《戎武天下》 开篇有序曰:人间再回眸,事事几时休? 在浩瀚的宇宙中,有六颗大小不一的行星,它们以太阳为中心,相互约束与制衡,其中最美丽的是人间,最阴暗的是冥界,最广阔的是妖域,最秀气的是龙潭,最邪戾的是魔界,最璀璨的是仙朝。 这一年也不知为何,仙朝突然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雪花落地的瞬间便烧成了致命的黑炎,顷刻间,仙朝沦为一片火海,滔滔烈焰几乎毁烧了一切。 仙魔自古不两立,这场关于宿怨的战争终究还是爆发了。 这一日,魔界四大长老,携同四尊妖王,十三殿修罗,二十四位魔君,带着滔天杀意矗立于仙朝临界点,几欲破开仙门,侵入仙朝。 仙门如瀑布,倾泻五彩霞光,纵横不知几万里。 仙门前,一位白发男子携剑而立,其发丝如雪,容颜如玉,二十八九的模样,却有着万年光阴的沧桑,他身着丹青流云袍,手持金光轩辕剑,眼眸深邃如长夜,目色犀利似寒锋,璀璨星河不及他一半光辉,宇宙苍穹独为他一人失真。 “圣君,怎你一人出界?难不成其他人都被黑炎烧死了?” “对付尔等刍狗,吾一人,执一剑,足矣。” “嗤……好大的口气!你跨生死门失败,已是强弩之末,瞧瞧,头发都熬白了!何不弃剑就擒,与老夫俯首称臣?若是不然,老夫屠你仙朝男修,奴你仙朝女眷,叫你仙朝毁于一旦!” 白发圣君微微摇头,二指抚剑身,剑气绕指柔,翘首轻凝眉,天下谁人休?在他起势的那一刻,璀璨星辰皆无光辉可言。其言: “今日之劫,吾之宿命。吾虽身死,必撼乾坤。” “哼,垂死挣扎!” 褐袍魔祖挥挥衣袖,身后妖魔皆朝四面八方散开,瞬息间,三位一体,将仙朝圣君困于其内。 “裘老魔,速战速决,若让龙族察觉就麻烦了!” “黑山老妖莫急,今日他必死无疑,此乃仙魔两界的恩怨,不劳诸位动手,只需为我等护法即可。” 褐袍魔祖携同其余三位长老,分散东南西北,呈四足鼎立之势,天魔镜,黑幡旗,轮回笛,震天印,人手一件太古法器,单掌掐诀,念念有词: 乾坤殊同,唯我独诛。 四元归一,群魔法相。 寂灭之门,宇宙失真。 魔笛奏乐惑心,魔镜照骨剔肉,黑旗招魄摄魂,法印欲盖弥天! 四位魔祖身化万千,形如一颗巨大黑球,完全封盖了圣君的光芒! 圣君八方受敌,却神态自若,意气长存!见他,白发宽袖无风自动,周天之气牵绕全身,仙力径流四肢百骸,淬入手中轩辕剑,“嗡嗡嗡……”剑音颤颤,金光万丈,以方圆之势往外扩张,与浑天魔气分庭抗礼! 然而,仙魔僵持不过十息,在外护法的黑山老妖,金翅鹏王,南海蛇圣,北海蛟王相继出手施压——一座骸骨堆砌的黑山,一袭鬼哭狼嚎的罡风,一口腥秽恶臭的毒涎,一阵削尖入刃的寒针,铺天盖地砸向困境中的圣君! 圣君难以抵抗八人合击,金光结界逐渐缩小,片刻间便不足三丈方圆,胜负即将揭晓,生死已成定局,然此刻,圣君却仰天大笑: “哈哈哈……一群妖魔鬼怪,趁吾劫难之际偷袭仙朝,却被吾一人撼陷于此,可笑可笑,实在可笑!” “圣君!趁病要命乃上上良计,仙朝气数已尽,汝之道陨已成定局!” 妖魔合力,再施威压! 圣君持剑蔑笑,一口金血啐于剑身,再以清风起手式,横剑与星眸齐平,浩瀚言: “吾剑之境,无形无相,无牵无挂,修三千七百二十一年,升天仙,开剑渊,设弑血二境,授仙朝圣君,曾独尊六界,却败于人间,后心魔作祟,憾!止步于生死门,此劫,当死!而今,妖魔鬼怪乱吾仙朝,吾知此战绝无归期,遂以道行三千载为祭,再开剑域!” 浩音荡荡,通达四方! “不好,他要自陨,快躲开!”妖魔鬼怪,张皇失措。 “无垢剑域,开!” 以剑意为本源,一剑划破虚空,于混沌中独创领域,以掌心为乾,手背为坤,拟时间规则,造万象森罗,一境纵横十万里,囚杀邪祟与无形! 这一剑,折断魔笛,砸碎魔镜,撕毁黑幡,崩溃法印,叫那黑山摇摇欲坠,罡风消散无形,毒涎化为乌有,寒针逆走乾坤! 妖魔鬼怪,纷纷遁逃至百万里开在,再看仙门之下,一位白发战神,身披五彩霞光,飘飘乎携剑而立,斜眼睥睨天下邪祟,人在剑也在,谁敢来犯仙朝? “裘老魔,此人好大的神通……” 众人扪着胸口,嘴角皆有血迹,已然受了内伤。 “哼,老夫绝不相信他还活着!” 褐袍魔祖掌心掐诀,大喝一声:“天魔法印!”破空瞬息百万里,携钧天之势,一掌拍向圣君胸膛! 圣君不闪也不躲,硬吃下褐袍魔祖这一掌,下时他的身形开始涣散,一股真正毁灭的气息向外扩散—— “剑气留形!” 褐袍魔祖失声惊呼,急忙咬破舌尖,吐出一口金血,自毁精元,血遁逃离! “呼哧!” 圣君法身炸裂,光芒盛过烈阳,瞬息间,星空震颤,摇摇欲坠,数个宇宙苍穹,几度失衡! 半刻钟后,毁灭戛然而止。圣君躯体分化九道光芒,一道化作金光结界笼罩仙朝,另外八道则急速飞往人间。 魔君圣祖,妖王修罗,一行四十五人,只得远远观望,不敢再涉足半步。 褐袍魔祖面色苍白,望着那颗金光璀璨的星球,咬牙含恨:“竟被一个将死之人逼迫到如此地步,实在可悲,实在可恨!……咳咳咳!咳咳咳咳……” 老头子被气得大口呕血! “裘长老息怒,如今最大的障碍已被清除,攻占仙朝仅是时间问题,圣君身崩道陨,他所化的结界不会维持太久,最多百年便会削弱,那时我们再与阮长老来个里应外合,不费一丝力气方可攻占仙界。” “老夫刚刚发现,有八道气脉涌向人间,指不定是圣君遗留的后手,若不斩草除根,必定后患无穷!” “不可不可,人间地仙不计其数,我等皆受了重伤,若是再临人间,只怕有去无回。” “哼!一群人间蝼蚁也配称之为仙?黄长老,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这群凡人了。” “呵呵……仙朝一时半会儿撼动不了,下个目标不如就转向人间。人间是个很复杂的地方,他们似乎总有打不完的战争,我们只需暗中扶持一方,不过百年便可轻易取之。” “罢了,依你所言,今日之战始料未及,老夫要好好闭关养伤。” “自然如此。” 青袍老者大袖一挥,携众人消失于虚空。 …… …… 此时人间,三月里的天,腊月里的夜。 一座豪宅中,一个年轻男子正在庭院里来回踱步。 房间内传出一个女人撕心裂肺地叫喊。 下一刻,叫喊声戛然而止。 “老爷,夫人她……她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什么!那孩子呢?!” “头朝上,难产不出,八成是……” 此番,岂非一尸两命? “快……快传黄大夫!保我夫人,保我夫人!” 年轻男子抓着自己的脑袋,像是历经了晴天霹雳,神情痛苦到几近扭曲! 而就在此刻,一束金光从天而降,恰好落入产房。 刹那间,金光满屋,蓬荜生辉。 众人皆不知所以,突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了整个黑夜—— “老爷,生了,生了……是个小子!” “夫人……夫人她也醒了!” 听此消息,年轻男子顿时泪如雨下,双膝跪地,叩谢呐喊:“苍天佑我宇文家啊!我当爹了,我当爹了……” …… 此一时,彼一时,不知几万里外,一位青须老道,悄然睁开双目,捋了捋手中拂尘,掸了掸满身尘埃,起身走出青山剑阁,踏入凡尘,迎接宿命之子。 …… 是问:春花秋月,夏蝉冬雪,百年沧海桑田,人间再有几回眸,恩怨又该几时休? 这个故事,只道荡气回肠,只论千古风流! …… 人间易老,江湖不散,感谢大家支持《戎武天下》。 第一章 汉州城里最金贵的少年 不知,花香了人间几次,月满了高楼几时?只知,蝉撼了十二年大树,雪寒了十二道江南。 春去秋来,夏末冬至,时光荏苒少年成了人,岁月如梭老翁白了头。晃眼之间,已是十二年之后。 少年出凡入圣,此乃人间第一回眸。 …… …… “老道士,我爹和我说过,但凡我想要,天上的星星都能给我摘,你说你是我这一生中的贵人,贵在何处呀?” 很难相信,这席话竟是出自一位少年之口。 汉州城中,长乐街上,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有一位年过花甲的老道,二人相持而立—— 少年袍服雪白,狐裘蒙茸,水嫩的脸蛋儿被寒风吹得白里透红,紫金腰带挂美玉容臭,脚下穿着青云短靴,先不论气质如何,单凭肩上的这件裘皮,就足以抵得上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开销; 少年说话时总爱翘起下巴,看人时眼睛不完全睁开。 老道双颊无肉,留有三寸青须,一席灰色道袍比身材还单薄,清贫却不染尘垢,和蔼的眼眸中藏有几分仙风道骨,从容的眉宇间暗涌九秋清气,天青色的长乐街,凉风飕飕拂其袖,飘飘如遗世独立。 少年有个性,老道有风骨,二人年龄虽相差甚远,交流起来一点儿也不避生疏。 “实话告诉你,你脚下的这条长乐街就是我爹出钱修的,还有这一排排商铺,城外那座泾河大拱桥,还有,还有……” 少年家业太大,连显摆都要废一番口舌,便摆了摆手:“反正你还是去别的地方讨口吧,我身上的银子早已送光了。” 少年就想离开,老道却一把将他拉住,笑着问:“宇文小公子啊,坐拥万贯家财算不上富贵,贫道这里有一场造化,你想不想要?” “造化?”少年用眼角余光斜视清瘦老道,“你别以为我年纪小就好坑骗,我可不会上你的当。” “非也,非也……”老道浅浅一笑,捋着青须问少年:“寻仙问道,长生不老,你可愿意?” 少年挤着眉毛,犹豫了小片刻,突然拉着老道走进一条无人巷子,贼嚯嚯地问:“老道士,看你的模样,好像有几分本事,我不敢兴趣长生不老,就想问问你啊,有没有办法能让人起死回生?多少钱我都愿意试一试。” 老道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起死回生乃逆天之举,是要遭雷劈的。” 少年大声惊呼:“还要遭雷劈?!” 老道抚须而笑,又手指苍天,念叨:“凡骨抗天人五衰,灵骨渡九天雷劫,鬼骨遭腐身之痛,天地大道都有其本源限制,若修行之路没有门槛,人人都能一步登天了,呵呵呵……” 少年不可思议地盯着老道,一步一步往巷子外退去,心里想:之乎者也最可恨,信口雌黄不可信,这老道必定是个老神棍、讨口子,说些听不懂的话来糊弄人—— “少爷!少爷!你可叫老奴” 不等少年退走,一阵呼喊突然从巷口响起,见是个五旬老者,领着几个彪形大汉,雷厉风行地冲了进来。 巷子里没别人,老者口中的“少爷”应该就是这位少年。 少年暗叫一声:“遭了!”撒丫子就往巷子另头跑,并一边喊:“老道士,你若实在缺钱,便去城北的宇文府找我爹,哪怕你是神棍他也能赏你几两银子——” “哎哟!” 少年刚要跑出巷口,突然跳出两个八尺大汉,叉腰抱胳膊,横身立马堵在巷口。 少年停足不及,一头撞上“两堵肉墙”,肉墙纹丝不动,他却被弹飞了丈许远,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少爷,你没摔着吧?” 五旬老者赶紧上前搀扶起少年,细心替少年掸去衣裳灰垢,又瞪向巷口的两个大汉:“你们两个真不长眼,少爷乃万金之躯,要是受了点儿什么伤,咱家怎么跟老爷交代?!” “王管家,不怪他俩,是我自己撞上去的,我……我……我先走一步了!” 少年揉着头佯装搭话,看准时机又想开溜,这回老管家早有防备,还不等他迈开步子便拽住了他衣领,笑着说: “哎……少爷啊,你莫不是忘了,今日是正月十五,阖家团圆的上元佳节?老爷专门在府上大设宴席,汉州的各路贵族豪绅都会前来赴宴,少爷作为主人家的儿子,应该在家门迎客,与老爷一起答谢众宾,这样外人才会道说,宇文家的儿子知书达礼,德才兼备。” 少年拗着嘴巴说:“就算我不回去迎接,那些豪绅见了我也会舔着笑脸,毕恭毕敬说好话,因为我爹是富可敌国的大商,放个屁他们闻了都会觉得很香。” 老管家说:“但这次的客人要比寻常贵重得多,其中不乏有朝中大臣,连汉州薛王爷也会亲身赴宴,那可是皇亲国戚啊……再说这回设的是家宴,定会有宾客携妻儿前来,咱家今天大概瞧了一番,与少爷年纪相仿的人不占少数,男娃儿气宇轩昂,女娃儿粉雕玉琢,各个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 他顿了顿,接着说:“老爷设宴的目的不仅是为了生意,还想让你们这些晚辈欢聚一堂,互相结实交好。过了晚春少爷你今年就十二岁了,老爷在你这个年纪时,已经随父辈走南闯北,当然,现在你生活在太平盛世,也不求少年成名,可别家的儿女气宇轩昂,咱家的少爷岂能差强人意——” “停停停!”少年赶忙摆手,“听你这么说,那些宾客带自家儿女来就是为了充面子的呗?那我就更不该回去了,省得给自家老爹丢脸。” 老管家笑道:“咱家看着少爷长大,深知少爷绝不是纨绔子弟。还是回去吧,今日宴席上有你最爱吃的大闸蟹。” 少年把那水汪汪的眼珠子一瞪,反身捧住老管家的手,摇晃着撒起娇来:“从小到大我就没怎么出过门,好不容易碰上喜庆的日子,你就让我多耍一会儿,好不好嘛?” 老管家无动于衷,且语重心长道:“咱知道少爷心中惦记着城中的上元灯会,可那灯会上龙蛇混杂,有捞偏门的歹人,专拐你们这些小娃娃。况且啊,咱家还听说最近汉州城里闹妖怪,少爷不论如何也得回去。” 少年知道,老管家是铁了心要把自己带回去……他眼珠子一转,目中闪过一丝狡黠,先点头妥协:“既然如此,我跟你回家。” 老管家挥挥衣袖,六个大汉,前三后三,围着少年走出巷口。 “对了,刚刚有个老道士,虽然鬼话连篇,但今日过节,我还是愿意给他几两赏钱。” 少年这才想起巷子里的那位老道,可回首一瞧,孤寂的巷弄里除了积雪几堆,哪里还有其他人影? “咦?他人呢?” “什么老道士?哪儿有道士?” 老管家与几个汉子面面相觑。 少年几欲开口陈述,但又觉得那事不过如此,他对着巷子一顾三盼,再回首已恍然如梦。 少年颔首低眉,心里就和巷子一般空空如也,眼眸中忽而闪过一种失落,低声喃喃:“要是世上真有起死回生之术该多好……” …… 第二章 富家千金出闺阁 除夕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整整下了两天两夜,积雪厚有三尺之余。所谓下雪不冷化雪冷,在冬日暖阳的照射下,汉州城渐渐褪去银装,生气逐渐苏醒,寒凉依旧弥漫。 瑞雪丰年,元宵佳节,百姓点灯,天官赐福。 夜幕不曾降临,汉州城便亮起了万家灯火,桥头,河边,闹市,阁楼,纷纷挂上了五彩花灯。灯火繁华如锦,月光轻柔似练,二者相互交织缠绵,最后化作一道绚烂屏障,洋洋洒洒地散落在大地,汉州城刚褪去银装,却又穿上了一件薄纱。 大街小巷,人山人海,石板街上“吧嗒吧嗒,叮叮铃铃”,一辆辆香车宝辇“横行霸道”,不知赶谁家的急,赴谁家的宴? “少爷,你也无需闷闷不乐,咱家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薛王爷有个女儿,年龄只比你小一天,生得可谓是……啧啧,冰清玉洁,貌若天仙,咱家已找不出什么词汇来形容了。” 祈翎向往着闹市里的花灯,眼睛闪闪发亮,不知是灯光映衬还是含有泪光。他撇着嘴说:“王爷家的女儿,跟我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她还能嫁给我做媳妇儿?” “少爷大概不知,老爷与薛王爷义结金兰,年轻时食则同席寝则同榻,关系非常要好,两家夫人同时有喜,临盆又是前后两天,连百岁宴都挑了同一个日子……可惜后来朝廷变故,薛王爷搬离了汉州城,要不然你与公主早就定下娃娃亲了,” 王管家笑着拍了拍祈翎的肩膀,又劝:“所以少爷啊,待会儿回到府上你得好好表现,让王爷认可你这个女婿。你若能和公主喜结连理,那咱宇文家就真该是‘富可敌国’了。” 祈翎心不在焉:“哦……” “少爷,咱家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可俗话说得好,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妻,夫人她已经逝世多年,老爷纳个小妾也合乎常理——” “王管家,你身上可有碎银?”祈翎突然问。 王管家微微一愣,取下腰间的钱袋,先问祈翎:“刚好还剩一些,少爷想做甚?” 祈翎指着路边的乞丐说:“元宵佳节,我身为地主家的儿子,散财积德,合乎常理?” 王管家想了想,还是把钱袋交给了祈翎:“只要少爷听话,金山银山咱家都能想办法给你搬来。” 祈翎把钱袋中的碎银全部倒出,足足有一捧,他望着天上的月亮,嘴角微微一翘,大喊道: “今儿个上元节,汉州城里最金贵的少爷在此散财,大家抢银子咯!” 说罢,将手里的银子往天上一抛! 没人会跟银子过不去,过往的人蜂拥向祈翎,争先恐后地抓取散落的碎银,而祈翎则在银子出手的那一刻,利用身小的优势穿过人群缝隙,扎入人潮之中。 “少爷!少爷!” 王管家几乎是跳起来呼唤,几个彪形大汉也抵不住蜂拥的人群,被逼得连连后退。 “王管家,你回去告诉宇文烨,他要是敢娶张家那个婆娘,我就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一辈子也不回去了!” 祈翎穿越在人海中,仿佛一只挣脱束缚的鸟儿,带着期盼与欢喜奔向那绚烂夺目的花灯盛会。 …… 宇文祈翎,是个祥瑞文雅的名字,毕竟乃宇文家的九代单传,上到家主,下到奴仆,府上一百多口人像供祖宗似地小心呵护着这位小少爷。然而造物弄人,此家少爷从出生以来身子骨就不太硬朗,八岁前都不曾离开过汤药,五岁不到就丧去了生母,久居深宅大院,似个姑娘般足不出户,长此以往,随着年龄不断增长,性子逐渐叛逆,那时便开始向往外面的花花世界……说来也奇怪,八岁那年,祈翎身上的顽疾一夜间全部消失,汉州名医无不连连称奇,这个原本活不过十六岁的少年,身体竟出现了这般奇迹。 祈翎身子骨好些之后,三天两头想尽办法溜出府去,今日的闹剧,虽只是其一却可见一斑了。 …… 大燕王朝虽日渐衰败,江中汉州却依旧富饶。 曾有民间童谣:“盛世中可富国安民,乱世中可独挑大梁,只要宇文家业不倒,汉州永远都穷不了!” 整个汉州城,起码有一半以上的百姓,吃过宇文家的米,受过宇文家的恩,把银子存进宇文家的钱庄,永远也不愁被盗,而即便是被盗了,也不用担心钱财收不回来。 从衣食住行,到安境保民,不论是客家,公家,还是私家,宇文家都面面俱到且操办得风生水起,又在旱时开仓放粮,涝时拨款抗洪,待百废俱兴,万般皆好时,还要铺路修桥,广济天下。 宇文烨常教导小儿祈翎,说:“人,受恩于一方水土,当,造福于一方百姓,若心怀好生之德,终会受到后人敬仰的。” 行善积德,广修功名,岂不比供奉神仙,烧香拜佛更有用处? …… 寒天入夜,月上中天,花灯盛会就此拉开帷幕,各家灯火万紫千红,各项节目趣味横生,赏花灯,吃汤圆,猜灯谜,放烟花,耍龙灯,耍狮子,踩高跷,划旱船,打腰鼓,扭秧歌……家家户户祖祖辈辈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形形色色欢欢喜喜,闹元宵! 祈翎却并没得到期盼的喜悦,他孤零零地坐在街边的石台上,捧着脸颊仰望苍天明月,月圆又亮,孤独地挂在天上,今夜没有星星陪伴,就像自己一样,身处茫茫人海,只是欢声笑语中的一个过客。 当富贵人家的孩子也不好,连最起码的平凡都盼不来,他抽了抽发酸的鼻子,委屈巴巴:“还是回家算了……” 家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娘亲。 祈翎刚跳下石台,拥挤的人潮中便传来一句话: “各位乡亲让一让,让一让……” 见是,五个青衫大汉在前开路,算不上横行霸道,但他们往那儿一站,便是一堵分拨人群的肉墙。是保镖。 保镖几前几后,护着三个姑娘,左右两个衣着青衫,十七八岁最多,侍女模样。中间夹着个少女,十一二岁的年纪,一席白帘衣衫流水宽袖,肌肤白里透粉,仪容玉面玲珑,姿态落落大方,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个灵物,像是个天间下凡的小仙女儿! 祈翎目瞪口呆,一时半会儿竟忘乎所以,只在心头感慨:这不就是自己梦中日思夜想的小媳妇儿么? 春天到了,十二岁的年纪,也该有些懵懵懂懂的向往和冲动。 “小子,让开一些,莫要挡了路。”保镖冲祈翎喊。 祈翎捂住不安份的裆裆,一步一步挪开,目光却定格在少女身上,全程都不舍得眨眼睛,心里暗道:这小媳妇儿定是汉州城里的富家小姐,今夜出阁来逛灯会……宇文烨曾说过,汉州城内的名贵大户,但凡生得有女儿的,挤破脑袋都想和自家结亲,这小媳妇儿若是汉州人的话,准儿能跟我般配。 少年来了兴趣,搜了搜鼻子,提起脚丫便跟上了队伍。 …… 少女妙绝姿色比花灯还要光彩夺目,走到哪儿都叫人一番赞美。 可她并不是多么开心,玲珑剔透的眼眸中掺杂着些许忧伤,神情冷漠,姿态孤独。 陪伴祈翎的只有天上的月亮,陪伴少女的只是保镖和侍女,外人终究只是外人,给予的温度不及父母一半的一半。 “春织,我想回去了。” 十七八岁的侍女年纪也不大,花样年华,怎愿意过上元美景?她略有遗憾:“银怜公主,这花灯多美啊,您就不愿多瞧瞧?” 少女的名字叫银怜,这般好看的模样,这般好看的名字。她摇了摇头:“我累了,不想再看。” 小姐执意要走,侍女保镖也只能听从,可就在他们转身之际,突然一阵怪力罡风呼啸着涌入街道——风卷天空结彩的灯笼,崩断了连接的钢丝,灯油溅洒一地后灯芯随之引燃,仅仅刹那间便成就了一场大火! 两个侍女被拥挤的人潮撞得晕头转向。 银怜个子小巧,呆愣地望着砸向自己的流火,吓得小脸儿苍白,不知所措—— “快!保护公主!” 保镖嘶喊,迎着飓风却是寸步难行。与此同时,飓风越吹越大,足以揭竿掀瓦,那怪风形成一道旋涡,束缚住少女周身,有意要将她卷跑! “救命,就命!” 等脚尖离了地,少女这才反应过来呼救,但此刻她已被怪风卷离地面,身体不能挣扎,怪风又化作一只大手,撵起她轻巧的身子往外拉扯—— 眼见少女要被怪风带走,忽而一席身影窜入火海,腾空一跃,紧紧拽住少女的脚踝: “小媳妇儿,你别怕,我我……我抓住你了!” 祈翎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义无反顾冲进火海,直接来了场英雄救美!可他毕竟也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即使与少女重量相叠,也抵不上半个保镖,怪风不在乎多卷走一个累赘,拉着祈翎便要一同升天—— 千钧一发之际! “呼呲!” 一道青光自天边呼啸袭来,似一把气剑刺破怪风,再者破空一道怒震,风力戛然而止! 祈翎先落地,娇小的少女恰好摔在他怀里。 “是妖怪,又是妖怪!”少女失声哽咽,小手紧攥祈翎衣襟,浑身瑟瑟发抖。 “哎呀!你管它是个啥,先溜再说!”祈翎哪儿敢多作停留,扛起少女便往小胡同里钻! 怪风被冲散之后,在空中滞留了片刻,最后聚集成一道黑人影落定于房顶,它略有半人来高,有四肢却不像,有人头却没五官。 “嗤!好不容易遇到个灵娃娃,没想到竟有人搅局!”怪物大嘴巴子吼出一阵刺耳的音浪:“是谁!谁在暗中捣鼓,快快出来面见本仙!” 有妖怪出没,街上的人早跑没了影儿,流火灼烧,满地残迹,一个青袍老道,手持一杆拂尘,信步走上前来,他挥挥衣袖,烈火化作青烟寥寥,他道:“昔日天尊人皇,修道千年也不敢妄自称仙,你一个痴长于山林的魑魅,何来资格?” 话毕,老道一挥拂尘,天地骤然灵动,屋顶的妖怪大骇不及、求饶不出,顷刻间便被威压囚杀在屋顶。 …… “好姻缘,好姻缘!” “哈哈哈……” 青衣老道抚须长笑,大袖一挥,揽清风捞明月,瞬息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 第三章 谁是你的小媳妇儿? 妖患除得快,也没闹出什么人命,百姓多数以为是花灯太过密集,不慎失了火,小事一桩,该吃吃,该喝喝,继续沉溺于佳节热闹之中。 祈翎从火海中救出银怜之后,钻进了一条小胡同,他心想那妖怪神通广大,光用脚肯定跑不过,便在胡同里找了个小箩筐,罩住自己与银怜,隐藏起来等待救援。 其实巷子里还有更大的箩筐,但祈翎只拿了个小的,当然,他绝不是情急之下随便挑选的……狭隘的筐子里,少年少女前胸对贴,两双大眼睛里装满了恐惧,“呼呼呼……”呼吸呼吸,你呼,我吸,即便二人年龄尚小,但在如此密切的情况下,难免会产生某种情愫,暧昧不分年龄,他俩一定脸红了。 躲了大约一刻钟,巷子里仍是静悄悄,少女终于忍不住小声斥责: “你什么东西顶着我了!” “小媳妇儿,我……我的……你……你……” 祈翎支支吾吾,窘迫得头晕目眩,面红耳赤,此刻他心里甚至还有一种想将那不听话的小山药切掉的冲动。 “谁是你的小媳妇儿?你可真不害臊!”银怜又羞又怒又怕,想钻出箩筐但害怕外面的妖怪没走,就在她踌躇不觉时,一阵急切的呼喊应声入耳: “小公主,小公主你在哪儿?……” “是我爹的手下,他们来找我了!” 银怜兴奋惊呼,就要掀筐离去,谁知祈翎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腰,眼神痴迷,心神不定,胡言乱语:“小媳妇儿,你好漂亮,你别走,你别走嘛,么么么……”说着,下意识便咀起嘴唇要往银怜脸上凑,银怜哪儿肯让,娇声惊恐:“淫……淫贼!”也不知何来的力气,一把掀开箩筐将祈翎推开! “哎哟!” 祈翎踉跄了几步,被脚下箩筐绊了脚,摔得四仰八叉,屁股开花!疼痛让他找回了自我,赶紧捂住正对着银怜的那顶不堪入目的小山药,龇牙发笑:“嘻嘻,嘻嘻嘻……” 银怜反应了几息,恍然明白了同筐里的龌蹉,小脸儿一紧,鼻子一吸,羞哭道:“你不要脸,你不要脸……”一边抹泪一边跑出巷子口。 “啊这……我……我……”祈翎幡然醒悟,肉嘟嘟的脸蛋儿上羞出了一抹腮红,“真是丢死人了!”他懊恼一句,捂着裆裆,矮身退出小巷。 回家。 …… 汉州城以北,整片区域都算得上是宇文家府邸,自西向东展望,十几座高矮不一的楼阁亭台,藏书不下十万卷余,还有七八个配套的大宅院,巍峨雄伟,富丽金煌。今夜,所有房屋楼阁的青瓦飞檐上都挂满了花灯,万灯齐亮,其景色丝毫不逊色于城中灯会。 王管家来回在门口踱步,时不时便要垫脚眺望,锤掌叹气:“我的小祖宗啊,你怎么还不回来,可急死咱家了……” …… 祈翎窝在大门外镇宅大石狮子后边儿,愁成了一字眉。 要是直接进门,非得被王管家揪着衣领逮进去见自家老子—— 通常情况下,他和“老子”蹬鼻子上脸也不会有事,但今夜“老子”做东宴请各路豪绅,他若犯错旁人定说是“老子”没教育好,“老子”平时最在乎的就是面子,一旦令“老子”失了面子,他绝对少不了一顿揍,以前是身子骨弱“老子”舍不得,现在身体好了,肯定要遭“老子”一顿棍棒教育! “天呐!那老子打儿子岂不是天经地义了!” 祈翎搓了搓脸蛋儿,心里又无奈又惶恐又懊恼,这该如何是好? 他捧着脑袋蹲下沉思,良久良久,忽而眼珠子一转:“嘿……有了!” 急忙摸着黑,绕过大门来到后墙,轻车熟路爬上去,飞身跳进花卉里,来回滚了两圈儿,故意将衣服弄脏扯破,然后披头散发,失魂落魄地往大宅院里跑去。 …… “爹!爹……” 祈翎大老远便扯着嗓子呼喊。 可刚到门口,心里又慌了——满堂宾客,左右各设十几席位,席上金樽美酒,玉盘珍馐,富丽堂皇的宫殿中,袅袅直照的烛火下,五十几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全都转移到了这位“落魄少年”的身上。 大场面当然不要慌! 祈翎咬了咬牙,进殿时故意绊了门框,踉踉跄跄冲进大堂,故作慌张模样,他在堂前停下,颔首禀明高堂:“爹,孩儿事遇突然,不能及时赴宴,还请爹你原谅……” 高堂之上,两个中年男人同席而坐,年龄都在三十五六,左边那位仪容优雅,人到中年也风度翩翩,右边那位剑眉星目,眉宇间略有几分王霸之气,谁是家主宇文烨,谁是贵宾薛王爷,其实一目了然。 宇文烨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面容微笑依旧,脸皮却有丝丝抽搐,眯着眼睛,以温中带凉的语气问祈翎:“那么,你就当着众位叔伯的面,将你所遇到的“突然事”解释一下?” 祈翎从容道:“孩儿是……是因为救人才耽搁了宴会时间的。” “哦?我家儿子还懂得救人了?”宇文烨挑着眉毛,“你且抬起头来细说,怎么个救人法?” 祈翎昂首挺胸,满腔自信刚要开口,突然一声娇呵从上席传来: “父王,就是这个小流氓,他……他羞辱我!” 仔细一瞧,原来薛王爷身旁还坐着个玲珑剔透的“小仙女儿”,小仙女儿满目泪光,贝齿紧咬柔唇,怒瞪着堂下的祈翎,冤家果然处处皆是缘,她不是银怜又是谁? 祈翎赶紧刨开面前的散发,望向银怜,惊中带喜,脱口而出的便是一句:“小媳妇儿?!” 满堂宾客皆是面面相觑,宇文烨轻咳了两声,严肃责备:“翎儿,你口出什么羞臊之言?这位是王爷的女儿银怜公主,你与她应该以兄妹相称……你小子是不是欺负人家了?从实招来!” “爹啊!绝无此事!” 祈翎不敢等宇文烨再发话,主动移步至薛王爷跟前,深深鞠了一躬,恭敬道: “叔叔!羞辱一事我想肯定是小媳妇儿……哦不,银怜妹妹误会了,不但如此,小侄刚刚要说救人之事,那所救之人,正是银怜妹妹。” 他又昂首挺胸,字正腔圆地讲述起来:“大约一个时辰前,银怜妹妹走过闹市,谁知突然刮起一阵妖风想将她掳走,还是我奋不顾身冲进火海里把她救下的,叔叔如若不信可亲自询口询问,保镖与侍女也知道此事,小侄清白,不再多辩。” 薛王爷与众宾连连点头,光是祈翎这一身浩然正气,话他就信了八分!一旁的宇文烨更是欣慰,端起桌上未饮的酒,笑眯眯地慢酌起来,虎父焉能有犬子? “怜儿,祈翎小侄说得可是实话?”薛王爷问向一旁的少女。 银怜咬了咬嘴唇,“是他救我不假,可是……可是他……”她又埋怨地望着一脸自在的祈翎,总不能把那些龌蹉的事在这种场合说出来,那自己的清白何在? “怜儿,既然人家救了你,怎连一句道谢都不说?”薛王爷责问道。 银怜委屈地撅着小嘴儿,含恨瞪着祈翎,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祈翎却坦然面向众宾客,大义凛然:“作为男子汉大丈夫,助人为乐不过举手之劳,我从小就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不论家事国事、大事小事都要尽心尽责,既然我无法改变天地命运,就当自强不息,造福一方!” 少年扬起小脸蛋儿,将满堂宾客呵得一愣一愣。 “好!果然是英雄少年!” “生子当如祈翎贤侄啊!” “祈翎贤侄必是麒麟之才,宇文兄好福气!” “来!一同举杯敬贤侄!” …… 宇文烨脸上笑开了花儿,亲自下座将祈翎捧上席位,小声在其耳旁感慨:“儿子,爹太感动了,听你刚刚这一席话,撒手归西都瞑目了……” 祈翎白了身旁“老子”一眼,说:“那您就去呗,反正您口口声声喊着想我娘了,这不正是好机会么?您放心,咱宇文家大业大,够得我挥霍几十年了。” 宇文烨瞪眼却满是宠溺,拗了拗小儿脸颊:“臭小子,刚夸你几句嘴巴就翘上天了?” 这会儿,一旁的薛王爷凑过来询问:“宇文兄,小侄先前曾提到过‘妖风’一事,我刚刚也询问了银怜,今夜确实凶险……近年常有妖怪恶灵祸乱人间,西凉一带更有妖魔异人入关作战的消息,汉州虽是繁华之地,也不得不提防一下。” 宇文烨傲然一笑,告知众人:“昔年我四海经商,曾坐过凌虚道宗的仙鹤,听过空海寺得道高僧讲禅,亲自与儒宗圣贤谈笑风声,龙虎、崂山也曾有仙师与我看茶,呵呵呵……区区邪祟妖魔,哪里都能乱,就是乱不得我汉州宝地,诸位放心,明日我便书信一封龙虎山,请仙长下山捉妖驱魔!” 第四章 自家儿子与别家儿子 大燕王朝并不是一个“迷信”的国家,世人皆知,山上有仙灵,地下有恶鬼,水中有蛟龙;世人崇拜仙灵神佛,惧怕恶鬼妖魔,是因受前者庇护,受后者侵害,相反,若妖魔鬼怪造福凡间,仙灵神佛屠戮生命,那世人的信念又将重新倒戈—— 如此看来,崇拜并非信仰,只是弱小对强大的一种依赖,大燕王朝便是这样一个国家,仙凡虽有别,但绝不会出现谁掌控了谁,仙朝臣子见了人间帝皇依然要行叩拜之礼,人间宗修在面对天上神佛时也绝不会颔首低眉。 人间道宗认为,洞悉自然规律,便可运筹天地之灵。 人间儒宗认为,内修自身德性,即可掌握至圣之道。 人间禅宗认为,净身净念净心,方可参悟世间大乘。 道宗派系分支最广,儒宗门生遍布天下,禅宗功法海纳百川。人间三大宗门,哪一个不让天上仙朝敬畏,哪一个不叫地下恶鬼忌惮?只可惜,世人愚昧,资质尚浅,又好求长生之道!试问,有几人天生灵根,又有几人扛得住那九天雷劫? 凡人修仙,必渡雷劫;凡人修鬼,腐骨烂肉;凡人修魔,迷失本心;凡人修妖,遗失本源……正应了道宗那句话:人乃修行之源,万变皆不离其宗,仙道是道,鬼道是道,魔道是道,妖道也是道,道可道,非常道,万物皆可道,何不来修人间大道? …… …… “王爷,我听敬台兄说,你们要将自家儿女送往天门山寻仙问道,可真有此事?”宇文烨问向身旁的薛王爷。 薛王爷轻抚着身旁的女儿,叹道:“这是怜儿的命运,我岂能将她私有?可我膝下就只此独女,实在有些舍不得,唉……” 祈翎扔下手中的大闸蟹,笑道:“薛叔叔,就算银怜妹妹不去那个什么修仙,以后总是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儿就等于泼出去的水,我觉得您可以再生几个儿子,以解相思之苦嘛。” 宇文烨在祈翎头上敲了一记,呵道:“吃你的饭,别打岔。” 祈翎低声嘟囔道:“实在不想生的话,我做上门女婿也行呀……” 此刻,堂下的汉州令冯敬台,开口说道:“吾儿冯章与小公主能被凌虚道宗的仙师选中,是他们的命运,能登上天门上寻仙问道,不论成就与否都是光耀门楣的好事啊!” 冯敬台身旁坐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身白衫,绾髻束发,脸型方正,天庭饱满,满堂少年郎当属他最具英姿,此人便是冯敬台的三儿子冯章,听其父语气,他也将送往天门山寻仙问道。 宇文烨看了一眼身旁坐姿懒散,吃相难看,披头散发,满嘴油污的宝贝儿子,苦涩地笑了笑,问道:“那仙师在何处?不知他肯不肯多带个人去?小儿生性顽劣,能送上山去改造一番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冯敬台大笑道:“哈哈哈……宇文兄怕是不知,这寻仙问道也是讲究资质的,闻说那天门山上有一座天机阁,阁内记录了各地出生孩童的生辰纲,资质优越的孩子一落地,生辰纲上就会闪出灵光,仙师们会按各州户籍分配在案,等孩子长大一些,便会亲自上门通知,我家章儿三岁就已文武双全,仙师曾在五岁、八岁、十二岁时三次登门相邀,我与夫人都舍不得让他出门,直至上个月,章儿年满十四,仙师再次登门拜访,说修行必须在少年,过了十四岁便错过了最佳年龄,我这才忍痛割爱,放他离去,唉……” 最后这一声叹,一点儿也不似心酸,反之还带着蔑视群雄的高傲。家大业大又如何?吾儿可是天选之人!这还没上山修行,冯敬台的老脸就已满面红光,他身旁的儿子冯章,正襟危坐,腰板挺得更直了! 宇文烨尴尬地笑了笑,抚着自家儿子的脑袋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也舍不得他去寻仙问道,呵呵……” 这时,朝廷财政大臣,王永王少府拉起身旁一位十四五岁,长相文质彬彬的少年,与众宾高声介绍:“这是我小儿子王思明,去年冬月间就已以榜一的名次考进太学府,小儿平庸愚钝,没有寻仙问道的资质,但有一颗富国安民的心,呵呵呵……” 太学府乃大燕王朝的顶级学府之一,一年只招三百门生,能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绝非“平庸愚钝”之辈,这些在朝廷里做官的,说话简直不要太谦虚! 又时,江东韩氏大商家主韩学礼也拉起自家儿子,十六七岁,身高八尺有余,正月天里竟只穿了一件薄杉,面容果敢坚毅,小小年纪便有了英雄气概。孙学礼介绍道:“犬子韩云,自幼好喜武艺,八岁便送往禅宗空海寺学艺,去年才学成归来,下个月便要奔赴西凉边境,拜于镇远大将军陈仓麾下,为大燕驱除异己,保山河安康!” 之后,满堂宾客相继介绍起自家儿子,皆是十八岁以下的青少年,各个都拥有一片光明的前途。 高堂上的宇文烨,看着别人家的儿子这般优秀,心里不乏有些惋惜,自家儿子从小体弱多病,能养活已是万幸,哪儿敢奢求他长成栋梁之才?只要能平平安安长大成人,给宇文家添丁发财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酒席,喝到了二更天。 宾客们伶仃大醉,各由自家仆人扶回客房休息。 夜凉如水,寒风飕飕,散席之后宇文府便失去了所有热闹,楼阁上挂着的花灯也因蜡炬成灰而熄灭,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卧房中,祈翎坐在床边,卷起裤脚荡着脚丫子,宇文烨在一旁掏弄着炉子里的火炭,好让火烧得更旺更暖,随之他取下炉子上的水壶,倒了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先用手试了试温度,点点头,才端来床边坐下,拉过儿子的脚丫,亲身替儿子洗脚。 “嘶……烫了!烫了!”祈翎脚尖才碰到热水便缩了回去。 宇文烨强行将祈翎的脚按进水盆,说道:“烫脚就要用热水,舒活筋脉,这样晚上才睡得暖。” 祈翎只好咬牙忍耐,父亲很多生意都要亲力亲为,平时回家见面的机会都少,更别说亲自为他洗脚了。 “唉……时间过得可真快,以前这双脚丫子才不过两寸长,现在一只手都快握不住了,呵呵…我儿子长大了啊!” 宇文烨握着祈翎的脚丫子,语气里充满了感慨,在儿子的成长道路上,他或许不是个好父亲,但在教育方面一定比谁都合格。 面的父亲愧疚的爱,祈翎体会得也是懵懵懂懂,他想了想,低头问:“爹,那个叫冯章的人,三岁就文武双全了,那我呢?我三岁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宇文烨摇摇头,笑着说:“你嘛……过人之处就是生病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十天就会丢半条命,幼年时期就没怎么下过床,我和你娘晚上也没睡过一天好觉……哈哈哈,不过嘛!”他又揪了揪祈翎的小鼻子,骄傲道:“我儿子还是厉害,每次都能挺过难关,这要是换做别人,早就夭折了!” “哼……”祈翎眼中闪过一阵失落,又问:“我听薛叔叔说,被仙师选中去山上寻仙问道的,除了冯章和银怜之外,还有几个穷苦人家的孩子。为什么穷人家的孩子都行,我却没资格?” 宇文烨挑眉,“怎么?你对寻仙问道有兴趣?” 祈翎不坚定地摇了摇头,心里想着要不要把今天在长乐街所遇老道的事情告诉宇文烨。 宇文烨替祈翎沥干脚丫上的水,将之抱上床榻,轻轻盖好被褥,坐于床边语重心长地说:“小子,为父十岁便随父亲走南闯北,经历的事、结识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却唯独一句话记忆犹新,那是一位得道仙师亲口所言,他说——真正的仙人并不在我们所生活的土地上。” 祈翎兴趣浓郁:“那真正的仙人在哪儿?” 宇文烨单手指天,笑道:“古语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天外天便叫做‘洪荒宇宙’,宇宙中存在许多国度,人居住在人间,仙自然居住在仙界,还有妖怪居住的地方,鬼怪居住的地方,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难理解吧?” “妖魔鬼怪也在洪荒宇宙中?那……那他们是不是神通广大,专吃小孩子?”祈翎不经意往被窝里缩了缩。 “哈哈哈……”宇文烨揪了揪祈翎的脸蛋儿,“不论妖魔鬼怪,还是神仙圣佛,都没有绝对的强大,连天上的星星都会陨落,它们怎会不死呢?就譬如今夜你在城里遇见的妖怪,爹随便去龙虎、茅山请位道人下山就能将它擒拿。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若妖魔鬼怪真的天下无敌了,那人间早就成为一片苦境,哪儿还有好日子过?” 祈翎捧着脸蛋儿,兴奋又崇拜地望着宇文烨:“爹,你是这么厉害的?” 宇文烨昂首挺胸,神情中尽显临世之威,傲然道:“我宇文家掌天下商脉,洒银放粮即可速成百万雄兵,对内对外都无所畏惧。修士能千里驱剑取人首级,我亦可买凶追杀至天涯海角,不论是仙是凡,在朝在野,见了为父也会毕恭毕敬,他们就算再神通广大,也大不过为父手中的金山银山。” 祈翎的脸蛋儿已兴奋得绯红,撅起嘴巴说:“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喜欢吹牛……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厉害?” 宇文烨宠溺地看着儿子,说:“为父是不愿意让你心怀自卑,冯章和银怜资质虽好,却并不能代表他们以后就会有所成就。除了长生不老之外,凡人亦能有诸多超越生死的事——比如为父花重金修建的那座‘镇江石桥’,桥头碑文上便刻得有为父名字,千万年之后,不论世代如何变化,过桥之人都会记得拨款修桥的宇文烨,你看如此,为父岂不是超脱生死,流芳百世了?又请问,那些寻仙问道者,有多能做到名垂千古?” 言语至此,他长呼一口气,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金钱固然大有用处,但并不是万能的。很多东西都必须通过自己的努力去争取,友谊,爱情,亲情……儿子,自从你母亲离世后,你就成了父亲的唯一,为父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祈翎抽了抽发酸的鼻子,拉过被褥蒙住脑袋,带着哭腔:“你这么厉害,为何不能把娘救活……” “金钱哪里买得来生命呢?唉……”宇文烨轻叹一口气,揉了揉湿润的眼眶,轻拍着被褥,试问:“那个……儿子,爹一直有个问题想征求你的意见,我一直想给你找个后母——” 祈翎立马透出脑袋,泪汪汪地瞪着宇文烨,一言不发,做无声的抗议。 几个呼吸间,宇文烨就败下阵来,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不娶便是,你好好休息,为父也倦了……”便起身来,拖着疲倦的身子往门外走去。不等他走到门口,祈翎突然呼唤: “爹。” “怎么了儿子?”宇文烨回头问。 祈翎用极认真的语气说道:“我一定会把娘找回来送给你!” 宇文烨欣慰又苦涩,摇头笑了笑,“明天记得早起随父送客,”便推门走出卧房,关门时又叮嘱:“对了,你小子铁定是欺负人家银怜了,明天送客时记得好好跟人家道歉,不然我一定会把你屁股打开花。” “啪!” 关门,关上寒气,渐渐,脚步声也消失在夜中。 …… 第五章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少年,已不是一次两次幻想过母亲回来的日子,每个夜晚他都会梦见母亲慈祥温柔的面孔。白天老道的话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希望,哪怕这份希望缥缈虚幻,他也会坚定地去寻找! 祈翎掀开被褥跳下床,胡乱穿好鞋袜,外套也来不及披上,掌着灯笼冲出卧室。 …… 西厢是招待客人的住所,为了延续佳节喜庆,蜡烛被重新点燃,庭院走廊,灯火通明。 祈翎要去找那个叫做“冯章”的少年,他是被仙师选中的弟子,肯定知道些什么。 可现在时辰已近子夜,冯章在宴会上也饮过几杯酒,八成是睡下了,如此冒然造访,会不会太礼貌? 祈翎脚下生疑了,踌蹴在庭廊中不知进退,忽而一阵寒风袭来,内心燃起的火焰瞬间浇凉了半截,他攥着小拳头,咬牙吐出一个字:“娘……” “喂?你是不是要哭了?”一声清脆如铃儿的呼唤突然传进祈翎耳朵。 祈翎赶紧憋回眼泪并寻声望去,见那庭廊亭台中,一个曼妙可人的青衣少女正翘着下巴瞪着自己,高冷的眼神中不失俏皮,她和自己一样也提着一杆灯笼,只是穿得要比自己厚实。 “小流氓,这么晚了,你来西厢做什么?”少女用质问的口气询问少年。 少年没有回答,而是俯身看了一眼裆裆,确认小山药不会顶起来,才提着灯笼走向亭台,问道:“你呢?子时都过了,你怎么还不睡觉?” “你不许过来!” 少女娇呵,拿灯笼当武器。 “这里明明是我家……” 少年轻哼,停足不再前进。 少女投来鄙夷的目光:“谁知道你会不会干出什么龌龊事来?你这个小流氓!” 少年摆了摆手,“我爹说过,好男不跟女斗……你刚刚问我来干什么,我告诉你,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因为我爹还说过,大丈夫能屈能伸,”他揉了揉鼻子,掩饰脸上的尴尬,吊儿郎当地说:“白天的事,对不起咯,其实我也不想乱来……那是你长得太好看了嘛!” 少女松懈了眉头,眯着眼睛问:“你可是真心道歉的?” 少年说:“当然!” 如果不是真心的,明儿一早屁股肯定得被老爹打开花,再说这小媳妇儿好像和冯章一样,都是仙师选中的弟子,她或许也能知道些消息呢? 少女这才放下高傲姿态,转过身去挪开步子:“好吧,本公主也不是刁蛮之人,就原谅你了,你可以进亭子来,但必须和我保持一丈的距离。” 少年撇着嘴走进亭台,可刚坐上石凳立马窜跳起来:“哎哟!可真沁!” “噗呲……”少女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样?沁屁股吧?我刚刚也遭了一回,但就是不告诉你,让你也尝尝苦头,呵呵呵……” 少年白了少女一眼,心里暗道:真是一只狡猾的小狐狸,她平时的冰清玉洁都是装出来的…… “你是不是在心里说我坏话了?你眼神不对!”少女狐疑瞪向少年,冰清玉洁或许是假,但冰雪聪明一定是真。 少年吓得后退,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哈?真是个笨蛋,”少女又问向少年:“喂,这么晚了,你怎么肯舍得来找我道歉?一定是有别的事情对不对?我刚刚看见你好像要哭鼻子了……”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如实告知:“嗯,我只是想来问问你关于寻仙问道的事。” “你问它作甚?你又没资格去。” “可是我爹有钱,有很多很多的钱,资质差点又怎么样,笨鸟先飞,勤能补拙嘛!” “不行的,不行的,接引我的仙师说,寻仙修道是最讲究资质的,没有资质的人就是一介凡骨,连门槛儿都踏不进去,你若执意要上山,也最多只能当个砍柴看门的杂役。” 放着亿万家产不要,去仙山上当杂役?祈翎可没有这么大方,自家老子也绝不会同意,他低声遗憾:“哦……” 银怜见祈翎失落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出言安慰:“既不能寻仙问道,你也可以试着去修儒和修禅呀,仙师跟我说过,禅宗和儒宗就不需要太高的根骨资质,重在于感悟和后天培养。” 祈翎挠着头说:“我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就是念书了,修儒我不上道的;还有修禅,岂不是要把我剃成小和尚?不行不行……我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他还等着我为宇文家传宗接代呢,不能了断红尘。” 银怜嗤了嗤小鼻子,“寻仙问道你没资质,儒道禅宗你又不情愿,那我可帮不了你了,我看你呀还是乖乖继承家业吧,” 下一刻,她又转过脑袋来问:“哎对了,你家这么这么有钱,为什么你还要执着去寻仙问道?” 祈翎目色悲伤:“我是为了我娘。” “真巧!我去寻仙问道也是为了我的母亲,那些什么长生不老,我才不稀罕呢。” “你娘也死了么?” “呸!你娘才死了!” “我娘的确死了……” “你娘……呃……害!对不起……” 银怜满眼都是愧疚,“难怪你那么执着寻仙问道,原来是想复活你娘,可这也太不现实了吧?” 祈翎暗自握拳,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长生不老都行,死而复生为何就不可以? 银怜抬头仰望明月,轻声叹息:“我要比你幸运一些,母亲虽没死,但也永远离开了我和父王,她说她就住在月亮之上,可我每次望月都看不见她。” 祈翎惊呼:“你娘该不会是天上的仙女儿吧?” 银怜转过头来,认真且骄傲地说:“你答对了,我娘就是天上的仙女,不然也生不出我这个小仙女。但父王说,仙凡有别,我娘离开是她的宿命,” 她泪光闪闪继续望天,“可是我知道,父王比谁都要牵挂我母亲,所以他才决定终身不娶……嗯!所以我一定要努力学艺,来日飞升仙朝把母亲带回来和父王团聚!” 祈翎龇牙讨笑:“那啥,嘿嘿……如果你成仙了,能顺便帮忙复活一下我娘么?” 银怜挑眉:“要是我成为真正的仙人了,打个响指,挥挥衣袖便能让人起死回生。” “甚好甚好!那我们来拉钩?”少年伸出被冻发紫的小手指头。 “哼……真无聊,不过……”少女展颜一笑,欣然也伸出小手指头勾上。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怎么够?我要是得道飞升,那就是长生不老了,这个誓言一千年,一万年都不会变!” “可我是凡人呀,一百年后我都变成一具白骨了。” “不怕不怕,我要是成为真正的仙人了,打个响指,挥挥衣袖,哪怕你们入了土都能从棺材里蹦出来。” “呃……好不吉利的话!却是极好的承诺,嘻嘻……”少年兴奋地擤了擤鼻涕。 “咦……”少女一脸嫌弃,催促道:“行了吧你,赶紧回去睡觉,你的手都快要冻成嫩芽姜了……” 少年连跑带跳,笑着与少女告别,甩着灯笼离开亭台。 少女“呵呵”发笑,冲着少年背影招呼:“宇文祈翎,谢谢你今天在集市里救了我,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那等我们长大了,你嫁给我做媳妇儿怎么样?” “想得美你,小流氓!” …… 第六章 莫问归期,岂非无期? 次日清晨。 祈翎扑趴在床榻上,笑容可掬,美梦正酣,时而梦呓,时而抱着枕头又亲又啃:“小仙女,小仙女,麽麽麽麽……” 看来是一场春梦。 “哒哒哒。”敲门声突然响起,王管家的呼唤从屋外传来:“少爷,快起床了,宾客们早宴都散了。” 祈翎翻了个身,朦胧睡眼惺忪,呆愣了片刻,才缓缓问道:“几时辰了?” 王管家在门外回答:“巳时过半,日上中天了,今儿是个好天气,王爷他们一早便要辞行,你要是再打紧,银怜公主的车马可就要走了哟!” “遭了!” 祈翎惊呼,一拍脑袋:“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他掀开被褥,直接跳下床,鞋袜都不舍得穿,光着脚丫冲出门外。 “少爷,你你你……你好歹把鞋袜穿上,沁了脚心容易生病!” “你给我提过来便是,我怕赶不及了!” 即使暖阳高照,天霜寒气依旧未尽,赤脚而行如履薄冰。祈翎全然不觉脚下冰凉,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朝大门口飞奔。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跑慢点儿!”王管家左手提着鞋,右手扛着裘,一边喊一边追。年过五旬,属实为难。 …… 迢迢大道,车马渐行。 宇文府大门前,主人家拱手寒暄,带着笑容与惋惜送别宾客。 薛王爷和宇文烨友谊深厚,你一句挽留,我一言推辞,来来去去也耽搁了些时间。 银怜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仰着脑袋,尽力眺望大门,久久不见少年出现,她嘟起小嘴儿抱怨:“肯定是懒觉睡过头了,连送别都不来,真讨厌……” …… “如今朝局政变,长孙厚颜大揽朝纲,滥用职权,加害忠良,我知王爷与他一向不和,此次入京,该有所防备了。” “宇文兄不必替我担心,在京,庆余庚与苦无大师都与我交情甚好,即便长孙老贼权倾朝野,也不敢与儒禅二宗同时叫板,唉……只是八荒之地狼烟再起,妖魔鬼怪层出不穷,皇帝陛下年幼无知,佞臣奸贼造势弄权,此等内忧外患,甚恐,大燕王朝危矣!” “我只是个生意人,出钱救国我愿意,但朝廷政局我不参与。” “呵呵,宇文兄误会了,我只是多言感慨了几句,并没有别的意思……那么话以至此,就此别过吧。” “多事之秋,王爷还请慢行。” “宇文兄,告辞。” 大人们寒暄结束,孩子们却未告别。 银怜盯着大门口,直至上了马车还不忘回首盼望。 “等一等!银怜,我来了!” 少年冲出大门,奔向银怜所乘的马车。 王管家扶着腰,掌着墙走出大门,气喘吁吁:“少爷的身体……可真越来越好了……” “这小子是长大了才对,”宇文烨瞧着穿睡衣、打赤脚的儿子,目色十分欣慰,脸上却是苦笑:“我宇文家的男儿,果然世世代代都是情种。” 银怜坐在马车边儿,盼到了相见的人,心里当然高兴,她捂着嘴取笑祈翎:“你怎么连鞋袜都不穿,地上多沁,你不怕着凉么?” 祈翎挠了挠头,笑道:“我是怕赶不及送你嘛,嘿嘿……” 银怜无奈道:“若不是后天就要随仙师上山,我一定请你来王府玩耍几天。” 祈翎暗暗遗憾,又问:“那你上仙山学艺,还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银怜摇了摇头:“父王也这么问过仙师,仙师只说:‘仙途遥远,莫问归期。’” 祈翎又想问些什么,说些什么,但话才到喉咙就给憋了回去,终是,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哦”,不了了之。 莫问归期,岂非无期? “儿子,王爷归途遥远,别害王爷耽搁了行程。”宇文烨轻轻地为祈翎裹上裘衣。 祈翎目光闪烁,几欲上前又迈不开步子,挽留已没有用处,送别又难以启齿,他咬着牙问:“银怜,你还记得昨天我们夜里的约定么?” 银怜从车窗里伸出小脑袋,笑眯眯地问:“你说什么?昨晚我们有过约定么?我怎么不记得了呀?” 祈翎知道银怜是在和自己打趣,便笑着挥手,喊出一句话:“姑娘诺言半句假,今生今世守活寡!” “你!”银怜瞪了祈翎一眼,“哼!小流氓!再也不理你了!”随即缩回马车内,重重地关上窗门。 马夫嘘声扬鞭,赶马渐渐离去。 “小子,这都是从哪儿学的龌龊臊话?!万一你真的娶了她,她守活寡,着道儿的岂不是你?臭小子!”宇文烨狠狠地在祈翎的脑袋瓜上敲了一记。 祈翎目送马车远行,哪怕车影消失不见也不肯离去。 “少爷,天寒地冻,先把鞋子穿上。”王管家撩起祈翎的脚丫子,拍去脚板心的灰尘,揉搓热和了才把鞋袜套上。 “爹,王管家,我想去仙山上当杂役,你们觉得怎么样?”祈翎突然开口问。 王管家果断否决:“这可使不得,咱家就是杂役出身,最清楚当杂役要干什么,倒夜壶,刷茅厕,脏活累活干不完,少爷你可是人中龙凤,山上那群道士给你提鞋还差不多,可没资格请你去当杂役。” 宇文烨抚摸着自家儿子的脑袋,安慰道:“小子,你难道忘记昨夜爹跟你说过的话了?那些宗派道门,都不及爹手里的金山银山。你若真想去道门学艺,爹只需大笔挥毫,几封书信送出,茅山龙虎,凌虚道宗,儒道禅宗,皆有仙师圣者登门来迎……只是你想想啊,你资质平庸,难踏仙道,若靠关系进入宗派道门,难免要遭人欺负和说闲话,与其如此,还不如在家修身齐家,来年长大成人,凭我宇文姓氏,何愁天下大道?” 话音刚落,一阵空虚缥缈的笑声骤然传来,这一声笑,仿佛盖过了天地: “令公子资质平庸?呵呵……宇文家主难道忘了小儿出生时,星夜惊雷滚滚,满城狂风骤雨,拔树掀瓦,飞沙走石!若非圣子降临?天地间何生异像?” 一个青袍老者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宇文烨身后,没有丝毫征兆与脚步声,他抚着三寸青须,神色悠然自得。 宇文烨一见老道,大惊失色,惶恐中带着敬畏:“道长怎知此事?道长又是从何而来?” 祈翎也惊得张大了嘴巴,指着老道说:“爹,昨天我在集市里遇见过他,他说自己是我的贵人,要送我一场机缘,我当时以为他是个江湖骗子……” 老道从容地看着宇文烨说:“贫道从何而来,概不细说,但今日造访的目的一定要达到,”说着瞟了一眼宇文烨身旁的祈翎,直言:“令公子是块好料,注定宿命不凡,贫道是来带走他的。” 宇文烨急忙将祈翎护在身后,皱紧眉头:“我宇文烨经商多年,孰好孰坏一眼便知,道长风骨不似凡人,但要带走我儿子,再怎么也得给我个理由才是。” 道长淡然一笑,仰天而言:“建元一十七年,三月十三,鸡鸣丑时,令夫人临盆难产,本该一尸两命,而就在夫人即将断气之时,突然风云涌动,一束金光自天宫降临人间,恰巧就落入夫人胎中,瞬息间,金光满屋,蓬荜生辉,下一刻娃儿的哭声响彻整座汉州城,结果是母子平安。” 老道士望着脸色大变的宇文烨,笑问之:“贫道可说得准确?” 王管家满脸震惊:“老爷!确有此事啊!” 宇文烨眉头紧蹙,暂且不语。 老道又看着祈翎说:“此子落地难养,从小体弱多病,其母也在妊娠时落下病根,不曾卧养几年便撒手人寰……贫道可没说谎?” 宇文烨目光闪烁,哀声长叹,指着门口相邀:“小儿在场,不便说话,道长随我进府一叙?” 老道摇头拒绝:“该知道的事总会知道,该走的人也挽留不住,其实早在三年前,令公子便已魂身合璧,但人间真情实在感人,贫道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便让你们父子多聚了几年。” 宇文烨搂着自家儿子,心疼到坚定不移,他摇头对老道说:“道长的言语条条有理,但在我看来,依然无法成为带走我儿的理由,你既不愿与我看茶详谈,那就在这儿长话短说,我要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也罢……”思绪了片刻,三捋青须,望天讲述: “昔年,仙朝圣君在身崩道陨之夕,将元神分成八脉散落人间,各寻孕妇投胎。令公子本已胎死腹中,幸得圣君八脉之一,重塑生魂,这才哇哇落地,令夫人也受仙脉影响,延续了几年寿命。但圣君仙脉太过强大,婴儿肉身很难承载,生魂与肉体相冲,百害而无一益,这也是为何令公子体弱多病的原因;” “剩余的七脉也各投其主,却因投胎的家庭相对平庸,小儿难以养活,尽数夭折了,圣君仙脉也从此遗失;你宇文氏家大业大,又对小儿呵护有加,再加之令公子意志力过人,随着年龄增长,生魂与精血相互融合,令公子病患全然消失,身强体壮可谓天选之人,于是贫道便找上了门来,赠一场机缘,施一场造化。” 老道捋着青须,最后一句:“至于仙朝为何崩塌,圣君为何道陨,此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我不再细说。” “爹,孩儿听不明白。”祈翎紧抓着宇文烨的衣角,茫然无措。 事已至此,话已至此,宇文烨再也没有其它借口,他抱着儿子,满眼悲伤,对老道说:“道长,你所言皆为事实,翎儿与夫人本该无缘于世,翎儿也应该顺应天诏,可……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实在是!实在是舍不得啊!” 宇文烨也算得上是个天下无双的人,而今在面对离别时,双眼通红,热泪滚滚。 王管家也是老泪纵横,抹了又抹,“怎少爷的每口饭菜汤药都是咱家亲手喂的,现在要走了,怎……怎就如此突然!” 见此真情,老道大甩宽袖,仰天长叹:“唉……罢了,贫道便赠你一场机缘算作离别礼—— 若非令夫人十月怀胎,仙脉就无法传承,六界就看不到希望,如此丰功伟绩,换她起死回生,倒也不算逆天之举。” “什么!” “你要复活夫人!” “你真的能让我娘起死回生?!” 一家主,一少爷,一老仆,三人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望着老道。 老道笑着问:“令夫人过世的这些年,是不是经常出现在你们梦里?” 宇文烨连连点头,“几乎是日日夜夜,夫人总劝我再娶一房,唉……我哪儿舍得她?” 祈翎撅起嘴巴,“你吹牛,你早就想娶小老婆了,娘在我梦里可没提起过这些事!” 宇文烨大声道:“臭小子,你懂什么?你老子要纳妾,女人能从汉州排到京州去我是怕娶了小妾,你娘生我气,以后不来梦中相聚了,如何是好?” 王管家问老道:“仙长,敢问夫人时常入梦,有何意义呢?” 老道说:“梦见死者是执念,死者托梦是魂念,执念牵扯魂念便有了夜夜梦话。一般人死之后,魂魄脱离肉身就必须往生鬼界,只有少部分念力强大的魂魄可以留下来,而留下来的这部分魂魄中,绝大部分是带着怨恨的冤魂厉鬼,小部分是像令夫人这般因爱不舍的善魂;厉鬼可以害人,善魂却只能托梦,此乃鬼道,不予细说——但魂魄始终不属于人世,令夫人执意留念人间七年,按理说早已魂飞魄散,由此可见,感情之深,信念之切,” “贫道可施法搜集令夫人的魂魄,但肉身还得另寻一番机缘,不过宇文家主放心,明日子时前,夫人必会原封不动地爬上你的床榻。” 老道姿态得意,无人不会信服。 宇文烨毕恭毕敬地冲老道行了个礼,万千感慨化作一句:“多谢道长!” “那我呢?那我呢?”祈翎挽着宇文烨的臂弯兴奋蹦跳。 宇文烨挑着眉毛:“你?乖乖地随道长去学本事,莫要懈怠了这场绝好的机缘,我看道长是真神仙,你跟他学几年本事,定不会比宗派道门的弟子差,到时你也有资格迎娶人家银怜公主了不是?” 祈翎却嘟起嘴巴,对宇文烨拳打脚踢:“你偏心,你偏心!有了夫人就不要儿子了!你偏心……” “既然万事都已交代妥当,令公子也该随我去了,不耽搁时间。” 老道抓过祈翎的手腕就欲乘风而去。 宇文烨赶紧抓住自家儿子,出声挽留:“道长不急,不如回府歇息几日,也好让我尽了待客之道啊!” 老道摇了摇头,拒绝得非常无情。 宇文烨心里慌乱,急忙又道:“那那那……那我儿既要去学本事了,怎么也得质配几件玲珑宝甲、精钢名剑,再者我找几个侍女和仆人随同一批,照顾我儿时也可伺候道长你?” 道长仍旧摇头,挥挥衣袖从宇文烨手中拉走祈翎,继而双脚腾空而起,徐徐飞升天际。 “道长且慢!我差人备些金银给你当盘缠——” “既是宿命的抉择,又何必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宇文家主勿要牵挂,时机若到了,令公子自然会归来与你团圆。” “我儿何时能归,还望道长给个具体年月!” “少则数年,多则数十年、上百年,大道迢迢,莫问归期……贫道去了!” 老道身化一道青光,大袖揽清风,一扶摇直上云端。 “爹!爹……” 瞬息之间,天地之间,少年的嚎啕也没了声响。 …… 第七章 一些境界与限制 云端之上,老道御剑而行。剑有丈许长,宽三尺之余,祈翎挺直腰杆盘腿而坐,除了清风扬起的发丝与衣袖,全身上下,纹丝不动。万尺高空,疾驰而行,掉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少年泪眼婆娑,时不时便会吸吸鼻子,哽咽两声……这一切都太过突然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准备,还没能好好和父亲道别,就被眼前这个老道士带上青天。纵使大风起兮云飞扬,也抚不去他刚下眉头又上心头的离别愁绪。 “我要回家!我不去学本事了!我要我爹!我要吃福满楼的炸糯米糕!”少年噘起嘴巴冲老道呼喊。 老道负手立于剑首,须发衣襟随风而动,他没有转过头来,语气淡然:“若贫道告诉你,我们所去的地方,将会见到你娘,你还回不回去?” “我娘?”祈翎惊声问:“你说的可是真?” 老道点头:“是真。” 祈翎心里虽半信半疑,眼中却满怀期待,他又问:“老道士,你叫个什么名字?” 老道淡淡回答:“贫道不生于天地间,因此无名无姓,你若非要追究个姓名,不妨就唤我作‘无名’。” 祈翎小声嘀咕,“这世上还有人没名字的……”但也没有多在意,又问:“无名道长,你要带我去哪儿学本事?” 老道说:“一个原本就属于你的地方,再过三个时辰你自会瞧见,现在概不细说。” “哦……”祈翎微微偏头,感应拂过脸颊的清风,又伸手试图抓住一片云彩,可还不曾碰到就已成了过往云烟,他小嘴轻叹:“这么快的速度,还要飞行三个时辰,那离家得多远了啊。” 老道说:“人间地大物博,诸多宗派道门都在海外仙山,御剑飞行数个昼夜,区区三个时辰,实在不多。” “对了,你先前跟我爹说过的圣君八脉,那到底是什么?谁是圣君呢?还有圣君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把自己分成八段送到人间来?”祈翎把肚子里能想到的疑惑一股脑全都问了出来。 老道不紧不慢,从容解答: “古有愚者认为,世界乃天圆地方,其实不然,我们所在的大陆都是一颗‘圆球’,在洪荒宇宙中有很多颗这样的圆球,仙界和人间一样,山水河流,生机盎然,人间有大燕王朝,君王叫做‘皇帝’,仙界也有修真王朝,君王便叫做‘圣君’;” “十二年前,仙界惨遭魔界入侵,圣君携一众朝臣抵御魔修,可无奈内忧外患,最终仙朝崩塌,圣君在道陨之际将自己的元神分成,力,智,形,识,性,悟,法,魂,八道仙脉;” “圣君知晓,仙界被占领后,魔界定会笼络鬼界和妖界侵入人间——人间道门宗派居多,不乏奇能异士,虽本土战争年年不断,可一旦有外敌入侵,便能迅速团结,军民上下一心,共同清除异己。故此,圣君才将自己夙愿洒向人间;” “再说那八道仙脉,每一道都是无上机缘,其他七人夭折了着实可惜,若他们能和你一样顺利长大成人,定能成为各自领域的佼佼者;小公子传承的是八脉中的‘魂’脉,也正是此脉救活了你和你母亲,天意如此,天作之合,小公子你今生注定不凡呐,” “魂脉没有太多实质性的表现,它不像‘智力神识’那样可生来力大无穷,聪颖超绝,但魂脉却是八脉中最可造的一道机缘——不论仙朝人间,想要寻仙问道必须跨过‘六道门槛’。” “第一是练气期,掌握天地之灵,分十层境界,资质根骨平庸者,多徘徊于此;第二是筑基期,炼气达到一定境界者,便可以自身丹田为炉鼎,修精、气、神,能达此境界者,已正式踏上仙道,享数百年寿元;第三是金丹期,精气神凝结金丹,脱胎换骨,荣升仙道,但修士结丹已是逆天之举,功成前必须渡过雷劫,此道门槛,难住了绝大部分人,因此古往今来,金丹修士少之又少;” “第四是元婴期,大周天通,三花聚顶,三田育婴,金丹婴变,生四肢,成五官,长法身,大道浑然天成,若修至元婴期,便真正意义上达到了长生,元婴期亦是人间修仙的终点。” 祈翎挠着脑袋瓜,听这老道士讲故事,虽玄乎得一知半解,但也好生有趣,他先是问:“无名道长,体内有颗珠子我还能理解,可体内怎么能有个婴儿呢?你不要以为我是小孩子就骗我,我也曾在老爹书房里偷偷看过几篇《爱经》,婴儿不是女人才能孕育的么?” “呵呵呵…小公子问得好,不懂就是要问,如此才能有所进步,”老道抚须自笑,又道:“道家有论,女人孕育的婴儿为‘假身’,又唤作‘肉胎’;修士在三花聚顶后,丹田所育的是‘法身’,又唤作‘道婴’——假身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法身御灵自用,踏天无痕,就比如贫道所施展的‘御剑飞行’之术,便是通过法身借道而来。” 祈翎嘀声叹息:“那我整天吃喝拉撒,岂不是个假身?我啥时候才能有御灵自用,踏天无痕的本事啊……” 老道笑着说:“小公子从得到圣君魂脉的那一刻,便已自动修成了法身,只是你现在年纪尚浅,又缺乏引导,法身还没觉醒罢了。贫道这次带走你的目的,便是挖掘你的潜能。” 祈翎睁大眼睛,惊呼道:“你是说,以后我也能像你这样御剑飞行?” 老道又笑:“大千世界,道法万千,御剑飞行不过是九牛一毛,小公子或许还不知,你体内的圣君魂脉一旦完全觉醒,无需渡劫便可进阶元神,飞升仙朝。到那时,万仙皆为汝臣……当然了,那将是个很漫长的过程。” “元神?”祈翎扣着脑袋瓜,“你不是说人间修仙的终点是元婴么?怎么又来一个元神,还有那飞升仙朝又是什么意思?” 老道抚着青须说:“首先你要明白,‘寻仙’与‘问道’是有区别的—— 寻仙是不断进阶苦修,‘问道’是精神层面的飞跃。 在人间,修得元婴之后便会进入一个抉择期,是继续‘寻仙’?还是停下来参悟世间大道?” 若是继续寻仙,体内的‘道婴’便可像娃娃一样长大,若能修得‘元神’便步入了‘元神期’,元神在体,即可突破苍天,飞出人间地球,穿过洪荒宇宙,抵达仙朝,再进行更高层次的修炼。 元神法身与肉体假身结合,便可进阶到‘合体期’,合体之后又有‘大乘期’,大乘期之后又有‘仙人期’……总而言之,迢迢仙道,遥遥无期,修无止境。” 老道士转过身来,与祈翎对立盘膝坐下,继续讲述:“方才我和你说的,是选择继续‘寻仙’的修士,他们的初衷多数是为了拥有更强大的本领; 另一类则是选择‘问道’之人,他们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修士’,而被唤之为‘道士’,其毕生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参悟‘鸿钧大道’……至于何为鸿钧大道?这里头的学问实在太深奥,贫道资质愚钝,难以参悟半分唉……” 祈翎双手托着下巴,完全沉溺在老道讲述的故事中,不懂就问:“那你说‘修士’和‘道士’哪个更厉害呀?” “你这个问题可难倒我了,” 老道抚须苦笑,试说:“贫道个人认为,‘问道’者更胜一筹——修士不断追求强大,从根本上而言是满足内心欲望,然,有欲望就有心魔,心魔一旦强大便会侵蚀良知,继而堕入魔道,变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魔修; 问道者追求的是万法自然,和谐共生,是为善良之道,嗯……贫道认为,好人一定会战胜坏人的,正义一定会战胜邪恶,祈翎小公子,你觉得呢?” 祈翎挺直腰杆,正派道:“当然啦,坏人怎么能打得过好人呢,汉州城里每年都要砍几颗死刑犯的人头,抓几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浸猪笼,坏人做了坏事,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老道又言:“人间有一道祖,名曰李耳,号老聃,这样一位人物,他与教派的门生、学徒都是凡人,短短不过百年寿命,却可感悟乾坤道义,却可洞察宇宙之规则——你说这问道之人强不强大?何其强大!” 少年懵懂:“可是……听你这么一说,问道之人,要死啊?” 老道微微摇头,告知:“除非灰飞烟灭,身崩道陨,都不能算作是真正的‘死亡’,在人间衰老而死,会在鬼界得到永生,世间万物,天道轮回,新生与凋零是相对而并非绝对的,一个洞悉鸿钧大道的人间道祖,天地都无法约束他,区区寿元又算得了什么呢?你再看看当今世上,茅山龙虎,凌虚道宗,哪个道门里的道士不是一边寻仙一边问道的?凡是真正得道之人,寿命都很长很长。” 少年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又问:“那我呢?我会不会死啊?我能不能长生?” “你得了魂脉传承,不用渡劫,不用修炼,只要不出意外,便永远不会死,”老道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道:“可若是你不好好修炼,即便可以长生,也无法做到不老,衰劫会夺走你肉身,身体器官衰老,肉身慢慢腐烂,你只能被迫重新更换肉体,如同寄生虫。” “啊?”祈翎大惊,“长生和不老难道不是同一个概念么?你所说的‘衰劫’又是什么意思?我娘十月怀胎,不顾生死也要把我生下来,若不能活在自己身体里,那和死了又有何区别?” 老道抚须大笑:“哈哈哈……所以贫道才说,生死只是相对的,有的人看似活着,其实心早已死去,行尸走肉者,究竟是生是死呢?” 他又解释:“所谓‘衰劫’,便是凡人的生死劫难,又唤作‘天人五衰’,人在临死之前,目光涣散,腋下流汗,听力敏锐,身体发臭,衣服染垢,不乐本座。人间除道宗之外,还有禅宗,儒宗,他们最高的门槛儿便是‘衰劫’,此劫寓意深刻,又是外宗派的问题,说来话长你也不懂,便不再多谈了,等你长大之后,再自行去理解吧。” 他又摇头晃脑,神情逍遥:“总而言之,道法无边,学海无涯,路漫漫其修远兮,汝将上下而求索。” 祈翎拜谢大礼,为老道之解答所折服,恭敬道:“道长所言,我只能理解两成,但我已将道长的话全部铭记在心,等以后长大了,再慢慢参悟理解。” “孺子可教,后生可畏,哈哈哈……” 老道抚须长笑,是满心欢喜,满眼欣慰。 第八章 剑阁 适应了个把时辰的飞行,祈翎终于鼓起勇气在飞剑上立足,他极为热衷于去抓那天边流云,即便每次都扑空也乐此不疲。 三个时辰之后,飞剑急转而下冲破云端,身下是一片连绵无垠的川脉,早春季节,万物复苏,青葱山野,生机勃勃,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天地之灵气,净化心灵,陶冶情操! “哇……好漂亮的景色,简直就像画儿一样。”祈翎趴在剑边,憧憬地望着身下山川,“无名道长,我们是不是要在这里修行?” “不错,山川河流乃聚灵之地,道家讲究风生水起,因此宗派道门多建于山川海外。” 老道言语之间,抬手一指川谷,只见一道青光射出,如开门的锁匙,剖开川谷之上的那道淡青色屏障,御剑朝那屏障入口缓缓飞去。 “那是什么?刚刚还没有的?!”祈翎指着屏障大为惊讶。 老道说:“这是剑阁的守护结界,由灵能汇聚而成,有它在,除了天意四象,其它事物概不能进。” 祈翎挠着头问:“天意四象是什么呀?” 老道笑着说:“风,雨,雷,电。” 祈翎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这道结界就像是一把透明的伞,但是挡不住刮风下雨对吧?” 老道“呵呵”一笑,“暂时这么理解,也不算错。” 御剑穿过入口,结界自动愈合,青光慢慢消散,化作一道透明屏障隐匿于山川之间。 结界之中,树木擎天而生,花草青葱娇艳,山涧溪水涓涓细流,清澈见底如闻美乐,悬崖绝壁几千丈,绿萝袅袅不可攀! 山谷之中,一座阁楼背山而起,高约百丈之余,飞檐如翼,鳞次栉比;楼阁顶端,青云缭绕,隐隐有紫光泛出,似藏有不凡之物;楼阁之下,七八座宫殿俨然序列,座座红墙碧瓦,精美雄壮……敢问需要多少能工巧匠,才能造出这等仙楼琼阁? 御剑降落在山谷中,老道手携祈翎,踏着青石板路走向楼阁。 祈翎张大嘴巴,难掩心中激动之情,目不转睛地盯着阁楼问:“道长,这是座什么建筑呀?比汉州城里的‘云雀楼’还要高!” 老道缓缓说:“此楼唤作‘剑阁’,里面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剑,每一把都有不俗威力,你这次随我修行的最终目的,就是取走剑阁楼顶的那把‘紫微仙剑’。这柄仙剑为圣君汲取‘紫微星脉’所打造,乃绝世之神兵,你若能得到它,就似蛟龙投奔大海,如有神助!” 祈翎眼睛一亮:“如果我取走这把剑,是不是就证明修行结束,然后就能回家了?” 老道点头说:“是如此。” 祈翎眯着眼睛说:“但这并不容易对不对?” 老道斜眼一笑:“是非常非常难,你若能取走仙剑,本事自然而然就练出来了。” 祈翎转了转眼珠子,又问:“那你会教我对不对?” 老道摇头:“贫道可没资格教你,只能引导你自主学习,是好是坏,是成是败,一切都只能靠你自己。” 祈翎又指向眼前的琼楼玉宇,再问:“这些建筑都是那个什么圣君修建的么?这般这般大,里头应该装了不少宝贝吧?” 老道抚须笑道:“不错,此山谷中的一切都是圣君亲手打造,每隔百年,圣君便会降临凡间,游历一番后在此修身养性——” 他分别指着宫殿阁楼介绍:“此间为藏书百万卷的‘阅楼’,天文地理,风土人情,以及各门各派的武功秘籍,闲书,杂书,小人书,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找不到的;” “此间为‘流丹殿’,小娃娃耐不住性子,估计不会对炼丹感兴趣。” “此间为‘青铜铺’,小娃娃拎不动铁锤,掌不出无根之火,肯定也不会对炼器产生兴趣。” “此间为‘藏宝阁’,昔日圣君游历人间,搜集到的美誉名器便储藏在这里,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不过小娃娃家里不缺钱,对这类古玩宝贝肯定不感兴趣。” “此间为‘杂物所’,钓鱼的渔具,耕种的农具,狩猎的弓箭,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堆放在里头,你若闲心来了,可自取亵玩。” “此间为‘彩云宫’,为昔日圣君的寝宫,你以后就在这里闭关、睡觉、打坐。” “宫殿后面有一块‘育灵园’,园子里不仅种植了瓜果蔬菜,还有培育了仙树灵草。” “采摘瓜果蔬菜,生火小炊。” “采摘仙树灵草,炼丹炼器。” “打猎钓鱼,修身养性。” “读书练功,文武双全。” “宫殿里设有龙床凤塌,床笫爱具,再携几位神仙眷侣,便可夜夜笙歌,极乐升天……” “翎儿,你觉得这样的日子,安不安逸?”老道笑问祈翎。 祈翎挑着眉毛说:“安逸是安逸……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是吗?” 老道低头凝眉,哑然失色,忍不住一声叹息:“你说得没错,而今多事之秋,谁敢追求安逸?” 他大袖一挥,拉着祈翎径走后山:“走吧,贫道带你去育灵园看看,花旗果应该已经成熟了,摘几个给你解解渴、补补身子,小娃娃身板还是单薄了些,只有长壮实了,修行才能事倍功半,一来也好争取早日摘下仙剑,早些回家和父母团聚。” “对了,我娘呢!你不是说到了这儿就能见到我娘了么?她在哪儿?!”祈翎突然想起此事,扯着老道衣袖吵闹。 老道轻声安慰:“小娃娃莫急,贫道这不正是要带你去找你娘么?你娘肉身早已腐成一具白骨,恰好育灵园种植得有一颗名曰‘毗红’的灵树,那树百年才长高一尺、增粗一指,从圣君栽下到现在,已过了八百多年,也就是八尺有余了,其树干极具灵性,能与魂根高度契合,贫道要把它砍下来,为你娘做肉身用。” “啊?那我娘不是成了木头人了!”祈翎嘟起小嘴巴,“硬邦邦的木头娘,还怎么在她怀里撒娇!” 老道抚须笑言:“用八百年灵木做的法身,怎可能是块木头呢?贫道会用法术将令母身魂结合,待令母成功复活,必将延年益寿,无病无灾,倘若你爹再使把劲儿,指不定还能给你添个弟弟妹妹,如此这般,何乐而不为?” “你不是说,让人起死回生会遭雷劈么?” “贫道不仅遭过雷劈,还历经过千锤百炼。翎儿啊,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一个能承受磨炼的人,才会趋近于无穷。” 老道轻抚着祈翎的小脑袋,目光里充满了慈爱。 第九章 仙剑紫微,灼灼其华 “无名道长,你这么了解圣君,你跟他是啥关系啊?” 祈翎坐在育灵园中设有的石凳上,一边啃着香甜的灵果,一边询问不远处伐树的老道。 育灵园大致可分为普通良田与灵草果园,打得有水井,修得有屋舍,占地十几亩,各式各样的植物瓜果,生长的极为茂盛,一颗桃子就能长到南瓜一般大! 老道手持金柄玉斧,不紧不慢地砍伐着“毗红灵树”,树干切口处流出淡金色的汁水,像是这棵树的血液。 “圣君是仙朝之主,贫道身份卑微,能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依照嘱托,替他完成夙愿罢了。” 祈翎几个灵果下肚,疲惫全然消失,浑身上下充足了力量,他又向老道索要:“道长,这灵果甘甜可口,吃了它神清气爽,能不能再给我摘几个?我肚子还没填饱呢。” “不可,灵果补性太强,再吃的话你会七窍流血的。” 老道言语间,也将‘毗红树’整棵伐断,他挥袖化轻风,托起整棵树干,对祈翎说:“现在贫道要去‘青铜铺’为令母制作法身,锻炼灵木需要开鼎架火,我也必须潜心施法,你就不要来打扰了。” 祈翎赶紧追问:“你要施法多久?” “至少要十个时辰,你大可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将山谷转一转,等令母亲的法身炼出来之后,再想办法正式修行。” 老道留下一番话,托着灵木便飞出了育灵园。 祈翎扪着胸口,在心里告诫自己:还有十个时辰就能见到娘了,一定要沉住气……嗯,一定要沉住气! 少年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又在果园里转悠了一会儿,上树敲了几个大桃子,边啃边走出育灵园。 …… 炼丹炼器,打坐练功,读书写字,在这个年不足十二岁的少年眼里,简直就是浪费时间,因此,少年在路过这几座宫殿时看都不曾多看一眼,他所感兴趣的是那座巍峨耸立的“剑阁”。 “紫微仙剑,到底有多玄乎……” 少年带着疑惑与期盼,轻轻推开剑阁大门——“咯吱!”许久不曾打开,轴承也有些生顿。 大门敞开后,一股浊气扑面袭来,少年一边捏着鼻子后退,一边掸落空中灰尘。过了小片刻钟头,新鲜空气涌入阁内,尘埃逐渐落定,少年这才迟疑着脚步踏入剑阁。 步入剑阁,一种莫名的召唤自内心深处传来—— “哗啦啦,叮铃咚呛……” 像是风铃碰撞,又像是剑刃相交,嘈杂中又似有规律,扰耳时又觉得清脆。 祈翎仰头望阁顶,阳光透过窗户射入剑阁,剑阁没有第二层楼,内部几乎是被完全娄空,举头三丈高,一柄柄青锋悬持在空中,仔细一瞧,竟没有任何丝线串联,它们竟凭空悬浮在剑阁内部! 阁内藏剑数万,长短不一,大小不一,光滑的剑身反射阳光,五彩斑驳,剑光粼粼,又随风摇摆,相互碰撞,发出嘈杂且悦耳的声响。 “紫微”悬空于阁顶,宛如众剑之王,高高在上,灼灼其华。 少年兴叹:“这么多把剑,又没有个楼梯,我怎么才能取下紫微仙剑?看来老道士真的没骗我,此事果然非常非常难……” 少年盘膝坐在阁底,抱着脑袋冥思苦想:从阁底到阁顶,少说也有百丈之高,紫微又有万把利剑拥护,硬爬的话肯定会被割伤,一把剑割一道口子,从剑群里掉下来,岂不是要遭千刀万剐? 一想到这儿,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浑身都觉得不自在了。 像武林高手那样飞檐走壁? 像老道士那样腾空飞行? 像壁虎爬墙那样爬上去? 用弹弓把它打下来? 或者等它自己掉下来,就像果子成熟一样……想想都觉得不太可能。 “唉……” 少年捧着肉嘟嘟的脸蛋儿,长吁短叹,他和他爹一样,都是个急性子,耐不住磨。 不知不觉,少年垂首睡去。 …… 也不知睡了多久,少年被一阵轻唤所吵醒: “翎儿,你快起来看看,这是谁?” 少年猛然睁开眼,带着内心最真挚的那份期盼,揉了揉眼睛寻声看去——剑阁门口站着一位中年美妇,她仪容优雅,成熟感性,只是目光有些呆滞。 “娘!” 少年也不管是梦非梦,立马从地上弹起,飞身扑进中年美妇怀抱,紧紧相拥,又蹭又哭又闹又笑:“娘!你可回来了,翎儿好想好想你!” 中年美妇却无动于衷,只是低头默默看着怀中哭泣的少年。 “娘,你怎么了?”少年抬头时泪眼婆娑,企图大声唤醒:“张兰芝,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你宝贝儿子!宇文祈翎!” 中年美妇还是那副冷漠神态,眼睛也不曾眨一下。 少年急得泪如雨下,跺着脚问身后的老道:“道长,我娘不认我了怎么办?!” 老道抚须而笑:“令母现在只有法身,贫道还未替她入魂,她当然不认得你了。” 少年百般焦急:“那你快点帮我娘入魂,我要她认得我,我要她认得我嘛!” 老道却是摇头:“令母的魂念滞留在宇文府,贫道还得携她法身回府上,先开坛招魂,再设法入魂。” “那那那……那我们赶紧回家去呀,你设法开坛,我负责哭,肯定很快就能把娘的魂魄招回来!” 少年拉起母亲和道长就要往门外跑。 老道抢先一步夺过少年生母,腾空而起飞出门外,轻叹:“你必须留下来,取走仙剑,才能回家与父母团聚。” 少年出门外,“道长是怕我回去了就不再跟你修行?你大可不必担心,只要看见我娘复活,我立马就跟你回来,专专心心地学本事!” 老道仍是摇头:“不可,留你在这里,其目的是让你有个念想,好好参悟学习,此一时,彼一时,一念之差将会错过很多东西……努力修炼吧,争取早日摘下仙剑,也好回家与父母团聚。” “贫道去也。” 老道挥挥衣袖,化出一柄仙剑,携祈翎生母踏上,御剑飞出山谷。 “娘,娘,娘……” 少年大哭追逐,可就凭他的小脚丫子哪儿跑得过仙剑?短短几息的功夫,老道便消失于天际。 少年咬牙攥拳,硬生生憋回眼泪,沉默了稍许,眼睛突然一横,转身撒丫子冲向阅楼,开始修炼! 明天就将那破剑取走,回家扔给厨子切菜! 第十章 急性子的少年 “阅楼”一共有三层,区域分类非常明确,在门口有挂着一张分类表,几层楼几号柜子放着怎样类型的书。 在祈翎的记忆里,书籍都是厚厚一本,密密麻麻的黑字看得头昏脑涨。但阅楼里的书海却另有一番世界——楼中不仅藏得有纸质书卷,还有篆刻的竹简,内容少些的用箩筐来装,内容多些的就用斗车或屯粮的席子围起来,堆积得像一座座小山。 除竹简之外,还有更古老的羊皮纸卷,多数已残破不堪,记载的文字也并非汉字,难以琢磨; 还有用玉石和丝绸裹起来的卷轴,精美程度丝毫不亚于天子下的诏书,这些要么是富贵人家的族谱,要么是文人为友人提的诗词歌赋,或者是老子对儿子写的家书。 祈翎深刻记得,宇文烨亲自写了一篇《诫子书》,用画框框起来,就挂在自己的床尾,要求每天起来都看一遍,将其中为人处世的道理铭记在心。老实说,儿子一直以为他老子是个狡猾的商人,但自从读了那篇《诫子书》,儿子才发现自家老爹竟然这么有文采。 祈翎虽然不喜欢读书,却并不代表他没读书,父亲平时不在家,王管家和下人就会充当监督,一日不看三卷书,便不能吃午饭,再加上他幼年常卧病于床榻,只有书本和故事能打趣解闷。 少年不过是叛逆了点,其本心,其品德,其才华,一点也不比那考上太学府的王思明要差。 竹简、玉简、羊皮卷、甲骨文,这些虽是古老文献,却并不算“上古卷轴”。 阅楼三层,一块块大小形状不一的“石碑”林立于此—— 石碑上的文字,简直闻所闻问,有生涩难懂的梵文,有歪七八扭的象形文字,在阅楼目录中,三楼的分类为心法口诀,难道这些石碑上都是心法口诀?可石碑四周也没个翻译,光凭猜想哪儿看得懂其中的奥秘? “不过这些石碑上记载的东西,一定很有用。” 少年在心底暗自肯定,越神秘的东西就越有价值,就越能引人探索。 少年带着求是的心情,一块一块地打量起石碑,他坚信总有一块碑文是自己能看得懂的,猜出一丢丢皮毛也能算是收获了。 少年当然是个有志向的人,他深刻记得在元宵家宴上,自家老爹虽坐上席,可脸上的光忙却不如下席那些宾客来得亮,其因便是宾客家的儿子各个人中龙凤,自家儿子没有成就……宇文烨从来不会否定自己的儿子,也不会当着儿子的面表露失望,可谁又知道他背地里叹了多少口气? 丢啥也不能让自家老爹丢面子,上山寻仙问道有什么了不起?少爷我不也一样在学本事么? 因此,这第一件事就是要学好本事,不为别的,只为自家老爹争口气,为宇文家光耀门楣,光宗耀祖! 第二件事嘛,自然是想办法把银怜娶回自家做媳妇儿了…… 有了信念的加持,少年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儿,他更加仔细地参悟起石碑上的文字。 阅楼三层的石碑不下一百块,悉心地阅读并寻找着,终于,在深处一个隐秘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块汉字石碑。 “我就说嘛,汉字都不写,叫个屁的功法口诀!” 石碑隐隐散发着青光,将刻录的文字衬托得无比清晰,碑首居中的位置,四个大字栩栩如生: 《大五行诀》 相比之什么“天魔诀”,“霸体决”,“秒杀决”……气势上就好像差了一截,不过好歹是三楼中唯一一部汉字记载的口诀。汉字比象形文字年轻,功法经验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厉害了,祈翎完全可以理解。 “天意四象,五行八卦,借用其法以身驱之,可运筹万物之道。何为五行?金,木,水,火,土;何为五行之相?金之敛聚,木之融合,水之浸润,火之破灭,土之融合;何为五行之意?斧钺主金,栋梁主木,江河主水,太阳主火,城墙主土;五行各御何兽?金御白虎,木御青龙,水御玄武,火御朱雀,土御应龙;天地五行,相生相克,刚柔并济,其实则虚……” 碑文上从介绍到修行,洋洋洒洒四百七十一个字,祈翎每个字都不敢落下,并且努力把他装进自己脑袋里,他便坐在石碑前,一字一句地自行参悟起《大五行诀》的修炼奥秘。 一遍又一边地通读,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理解,可随着时辰一个又一个地过,祈翎竟抓着头发生起闷气来……根本就读不懂是什么意思,连出发点都找不到,运气沉丹田,气在哪儿呢?御灵出百骸,灵在哪儿呢? “看不懂,看不懂,读了一百多遍还是看不懂……啊啊啊!” 少年大声撒泼,气得一边打滚儿一边谩骂:“什么狗屁不通的口诀,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着的!我知道学习好了可借助五行之力,可究竟怎么借?怎么做?哼……连个老师都没有,根本就学不会!这样下去我何时才能摘得仙剑,回家见我娘?呜呜呜……” 少年槌胸砸地,嚎啕大哭,一时哪儿还有富家少爷的气概? “娘,孩儿愚笨,可能一辈子都要被囚困与此了,不能尽孝报恩,请您原谅我!” “真是个急性子的娃娃,这才不过第一天,走都没学会就想学飞的了?”老道带着笑意出现在少年身旁。 少年如见希望,赶紧抱住老道士的大腿,抱怨道:“都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连门槛都不教给我,我怎么修行?” 老道扶起少年,悉心地替少年整理衣襟,梳理头发,眉目神情不再那么清高苛刻,反倒慈祥得像个普通老翁。 少年的性子也因老道的温柔而沉淀下来,他抹了抹泪痕,嘴巴翘上了天,“这层楼的石碑我根本就看不懂,看不懂怎么学嘛……” 老道摇头:“都是一些低阶功法和辅助口诀,学它作甚?” 少年不理解:“可这《大五行决》何其厉害?控火,御水,断金,发丘,学到一样本事就不得了啦!我家酒楼里有个变戏法儿的,每天都能整新花样来,可神奇了!” 老道揪了揪少年的脸蛋儿,笑道:“不论是控水御火还是搬山填海,都只是搬东西,区别无非是东西的大小罢了——‘搬运’只是低阶功法,‘制造’才是真正的大神通之术。当然,搬运一些大东西,和制造一些小玩意儿是不能比较的,毕竟只要抄袭伪造得好,它也可以大放光彩;” “我们看待事物,必须以‘相对’角度去观察,你看到的,你认为的,别人看到的,别人认为的,老天看到的,老天认为的——主观视角,客观视角,天道视角,三者相结合,才能明辨是非,大彻大悟。不论是参悟功法口诀,还是为人处世,都该如此。” “呵呵……贫道有些扯远了,”老道牵着祈翎往楼下走去,又说:“‘阅楼’里的文献是很全面,但功法口诀却很一般……翎儿,我且问你,令父会将自家的账本拿给外人看么?” 祈翎回答道:“当然不行了!账本怎么能拿给外人看,万一别人也效仿我家的生意,岂不是巨亏?” 老道抚须而笑:“这就对了,宗派道门谁愿意把自家的绝学拿出来与别人共享?能拿出来公开的,都是些低阶功法,呵呵……” 祈翎挠着头看向老道:“那我想学最厉害的本事,要去哪儿找?” “你这个问题,可真又难住贫道了,”老道苦笑,告知:“这世上最厉害的本事都是自己创造出来的,比如圣君亲自领悟的《十八剑境》,一招‘弑境’可谓冠绝众仙,叱咤风云,但最后还是被天魔宗的‘群魔法像’所打败;” “不论仙朝灵修,剑修,鬼修,妖修,龙修,魔修,丹道,武道,禅道,儒道……各自都有看家绝活儿,千百年来也没见人分出个高下。你若想成为那天下第一,就下点心思把所有宗派道门的看家绝活融会贯通,有海纳百川的觉悟,才有天下无敌的本事啊。” “那我岂不是既要当道士,又要当和尚,还要去当书呆子!不要不要不要……”祈翎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他扯着老道的袖子说:“道长,你把那个叫做《十八剑境》的本事教给我呗?我就学它了。” 老道轻叹:“如此大神通之术,贫道哪儿有资格教授于你,再者,饭要一口一口吃,修行也得一步一步来,等你把‘紫微仙剑’摘下之后,贫道才会将圣君的功法道门赠予你。” 祈翎问:“那要怎么一步一步来?” 老道说:“贫道会带你去找几本基础功法,先开武道中的任督二脉,再吐纳山川灵气,开仙道灵识,将内力与灵力结合,仙武同修,一步一步,稳健提升,” 说到这里,他突然从怀中取出三封书信,高举着对祈翎说:“好消息,令母已成功复活,这是她和你父亲一起书写的家信,一共有三封。” “给我!给我!给我……” 少年跳跃去抓,可老道身材修长,书信举高了十尺,岂是他五尺身材能够得着的? 老道洋洋得意,笑着对少年说:“这三封家信呢,不能随随便便就给你。其中一封贫道会放在西侧峰顶,不论你用什么办法,爬上山顶就能找到它;第二封就揣在贫道怀里,只有得到贫道认可,贫道才会把它给你;第三封会当做剑佩吊在‘紫微仙剑’上,摘得仙剑,即可启读它。” 祈翎咬唇握拳,狠瞪着老道。 老道眯着眼睛,神态自若:“怎么?你想对贫道不敬?那可不是明智之举,在我临走前你父母特意交代,若小儿不听话,大可棍棒伺候!” 祈翎突然一头扎进老道的怀里,用脸蛋儿使劲儿蹭啊蹭,奶声奶气地恳求:“道士爷爷,你就把信给我嘛,我保证不偷懒好好修行。” 老道士笑而不语,无动于衷。 祈翎又仰起头,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老道:“不愿意全给的话,那给我启看一封也行呀,我已经有七年没见到我娘了……” 老道仍是无动于衷。 祈翎也知撼动不了老道的决心,便轻轻推开老道,眼泪一抹,叉腰威胁:“老道士,你可要想清楚了,现在你年事已高,指不定那天四脚一蹬就没了,我本来还想说,以后替你养老,尽一尽孝道呢!谁知你竟如此绝情!以后你睡在大街上讨口,我都不会管你了!” “哈哈哈……”老道仰头大笑,慈爱地抚了抚少年的脑袋,自顾走下楼去:“老道的后事就不劳你操心了,小娃娃与其撒娇,装可怜,不如多花点心思学本事,你不是要光宗耀祖,娶美人为妻么?” “你怎么知道我心中所想……你会读心术啊!” “呵呵呵……” “那个……你等等我呀,刚刚那些话是说着玩儿的,你复活我娘,又教我学艺,这已是大恩大德了……我不叫你爷爷,是因为我如果叫你爷爷,那我爹不就成你儿子了?这样总是不太好嘛……” 少年蹦蹦跳跳追上老道,主动牵起老道的手,笑得又甜又灿烂,二人即便不是爷孙,也像是一对好师徒了。 第十一章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轻风八式》,《一刀斩》,《苦禅心经》,《梅山十二式》……这些都是贫道为你挑选的基础武学。武学并不难,难在能否把它专研透,基础乃重中之重,一百次拔剑出速度,一万次拔剑出龙吟,一百万次拔剑出剑气!” “你拥有圣君魂脉,多多少少都有些意识传承,圣君是一名非常强大的剑修——剑修,从实质到意识,从有形到无形,从有剑到无剑,想让造诣登峰造极,不仅要吃苦,还要有悟性,若能再加上一点点天份,冠绝六界并非难事;” “当然了,修剑道只是贫道的提议,你若对其他修行之道感兴趣,贫道也不拦着。阅楼里藏有不少道宗和禅宗的武学,你若有兴趣,可任意取之。” “下面制定一下每日修行安排——日出日落前,花半个时辰,打坐吐纳天地灵气,若夜晚有繁星皓月,子夜时再吐纳半个时辰,剩余时间要劳逸结合,锻炼力量与速度的同时,净化心灵,驱除杂念;” “睡前应当做到‘吾日三省于吾身’,总结每日收获与不足,制定明日的修行计划;” “贫道会重启丹炉,炼制一些辅助你修炼的丹药,争取早日帮你开启灵识,你如果对炼丹感兴趣的话,可以抽空到贫道座前旁观学习;” “修行时少吃五谷杂粮,每天必须去育灵园里采摘一颗灵果来吃,但要记住,灵草仙植非常特殊,必须用玉器敲打收割,否则会失去灵性;”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贫道不便细说,有何不懂的地方就来流丹殿请教,现在贫道要教你最基础的吐纳方法。” 此刻,正值夕阳西下,谷外万朵红霞,漫山云涛火海,此景乃天下一绝! 老道领着少年走到悬崖边,刚好放着两个蒲团。老道盘膝坐下,少年也学着盘膝而坐。 “闭上眼睛,捕捉山间清风,倾听飞鸟还巢,溪水流过山涧,清风吹拂落叶,用心去感应大地的脉搏,用心去聆听万物的声音,呼……吸……呼……吸……将自己也融入整个自然环境中,呼……吸……呼……吸……” “呼呼呼……” 老道轻如私语,少年鼾声如雷。 “翎儿,你怎么睡着了?”老道眼皮没睁开,但眼珠子明显动了动。 祈翎连忙抬起头,揪了揪自己的大腿,想用疼痛来振奋精神,可就算如此,也不能坚持多久,半刻钟不到他又开始打起瞌睡来。 “翎儿,你又睡着了。”老道不紧不慢地提醒。 祈翎懊恼地跪在蒲团上,抱怨道:“我太难了,一动不动地坐着,心无杂念就想睡觉,心有乱想就要乱动……而且我就只听见几声鸟叫,什么风声水流,大地脉搏,那些怎么可能听得见?” “那是你注意力不够集中,盘膝坐好,重新来过。”老道轻声嘱咐。 祈翎撇着嘴,扳起脚丫重新坐好,抬头不经意时便发现了眼前的黄昏景色,在城里哪儿看得到如此美丽的夕阳?风景静美,人也沉寂,他好想让这个画面定格,把美好留在眼前。 朝阳代表着新生希望,夕阳却总带着一种淡淡忧伤,落幕,离别,结束,望不穿的黑夜,望不尽的天涯路。 祈翎不禁鼻子一酸,眼中泪光闪闪,他又想家了。 “嘶嘶嘶……” 蛇吐信! 祈翎寻声望去,竟发现老道的蒲团下爬来了三条银环毒蛇! 毒蛇在老道的身上任意穿梭,老道却神色自若,纹丝不动。 祈翎咽了咽口水,压着嗓子提醒:“道长,你……你身上有毒蛇!” 老道语气平淡:“翎儿,若有一天,你发现在自己吐纳时也有飞禽走兽前来亲昵,这说明你已经成功开启了灵识……再有必要提醒你一句,在山中狩猎时,若遇到灵长类的动物千万不要与之为敌,很有可能招来大麻烦。” 祈翎下一刻便明白了老道话里含义,结巴道:“你你你……你是说这这这……这山里有妖妖妖……妖怪!?” 老道嘴角微微上扬:“妖怪算不上,精灵倒是有些。” “道长……基本吐纳的方法和要领我已经掌握,现在天马上就要黑了,你自己慢慢接待这些‘客人’,我回去看书了……” 祈翎不等老道答应,转身跑下山头,冲进阅楼关好门窗,从小到大,他最害怕的便是妖魔鬼怪! …… 挑灯夜读。 祁翎趴在软绵绵的羊绒地毯上,双手托着脸蛋儿,津津有味儿地品读着眼前这本《银瓶梅》,以前他曾在自家老爹的书房里看过上半卷,但后来不慎被王管家发现,把整套都没收了去。他这个年纪,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书中的某些情节,但隐隐能感觉到,书里的这些东西,长大了准儿能发挥作用。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 山谷的夜,万籁俱寂。 …… 子夜,一声狼嚎打破宁静,随之百兽齐鸣,似在引吭高歌,颂唱黑夜,此番现象延续了半个时辰才逐渐停止。 少年合上书本,吹熄灯火,翻身摆出个“大”字,仰望着天花板,静静地反省着今天所做的一切。黑暗中的瞳,要比窗外的星星还要亮。 少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最终从榻上爬起,夺门而出。 若没记错日子,今夜是正月十七,月亮的身材虽有些走样,却依旧“珠圆玉润”,在璀璨繁星的点缀下,美得无与伦比。 月亮是无私的,它高高地挂在天上,聆听每一个人的寄托,思念友人,思念情郎,思念故乡。 少年回到悬崖边,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望向明月,喃喃:“爹,娘,翎儿要专心学习了,这样才能早些回来与你们团聚。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温柔的月光淘尽了少年内心的杂糅,少年缓缓闭上眼,静静地呼吸吐纳,万籁俱寂中,有风吹落叶,有山涧涓涓,日月精气,草木灵气,山川元气,从四面八方涌入其体内。 …… 老道独立于剑阁顶部,望着悬崖边那身披五朝元气的少年,眼中竟有丝丝泪意,感叹道:“圣君啊,这孩子仅用半天不到的时间就自通了元气吐纳,此番胜过多少仙界天才?仙朝必兴矣!” …… 第十二章 学,学无止境 在第一次吐纳后,祈翎清晰地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变化,精气神十足,对未来的修炼充满信心。 渐渐, 他开始了规律的修炼习惯。 日出前吐纳半个时辰,日出后进行体能和力量的训练。 《轻风八式》是一本轻功武学,想要做到身轻如燕,就必须把身体练得灵活多变,最基础的修炼方法便是“负重疾跑”,奔跑,跳跃,滑翔,踏物借力,蜻蜓点水,草上腾飞,飞檐走壁,乘奔御风,八招八式,循序渐进。 《一刀斩》是最基础的拔刀练习,抛却繁琐华丽的招式,讲究一击必杀。高手过招哪儿有那么多花架子?除非旗鼓相当,否则两三招便能分出胜负。 《苦禅心经》是禅宗最基础的内功心经,吐纳天地灵气时,在心中默念,在脑中领悟。 在领略了轻功、剑招、心法此三类的修炼方式后,祈翎的野心不再局限于基础,他试着在阅楼里寻找更高阶的武学,道宗的《春秋经》,儒宗的《君子剑十二篇》,禅宗可就多了,《一阳指》,《开碑掌》,《龙抓手》,《三十六路洪拳》,《七十二路谭腿》,果然不负那句“天下武功出禅宗”的流言,诸多流传于世的武学功法都来自于京州空海寺。 再者,除修炼武学功法之外,祈翎还广泛阅读百家文献,从殿堂高论,到市井杂学,从百官铭志,到江湖英雄,天星占卜也学,奇门遁甲也究,兵法,治国,齐家,正史,野史,丹青,绘画,庖厨…… 学,学无止境。 原来脚下的这片大地上并不止大燕王朝一个国度,还有生活在寒凉地区的游牧蛮夷,痴长在原始森林中的山精鬼怪,沉睡在无尽黑夜中的不死尸族…… 原来当今皇帝的年龄跟自己一样大,十二岁便做了大燕王朝的天子。 原来在北方也有一个富可敌国的‘司马家族’,生意做得似乎比宇文家还大。 原来禅宗的和尚不一定会吃素,文绉绉的儒士也有当将军的。 原来大燕王朝的婚姻制度是一夫一妻多妾制……这样子总是不太好的。 道宗之首是天门山的凌虚派。 禅宗之最坐落于渭京空海寺。 儒宗大家分别是九清贤庄与黄山书院。 最不受武林待见的门派是阴阳七星宗。 号称“修道第一人”的是凌虚道祖衣白元。 当世第一剑客叫做贺兰楼,正在皇帝身边当侍卫。 儒宗第一高手是九清贤庄的庄主庆余庚,第一贤士是黄山书院的司马如空。 禅宗第一僧为苦无大师,听说他与寺院中的“千年大活龟”同岁。 公认的天下第一大美人儿是凤凰山庄的慕容云珠。 “什么嘛,长得还没我娘一半好看,连银怜都比不上,还敢称作天下第一?” 少年抱着那副“天下第一美人图”,满口咂舌,他这个年纪还未曾经历过风花雪月,当然看不出慕容云珠的风韵犹存。 …… …… 如此,日复一日,光阴似箭,一转眼便过去了三个月。 祈翎长高了一点儿,身体也结实了许多,眉目间的懒散被英气所替代,身姿挺拔,气宇轩昂,《轻风八式》已修炼至第五式“蜻蜓点水”,现在他过河,只需在水面轻轻一点,涟漪不过两三波,人便可到达对岸。 《一刀斩》与《君子剑十二篇》也已参悟了大半,现在他只用一柄木剑,出剑即可斩断碗口粗的树干,练起剑招来更是虎虎生威,飞沙走石。 吐纳气息时与内功心法想结合,修为与内力也能相辅相成,现在他只要往蒲团上一坐,飞禽走兽都会前来与他亲昵嬉戏。 老道每个月都会准时送来丹药,吃下这些丹药后,浑身力量源源不断,一个月不吃不喝也不会觉得饥渴。 祈翎觉得是时候了,便背上木剑,徒手徒脚,勇攀高峰。 事实证明,若本事过硬,再险峻的山峰也不过如此,只要悬崖上有一株青草、一颗悬松,他便能借力而上,登顶千丈高峰,半个时辰不到矣。 峰顶果然放着那份期盼已久的家书,少年坐在悬崖边,一字一句地品读起信里的消息。信里有两种不同的笔记,前半部分雄伟奔放,后半部分婉约大方,一看就是那对夫妻你侬我侬之作。 少年只把信看了一遍,并没有流泪感慨,默默地把思念藏进心间,再看眼前云雾缭绕的众山峰,一种前所未有的动力刺激着身体,他放声大喊: “我一定要取走仙剑!” “我一定会娶走银怜!” “我一定能天下无敌!” 呐喊空响,荡气回肠! …… 半个时辰上山,小半刻钟下山。 苦修了三个月,少年决定给自己放个假,于是去“杂物间”各挑选一件渔具和弓箭,开始了今日的悠闲时光。 充满灵气的山谷,似乎任何事物都要“硕大”许多,一株杂草能与人肩齐平。 茂盛的森林中,阳光透过罅隙射向大地,树影斑驳,万籁俱寂,“歘歘歘……”在枯叶堆中行走,每一步都深陷半尺。 大环境的空气中,弥漫一股枯腐的臭味儿,虽然刺鼻,却让人心旷神怡,新陈代谢,生死交替,本就是一种灵动的象征。 仔细聆听,那是大地的呼吸声! 渔猎了一个下午的时光,祈翎收获了一只野鸡,一只野兔,两条大肥鱼……山谷中到处都是灵长类动物,在几个月的相处中,祈翎已和它们熟络起来,既是“朋友”,就不应该做成菜肴端上桌子。 傍晚,日落山西。 祈翎亲自下厨,结合育灵园里的瓜果蔬菜,烧出了一桌子美味佳肴。可惜山谷中只有他与老道,找不到其它热闹。 山中静修的这几个月,让这位性格叛逆的富家少爷,变成了一位尊师重道的良好少年。 祈翎主动为老道盛了一碗鸡汤,“嘿嘿”一笑:“我是第一次下厨,要是盐味不对,请见谅!” 老道喝了口鸡汤,点头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从袖子里取出个酒葫芦,仰头自酌。 祈翎眼睛一亮,试着索要:“道长喝的可是酒?我也想尝尝鲜……” 老道摇头拒绝:“饮酒百害而无一利,你年纪尚小,更加喝不得它了。” 祈翎大口啃着鸡腿,点头承认:“那倒是……我爹最喜欢喝酒了,每次喝醉都要发酒疯,现在娘活了,他肯定得收敛一些。” 老道抚须而笑,问祈翎:“侧峰顶上的信你可拿到了?” 祈翎傲然道:“简直小菜一碟,半个时辰我就爬上顶峰,”他又看向老道:“既然这第一个考验我已经完成,你快快下达第二个考验吧,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第二封信了。” 老道满意地点点头,为祈翎再添了个大鸡腿,“倒也不急,饭后再与你说此事。” “对了,刚刚我去森林里打猎,走到哪儿就有动物跟到哪儿,这是不是说明我的灵识已经开了?那你什么时候教我法术呀?我想和你一样,御剑飞行,踏天无痕……还有还有,修行比习武轻松太多了,禅宗那些什么‘铁头功’,‘铁砂掌’之类的硬功夫,简直不是一般人能修炼的,哪儿像修士啊,什么东西都能用灵气驱使,一滴汗水都不流……难怪那些画儿里的仙人长得白白净净的,肯定是这个原因!” 老道放下碗筷,起身走出茅屋,招呼祈翎:“你先随我来。” 祈翎放下筷子跟上。 老道信步走向山岗,缓缓问道:“翎儿,你可知道什么是杀人?” 祈翎赶紧摇头:“不要杀人,不要杀人,杀人可是要坐牢砍头的……” 老道语气平淡:“贫道杀过很多人了,但从来没有亲自动手杀人,皆是操控仙剑取人性命。” “啊?”祈翎惊讶地望着老道,好一会儿才叹气:“虽是杀过人,但也还好了……” 老道眯了眯眼睛:“还好?何意?” 祈翎说:“至少不是亲自动手杀人。” “可修武之人就是亲自动手杀人,”老道停下脚步,面对面看着少年,认真地说:“武修不能操控灵气,所以只能亲自动手杀人,他们必须把刀剑插入敌人的心脏,或砍下敌人的头颅,或者开膛破肚,鲜血会喷涌而出,内脏散落一地,也许脑袋掉下来,滚到脚下还在睁眼瞪着你——” “吓!你快别说了,我头皮发麻!” 少年紧着小脸儿,打断老道的话,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老道迈开步子继续走路,继续讲述: “这就是修士和武士的最大区别,在六界中,人间是最渺小的一个星球,但它又是六界的平衡点,千万年来没有谁敢侵略人间,就是野心最膨胀的魔修也不敢轻举妄动,其原因,便是有一批非常强大的武修存在——圣君在没造访人间之前,一度认为自己乃六界最强,可直到游历了人间才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曾言,人间武修实力不在他之下者起码有三人,甚至更多。” “哪儿三人?”祈翎张开好奇的大眼睛。 老道微微摇头:“圣君没说,但他自人间归来后,便开始专心研习武道了。” “凡间是个很特别的地方,庙堂之上是国与国的战争,江湖之中是人与人的恩怨,打打杀杀,没完没了,虽不是什么好事,但在厮杀中总有豪杰与英雄崛起,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士兵,以杀人为职业的杀手,其本身就带着一种强烈的戾气,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心生畏惧。” 老道的语气中,有谴责也有赞美。 “反正我是不可能成为那种人的,我一看见血就会吐。”祈翎坚定地说。 老道缓缓道:“剑,是凶器,铸造它的目的就是为了杀人,你取走仙剑后,绝不会把它当成饰品的,一把锋利的剑,最好的淬炼材料便是鲜血,不杀人的剑,就算打磨得再好也是顿的,饮过鲜血的剑,就算断了也能继续杀戮。” 祈翎拉住老道,皱眉丝丝责备:“听你话中的意思,是想教我杀人么?” 老道神色从容:“你自己会教自己杀人的。” 少年坚定道:“我不会。” 老道说:“你会的。” 少年扯着嗓子,用最大的嗓门儿喊道:“我不会!我不会!我不会!我不会!……” “咱们走着瞧。” 老道斜着眼睛笑了笑,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去。 “走着瞧就走着瞧,山谷里就你和我两个人,我能杀谁?哼……” 少年碎碎念,追上老道。 第十三章 练剑! 老道走到乱石山岗前停下,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简,交给祈翎道:“这是《十八剑境》中的第一境‘剑气初成篇’,你拿去研习。” 祈翎双手接过玉简,仔细翻看了几遍,疑惑道:“这就像是个棒槌,也没有书卷展开,是有什么机关么?” 老道指着玉简说:“你将这玉简放在掌心或眉心,如聆听万物声息一般,用心去探索它的内容,会有你想要的答案。” 祈翎按照老道的说法,皱眉感应了一阵子,摇头轻叹:“不行,现在我的心还静不下来,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试试,”他又问:“你给我的第二个考核就是研习剑气么?事实上,我也许已经能斩出剑气了。” “哦?”老道有些惊讶,“何以见得?” “你且看。” 祈翎取下背上的木剑,深呼吸一口气,大呵一声猛然出剑——“唰!”一道剑气斩向路边,砍倒了一大片杂草! “果然是个天才少年,能在短短三个月修行到这个境界——” “那当然——” “但是。” “但是?” “但是你刚刚斩出的只是‘剑风’,还远远算不上剑气,所谓剑气,似形无形,断金裂石,而你刚刚斩断的不过是一堆杂草,”老道指向前方一块大黑石,说道:“你的目标,就是站在这个位置,用手中的木剑,削断那块大石头。” 祈翎忍住惊讶,问老道:“那么大块石头,三丈远的距离,还要用木剑,不是那么容易的吧?” 老道摇了摇头,取过祈翎手中的木剑,“将丹田里的内力与灵气,游走四肢百骸凝聚于掌心,再由掌心注入木剑,如拉弓一般蓄力,放松,出剑,发射——” “嗖!” 一道青色剑气斩向大黑石! 大黑石横向断成两截,轰然滚落山崖! 祈翎扶住自己的小下巴,跑上去查看那黑石,横截面光滑得就像一面镜子! “你若能掌握‘剑气初成篇’,即便手持一块铁片也能断金裂石,”老道把木剑交还给祈翎,“斩出剑气不难,主要是如何控制丹田中的‘气’并加以应用,这些要领都在玉简中有详细记载,认真习之。” 祈翎收起惊讶,问:“道长,以你的经验,以我的资质,要多久才能领悟这‘剑气初成篇’?” 老道转身离开,并随口一言:“一年半载吧。” 祈翎跟在后面问:“是短了,还是长了?” 老道说:“长了。” 少年咬了咬牙,“那我抓紧修炼去了,碗筷你得自己洗了!”说罢,转身跳下山岗,往悬崖边跑去。 望着少年的背影,老道满眼都是欣慰,轻声暗语:“仙朝中资质最好的修士花了三十年才聚得五朝元气,这孩子竟只花了三个月,岂止是天才,简直是钧天之才……” …… 祈翎若能听见老道的这番夸赞,小嘴儿一定能傲上天去,此刻他还以为自己的资质不佳,坐在悬崖边,冥思苦想,如何才能把丹田里的“气”聚集于掌心?又如何把“气”聚集在剑上? 练剑! 一遍又一遍,斩出了破空声,但仅仅也只是风声。 那就继续练剑! 一天又一天,结合《一刀斩》,不断地拔剑,出剑,穿刺,劈砍,每天练习三万次基础。 半个月之后,握剑时张弛有度,出招时刚柔并济——“呛!”剑出龙吟,三尺之内可断树! 在取得了一些进步后,祈翎加大了练习力度,从每天三万次出剑增加到五万次,就连每晚做梦都在思考如何斩出剑气。 可即便如此,效果也不是很明显,这场修行好似达到了瓶颈,再盲目练习基础,必然无法突破。 修行不问岁月,不知不觉已过去两个月。 夏季,烈日炎炎。 少年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仰趟在溪边的草地上,此处背光,正适合乘凉,身旁还是那把木剑,剑柄已被握出了指印,现在他已能一剑削断两丈外的小树,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斩出的仍然是剑风,并不是剑气。 照这个进度来看,若无法突破瓶颈期,别说一年半载,就是十年都不可能斩出剑气。 少年仰望着蓝天白云,急躁的性子是给磨了下去,但倔强的脾气却被培养了出来,他现在已不完全是为了回家而修行,他必须要对得起命运和身旁的这把木剑,以及那个寄予厚望的老道士。 说起老道,他已有两个月没来看过自己了,虽说自己没正式给他递过拜师茶,但心里早已经将他当成师傅……就是放羊都得盯两眼呢,这师傅也太不负责了。 “翎儿,溪边的这片树林都快被你砍光了,我看树干切面光滑齐平,一定是小有成就了吧?” 心里才刚刚念想,老道就已出现在溪口,笑着朝少年走来。 少年侧过身子,抱怨道:“以前你每个月初都会准时给我送丹药,为什么这两个月不来了?我饿着肚子怎么修炼?” 老道可是有读心术的,少年心里在想什么他岂会不知?先是道歉:“育灵园里的‘三仙草’刚好成熟,贫道正在用其炼丹,忘记了时间,还请小公子见谅。” 祈翎直起身来,惊讶道:“哦?是仙丹么?” 老道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笑着递给少年:“此乃‘归元丹’,吃下它方可培元固本,你发出的剑气也会更有杀伤力。” 祈翎却偏过头去,不好意思接手,“都两个月了,我一点剑气也斩不出,你给我吃再好的仙丹也没用。” “哦?”老道眼中藏笑,盘膝坐在少年身旁,问:“你既然遇到了瓶颈期,为何不来找我?” 祈翎拗着嘴巴说:“我才没有遇到瓶颈期,只是暂时没进步罢了,天才就应该无师自通!” “一味倔强乃蠢材之举,正真的天才会虚心求教,不耻下问,”老道长叹一口气:“唉……贫道又不是外人,可这大半年来你却一个问题也没向贫道请教过,着实伤了贫道的心啊!” 祈翎挤着眉毛说:“您可别……都一把年纪了还……哎,对了,你这个年纪,按理说应该儿孙满堂才对,为啥还在独善其身?” 老道眼中闪过一丝遗憾:“每个人都有宿命,独善其身就是贫道的宿命。” 祈翎又问:“可总有一天我会取走仙剑的,到那时就要回家了,你呢?要去哪儿?” 老道淡然道:“宿命若已完成,自当魂归天际。” 祈翎挠着头:“这句话听起来好奇怪……” 老道不再闲谈,从玉瓶里倒出两颗浅绿色的丹药,递给少年:“吃下丹药,我教你突破瓶颈之道。” 少年不犹豫,一口吃掉老道掌心的丹药,可才刚刚咀嚼一口,脸色变得铁青,但又舍不得吐出来。 “怎么?” “苦!” 老道摊开右手,一颗白色的糖丸出现在掌心,笑着递至祈翎面前: “糖。” 少年赶紧抓过糖丸含入口中,吮吸了一会儿才缓和脸色。 “甜不甜?” “甜!” 老道又将玉瓶塞给祈翎,指着波光粼粼的溪水,嘱咐:“去装一瓶溪水来。” 少年一声不吭地照做了,取水回来才问:“接下来呢?” 老道说:“把药瓶握在手心,用内力将它煮沸,小心烫到手。” 少年不解:“煮沸的水,怎么可能不烫手?” 老道接过少年手中的药瓶,瓶口朝下却能做到滴水不洒,见他掌间蓄起一道灵光,瓶中的水渐渐开始翻搅,冒烟,乃至最后滚滚沸腾! 他再将药瓶轻轻一甩,水以液态的形式悬浮在掌心之上,完全失去张力! 少年目瞪口呆! “将丹田中的‘气’,转化为‘热’,再煮沸瓶子中的‘水’——水和气的性质大致相同,你若能将水掌控于掌心,那凝聚灵气便不是问题了。” 老道将瓶子丢还少年,嘱咐道:“不要急于求成,慢慢练习。” 祈翎抓过瓶子问:“那以我的资质,你觉得要多久才能将瓶子里的水煮沸而不烫手?” 老道浅浅一句:“一年半载吧。”便甩袖离去。 …… 烈日炎炎下,涓涓溪流边,少年扎着结实的马步,紧盯着手中的瓶子,汗滴如黄豆般大,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流…… 第十四章 飞剑千里取人首级 三日之后,祈翎捧着药瓶,红着脸蛋儿,撞开流丹殿的大门: “无名道长,无名道长!” 大呼小叫,又跑又跳! 老道不动声色地坐在一尊九尺高的赤色丹炉前,不紧不慢地掌握着火候,问:“有何事请教?” “我成功了!”祈翎兴奋道。 “哦?”老道挑眉,有些难以置信。 祈翎挽住老道的胳膊,往流丹殿外拉拽:“你随我来。” “你能顺利煮沸瓶子里的水了?”老道询问。 “不能,但我学了一招更厉害的,马上演练给你看。” 祈翎拉着老道来到乱石山岗,深呼吸三口气,左手握拳于腰间,右手掌心面向五丈开外的一块大黑石,大喊一声:“开碑裂石掌!” 一记冲拳! 一道肉眼可见的青光自掌心震出,直面飞向所指的大黑石! “轰隆!” 黑石瞬间四分五裂,碎石横飞,尘烟滚滚,整个山头都为之一颤! 老道眯着眼睛,一个劲儿地捋着口下青须,表面虽不动声色,内心却惊叹不已。 祈翎气归丹田,长呼一口气,揉着鼻子讨笑:“嘿嘿……我厉害吧?” 老道点点头,只问:“单纯的开碑掌,最多隔空三尺就会显威力不足,你隔了五丈,是如何做到的?” 祈翎挠着头说:“这几日我都在练习如何煮沸开水,可每次要成功的时候,瓶子都会炸开,直至昨日傍晚时分,我惊奇发现,瓶子虽炸裂了,瓶子里的水却凝在了掌心,于是我试着将掌心的那团水打出去,谁料一掌便炸出七八条大肥鱼!” 他又美滋滋地笑了笑,“鱼儿炸上来时,不用火烤就已外焦里嫩,我边吃鱼边揣测,能不能把武学《开碑掌》融入到掌心中来,于是就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谁知道把二者相融合,威力更加惊人,然后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少年傲着小脸蛋儿,用鼻孔瞪着老道士,仿佛再说:夸我,快夸我…… 老道眼角笑出了慈祥的鱼尾纹,拉起祈翎的小手往剑阁方向走去,边问:“对功法的悟性不错,那你可知这其中的原理?” 祈翎摇了摇头,却问:“我若不知道的话,是不是资质就很差了?” 老道看向祈翎:“孩子,你似乎对自己很没有信心,总觉的自己的资质很差。” 祈翎轻叹:“我要是资质好的话,就能和银怜一起上山寻仙问道了,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都比我资质好,再说了,若不是那个什么圣君仙脉附体,我早就死了,我无非是运气好罢了。” “并不是这样,”老道遥望剑阁,语重心长地说:“仙途漫漫其修远,资质佳者的确会在起步上获得一些优势,但中期是否能坚持下去可就不一定了。获得最终胜利者,往往都是持之以恒者。” 老道又慈祥地抚了抚祈翎的脑袋,笑道:“勤能补拙,跛鳖千里,笨鸟先飞。” 祈翎拍开老道的手,噘着嘴巴说:“我虽然资质差,可我再怎么也不能是笨鸟吧?你刚刚问我,知不知其中原理,我趁此时间想了一下,便与你说说看,你看看我理解得对不对,”他顿了顿,才解释: “开碑掌,分十层火候,至刚至阳,至阳至烈,凝结在我掌心的水,至阴至柔,至柔至和,刚柔并济,阴阳两和,一掌打出便可开山裂石……我开碑掌只学了一成火候不到,丹田灵气也只领悟了一点儿皮毛,如此便能打碎一块丈方大石,那我若把掌力和灵力练至巅峰,是不是一掌能把这天都打破?” 少年的心,的确比天还要高。天能有多高?天一点也不高,只有笨蛋才不知天高地厚,天外有宇宙,宇宙外还有更大更大的地方。 老道并不是吝啬自己的夸赞,而是已欣慰到完全无需多言,他笑着说:“除了刚柔并济,阴阳两和之外,还有一点你未能领悟到。” 少年瞪大求是的眼睛:“哪样?” 老道长言:“开碑掌为‘实力’,掌心灵气为‘虚力’,虚实结合,威力无穷。这正是《十八剑境》中的第二境,‘剑气化虚篇’,想不到你竟无师自通了。” 少年不走了,抱着老道士的腰,眨巴眨巴眼:“那你这下该教我真本事了吧?事实证明,我应该是个天才。” “嗯……不错,只有笨鸟才会循序渐进,天才就该跳级教授,那贫道也不藏着掖着了,呵呵……” 老道笑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玉简,先说:“这只卷轴里,刻录着《十八剑境》中的《人剑四境》,《地剑四境》,先前我交给你的‘剑气初成篇’只是《人剑四境》中的第一境,其余三篇分别是‘剑气化虚篇’,‘剑意篇’,‘心眼篇’,《地剑四境》,分为‘剑泽万物篇’,‘天意四象篇’,‘易水冰河篇’,‘春回大地篇’;” “且慢!” 言语间,祈翎与老道已走到剑阁大门口,祈翎用袖子掸走了台阶上的灰尘,扶着老道慢慢坐下,笑脸说:“我可是会举一反三的,你坐下来慢慢讲。” 老道接着讲述: “因你刚刚入学,贫道便主讲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人剑四境》,顾名思义,‘人剑’,‘人剑合一’,修的是人与剑的默契,一名合格的剑修所研习的最基础的便是‘剑气’与‘剑意’,剑气主杀,修炼到极致者,可搬山填海,亦可开天辟地;剑意主念,修炼极致者,可凭意念洞察千里之外的生命动态,在剑修中称之为‘心眼’,以心为眼,洞悉万物。” 祈翎忍不住提问了:“御剑飞行又是什么原理?人站在剑上,自由翱翔天际,摘星星,抓月亮,简直不要天厉害了!” 老道解释:“御剑飞行便是典型的‘剑气效应’,将剑气加持在剑身上,当做载具凌空飞行,‘气’比水还要柔和,挤压它可以成为开山裂石的掌风,组合它可以成为驱物自用,再往高深的地方研习,便可定型它,模拟它,譬如这样——” 老道话音刚落,身体微微一颤,便静止在了祈翎面前,一动也不动,仿佛变做了人偶。 “无名道长?”祈翎用小手在老道眼前晃了晃。 “翎儿,我在这里。” 一声轻唤从头顶上传来,顺势一瞧,老道正负手立于剑阁飞梁一角,须发宽袖随风而动,飘乎如真仙。 “啊!?”祈翎嘴巴长得能塞下鸭蛋,他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老道,又瞟了瞟飞梁上的老道,大惊道:“怎么……有两个无名道长?” 两个老道同时笑言:“哈哈哈……这招叫就做‘剑气留形’。” 话毕,坐于台阶上的老道如烟幕般涣散,瞬息间便无影无形了。 “好厉害!像变戏法儿一样!”祈翎搓了搓兴奋得发红的脸蛋儿,两步轻功踏上剑阁飞梁。 老道抚须而笑:“剑气留形不过是虚招,总有一个是‘人形’,‘人形’并没有太多实战的能力,与本体相隔的距离也不能太远。剑气留形的更高境界是‘剑影分身’,分出自身一半的元气,建立另一个‘本体’,分身的存在时间会根据修为而提高,与本体的距离也能大大增加。但分身不比留形,形体若消失,本体不会受伤,分身若是被别人打死,便会伤及本体元气。” 祈翎挠着头说:“这么听起来,新奇是新奇,但好像也不是很厉害的样子。” 老道说:“刚刚所讲的只是‘虚招’,‘实招’也有剑影分身,但需要仙剑的辅佐……对于一个剑修而言,修炼自身是其一,寻找一把认主且带有剑灵的仙剑也是极为重要的。” 祈翎摇了摇头:“不懂。” 老道说:“万物有灵,刀剑也不例外,一个认主的剑灵,几乎就是主人的一具分身,一把极品仙剑,能让任何一位剑修,做任何事都事倍功半。所以在仙朝中,你会发现所有剑修不是在打造仙剑便是在寻找仙剑的路上。” 祈翎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直穿云端的阁顶,憧憬着那道紫光,欣欣向荣般喃喃:“紫微仙剑……” “没错,就是紫微仙剑,她是圣君留给你的最好礼物,只要得到她,并让她认可你,那么你就间接打败了六界中八成以上的剑修。” 老道又说:“一把极品仙剑,必须经过严格的选材,淬炼,锻造,入魂,开锋,有些魔剑甚至还需要‘献祭’。这把紫微仙剑,乃圣君抽取了半颗紫微星的运势和地脉所打造,她还未开锋认主便暂且不将她排进‘仙朝十大名剑’之列,但凭其耀眼的锋芒,必然配得上‘极品’二字。” 祈翎却突然失去了自信,一屁股坐在青瓦上,双手捧着脸蛋儿说:“这么好的一把剑,获取它一定很难很难,现在我心里慌得很。” 老道笑得神秘:“自然是不容易的。” 祈翎又轻叹了一口气,接着问:“你刚刚只说了剑气一篇,那剑意又是个什么概念?” “翎儿,你可听过‘飞剑千里取人首级’这一说?”老道先是问。 祈翎摇了摇头,但随即又点了点头:“听我爹说,汉州城里‘四海镖局’有一位姓阮的镖师可飞剑十里取人脑袋,却没听说过能使千里那么远的剑。” 老道士说:“寻常人能做到十里飞剑取首级,已称得上是武林高手了。” 祈翎说:“那倒是,我们家四海八荒都有生意,有时跋山涉水会遇到土匪拦路,所以必须得找些有本事的人来护镖。” 老道士话归正传,与少年解惑:“所谓剑意,最主要的便在于‘意’字,真正的意境是无法用言语表达清楚的,你暂且可以粗浅地将之理解为‘威压’,一位真正强大的剑修,单凭剑意便可吓退敌人,与人过招时,先用剑意压倒对方的气焰,一旦对手怯了,便也胜券在握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剑意修行到一定境界后,便能通过意念折射周围生命流动的迹象,用心去洞察山川之灵、大地脉动,随着修为境界的提升,十里,百里,千里,甚至万里之外,皆可了如指掌,” “用‘心眼’洞察对手的一举一动,再以气控制飞剑取人首级,这便是剑修最普遍且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招式!且看我演示——” “剑来!” 老道呼喊铿锵有力,双指轻轻一挥,一柄青锋自剑阁窜出,长剑如有灵,立于指尖上,剑芒扑所迷离,剑身嗡嗡作响,剑锋寒气直击心灵!剑气,剑意,皆而有之! “十五里开外,橡树上有一只啼鸣的秋蝉。” 老道随心一指,长剑破空而去,一息时间未过,老道又微微动指,一点寒芒先到,长剑折途归来,剑尖上果然是一只枯叶秋蝉! 祈翎咽了咽口水,直勾勾地看着老道,崇拜得说不出话来。 “凭这一把剑,贫道再为你耍一遍《地剑四境》。” “第一境,剑泽万物!” 老道单手握剑,指向剑阁前那片含苞待放的兰花地:“开!” 白玉兰花渐开,如冬雪飘落大地,君子兰花渐开,如帝王冠军花丛……此剑,可掌握万物生长与枯萎! “第二境,天意四象!” 老道以剑再指青天:“放!” “轰隆!” “飒飒!” “呼呼……” “哗啦啦……” 青云之上雷霆万钧,闪电之下骤雨狂风,时闻百兽啼嚎,再见雨幕浮屠……此剑,可左右风雨雷电之走势! “第三境,易水冰河!” 老道反手剑,往地上一插:“呛!” 极寒风暴席卷而来,霜打绿叶枝头,冰封百里河川,雨化白雪漫天纷飞……此剑,冻结了世界,凝固了时间! 祈翎缩成了一团,一边哈气,一边扯着老道的青袍:“好冷,好冷……” “最后一境,春回大地。” 老道执剑一挥,有逆转乾坤之势,霎时间雨散云归,风霜冰雪迅速融化,春日暖阳重回大地,一切照旧如新,只是剑阁前的那片兰花,开得娇艳逼真……此剑,赞美生命,天地悉皆归。 “《地剑四境》是《十八剑境》中最简单的功法,无非是一些搬运之术,你又无需渡劫,可选择修习。不过此境造势华丽,声势浩大,你以后若是遇见心仪的姑娘,带她赏景,祝她渡劫,可以搬出来用一用。” 老道撒手一挥,青锋自行归位于剑阁,接着他才把玉简手把手交给祈翎,嘱咐道:“最好把内容记在脑子里,然后掐毁玉简,这样才不会被外人所窥窃……当然了,一般的外人也看不懂这其中奥秘。” 祈翎好生捧过玉简揣进胸膛,又问:“我若将这八个剑境全部领悟,实力与那些修行之人相比又如何呢?” 老道摇头说:“剑修并不像其他灵修那般等级分明,若将人剑四境修至出神入化,亦可诛仙屠龙,至于其他剑境,都是在剑气上衍生出来的‘术’。” “术?”祈翎又不懂了,“是不是除《人剑四境》、《地剑四境》外的后十个剑境?” 老道点点头:“不错,《地剑四境》后还有《天剑四境》,《剑渊四境》,《剑域二境》,都是均衡天地的大神通之术,一剑可划破天际,囚杀百万人于深渊,以剑开辟属于自己的独特领域,贫道修为有限,也只知其名,不知其意啊。” 祈翎的脑袋自然容不下这么大的概念,寻常是问:“那个仙朝圣君是不是将这些大神通之术全都领悟透了?那这般厉害的术,他为何还会身崩道陨呢?” “唉……” 老道长叹一口气,仰望天际时,满眼心酸泪,“圣君只领悟到《剑渊四境》中的第四境,此境唤作‘生死门’,跨越便可真正意义上超脱生死,天下无敌。只可惜被魔念侵蚀内心,实力大大减弱,这才被几个老魔头趁虚而入,打下万劫深渊,英雄落幕,唉……” 祈翎等老道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才继续讨问:“魔念,又是如何?” “《剑渊四境》本源为禁术、杀戾之术,每一境都非常残忍,贫道怕吓着你,便也不与你细说。只是你要明白,世人皆有无止境的欲望,特别是在屠杀时,掠夺产生的快感会上人上瘾,” 老道轻抚着祈翎的脑袋瓜,劝说道:“翎儿啊,若有一天,你因旁人说错了一句话,做错了一件小事,便随手杀了他,时候还能贻笑大方,如此,你便已堕落成外道魔头,必将众叛亲离,必遭万劫不复!” 祈翎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会的,不会的,我永远都不可能杀人,我跟你学本事,也只是为了让我爹在众宾前有面子。” 老道微微摇头,孩子就是孩子。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好比一把未开锋的剑,未经历人生百态,未饮血开锋,怎能叱咤六界,如何斩尽世间邪恶? “来吧,翎儿,以你现在的本事,可以试着进剑阁取剑了。” 老道掂起祈翎,轻轻一跃跳下飞檐,挥袖敞开剑阁大门,走了进去。 …… 第十五章 万剑皆为其臣 “无名道长,若是我不小心摔了下来,你一定要接住我喔。” 祈翎站在阁底,仰望头顶那片茂密的“剑林”,眼眸中难免有些恐惧。 老道士抚须笑问:“贫道这里有你第二封家书,你想不想看看,也好增长些信心。” 祈翎却摇头道:“不了,待我取走仙剑,摘得第三封信时,再一并打开来看。” 这大半年来,祈翎每晚睡前都在思考该如何攻克这片“剑林”,并专门为此修炼了好几部上乘轻功,如今《轻风八式》、《凤舞九天》、《逐日决》都已修至五层火候,眼下最大的难关只剩下内心的恐惧,若能将之克服,取剑又有何难! 失败便失败,这老道肯定不会看着我摔死,大不了从头再来! “哼!千丈高峰我都爬过,岂会被一座剑阁难住?” 少年憋足一口气,挽起袖子,扎紧裤腰带,甩甩手臂,扭扭脖子,大吼一声:“我去也!” 只见他双脚猛然一蹬,身体如簧窜起三丈高,先抱住漆红梁柱,学猴子上树快速往上攀爬,大致离地六、七丈时,剑林已高不过头顶半尺,看着一柄柄泛着寒芒的剑锋,少年心里又骇又痒,回头怯生生得看了一眼老道士。 “你若觉得自己不行,可以再下来修炼一段时间。”老道只给了这么一句话。 “谁说我不行了!我是看这些宝剑闪闪发亮,毁了它们怪可惜!” 祈翎眼睛一横,掌心运起一道内力,结合开碑掌的威力,一掌拍向头顶的剑林——“叮铃铃……”各大小宝剑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剑林似敞开了一扇“大门”,祈翎看准时机,猛蹬柱子钻入剑林! 以掌风开路,再以“踏物借力”之法,将剑柄当做落脚点,一招一步,一次可跃进三丈,细算起来最多三十三步便可登上阁顶。 祈翎卯足了劲儿,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越往上走悬剑的数量就越多,十步之后跃进的距离逐渐缩短,十八步之后丹田灵气与自身力气明显不足,二十步之后他不得不在剑林中停下来休息。 祈翎拽住两只剑柄,整个人悬吊在空中,几十片锋刃将他团团围住,稍稍一动便会被割伤。 “嘶,好疼……” 一阵风袭来,剑林荡漾碰撞,恰好就在他那白花花的小脸蛋儿上割了一道,剑口不深,但也渗出几滴血花儿。 宇文家九代单传的小祖宗,从小到大别说是见血了,就是喘口大气,咳嗽两声都能把家里的奴才急个半死。 祈翎虽不是个娇气的孩子,但一时被这么多把利器围攻,那伤口不深也疼得很啊!他鼻子开始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在这上下为难,左右不是的境地中,怕了,实实在在,彻彻底底地怕了。 老道就在楼下,也许他大力呼喊便能获救,可每每“救命”二字来到嗓子眼儿时,又莫名其妙给憋了回肚子里。 祈翎深刻地明白,若这次以失败告终,那么下次自己的胆怯心理会更加严重。再者,好不容易费尽力气爬过了大半,眼看胜利再望,怎能说放弃就放弃? 为了不让自己气妥,祈翎心中一边默念《苦禅心经》,一边等待力气恢复。显然,刚刚所使“一招一步”的办法已行不通,再往上的剑林,密集得就好比秋收的稻田,想要穿过它只能一鼓作气,那又如何一鼓作气? 不知不觉便悬挂了半个时辰,祈翎的手脚已有些麻痹,剑阁外的风似乎也刮得更大了些,悬剑的碰撞声顿时不再悦耳,更像是催命的编钟。 “翎儿,你是一名剑修,为何不用剑?”老道的声音突然在祈翎耳边响起。 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呀!身边有万剑作陪,为何不试着用剑开路,非要赤手空拳在这里干耗着? “其实我早就已经想到这个办法了,只是刚刚力气用尽,休息等力气恢复而已……” 祈翎倔强还嘴时,手已握住一柄长剑,按照老道先前所指点的,以气操控剑身,“嗡嗡嗡……”气出的那一刹那,身旁悬剑相继呼应,剑音颤颤,剑光粼粼,似沙场千军万马,随时等候差遣! “你们不必为我所驱使,只需让开一条两尺宽的小道即可……”祈翎学着老道控剑时的模样,双指轻轻一摆,密集的剑林从中分居两旁,竟让出一条丈许宽的大道来。 耀眼的紫光充盈着整条大道,“紫微仙剑”悬浮于阁顶,似一位雍容华贵的女王,道旁万剑皆为其臣子。 “哇……”祈翎大声感叹,以轻功跃进紫微仙剑,待临近了些,才看清这件神兵的真面目: 剑长三尺三,宽三指不足,剑脊纹青花,剑柄纹青龙,身如白雪,刃如秋霜,剑镡正面刻“紫微”,背面则刻“星耀”二字。 古剑寒黯黯, 铸来几千秋。 白光纳日月, 紫微排斗牛。 “你可让我好找啊,只要拿了你,我便能回家与爹娘相见了。” 祈翎自豪地摸了摸脸蛋儿上已结痂的伤口,接着便伸手去抓那紫微仙剑的剑柄,谁料还没碰上半分,剑身突然释放出一道强光,霎时间刺得祈他晕目眩! 身体不由自主地失去重心,祈翎从阁顶摔落,在下坠的过程中,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纯白世界,他的意识仿佛在现实与虚幻中徘徊,挥手乱抓却使不出力,张口呐喊却发不出声,渐渐,他越来越疲惫,越来越无助,直至最后闭上眼睛,在失去意识后,自我分离…… …… …… “我死了!” 祈翎猛然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 暖暖的太阳,轻轻的风,涓涓溪流,阵阵花香,不论是看到的,闻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都能证明此地是个真实的世界。 他并没有死,原来是一场梦。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认为自己已经被摔死了。 这里是哪儿? 祈翎环顾四周,山谷中,溪水旁,四面高山,森林连绵不绝。 莫非这里是剑阁外的山谷?可剑阁是何其显眼的一栋建筑,这四周根本就没有它的靓影。 祈翎脑袋瓜有些懵,坐下来好思考之前所发生的事:去剑阁摘仙剑,不慎失足从阁顶掉落,然后便昏厥了过去,醒来就到了这里…… “不对呀,就算昏迷也应该是在剑阁中,怎跑到这儿来了?” “难道是我摘剑失败,道长故意将我带到这里来的?” “无名道长呢?” “无名道长!无名道长!” “老头子!老头子!” “爷爷!爷爷!” 稚嫩的呼喊声回荡在山谷中,除了惊起几群鸟儿便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难道这是一场梦?或者说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根本就没有什么剑阁和老道士……” 祈翎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可笑的念头,他脸蛋儿上的伤痕疼得可是清清楚楚,丹田里的灵气都还在,眼可观四路,耳可听八方,山涧里的元气流动皆通晓于心间。 嗯……本事不但没丢,爬一次剑阁,修为竟提高了不少。 “这一定是老道设下的考题。既来之则安之。” 做一个纯粹的人,走每一步路都如释重负。 祈翎将所有复杂的念头抛去,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垢,沿着溪边往下游走去。 …… 第十六章 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决定 祈翎沿着溪边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地势缓平的分流口找到了一条山路。 道路修来就是给人走的,即便这条路并没有多少人走,因此,有路的地方就一定有人。 走了这么久的路,祈翎的肚子早已叫咕咕,这四周根本就没有剑阁的影子,或者说这里根本就不是剑阁所在的山谷。 早在半个时辰前祈翎就已把整件事想明白了,肯定是老道想培养他独自生存的能力,才把他扔到荒郊野外来,说不定老道就藏在某个地方偷看哩! 如今小爷也算是半个习武之人,什么豺狼虎豹根本就不值得一提! 祈翎哼着小调儿往山下走,大致又过了半个时辰,山道变得越来越宽,道面上还出现了车辙与脚印,瓜子壳,核桃壳,花生壳走一路丢一路。 从留下的种种迹象来看,走路的有五、六口人,马车至少两辆,其中一辆里载着人,另外一辆拉着货,载人的马车走在前面,车辙显得较浅,还丢了瓜子花生壳儿,由此可见,车内应该不超过三口人;拉货的马车走在后面,马蹄和车辙都比较深,随车的脚步也比较多,由此可见,走路的人便是看货的镖客。 这是一趟镖,迁家的人镖。 瓜子壳儿上的口水还没干,说明这趟镖就在前方。 祈翎揉了揉干瘪的小肚子,使出“草上飞”的轻功本领,大步向前飞奔,若是运气好,没准儿能蹭到一顿饭。 …… 果不其然,一刻钟未到,便看见一支由两辆马车、六个保镖组成的队伍,慢慢悠悠地行进在山道上,祈翎变回正常人的步频,边跑边冲那不远处的车队喊: “喂,你们等等我,捎我一程!” 大山里很静,轻喊一声便听得一清二楚。 车队立马停了下来,押车的保镖拔出朴刀,摆出一副防御的姿态。 “我不是土匪,你们别误会。” 祈翎当然不是土匪,他只是个十二岁的,长得白白嫩嫩的小孩子。 “小孩儿,你从哪里来?”一个留着小胡子、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依旧对祈翎保持着警惕,他一副老练精明的模样,应该是此趟出镖的镖师。 祈翎从容回答道:“我从哪儿来?这就说来话长了,但我肯定不是坏人,我只是想找你们要点儿吃的填肚子,若你们心地善良的话,能再捎我一段路那是最好的了。” “你打哪儿来都说不清楚?那你父母何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儿?你若不说明理由,我可就要赶你离开了。” 镖师晃了晃手里的扣环大刀,当真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这些问题,祈翎还真就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荒郊野外的连编个谎话都没有依据。 “黄镖头,我怎听见个孩子的声音?”马车窗帘被人掀开,一个六旬老者探出头来询问。 黄镖头便是那提着扣环大刀的镖师,他冲老者说:“张员外,这个少年半路奔来,也说不出个来历,依我看还是莫要理睬得好,这片山林地势复杂,我怕有山匪盘踞,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六旬老者“张员外”,一副慈面善容,只打量了一眼祈翎便说:“这孩子穿的可是金丝袍服与玲珑宝靴,气质身段儿一看便是富家少爷,长得也可爱极了,来来来……到老朽这儿来。” 张员外笑着冲祈翎招手。 “既然张员外当你是客,那你就来吧。”黄镖头收起大刀。 祈翎欣然钻进马车。车内除六旬老者之外,还坐着一个老妇人,一个年轻少妇,少妇怀里捧着个襁褓小儿,马车中央有张小桌子,桌子上摆着好几盘消闲时用的干货。 “孩儿,你叫什么名字?”张员外递过两块烧饼给祈翎。 祈翎接过烧饼大口朵颐,边咀嚼边嘟囔:“宇文祈翎。” “这孩子肯定是饿坏了……”老妇人也慈祥,为祈翎倒了一杯茶。 “孩儿,看你衣着不凡,应该来自富贵人家,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阒无人迹的大山里?”张员外又问。 祈翎随口一说:“走丢了。” 老妇人再问:“那你父母何在?他们可有派人来山里寻你?” 祈翎摇了摇头。 “哦?还有这样做父母的,丢了孩子不闻不问?”老者有些生气,“孩儿,你父亲是谁?住在哪儿?等下了山我替你书信于他。” 祈翎说道:“我爹你们肯定知道,他住在汉州城里,名字叫做宇文烨。” “汉州城?宇文烨?” 一家三口,面面相觑。 祈翎抬起头来问:“怎么?身为大燕国民,即便没听过宇文烨这个名字,那宇文钱庄总该知道吧?” 张员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少年,说:“孩儿,这里可不是什么大燕国,这里是大夏王朝,老朽活了六十余年,也从来没听说过有汉州城,更不知道什么宇文烨。你是不是记错了?” 听张员外一席话,祈翎手里的烧饼顿时就不香了,他抓起茶杯一饮而尽,再问:“那你们可曾听过,东方华夏土地上的大燕王朝,它西与蛮土接壤,东与桑海相邻。” 张员外摇头说道:“孩儿,我们脚下便是华夏土地,是大夏王朝的疆域,此处唤作‘西梁山’,属于梁州地界。” “这孩子莫不是在山里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混淆了些记忆?” “公公,婆婆,你们问那么多作何用处,或许是人家记错了呢?” “秀芝,你是不知道这山林里多邪乎……” …… 祈翎尽管不是很相信这种情况,但眼前的事实证明,自己极有可能被仙剑带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面对老者与老妇人的追问,祈翎装作恍然大悟,并将计就计圆了所有谎话,随后又通过闲聊,知晓了这一家子的身份和去处。 张员外全名叫做张德全,是梁州白水县的豪绅,老妇人是他夫人,姓李。年轻少妇是他儿媳妇叫做刘秀芝。梁州近几个月闹洪灾,一家子便准备迁居荆州,他儿子在荆州某个郡县当县令,正好赶去一家团圆。 “嘶——” “吁!” “土匪来了!” 马车突然急停,车里的人摔得东倒西歪。 土匪?!是祈翎只听人说起过,却从未遇到过的一类人,他们杀人不眨眼,专干打家劫舍的龌龊勾当。 “老头子?”老妇人与年轻少妇一脸恐慌。 这一家子都算得上是老实人,哪儿经历过这些打打杀杀,张员外强装镇定:“你们别怕,黄镖头武艺高强,定能击退那些土匪!” “叮铃砰砰……” 很快车外便传来了兵器相交与厮杀声! 襁褓小儿被吓得“哇哇”大叫,一家三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祈翎攥紧拳头,紧盯着车门,纵使他有一身不俗的武艺,打打杀杀一类事却从未干过,杀人,流血,死亡,多么骇人的一件事?他做不到,他根本就做不到! 半刻钟之后,车外的厮杀声戛然而止,战斗结束了,谁胜谁负,谁生谁死? “啪!”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扔了进来,滚了几圈儿停在祈翎脚下,黄镖头那双死不瞑目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祈翎,祈翎浑身一哆嗦,彻底软在了地上,在这一瞬间勇气烟消雾散,一身引以为傲的本领也变得一文不值。 接着,两个大汉提着滴血的朴刀钻进马车,其中一人脸上刺了个“囚”字,双眼嗜血,凶神恶煞! “这就是你请的镖头?”囚字脸土匪先是一句嘲讽。 张员外赶忙跪地磕头:“匪爷饶命,匪爷饶命,所有财物您尽情拿去,我保证不私留一分!” 囚字脸冷声道:“你请的镖师,杀了我三个弟兄,我若让你们活着下山,回去怎和我大哥交代?” 张员外赶紧又说:“我儿是荆州沛县做官,此去一家团聚,匪爷若放我们——” 囚字脸出声打断:“你儿子竟是官?那就更放不得你们了,你可知我这脸上的刺字是从何而来么?” 张员外这才瞧见那土匪脸上的“囚”字烙印,瞬时间转哀为怒,操起桌子上的瓷盘便往土匪头上砸去:“我跟你拼了!” 老头子哪儿拼得过穷凶极恶的土匪? 不等老头子靠近,囚字脸土匪对准心窝就是一刀,直接穿膛而过,老头子当即倒在血泊之中,囚字脸眼睛却不带眨一下。 “老头子!” “公公!” 老妇人上前扑救,囚字脸又是一刀割喉,连杀两条人命,情绪丝毫没有波动。 年轻少妇“呜咽”一声,活生生地吓晕了过去。 “二当家的,这妞儿看起来还有几分姿色,不如带回去玩耍几天?” “这位少年,竟如此镇定。” “兴许是被吓傻了吧?” “杀了,以绝后患。” 另一个土匪提着刀,步步逼近祈翎。 在短暂的几次杀戮中,瑟缩在角落里的少年仿佛悟透了这个世界残酷的生存法则,他瞧了一眼土匪手里的刀,又瞧了一眼土匪的脖子,缓缓站起身来,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决定——杀人! “臭小子,挺带种的么!” 土匪挥刀劈下,祈翎先侧身闪躲,再跳起一记开碑掌直接砸在土匪脑门,只听“嘭!”的一声,土匪的脑袋如西瓜开瓢,红白之物溅洒一地! 祈翎反手夺刀,猛冲向门口的“囚字脸”,囚字脸怎么也猜不到一个孩子会有这等魄力,正当他抽身后退时,祈翎的刀已抹过他脖子。 囚字脸的脑袋,在脖颈上多待了几息才滚落于地,鲜血如泉涌喷溅,如同血树开了一朵美丽的红花。 老道说得果然没错,杀人是会上瘾的。祈翎连杀两人后,便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愤怒,跳出马车,一一手刃土匪。 “饶命,小爷爷饶命,我只是个放哨的,从未杀过人,您就绕我一条贱命吧……” 七个土匪人首分离,最后仅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跪在祈翎跟前连连磕头。 祈翎抹去脸上污血,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多谢小爷爷饶命!”年轻人连滚带爬钻进山林。 “哐当!” “呕!” 祈翎扔掉手中的朴刀,捂着肚子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呕吐,眼泪,鼻涕,口水混杂一谈,哭得撕心裂肺! “爹!娘!翎儿杀人了!翎儿杀人了……” …… 第十七章 一个叫李山的小乞丐 祈翎吐光了肚子里的苦水。不敢在山林中久留,强忍着内心的悲痛,简单处理了一番尸体,赶着马车往山下逃去。 年轻少妇和襁褓小儿还活着,这也算得上是唯一能安慰少年的理由,他杀戮并不是因为欲望,而是为了拯救。 傍晚时分,马车顺利驶出大山。山脚下设有一处驿站,驿站旁插着一杆“邮”字飘旗。邮差亦是官府的公职,土匪应该不敢前来招惹。 祈翎将马车停在驿站大门口,就准备离去,一个孩子杀了九口土匪,官府要是知晓了,难免一番追究解释。再说,他此刻心乱如麻,实在没心情与人交流,只想一个人静静,逃避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祈翎最后看了一眼车昏睡的母子俩,跳下马车,独自跑向远方。 …… 一个时辰后,夜幕悄然降临。 一条官道连接了一座城,城里灯火通明,亮透了半边天。 “梁州” 祈翎仰望着城门上的匾额,叹气道:“这里若是汉州该多好?” 夜色渐浓,城门已关闭半扇。祈翎不能再耽搁时间,忍着饥饿与悲伤,失魂落魄地走进这座繁华的城市。 “包子嘞,包子嘞……” 路边卖的包子,祈翎从来都不屑于吃,王管家说过,这些肉包子都是死猪肉剁馅儿包的,吃了要肚子疼。 可现在,那热腾腾的蒸笼一揭开,肉包子香味儿扑鼻而来,引人垂涎三尺……嗯,真香! 祈翎咽了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刚出笼的肉包子,此处不像在汉州,报个名字便能赊账。他在包子铺前踌蹴了片刻,最后还是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灯火阑珊的街景,春风满面的路人,以往皆是少年憧憬的模样,现在他却觉得这一切华而不实了,再好的风景也有看透之时,最好的归宿还得是自己的家。 祈翎找了个无人巷子,蹲坐在角落里,抱膝默默流泪。一个曾被捧上天的富家少爷,现如今流落街头,连个肉包子都买不起,如此强大的落差感,少年脆弱的内心怎承受得了: “爹,娘,快来带翎儿回去,呜呜呜……” “喂!你可真他娘没出息,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流血都没流过泪!” 一个少年的调侃突然传进祈翎耳朵。 祈翎抬头左右张望,却没看见有人。 “笨蛋,老子在你上面呢。” 一个油头篷面的少年,坐在巷口的烂砖墙上,一边啃着包子,一边荡漾脚丫。他以“老子”自称,也不见得大祈翎多少岁,巷子里黑漆漆的,看不清他的真实面容,一双眼珠子灵动发亮,背着月色的轮廓,是他清瘦单薄的模样。 祈翎抹了抹眼泪,起身走出巷子。即便自己再落魄,那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王管家说过,这些市井小乞丐又脏又坏,遇见了要远远避开。 “喂,你要去哪儿?”小乞丐直接从两丈高的砖墙跳下,拦住了祈翎的去路。 祈翎倒退几步,摆开架势:“你想干嘛?” “我看你在这儿哭爹喊娘的,关心一下你不行了?” “不用你关心。” “看你的穿着,肯定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吃饱了没事干、离家出走的少爷,唉……你们这些有钱人,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 “我是谁,又干你什么事?快让开,否则对你不客气了!” “哎……别呀,小少爷,你收不收跑腿儿的?我可以为你鞍前马后!” “我不是什么富家少爷,你不要对我献媚,真讨厌!” 祈翎想冲出小巷,可这乞丐衣衫褴褛,破布溜溜,穿一双破洞草鞋,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的,谁都不想与他有任何接触。 “你不是富家少爷,那就跟我一样是乞丐咯?”小乞丐坚决不让路,龇着大黄牙,冲祈翎笑道:“那你拜我做大哥,我保你肚子不饿如何?” “我才不是乞丐,我——” “咕咕咕……”不等祈翎把话说完,肚子率先发出了抗议。 祈翎羞红了脸,气得直跺脚。 “哈哈哈……肚子饿了吧?在这座梁州城里,性子倔可落不着好下场,喏,拿着,大哥送你的包子。”小乞丐从衣衫中掏出个黄油纸包丢给祈翎。 祈翎本意接受了,心里又觉得这包子好脏,可一闻到肉包子的香味儿,口水就止不住嘴里渗,最后他心想:反正是油纸裹着呢,外面脏,里头包子不脏。 祈翎捧着包子,一小口,一大口,蹲在砖墙下津津有味地啃食起来,王管家果然喜欢骗人,路边买的包子真好吃! “喂,吃了我的包子,你可就是我小弟了啊,不许耍赖。”小乞丐嬉笑着对祈翎说。 祈翎瞥了一眼小乞丐,打心里觉得这家伙不坏,便勉强依了他一声:“嗯……”接着啃包子。 “说到底,你究竟是不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少爷?你这身行头,再看看我的,很明显咱俩的身份有天壤之别嘛。”小乞丐扯着自己的破布衣襟问。 祈翎随口撒了个谎:“我全家被土匪杀了,就我一个人活。” 小乞丐低头沉默着,显然,他是想说些安慰祈翎的话,但可能辞藻不多,表达不出口。他问:“杀你家人的,可是西梁山上的那群土匪?” 祈翎抬头惊讶:“你也知?” “谁不知!”小乞丐说:“半年前从荆州死狱逃出去一伙儿人,在西梁山落草为寇,专干杀人越货的勾当,遇上他们的商队,没听说能活着逃出来的。” 祈翎脑子里又闪过那一幕幕血腥画面,攥紧拳头问:“那官府怎么就不管管?” “官府要是有本事能管,也不至于张贴布告栏花重金悬赏这群土匪了。那些脸上刺着‘囚’字的,不论死活,逮住就是五百两,那叫做‘陆杀’的土匪头子,一颗人头就值三千两呢!” 小乞丐对月兴叹:“怎奈我没本事,要不然非杀上西梁山,为民除害!那可是三千两啊,有了这么多钱我就再也不用流落街头咯……” “小乞丐,你叫什么名字?”祈翎突然问道。 “名字?”小乞丐挠了挠头,喃喃:“我叫什么名字呢?你不问的话,我都快忘记我的名字了……” 祈翎仿佛听了个笑话,“这世上怎会有人没名字呢?若是没名字的话,死了都不知道该怎么立碑,”他站起来自我介绍:“我叫宇文祈翎,祈祷的祈,凤翎的翎。” 小乞丐仿佛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李山。” “李山,你的家人呢?”祈翎又问。 “我爹病死了,母亲跟人跑了,妹妹被母亲卖了……这些都是八岁以前的事,很多都已记不清了。” 李山很从容地讲述着自家悲惨的遭遇,他在闹市中摸索滚爬太久,早已明白这个美丽的世界不值得悲伤。 “小兔崽子,可算让我找到你了!” 两个男人突然出现在巷子口,各持一根木棍,指着李山破口大骂。 “遭了!被他们找着了,快跑!” 巷子是条死胡同,李山熟练地爬上砖墙,伸手冲祈翎招呼:“快!我拉你上来!” “站住!别跑!小兔崽子活腻歪了,敢偷我的包子,看我不扒了你的皮……”两个男人大喊着冲进巷子。 “你包子是偷来的?”祈翎皱眉望着墙上的李山。 “唉哟,这个时候了你还在乎这些?被逮着可是要蹲大牢的!”李山大声催促。 祈翎咬了咬牙,纵身一跃,轻轻松松便跨过了砖墙。 “兔崽子,我可记住你们的模样了,下回别让我遇到,不然打断你们的腿!”巷子里又传来男人的警告。 李山跳下砖墙,拍着祈翎的肩膀夸赞:“哟呵,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身手,是练家子么?” 祈翎抖掉李山的手,厌恶道:“早知道你是个小偷,我就不吃你的包子了。” 李山眨了眨大眼睛,摊手索要:“那你吐出来呗,刚刚你可是吃得津津有味儿呢。” “你……哼!”祈翎加快脚步离开。 “吐不出来了吧?”李山把祈翎拦下,笑着说:“你才刚刚开始做乞丐,当然不懂活下去的规则了。当今世道兵荒马乱,不是天灾就是人祸,你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得有一门手艺。偷东西便是一门手艺,这里头学问可大着呢。” 祈翎推开李山,不屑道:“歪理!” 李山又拉住祈翎:“那你不打算跟我做朋友了?” 祈翎质问李山:“俗语云: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万一你偷东西被抓了怎么办?我跟你做了朋友,岂不是要陪你一起遭殃?” 李山有理有据地说:“我不去偷东西还能干嘛?凭咱们这个身板儿,干力气活儿也没人要,难不成活活饿死、冻死呀?” 祈翎轻哼,还是不理。 “行了行了,你叫我一声大哥,我就不去偷东西了如何?”李山讨笑道。 祈翎当做没听见,反而询问:“你有没有听过一些修仙之人、仙剑之流的传说?” “这世上哪儿有神仙啊?倒是闯江湖的人挺多,各门各派,佩刀戴剑,怎么……你问这个干嘛?”李山疑惑道。 祈翎摇了摇头,现在他大致可以确定,自己被仙剑带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老道曾有意表明要让自己学会“杀人”,今日西梁山上的惨剧便是第一课。 若是想离开这个世界,肯定还得寻找其它契机。 祈翎早有预感取剑不容易,只是没想到剑阁中竟还藏着另外一个世界。大千世界,茫茫人海,果然无奇不有! …… 第十八章 穷得理直气壮,富得不知所措 梁州城以西,邻湘江之水,有一座破旧的龙王庙,庙中的龙王早已被风蚀得没了模样,稍稍值钱的器皿也遭人盗去,墙要塌不塌,梁要垮不垮,挡不了风也遮不了雨。 李山却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锅碗瓢盆,木椅圆桌床榻,一套一套添置得规规矩矩。在废墟中安家,在磨难中成长,在乱世中生存,是李山最引以为傲的本领。 李山也不知从哪儿找来几床旧棉被,以茅草垫地铺了张简单的床,他对祈翎说:“以后你就跟我住在这里,等咱身体长结实了就离开,闯荡江湖去。” 李山的身体比祈翎还要瘦弱些,长期受冻挨饿,身体能结实到哪儿去? 祈翎深知,这是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想要离开就必须不断寻找方法,他可不愿留下来当乞丐。 祈翎一头倒在床上,透过屋顶漏洞仰望夜空,莫名其妙地来到另外一个世界,一口气就杀了九个人,稀里糊涂还当了小乞丐,这一天的经历真是玄之又玄。 “祈翎,你有梦想吗?”李山就睡在祈翎身旁的一张床榻上,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问。 “梦想?” 祈翎还真是头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出生在那么富贵的家庭,要什么就有什么,梦想与金钱相比,实在不值得一提。 祈翎只好把梦想归结于“用金钱买不到的东西”,便随口说:“我喜欢银怜,想把她娶回家。” “银怜是谁?” “我父亲朋友的女儿,长得和仙女儿一样漂亮,我见到她第一眼就想把她娶回家当小媳妇儿。” “啧啧……你的梦想可真差劲儿。”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和所有人一样,我的梦想就是变有钱。有了钱,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我一口气啃五只烤鸭,娶五个媳妇儿都行!” “你不懂,银怜那样的女孩子,有钱都不一定能娶得到……” 祈翎枕着脑袋瓜,思绪穿破黑夜飞向远方,也不知银怜修行得如何了,她资质那么好,人聪明又漂亮,拜的又是凌虚道宗,想必现在已小有成就了吧?那以后长大了再见,她会不会笑话我是个凡人? “祈翎,你怎么说也曾经是富家公子,那你吃过燕窝和鱼翅么?” “当然吃过了,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只要世面上能买到的补品我都吃过。” “味道怎么样呢?可比得上财炉店的烤鸭?” “渴了当水喝,饿了当点心,吃惯了也就忘记了味道,但应该比不上肥滋滋的大烤鸭。” “你家有鱼塘吗?” “鱼塘倒没有,但宅院里有一口很大的湖泊,里面养的鱼只能用来观赏,吃不得。” “那还不如挖个鱼塘呢,再围个猪圈。” “我也觉得。” …… 两个少年,一个一无所有,一个拥有一切,一个穷得理直气壮,一个富得不知所措,你一言,我一语,伴着月色,渐渐入眠。 …… 时间一晃,已是半个月之后。 为了让李山能吃上守财店的烤鸭,祈翎卖掉了自己的金丝袍服,一共四十二两银子,这对于两个风餐露宿的少年而言,实在是一笔巨款,足够花上很久很久。 祈翎学坏了,以前他从来都不敢说脏话,现在偶尔也能冒出几声“老子”,“他娘的”,“狗日的”,“王八蛋”。 一只成长在牢笼里的老虎,即使獠牙锋利也撕不开猎物,可若将它放归自然,重拾野性,它便会成为一名杀手。这是一种必要的成长,在弱肉强食的世道里极为重要。 李山很有生意头脑,他从城西进购了一批草鞋,然后搬运到城北去卖,除开成本价一天也能赚个二三十文钱,但三两钱财最多只能解决温饱,如果想长辞远行,还得需要更多的钱。 祈翎并没有参与李山的生意,而是每天在城里转悠,去茶馆酒楼里听人说书,去市井中打听仙剑的消息,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祈翎也感到了一丝危机,若长此以往,没准儿一辈子都得被困在这个世界中。他不能在原地等待,必须自主去寻觅! 远行最需要的便是银子,怎样才能快速搞到一笔钱,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这一日,夕阳黄昏时,祈翎同往常一样,蹲在“李记铁匠铺”前,捧着脸蛋儿,津津有味地望着李铁匠打铁铸剑。铁匠铺里挂着各式各样的精铁兵器,一把最便宜的青钢宝剑也需要二十两银子,他若是狠心买上一把,那么下一顿饭就得喝西北风了。 可老道曾说过,一个剑修怎么能没有佩剑呢? “唉……不是没有剑,是实在买不起呀。” 祈翎长叹一口气,起身朝城外走去。出了城门,他又同往常一样来到布告栏前,打量起“悬赏重犯”的告示: 土匪头子陆杀,悬赏三千两白银。 二当家张千,悬赏一千两白银。 匪众张合,李干,黄中……十二名刺字死囚,不论死活各悬赏五百两白银。 二当家张千便是半月前劫道的土匪,祈翎真后悔没把他人头捡回来,不然得一千两赏银,自己就有资本远游了。 祈翎现在没有剑,也没有胆子和十足的把握杀上西梁山,所以只能每天路过时看一看,等到哪一日有剑了,身体壮了,胆子大了,他必定会独自一人杀上山去,在为民除害的同时也赚几笔赏钱! …… 日落之后,祈翎回到龙王庙,李山却不在庙里。 李山是个准时又谨慎的人,他怕晚上有人抢劫,因此天黑之前他一定会带着饭菜回到龙王庙。今日庙里却没他的身影,这让祈翎感到有些奇怪。 难不成是今日生意好,耽搁了些时间? 祈翎架好火堆,坐在庙门口,眺望远方的河岸线,期盼能见到李山的身影。 半个时辰后,黑夜彻底降临,祈翎已添了七把柴火,还是未等到李山归来,他终于预感到事态不对,操起一根木棍就打算出门,可刚没走两步,一伙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这伙人高举着火把,步频很快,来势汹汹,必是不速之客! 难道是以前被李山偷了东西的主人家找上门来了? 不对! 祈翎眉头紧皱,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这帮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他们带了武器,是来杀人的! 那伙人走近了,是八个提刀黑衣人,领队的是个八尺大汉,他肩膀上扛着一位布衣少年,正是奄奄一息的李山! 李山满脸鲜血,眼珠子翻白,即便不死也没了半条命,再看那帮黑衣大汉,有一半额上都刺着“囚”字,其面容也和布告栏上的土匪一模一样。 “当家的,是门口那小子不错了,就是他杀了二当家和咱八个弟兄。”一个年轻匪众上前来指认祈翎。 祈翎也认出了匪众的面貌,正是自己网开一面所饶恕之人,想不到他竟反咬一口,带人来寻仇! 斩草不除根,必然后患无穷! 土匪头子陆杀,将肩上的李山扔在一旁,刀指着祈翎嘲讽:“怎么?杀人者竟然是个毛都没长的孩子?你可没看错?” 年轻匪众说道:“回禀大当家,你别看这小孩儿年幼,其实武功了得,杀人……杀人如鬼魅啊!您待会儿要小心了。” “哦?若真是他杀了二弟,那的确有点儿本事。”土匪头子提刀慢慢走向祈翎,又吩咐身后匪众:“你们别动刀,让我来和这小杂.种耍一耍。” 这是祈翎第二次杀人,虽没有了第一次的恐惧,紧张却是在所难免的,他紧握着木棍,不断回想起老道所言——剑修,即便手中无剑,亦可大杀四方! 灵气淬炼于木棍,木棍隐隐闪着青光,祈翎瞥了一眼倒在一旁不知死活的李山,心中怒火化作杀意,挥棍划出一道白色月牙! “唰!” 剑气破空! 土匪头子大惊,赶忙抬刀抵挡! “嘭!” 剑气与刀身相撞,手掌般宽的大刀陷进去一个大窝口! “这小孩儿会法术!”土匪头子大吼:“此子不能留,大家一起上!” 祈翎全然无惧,提起木棍率先冲向匪众! 一刀斩,君子剑,开碑掌,龙抓手,三十六路洪拳,七十二路谭腿……结合强大的意念,匪众的每一招动态都被心眼捕捉,太慢了,这些人的动作太慢了,不仅如此还破绽百出! 祈翎这才发现,眼前的这群匪众不过凶狠了些,其实根本没有武力! 祈翎在刀砍中自由穿梭,每一棍都敲在匪众的要害上,一击毙命。 很快,地上就多出了七具尸体,最后又只剩下那个年轻人,他在看见土匪头子倒下后,急忙跪倒在地,一个劲儿地磕头认错,期待祈翎能再饶他一命: “小爷饶命,小爷饶——” “啪!” 祈翎一棍子闷敲在年轻人的天灵盖上,年轻人顿时七窍流血,狰狞地倒了下去。 也许从今以后,祈翎做每一件事都不会再留有后患了。 “李山。” 祈翎扔掉木棍,扶起地上的李山,其体内的生机正在不断流逝。 祈翎掌起一道灵力,缓缓打入李山的心脉,《地剑四境》中的‘剑泽万物’一篇,实则就是操控万物盛衰,既然老道一剑能让兰花盛开,他又为何不能助李山疗伤? 半个时辰后,祈翎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李山的脸颊也恢复了血色。 “呼……”祈翎长吁一口气,收回灵力抹去汗水,第一次的手段虽生疏了些,但至少李山的命保住了。 “祈翎……对不起……”李山细语喃喃。 “你若真对不起我,也不会遭此毒打了。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连累了你——不过呢,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坏人死了,你救活了,银子也有着落了不是?” 地上躺的可不是匪众尸体,而是一锭锭闪闪发亮的金元宝! 祈翎将李山安置好,割下土匪头子陆杀的脑袋,找了个破麻袋装好,提着往梁州城里走去。 …… 第十九章 姑娘随我仗剑天涯可好? 没有哪个当官的会相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杀得了穷凶极恶的土匪头子,因此,祈翎并没有直接去找官府,而是走进一家格局比较体面的当铺,柜台有六尺般高,他伸手才勉强够得着。 当铺快打烊了,所以没有了顾客。 祈翎将陆杀的头颅往当铺上一丢,压低声音说:“这是官府三千两白银悬赏的脑袋,我现在卖你两千两,这笔买卖做不做?” 当铺老板一见柜台上的脑袋,差点儿没吓得背过气去,声音打颤:“这……这东西我……我们不敢收啊!” 祈翎说:“你将此物拿去官府便可置换三千两白银,倒买倒卖的功夫就赚足一千两,何乐而不为?” 当铺老板拿着悬赏令,仔仔细细地比对着柜台上的人头,就是土匪头子陆杀不假。 “一千八百两,最后一口价,你收不收?若是不收我去别处当铺送钱了。”祈翎下达最后通牒。 “收收收!好东西当然要收!我开当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典当人头的,可真他娘的稀奇……” 店铺老板嘀嘀咕咕地,端来一锭百两金,一锭五十两金,三锭百两银元宝,搁在柜台上:“客官,要不要给您包起来?” “不用了。”祈翎跳起来,一把将金银元宝捞进怀里,转身便跑出了当铺。 “怎……怎是个孩子!” 店铺老板目瞪口呆,典当人头已算是稀奇,一个孩子来典当人头,岂非是稀奇中的稀奇? …… 祈翎兜着几锭大元宝,第一次因有钱而感到兴奋,他先来到“李记铁匠铺”,花去一百两将那把心仪已久的精铁宝剑买下,随后又到药铺开了几贴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等回到龙王庙时,李山已安详入睡。 祈翎并没有叫醒李山,也许悄无声息地离开才是最妙的做法,把药膏放在李山枕头边,将两锭金元宝藏进李山的草席下,明儿早一翻身他便能膈应到。 “我必须走了,再见。” 祈翎轻轻道一声离别,转身走出龙王庙,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所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注定只能成为过客。 …… …… 时光冉冉,岁月如梭,一转眼便是六年以后。 祈翎长大了,哪儿都长大了。 八尺身材,剑眉星目,与年少时的羸弱截然不同。十八岁的年龄,二十来岁的模样,不笑是一双深邃杏花眼,笑了是一双勾魂桃花眼,皮肤泛黄颇显沧桑,面颊消瘦饱经风霜,一身灰袍黑靴,一柄精铁宝剑,行走江湖六七年,剑下亡魂不计数。 人还是那个人,剑还是那柄剑,他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地改变,依旧洒脱自在,风度翩翩。 “这位公子,您可真是英俊挺拔,高大威武,若不陪奴家进来喝杯酒,实在是太可惜了。” 祈翎每次路过青楼时,漂亮姑娘便似彩蝶问花一般,扎着堆儿上前招揽。 “自然如此。”祈翎搂住姑娘的细腰,大摇大摆走进“百花楼”,他柔声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细声回答:“禀公子,奴家叫做娟娟。” 祈翎挑着眉梢说:“娟娟姑娘,为何你每次说话都酥酥麻麻的?怪挠人心窝的。” 娟娟痴痴一笑:“呵呵……公子真特别,我若不酥麻些,怎抓住你们这些男人的心?” “有赏,有赏。”祈翎取出一锭小元宝,塞进娟娟姑娘的手掌心。 百花楼。 云想衣裳花想容,珠圆玉润露华浓。 乱花渐欲迷人眼,一山更有一山高。 高朋满座万千客,莺歌燕舞好颜色。 风花雪月长相思,一刻春宵杯莫停。 “公子,此来是听曲儿,赏舞,还是翻牌呀?”娟娟姑娘目送秋波,问话时已倒在祈翎胸膛,贴着脸颊矫揉造作。 美人吟,美人香,着实让人心旷神怡,但这次祈翎可不是来喝花酒的,他笑问:“娟娟姑娘,你可知黄自达,黄大人在哪个房间?我来找他有些事。” “达官贵人自然在三楼了,公子随我来。”娟娟牵起祈翎的手,欢快地往三楼走去。 三楼是雅间,瑞脑焚香,清静宜人。 楼梯靠左第一间房,门口站着两个持刀保镖,很显然,达官贵人就在里头。 “娟娟姑娘,对黄大人,你印象如何?”祈翎站在楼梯口,先问一旁的姑娘。 娟娟说:“黄大人是青州府令,权势滔天,挥金如土,是贵客呗。” 祈翎再问:“你老实说,这个黄自达究竟如何?讨不讨厌?恶不恶心?坏不坏?” “老实说?”娟娟目光有些闪躲。 祈翎压低声音:“轻轻地告诉我即可。” 娟娟咬了咬嘴唇,细声说道:“黄大人又肥又丑嘴巴又臭,酒喝多了要打女人,一点男人的德行都没有。” “好,那我去杀了他。” “啊?这……公子你——” 祈翎大步走向雅间,门口保镖见状赶紧上前阻拦: “站住,你是什么人?!” “黄自达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奸银妇女,徇私舞弊……理应天诛,我受人之托,今日特来取之狗命,挡我者死。” 两个保镖拔刀欲上—— “呛!” 一声龙吟,利剑出鞘。 剑光一闪,见血封喉。 两个保镖,遂死于地! 祈翎一脚踹开雅间大门,桌上菜肴玉盘珍馐,桌下男女衣衫不整,满屋一片狼藉,空气里都充斥着权色的腐臭味儿。 “黄大人?”祈翎竖剑作揖行礼。 “在。”一个中年胖子快口回答。 “死。” 祈翎斩出一道剑气,直接削断此人脖颈,随即关上雅间大门,利剑回鞘,搂过发呆的娟娟,缓步走下楼去。 “怎么了,娟娟姑娘?” “你杀人了……” “杀一些刍狗,便不是杀人。从此以后,青又少了一位贪官,这样不好么?” “好……” “敢问娟娟姑娘芳龄?” “十九了……” “为何沦落风尘?” “家里穷……” “那随我仗剑天涯可好?” “不好吧……” “我替你赎身?” “不要了……” “这不行,那不要,陪我喝一杯庆功酒总可以?” “唉……公子属实杀得好,娟娟愿陪你畅饮三百杯!” …… 第二十章 落日山庄招女婿 傍晚,祈翎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坐在一家小酒馆儿门前屋檐,好似在等待着谁。 这时,一匹快马飞奔而至,马上是位青衣客,头戴斗笠,腰系佩刀。 “吁……” 青衣客赶马停在祈翎跟前,从怀中取出个黑色包裹丢给祈翎,说:“这是三百两黄金,你且收好。” 金元宝,自然要收好。 青衣客扯着缰绳调转马头,走之前又询问:“怎么?你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 祈翎摇了摇头,将金子揣进怀里,转身走进酒馆儿: “小二,老样子,一壶碧螺春,一盘酱牛肉。” “好勒,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酒馆儿里坐着各式各样的人,绝大多数是男人,佩刀戴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亡命天涯的江湖客,刀口上舔血的断肠人。 祈翎在角落里找了张空桌,放下剑时,茶壶与牛肉也已经端了上来。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显然,他还是没能打听到有关于“仙剑”的下落,否则也不会坐在这里喝茶了。 大夏王朝是个非常纯粹的国家,没有妖魔鬼怪,也没有精灵神仙,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一般只相信两件东西,第一是包里的银子,第二是手中的刀剑。 祈翎很快便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甚至说还有些眷恋这个刀剑江湖,六年来,死在他剑下的贪官污吏,土匪恶贼不计其数;再者,修为也得到了巨大的提升,《人剑四篇》他已参悟透彻,如今,剑气可劈山开石,心眼可洞察十里开外的一切生命。 早些年,祈翎便明白了老道送他来这个世界的真正目的,一只关在笼子里的老虎,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百兽之王。在弱肉强食中领悟到的生存法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成长。他也没有再刻意去寻找仙剑的消息,因为该出现的东西,时候到了自己就会出现。 每来到一座城,祈翎都会挑几家江湖人士出入频繁的酒馆儿,在晚饭时刻坐进来,听他们畅聊江湖事,今夜有何稀奇? “哎,你们听说了么?落日山庄的上官天豪要为女儿招亲了,就在下个月初一。凡是年龄十八到二十八岁的男人都有资格参与。” “你们是不知道啊,那上官天豪膝下无子,就这么一个女儿,年芳十八,有倾国倾城之容,啧啧……只要看上一眼,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还听过更玄乎的呢,说那落日山庄内藏着一把上古仙剑,日夜不息地冒着紫气,听说是用来做嫁妆用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害!我若是能娶到上官天豪的女儿,整个落日山庄都是我的了,还在乎什么仙剑啊……” “就是就是,老子今年刚过二十八岁,再怎么也得去碰碰运气!” …… 祈翎眼睛亮了,上古仙剑?冒着紫气?不就是他寻找了六年的紫微仙剑么?这回终于让老子蹲到消息了! “哼!你们这些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癞蛤蟆,也配去落日山庄比武寻亲?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德行!论胆识,论武力,论相貌,你们谁比得上我‘霹雳斧’孙雷?” 一个九尺般高的黑脸大汉猛然拍桌子站起,狮口方鼻,眼大如铃,性子鲁莽粗狂,丑得惊世骇俗,他背后皮革里揣着两柄开山大斧,双臂肌肉大如箩蔸,站在那里就是一堵肉墙! 黑脸大汉当有几分醉意,指着满堂宾客便是破口大骂,可即便如此,也没人敢呛声反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大汉不好招惹。 “怎么?一群闷瓜蛋,刚才不闹得欢快么?有谁不服,现在就出来和老子比一比!” 宾客纷纷低头,自顾自地喝酒。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杂碎,一板斧都吃不了,还想跟我抢媳妇儿,嗝……” 黑脸大汉扯了个酒嗝,骂骂咧咧地便要坐下继续喝酒,不料屁股还没挨上板凳,一个年轻人从角落里站起来,提剑大步流星朝他走来。 祈翎一般不多管闲事,江湖中诸如此类的莽大汉实在太多,两碗酒下肚就狂没了边儿,但今晚得知的信息很特殊,他必须得问个明白。 “小子?你不服?!”黑脸大汉瞪圆了眼睛。 祈翎摆手说道:“孙大侠莫要误会,在下过来只是想问你,那‘落日山庄’所在何处?据此地远不远。” 黑脸大汉不乐意了:“你问这个作甚?难道你也想跟我抢媳妇儿?” 祈翎笑道:“我今年刚满十八,又生得英俊潇洒,当然有资格去参赛了。” “你他娘的找死!” “啪!”黑脸大汉一掌将实木方桌拍散架,抬手就要取背后的开山大斧—— “呛!” 祈翎剑出半鞘,肘着黑脸大汉的肩狠狠将之按下,剑锋已割刀其脖颈上的汗毛,他只要动一动喉结便要遭割喉! “江湖虽是一壶美酒,但千万莫要贪杯,跟我学喝茶吧,否则凭你的这臭脾气,迟早会被人捅死的。” 祈翎睥睨着黑脸大汉,轻声问:“现在你能回答我问题了?” 黑脸大汉纹丝不动,汗珠一颗接着一颗从双鬓滑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脖颈上的锋刃,缓缓道:“青州与汴州的交界处,玉衡山脉的主峰上,落日山庄,的确有紫霞环绕,此言不假……” “谢了!” 祈翎展颜一笑,收剑回鞘,转身走出小酒馆儿。 黑脸大汉被吓得是满头大汗,坐在板凳上直喘大气,恶狠狠地盯着即将出门的祈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受辱,以后“霹雳斧”孙雷还怎么行走江湖?他猛然取下后背的开山斧,大喝一声掷向祈翎的脑袋! 祈翎的眼睛可是长在心里的,雕虫小技岂敢班门弄斧?他看准飞斧旋转的路线,用剑鞘插入斧柄,以柔克刚转变了斧子的路线,再借力打力将斧子送还给黑脸大汉! 来时快,去时更快! 黑脸大汉瞪目张嘴,惨叫都没来得及便被自己的斧子开了瓢儿!从此之后,江湖中再无“霹雳斧”孙雷之名。 祈翎到马厩牵走了马儿,循着月色踏上官道,落日山庄招女婿,这种吃软饭的大便宜他怎能错过? …… 第二十一章 玉衡客栈 青州与汴州交界一带,爬坡上坎儿过桥,绝壁耸如万仞,道路崎岖难行。走这一遭,连马儿都吃不消,更别提马背上的祈翎,一颠一颠地,把胯都给勒疼了。实在没办法,他只好在驿站里花重金雇了辆马车,摇摇晃晃往玉衡山主峰下驶去。 祈翎坐于车头,手中握玉壶美酒,一边赶路一边观赏风景,倒也不觉得乏味苦闷。 “公子啊,一看您就是去落日山庄求亲的是吧?” 赶车的小厮叫做郑三儿,长得黄皮寡瘦,贼眉鼠眼,跑一趟车要比常价高出两倍,对于这种坐地起价的人,祈翎一般不屑主动交际,但既然这厮主动找话了,不搭理两句也显得没礼貌,便随口道:“若不是来求亲的,谁愿意跋山涉水?他娘的,抖得老子屁股都快开花儿了。” 郑三儿笑着说:“近几日来,我们驿站载过不少像公子您这样上山求亲的客人,各个雄姿英发,乃江湖一代翘楚。公子可想知道他们的身份?也好有个心里准备不是?” “你的意思是,要我花钱买消息?”祈翎斜眼看向身旁瘦弱的马夫。 郑三儿龇牙憨笑:“公子若能赏半两碎银,我会说得更详细的。” “可惜我对他们的身份并不感兴趣,”祈翎指着似进却远的玉衡山主峰,话锋一转却问:“你常年在这一代跑车,可知那主峰上的仙剑传说?” 郑三儿说:“当然。” 祈翎从怀中夹出一两碎银,在郑三儿面前晃了晃:“说得好,我就把它赏给你。” “那公子你可就问对人了,”郑三儿满眼都是祈翎手上的银子,“仙剑不是传说,我爷爷那辈儿就存在了,传闻这把剑是三百年前一位仙人在玉衡山上修炼时所留下的,落日山庄祖祖辈辈都侍奉着这把仙剑,但在外人的眼里这种事太过玄乎,十之八九认为这只是落日山庄打响名号的噱头,因此‘仙剑’一事也就没在江湖上流传开。倒是今年有些稀奇,一向不愿与外人透露的上官天豪,竟公开招婿并以此剑作为嫁妆,唉……只可惜我郑三儿没本事,不然也要去山上碰碰运气。” “那你可知那把仙剑藏在哪儿?”祈翎又问。 郑三儿指着山峰上冒紫光的地方说:“若公子有幸进入落日山庄,会发现一座雄伟的剑阁,那仙剑便悬于剑阁之中。” 祈翎心中大喜,果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剑阁原来藏在了玉衡山上,害得老子好找!他把银子丢给郑三儿:“赏你的。” 郑三儿笑得美滋滋儿,“公子啊,坐我马车的其他客人,问的都是那新娘子如何如何,你好不一样,竟问些子虚乌有的仙剑传说……若是抱得美人儿归,别说仙剑了,整个落日山庄都是你的。那落日山庄虽不是山门帮派,但也是大夏王朝数一数二的大户啊!能入赘做女婿,吃上一口香喷喷的软饭,啧啧……那滋味儿,甭提多地道了。” “哈哈哈……”祈翎大口豪饮美酒,“好,那你再跟我说说,那新娘子是如何模样?” ‘哧溜儿!’郑三儿先唆了唆哈喇子,才说: “新娘子叫做上官采薇,是上官天豪独女,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容貌,有天上美眷、画中仙娥之气度,琴棋书画,文武双全,二九年华,芳龄十八,肌肤如玉鼻如锥,喜穿白衣浣披帛,一开口似黄莺出谷,一回眸有万千宠魅……” 听着郑三儿如评书般的描绘,祈翎的脑中也逐渐浮现出一个女子的画面,转眼间已过去六年,银怜肯定也长成大姑娘了,少女时她便已美得冒泡,长大后那还得了? 取得仙剑后,老子得赶紧回家了,否则遭人捷足先登了咋办? …… 玉衡山主峰脚下,有一家专门为宾客提供住宿的“衡山客栈”,收费那叫一个“地道”,一间客房要比外界贵上七八倍。果真是无奸不商,这坐地起价也太他娘明显了。 今日已是七月二十八,距“比武招亲”还有三天,江湖中闻风前来的侠士宾客不计其数,有真正前来求亲的,也有跟着凑热闹的,各个都是不差钱的主儿,根本就不会在意这店家黑不黑。 祈翎来到客栈时,客房已租住了九成,剩下一成竟开出了天价: “五十两一间房,为期且只有一天?你咋就不上天呢?” “去去去……哪里来的穷光蛋,没钱来瞎凑什么热闹?这是你住得起的地方么?” 店家黑,小厮也恶得很,一句话不对便要打发祈翎离开。 祈翎赖得与这恶奴计较,花了几两银子,打了半斤酒,找了个无人角落便坐下来歇脚。 日渐西斜,客栈里的人也多了起来,白衣青衫,佩刀戴剑,尽是些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公子哥儿,身后还配得有专门照顾起居的奴才,住最好的客房,吃最好的饭菜,饮最好的美酒。 有时看着这些人,祈翎心里就会想:要是我没跟着老道去学本事,长大以后说不定就是他们这个样子,表面虽看起来风光满面,其实并没啥大本事。 “兄弟?一个人?”一个身材矮小,贼眉鼠眼的邋遢男子,笑眯眯地凑过来搭话。 在江湖上,一个人坐张桌子,必然会有人主动找上门来,不是问你接不接“黑活儿”,就是问你要不要大姑娘,总之没一个是干好勾当的。 祈翎斜了那邋遢男子一眼,冷声道:“有屁快放。” “瞧兄弟你说得,这话也太排外了,”邋遢男子从怀里掏出几张竹签,小心翼翼地在祈翎眼前摊开,笑着说:“这八位都是比武招亲的候选人。我看兄弟你也是过来看热闹的,要是不下个注儿赌上一把,那就太没意思了呀。买多买少随你定,运气好路费钱也赢回来了不是?” 这厮,原来是招赌的。 祈翎看了一眼桌上的竹签,问:“你怎么就知道最后角逐的是这八位?” “害!这江湖上就没有我刘二喜不知道的事!”刘二喜拍拍自己的胸口,“兄弟你放心,一个月前我就已在这家客栈观察,来了什么人,有什么本事,家世背景怎么样,通通都筹算得一清二楚,若是最后不剩这八位,我把银子十倍奉还与你,如何?” 祈翎摇了摇头,主动为刘二喜倒了一杯酒,说:“这么的,赌注我就不下了,我请你喝酒吃饭,你把这八位的背景都跟我说说如何?” “兄弟痛快!”刘二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便招过店小二,开口就是五个大荤招牌菜,两壶玉露琼浆,一点儿也不客气。 若不上几个菜压一压桌子,估计很快便会被那些公子哥儿挤走。祈翎又为刘二喜倒了一杯酒,竖起耳朵听。 刘二喜一点儿也不含糊,举起竹签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江玉涛,喏,就是坐在客堂正中央穿白衣服的那位,今年二十有二,他父亲是闽北水师将军,正儿八经的官宦子弟,从小研习武艺,他这个年纪,在年轻一辈中已然算得上是翘楚。” “再看堂后那桌,身材肥硕的那人,名叫钟先达,威震江南的‘混元奔雷手’钟权就是他爹了,这小子若是习得他父亲三成功力,日后足以行走江湖。” “与钟先达同桌,身穿青衫的年轻人叫做杨威,其父是中原镖局的总镖头杨豪,一杆霸王枪就重达五十四斤,挥舞起来那还得了?” …… 祈翎只听了前面几位的介绍,后面的便没多去在意,尽是些仗着父辈威名走江湖的人,能有多大出息呢? “还有一位,身份比较特殊,兄弟你想不想听?”刘二喜包着满口的鱼肉,边嚼边问祈翎。 祈翎眯着眼睛说:“我请你吃的这顿饭可不便宜。” “懂了,”刘二喜将口中的食物咽下肚子,顺灌了杯酒,扯了个嗝儿,舒坦了才讲道:“这人啊叫做上官云龙,是上官天豪的养子,今年刚好二十八,武艺高强,剑法超绝,闻说他也要参加这次比武招亲。” 祈翎举杯小酌,说:“既是养子,又没有血缘关系,参加比武招亲实属正常,他怎么就特殊了?” 刘二喜说:“特殊就特殊在这上官天豪不得宠!你想想,上官天豪招婿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想找个能继承自己家产的人么?自己有个干儿子不要,反倒找个倒插门儿来继承遗产,你说这个当儿子的该怎么想?” 他喝了杯酒,继续说:“照我看,就算上官云龙赢得了比赛,上官天豪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他。为什么呀?若是上官天豪真有意将家产交给这位干儿子,何必还公开招婿呢?” 祈翎疑惑:“争遗产这种事,很多家户都存在,这很特殊么?” 刘二喜凑近祈翎耳旁,压低声音:“有我小道消息,说上官云龙有叛逆之心,若这次比赛他拿不到头筹,就会搞事情!” 祈翎偏头,以鄙夷的目光看向刘二喜,“这么说起来,你刚刚拿出的八支竹签没一个人能获胜,做庄家的岂不是稳赢?你这算不算是出老千?” “嘘!兄弟你小声点儿!要是闹得别人都晓得了,我可就完蛋了!”刘二喜赶紧拉住祈翎,龇着大黄牙讨笑:“我是看兄弟你厚道,才跟你说大实话,你可千万不要去与旁人说,否则会引起江湖大乱的!” 祈翎心里开始琢磨了,若刘二喜说的不假,那这次“比武招亲”肯定会生变故。不如直接上山取剑?反正大家都惦记着美人儿与落日山庄,谁在乎仙剑会不会被盗? 不知不觉,黑夜来临。 刘二喜就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四大盘菜,两大壶酒,全都给撞进了肚子,硬是没跑过一次茅厕。 满堂宾客,渐入佳境,然而就在这时,一位黑衣男子携同四个大汉走进客栈,男子高八尺,浓眉大眼国字脸,一身正气万人迷,实实在在的男人标榜,他双手背负在身后,脸上带着微笑,招呼宾客: “诸位,客栈的饭菜可还行?” 刘二喜拉着祈翎说,“兄弟,你快瞧,这人就是我刚跟你介绍过的,上官天豪的干儿子,上官云龙。这家客栈就是他开的。” 祈翎打量了一遍上官云龙,说:“此人身姿挺拔,豪迈正派,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丝邪气,你说他卑鄙?” 刘二喜拍着祈翎的肩膀说:“兄弟,你还是涉世未深啊,你所看到的面相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他背后隐藏着什么,你永远都想象不出来。就比如我,虽其貌不扬,游手好闲,但心窝窝里是个热心肠,一等一的好人!” 衡山客栈是一家实打实的黑店,上官云龙又是这家黑店的主人,坐地起价的事他岂能不知? 祈翎笑而不语,自顾喝酒,一切皆已心中有数。 上官云龙在与众宾客礼貌了几句后,脸色一板,与众人严肃宣布: “诸位,大后天便是招亲大会,但由于浑水摸鱼者太多,义父刚想了个方法可筛选参赛者。此方究竟如何我暂且不提,免得有人投机取巧。那些真正想参加大会者,明日辰时于玉衡锋西侧集合,我会在哪里等着大家。” 言毕,也不等众人反应,转身便走出客栈。 第二十二章 勇攀高峰 夜深了,七月底已是中秋季节,凉风嗖嗖,落叶哗哗,玉衡山下万籁俱寂,独有几句鸟鸣空山徘徊。 祈翎走出客栈时,二更天已过半,刘二喜极力相邀与之同寝,他不愿意。婉拒之后,找了处傍山依水的崖口盘膝坐下,与清风为伴,吸收山川灵气、日月精华。 《人剑四境》已融会贯通,但走向大乘肯定还有一段距离。 《地剑四境》果真不难,“剑泽万物”与“天意四象”此二境他已习得施展法门,后两境也已参悟透彻,唯一差的便是自身可用的灵气。 丹田里有一股气,不论是用法术还是武功都会消耗这股气,用一些就会少一些,短时间内无法弥补。 怎样让体内的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才是当前最该考虑的。 等取了仙剑,回到剑阁,一定要坐下来与老道好好谈谈。 …… 次日上午,太阳当空。 祈翎缓缓睁开眼,恋恋不舍地结束了吐纳。 “兄弟!你竟然在这儿啊,可害我好找,马上就要辰时啦,你不打算去西峰了?”刘二喜站在山坡下,一边呼喊一边招手。 祈翎起身掸了掸尘土,纵身跳下山崖,凌空踏轻风,三两步便落于刘二喜身旁,招呼:“走吧,赶得上。”便率先朝西峰走去。 刘二喜收住惊讶,上前与祈翎攀谈:“哎呀,兄弟,你刚刚那两下子愣是把我看傻眼儿了,想不到你也是个绝世高手啊……咿呀!难不成你也是来求亲的?” 祈翎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怎么?我求不得?” 刘二喜赔笑:“求得,求得……呃,只是兄弟莫要忘记我昨夜说过的话,谨慎小心。” 祈翎说:“知了。” …… 祈翎与刘二喜来到西峰时,已有七八十余人队列站好,各个结发立冠,神采飞扬。江湖中的年轻一代,应该都在这儿了。 上官云龙却迟迟未现身影。 祈翎与刘二喜随便站了个队。祈翎突然想起来问:“刘二喜,你今年贵庚?” 刘二喜笑道:“免贵,今年二十四。” 有一说一,谁看他第一眼都会觉得他已年过四十。 “你这泼皮,你哪点像二十四?说你四十二都不过分,哈哈哈……” 也不知谁说的大实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刘二喜羞红了脸,跳起来大骂:“老子今年八十四,能当你们爷爷了!” “哈哈哈……” “哈哈哈……” 谁会跟一个泼皮计较?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诸位所遇何事?竟笑得如此开心。” 上官云龙突然“从天而降”,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玉衡山主峰,四壁如斧削,特别是西面,峭壁嶙峋,仰头可直望峰顶,可见其势险峻。上官云龙却直接从上面跳了下来,巧妙功法直教人叹为观止! “看来诸位是不愿意和云某分享笑言了,那云某直接开门见山,与诸位说一说今日的考核项目——” 上官云龙抬手指着身后陡峭的山壁说道:“想做落日山庄的女婿,首先一定要是勇者。玉衡峰高千丈之余,谁若是能徒手爬上峰顶,谁就能获得比武招亲的资格。”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徒手攀千丈悬崖?先不说难度,万一不小心失足掉下来,尸骨都找不完全! 八十人众,已有半数生了胆怯之心。 “时间限制为一个白昼,天黑之前能登顶者,落日山庄自会安排寝食。好了,请大家量力而行,我先行一步。” 上官云龙转身跳上峭壁,以山棱为踏板,手脚并用,如壁虎一般往峰顶上爬去。 八十人众,半数只能望峰兴叹,扫兴而去。剩下的都是江湖豪杰,有真本事的,他们束腰扎履,背好刀剑,丢弃身上的重物,轻装上阵,寻着上官云龙的足迹开始往上爬! “兄弟,我这三脚猫功夫就不陪你上去了,你自己爬坡时小心些,咱们就此别过。”刘二喜跟祈翎道了声别,转身离开了。 祈翎十二岁时便已爬过比这高出六七倍的山峰,区区千丈高度,实在不入法眼。 今日,就做他个第一如何? 祈翎撩开下摆,脚尖轻点地面,一步腾飞五丈,直接扒住一棵青草。能从石缝间长出的花草,绝不是一般的坚韧,可以上手。有了如此办法,谁还一手一脚地攀爬? 祈翎抓青草,点碎石,踏悬松,一口气直接超越了领衔在前的上官云龙。 祈翎明白,此时不应该太过招摇,免得让旁人生了嫉妒,便在侧峰找了颗悬松,装作休息喘气,等上官云龙爬过一段距离后,用功夫再高他一头。 上官云龙当真有几分本事,在祈翎超他两回后,他也学着祈翎的模样在悬崖间攀登跳跃,速度竟也不慢。 祈翎便与之展开了角逐,一前一后配合上官云龙的步伐,你动我也动,你休息我也休息。但不论是走是停,祈翎每次都要快上官云龙半步,给上官云龙气得,大喘粗气直咬牙! 正午不到,二人相距峰顶已不足百丈。祈翎不再礼让上官云龙,借一颗悬松之力,径直走壁上峰顶! 到达顶峰后,又过了半刻钟,上官云龙才冒出了头,他喘着粗气,汗如雨下,看祈翎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祈翎不觉为然,拍拍肚子与上官云龙打招呼:“你在山脚下说,爬上山顶就安排食宿,我腹饥口渴得很,咱什么时候去吃饭?” 上官云龙抹去汗水,一改笑颜,夸赞道:“兄台好轻功,云某甘拜下风。不知兄台贵姓?” 祈翎摆了摆手,谦虚道:“少庄主过奖了,我也就轻功了得,其它嘛就不值得一提了,呵呵……噢对了,在下宇文祈翎。” 这一句“少庄主”叫得上官云龙满心安逸,又听闻祈翎“只是轻功了得”,他豁然开朗: “哈哈哈……宇文兄可真是谦虚。但我必须守在这儿等其他人上来,不如你自己走进山庄,表明来意便会有下人为你准备食宿。” “饿了,饿了,恕我告辞。” 祈翎也不愿与上官云龙多客套,自顾转身走向山庄大门。 …… 第二十三章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祈翎在山庄门口登记了名册,一名布衣小厮便领着他往客厢走去。从踏入山庄后,他的眼睛从未离开过那座散发着耀眼紫光的剑阁,不论形状或是气息,都与山谷里的剑阁一模一样。 落日山庄,应该是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关了吧?可就目前来看,似乎也没什么难度。 得找个机会去剑阁里探一探,若能悄悄咪咪地顺走仙剑,何乐而不为? “宇文公子,您先在客房里休息片刻,小的马上给你呈饭菜来。” 小厮将祈翎送入客房,交代一声便要离去,祈翎突然叫住他,指着剑阁的方向询问:“小哥,那座阁楼好生奇特,待会儿你带我去看看呗?” 小厮摇头说:“这个可不行,剑阁是落日山庄的禁地,没有庄主的命令谁都不允许靠近。公子若觉得乏闷,小的可以带你去后山泡温泉。” “哦……那倒不必,爬了一上午山,我也累了,你早点端来饭菜,吃了好睡觉。” “好勒,小的尽快。” 祈翎再望了一眼剑阁,心思:反正你也跑不掉,不如先睡个觉,今晚再去一探究竟! …… 吃饱了午饭,祈翎倒头昏睡,感觉上并没过去太久,但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宇文公子,庄主今夜设下晚宴,邀请所有通过考核的侠士参与,您赶快起来吧?”房间外传来小厮的招呼。 祈翎还真有些好奇,会有几个人通过考验。 应了声:“就来。”便起床穿衣穿鞋,理好着装,随小厮前去赴宴。 …… 一个人只要心稳手稳脚稳,再加之充裕的时间,爬上顶峰并非难事。 人这辈子,肯定要勇攀几座高峰的。 通过考验者有三十七位,分左右两席坐在大堂,祈翎来得最晚,只得落座在最后。庄主上官天豪坐上席,干儿子上官云龙坐右席,左边还空了个席位没人坐。 的确少了个人,少了个大家最期待的人,新娘子呢? “小女采薇近日染了风寒,不宜见客,请诸位少侠见谅,为此,老夫罚酒一杯。” 看上官天豪的模样也有五十好几,女儿却只有十八岁,岂不是老来得女?也难怪人家公开招婿,谁不想自家女儿嫁一位少年英雄? 后天才举行比武招亲,今晚伶仃大醉又何妨?众人举起酒杯,高喊着今夜不醉不归。 祈翎眼瞅机会来了,故意将酒杯从手中摔落,“啪!”杯碎酒洒,他一头昏倒在桌上,佯装不省人事。 随后,两个小厮把他架回了客房。等小厮脚步声远去之后,他掀开被褥,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飞身钻出后窗。 众人皆在开怀畅饮,岂非夜探取剑的好时机? …… 剑阁修筑在玉衡山东侧绝壁上,想要取剑就必须穿过东厢的内府。 内府不比客厢,有专门的仆从看守和巡逻。 祈翎飞檐走壁的轻功了得,身形来回在房顶跳跃,运转龟息功,脚踏琉璃瓦,无声无息,来去自如。 可当他走到一处独立的宅院时,突然被一阵对话声所吸引,他赶紧藏身檐角下,用尖锐的眼睛与敏锐的耳朵听看—— 独立宅院前修得有碧水湖泊,假山庭廊,清风吹起湖面涟漪,月光下一个婀娜多姿的白衣女子正面向湖泊,背对着祈翎也看不出是何容貌。在女子身旁,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男子侧脸而向,眸色含情脉脉地望着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上官云龙! 祈翎心想,这家伙不是在大堂陪酒么?怎么出现在这儿了?这俩人难不成在此幽会? “薇妹,满堂宾客相聚甚欢,你作为父亲的女儿,怎能不出去见一见呢?”上官云龙柔声问候,原来是接“新娘子”上堂的。 白衣女子冷冷回复一句:“我不想去。” “薇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些歪瓜裂枣怎配得上你的尊贵?我绝不会让他们赢得比赛!”上官云龙说着便把手搭在白衣女子肩膀上,郑重且温柔道:“薇妹,你是属于我的……” “恶心!”白衣女子挪步并拍开上官云龙的手,侧过脸颊,美眸如秋水幽怨:“从小到大我只把你当做哥哥,别无他心,请你自重!” 上官云龙急了,咬牙道:“薇妹,那你宁愿嫁给外人也不嫁给我?” 白衣女子轻哼:“我谁也不嫁,不管是谁赢得了比赛我都不嫁,没人能强迫得了我。” “薇妹,我为了你推卸了多少亲事?你怎么如此无情?!” 上官云龙在堂上也喝了不少酒,借着劲儿头与亢奋,一把搂过白衣女子的腰,埋头就想亲人家小嘴儿! 白衣女子性情也是刚烈,搡开上官云龙,一个耳刮子扇在其脸上—— “啪!”清脆响亮,看得祈翎心中直叫好! “上官云龙!我敬重你是我哥,此事就不告诉父亲,但你若再敢乱来,我非杀了你不可!现在你赶紧给我滚!我不想再见到你!”白衣女子指着庭廊一侧,大声怒喝。 上官云龙一双铁拳攥得“咯咯咯”直响,腮帮子来回鼓动,脸上那个巴掌印又红又肿。他恨了白衣女子几眼,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湖心小亭! “臭.婊子,总有一日你和老骨头会跪下来求我!” 这句话上官云龙走远了才敢细声啐语,白衣女子当然听不见,但躲在檐下的祈翎却听得一清二楚。至此,祈翎可以断定,这个上官云龙是个“堂堂正正”的伪君子!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再看那白衣女子,等上官云龙走没了影儿,呜咽一声瘫坐在长椅上,掩面嚎啕,撕心裂肺:“娘,采薇不嫁,采薇宁死不嫁……” 不知为何,一听这女子哭出了“娘”这个字,祈翎心头那根弦瞬间便被触碰到了,曾几何时,多少个日夜他也曾这样思念过自己的娘亲?那个孩子在痛苦的时候不叫自己的妈妈? 女子和祈翎都才十八岁,即便不是孩子,那也算不上是个大人嘛。终身大事都身不由己,谁心里好受? 祈翎思考了一会儿,心里暗暗下决定,今晚不取剑了,反正他也没跑,姑且来看这落日山庄中又没谁打得过自己,通过比武赢取仙剑,再如女子所愿,岂非一举两得? 嘿!就这么干! 祈翎拳头拍掌一锤定音,可再看湖心小亭中的白衣女子,她竟站在了长椅上,难不成伤心过度,要投湖自尽? “姑娘且慢!” 祈翎哪儿管得了那么多,窜出檐下冲向湖心小亭,三十丈的距离一步便踏了过去。他赶紧搂住白衣女子的细腰,将她从长椅上捧了下来,好心相劝: “前路漫漫,大路迢迢,姑娘为何要想不开呢!” 白衣女子愣了几息才摇摆挣扎,大喊:“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祈翎却把女子抱得越紧了,直言:“放开你还得了?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死一个就没一个,你舍得,我可舍不得,不放,不放……” 白衣女子怒骂:“你这厮,脑子有毛病么?谁要死了?谁想不开了?” 祈翎问:“你不是要投湖自尽,宁死不嫁么?” “嗤!”白衣女子压着怒火,“我抹泪的手绢儿掉湖里了,我只是想去捞一捞,谈何投湖自尽一说?” 祈翎哑然失色,看那湖面上,果真飘着一张白丝帕,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呃……这个……” 白衣女子轻呵道:“你这淫贼,快把我放了,不然等护院的来了,乱棍打死你!” 祈翎只好松开白衣女子,可就在他撒手的刹那,白衣女子反手伸来两根手指,直插他脸上双目,好狠毒的招式! 祈翎不闪也不躲,看准时机张开嘴巴,一口咬住白衣女子的纤纤玉指。 “哎哟!”白衣女子疼得浑身直哆嗦。 “别动,不然直接咬断!” “淫贼,你快松口!” 祈翎嘴巴咬着手指,口齿含糊不清:“你当我傻子?松口再让你插我眼睛?” “你究竟要如何?!” “不许转身,不然扒你裤子!” “啊……淫贼!我要让我爹将你碎尸万段!” “行吧,你最好把大家伙儿都叫来,让他们看看你没穿裤子的模样,看是你羞,还是我羞!” 祈翎抠住白衣女子的腰带,轻轻一扯便拉垮了一些。 “你别乱——” “你冷静点我就住手,咱把这事儿缕清了,我就放开你。” 白衣女子平静了几息,才放松语气,冷声问:“你究竟想要什么?” 祈翎这才吐出女子的两根玉指,说:“我是来拯救你的。” 白衣女子厌恶地甩了甩指尖口水,“我都说了,我没想过自寻短见,你如果不是淫贼,赶紧滚好么?” 祈翎笑道:“我说的拯救,是帮你摆脱窘境。你父亲逼你嫁人,你不想嫁,我可以帮助你呀。” 白衣女子迟疑了一会儿才问:“你能怎么帮?” “你可有武艺?” “自然。” “那好,我要你也参加比武大会,男扮女装也好,戴面具也罢。” “我?参加比武?”白衣女子微微摇头,“这个法子我也有想过,可上官云龙我都胜不了,参加比武有何意义呢……” “你赢不了,我可以啊。我赢到最后,在与你决战,故意败在你手下,那不就成了?” “哼……你这家伙何来的自信?” “我乃天之骄子,你甭管太多,照做就行。” “可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帮助别人,你有何目的?” “当然了,只要你答应我,在事成之后把你家的仙剑送给我,那咱这次互助就达成了。” “你是为仙剑而来?” “不然你以为是为谁?为你么?嘶……”祈翎深深地吸了一口女子体香,语气陶醉:“搞了半天,我好像还没正眼瞧过你的样子,要不你转过来让我看看?” “呸!我若是转过身来,岂非要看见你的贪婪、猥琐、恶心、肮脏、丑陋的脸面?”白衣女子用胳膊肘顶开祈翎,又说:“好,我答应你,若这件事办成了,必定双手奉上仙剑!” “好,那咱们就一言为定了。”祈翎慢慢退出庭廊,“夜已深,在下不扰采薇姑娘休息,就此告别,有缘再相逢!” 话毕,后撤一步翻出庭廊,两下“蜻蜓点水”的功夫,就此消失在黑夜中。 上官采薇暮然回首,泪痕未干的美眸中,既幽怨又期盼。佳人颜如画中仙,柔唇皓齿,自持玉女姿容,似山花烂漫可爱,似氤氲烟雨出尘,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三寸人间,怎生得出如此佳人? 她又倚栏,左右顾盼,试图从黑夜中寻找到那人的身影,月光凄凄,灯火惨惨,除了湖面上的几波涟漪,只剩下美人遗憾的轻叹。 这时,一条洁白无瑕的手绢儿飘飘而下,恰好落在上官采薇的掌心: “拿去擦擦手指,我口水挺脏的。” “你没走?可敢出来一见。” “哎哟,不敢见,不敢见,我贪婪,卑鄙,下流,肮脏,丑陋,怕你看了今晚睡不着觉。” “呵……你这人挺有趣的,那你可敢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李山。” “一听就是个土包子,丑八怪的名字,像乞丐。” “呃……” 猜得可真准。 “小薇,这么晚了还不去休息,你在和谁说话?” 上官天豪在两个仆从的搀扶下走进桥廊,如此看来,今夜宴会已然结束。 盘踞在庭廊顶部的祈翎也不再逗留,几步飞檐走壁便消失在夜空。 第二十四章 遭罪,实在遭罪! 上官采薇可真漂亮,简直就像天仙下凡,长这么大除了银怜之外还从来没第二个女子会让祈翎看一眼就念念不忘的。 祈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尽是上官采薇的模样。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此等佳人的确难得,要不是身处“异国他乡”,祈翎还真愿意当一回上门女婿。可惜,可惜,太可惜。 第二日,一切照旧。 通过考核的三十七人聚在一起,诗词歌赋,尽显风骚。 祈翎很想和这群年轻人交个朋友,但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又觉得没有必要。 匆匆如过客,不怕伤离别。 这一日,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一日三餐之外,其余时间都在床上打坐修炼。 到了傍晚,上官云龙将大伙儿齐聚一堂,在桌案上摆了两桶竹签,将众人分成两各自别抽签,竹签上列有序号,序号相同者成为对手,根据序号的排列决定出场顺序。 “第一轮比赛会决胜出十九人,而我会加入这十九人进行第二轮,如此,第二轮便会决胜出十人,等到了第三轮,人数已然不多,则进行‘打立出局’的赛制,谁坚持到最后,谁就能拔得头筹。” 上官云龙看向众,“大家可有意见?” 霸王枪杨威这时开口:“前面两轮我没什么意见,可是第三轮‘打立出局’,岂不是有可能会以一敌多?” “问得好!”上官云龙笑道:“我就知道有人会提出这个异议,因此在第三轮我会成为第一个擂主,只要对自己有信心,以一敌十又何妨?” “好!云龙兄果然气魄,若杨某有幸进去第三轮,必然来当第二个攻擂之人!” “江兄,此话本来该我说,却被你抢先一步,那在下就做第二个攻擂之人好了。” “我做第三个!” “有功夫不怕垫底,我做第四个!” “第五个!” “他娘的,老子第六个吧!” …… 祈翎在人群中没有开腔,这第一、第二轮都还没开打呢,就想着第三轮抢擂,何来的自信? 大家各自抽签,每个人都有不想抽到的对手,每个人都想挑个名不见经传的人顺顺利利进入下一关。 “嘿!这位兄台,实在不好意思,我也是八号,你抽到我算你倒霉咯。” 祈翎才刚看一眼竹签上的序号,一个大胖子便过来抢走了竹签,这人刘二喜与他介绍过,名叫钟先达,父亲是“混元奔雷手”钟权。 这胖子起码有两百斤,他能从悬崖上爬上来,肯定还是有几手真功夫。 “兄台,你不妨直接弃权算了,省得明天挨一顿打。我的奔雷手和形意拳,很难有轻重的。” 威胁的口吻。 祈翎夺回胖子手中的竹签,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走出了厅堂。 明天,给这胖子,长长记性,刮刮油。 …… 八月初一,秋高气爽,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是个比赛决胜的好日子。 辰时三刻,三十八名参赛者齐聚于门前广场,穿上最轻便的衣装,拭好最闪亮的刀剑,雄赳赳气昂昂,欲与天公试比高。 落日山庄的门客尽数而出,四四方方围在广场上,以人头数量划线,分出十个比赛场地,一是督促公平,二是保证安全。广场上又安置了一尊比武擂台,擂台左右两侧各设得有花红大鼓,鎏金铜锣,专为第三轮的争夺战做准备。 上官天豪与几位山庄总管作见证人,同坐于高台瞰视广场上比武众人。 “比武时间已到,请‘一’至‘十’号配对者,各自入场进行比试。刀剑无眼,人却有心,此次比武点到为止即可,违例者将予以处名……” 祈翎握着剑,走入属于自己的比赛场地。 对手钟先达肩扛一口银环大砍刀,威风八面也步入场地。 “小子,现在弃权还来得及,我若是动了刀,可就收不住势了!” “废话少说,动手吧。” “呛!”祈翎拔剑,携清风起势,习惯性后发制人。 “大刀来也!” 钟先达别看是个胖子,冲劲儿如蛮牛,那胸口抖动的肥膘,大姑娘看了也自愧不如。 速度很快,力量很足,刀法也很犀利。 可在祈翎的眼中,胖子留出的破绽起码不下三十处——刀虽有力道,但腰胯太臃肿,一击不成很难再有第二次机会,刀也举得太高,完全把五脏六腑和脖子留给了敌人——不对,这胖子好像没有脖子。 祈翎摇了摇头,此时他只需抬手一剑,便能在这胖子的胸口捅个血窟窿。当然没必要杀人了,于是侧身躲过胖子的刀,窜地而起,一个横侧踢,踹在胖子的大圆屁股上! “哎哟!”胖子惨叫一声,连人带刀飞出场外,而就在他将要落地时,银环刀不小心脱手,刀背向下,刀锋向上,直接对准胖子的大肚腩! 胖子若是直接躺下去,非得被砍成两半截! “救——” “救命是吧?” 祈翎眼疾手快,从背后抠住钟先达的腰带,两百斤的胖子在他手中就如一只肥鸡,他一脚踢开银环刀,问手里的胖子:“你可认输?” 钟先达虚汗直流,连连点头:“输了!输了!” 祈翎松手,放胖子摔了个狗吃屎,宝剑回鞘,转身离开场地。 “八号场,宇文祈翎斩获首胜。”一旁观战的门客举旗示意。 众人的目光皆转移到了这位青衣剑客的身上,一时议论纷纷,连连称奇。 祈翎神态自若,不谦虚也不骄傲,走至一颗榕树下,背靠着树干拔出宝剑,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起剑身来。 半个时辰之后,十九场比试的胜负全部揭晓,胜利者洋洋得意,失败者垂头丧气。 中场休息是半个时辰,在此期间会进行第二伦的抽签活动。 祈翎把宝剑擦拭得闪闪发亮,回鞘,正准备动身去抽签,这时一个布衣小厮拿着根竹签奔跑而来,一边大喊:“宇文公子,这是您的签。” 祈翎眉头微皱,签,他并没有抽,也没让人代抽。 小厮赶紧解释道:“胜出的十九位都已把签抽完,只剩下这最后一支,默认的就是公子您了。” “原来如此。”祈翎接过竹签一瞧,“三”号出场,“我的对手是谁?” 小厮说:“江玉涛,江公子。” 江玉涛,算得上是所有胜者中最强的一位,这支竹签,有蹊跷。 “第二轮上官云龙也会参与,他的对手你可知道是谁?”祈翎又问小厮。 小厮说:“温胜,温公子。” 温胜的实力并不强,遇见上官云龙必败无疑。 但不论这次比武有多少黑幕,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改变。既然竹签已送来,祈翎拔出宝剑,继续擦拭消遣。 “公子,这剑已经一尘不染了,你为何还一遍又一遍地擦它?”布衣小厮挠着头问。 “你觉得呢?” “公子这是在修心吧?为即将到来的第二轮比试做准备。” “不,我只是单纯没事儿干而已。” “呃……公子果然高深莫测啊,小的受教了。” 小厮冲祈翎行了个礼,小声嘀咕着离开了。 如今世道,凡是高人一等,放个屁都是香的。 …… 半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祈翎提着雪亮的剑来到比赛场地,经上一轮的比试,已有许多人对他刮目相看,就连上官天豪也正在往三号场地打量。 江玉涛英俊挺拔,不论才貌武艺,家世背景都是作为女婿的最佳人选,他手持一把青黑铁扇,神色颇显桀骜,他一见祈翎,微微皱起眉头:“我的对手不是温胜么,怎么变成你了?” 祈翎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却没有声张,只是问江玉涛:“此事我不知情,也许竹签被人调换了,你若觉得不妥,趁现在比赛还没开始可以去问问。” “罢了,来谁都一样,本公子照打不误。”江玉涛收起铁扇,撩开下摆,做出进攻姿态。 祈翎横剑向日,做了个挑衅的姿势:“既然如此,请出招吧。” “无名小辈,看我铁扇!” “哗!” 江玉涛一甩手腕,铁扇弯成半月形,直接脱手而出朝祈翎飞来! 好俊的招式! 祈翎暂退两步,下腰一字马,后仰避开这把夺命飞扇,可谁料这扇子竟能回流! 眼见扇子要戳中祈翎后背,祈翎猛然以掌拍地,身体腾空三尺,铁扇从他腰间掠过,仅差分毫便能切到他的衣服! 好险的招式! 不等祈翎摆正身子,江玉涛一脚飞踹直接上脸!祈翎急忙用手掌遮面,虽说挡下了这一击,但也因江玉涛的足力飞出三四丈远! 江玉涛丝毫未给祈翎喘息的机会,铁扇再脱手,速度之快,肉眼难辨! 祈翎不得不用内力稳住身体,否则一直被压制,总会让敌人找到破绽! 铁扇袭来,祈翎不再闪躲,淬一道内力于剑身,看准铁扇飞来的路线,顺势一斩——“嘭!”铁扇弹回江玉涛手中,祈翎后撤半步,剑音颤颤,虎口有些发麻。 难怪上官云龙会把江玉涛还给自己,原来这家伙是个真正的高手。 凭江玉涛的本事,上官云龙还真不一定能取胜。如此一来,让最受瞩目的女婿候选人与祈翎这匹黑马对抗,不论输了哪一方都对上官云龙有利。这一计,好生阴险! “你这无名小卒还有几分本事嘛,不过刚刚那几下只是本公子的热身,接下来我可要出狠招了。” “放马过来,你这个娘娘腔。” “你说什么?哼!市井杂碎,看我如何将你放血!” “哗!” 铁扇如花开,扇叶上竟弹十几根金针! 江玉涛挥舞着铁扇,冲上来与祈翎展开近身搏斗。江玉涛近战功夫十分了得,反应力也机敏,铁扇在他手上玩儿出了不同花样,左手换右手,过肩绕腰走,招式飘逸灵活,简直美如画儿。 祈翎用剑与江玉涛切磋了三十几个回合,进进退退也没能分出胜负,万般无奈下,他只能动用剑气对江玉涛进行压迫。 大夏王朝的江湖与大燕不一样,大夏都是凡人,大燕则可以修武力,用武力与功夫对抗,实则是胜之不武的。 祈翎蓄力一剑,强制破除了江玉涛的攻势,再追加一道剑气,直接击飞了江玉涛的铁扇。江玉涛发丝缭乱,不敢相信地瞪着祈翎。 “你很强,但可惜遇见了我这个……奇怪的人。不过你还是输了。” 祈翎收剑入鞘,转身走出场地。他与江玉涛是最后一场收尾的,因为战斗过于激烈,所以引来了许多人的围观。惊叹,赞美,怀疑,在他听来只是一种亵渎! 祈翎又独自一人回到了那棵榕树下,拔出宝剑,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起来。 一会儿,上官云龙走了过来,带着伪善的笑意与祝福:“恭喜你啊,宇文兄,成功进入下一轮。” 祈翎用眼角余光瞥了上官云龙一眼,淡淡回复:“也恭喜你进入下一轮。” “我刚刚看了你的比赛,原来你不止轻功好,连武功也非常厉害,我从未见过——” “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祈翎实在不愿意与一个虚与委蛇的小人说话。 上官云龙“呵呵”笑了两声,直接开门见山:“第三轮,你败给我,条件任由你开。” 梁逸顿了顿擦剑的动作,黯然一笑继续擦剑,问道:“什么条件都可以?” 上官云龙道:“你不妨说说看。” 祈翎缓缓吐出一句:“我要上官采薇,你给不给?” 上官云龙双目一怔,脸皮抽搐了两下,试问:“你只要她?” 祈翎笑问道:“怎么?你舍不得?” “一个女人,有何舍不得。” 这句话的的确确是出自这个衣冠楚楚,看似正人君子的少庄主之口。 “你走吧,我考虑考虑。” “考虑?” “考虑杀不杀你。” “你——” “滚。” 上官云龙脸都气紫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牙齿磨得“邦邦”作响,他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直接离开了。 祈翎轻嗤一笑,继续擦拭手中的宝剑。 过了一会儿,一个沙哑中带着粗糙的唤声突然从传进他耳朵: “李山。” 整个落日山庄,祈翎只对一个人报出过“李山”这个名字。 榕树后走出个身材苗条的“小男人”,她带着一张无相白面具,面具的眼珠子只有芝麻绿豆那么点儿大,她穿着紫衣,青玉腰带,黑色官靴,手持一柄宝剑,剑鞘上镶嵌了红、黄、蓝三颗宝石,剑柄上绑着一条暗红色剑穗,她的玉颈就像腊月里的白雪,她的玉手就像榕树上刚长出的嫩芽儿。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非常失败的女扮男装。或者说,一个太美的女人根本就假扮不了男人。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李山。”祈翎压低嗓音说道。 上官采薇走到祈翎面前,声音稍冷:“那么,叫你宇文祈翎总没错了?” 祈翎冲她眨了眨眼睛:“我是祈翎没错,那你又是谁?” “你少来!昨夜想脱我裤子的人就是你!”上官采薇指着祈翎的鼻子轻呵。 祈翎摇头苦笑,这或许就是女人吧,她记不住自己救她,也记不住是如何安慰她,偏偏只记住了脱她裤子的这件事。 “哼,我还以为你是个丑八怪呢,没想到你还长得挺一般的。” 这究竟是夸还是损? “嗯……我长得是挺一般的。” “你那两场比试我都看了,没想到你的武功也挺一般的。” “嗯……我的武功的确是挺一般的。” “但你这人却不是一般的奇怪。你手中的剑已经擦得这么亮了,为什么还要一遍一遍的擦?是闲着没事干么?” 眼前这个千金小姐,就是要比刚才那个布衣小厮聪明些,同样的问题她却能自己找到答案。但尽管如此,祈翎还是问了一句: “你猜?” “我当然猜得到了。” 上官采薇挨着祈翎身边坐下,抢过祈翎手中的宝剑,缓缓摘下面具,露出那张精致绝美的脸蛋儿,把光滑的剑身当做镜子,翻来覆去照容颜: “你这剑啊,擦得比我房中的铜镜还要光滑。” 祈翎偷偷看了身旁女子一眼,美得不可方物,美得满山风景也不过如此。这世上怎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 “唉……”他不由自主地长叹了一口气。 “你为何平白无故地叹气?”上官采薇偏过头来问。 祈翎摇了摇头,一些无奈之事有何好说? “我刚刚看见你和上官云龙在交流什么?是如何?”上官采薇又问。 祈翎仍是摇头:“下一轮我们即将成为对手,互相寒暄几句而已。” 上官采薇真切提醒:“那你可要小心了,上官云龙表面上是君子,背地里却是个小人。自从我爹把生意交给他打理,干了不知道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祈翎夺过宝剑继续擦拭,“你放心,这次比武最后的赢家只能是你,这是我们的约定。” “甚好!不过到时候你的注意了,我杀出来的时候你不能抢我风头,我击败你时你也必须装得像一点儿,这样才能服众知道么?” “我可不信你爹会看不出来。” “看出来又如何?当我在众目睽睽下将你踢出擂台时,生米已煮成熟饭,一切都成定局啦,谁反对都没用!” 上官采薇站起身来,重新带好面具,右手举剑过头顶,左手一指剑尖,当着祈翎的面摆了个英姿飒爽的姿势,询问:“如何?我是不是巾帼女英雄?” 祈翎别的地方倒没注意,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官采薇那几近“一马平川”的胸膛。昨夜所见,如此动人,今日所见,如此坦荡!这得裹多少层白布、受多少次压迫才能变成“男人”? 遭罪,实在遭罪! “淫贼,你往哪儿瞧!” 看不见她面具下的脸庞,但透过羞涩的眼眸,可以猜想她脸蛋儿红扑扑的可爱模样。 “呃……我这……这……擂台赛马上开始了,我先过去了!” 祈翎赶紧收回目光,用手遮着发红的脸颊,灰溜溜地跑向擂台。 “哎,你等等我!我……我原本不是这么小的……” 上官采薇莺莺燕燕地跟了上去。 …… 第二十五章 开碑裂石掌,罗汉顶天功 “咚咚咚……”大鼓如雷,威震四方。 落日山庄一百多口人全全围在擂台下方,期待最后一轮比武。 上官天豪在擂台上一席慷慨陈词,随后“当!”的一声,锣鼓喧天,正式吆喝:“比武开始!” 上官云龙率先跳上擂台,手持一柄玄色长剑,气势凌人,英气逼人。大喝:“谁敢来战?!” “杨威来也!” 强壮青年提起霸王枪,飞身上擂,英雄气概不输上官云龙! “出招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上官云龙率先出招,杨威后发制人。前者剑法飘逸灵活,后者霸王枪刚毅生猛,你来我往,一来二去,双方在擂上打得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五十个回合后,杨威明显有些气喘,这五六十斤的霸王枪挥舞起来可不是一般耗力气。上官云龙却神态自若,不紧不慢地与杨威对垒,似乎早已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八十个回合之后,杨威速度明显减慢,攻防不及,破绽百出,上官云龙看准时机,一剑穿破枪柄,刺向杨威的喉咙。 “你输了。” “算你厉害。” 杨威抹了一把汗水,转身跳下擂台。 上官云龙斩获首胜,眉目更加清傲,睥睨众人问:“谁来做第二人?” 剩余八位晋级者,相互观看了好一阵子,才迸出一位勇者:“哼!一个个推三阻四,都想着占便宜,我太行刀李太帅,第二个不服!” 年轻人大眼浓眉,袒胸露***裹绿色包头巾,提一口鎏金大刀,人马合一翻上擂台。 “这人可真不害臊,不穿衣服就算了,还自己戴一顶绿帽子。”上官采薇在台下碎碎念叨,转而又问身旁的祈翎:“喂,你说这人能坚持几回合?” “可能两三回合吧。” 祈翎话音刚落,一声惨叫便从擂台上传来,那李太帅的刀还没出,直接被上官云龙踹中腹部,此刻正捂着肚子跪在台上,哇啦啦地呕吐秽.物: “算你狠,我认输投降……” 随后便被人抬下了擂台。 上官云龙仍是那个傲人姿态,口出狂言:“除杨威之外,每一个能接我三招之人,就凭你们也想成为我落日山庄的女婿?我看你们也不必推三阻四,全部一起上好了,我有紫金剑,来者皆不惧!” 剩下的几个人,功夫都不错,却远远谈不上厉害,比之上官云龙,杨威,江玉涛此等高手还差一大截。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再多人一起上也打不过。即便三两人抱团攻擂,皆被上官云龙教训得心服口服。 很快,台下只剩祈翎一人没有上擂比武。众人将目光全都转移到这匹半路杀出来的黑马身上。 上官采薇掐了掐祈翎的肩膀,轻声鼓励:“加油,我后半生的幸福就压在你身上了。” 祈翎自当不负众望,执剑跳上擂台,三尺青锋出窍,试问谁与争锋? 上官云龙目含杀气,剑刃上隐隐泛起青光,嫣然已将祈翎当做死敌。 “今日,我要用儒宗的‘君子剑’,痛击伪君子。”祈翎翘首凝眉,剑指上官云龙。 上官云龙不曾多言,弓步一开冲向祈翎,是比对抗前几位攻擂者更强大的气息! 招招要害,处处杀机! 祈翎以守为攻,为了避免旁人怀疑,先让了两百招,两百招过后,携剑反攻,用更快的速度,更大的力道,更准的杀机,逼得上官云龙连连后退! “你必败无疑。”祈翎单手执剑,将上官云龙压制在擂台角落,再加几分力道,上官云龙必然会跌出擂台! “你到底是谁?!”上官云龙咬牙切齿。 “我是正人君子,你是卑鄙小人。” “呵……正人君子!” 上官云龙趁祈翎说话之际,抬起左袖口面向祈翎,谁料其袖中竟装着一只小弩,他即可触发机关,“嗖嗖嗖!”三支银针呼啸而出! 祈翎瞠目,赶紧撤招躲避,用剑挡一针,弯腰躲一针,最后一针实在无所遁逃,刺在了肩胛之上。 “上官云龙,你这个卑鄙小人,竟使用暗器!他犯规了!”上官采薇在台下急得大骂。 上官云龙邪戾一笑,不管台下七嘴八舌,趁着祈翎中针之际,一招回身穿刺直取祈翎咽喉! 祈翎怒极,对付卑鄙小人何须吝啬武力?抬手一道剑气斩向上官云龙—— “嘭!” 剑气无坚不摧,隔空崩断上官云龙手中剑!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上官云龙又惊又恐,握着残剑瑟瑟发抖,其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祈翎利剑抵住上官云龙喉咙,冷声道:“不仅输了比赛,你还输了正人君子的身份。” 台下众人是指指点点,都在骂上官云龙是输不起的卑鄙小人,就连看台上的上官天豪也连连叹气,失望至极。 上官天豪不敢有其他表情,扔去残剑,跳下擂台,扒开人群,气冲冲地往山下跑去。 祈翎斜着眼睛,冲台下的上官采薇使了个眼色,示意可以开始演戏了。接着他仰天大笑: “哈哈哈,不好意思了各位,落日山庄的最佳女婿归我莫属了——” “且慢!” 上官采薇看准时机飞上擂台,手持玲珑宝剑,脸戴白玉面具,虽说身材矮小了些,但在气质这一块儿还是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半路杀出个玉面娇龙,台下众人大惊,台上祈翎连连后退,大声道:“好强的英雄气概,敢问你是何人?” 上官采薇压低嗓子,故作磁性,大声道:“我是上官小姐特遣来考验你的。你若能接住我三招,便通过了考验,你若是连三招都接不住,趁早滚蛋下山吧,我家小姐嫁的是英雄,不是狗熊!” 三招? 祈翎心里“咯噔”一声,这场戏演得也太简单了吧? “你简直狂妄,看我开碑裂石掌!” 祈翎装腔作势,一跃三丈高,双掌猛然砸向上官采薇! 上官采薇马步一扎,握双拳举过头顶,正面迎击祈翎开碑掌,附之大喊:“罗汉顶天功!” “啪!” 拳掌交接的刹那,祈翎收势往后一仰,装作功力不敌,飞身摔下擂台! “噗!”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捂着胸口,幽怨地指着台上的神态自若的上官采薇:“好……好强大的内力!” 说完,双眼一闭,昏死过去。至此,一场激昂的表演,完美落幕。 …… 第二十六章 始终不能是她 祈翎被小厮抬回了客房,随后又请来了大夫拔针看病。 “公子身体硬朗,一点小伤不足挂齿,由我开几服药,静养几天便可痊愈。” 小厮随大夫前去抓药,祈翎则留在房间里睡觉,等他一觉醒来,明月已上中天。 祈翎伸了个懒腰,刚下床穿好鞋袜,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上官采薇换回了女儿装,端着一碗汤药很不客气地走进房间。 “来,喝药了。”她的声音竟温柔了很多。 祈翎怪不自在的,摇了摇头:“我受伤是装的,不需要喝药。” “可你身中上官云龙的暗器不假,”上官采薇将祈翎按在座位上,把药碗递至他嘴边,“怎么?难道还要本小姐亲手喂你?” 祈翎肯定拗不过眼前这个女人,便捏着鼻子一口将汤药喝尽,苦的直砸舌头:“糖,糖,有糖丸么,给我来一颗。” 上官采薇挤着秀眉说:“你中针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一碗汤药却把你伤成这样,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祈翎赶紧用茶水漱了漱口,“主要是我小时候老生病,吃药都吃出心理阴影了,现在一看到汤药就想呕吐。” “可我看你身体挺强壮的,谁会相信你小时候是个病公子。”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我经历的事情啊,那真的是曲折离奇,怪事志异都不敢这么写。” “我却是一点儿也不怀疑,你这个人总给人的感觉很奇怪,但我又不知道奇怪在哪里。” “你若是知道我奇怪在哪里,就不会觉得我奇怪了,”祈翎又问,“怎么样了?你爹和那些公子哥儿的反应如何?都摆平了么?” 上官采薇说:“那些挑战失败的公子哥儿大多数都下山了,我爹生了一下午的闷气,刚才我去敲他的门,也没理我呢。” 花了这么大的精力嫁女儿,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她爹没给气死就算好事了。 “如此甚好,你已经不用嫁人,那我要的仙剑呢?你何时给我?”祈翎伸手索要道。 上官采薇忽然背过身去,玉手不停地拨弄着秀发,声音又变得温柔起来:“其实……你还有别的选择。” 祈翎挑眉,似懂非懂。 上官采薇又说:“你本就已经赢得了比武大会,也就有资格做落日山庄的女婿了,我……我……”她前两步,后两步,踌蹴时又难以启齿。 “你该不会——” “我嫁给你如何?”上官采薇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决定,她转身回眸,带着期盼与兴奋,以及那一抹艳红的女儿娇,认真地望着祈翎。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祈翎低头躲避上官采薇的眼神,这一个动作足以表明自己的态度。上官采薇眸光闪烁,咬了咬唇偏过头去:“你不愿意?” 如此漂亮的女人,主动投怀送抱,哪个男人会不愿意? “唉……”祈翎叹气,“我有苦衷,不能娶你。” “你有何苦衷?是有深仇大恨?还是说你已心有所属了?”上官采薇追问。 祈翎认真地说:“我其实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句话对于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而言,简直比谎言还要敷衍。上官采薇深吸一口气,“也罢,我不过只是随口问问,你我相识才不过两天,谈婚论嫁的确太不现实。” 她低头收拾好药碗,不经意间就让祈翎看见了她的眼泪。 两个十八岁的男女相视了很久很久,一个愧疚得逃避,一个悲伤到愤怒。 “哆!”上官采薇再次将药碗往桌上一搁,红着眼眶质问祈翎:“别人挣破脑袋都想娶我,为什么偏偏你要拒绝?你就这么不一样么?难道我不够漂亮?不入你法眼?” 她红着脸生气的模样,就像是一颗愤怒的小辣椒。 祈翎捧着脑袋,低头一言不发。 “好,是我自作多情……呸!本小姐才没有自作多情,是你配不上本小姐!” 上官采薇拿起汤碗就要离开,祈翎却赶紧拽住了她的手。她欣喜回眸:“怎么?” 祈翎咽了咽口水:“那个……剑……就是仙剑……” “你!哼!”上官采薇气得直跺脚,狠狠甩开祈翎的手,跨出了房门才顿足说:“大笨蛋,跟我来!” “好,我是大笨蛋,我是大笨蛋……”祈翎赶紧跟上,笑着问:“剑你取了么?” “我现在要带你去剑阁。但不过事先说好,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那把剑,更不确定里面到底有没有你所说的仙剑。” “没有的话,就算我倒霉。” “这世上哪儿有什么仙剑?我一直认为仙剑传说不过是我爹为了壮大落日山庄的名声制造的假象,指不定剑阁上一块发光的夜明珠呢?” 祈翎低声说道:“你们这个世界没有,并不代表我们那个世界没有。” 上官采薇应该是听到了祈翎的嘀咕,便问:“那你跟我说说,你所在的那个世界是哪个世界?” “是……是……” “是什么?说不出来了吧?不喜欢我就直说,何必编出一个连谎言都不成立的借口?我开始讨厌你了。” 祈翎封口不说了,免得再惹这姑奶奶生气。 …… 在上官采薇的带领下,所有守卫都恭恭敬敬地让开了路。 剑阁就在眼前,一别六七年,再见时熟悉又陌生。这几年来,祈翎都在思考假设——剑阁指不定就是安插在两个世界的出入口,紫微仙剑便是触发穿梭的机关。 就是这股气息错不了,紫微仙剑所散发出的勃勃生机! “宇文祈翎,我再最后问你一次,愿不愿意娶我?” 剑阁下,上官采薇与祈翎面对面相视,彼此距离不过三尺。哪个旁人看了不会说他们来天生绝配?当场来个夫妻对拜最合适不过了。 祈翎捧住上官采薇的胳膊,语气郑重道:“采薇姑娘,我是从另外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糊里糊涂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拿到仙剑我说不定就能离开。你若是相信我,不妨等等我,等我回到那个世界后,把一切弄清楚再回来找你,如何?” 这话说到最后,连祈翎自己都觉得不太靠谱了。 上官采薇泪光闪闪,轻轻抖开祈翎的手,惨淡一笑,问:“那么你拿到仙剑后,就会回到你的世界了?” 祈翎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这种事他怎拿捏得准? “采薇姑娘,我——” “好啦,别说了。你都拒绝了我三次,我要是再缠着你不就成泼妇了?”上官采薇的笑容,不论怎么看都有些勉强,“你自取仙剑吧,它本来就该属于你,我回去和爹说一声,告诉他,你不愿意……娶我。” 她还是掩着泪跑开了,单薄的背影就好似秋天落叶那般萧瑟,祈翎目送她离开,直到彻底消失在黑夜里。 凛冬未至,这秋风却为何刺骨寒凉? “唉……” 祈翎长叹一口气,踩着枯黄的落叶,缓步走向剑阁。 …… 第二十七章 一个承载着宿命的世界 “歘歘歘……”是脚踩在落叶堆里的声响。 剑阁幽静且孤独地矗立在悬崖边,周围的榕树是它唯一的伴侣。 大约是秋季的原因,立身于此总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凄凉。 剑阁就似一位静候千年的良人,任由四季变换,风吹雨打,依旧坚韧挺拔。可毕竟岁月是蹉跎的,如今它已不再年轻,满地落叶堆积成伤,满身尘垢换了衣裳——诸如每个忙碌奔波于世的人,总为一些事而执着,流逝了青春,易老了年华。 在上官采薇抹泪离开的那一刻,祈翎就开始有些心神不宁,以至于此刻他站在阁门前,开或是不开,抉择不定。 不开门,回去将上官采薇娶了,倒也是一件喜庆事。 “不行不行……”祈翎赶忙摇头,打消了脑子里突然迸出来的念头,自己的世界中还有爹娘呢,怎么能因为一个女人而束缚在此? 一想到这儿,祈翎毅然决然推开了剑阁大门,不管怎么说,一定要取剑回家。 “叮铃咚咚……”熟悉的剑刃碰撞声,像是在欢迎主人回家。 祈翎仰望头顶的剑林,这一次他绝不会像上回那样狼狈。他运转灵力,对着剑林大袖一挥,万剑听令分开两旁,让出一条中央大道,直通阁顶的紫微仙剑。 祈翎踏空而上,没几步的轻功便来到紫微仙剑旁,如此神兵,简直梦寐以求。 “六年了,你可让我好找,现在快带我回家吧。” 祈翎按耐住内心的激动,搓了搓手心的汗水,伸手小心翼翼地去摘仙剑,结结实实地握住了剑柄,也实实在在地拿在了手上,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仙剑也失去了绚烂的紫光,变得如同凡铁一般夯实。 “咋回事儿?”祈翎抠了抠脑袋,按照往常的推理,摘得仙剑后就能打开时空大门回去了呀,怎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不成还要其他启发手段? 祈翎将灵气淬入剑身,随手那么一比划,谁料竟斩出一道紫色剑气—— “嗖!”剑气威力十足,直接削断阁中五根大梁! 没了顶梁柱的支撑,剑阁摇摇欲坠,悬浮于阁中的万剑仿佛失去了源力的支撑,“噼里啪啦”纷纷跌落阁底! 祈翎暗叫一声不好,眼疾身快,一剑劈开阁顶钻了出去。 没太多挣扎,剑阁直接坍塌了,似一位完成了宿命的老者,尘归于尘,土归于土。 祈翎萧瑟地站在悬崖边,任由凉风抚其发,回眸一眼废墟与落日山庄,心坚如磐石,纵身跳下悬崖,乘奔御风而去。 …… 落日山庄,众人听到一声巨响,再出门时剑阁已变作废墟。 上官天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剑阁嚎啕大哭: “剑阁坍塌之日,山庄覆灭之时!列祖列宗啊,想不到此训竟会出现在我上官天豪命中!无奈可恨,无奈可恨啊!” “爹!爹你干什么?你快起来!” 上官采薇与几个仆人想要将上官天豪搀起,可谁料上官天豪仰头一口鲜血,溅射三尺之高,瞬间便卸了生机! “爹!爹!”上官采薇吓得浑身发颤,泪如泉涌,“快!快叫大夫!” 上官天豪卯足最后一口气,握着上官采薇的手:“薇儿……去……去找取……取剑之人,救……救我落日山庄啊!” 仰天长嚎,撒手人寰。 “爹!” 上官采薇痛不欲生,抱着自家父亲的尸体嚎啕大哭! “轰隆!” 圆月之夜忽而一声惊雷,震得所有人魂飞魄散! “啊!” “大小姐不好了,刚刚一道金雷劈中了大殿,大殿着火了!” “庄主死了!庄主死了!” “天罚了!天罚了!” …… 晴天霹雳本就是不详的征召,上官天豪暴毙,落日山庄失火,一瞬间便死伤、疯癫了好几十个人,他们尖叫呐喊,满口高呼“落日山庄要亡了”,一时整个山庄都陷入了混乱与恐慌,抢东西的抢东西,分财宝的分财宝,捞足油水之后便往山下跑去…… 上官采薇恍若被抽去了魂魄,发丝缭乱,衣衫不整,一声惊雷使之判若两人,她替父亲瞑了目,便起身摇摇晃晃地往悬崖边走去,一边流泪,一边呼唤:“宇文祈翎你在哪里,宇文祈翎你快回来……” 乌云遮月,电闪雷鸣,当上官采薇走到悬崖边时,天已下起来倾盆大雨。这雨激荡了山谷,送断了魂魄,却浇不熄灭落日山庄的大火。由此看来,所有悲惨的厄运都是冥冥中所注定。 “大小姐,原来你在这儿啊!大事不好了!上官云龙带着一伙人杀到了半山腰,凡是逃跑的人全都被他杀了!” 一个十四五岁的青衫小丫鬟,迎着大雨跑至悬崖边。或许也只有少女的心是最纯洁,最忠诚的了。 “小萝,你过来,姐姐有东西要给你。” 上官采薇摘下自己的金耳环,玉手镯,金枝钗,玉梢头,用手绢儿包好,转手交给小丫鬟,嘱咐道:“南风口有一条小栈道,拿着这些你从那里下山去。” “大小姐,这是您的饰物,奴婢不要!” “拿着快走吧,不然你会没命的。” “可是,可是……” “小萝,快走,我与落日山庄,已经到头了。” 小丫鬟不再推辞,双手捧过手绢儿,跪下与上官采薇磕了个头,冒着大雨狂奔而去。 上官采薇静静地坐在悬崖边,没了发簪梢头的捆扎,乌黑长发披肩而下,几乎触到了地面岩石,她笑着,哭着,一边又一遍地梳理着发丝,打湿的头发,怎往才能理顺? …… …… 祈翎刚下山,天上就响起了一阵惊雷,接着月隐星散,满布乌云,随之便下起了倾盆暴雨。 他并没有觉得奇怪,只是抱怨了一声:“鬼天气。”便跑到衡山客栈躲雨,买了一壶酒,一如既往地贵,正当他要提壶畅饮之时,一个尖锐又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宇文兄弟!” 油头垢面刘二喜。 祈翎看了刘二喜一眼:“我还以为你倦款跑了呢。” “我要是卷款跑路了,那帮世家公子哥儿还不得追杀我到天涯海角?”刘二喜夺过祈翎手中的酒,又笑道:“我听人说,兄弟赢得了比武第一,既得美人儿又得山庄,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刘二喜喝了一口酒,急忙又问:“不过你做了上门女婿,又为何连夜下山啊?” “你管得着么?”祈翎走到柜台,想再打一壶酒。刘二喜跟过来问:“那你下山的时候,就没跟上官云龙碰面啊?他败给了你,肯定不服气。” 祈翎猛然皱眉:“上官云龙上山了?何时的事?” “就在刚刚啊,可能半个时辰都不到吧,带着一伙手下,气势汹汹,我们猜啊,他八成是去抢亲了,可你这这这——” 不等刘二喜把话说完,祈翎似一阵风窜出客栈,冒着大雨冲向玉衡山! 不应该放上官云龙下山,应该当场就把他杀了的。斩草要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上官采薇,上官采薇,上官采薇……此刻祈翎的脑中只有这一个名字,为了这个仅认识不到两天的女人,他第一次尝试了御剑术——紫微仙剑在灵气的加持下增大三倍,载着他拔地而起,瞬息之间便从山脚下来到半山腰。 在摇摇晃晃中,祈翎看见了落日山庄烧起的熊熊烈火,顿时,头皮发麻,心急如焚!他急忙用最快的速度突破极限,在那一瞬间,自身修为也好像突破了瓶颈,上升至另一个高度。 他用心眼扩大监视范围,搜寻着上官采薇的身影。 —— 当祈翎找到上官采薇时,她已经倒在了血泊中,手中攥着一柄短刀,自刎而死,既有遗憾,也有痛苦。 祈翎用上官云龙等四十七人的血,为手中的紫微仙剑开了锋。 悲伤与愤怒交加,命运与现实重叠,一场倾盆大雨,一次生死别离,让这位十八岁的,才刚刚情窦初开的青年,彻彻底底,脱胎换骨。 大雨中,祈翎抱着上官采薇的尸体,默默流眼泪,他已尝试用各种方法救活怀中的女人,可直到灵力用尽,精疲力尽,也无法找回她一丝体温。她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上官采薇了。 “嗡嗡嗡……” “呛!” 紫微仙剑主动出鞘,悬立于上官采薇头顶,这时,一团紫色精魂从上官采薇体内飞出,继而融入紫微仙剑,刹那间,剑锋铮亮,银白色的剑身变作亮紫色,剑首所刻的“紫微”二字也更加深邃。 再看祈翎怀中的上官采薇,身体逐渐变得轻易、透明,忽而一阵山风袭来,冲散了最后的眷恋,娇躯化作荧光点点,逐步升天。那一刻,风雨停了,雾散云归,明月繁星重回天际,空山暗夜寂静无声。 祈翎想要伸手抓住那飞舞的荧光,可每每攥进手心,它便从指缝中偷偷溜了出去。荧光逐渐升空,最后并入繁星,完成了她美丽的宿命。 祈翎这时才恍然大悟。 在这个世界中,每个人都是带着宿命来的,他们扮演着各式各样的角色,目的就是为了促进自己的成长。 李山,刘二喜,上官云龙,上官彩蝶……好的,坏的,恨的,爱的,友情,亲情,敌人…… 祈翎摇了摇头,他无法理解这样的安排,更无法接受虚拟世界带来的现实,他要离开这儿了,永永远远都不要再回来。 他拔出紫微仙剑,对准明月与星空,凭此剑,结束这凄凉虚伪的世界! 斩出一道剑气! 刺啦! 星空裂开一条纯白缝隙。 祈翎化作一道金光,钻入缝隙,六年江湖,就此别过。 …… 第二十八章 蝴蝶展翅,流星陨落 “叮叮咚咚……”清脆的铃儿声。 祈翎猛然睁开眼,仿若大梦初醒,眼前还是那片熟悉的剑林,他反应了几息,坐起身来观察四周,在剑阁底楼,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与脖颈,已不是十二岁那个肉嘟嘟的脸蛋儿,男人突出的象征,喉结。 紫微仙剑与最后一封家书静悄悄地躺在身旁,由此,足以证明一切并不是梦。 “唉……”祈翎悠悠叹出一口气,虽已回到现世,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昨夜的一幕幕回荡在脑海,大概会记得一辈子吧。 祈翎拾起信封提起剑,走出剑阁,一开门便瞧见额了兰花圆里独自对弈的老道。 “你醒了?”老道问候。 祈翎走过去与老道对立而坐。 石桌上有棋局,白子黑子纵横交错,还有一壶青花美酒,两只酒杯。老道士自斟一杯,为祈翎再倒一杯递了过去:“此棋局,贫道下了六年,终于等到小娃娃长大的这一天,可以陪贫道喝酒了,呵呵呵……来,你我小酌几杯。” “你这杯子可真小,半两酒都装不了,我在江湖上,最小也是用酒盅的。”祈翎接过酒杯,一口闷下,哪儿知道这酒甚烈,舌尖如针刺,喉咙似火烧,下肚之后翻江倒海。他的脸“唰”得一下便红到了耳根:“我了个去,你他娘……啊呸呸呸!道长,你这是什么酒?” 老道笑饮美酒,说:“在地下埋藏了三百年,名曰醉仙,喝一口延年益寿,壮阳补肾,对你的修为也有帮助。” “咦……方才我还觉得丹田之气有些混沌,可此酒一下肚,瞬间便巩固了些。”祈翎惊喜,又问:“这酒你可还有?” 老道说:“杂物所,地窖里还有百十来坛,你若喜欢,可带些离去。” 离去?是该离去了。原来此酒是为他送行的。 祈翎沉下眼眸,“这么说,我通过最后一关考验了?” 老道却问:“你觉得这结局如何?” 祈翎自己再倒一杯醉仙酒,闷口喝下,苦涩道:“这不是你设计的结局么?纵使我觉得不好,也无法改变。” “为何不能?”老道摇头说道:“就算那个世界的有运转规则,但结局还是取决于你。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就有可能引发一场风暴,何况是你所抉择的每一件事呢?” 他又说:“在李山救济你时,你大可拒绝并离去。在刘二喜找你搭讪时你也可以置之不理。你甚至可以答应上官采薇的请求与他成亲。” 祈翎掐着眉头,黯然伤神。 老道为祈翎倒了一杯酒,劝道:“这一切都结束了,你可以回家了,去孝敬你的父母,去追求心爱的姑娘。” “那个世界,与这个世界,一定存在着某些关联对么?”祈翎突然抬头问。 老道神秘一笑:“或许是呢?又或者……不是呢?” 祈翎眯着眼睛,狐疑看向老道:“老头子,你肯定还有很多事情没告诉我对不对?” 老道自酌美酒,也不否认:“嗯……就是不告诉你,让你自己去发现。但不会是坏事的,” 他从袖中取出三只玉简,一样一样递交给祈翎,说:“这只玉简中刻录着《十八剑境》的参悟功法,《天剑四境》,《剑渊四境》,《剑域两境》,修炼弊端与注意事项全都记录得很清楚,你自己好生专研;” “这只玉简中有三道符箓,第一道是《天剑四境》中的大神通招式‘天外飞仙’,只能用一次,以你现在的修为,一次就足以用去你大半的灵力;第二道是‘保命符’,使用它可瞬移至万里之外,但修为会暂时尽失,短时间内无法恢复;第三道是《剑渊四境》中的‘百鬼炼狱’,这一招是‘仙术’,破坏力极强,但付出的代价也很大,你有可能会迷失本心,堕入魔道……总而言之,这三道符箓有利有弊,使用时最好看准时机。” “这只玉简叫做《天魔策》,主要记载了仙魔两界的恩恩怨怨,以及当年背叛仙朝,侵略仙界的魔祖,妖王,冥帝。这些人都很坏,在你还没有能力打败他们之前,有多远就躲多远。” “对了,差点把最重要的东西给忘了,”老道又从怀中取出一只信信,笑着递交给祈翎:“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人间世道,多得是无声战争,这封家书的含义,比什么都难得可贵。” 祈翎的眼眶顿时就红了,他噘着嘴巴说:“老头子你别这样,就好像要永远分别一样,不如跟我一起回家,我一定会像孝敬爷爷那样孝敬您的。” “哈哈哈……”老道仰天长笑,六年不见,青须已染霜白,“翎儿啊,一些人生而便是带着使命来的,待完成了使命便会魂归天际,此为宿命。” 祈翎赶紧抓住老道的胳膊,“你不准走!哪儿都不许去,跟我回家养老去!” “贫道若要走,谁都留不住,放手吧傻孩子,我要再与你喝几杯酒。” 老道拍了拍祈翎的手,安抚着他坐下,并添了两杯酒,举一杯向祈翎: “人间曾有诗: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此酒,祝你前程似锦,笑傲江湖。” 祈翎握着酒杯,憋着眼泪,看着老道一饮而尽。 老道又自斟一杯酒,举杯长叹:“贫道修为尚浅,不配为师。但有三句教诲望你铭记于心——得仁心者,则众星捧月,万事水到渠成;虚怀若谷,独木不成林,深藏功与名;天道可逆,正道不可逆,否则天人诛之,众叛亲离!” “你快别说了!什么教诲道义,我全都不想听,你究竟要怎样才肯留下来?”祈翎一边抹着泪花儿,一边征求老道。 “哈哈哈……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翎儿,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的身世,我的名字么?那好,我告诉你——” 老道再添一杯酒,举杯邀日月星辰,言语甚是豪迈:“吾乃圣君仙剑之灵,名曰轩辕!剑主亡,仙剑崩,剑灵何故眷恋于世?” 手中杯,杯中酒,一饮而尽。身躯泛闪金光,恍若天人无垢于世,一句:“贫道去也!”如剑气涣散,化作金光点点飘向星辰大海。 “啪!”酒杯落地,支离破碎,宿命终结。 祈翎长跪于地,恭送老道魂归天际。 “嗖!” 夜空流星陨落。 蝴蝶用展翅的数量来计算她的生命时间,人则用责任来衡量他生命的意义。一些人的生命如蝴蝶般短暂,却如流星般璀璨,转瞬即逝,刹那永恒。 …… 第二十九章 救下一名年轻女子 送走老道后,祈翎出奇地并没有感到多么悲伤,反而心里还豁达了不少。老道肯定还活着,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那里无病无灾也没有烦恼,是对他出色完成使命的奖励。 这一回,山谷里就真的只剩下祈翎一个人了。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的时间轴是一样的,凉风悲秋,漫山枯黄,所有生灵似乎都在为严冬的到来积极做着准备。 在面对这个无声无息的悲伤之地时,祈翎突然感到了一阵来自心理的恐惧。老道把这里最后一丝余温也带走了,上午兰花正开,下午就已全部枯萎。 祈翎挠了挠发麻的头皮,这个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愿多待了。 临走前,祈翎把所有楼阁仔细清扫并检查了一遍,“流丹阁”里有几瓶炼好的“清心丹”,修士吃了补充灵力,凡人吃了延年益寿。一别六年,算起来自家老爹今年也三十有九了,正好带回去给他补补肾; 随后他又在“藏宝阁”掏了几件稀奇玩意儿,一件“雪银宝甲”,一把“火.药.枪”,前者号称刀砍不穿,后者号称百丈之内可破甲。 若是用这把枪,打这件宝甲,到底哪个厉害? 祈翎把宝甲当做内褂穿在身上,火枪揣在腰间,心想,这两件东西总有天会派上用场。 “乾坤海螺”,只要加持一些灵力,十里范围内即可自由对话,百里范围内可自由传音。 “乾坤镜”,加持灵力即可放大十里以外的情况,用来偷窥大姑娘洗澡再适合不过了。这玩意儿其实并不稀奇,宇文烨手里就有一台,说是一位胡商朋友赠送的,不过它那个无法加持灵力,最多就只能看个二三里远。 “霹雳珠”,江湖中“霹雳堂”的杰作,朝廷严令禁止私人携带,后被特供至边疆,用来开山打仗。 也一并收了,只要是带得走的,稀奇的,哪怕作用不大,祈翎都愿意带上,他把行李和物件儿统一系了个小包裹,随仙剑一起斜跨背在背上。 一番收干刮净后,祈翎不再滞留,使用御剑飞行之术,离开山谷。 “回家咯!” …… 好景不长。 好景不长是因为道法不稳,修为不高,涉世未深。祈翎就像个山精野怪一样,御着仙剑在空中肆意飞翔,时而上天招揽云彩,时而穿梭山林与飞鸟共舞,他显然已经忘了,脚下踩着的可是一柄极品仙剑,驱使她需要耗费极大的“代价”。 就在他快要飞出大山时,一阵强烈的气流突然迎面袭来,下一刻,连人带剑被吹得东倒西歪,他想稳住身形,却发现丹田内的灵气已所剩无几,心慌意乱之中,手脚也不听使唤,于是乎就这么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地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还好常年练武,人年轻身子骨硬朗,否则早就给摔死了。 “哎哟哟……” 鼻青脸肿,遍体鳞伤。 祈翎赶紧取出一颗“筋骨丹”吞下,打坐吐纳半个时辰,等力气恢复了些才缓缓站起来,拍着小肚子,自嘲:“看来肚子里的存货还是太少了些……” 灵气耗尽可不是那么容易补充的,往往要吐纳好几天,周围是一片平坦的荒原,灵气十分稀薄,不适合打坐修炼。 来时飞的那么快都用了四五个时辰,若是靠脚杆子走路的话,那得猴年马月才回得到家?再说了,这里究竟是哪儿?还属不属于大燕王朝的国土? “咕噜咕噜……”没了灵力的支撑,辟谷也不管用了。又疼又疲又饿又烦,刚出师就出事,实在有些不吉利。 “救命呀,救命呀……” 祈翎垂头丧气,正漫无目的地穿梭在荒原上,突然听见一个女子的求救声,是汉语,是汉人! 祈翎喜出望外,同胞有难,岂能能坐视不理?直接使出“轻功草上飞”,踏着野草芦苇寻着求救声赶去。 …… 一片丈许高的高粱地里,两个身裹兽皮绒裘的异族人正对着一个汉族女子施暴。女子衣衫已被撕碎,双手拼了命地护住胸口,手脚乱打乱踹,嘶声呼喊救命。 “他娘的,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欺辱良家妇女,看枪!” 祈翎已瞧见高粱地里的情况,可灵力刚好用尽,一步也跨不过去,生怕去晚了人家姑娘贞操就丢了,没多想,赶紧拔出腰间的火.药.枪,瞄准异族人的脑袋扣动扳机—— “嘭!” 拇指般粗细的铁蛋子直接将其中一个异族人的脑袋开了瓢,另一个慌怕了,提起裤子就往高粱地外跑,祈翎拔剑脱手而出,“唰!”的一声,飞剑砍倒一大片高粱地,那逃跑的异族人也遭穿了个透心凉! “姑娘,你没事吧?”祈翎赶紧脱下外套,替那年轻女人裹好娇躯,好在他来得及时,女人的身体并无大碍。 女人披头散发,裹着衣襟瑟瑟发抖,嘴里细叨着:“不要,不要……” “姑娘你放心,这俩畜生已经被我杀了,没人会再伤害你。” 祈翎安慰女人一句,起身走至所杀异族人的身旁,拔出仙剑的同时打量了一眼此人——皮肤粗糙如树皮,高鼻梁,大虬髯,厚嘴唇,身材壮硕如水牛,穿得是粗布麻衣与兽皮,腰间配有弯月刀。有一说一,又粗.又大.又黑又丑又臭又笨,显然非我族类。 “幸亏姑娘没被你糟蹋,这模样我一大男人看了都犯恶心。” 祈翎对准那尸体骂了声,走回去扶起女人,刚想再说几句安慰的话,谁料女人“呜咽”一声扑进怀里,一边嚎啕一边感激:“幸亏侠士出手相救,不然,不然我……呜呜呜……” 祈翎一直都觉得自己有种魅力,那就是总能让女人投怀送抱。可他又不知道该怎样把持这该死的魅力,“唉……姑娘你先别哭啊,这……你还能走路么?我们先出了这片高粱地再说可好。” 女人抬起头,泪汪汪地看了一眼祈翎,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很白,却不是健康的白,消瘦的面容上写满“病态”二字,她算不上好看,但也可怜动人。她摇了摇头,“我已两天没吃东西,刚刚那两个蛮人追我半里地,现在两股颤颤,实在走不动了。” 话说完,她羞愧地低下头,娇滴滴地唤了一声:“侠士……” 祈翎年芳十八,正是血气方刚的好男儿。即便没有这声“侠士”,他也应该助人为乐到底。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只从育灵园里摘下的灵果,递给女人说:“吃吧,本是我解渴用的,等到了村店旅舍,我再给你找吃的。” “在下冒犯了。” 拦腰将女人捧进怀中,大步走出高粱地。 女人捧着灵果,刚止住的泪水又淌了出来,“哪里还有村店,全都被这帮畜生烧了,爹,娘,弟弟全都生死未卜……” “姑娘,在下只是一介浪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你不妨和在下说一说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祈翎问道。 第三十章 侠影似青霜,白驹绝千尘 年轻女人的名字叫做郭小醉,家住坝州东塔村,父亲是汉族人,母亲是栗族人,一家子在坝州做药材生意。坝州同属于大燕国土,但由于地理位置偏僻,经济民生不景气,与凉州、寒洲、吴州、并称“四大贫瘠之地”,富饶无过此土,贫苦非其莫属。东塔村一带又属大燕与百越的国界,一旦发生战争便会成为沙场,两军交战,百姓遭殃。 原来在祈翎走过的这六年里,大燕王朝发生了许多惊天变动,西凉军兵马大元帅连城彦章被人暗杀,百万边关战士怒不可遏,不等天子诏书下达,一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五位上将揭旗动兵,分三路攻打西凉蛮夷,结果遭遇巫族术士与尸族埋伏,大败而归,百万兵甲只剩残兵数万,将领们无颜面对家国,校尉以上的军官相继自刎谢罪,与数十万将士一样,腾腾热血洒在疆场,故土难归。 西凉大败,蛮夷大军一路凯歌,占据大半个西凉国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然而战火并没有结束,百越鞑虏相继呼应西北蛮族,举兵进攻坝州,守将姑苏信胆小怯懦,竟一炮不发退军三千里,丢下西坝州任由鞑虏蹂躏,百姓之苦,惨不忍睹。 “那群畜生杀光了村子里的男人,将孩子活生生烧来啃食,只留下妇女用来淫乐……苍天啊,谁来救救我们,谁来惩罚这群魔鬼啊!” 讲到最后,郭小醉已泣不成声,倒在祈翎怀中又嚎又哭,眼泪湿透了祈翎大半个胸襟。 祈翎听完,心里又悲又愤,咬牙问怀里的女人:“你可知那群畜生在哪儿?数量有多少?” 郭小醉哭诉道:“我与爹娘以及东塔村一百多口人,在百越人还没进村前便往东北方向逃难,可那些百越人善骑射,三百多铁骑在后边追赶射杀,慌乱中大家都走散了,那些百越人最喜欢的便是渔猎,我怕……我怕……” “啊……不怕不怕,你父母和弟弟一定健在,我能感觉到。”祈翎心里苦得很,这姑娘从入怀开始就没停止过哭声,大半个胸襟都被浸湿了,她难受,自己也难受。 “你能感觉到?”郭小醉凝目张望。 “没错,不论是好人还是坏人,我都能感觉到。” 在祈翎心眼之下,方圆十里的生息尽掌握于心,大概是东北八里地的位置,猎人正在角逐猎物。 祈翎即便是抱着一个女人,脚下也是健步如飞,“唰唰唰……”踏草无痕,一口气憋着能奔出五六十丈。 “祈翎公子,要不你把我放下来吧?”她终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祈翎笑着说:“没事儿,你太瘦了,该多吃点儿。不过……你就算再吃重一百斤,我照样能跑出这个速度。” 郭小醉干脆把头贴在祈翎胸口,聆听道:“祈翎公子的身体可真强壮,一口气跑这么久,心跳竟一点也没加快。谁要是嫁给你做媳妇儿,保准儿享福。” “呃……” 这这这……这也太突然了,难不成“小女子无以报英雄之恩,唯有以身相许?” 老实说,投怀送抱的女人很多,以身相许的女人也不少。祈翎每每想起这些事都百思不得其解,到最后只能归根结底于一个原因:都怪自己太有魅力了。 这该死的魅力,往往让他痛不欲生。 …… 大概是半刻钟的奔袭,祈翎从东南多饶了七八里路,成功在阳关大道上找到了逃亡的东塔村民,老弱病残只剩下三四十人。 这帮人可真够聪明的,明知身后有骑兵追赶,还偏偏走大道,就是躺在芦苇里装死也比被人猎杀好得多。 “娘!弟弟!祈翎公子,是他们,他们还活着!”郭小醉抱着祈翎的脖子,一口啜在他脸颊上。 “噫!使不得使不得……” 左脸是给老爹亲的,右脸是给老娘亲的,嘴唇是给老婆亲的。 祈翎赶紧放下郭小醉,让她与家人团聚。 “娘,爹呢?爹他去哪儿了?还有二叔他们……”郭小醉没有再人群中找到父亲的身影。 她老娘哭诉道:“村里四十几口男丁,全部留下来阻挡那些骑兵了,好让我们带着孩子逃,你爹他也去了……”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扛锄头种地还行,面对凶狠残恶的鞑虏,岂有生机可言? “爹他一定能回来的!”郭小醉把眼睛一横,憋着泪水拉过祈翎,正准备一番介绍,祈翎却发话了: “行了,一寸光阴一寸血,赶紧逃命吧,别让男人们的壮志霍霍了。” “那是那是,快逃吧,前面就是木塔镇,咱们到哪儿就能喘口气了。” “那祈翎公子你……” “我当然是留下来铲除鞑虏,为死去的同胞报仇雪恨了。”祈翎拔出仙剑,沿着回去的阳关大道,一步一步,坦坦荡荡。 郭小醉欲言无口,乱世之中岂敢儿女情长,咬了咬嘴唇,掉头跟上逃亡队伍。 “想不到,想不到,这才刚一下山就担当起了保家卫国的大任,难不成我宇文祈翎注定要戎武天下,驰骋沙场?噫噫噫……那可不行,宇文家九代单传,若是在我这一代断了香火,岂不成了家族罪人?” 好儿郎志在四方,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鞍马定乾坤。保家卫国,忠孝两全,此为大义乎。 祈翎想唱曲儿了,是一首《凉州词》,在大夏王朝中,大街小巷,不论黄发垂髫皆能以饱满情感诵唱而出: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啪嗒啪嗒……”金戈铁马,追风逐尘,远隔数里地都能听见马上鞑虏的吆喝声。 祈翎兴奋极了,以往行侠仗义杀的都是贪官贼匪,此刻要杀的是践踏祖国山河的鞑虏!非我族类,虽远必诛,此话字字在理! 祈翎来到路口处便停下了脚步,路边嵌了一块界石,石头上风蚀了几个大字“黄石路”。 “何不叫黄泉路?” 祈翎一屁股坐在这块光滑的大石头上,开始了习惯性的动作,一边擦拭剑身,一边等待敌人。 天卷流云,风卷黄沙,无垠荒原与浩阔天宫相连,铁蹄造弄的沙霾像是战场的迷雾,烘托出一种大战将至的迫切感。 两百骑兵在距路口三十丈开外停了下来,为首者披头散发,头捆一根金镶玉护额,身背一柄饮血鬼头刀,胯.下一匹良驹似踏雪寒霜!他人高马大,目色凶狠,必是个身经百战之人。他抬手示意停止进军,目不转睛地盯着坐在界石上抚剑的祈翎。好一会儿,他又用族语招呼手下。手下送来一张青桐弯弓。 他搭箭上弦,拉弓如满月,瞄准祈翎“嘣”的一声,箭羽脱弦而出! “嗖!”箭鸣如孤鹰。 祈翎斜眼横眉,抬起左手,伸出两指,轻轻一夹,飞箭稳稳当当地嵌在其指尖。那寒锋箭头,仅距他的脸庞不足半厘! 身骑白马的鞑虏首领,见祈翎如此安然地接下飞箭,双目一怔,摇晃着左手用族语呼喊。 两百骑兵纷纷调转马头,准备往回撤离。 祈翎扔掉箭头,轻哼一声:“既然来了,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纵身一跃,跳出三十余丈,烟尘的残影未散,祈翎已飞至鞑虏首领的头顶,他蓄力一剑,如长虹贯日,猛然劈向鞑虏首领的脑袋! 鞑虏首领快速拔刀,大吼一声,刀刃对剑锋,“嘭!”兵器相接,力量碰撞,炸出了一道火花儿! 鞑虏首领竟还有几分能耐,竟硬吃下祈翎这一剑,但胯.下的马儿就吃不消了,前脚半跪于地,痛苦地长声嘶吼! 祈翎眼疾身快,接着相持的力道往后退出十几丈,以鞑虏骑兵的脑袋作为落脚点,猛然一蹬发起第二波冲击,这一次他聚集了身上所有的力量,执剑破空如鬼魅,掠过之处,见血封喉! 鞑虏首领大喊壮胆,竟也踏着马背窜起,握着大刀冲向祈翎! “嘭!” 刀剑再相逢,撞出一道气流纵横八方! 鞑虏首领虽壮硕如牛,力道却明显不比祈翎,被老老实实地撞回了马背上。祈翎趁势追击,双手握剑再来一次全力打击! “镪!” 剑锋嵌入刀刃,直接便砍了个大缺口! 绝对的力量压至,让鞑虏首领屈伸了臂膀、弯下了腰! “畜生玩意儿,我堂堂大燕岂容你来践踏?!” 祈翎将自己的满腔怒火全都寄托在一颗铁.蛋.子上,见他抽出一只手,拔出火药.枪,对准鞑虏首领的脑袋,“嘭”的一声,直接崩了个大开花! 祈翎一脚将鞑虏首领的尸体踹下白马,自己坐上马背,右手执剑,左手举枪,傲视所有骑兵,大声问:“谁敢来战?” 没了首领的骑兵就似一盘散沙,丢盔弃甲,一卷尘沙的功夫便跑没了身影儿。 “嗤,此等孬货也配侵略大燕王土?” 祈翎轻哼一声,又抚了抚胯.下白马,十足满意这件战利品。行走江湖的英雄豪杰,怎能没有一匹骏马呢? “驾!” 一席侠影似青霜,一骑白驹绝千尘! 第三十一章 人间疾苦,惨绝人寰 东塔村,西塔村,木塔镇……这一代的村镇都与“塔”有关,原因是崇尚禅宗,光是路过这百十来里路,祈翎就数出了三座古庙,如此贫瘠之地,庙宇却修得有模有样,大院深宅,浮屠高塔,这一代人对仙佛的尊崇,可见一斑了。 自然如此,禅宗有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形象,越是贫苦的人家就越相信此教义,他们除了信仰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依靠。这也是一种无形的可悲。 世上有仙魔不假,但绝对没有神佛,这些都是教士根据自己的思想杜撰而出,人间太多战争了,战争带来的疮痍也过太明显,贫苦的人们只能依托信仰祈求平安,久而久之,神仙妖魔混为一谈,于是,复杂且矛盾的思想就此诞生,人间王朝也进入了一个诸天神佛,百家争鸣的时代。 祈翎沿途拜访过一家寺院,但近了看才发现大门破烂,砖墙垮塌,石台上长满苔藓,院儿里遍地杂草狼藉。寺院早已人去楼空,壳儿还在,魂儿丢了。 当然了,若你发现拜佛没用,他保佑不了你,谁还会再信呢?是这么个理儿。 祈翎倒还埋怨过这些寺庙僧侣,自家母亲很早就已吃斋念佛,各大寺庙都捐过善款,最后呢?还是病痛而世。亏得老道用仙树做了个法身,又使大神通法术才将她勉强救活,能打能用才叫真本事,满口教义无作为,迟早会走向覆灭。 那些个坏蛋,根本就不可能放下屠刀改过自新,反之斩草不除根便会后患无穷。 坏人是真的坏,而且坏的一点儿也没理由。坏人哪儿需要理由?找理由的坏人就不配叫做坏人了。 …… 祈翎下山时刚过辰时,救下郭小醉,击退鞑虏骑兵时已经过了正午,再沿着阳关大道策马飞奔了半个时辰,一座古朴的小镇子映入眼帘。 荒地湿润,木头牌坊容易被霉蚀,故此,村店镇口都用石碑当做路牌——木塔镇,苦中作乐的一个小镇。 镇口盘踞着七八十号精壮的男人,他们削尖的杉木做路障,破旧的土瓦立城墙,各个提刀持棒,不说威风凛凛,也志气昂扬啊! 士兵不作为,民兵守国门?究竟是可笑,还是可悲? “你是从哪儿来的?!”祈翎被三个手持长矛的民兵阻拦在镇口。 祈翎撩了撩额间几根头发,争着脸面说:“你们看我的面孔就知道我是汉人了,大家都是同胞,快放我进镇吧?” “嘿!你小子答非所问不是?我问你是从哪儿来的,谁管你是什么人?汉人!汉人了不起?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呸!窝囊废,羞耻与你们做同胞。” 民兵的面相虽与汉人无异,但从说话口音和服饰穿着上来看,应该是少数民族。汉人军队不仁义,他们肯定不服气。 祈翎轻叹一口气,老实交代:“我本汉州的商人,到此东塔村收购药材,后遇到百越人追杀,匆忙中夺下一匹白马逃回……现在一心只想回家,仅仅路过此地而已,你们行个方便。” 三个民兵互相用客家话商量了几句,祈翎也听不太懂。最后一个民兵伸出手,摊开手掌心,索要道:“这条关口本来只让栗族人通行,你们汉人要过去,得收钱,三十两银子,一两也不少。” 看来这帮人真没把汉人当同胞。祈翎刚下山,一身青衣,两袖清风,除了一柄仙剑,几件法器之外,再也没有其它值钱的物件儿,从哪儿去找三十两银子出来?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时,一声娇呼从土墙下传来: “祈翎公子,祈翎公子……” 郭小醉一边招手一边跑出镇口。 “祈翎公子是我们东塔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帮忙挡住百越人,我们全都活不了……” 郭小醉与民兵们解释了一番,民兵也就没再多加为难,摆了摆手便放祈翎入了关。 “我就知道你武艺高强,一定能回来的,所以我就在镇口一直等你,盼你,果然老天保佑,你毫发无损地出现了,还带回来这么漂亮的一匹马儿。祈翎公子,你真是厉害惨咯,真是个大英雄……” 郭小醉走一步就是一句夸奖,言语中散发着浓浓的暧昧情愫。 祈翎下马与郭小醉一起步行,面对夸赞也只是“嗯哦”回答着,目光全放在镇口的民兵身上。这些汉子虽然满腔热血,但武器都是些粗糙的铁具,路障与土墙顶多只能摆个样,真要对垒起来,仅凭刚刚那两百骑兵,一波冲锋便能攻破此关。 得赶紧撤,否则下个东塔村必是此处。 “小醉姑娘,你知道这里的民兵队长是谁?我想找他聊两句。”祈翎问道。 “你想找他聊啥子?”小醉反问祈翎。 祈翎说:“想让他撤兵,离开木塔镇,凭他们这点儿兵力和装备是肯定受不住的。” 谁料小醉却说:“没有用的,泗城里的军队已经写来好几封信让他们退,可这里毕竟是我们的家,大多数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儿,宁愿死在这片土地上也不想背井离乡,再说了……再说了……” 她低下头,声音悲伤低沉:“大燕其它州县根本就看不起我们坝州这些少数民族,逃,能逃到哪儿去?没钱,没粮,没屋,马上就到晚秋了,只能被冻死饿死……” 说着说着她就不禁抹起泪花儿来,“从小到大,那次战争不是这样,好不容易安定了十年,又开始了,我爹他,他……呜呜呜……” 她未说完,又一头倒进祈翎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小醉姑娘,你上午哭的泪水,它还没干呢……”祈翎哭笑不得,不过怀中的女人还是香软可餐的。 “啊?我太羞脸了。”女人一羞,赶紧从祈翎怀中抽离,捂着发红的脸颊,赶紧在前带路,不敢喘大气儿了。 祈翎摇头笑了笑,跟着小醉走进木塔镇。 木塔镇几乎成了灾民们的避难所,颓废地坐在街道两旁,有力气地还能“哎哟”叫几句,没力气地就倒在路边静静等死,孩子饿得哭,母亲就抱着孩子一起哭,老鼠,树皮,草根,河蚌,能吃的都已吃光。 人们咳嗽呕吐,粪便倒满街道,疟疾与瘟疫相互传播,恶臭的街道仿佛笼罩了一层死亡的阴霾,无时不刻都有饿死、病死的尸体抬出,此情此景,十万个“惨”字都表达不得! 祈翎心里又怒又恨又悲,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惨绝的景象?这还是他印象中那个国泰民安的大燕王朝么?哪怕再是不济也不能以骨为薪,易子相食啊! “小醉姑娘,你们必须走,待在这里就算不被饿死也会病死。”祈翎郑重地对小醉说。 郭小醉蹲守在老母与弟弟身旁,满眼悲伤无奈:“可我们能去哪儿?军队不会让生病的人过关,州令也不会让难民入城的……” “跟着我走便是了,我带你们离开这儿,寻找安身立命之所。” 祈翎一直都谨记着“宇文”姓氏的含义,他虽不是很清楚自家到底多有钱,但凡稍微大些的城市,就一定会有宇文家的产业和钱庄。拿点儿出来安抚灾民,应该不是难事。 “大家听好了,愿意跟我走的就在我身前排队,我会带大家离开这儿!” 祈翎高举着拳头,扯着嗓子大喊。 尴尬的是,并没有多少人理会他,多数人只是看他了一眼,摇摇头继续昏睡。只有从东塔村逃出来的几十口人,愿意随他一起讨生计。 乱世之中,站对了队伍,那就能活。祈翎没有再高喊第二声,一次仁慈已是仁至义尽,难不成还得求着他们跟自己离开? 祈翎在集市中找了一辆废弃的板车,给白马套上缰绳,让老弱妇孺坐车,年轻的便下地走路,一行二十一口人,赶在天黑之前,摇摇晃晃走出了木塔镇,一路向着东北,赶往泗城。 三十二章 一块玉,换一座城 从木塔镇到泗城,大概有一百二三十里路,按正常成年人的脚程,日行夜歇,大概需要两日。一群老弱妇孺,走十里就得停下来歇息半个时辰,如此一来,行程起码要慢上一半。 白天赶路,晚上躲在树下休息,生一堆火,用野果子充饥,深夜秋风似刀,冷得人瑟瑟发抖,荒原犬吠狼嚎,吓得人心惊胆战。这风餐露宿,颠沛流离的日子,说苟且偷生也不算难听。三天两夜,已有两个老妇人经不起折磨,在睡梦中与世长辞。 从家毁人亡的那一刻,他们就已对生活不再抱有希望。 第三日下午,天还没黑,祈翎便吩咐大家停下休息,自己则朝着远处那片山林跑去,明天最多再走半日,便能抵达泗城。他不想让大家伙儿被当成乞丐拦在门外,今晚一定要让他们吃顿饱饭。 天黑之后,郭小醉才刚把火堆点燃,祈翎便扛着一头大野猪走了回来,兵荒马乱的年代,一片小山林中竟能猎到这么肥的野猪,运气实在不赖。 填饱肚子,有口肉吃,能活下去,这就是当下众人所奢求的希望。 大家欢呼雀跃,分工架火开锅,开始烹煮野猪肉。 祈翎爬上附近一棵大树,从入夜开始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他必须时刻注意荒原上的情况。饿狼可一点也不挑食。 郭小醉给祈翎送来了一只香喷喷的大猪蹄子,并爬上树干,陪祈翎聊天,守夜,然后耐不住困意,靠在祈翎肩膀甜美睡去。 瞧着身旁弱不禁风的女人,看着路边流离失所的百姓,望着漆黑苍凉的夜晚,祈翎渐渐开始觉悟:自己必须得为这个国家做点儿什么。 祈翎十二岁不到便被老道带去学本事,虽说在另外一个世界中成长了六年,但从来就没有为国家考虑过事情。 侠之大者,自当为国为民,可话虽如此,又该怎么去做?该从哪方面入手呢? 像自家老爹一样捐钱? 进朝廷当官,以才华和抱负忧国忧民? 上战场杀敌,用最原始的力量保家卫国? 再者,老道把本事传授给他,又赠予《仙魔策》,其目的虽未明示,但也暗自托付了夙愿——对抗魔界,复兴仙朝。 人间之事都未平复,哪儿有精力去管别家?大燕百姓都易子相食了,再这样下去迟早亡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十八岁的好男儿,满腔热血,怒发冲冠,岂能坐视不理! 于是,这一整晚,祈翎都在思考:怎样才能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 …… 第二天早晨,一只两百多斤的野猪吃得只剩下骨头架子,大家难得吃肉吃到饱,一觉起来精气神十足! 祈翎吩咐大家好好洗漱,换上最干净的衣服,拿出最傲人的姿态,咱是大燕国子民,不是进城讨活的乞丐! 祈翎扔弃了板车,将白马重新上鞍,仙剑挂在腰间,戴上祖传的玉佩,束发立冠,昂首挺胸,如一位走马上任的大官,领着队伍大大方方地走向泗城。 临近泗城,上了官道,路边的难民便开始多了起来,衣衫褴褛,黄皮寡瘦,模样不比木塔镇上的人好到哪儿去。 官家在道路两旁搭建了棚户,挡雨可还行,遮风就没办法了。照这样下去,冬天还没来就会冻死许多人。 祈翎一行人穿着得体,精神体面,路边的难民就扒拉着上前乞讨,恳求。 几个妇女,带着几个孩子,跪在祈翎马前,一个劲儿得磕头:“大人,您行行好,孩子快饿死了,施舍点米粥粮食吧,求求您了……” 祈翎眼睛里像是吹进了沙子,硬憋着没让眼泪流下来,赶紧吩咐身旁的郭小醉,把吃剩下的猪肉干送给孩子们。 “祈翎公子,你说……你说我们如果进不了城,也不会不会向他们一样?”郭小醉忧心忡忡。 “不会的,你们一定能进城,所有人都能有口米粥喝。” 祈翎捂着眼睛走过人群,并不是因为害怕看见难民们的惨状,而是他们的祈求的眼神,他不过是个刚刚学艺下山的普通人,哪儿配得上人家磕头?哪儿配得上“大人”此二字? 真正的大人在哪儿?真正为民请命之人又在哪儿? 马蹄下的这段路不过二三里,祈翎却仿若走过了一个悲惨世界,仅仅一趟下来,自持坚韧不拔的他,早已判若两人。 泗城门口,城墙高约三十丈,巍峨耸立,军队还在往上垒石头加高度,看样子是要在此处死守了。 城门下,两排兵甲相持而立,大约四十来人,对每一位进出城的过客都会盘查,尤其是少数民族,一旦发现面色不对,轻则粗口驱逐,重则动手打人。吃不上饭的人,哪儿能经得起打? 坝州的驻军,不仅孬,还恶得很。 郭小醉一行人开始紧张了,低着头跟在祈翎身后,不敢抬头看那些兵卒的眼睛。 “站住,公子一行人从何而来?”看门的小将见祈翎气度不凡,拱手作揖倒也恭敬。 祈翎自持高傲:“我乃汉州人氏,从东塔村来,路过此地,准备进城食宿。” “那就不是泗城里的人了?”小将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生冷。 祈翎皱眉,低头质问:“是不是又干你何事?难道你还不让我进城了?” 小将又行了个礼,“公子是汉州城人不假,但你身后这些人一看便是坝州少数族人——” “少数族人就不是我大燕囯子民了?他们是没按时交税,还是不服从官府管教?又或者说你认为他们是乞丐难民?可即便是乞丐难民,为何就进不得这座王城?” 祈翎高声振词,吓得小将直结巴:“这……这……没说不让公子你进去,公子你可以进去,但他们——” “你可识得这块玉?”祈翎摘下腰间的玉佩在小将眼前晃了晃。 小将苦涩道:“公子啊,末将看你装束打扮就知身份尊贵,可是——” “我这块玉,可买你一座城!” 祈翎第三次呵断小将的话,一个人,一匹马,一块玉,一座城,一番厥词惊煞众人! “快让路,快让路……” 小将咬牙摆了摆手,与士兵一起恭送祈翎等人入城。 第三十三章 卖玉 泗城在坝州虽赶不上昆冗,但也是南部最繁华的城池,人来人往,车马互通,找乐子的地方不多,最起码的衣食住行却应有尽有。 进城之后,祈翎就近找了间小客栈,将村民安置其中,随后找店老板咨询了一番“宇文商社”的情况。 果然不出所料,宇文家在泗城也有产业,但设立在城中心,过去还需要走一段路。 “你们先吃些粗茶淡饭,我要出去一趟,账等我回来再结。” 祈翎留下一句嘱咐,便骑上白马,往城中心赶去。 …… 宇文家的商社不难找,门面最大,牌面最亮,人流最多,那就是了。 商社一共三个门面,钱庄与典当是每座城里必开的两个铺子,另外一间则挂着“珍草堂”的匾额,原来宇文家在泗城里做的是收购药材的生意。 泗城地理位置特殊,极易出产名贵药材,郭小醉曾说过,东塔村民祖祖辈辈,九成以上是药农出身,坝州出产的药材,畅销大江南北。 换个角度来看,若宇文家不在此收购药材了,多数药农都得面临倒灶。 “我家到底得多有钱啊?” 小时候,祈翎自认为是汉州城里最金贵的人,不曾想,长大之后,往这儿一站,竟也成了泗城里最金贵的人。 他暗自笑了笑,走进宇文钱庄。 “欢迎公子大驾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呀?”进钱庄的,那不都是财神爷么?店小厮,十五六岁,牙尖嘴利,一脸麻子,圆乎乎的,倒也喜庆。 祈翎还是头一回进自家钱庄,昂首阔步,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却还没说话,那小厮便抢先道:“公子是嗓子干了?本店提供红茶,绿茶,花茶,公子您想喝哪样?小的为你去倒?” 祈翎摇头道:“我是来取钱的,不喝茶。赶时间。” “取钱啊,您往这边儿走,有专门掌柜的为你操算盘,您通票带好了没?”小厮一边引路一边提醒道。 祈翎紧握着手里的祖传玉佩,心里没底儿啊,玉佩始终不是汇票,万一不管用咋办?他急忙拉住小厮问:“等下,我先问你个问题。” 小厮看着祈翎:“公子请讲。” 祈翎想了想,才说:“我打个比方,但仅仅也只是打个比方……假设这家钱庄是我父亲开的,我身为他儿子,不用汇票能来钱庄里取钱么?” “您这不是废话嘛!当然不行了,钱庄里的钱是所有客官的钱,咱钱庄赚取的是佣金和保管费。万一钱庄里没钱了,又有客官要取钱,那咋办?钱庄就失信了呀,一个失信的钱庄,谁还会来存钱不是?” “啊?竟这么严重啊……”祈翎挠了挠头,脑中灵光一闪,“对了!汇票出门时忘带了,不过我有一块玉佩,暂时拿来典当,等拿到汇票再来赎走它,这样可好?” “没问题,公子要典当东西?请随我来呗。” 钱庄和当铺是连通的,库房之间仅隔着一扇木门,小厮将祈翎带到柜台,随后便支应一声退下了。 柜台后坐着一位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留着一戳山羊胡须,正低头“啪啦啪啦”敲打着算盘。 祈翎在柜台前敲了个响,账房先生也只是抬头瞟了他一眼,问:“典当何物?上柜离手。” 这般清高么?祈翎撇着嘴,依依不舍地将玉佩推给账房男子,这可是祖传之物,从生下来就戴在身上,价值连城也意义非凡。 只是可笑,竟在自家当铺给典卖了。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祈翎摇头苦笑,手背却传来一记疼痛—— “啪!”那账房男子一巴掌拍在祈翎手背上,呵道:“还当不当了?撒手我瞧瞧成色。” 不值得生气。祈翎便松开了手,瞪着账房男子:“当!怎么不当!就怕你收不起!” “嗤!”账房男子一声不屑,将玉佩放在手中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随口报出个价:“成色不错,五百两收了。” “五百两!”祈翎失声惊呼,赶紧抢过玉佩,介绍道:“你看准了么?张口就来!这可是血脂玉石,帝王的传国玉玺都不及它一半麟角,再看这所刻画的株君子兰,一百零八刀法精雕细琢,还有背面‘宇文’两个大字你难道看不见?” 账房先生不紧不慢地拨着算盘,也不看祈翎:“经我手的玉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吹牛的。且当你这玉是传世之宝,那小店也收不起。街对面还有家典当,你不妨去那里试试。” “你!”祈翎气得牙痒痒,“有你这么做生意的么!” “少嚷嚷,一般玉石三百两就已顶天了,给你五百两都算是骗你了。爱当不当,不当请出门右拐,别扰了我算账。” 账房男子下巴一翘,消瘦的双颊,显尽了尖酸刻薄。 祈翎气得掐死这家伙的心都有了,这山羊胡子,老子算是记得你了,等老子回家,第一个就将你除名! “好!五百就五百!” 祈翎忍痛将玉佩搁上柜台,拳头攥得邦邦紧,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最好给老子保管好,要是弄丢了,你祖宗十八辈都赔不起!” “好说好说,只要进了咱宇文家的库,天王老子来了也盗不走,你等着,我这就为你取钱去。” 买卖成交之后,账房男子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狡黠,他若真是鉴玉高手,岂能看不出这玉的品相?估计心里琢磨着捡了个大便宜,正偷着乐儿呢! “呸,奸商,无奸不商!”祈翎暗暗骂道。 “客官,银子来咯,五百两,你点点?”账房男子端来几锭金元宝,搁在柜台上念念有词:“本店规矩,离柜之后,概不负责。” “你若敢把这块玉,拿给你们钱庄老板看一眼,我保证不出三天他便会主动来找我!” 祈翎拿过笔墨,在纸上写下“泗水客栈”四个大字,取过柜台上的金元宝,轻哼一声,甩袖走出典当铺。 …… 第三十四章 是姜禾不是江河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怀揣五十两银钱已是大户,祈翎手中现有五百两,自己留一百两做为盘缠,剩下四百两分给二十个村民,一人得二十两,衣食住行稳定够了。 卖了祖传玉佩,却只为救几十个素不相识之人,究竟是大善,还是大愚? 祈翎身骑白马,游走在大街上,行人见了他,纷纷让道两旁,恭敬地等他先过。这便是权利的味道,不论哪个时代都是人们所眷恋的东西。 忽而,一群围观的人挡住了去路。 祈翎坐在马背上,本就要高人一等,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一位身穿白衣素缟、披麻戴孝的年轻女子正跪在街边,胸前捧着一块木牌,写着:“家父王氏中途暴毙,无钱入土安葬,小女身无分文,求好心人施舍银钱十两添口棺木,若是如此,小女子当以身相报……” 卖身葬父,好经典的桥段。 年轻女人莫约二十岁出头,娇容如玉,姿色秀美,一双大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好生可怜。再看她胸前木牌上的字,笔墨成熟,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出自大家闺秀之手。想必是书香门第遇了变故,家道中落才迫不得已卖身葬父。 可十两银子,够寻常百姓一整年的开销了,谁愿意花这钱替她爹买口棺材?围观的男人们只得摇头兴叹,这么漂亮个女人,买不起也实在可惜。有人问: “姑娘,棺材买那么好作甚?我是木匠,为你父亲做一口棺材,你随身与我可好?” 女人颔首摇头:“父亲已暴亡三日,再拖延只怕尸身腐臭,即日便要安葬。” 也有人砍价:“姑娘,退一步,五两银子如何?买口差些的棺材也够了。” 女人还是摇头:“家父怕寒,棺材板要三寸厚,最好是樟木,否则不入土。” 甚至还有泼皮无赖逗趣:“姑娘,你之前可服侍过其他男人呀?若非完璧之身,这十两也太贵了,土嫖馆里的窑姐,风流快活一晚也不过十文钱,哈哈哈……” 女子只能咬唇忍受羞辱,吸了吸鼻子暗自啜泣。 祈翎犹豫不定,若是下定决心救下女人,那她今后的生计也得操个心。好人可不是这么当的。 “散开散开!街道上不许聚众围观!” 这时,三个身穿战甲的兵卒,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脸上醉意正浓,显然是喝了不少酒。 民众似乎很怕这些当兵的,便自觉散开了一条道。 兵卒一见那卖身葬父的女子,各自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其中一人走至女人身前,捏着女人下巴看了看姿色,点点头甚是满意,便一脚踢开女子胸前的木牌,硬拽着女子就要离去。 “军爷可是要帮我安葬父亲?” “你父亲是个什么人?安葬费就要十两?!” “军爷若无法承诺,我便不能跟你走!” “呵……老子们上场杀敌,死了顶多裹条草席,挖个坑就埋了,哪儿有你这么多规矩,真是越有安逸越闹腾!” 当兵的生拉硬拽,几乎要把女人抗上肩膀。 “我不走,我不走,救命,谁来救救我!”女人拼命挣扎,哭诉着求救。 路人纷纷摇头,谁来救?谁敢救?救了有什么好处?兵荒马乱,有刀有剑的就是爷,惹了当兵的,吃不了兜着走! 祈翎气得直咬牙,鞑虏欺辱女人是畜生行为,没想到自家兵卒竟也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王法何在,天理何在? 祈翎跳下马,提着剑就要上,就在这时,有人却快他一步出手了—— 一个黑影闪出人群,出手快得惊人,“啪啪啪啪!”四声响亮的巴掌,不等大家伙儿反应过来,几个兵卒就各自捂着脸倒在了地上,“哎哟哟……”叫苦连天。 如今世道,好人虽不多,但起码还是有的。 祈翎暗自惊讶,这人的速度确实好快,相比于自己也不一定能胜过他。高手果然在民间。他抱起胳膊,准备看好戏。 那打抱不平的侠客,看年龄也不大,二十七八不过三十,若他愿意将胡茬儿刮一刮,也许还能再年轻几岁。手持一柄刀,刀鞘用粗布包裹,但包裹得并不严实,鞘上的纹绣青花若隐若现。刀鞘做工精致不菲,鞘中的刀刃也一定不俗。 此人是比较邋遢的,满脸胡子拉碴,面色蜡黄偏黑,头发捆扎得随意,乱糟糟的,衣襟虽未破损,却也脏得不行,脚下一双耐造的牛皮靴子,几乎磨变了颜色。浑身上下,唯一干净的或许只有那双眼睛,晦暗无光却又清澈如水。一个嫉恶如仇,打抱不平的人,心也是干净的。 “军规,强抢民女,横行霸道,当斩首示众。不过念及尔等上过战场,又逢战事在即,便绕你们不死。赶紧给我滚!” 他一声大喝,尽显霸道之威,几个兵卒顿时酒醒大半,捂着脸,带着怨色,连滚带爬往街外跑去。 群众不敢再看热闹,纷纷避而散之,很快街道上便只剩下祈翎和一匹白马。 那人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离开,卖身葬父的女人却上前拉住他,“多谢侠士出手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 那人顿了顿脚步,用眼角余光,冷冷地瞥了女人一眼,语气生硬:“我不过是整顿大燕军纪,并没有救你的意思。” 女人吓得赶紧松开那人的手,一咬牙,一狠心,“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诉哀求:“求侠士帮忙安葬父亲,小女子必将当牛做马,以报大恩大德!” 那人摇了摇头,转身自顾离开,可走了七八步路,顿了顿,又折了回来,在怀中东掏西掏,最后取出几两碎银子交给女人,说:“我只有这么多了,你先拿去用吧。” 女人泪眼婆娑,“侠士救我已是大恩大德,又施舍银两,小女子无以回报,只能——” “姜某一介浪子,风餐露宿,两袖清风,你跟着我图什么?快拿着银子离开吧,否则人多眼杂,饥寒起盗心。” 那人说完,真的要走了。女子也不知道该怎么挽留。这时祈翎牵着白马笑盈盈地走了过来:“我在一旁站了那么久,你们就没注意到我?” 那人瞥了一眼祈翎手中的剑,微微皱起眉头。 “姑娘,他给你四两银子,我再给你凑六两……那么问题来了,你是跟他走,还是跟我走呢?”祈翎笑着问女人。 “这……”女人左右为难,不过从眼神中可以看出,她还是更倾向于自己的救命恩人。 “哈哈哈……”祈翎仰天大笑,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元宝,徒手掰下一块指甲壳般大小的金子,塞给女人说道:“这里起码能抵十两银子,快快拿去买棺材吧,再雇几个工人,买块好点儿的石碑。死者为大,落叶归根。” “多谢公子施舍,既然十两已足,我便把这四两银子还给侠士,然后跟你走了。” 女人就要把银子还给那人。 祈翎赶紧制止:“不必客气,他给你的就好生接着,我也不需要你跟我。而且我看他身强体壮的,正适合帮你挖坑抬棺,反正他是一介浪子嘛,平时又没什么事情干,”说着,他又看那人,笑问道:“这位浪兄,你觉得如何?” 那人当真点了点头,说:“可以。” “如此甚好,那就赶紧操办吧,我也该走了。” 祈翎骑上白马,策马就要离开,那人所突然叫住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祈翎爽快回答:“复姓宇文,名曰祈翎。”他又问那人:“你呢,又叫什么?” 那人也爽快回答:“姜禾。” 祈翎挑眉问:“大江大河的江河?” 那人解释道:“姜桂余辛,禾风尽起。姜禾。” “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这正是我想说的。” 祈翎黯然一笑,摆了摆手,一声策马,飞奔离去。 …… 第三十五章 席间花蕊无觅处,高山险阻不相逢 祈翎回到客栈,付了几桌子酒钱,并开了几间通铺,让舟车劳顿的村民们上楼歇息。 等村民们都睡去之后,他单独将郭小醉叫到一间客房,关掩好门窗,第一句话便是:“小醉姑娘,是时候了。” 下午申时,秋日并未有西斜之意,郭小醉从进门后便有些紧张,看见祈翎关好门窗,心里八成有了肯定,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紧闭着双腿,不停地梳理起头发,娇声道:“祈翎公子,你真认为是时候了?” “不然还要等到晚上?那更容易被人发现。” “发现又如何,他们难道还看不出你的意思么?” “他们啥时候看出来的?”祈翎惊讶道。 “唉……罢了,祈翎公子既然这么着急,那就……就来吧!”郭小醉深吸一口气,扬起嘴唇与面颊,闭上眼睛,带着期许默默等待。 隔了好久,也不见祈翎开始动作,她忍不住睁开眼,却发现祈翎正面对面瞪着自己: “呀!祈翎公子,你想干嘛!”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祈翎满头雾水:“小醉姑娘,你是生病了?为何面红耳赤?” 郭小醉主动走到床边坐下,羞涩道:“祈翎公子单独开一间客房,等村民们睡了才把我叫来,又将门窗管得严严实实,不就是……不就是想要我服侍你安寝么?” “呃……”祈翎脸皮子一抽,这女人的心思果然要比男人稠密得多啊。他为了避免让尴尬继续,主动取出怀中的五锭金元宝,搁在桌子上说:“小醉姑娘,我单独找你来,是为了当面把钱交给你,并不是所谓的……鱼水之欢。” 郭小醉本来不信的,可一看见那些闪闪发亮的金子,脸颊瞬时红到了耳根,“啊?”她赶紧爬上床,放下床幔盖住自己,羞哭道:“我可真不要脸,我没脸见人了……” 祈翎挠着头说:“小醉姑娘,我也没轻薄你,你咋就没脸见人了?” 郭小醉哭诉道:“落花有情,流水无意。祈翎公子原来对我毫无异心,我羞我……自作多情!” “唉……”祈翎一声长叹,“也罢,既然你这么想服侍我,那我可脱衣服了。” “别!你别!”郭小醉探出头,哭花的脸,可爱至极。 “哈哈哈……”祈翎笑着拍了拍桌子上的金元宝,“这年头,活下去最重要了,你们若是没钱,迟早会被赶出泗城的。” 郭小醉抹了抹眼泪,“祈翎公子是想把这些钱交给我?” 祈翎点了点头:“嗯呢,毕竟不是小数目嘛,人多眼杂所以关上门窗。小醉姑娘善良勇敢,比那些老弱妇孺更有资格掌握这笔钱,以后你就拿着这笔钱,做生意也好,离开这里也好,总之一切都得靠你们自己的打算了。” 郭小醉眸色暗淡,低声问道:“祈翎公子要走了?” 祈翎叹气:“是啊,我已经六年没回家了,实在太想爹娘,恨不得现在就走。” “也是,祈翎公子已经帮我们够多了,我们不能再继续麻烦你……唉,祈翎公子你请稍后。” 郭小醉哀声叹了口气,缩回床幔后,床底几番摇曳,她缓缓拉开床幔—— 娇若梨花带润雨,小荷才露尖尖角,席间花蕊无觅处,高山险阻不相逢。 祈翎瞪得眼珠子都直了,心儿嘭嘭嘭直跳,他哪儿晓得开幔后会是这么一处艳丽山景。吓得他撒腿就往门外跑,可无奈速度太快,一头撞在门框上—— “咚!”听声音都觉得疼! 祈翎闷哼一声,顿时眼冒金星。 “哎……祈翎公子,你没事吧?” 小醉捂嘴惊呼,欲下床。祈翎抬手制止道:“别过来!我没事!小醉姑娘今晚就在此间客房歇息,我再去开一间,告辞!” 祈翎扒开门拴,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 …… 一旦和女人有过肌肤之亲,鱼水之欢,很多麻烦都会接踵而至。祈翎还不到立冠之年,这些事对于他而言为时尚早, 自从上官彩蝶惨死之后,他心里就像是悬了一块儿石头,每每有情感经过,石头就会堵塞在他胸口,以至于茶不思,饭不想,睡不着,求不得,放不下。 半夜三更,祈翎又没睡着,他温柔地抚摸着紫微仙剑,紫微,紫微,采薇,采薇,冥冥中自有天意。 “上官采薇,你若是没死该多好……” …… 次日上午,秋日透过窗户射进客房,阳光很足,温度很暖,祈翎抱着仙剑睡得很死。 “咚咚咚!”一阵剧烈的敲门声从屋外传来。 “祈翎公子!祈翎公子!客栈外来了一群人,指名道姓地要找你!”小醉声音急切。 祈翎猛然惊醒,跳下床,走至窗边往下一看—— 十七八个人,三辆豪华马车,停在客栈门口,为首的是一名身穿绿袍,头戴紫金帽的老头子,年纪已过花甲,正来回在客栈门口踱着步,看似很焦急。他身旁还站着个二十七八岁,留着山羊胡须的年轻儒士,他不正是典当铺里的账房先生么?这家伙拳头锤掌心,嘴里叨叨扰扰地,满眼都是愧疚。 “润生啊润生,你这回是闯大祸了,你呀你,唉……”老头子指着账房先生的鼻子,又恨又怕。 祈翎一下子便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了,穿好衣服鞋袜,随意洗漱了一番,直接抻着窗台跳了下去,恰好落在那老头子跟前。 有人从天而降,老头子吓得踉踉跄跄,得亏身后的账房先生眼疾手快,否则必然要摔个四仰八叉。 “听说你们找我?”祈翎眯着眼睛问。 老头子一见祈翎样貌,当即抖了精神,赶紧上前抱着祈翎的胳膊,左瞧右看,赞不绝口:“像!太像了!简直与宇文家主是一个模样印出来的,剑眉星目,英气射牛斗之墟,气宇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公子一定是祈翎大少爷了,对否?” 这一双巧嘴,夸得祈翎脸都红了,点点头,却问:“老伯,你是?” 老头子扪着胸口自我介绍:“老朽姓贾,单名一个‘财’字,承蒙令尊赏饭吃,当了宇文商社在泗城的小老板,”他笑着又拉过身后的账房先生,介绍道:“这位是我的侄儿,贾润生,昨日与少爷见过面的。” 老头子刚介绍完,脸色突然严肃,抱拳冲祈翎行大礼:“小侄昨日冒犯祈翎少爷,老朽作为长辈,特拉他至此与少爷道歉,还望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他这一回。” “不敢不敢,我并未怪罪润生,二位快快请起。” 祈翎赶紧将二人扶起。贾财都这把年纪了,估计是自家爷爷那辈儿的老商客,论辈分比老爹还要大一轮,宇文家的金钱帝国能这么牢固,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这些衷心的地方老板。 “公子,这是您的玉佩,老朽擦得亮堂堂的。”贾财双手奉上玉佩。 祈翎接过玉佩,又看向贾润生,轻责道:“昨日的买卖你做得很好,但偏偏遇见了我。以后做生意,适当圆润一些,这样不仅是对商会,对你也是有好处的。” 贾润生颔首施礼,恭敬道:“公子教诲,润生谨记在心。” “少爷把祖传玉佩都拿来典当,又住在这样的客栈里,想必是遇到财务上的难事了,因此老朽备了马车,特邀少爷回府上居住,也好让老朽尽待客之道啊。”贾财真挚邀请道。 如今世道非常不太平,若能依靠自家商会,那归途肯定会顺利许多。 祈翎点头同意了,告知贾财稍等片刻,便返回客栈准备与村民们告别。 村民们都站在客栈门口,不论男女老幼皆泪眼巴巴地望着祈翎。 郭小醉递过来一件外套,是祈翎替她遮羞时披的,洗得干干净净。 “祈翎公子你还会再回来吗?” “会。下次回来,一定会将那些百越人赶出坝州。” “好。我们所有人都等着你。” …… 再多临别之言也不及一句双方都铭记的承诺。祈翎骑上白马,随贾财离开客栈。 第三十六章 此非人间剑,却管人间事 当晚,贾财携同二十余位商甲老板,于“醉香楼”设宴款待祈翎,桌上碗碗肉羹,盘盘珍馐,舞姬在乐坊的协奏下翩翩起舞,商客挺着大肚腩,高举酒杯,觥筹交错,好不乐乎! 祈翎一开始还愿意赔上几杯,可直至众人酒醉,沉溺于美色酒香,丑态百出,显尽世俗之时,他渐渐开始厌恶这场酒局,每喝一杯酒,没吃一口菜,都会想起城门外磕头的妇女与孩子……究竟是怎样的自私贪婪,才会让人在此骄纵淫奢?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突然一席红纱在祈翎眼前晃过,舞姬转步而来,****若隐若现,一双凤眼千娇百媚,她提壶为祈翎斟了一杯酒,兰花指相拾,魅笑着送入祈翎嘴边:“公子坐拥金山银山,又为何闷闷不乐?” 庸脂俗粉! 祈翎目色一横,一巴掌拍开酒杯,“啪!”一记开碑掌砸在桌上,“哗啦啦……”玉盘珍馐,琼浆玉露洒落一地,乐坊不敢再奏乐,欢愉的众宾客也纷纷放下酒杯,惊恐万分地望着祈翎。 祈翎都还不知道,自己能有这么大的威望! “这……祈翎少爷,您这是怎么了?”贾财急忙上前问道。 祈翎高声大喊:“城外数万难民无家可归,我等却在此吃喝玩乐,我痛心,我愤慨,我呜呼哀哉!” 宾客们你看我,我看你,闲言碎语,窃窃私语: “祈翎公子一定是喝高了。” “是啊是啊,公子还年轻,有一腔热血很正常。” “有其父必有其子啊,公子一身正义,好担当啊!” “来来来,我们再一同举杯,敬公子仁义!” 众宾满杯敬酒,继续歌舞升平。 原来他们并没有将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 “你们——” “祈翎少爷今日喝高了,润生,你先送少爷回去,老夫留下来陪客。” 贾财招呼了一声,其侄儿贾润生便拉着祈翎往酒楼外走。 “拉我手作甚,我又不是姑娘!”走出酒楼后,祈翎气愤地甩开贾润生的手。 贾润生笑着摇了摇头:“公子你啊,真是太可爱,太年轻了……此地离贾府不远,不如我们散步回去可好?” 祈翎轻哼一声,说道:“自然,也好去一去身上的酒臭!” “今夜宴请来的宾客并不是宇文商会的人,你刚刚那一巴掌很有可能拍去好几笔大生意,说不定商会会因此亏损好几万两银子,”贾润生又笑问祈翎:“公子想想,这几万两银子,可救济多少难民了?” 听此一言,祈翎低头凝眉,确实考虑不周。 贾润生又说:“经商,有许多学问,但公子身背宝剑出世,看来并不打算继承你父亲的衣钵。” 祈翎说道:“此言不假,我对经商一点也不感兴趣。经商也救不了天下百姓。” “呵呵,公子还是不懂你父亲,也不懂得商道,”贾润生笑着说:“宇文商会的规定起码有十三册,每一代宇文家主都会查漏补缺,特别是到了你父亲这一代,致力于将‘商’与‘国’相结合,从根本上解决大燕王朝的内部矛盾,” 他又举了个例子说:“譬如东村有地无人,西村有人无地,西村的人想到东村去种地,可两村之间隔着一条湍急的河,靠渡船很难过去。宇文商会便会与国家合作,出钱出力修建桥梁,这样西村的人就得到了耕地,东村的人就得到了租金,然后国家和宇文商社再按一定税率征收粮食,当做过桥的路费。” 他又拍着祈翎的肩膀,笑道:“你或许听过北方的司马商会,他们做得便是垄断生意,以自己的利益出发,不管百姓,甚至不管国家,无可厚非,他们的做法非常符合经商之道,因此司马商会比宇文商会财大气粗……如此一比较,祈翎公子还觉得经商不能救国吗?” 在祈翎的印象中,宇文烨只是个整天想着讨小老婆的男人,没想到他竟然这般伟大。 “那为何城外还有那么多难民无家可归?”祈翎问道。 贾玉生摇头笑道:“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应该问在朝廷做官的政客,我们宇文商会在泗城开设了‘珍草堂’,几乎养活了坝州所有的药农。可这将军不让药农们进城卖货,我们也没办法呀。” 祈翎气得指着城墙便破口大骂:“真是一群孬货,治国不行,打仗不行,坑百姓倒是厉害,恨我没在朝廷做官,否则统统处死,以儆效尤!” “文官,若不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武将,若不做那统帅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其他官职的权利还比不上公子自己的尊贵身份,呵呵呵……”贾润生捋了捋山羊胡须,又拍着祈翎的肩膀笑道:“公子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大展拳脚。” 祈翎却对这小山羊胡子刮目相看了,“我说,你这人挺不错的啊,为何昨天那么尖酸刻薄?” 贾润生笑道:“那是不知道公子的身份嘛,再说了,无奸不商呀。商若‘奸’到极致便是大商,譬如我伯父贾财,坝州首屈一指的奸商。他从未觉得羞愧,反而洋洋自得。人若‘奸’到极致便可称之为‘奸雄’,自古以来,哪位‘奸雄’未成就一番王图霸业?” 一个账房先生都能将道理侃侃而谈,那些被称之为‘大儒’,‘高僧’,‘道祖’的人呢?能听他们讲一堂客,必然受益匪浅。 “润生,明日我就想启程回家,你可有好的路线?”祈翎问道。 “明日?”贾润生思考了片刻,点头道:“祈翎公子想哪天走都行,我多招些保镖即可。” 祈翎笑着摆了摆手:“那倒不必了,我本事大着呢,别到时候保镖没保我,我却保护他们了。” 贾润生说:“公子不知,出坝州这节路,打家劫舍的强盗太多了,商会收购的药材堆积如山,一直运不走,就是害怕半路遭劫,城里没有哪个镖局敢接这趟活儿。” “哦?那岂不是正好?我来押镖,也算是为自家生意尽一份力!” “城里的镖师各个身经百战都不敢接着趟镖,公子不过学了几年艺,年纪轻轻又涉世未深,我看还是打扮成普通脚客稳妥一些……” “你不相信我的本事?” 祈翎当着贾润生的面,掌起一道青色灵光,试问:“你现在知道我学的本事了么?” “公子竟是……修仙之人?”贾润生着实惊讶不小。 “所以你放心吧,普通的山贼喽啰,我一剑便能削断他们的脑袋,此镖由我来押,必然万无一失!” …… 次日清晨,按照祈翎的要求,七大马车草药整装完毕,贾润生又在镖局中精挑细选了二十名保镖。 宇文商会,秋季第一趟镖,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祈翎身骑白马,腰配仙剑,一身凌絮青衫,容光焕发,英气逼人,走一路便引一路围观。 短短两天,“一块玉换一座城”的消息已在泗城里传开,宇文商社的少家主亲临此城,犹如天上的明星降落凡间,临行的那一刻,全程百姓都来早起欢送。 祈翎哪儿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咬着腮帮子佯装镇定,其实握缰绳的手心已渗出汗水了。 满城布衣恭候街道两旁,目中尽是对宇文商社的感激,口中尽是对宇文商社的赞美,怕是王侯将相来了,也不过如此礼仪。 看来经商,真的能救国。 “是谁散出消息祈翎公子今早要出城的?如此阵仗,生怕劫道的土匪不知道么?”送行的贾财在一旁念叨抱怨。 走到了泗城南门口,一个身穿布衣,面容蜡黄,眸色暗淡,二十五六岁的刀客,抱着刀,背靠在城墙边上,若不是他身旁那个披麻戴孝,容貌秀美的女人,祈翎还真差点儿没认出来。 姜禾刮去了胡茬,换上了一件干净合身的衣服,头发也花心思梳理了一番,整个人几乎变了个模样,双颊消瘦,颧骨突出,满面沧桑又显得果敢坚毅。他手持的刀鞘已完全裸露,鞘上的绣的原来是腊月墨梅。 一旁“卖身葬父”的年轻女人,双手并于小腹,亭亭玉立地站在姜禾身旁,冲祈翎甜美微笑。 “这么一看,你们俩还挺有夫妻相的。”祈翎在姜禾身旁叫停了马儿。 姜禾脸上丝毫没有表情,全程只盯着祈翎腰间的佩剑。 倒是一旁的年轻女人,冲祈翎欠了欠身子,说道:“是我拉着姜大哥来的,承蒙祈翎公子的慷慨解囊,小女子王思媛感激不尽,特来相送公子临行。” “你的剑,并非人间剑。”姜禾缓缓开口道。 “呛!” 祈翎拔出紫微仙剑,天地刹那间暗失一色,“不错,此非人间剑,却管人间事。” 他又看向姜禾手中的刀:“你的刀也不是普通的刀,未出鞘便有戾气环绕,它应是饮过不少血的。” 姜禾冷声说道:“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到那时你的剑是否能管人间事,一试便知。” 祈翎笑道:“老实说,你打了那些兵卒,不应该再留在这座城里,不如跟着我押镖,绝对没坏处。” 姜禾没有再说话,转身提刀离去。王思媛再冲祈翎行了个礼,说一句:“祝祈翎公子一路顺风。”也跟上了姜禾。 人间远游客,谁能无故事? 祈翎黯然一笑,收剑回鞘,招了招手,领着镖队,踏上归途。 …… 第三十七章 噫吁嚱!上蜀道!杀妖道! 坝州广袤无垠,不论车马快慢,整整二十天才走出境地。但好在这一路风调雨顺,道路坦荡,也不曾遇见什么山匪劫道。 越是乱世,便越能体现出宇文商会的价值,土匪们在落草之前,多多少少都听过宇文家的名声,受过宇文家的恩惠,再者此趟镖,押的都是些草药,抢去了还要脱销,土匪大多数是粗人,只对闪闪发亮的金银感兴趣,其它货物不值当。 坝州以东,与渝州交壤的地方有一座繁华的大城市叫做“昆冗”,西南人称之为“天府之国”,蚕丛丝绸,锦绣笙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男娃儿矫健自信,女娃儿秀气白美,又爱笑,又好客。 祈翎在此城歇息了两天,再启程时竟有些留恋。 “公子,昆冗虽然繁华,但出去的路可不好走呀,四面环山,蜀道险峻,咱得做好在大山里歇息的准备。” 说话者乃泗城“铜圆镖局”的镖头,名叫陆白云,一柄长枪,震慑四方。 “不怕不怕,这条蜀道我走过好几十趟了,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只要跟着我的脚程,最多歇息一夜便能翻过山岭抵达渝州。” 一个黑衣青年拍着胸脯豪气保证,他是在昆冗的宇文商社特派的引路人,叫做李青暮,专门带人涉蜀水,过蜀道。 陆白云不放心地问:“我以前走的是北蜀道,从昆冗山过,听过许多民间传说,其中不乏魑魅魍魉,山精鬼怪,李老弟,这些传说有讲究么?” 李青暮笑着问:“那么你遇到过这些山精鬼怪了?” 陆白云说:“可能是我运气好,从没遇到过。不过听同行镖师讲起,半夜啃人骨头的黄鼠狼,吃人心的狐狸精,能让死人刨坟的尸魃……” 李青暮摆了摆手说:“山精鬼怪肯定有,却没有故事里那么神乎,只要咱正气十足,它们是不敢靠近的。” 祈翎在马上问:“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川蜀崇山峻岭,高峰险阻,灵气逼人,可有修仙的门派呢?” 李青暮答道:“有啊,昆冗山主峰上有一座碧霞宫,属道宗一派,弟子门徒一百来人,川蜀一带只要闹了什么妖怪,找他们方可解决;还有一家公子肯定听过,峨眉山的金顶光明寺,四大禅寺之一,碧霞宫解决不了的事情,他们随便出一位高僧便能轻易化之。” 陆白云这时道:“光明寺我有幸去过一趟,站在金顶往下眺望,那真是气吞山河,江山如画啊。唉……可惜,我这粗人资质不佳,根骨也不行,不然我也上山寻仙问道了。” 祈翎笑着说:“陆镖头武力上乘,那些仙山下来的弟子还不一定能赢得过你,你为何叹气?” 陆白云苦涩道:“一介武夫哪儿敢跟修仙之人比较,就凭人家那气质容貌,我等也差一大截啊。” 李青暮却说:“我倒不觉得这些修仙之人有多大能耐,他们要是真有本事,为何不去西凉对抗蛮族?国家有难却躲在山上不问世事,还不如浴血沙场的将士呢。” 祈翎拍手叫好:“哈哈,在理,在理……” ……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从踏入蜀道的第一步,祈翎就感觉这趟路会异常艰辛。等上了些高度,马儿拉不动,人只能在后面推;等下了高度,马儿刹不住,人只能在前面抵,更险峻的是开辟在峭壁上的飞梁栈道,凹凸不平,没有栅栏,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悬崖,一环接一环绕着山壁走,到了一定高度,连马腿都打颤! 祈翎御剑飞行,冲上云端都不怕,可行走在眼前的蜀道,每一步都提心吊胆。世上怎有如此险峻的山道?工匠又是如何在悬崖峭壁上凿出一条山道来的?噫吁嚱!噫吁嚱! 想要越过地脉,必须横向翻过两座大山。可偏偏是这仅仅只隔了一个山谷的两座大山,就要耗费两天一夜的脚程。祈翎真想掏出仙剑,直接他娘的御剑飞行,省得七拐八弯,走得步步惊心。 好不容易,熬到了秋日下山。坐在半山腰一边喝酒一边看夕阳,算是对疲惫身心的最大安慰。 蜀山日落很美,灵气十分充足,很适合打坐吐纳补充灵力。 李青暮带着镖队来到一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庙,走这条路的人几乎都会此过夜,早年昆冗城还专门请了工匠师傅来此翻修过,石墙砖瓦俱在,足以遮风挡雨。 “陆镖头,正好来到深山老林,打几只野味来吃呗?”一个镖客突然提议道。 李青暮却急忙反驳:“深山老林,不要随意狩猎,会惹来麻烦的。” 他又对众人说:“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大家最好不要乱跑。今晚守夜的分成两批,一批看货,一批看马。一定要万分谨慎,不许打盹儿偷懒,否则跳出一头猛虎,钻出一条毒蛇,咬了你一口,荒山野岭只能等死。” 陆白云说:“李兄弟你就放心吧,我们铜圆镖局的弟兄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今晚不会出漏子的。” 陆白云在庙堂里生了一堆火,将携带肉干煮软,搭配面饼当做晚饭。 吃完晚饭,大家各就其职,也没什么其他活动,该吹的牛早在白天就已经吹光了,爬了一天山道,大家几乎倒头就能睡着。 祈翎跳上屋顶,盘膝打坐,吐纳山川之灵。自上次灵力用尽,一直都未找到合适的机会补充,今夜机会难得,势必抓紧恢复。 放下杂念,回归自我,倾听自然,以身体为容,海纳山川之灵。 祈翎沉溺于无我之境中,几乎忘记了时间,不知觉弯月已上中天,九月初已是深秋季节,秋风之意从“凉”过渡至“寒”,从“嗖嗖”过渡至“呼呼”。 高山上的夜总要比平原更冷,屋顶的青瓦已逐步霜冻,陆白云曾几次呼唤:“公子,深秋气寒,快进庙堂中烤烤火,莫要凉了身体。” 祈翎却摇头拒绝,有灵气加持体肤,便也不觉冷暖。 也不知刮过了几阵寒风,转变了几道星辰,漫山彻底陷入沉寂,庙堂中也传来了熟睡的鼾声。 祈翎不堪鼾声扰耳,正准备跳下屋顶另寻别处静修,突然空谷中传来一阵铃儿声: “叮铃铃……” 一听像是走马的铃铛,再听像是杖上的金环,铃音逐步增大,最后抛去了空灵轻吟,变得错杂急切,“哗啦啦……”如催命魔音,空谷回响。 来者不善! 祈翎赶紧藏匿于屋脊之后,心中魔念《苦禅心经》、《春秋经》来抵抗魔咒乱心。 再看面前看守夜的镖客,纷纷晕头转向,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不一会儿,铃声戛然而止。 “歘歘歘……”正对着庙宇的山林中,一阵踩踏枯叶的脚步声相继传来,伴随着“嗷嗷!”低沉的两声狗叫,又听“哗啦啦……”像是铁链摩擦在地面的声音。 祈翎将所有气息收归于丹田,屏住呼吸盯着声音所向—— 一个高八尺的清瘦身影缓步从林子里走出,月光下是一张青色面孔,方嘴塌鼻,留有寸长青须,一副道士的打扮,却长着恶鬼般的模样,他左手杵着一只骷髅拐杖,杖上绑着一串铃铛,方才的魔音便是由此而来。右手拽着一根两指宽的铁链,链子的尽头拴着一只似狗非狗,似人非人的怪兽,此兽通体惨白,兽首有人的五官,首体却用四肢爬行,一双獠牙延长至下颚,模样邪恶丑陋。 反正这俩人不是善茬儿。 道士在林口停下脚步,缓慢转头,从左往右依次扫视庙堂,牵着的怪兽也扬起鼻子嗅探。 祈翎可清晰察觉这道士正在用意念洞察四周,其原理就和自己的心眼一样,以流动的生机定位目标——这道士是一位修仙者。 祈翎曾在心中幻想过无数次修仙者的模样,也很期待能与他们过过招。只是在他印像中,修士都应该白衣飘飘,仙风道骨,眼前此人却截然不同,难不成是邪魔妖道? 道士没有察觉祈翎所在,便迈开步子走向山神庙,同时松开手中的铁链,“去吧,今夜你可以吃个饱。” 那爬行怪兽叫唤了两声,兴奋地冲向面前晕倒的镖客,张开血盆大口,长舌垂涎欲滴,它要吃人! 祈翎哪儿肯让?不曾多想,飞剑脱手而出—— “镪!” “嗷呜~” 一剑将那怪兽钉死在地上! 祈翎飞很跳出屋顶,冷眼望着面前的道士。道士的意识并没有给他造成压迫感,也就是说这道士的修为并不会比自己高。杀之,信心十足! “如何?连老子的镖也敢动歪心思,活腻了?”祈翎食指微微一动,仙剑飞回掌心,寒锋直指那青面道士。 道士瞧了一眼人首分离的怪兽,脸色由青转黑,冷冷地盯着祈翎:“贫道在山间修行,忽而察觉一道灵气自庙宇中传来,便携兽人前来拜访一番,你却杀了它——” “少放屁,你当老子是蠢蛋么?你若真有心前来拜访,何必用摄魂铃催眠我家镖客,还纵容这畜生吃人?所谓面由心生,你长成这样,很难不是坏人啊!” 祈翎手中剑起青光,横眉冷对此道士:“废话少说,一决生死。” “哼,初出茅庐的江湖小儿,竟敢与我攀山道人叫板,贫道今日便要吸干你的灵气!” “去你娘的邪门歪道!” 祈翎蓄力一跃,化作一道青光冲向青面道士。青面道士反应倒快,用那飞行之术腾空而起,再抬起衣袖,射出两条竹叶青蛇,“吱吱”毒蛇张开大口咬向祈翎! 祈翎隔空一记“开碑掌”,直接将青蛇炸成血沫! 道士赶紧变换位置,却不料祈翎早有预判,直接一道剑气斩出,准确命中道士! “嘭!” 道士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化出一道保护结界,抵消了祈翎这道剑气! “叮铃铃……”道士摇动骷髅拐杖,刹那魔音万千,充斥山林之间。 祈翎防备不及,脑子嗡嗡一懵,从空中掉落,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体。他赶忙诵念《春秋经》与《苦禅心经》,一道淡金色的结界也显化于身前,抵挡那催命魔音。 “小子,你是剑修?那为何剑法如此奇特?”道士一边摇铃一边询问。 祈翎哪儿能开口与之答辩?这道士很明显是想让自己分心,好趁虚而入,可长期处于被动状态也不是办法,必须找机会转守为攻。那道士的骷髅拐杖十分棘手,想要杀之必须将之捣毁! 灵力所剩不多,若使出一记飞剑不能绝杀,那倒霉的可就是自己了。 “贫道修行两百余载,还从未遇见你这么年轻的对手,小子,你师承何人,在哪儿修行?不妨告诉贫道,我或许可以看在你师傅和山门的面子上放你一条生路!” “你放屁,且看我杀手锏!” 杀手锏! 祈翎掌心早已备好一颗“黑色弹丸”,使尽力气砸向道士。霹雳珠是死物,也不会受魔音干扰,它直接砸在道士所化的结界上——“轰隆!”一声震天巨响,惊得落叶尽辞书,白鸟尽出林! 巨大的爆炸力惊得道士失声惊叫,其身前的结界也飘忽不定,“滋滋滋……刺啦!”界面如龟裂,碎成了点点青光。 “去!” 祈翎看准时机,以气运剑,直至道士首级! “嗖!” 飞剑似流光,从道士身旁一闪而过! 道士眼珠突兀,捂着脖颈直咂嘴,始终不能说出一个字,人头便从肩上掉了下来,大概没了生机。 祈翎召回仙剑,不急直接上去查看,毕竟这道士不正经,保不齐跳起来偷袭就糟糕了。他观察了些时间,确认道士死透了,才小心翼翼走过去。 祈翎用剑挑开道士的衣服,果然其手臂上还缠着几条毒蛇,啧啧……能与蛇共舞之人,怎会是个好人?挑开道士的内衣,露出胸膛皮肉,才发现原来不止是青色面孔,皮肤也呈现暗青色,这道士的血怕有剧毒吧? 道士的身上除了有几条蛇,两袖清风空空如也,腰间有一只寸长的灰色袋子,有隐隐灵光透出,祈翎摘了去,便远离了这具无头毒尸。 骷髅拐杖上的铃铛是好东西,自然不能放过,也顺手摘了去,然后放了把火,将道士与怪物的尸体烧成灰烬。 焚尸之恶臭,几乎让人窒息。 好在晚风阵阵,否则非得将镖客们熏死。 镖客们只是暂时先昏厥,并没有生命危险。祈翎将他们全都搬进了庙堂,添几把柴火,好让篝火烧得更暖,接着才坐下来好好研究今晚收获的战利品。 散发着灵气的袋子,若没猜错应是“乾坤袋”了。从小就听人说书先生讲过:“仙人有一乾坤袋,可装东海与群山。” 这么个小袋子,真能装山纳海? 祈翎带着好奇与期盼,以灵气为锁匙,轻轻地扩开储物袋,再以意识侵入视察。 从开锁到进入畅通无阻,可结果却让人大失所望,储物袋里的空间顶多只有三尺长宽,横着放把剑都够呛,放些衣物,金银,等小物件儿可还行。 道士自称修行了两百多年,怎么也是有点儿积蓄的,储物袋放着三口箱子,祈翎用意识将之一一打开: 第一口箱子,装满了金银珠宝,少说也能值个十几万两。对于旁人而言,拥有此箱足以改变整个人生,祈翎却不是多么在乎。十几万两对于他而言,说小意思可能有些狂傲,中等意思吧。 第二口箱子,装了几只卷轴,一叠符箓,几瓶丹药,《五毒心经》,《童子毒功》,《吸灵大法》,《采阴补阳术》,“夺魂符”,“天雷符”,“子母剑”,“浑圆丹”,“合欢散”,“霸体丹”…… 果然是旁门妖道,修炼的都是写毒辣功法。祈翎大致将每本功法都浏览了一遍: 《五毒心经》,用五毒水泡澡炼体,喝五毒泡的酒,以五毒为食,修炼毒身……简直令人咂舌! 《毒童子功》,以五至八岁的童子作法身,灌下摄魂汤,改造其肢体……我滴个娘,简直丧尽天良! 《吸灵大法》,吸食其他修士的灵气为己所用,快速增长自身修为……道士之所以会来寻找自己,大概就是想吸食自己的灵气。这部功法相比之前两部要正经得多,江湖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杀人夺灵也没什么不对。 收了! 《采阴补阳术》,以女子为炉鼎,采阴补阳,在通往极乐之时提升修为……双修之术对与正邪两道各有不同理解。正道提倡修士寻找完美道侣,相互搭配,共同进步;邪道则是将身怀处子的童男女作为工具,采元阴、元阳供己修炼,此道有违人伦,不予推行。 “这本书我可得好好研究研究,有朝一日准能派上用场。” 祈翎将《采阴补阳术》取出储物袋,接着打开最后一口箱子——一块块闪闪发亮,灵动逼人的石头,整整齐齐地堆放在箱子中,这应该就是老道两百年来最有价值的积蓄了。 祈翎记得在阅楼里看过一本叫做《灵脉决》的书,书中记载了有关人间各处灵脉的位置—— 灵脉多藏于山间、地底,海底。王侯将相下葬便会挑选灵脉,寓意子孙后代万古长青。开宗立派首先参考的便是灵脉走势,灵脉所盛产的灵气有“万物养料”之称,不难发现,深山老林中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皆要比普通生物壮大许多。 灵脉的组成部分便是灵石。也就是眼前这些发光的石头。 祈翎拿起一块灵石,未有任何动作,灵气便自动从掌心流入身体,汇聚于丹田补充灵力。 “原来如此!” 祈翎取出一块灵石,专心致志吸食起来,半个时辰不到,丹田的灵力便全部恢复了,掌心的灵石却暗淡了一点儿。 “一块灵石便能带来这么多灵力,若是在灵脉盛大的仙山上修炼,岂不是青云直上了?难怪银怜她们要上山修炼……” 祈翎将灵石丢进乾坤袋,又将乾坤袋揣进胸膛好生保管。以他现在的修为,一块灵石可充能十次,那箱子里起码有两百块灵石,这无疑是对自己修为的一大保障。原先他还担心,回到城里太多喧嚣,不好修炼。今夜所获却完全抵消了他的担忧。 难怪世上这么多土匪,杀人越货,抢夺东西,是真的舒服! 今夜收获不小,祈翎心情大悦,他决定彻夜进修! 于是便抱起那本《采阴补阳术》,借着火光,津津有味地品读起来。 …… 第三十八章 汉州城最金贵的人回来了! 次日清晨,众人在迷糊中醒来,但不论怎么说,货没丢,马没死,人也没受伤,此事很快便不了了之了。 当日下午,酉时一刻,李青暮准时将镖队带到蜀山下的驿站,结了工钱之后便自行离开。 蜀山以西是坝州,以东是渝州。渝州亦是多山之地,但这里的人们傍山而栖,一路上都有村落乡店,倒也不存在迷路和安全隐患。 十日之后,镖队走出山城,进入与渝州相邻的郴州。郴州已是江南地带,虽无有汉州繁华,但也商旅互通,渔歌互答,素有“鱼米之乡”的称号。镖队在此结束了一个多月的陆行,在福城码头上船,开始了水路之行。 六日后,商船在青石城顺利靠岸,镖队再转陆路进入徐州境地。过了徐州便能到达此行的终点站汉州。 又走了近十日的路程,在冬至的前一天,镖队跨入汉州,历时五十天的镖行终于快要结束。 “公子,今日冬至,合适吃狗肉。” “狗肉?不行不行!狗子那么忠诚,何必吃它,换成牛、羊肉可行?” “想不到公子这么有爱心,也罢,今日就吃羊肉火烧。” …… 这一趟是不容易的,祈翎白皙的脸颊被西风吹成了初秋的麦子色,再也没有人觉得他是一位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反倒真像是混迹江湖的青年侠客; 这一趟是值得的,行万里路如读万卷书,五十日风雨兼程,从贫瘠走入富裕,从中秋步入初冬,人文地理,民俗文化,名山大川,奇闻异事之点点滴滴,皆是书本上难以学到的。 汉州境地很大,从边界到汉州城起码还得有三五日的脚程。 此趟镖运送的都是些名贵药材,从渝州开始便一点儿一点儿地卸了去,镖队抵达汉州后,只剩下两车药材,一车送往金陵,一车送往崇武,汉州城却没有指定要送的。 因此,在立冬后一日,祈翎与陆白云分道扬镳,独自一人骑马返回汉州城。 在没了镖队的拖延,祈翎一席白马如梭,飞驰在宽敞大道,为的就是能快点回家见到爹娘。 马不停蹄,日行百里,十月十一日,翎终于抵达汉州城。 一别六年,此城并没有太多变化,大清早的集市便已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各个穿着得体,神情饱满。与坝州受苦受难的难民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老板,来……十个肉包子!”祈翎来到包子铺前,一口气海量。 “哟,公子从何而来呀?高头大马,气宇轩昂!”包子铺老板一边包包子,一边笑问。 “我?哈哈哈……我乃汉州城最金贵之人!” 祈翎接过包子,扔下一锭银元宝,“拿去,不用找了,本公子今日高兴,赏你的。” 这一锭元宝,低他十笼包子! 包子铺老板那叫一个乐儿呀,捧着银子连连道谢。 过往行人都盯着这位身骑白马,出手阔气的年轻公子,似曾相识却又记不起来是谁。 “是谁那么大的口气,敢在本公子面前自称‘汉州城最金贵之人’?” 街头缓缓驶来一辆马车,车体金黄漆红,雕刻女眷花纹,两匹大马拉车,窗户如幕珠帘,赶车的小厮都趾高气扬,坐车的主人家岂不嚣张跋扈? 听声音也是个年轻人。 行人赶紧闪避,窃窃私语:“快让,快让,杜老爷的公子来了……”“这小霸王,可没人惹得起。” “哦?小霸王?”祈翎啃了一口包子,这六年不归,自己的名号也易主了?他道: “是我自称,那又如何?” 马车内的男子卷起珠帘窗幕,十八九岁,小脸嫩白,浓眉大眼,长得倒是挺可爱,只可惜神色太嚣张,他冷冷瞥了一眼祈翎,轻哼道:“你若金贵,怎会吃包子?穷酸样!” 祈翎长这般大,脑子里就从未有过“穷酸”的概念。他摇头一笑,问年轻男子:“你是何人?” “你是外地人吧?连本公子都不知道,也罢也罢……下乡来的土包子哪儿有资格知道本公子的名字,只是你以后记着了,本公子才是汉州城里最金贵的人,以后若是遇见了,最好绕道走,否则我一招手,你就得遭殃!” 这家伙,好他娘的嚣张! 祈翎暗自冷笑,捻起一只肉包子,瞄准男子便砸了过去,“哆!”肉包子刚好塞进男子的嘴里! “哈哈哈……”看戏的民众哈哈大笑。 祈翎策马而起,从车窗旁经过,一拳头砸在男子的鼻子上,助其将包子吞了下去。随后大笑着离去: “哈哈哈……小子,你我一定还会再见面的,到时咱俩再比比,究竟谁才是汉州城里最金贵的人!” “二喜子!快,快回去叫人!别让这家伙跑了!”年轻男子塞了满口包子,说话都不太利索。 “公子,老爷都给你下最后通牒了,正午之前若未达临江门,可有你好看的,”赶车的小厮劝道:“咱还是先去吧,这小子就在汉州城里,等回来再找人收拾他也不迟。” “那……还是快去临江门……臭小子,连我杜世都敢打,别让我找着你,否则非得扒你一层皮!” 骂骂咧咧中,马车驶离街道。 …… 祈翎来到宇文府邸大门口,年少时便觉得此门像是一道闸,长大了才发现它比闸门还要大很多。归家之子,头一次觉得自家的府邸这么气派。 站在门前,一颗心却有些彷徨,待会儿若是见了母亲,是该云淡风轻,还是该嚎啕大哭? 深呼吸一口气,轻轻地扣响了门环。 宇文烨曾有要求,凡是有客敲门,在三十声数之内必须开门,否则就罚下人的工钱。 “咯吱——”门开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婢女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祈翎,询问道:“请问公子找谁?” “呃……”祈翎一时语塞,赶紧说:“我是宇文祈翎。” “宇文祈翎?是家主的远亲么?”婢女和祈翎岁数一样大,哪儿知道有祈翎这么一个人? 祈翎苦笑道:“不是远亲,是宇文烨和张兰芝的亲儿子。” 婢女大惊:“啊?你就是夫人整天念叨的那个大少爷?” “我娘真的……身体安好么?”祈翎眼眶瞬时便红了,娘真的复活了,老道没骗人。 “少爷你快请进吧,夫人在后堂念佛呢,我这就去给您通报!” 婢女将祈翎拉进府邸,转身便往后院跑去,激动大喊:“大少爷回来啦,大少爷回来啦……” 从前门到后院,小跑也需要刻吧钟的时间,祈翎便自顾信步起来,小时候体弱多病,只得在深宅大院里转悠,这里的每一处他都非常熟悉。初冬季节,花卉园里的四季海棠和山茶应开得正盛,风信子与水仙应已含苞待放,只是腊梅和寒兰可能要到寒冬时节才能挺拔身姿。 “一,二,三,四……” 快要走至花卉园时,一阵细腻如天籁的孩童声隐隐传来。仔细一瞧,花园中有个五岁女娃儿正在踢毽子,圆嘟嘟的小脸蛋儿如生剥的鸡蛋,圆啾啾的大眼睛仿佛装满了整个世界,万物尘埃亦为之落定,袍服雪白一尘不染,模样如画中的善财童子般灵动。 在这个小女孩儿的身上,祈翎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十八,十九……二十!”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小女孩儿捧着肉嘟嘟的脸蛋儿,兴奋得手舞足蹈。 祈翎扪着胸口微笑,哎哟,可爱的小女孩儿,把他心都给融化了。 “咦?你是谁!”小女孩儿忽然发现了站在庭廊中的祈翎,用稚嫩的语气问。 “你又是谁?”祈翎跳出庭廊,走向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抱着毽子有些警惕,“我就是我,这里是我家,可我从来没见过你。” “你家?”祈翎脑海中飞速一转,难不成……她是自己的妹妹?他掩住内心激动,笑问:“小妹妹,你爹可是宇文烨,母亲可是张兰芝?” 小女孩儿惊呼:“你是怎么知道的!” “难怪和我长得这么像,”祈翎张开双臂走向小女孩儿:“我是你亲哥哥,宇文祈翎,快,让哥哥抱抱!” 小女孩儿哪儿肯信,撒腿就往后院跑:“翠儿!娘!有个拿剑的坏人闯进来了!” 第三十九章 神丹妙药,一粒见效 小女孩儿没跑几步,一个柔声便从后院里传来:“鸢儿,那不是坏人,是娘一直跟你提起过的亲哥哥。” 张兰芝虽是江南第一富商的妻子,仪容穿着却十分朴素,她必然是美丽的,除了秀丽的容貌,还有温柔的脾气,以及一种女性独特的魅力,否则也不会叫宇文烨万千宠爱于一身了。 “娘!” “娘!” 宇文鸢儿与祈翎几乎异口同声喊出。 祈翎眼泪决堤,化作一阵风冲进张兰芝的怀抱,稀里哗啦地就是一通猛哭,想要说些什么,却已泣不成声。 “好了,好了,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回来便好……”张兰芝慈爱地抚摸着祈翎的背,感叹道:“真是岁月不饶人,几年不见,翎儿竟长得比你爹还高了。” “她不是你娘,她是我娘!”鸢儿嘟着小嘴儿,抱着张兰芝的腿,用屁股使劲儿挤对祈翎。 “小不点儿,娘生我的时候,你都还不知道在哪儿溜达呢,你跟我抢!” 祈翎睁大眼睛,狠狠地瞪向鸢儿。 鸢儿咬着嘴唇,上下喘气不停:“你……你……咳咳!咳咳咳!”当即便猛烈咳嗽起来! “遭了,小姐的喘病又犯了,我去找刘大夫。”年轻婢女急得撒腿便跑。 张兰芝赶紧轻拍鸢儿的脊背,帮忙顺气,“鸢儿不急,不急,他是你哥哥,是我们一家人,谁跟你抢了?” 祈翎苦笑着摇了摇头,“娘啊,你说是不是老爹他血脉不行啊,我小时候也体弱多病,生个妹妹也有哮喘……”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亏你爹没在,不然非得拿鞭子抽你,”张兰芝瞪了祈翎一眼,又招呼道:“还不快过来跟你妹妹道歉?” “小病小病,看我神丹妙药,一粒就见效。” 祈翎蹲在鸢儿身前,揪了揪她的小脸蛋儿,摊开双手说:“小坏蛋,哥哥给你变个戏法儿。”于是双手那么一转,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粒“归元丹”,捏成粉末在鸢儿鼻息晃了晃,丹粉顺着呼吸进入鸢儿喉腔,下一刻呼吸便顺畅了起来。药到病除。 归元丹是老道用“三仙草”炼制而成的丹药,任何疑难杂症皆可化之。 “小坏蛋,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呼吸顺畅,神清气爽?”祈翎又揪了揪鸢儿的小脸蛋儿。 “略!反正……我不想要哥哥!”鸢儿冲祈翎吐了吐舌头,抱着毽子撒腿便跑开了。 “鸢儿,你慢些跑,待会儿有喘不上气来了。”张兰芝招呼道。 祈翎却说:“娘,你放心吧,以后她再怎么跑,喘病也不会再发了。” 张兰芝笑问:“是和仙长学的本事?” “差不多吧,”祈翎又捧着母亲的肩膀,关心道:“娘,你身体可无恙,为何还是这般清瘦?” 张兰芝“呵呵”一笑:“娘的法身是仙长所赐,不仅老得慢,还不会生病,娘是吃素的嘛……” “那等爹变老了,你可不能嫌弃他……咦,对了,老爹去哪儿了?夫人孩子都在,他该不会又出远商了吧?” 张兰芝长吁短叹道:“唉……近些年怪事多,这都入冬了还发来大洪水,将临江门一代给淹了,连大拱桥都让冲垮,死了好几千人呢……你爹都去好几天了,也不知道解决得如何了,我也只能在家里诵经祈求平安,唉……” “哦?还有这等怪事,”祈翎安慰道:“娘你不必担心,容我明天去看看。” 张兰芝却皱眉问:“你去那洪涝之地做什么?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祈翎扪着胸口,傲然道:“娘,你怕是不知,我现在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比那老道的本事还厉害哩!” “对了,仙长呢?你怎没将他请进来?”张兰芝左顾右瞧。 祈翎神色一伤,浅笑:“既是仙长,肯定返回仙界了,最是人间留不住嘛。” 张兰芝神色中颇有遗憾。 “娘,十几年没吃你做的菜了,我馋!” “好好好,娘今日亲自下厨,为我家宝贝儿子接风洗尘!” …… 今夕何夕,物未逝,人未非,情还在,花正开。 …… 夜,深沉。 风,湿润。 应是要下雨了,且雨势不会太小。 祈翎盘膝坐在床上,左右手各握一块灵石,吐纳修炼并扩充自己的灵力。脑子里一边思考: 家是他所期盼的,如今回来了,也该考虑下一步的打算。从商他实在没兴趣,老爹也还年轻,母亲身体健康,还有个可爱的妹妹,宇文家业的事他可完全不用考虑。 通过在蜀山那此战斗后,他深刻地感觉到自身的不足,紫微仙剑太吃灵力了,当前首要的任务便是提升自己灵力,韬光养晦也好,投机取巧也罢,实在不行杀人越货也可以接受。 必须变强! 唯有变强才能保家卫国,斩妖除魔,光复仙朝! 凌虚道宗坐拥大燕最浑厚的灵脉,若能在那里进修,必定能事倍功半。何况银怜也在道宗里修炼,若能与他结为道侣,一起双修,岂不美哉? “美哉,美哉……” 祈翎唆了嗦口水,下一刻又托着腮苦恼,凌虚从一开始就没有自己的名份,他们会和自己分享资源么?大概是不会的。 怎样才进得去凌虚,这得是个大问题。 “轰隆!” 一声雷响,石破天惊! “哗啦啦……” 大雨倾盆而下,屋外寒风似恶鬼呼啸! 祈翎跳下床,打开窗户迎风雨,凝眉望着乌云密闭,雷电滔天的夜空。直觉告诉他,这场雷暴绝非寻常天象,其中还夹带着一丝丝诡异和不详。 今日母亲说,临江门突发大洪水,淹没了诸多村落田舍,还冲垮了大石桥。那临江门石桥是宇文家与官府斥巨资兴修的水利,桥墩连接着近二十丈的大河堤,说是固若金汤也不夸张,怎可能一次洪水就冲垮了? 今夜暴雨大得惊人,若再持续半个时辰,水位又不知会长高多少…… 祈翎皱着眉头,紧盯窗外雨势,若连续一刻钟如此,他就必须赶去临江门,宇文烨还在哪里抗洪,生怕会出什么意外。 半刻钟之后,雨势收敛了许多,天气也不再那么压抑。但细雨绵绵,闪电与闷雷响应不断。 祈翎关上窗户,轻嘘一口气,若真是有什么怪物控制了风雨雷电,那还真不一定好对付。但天生异像绝不可能没有蹊跷,明日必须去临江门探个究竟,顺便给自家老爹一个惊喜。 …… 第四十章 冤家路窄 次日清晨,细雨纷纷。 怪哉天气,温度骤降,寒得大家伙儿都穿上了袄子。 祈翎刚洗漱完出门,懒腰才伸过半,一个小不点儿便迎头撞来—— “哎哟!” 这小不点儿哪儿能与大高个子对抗,一声惨叫便要摔倒,祈翎顺势一捞,将这小不点儿抚正了身子。 “如何?一大清早就来挑衅我?”祈翎冲鸢儿眨了眨眼睛。 鸢儿撅着小嘴儿,迎面送上一套袍服:“娘叫我来给你送衣服,你可别不领情。” “鸢儿真懂事。”祈翎接过袍服披上,顺手摸了摸鸢儿的小脑袋。 鸢儿拍开祈翎的手,“哼,我是被逼的,不然才不会理你呢。” 祈翎叉着腰苦笑:“我可没惹着你,为啥你这么讨厌我?” “谁说我讨厌你了?我只是……只是……” 小女孩儿只是一时半会儿没能接受这个哥哥,时间久了,她一定比谁都亲自家哥哥。 祈翎想了想,问道:“那好,你且告诉我,怎样你才肯认我这个哥哥?” 鸢儿看向祈翎:“什么条件都可以提?” 祈翎揉着鼻子说:“嘿嘿,首先得在老哥能力范围之内。” “那你带我出去玩儿?”鸢儿斩钉截铁地说。 祈翎心想,这小不点儿肯定和自己孩童时一样,被关在深宅大院里不让出门。他说:“简单,我待会儿要去找老爹,带你一起去。” “真的?”鸢儿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随即却又显得失落:“娘可不会同意,她连大门也不会让我出。” “那又何难?走,老哥现在就带你找她去。顺便咱帮老爹带几件御寒的衣服,这天气怪冷的。” 祈翎牵起鸢儿的小手,一摇一晃往前堂走去。 …… 张兰芝是个死而复生的人,为了避免汉州城里的闲话,从复活的那一日起便极少迈出宇文府邸。她听说祈翎要带鸢儿出门给父亲送衣服,不但没有反对,还极为高兴: “你爹若是见了你们一起给他送温暖,没准儿会高兴得掉眼泪呢……娘这就差人给你们备马车。” “娘,马车此去临江门,起码要一个上午的时间,太漫长了,我有法术,可御剑飞行。” 半日的车程,御剑飞行一刻钟便能抵达。以祈翎现在的灵力,小半个时辰的飞行,完全不在话下。 “那你带着鸢儿得慢些,她可从来没在天上飞过……” “娘要不要一起去?我这剑搭三个人也绰绰有余。” “娘还是算了,怕把腿吓软了,路都走不成,呵呵……” 祈翎也不再耽搁时间,将鸢儿捧在怀中,化出仙剑一步踏上,随即意念一动,御剑直上云端。 云端之上,烈日炎炎,有大风却无细雨,一派祥云美如画卷。 “小不点儿,把眼睛睁开,我们在天上飞。” “我不,我不!” 鸢儿紧拽着祈翎的衣襟,口头上说不,但还是忍不住眯眯眼瞧看四周。等她习惯了风声,看到了云端风景,也完全大胆睁开眼睛,振臂高呼: “哥哥!” “唉?哥哥在此!” “我飞起来咯,飞起来咯……” “哈哈,飞行才刚刚开始呢!” 祈翎将鸢儿举过头顶,灵力输出更大,仙剑“嗡嗡”作响,即刻化作一束青光破空而去。 …… 汉江,一向是老老实实,中规中矩,不大不小的江水,在徐州、郴州设置过多道砸口和堤坝用来分流排水,到了汉州这儿,江水清澈,流势不急,平时更作为人们赏景游玩的去处。 因此,临江门附近的村子都愿意安家在堤坝旁,完全不曾考虑过汉江会发大洪水。 祈翎御剑在天上,俯瞰一清二楚,湍急浑浊的洪水势比滔天,诸多村舍都被淹得只剩屋顶,庄家作物树木连根拔起,家禽尸体浸泡在水中,一派涝像惨不忍睹。 “哥哥,爹爹呢?”鸢儿将头埋在祈翎怀中,不忍直视惨状。 “放心,爹在堤坝上,这水还不至于涨成二十丈。” 祈翎用心眼锁定宇文烨等人的位置,调转剑身俯冲而下,安稳地落在上游堤坝。 临江门也有落户在上游的村落,它们有幸逃过一劫。宇文烨等人便驻扎于此,动用数百个壮汉,扛着沙袋,冒着大雨,沿江边驻堤。这雨若是不停,水位还得不断增长,那时冲垮了堤坝,连汉州城都有可能会被淹! 祈翎抱着鸢儿,鸢儿撑着油纸伞,小脑袋左看右看,最后一指堤坝前,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男人,奶声呼唤:“爹爹!爹爹!” 宇文烨今年三十有九,正值壮年时期,与离别时没有太大的变化,唯一的区别便是留了一撮小胡子。 小女孩儿清脆的呼喊声回荡在堤坝上,大家都停下手中的活儿瞧看:“宇文家主,您掌上明珠来看你咯。” 宇文烨回眸一瞧,女儿认出来了,儿子也认出来了,扔掉伞便跑了过来:“鸢儿!翎儿?” 祈翎自信一笑:“自然是你的帅儿子回来了。” 宇文烨难掩激动,双臂一展将祈翎与鸢儿搂进怀里,眼眶红了:“爹高兴……高兴得都快说不出话了,我的两个心头肉喔,特别是翎儿,爹想死你了!” “爹,你捂着我了!”鸢儿嘟起嘴抱怨,“你和娘一样,见哥哥回来就不疼我了!” “哪里呀,你们俩爹都疼!”宇文烨抱起鸢儿,在肉嘟嘟的小脸蛋儿上亲了一口,接着问祈翎:“可真奇怪,凭你娘的性子,也能让你们来这地方?” 祈翎摘下背上的递给宇文烨:“喏,还不是怕你受凉,给你送衣服来了。” “哈哈哈……几年不见,我儿长高了,嗯……比老子都要高一些了,身体也结实,这些年估计也学了不少本事吧?”宇文烨时不时拉着祈翎比比身高,捶捶胸膛臂膀,满眼都是欣慰。 “自然是学了不少本事,以后你再也不用叹气自家儿子不中用了——” 祈翎话音刚落,一个笑声突然传来:“想必这位就是宇文家大少爷了,果然一表人才,威武英俊,比犬子可中用多了。” 来人七八个,皆是身着华服的豪绅,为首之人与宇文烨年纪相仿,身着褐红朝服,绣白鹤展翅,腰缠金丝衿带,脚穿金丝官靴,是个大官儿。他身旁并着个年轻人,十七八岁,中等身材,浓眉大眼,有些婴儿肥,此刻正怒瞪着祈翎。 真是冤家路窄,这两个自称为“汉州城里最金贵的人”果然再次见面了。 “爹,就是这小子,在集市上喂我吃包子,还打了我一拳!”杜世与他爹告状。 杜谦乃汉州令,说是汉州的老大也不足为奇,你瞧他剑眉肃容,不怒自威,显然是一名苛刻的父亲,又随宇文烨一起带头抗洪,自然也是一名清正廉洁的好官了。 “放肆!”老子一声呵斥,儿子便吓得一哆嗦,“你在外横行霸道的事以为我不知?宇文贤侄怎会无缘无故打你?” “我……”杜世低下头,时不时便用幽怨的小眼神儿飘向祈翎。 毕竟是汉州令,宇文烨也不能不给面子,声音低沉问祈翎:“翎儿,你与杜世贤侄到底是有何过节?” 祈翎大方说道:“我俩其实是在争头衔,‘谁才是汉州城里最金贵的人’,正好我手里有包子,就喂他吃了一个,但绝没有打一拳那么严重,你看他脸上,白白净净的,哪儿有什么伤痕,” 说到这儿,他主动走到杜世跟前,扬起面颊说:“你若是不服,也还我一拳便是。” 杜世挤眉弄眼地,老爹在身旁,他哪儿敢造次。 宇文烨却是大笑:“哈哈哈……你俩皆有十八岁了,怎还和小孩子一样?杜谦兄走马上任汉州令,又与我一起顶着风雨督促驻堤,汉州城里当然要属他最金贵了。” 杜谦赶紧谦让:“不不不……宇文兄捧杀于我啊!小孩子的事,你我甭管了,以后大家都在汉州城,见的面机会多了,自然而然就会成为好朋友。” “甚好,甚幸!” “哪里,哪里……” 双方老爹都是好朋友,身后的儿子自然也没什么矛盾了。杜世这小子虽然纨绔,但本心肯定不坏,否则也不会顶着风雨与他父亲一起监工了。 祈翎跟在宇文烨身后,问道:“爹,诸位叔伯,此大水已发几天了?” 宇文烨叹道:“大概有四天了。” 杜谦也叹气:“死伤数千人呐……唉……” 祈翎又问:“那你们可找到原因了?” 宇文烨说:“目前来看,毫无征召,发水的前一天水位也很正常,除非是郴州与徐州的堤坝冲垮了,没拦住洪流,可实在不应该……” “的确不应该,我从坝州到渝州再到郴州、徐州、最后到汉州,走陆路,水路都十分正常,也不曾下过什么大雨,堤坝肯定没垮,”祈翎望着滚滚汹涌的河水,说出一句让众人都惊讶的话: “爹,这汉江底,说不定有怪物。” 第四十一章 汉江底下斩邪龙 “祈翎贤侄猜得不一定有假,前天大桥垮塌之时,为了保住桥墩和堤坝,我特地从沛县搬来两头大铜牛,用铁链拴在河岸边,拉住桥墩丢入洪水中,却不料没半日的功夫,拳头粗细的铁链便被崩断,重达千金的铜牛也被水势冲走……” “那该如何?难道要去山上请仙师?这一来一去又得耽搁好几日。天上乌云密布,雨势肯定收拢不住,再这样下去,驻再高的堤也抵挡不住洪水之势啊!” “汉江十几年风调雨顺,怎可能会有怪物呢?” “唉……近几年真是出尽了怪事。” …… 众人议论纷纷,拿不定主意。 祈翎自告奋勇道:“爹,我下江底去瞧瞧。” “不可!”宇文烨当即拒绝,旁人也是大惊,连千金铜牛都抵不住流势,人掉下去了还有活路? 祈翎笑道:“爹,你忘记孩儿是跟谁去学的本事了?上天入地下海,无所不能嘛!” 宇文烨态度坚决:“那也不行,人家龙虎山仙长,各个修炼百年,面对妖怪时还得从长计议,你就去了六年,能学到个什么东西?倘若江底真有怪物,谁知道它有多大神通?” “哎呀,没事的,爹你就——” “呼哧!” 一声洪冲如咆哮,狠狠地撞击在堤坝上,整个堤坝摇摇欲坠! “又发大水了,杜大人,宇文家主,你们快往后撤!” 在河岸便驻堤的工头扯着嗓子呼喊,谁料一阵洪水打过去,直接将垒起的堤坝开了大口子,奔腾的洪水“哗啦啦”地口子里倾灌,转眼间那抗洪的百十来人就已倒在地上! “快!把他们拉上来!” 抗洪的汉子们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每个人腰间都绑着一根麻绳,堤坝上的人赶紧下去支援,拽住麻绳往上拉,汉子们各个身强体壮,迎洪水往上岸冲刺! 汉江中央,突然卷起一个大漩涡,将洪水往外挤压排泄,一时间搅得整条汉江天翻地覆! 宇文烨等人赶紧往后撤,唯独祈翎一人不动脚步,引发洪水的罪魁祸首已很明显,就是隐藏在旋涡之下的怪物! “翎儿,你还愣在原地干嘛,赶快退下来,堤坝要崩了!” “哥哥,你快回来!” 宇文烨和鸢儿在身后呐喊。 “爹,我必须下去瞧瞧,要不然整个汉州都要遭殃!” 祈翎说罢,撤掉自己的袍子,纵身一跃从堤坝上跳了下去,一头闷扎进奔腾的洪水之中,瞬间便没去了身影。 洪水表面汹涌澎湃,但下潜到一定深度便释缓了许多。江河不如大海,最深莫过于三十四丈。祈翎一口气下潜了二十丈,待力气用尽时才用灵力撑起一道半丈方圆的结界,为了维持结界的平衡,他取出一块灵石握在手心,一边吐纳一边释放。 此刻,他就像是一颗青光色的泡泡,缓缓地往旋涡的方向潜去。江水被旋涡搅得非常浑浊,能见度不过三尺,但随着吸力越来越大,祈翎判断自己离旋涡越来越近。 祈翎在承受最大吸力的距离降落在江底,随后从储物袋里取出各种符箓,霹雳珠,火药.枪,将仙剑淬满灵力,一步一步朝那旋涡走去。 “咕噜咕噜……”那怪物似乎也感觉到了祈翎的存在,泛起几阵水波之后,吸力戛然而止。 旋涡停了? 祈翎停下脚步,以心眼洞察河底四周,大约二十丈开外,果然盘踞着一只身长约六七丈、身宽四五尺的庞然大物! 敌不动,我不动!只有后发制人才能快一步找出敌人的破绽,祈翎将灵力开到最大,用仙剑之威对怪物戾气施压! “敢问是哪位地仙造访龙宫?”江底竟传来一声浩瀚的问候。 龙宫?龙?这长度,这宽度,的确像是一条龙! 龙居于潭,汉江流域宽阔,难不成生出一条地龙来了? 祈翎心持怀疑态度,他所阅览过的《人间志异》中,对人间生龙这一说法含糊不清,就是沧海之巅也不太可能有龙存在。 龙有族群之分,独立生活在宇宙星球“龙潭”之上。 那么,眼前这条龙又是从何而来? 祈翎冷声道:“你不管我是何人,我且问你,为何要搅动汉江大水,引发洪涝?” 那浩瀚声音回答:“吾沉睡了八百余年,撑个懒腰,舒活筋骨,不料造成人间灾祸,实在无心之举,还请地仙见谅。” 弥天大谎! 大水都发了四五天了,连续撑四五天的懒腰? 祈翎暗自冷笑,这家伙会主动停止旋涡,又与我客气说话,八成是有求于我,且看它再说什么。 “你是龙?为何囚困于此?何不现身与我见上一见?” “吾与仇家决斗,败了,被封印于此八百年,一个人身居龙宫,不堪寂寞啊。” “呼……”像是一阵大风吹,“咕噜咕噜”江地泛起水泡,刹那间便驱赶了浑浊,江底变得一片清明。 且看三十丈开外,矗立着八座金刚塔,在江底围成一个圈儿,一条黑鳞巨龙盘踞于圈中,四肢粗短,三爪龙掌,一双红眼大如圆盘,头竖两根朝天犄角,龙首狮鬃,霸气十足! 祈翎还是头一次见到真龙,心中不免暗叹其雄姿气伟。 “呵呵呵……想不到地仙竟如此年轻,人间果然是个育人的好地方。”黑龙大笑如雷震。 祈翎却问:“如何?你是想让我把你放出来么?” “吾当然希望能摆脱困境,去找昔日的对手复仇,但无缘无故你肯定不会放吾,不如这样,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黑龙提议道。 祈翎道:“你且说。” 黑龙说:“单凭这八座浮屠塔是囚禁不了吾的,那人还在四周摆下了阵法,以东南角玄关‘斩龙剑’作为阵眼。此剑乃上古仙剑,钧天之器,人间地仙最盼望的便是能够拥有一件神兵,你去帮吾把斩龙剑拔出,破了阵法,那剑便能成为你的囊中之物。这可是一场莫大的机缘呐!” 祈翎将信将疑,辗转至东南角,果然发现了一柄尘封已久的三尺长剑,剑后还竖着一块石碑,碑上刻有一篇碑文: “邪龙祸害人间,吞三万人为食,吾凭斩龙剑将之击溃,却念此龙邪气太重,生恐龙魂不散,便以大摆斩龙阵,搬八座浮屠金塔,将之封印于汉江水下……此龙邪气太重,吾恐数百年后生便,特留下斩龙剑待命,凡见此碑文者,必与之相见,切勿听信其谗言。吾已于斩龙剑设下口令,凭斩龙诀便可驱剑将之囚杀,斩龙诀曰:……” 碑文到最后,落款人为:青曜仙君李温年。势必是一位有道行,有远见,有品德的上仙。 原来这是条危害人间的邪龙,近几年见封印减弱便发起洪水,引诱地仙下来查看,再想以蛊惑之言助其脱身。这碑文却将邪龙的阴谋提前警示,果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一场洪灾,要了数千人的性命!就算没有这碑文,祈翎又怎会饶它? 黑龙见祈翎久久不说话,再进谗言:“地仙切莫要信了碑文上的胡话,你若放吾出去,金山银山,神仙女眷,你想要多少吾就送你多少!” “当然!”祈翎大声道:“我不信什么碑文,也不要金山银山,我看中的是这把斩龙剑,放你只是顺便。” 黑龙笑道:“地仙果真有个性,吾出去之后,必定与你结拜为兄弟!哈哈哈……” 祈翎暗自冷笑,握住战龙剑柄,稍加灵力淬入,“嗡嗡嗡……”斩龙剑如醒来的雄狮,抖去剑身上的泥垢,露出一抹蝴蝶蓝,锋刃寒过千年,杀气咄咄逼人! “起!” “镪!” 剑出的一刹那,大地剧烈摇晃,江水沸腾翻滚! “吭!”一声龙吟,黑龙狂笑不止:“哈哈哈……八百年的蛰伏,吾只待今朝,李温年,你的死期到了!” 黑龙几番摆尾,将八座浮屠金塔砸得稀巴烂,在它冲破屏障的那一刻,邪戾之气猛然大增,几乎将水域都染了污色! 黑龙在江水中畅游了几转,把龙头对准祈翎,邪戾大笑:“几句承诺便将你唬住,李温年啊李温年,你还是不懂人间地仙的贪婪啊。” 黑龙张开血盆大口,猛然冲向祈翎,岂非是要杀人灭口? 祈翎冷冷一笑:“邪祟就是邪祟,畜生就是畜生,我怎教化于你?”随即便念起了碑文上的斩龙诀: “天地无禁,乾坤授法,斩龙剑听令!” “嗡嗡嗡……”斩龙剑身猛涨十倍,剑身紫光大作,腾空而起横于祈翎身前。 “屠龙,去!” “呼咻!”仙剑听令,冲破水域飞向黑龙! 黑龙大惊失色,急忙抽身闪躲,以锋利的龙爪与斩龙剑对抗,斩龙剑势不可挡,一个回合便切下两只龙掌,随后又在龙身上刺下十余剑,疼得黑龙翻滚求饶: “地仙饶命,地仙饶命!” “饶你?哼!死去的数千百姓谁来担责?” 祈翎心中大怒,指挥紫微仙剑斩向黑龙! 在两把仙剑的前后夹击下,黑龙很快便失去抵抗力,以最后的愤怒化作咆哮:“吾以龙魂咒怨,必叫汉江居民不得安宁!” “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断其龙首,斩其龙角,挖其龙眼,碎尸万段!” “唰唰唰……”仙剑来回交错了一百多下,直至将黑龙剁成了碎块儿才飞回祈翎手中。 这时,从龙首中突然飘出一颗金灿灿的大圆珠子。 祈翎眼睛一亮,赶紧将珠子摘得,大概有肉包子那么大,一个手掌握不完,珠子上似乎含有无穷无尽的生机。 妖有妖丹,龙有龙珠。这颗珠子想必就是这条黑龙毕生修为所在,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东西呀! “哇塞塞,这回可赚大发了。” 祈翎赶紧将龙珠收入储物袋,龙珠也是妖丹,必须炼化才可吸收,不急不急,反正宝贝已收入囊中,来日方才,来日可期。 祈翎带着斩龙剑,奋力往水面上游去。 …… 邪龙一死,江水即刻便恢复了平静,大水也缓缓往下游退去。 “噗……”祈翎钻出水面,长吐了口江水,奋力往岸边游去。 “哥哥!是哥哥!”鸢儿带着哭腔呼喊道。 岸边聚集的几百人全部下岸去迎接祈翎。 “翎哥儿,你真乃神人也!以后我就管你叫哥儿了。”杜世伸手将祈翎拉上江岸,满眼皆是崇拜。 宇文祈翎赶紧为自家儿子披袍,还不忘责备:“你这臭小子,不要命了么?” 祈翎甩了甩湿润的头发,笑道:“我回来了,洪水也退了,皆大欢喜嘛。” 杜谦这时来问:“贤侄啊,你在下面是什么情况,方才整个汉江几乎都要翻过了来。” “下面封印了一条恶龙,被我屠了,呃……也不是被我屠了,是被我手中的这把斩龙剑给屠的。” 祈翎举起手中的斩龙剑,把碑文上的事情大概与众人说了说,让后把剑交给了杜谦,说道:“杜叔叔,邪龙虽死,但邪气长存,按照碑文上说的,在邪龙葬身之地修建一座拱桥,将此斩龙剑垂悬于拱桥之下,方可镇压龙魂,保汉江万年太平。” “好好好!明日我便差人动工!”杜谦双手接过斩龙剑。 “对了,今日斩龙诸位切勿外传,免得传到不法人耳,再添麻烦。”祈翎又提醒大家伙儿。 斩龙剑与江底的那具龙骨皆是不俗之物,若此事流传出去,肯定会有旁门歪道,利欲熏心之人前来搜寻。 杜谦铿锵有力道:“这是自然,我会请专门的守桥人来盯着,以后此处便是我汉州的风水宝地,谁敢引人来破坏,必定不饶!” 再者,便是几位村镇豪绅的赞美: “宇文家主坐拥天下大半财富,又有个神通广大的儿子,羡煞旁人啊!” “是啊是啊,若不是祈翎公子出手相助,汉州城都只怕要被水淹咯,公子是我们汉州城的大英雄啊!” “宇文家主,令公子也年满十八了吧?我家有一女,今年十六,恰好与公子配对。您看如何?” “钱老爷,这么快就想着攀亲戚了?” 鸢儿鼓起嘴巴呵道:“我哥哥才不娶媳妇儿呢!对不对,哥哥?” 祈翎挠了挠头:“诸位叔伯,你们说这些让我怪不好意思的……” 宇文烨摆手谦虚:“诸位谬赞了,我儿就是个普通人,上山学过几年本事。年纪尚轻,暂不考虑婚配,” 随后他又对众人说:“洪涝灾害,大家忙碌了几天几夜,现在已完美解决,剩下的后事我便不参与了,明日我会差人捐来一笔钱,祝临江门再修石桥。” 说罢,抱起女儿,拉着儿子,一家子高高兴兴回家去。 …… 第四十二章 赴宴 “什么,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翎儿跳江了?万一他上不来怎么办?宇文烨,你是怎么当爹的?” 傍晚,家宴。 张兰芝头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吓得老子,儿子,女儿,都不敢动筷子。 “好!”宇文烨一拍桌子,举起酒杯义正言辞:“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自罚三杯赎罪!” “美得你,今晚你一滴酒也不许碰。”张兰芝夺过宇文烨手中的酒杯,吩咐下人将全桌的酒都给端了下去。 宇文烨摇头叹气:“我的命好苦啊,忙活了好几天,夫人不疼爱就算了,连口酒都不让喝,唉……” “来,翎儿,娘给你盛碗鲫鱼汤,喝这个补身子,别学你爹喝酒。”张兰芝给祈翎和鸢儿一人盛了一大碗鲫鱼汤,就瞪着眼睛,直到他们喝完了才露出笑容,“来来,一人再吃一只卤乳鸽。” 祈翎吮着筷子说:“哎呀,娘,我都这么大了,想吃什么会自己夹。” 张兰芝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身旁的宇文烨:“说起来,这已是十月中旬了,再过几个月翎儿就满十九了吧?” 宇文烨点头道:“逢年二月二十一,翎儿的生日。怎么?你有啥想法?” 张兰芝低头思索道:“似乎也到了婚配的年龄了。” “噗!” 祈翎差点没一口汤喷个满桌,苦笑道:“娘,我立冠之年都不及,谈婚论嫁也太早了吧?再说我还想留在您身边伺候您呢……” 张兰芝微微皱眉:“你是娶回来,又不嫁出去,怎就不能留在我身边了?” 宇文烨在一旁幸灾乐祸,笑道:“这小子啊,早就心有所属咯,估计还惦记着薛王爷家的女儿,当年就说要去当人家上门女婿呢。” 祈翎低头刨饭,也不反驳。 张兰芝疑惑:“薛王爷家的女儿?若是能与亲王结为亲家倒也皆大欢喜,不过我记得他女儿被送去天门上寻仙问道了,难不成回来了?” “银怜回来了?”祈翎惊喜道。 宇文烨笑着说:“谈不上回来,只是下个月薛王爷四十大寿,银怜作为女儿的,再怎么也要回来一趟。” 祈翎喜出望外:“爹,祝寿我们也去!” “这……”宇文烨有些为难。 张兰芝解释道:“翎儿,近几年大燕的朝局很乱,王爷与一些政客意见不合,时不时便要兵刃相见。宇文家一向明哲保身,不参与朝廷争斗。你爹这回若是去了,即便没有那个心也会被人误会的。” “那我代表宇文家去贺寿,一来维持了和王爷的关系,再来也算是满足了我的期许。爹,娘,你们看如何?”祈翎用恳求的目光看向宇文烨与张兰芝。 “这……”张兰芝虽言语强势,但一家大事还得看宇文烨的意思。 宇文烨凝神思绪了片刻,筷子往桌上一拍,惊得祈翎正襟危坐。他说:“儿子,爹全力支持你,侄儿给叔叔祝寿合乎常理,若是有人敢乱说闲话,爹生气,他们也没好果子吃!” “谢谢爹娘!” 祈翎赶紧给二高堂夹菜盛汤。 这一次,他不仅是为了见银怜,还要为去凌虚道宗做准备。再者,薛王爷寿宴那日,定会有许多朝中大臣在场,也正好让他看看大燕王朝的官场究竟是何模样,谁是真小人,谁是真君子,谁可报家国,谁得以诛之? …… 往后的日子里,过得相当平静,宇文烨减少了外出的时间,在家陪伴夫人与孩子。 杜世这小子,时常纠集汉州城里的一帮公子哥,拜祈翎为老大,有事没事就去赌坊里搓两把,或是去青倌里听曲子喝花酒,但也是偷偷摸摸,不敢让自家爹娘知道。 最令祈翎遗憾的是,王管家在前年就染病去世了,享年六十一岁,为此他没少去坟头祭拜抹眼泪。 人生短短数十年,一闭眼便什么都没有了,正因如此,人们才把“长生不老”当做最崇高的追求,把“寻仙问道”当做一种可遇不可求的荣誉。 祈翎把自己这一家子看得很透彻,母亲的法身是千年灵树,无病无灾,衰老缓慢,活个几百年那是随随便便;鸢儿身怀灵根,是绝佳的修仙好苗子,以后多多栽培必然能习得长生之道; 如此便只剩下一介凡胎的父亲,宇文烨过了今年便有四十岁,已跨过人生巅峰步入衰老阶段,父亲笑起来时眼角已有很深的皱纹了,这是最让祈翎心疼的一件事。 少年时他最大的愿望便是复活母亲,而今母亲复活,最该考虑的是如何让父亲青春永驻。 祈翎肩上的担子仿佛又重了几分,但正是这份压力,让他变强的决心更加迫切。 神通广大者,一剑可让万物回春。保我父亲长生不老又有何难? 这一个多月来,祈翎每晚都要吸收两块灵石,不断扩充自己的灵力。 储物袋里的灵石消耗大半,修为进展却并不明显。 灵石的作用只是用来补给灵力,拿来修炼实在有点单薄。 至那颗龙珠,它就像是个烫手的香饽饽,明明知道很美味,却不知该如何下口。 祈翎深刻地明白,自己的修炼已不能局限于深宅大院里了。可爹娘那么慈祥,妹妹那么可爱,真叫他像那些修仙之人那样,不问世事、斩断红尘,他实在舍不得。 …… 十一月十四日,冬季步入严寒,花卉园里的腊梅和寒兰已开了花儿,估计今年的第一场雪也不远了。 祈翎收拾好行礼,背着仙剑,骑上白马,在一家老小的送行下踏上了前往秦州的路。 薛王爷经过几次辗转,最后在秦州的阜城定居。汉州城距阜城并不远,正常赶路三日即达。 薛王爷十一月十八日设晚宴,祈翎快马一鞭,最多两日即可抵达阜城。 “小媳妇儿,一别六年也不知你是否还认不认得我,如今我娘已成功复活,也不知你是否找到了母亲的下落……” 人生就如一锅鸡汤,爱情便是食盐,想要人生有滋有味儿,爱情这一味调料自然不能少。 “驾!” 小媳妇儿,老子来了! …… 第四十三章 恰同学少年 两日之后,祈翎顺利抵达阜城。 阜城远不及汉州城大,但论繁华却不曾多让。祈翎入城已是傍晚,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香车宝辇络绎不绝,它们都与祈翎一样,目的地在王爷府。 王爷府相当阔绰,门前两座镀金石雕,一头雄狮,一头麒麟,几座宫殿巍峨雄伟,飞檐之上安置着两条栩栩如生的三爪青龙,门前高台有五十步大理石台阶,左右扶手皆雕刻着真龙祥瑞,整而观之,好不气派! 祈翎无不感叹,有权与有钱还是有一定差距,他本以为自家的宅子够气派了,没想到王爷家还要豪迈几分,单凭那飞檐上的三爪青龙,一般人家也受用不起。 王府大门敞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仆守在门口迎客,门旁则站着两排持刀侍卫。 宾客刚一下车,便有仆从过来牵马接引。 与祈翎同时抵达王府的还有两辆马车,下车都是两口人,一个年纪稍长的父辈,带着年轻的子辈出来见世面。子辈年轻都不大,一个十五六岁,一个十八九岁,各个容光焕发,趾高气扬。能受邀赴宴之人,哪个不是富贵名流,天之骄子? 祈翎一人一马,背着个行囊,背着把宝剑,气质虽有,但气场太单薄了些。两个年轻都不屑与之为伍,加快脚步率先上台阶。 祈翎摇头笑了笑,缓步而上。 “恭迎三位贵客,我乃王府总管薛厚,请三位出示请帖,报之姓名,取出礼性。” 薛总管有礼一番,便坐下来执笔记簿。 祈翎解开背包仔细翻找了几遍,并没有发现请帖,难道是娘忘记放进去了?可他们从来就没有提起过有请帖一事呀。 祈翎轻叹道:“我请帖好像是忘记带了……” 薛总管冷声道:“王爷寿诞,没有请贴者一律不得入内,否则杀无赦。” 杀无赦?未免太严重了些吧? 祈翎心里“咯噔”一声,转念一想,赶忙自报家门:“可我爹是宇文烨。” “什么?你是宇文家主的儿子?” 不仅是薛总管,一旁登记在册的两对父子也深表惊讶。 看来家父的名字可真好用。祈翎也不藏着掖着了,大声道:“搞不好以后我就是你们的驸马爷了,所以咱是自家人,用不着请帖,你说是吧?” 薛总打量了几眼祈翎,咧嘴陪笑:“若是宇文公子大驾光临,自然是不用请帖的。” 祈翎将包袱往案桌上一丢,说:“我代表宇文商社与汉州令杜谦,送来一幅刘十银的真迹,一尊血玉麒麟。你可要收好了,这两件礼物可不便宜。” 听祈翎报出贺礼名称,站在一旁的两对父子全都瞪傻了眼,稍微懂行的人都知道,这俩件东西价值连城。 薛总管赶忙收好礼物,为祈翎记了礼性,随后便嘱咐仆人领着祈翎回府上休息。 …… “他们传言说,宇文家的人都身穿着金丝袍服,系着翡翠玉带,住在黄金和玉石打造的宫殿里,随便拿出一件饰品便价值连城……可公子看起来好生朴素,一人一马便来了,这么冷的天也不披件外套。” 仆从年纪不大,绕着祈翎周遭,叽里呱啦讲个不停。 “小伙子,问你个事儿,你们家公主可在府上?”祈翎突然问。 “公主还没回来呢。” “明天就是王爷寿诞,她又何时归?” “听消息说是明晚,骑着仙鹤归来哟。那仙鹤有一丈三尺长,一扇动翅膀便能飞瓦走石,可气派了。” “你们家公主……模样可俊俏?” “公主何止俊俏?简直是天下第一美女,男人只要看她一眼便会目眩头晕,神魂颠倒!” “我再问你,你们家公主可有心仪之人?” “公主乃修仙之人,怎能动凡心呢?” “哦?甚好,甚好——” “不过。” “不过?” “不过每次小姐回家,都有一位大师兄驾鹤相送。看得出来,那大师兄对公主是关爱有加……嗯,大师兄英俊正派,气度不凡,和我们家公主倒也般配。” 祈翎脸黑了,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银怜有倾国倾城之貌,必定有人想做近水楼台,老子若是再不抓紧,非得遭人捷足先登! “公子,您的客房到了,独立的一座小筑,可还满意?” 小筑修在景观湖泊之上,有弄琴的亭台,有休息的楼阁,小桥随流水,锦鲤抄碧波,一派好颜色。 仆从抬手指向湖泊另一侧,说:“若是公主回来了,就住在那一筑,公子有幸的话还能听见公主扶琴,那可是天上才有的音律,人间难得几回闻。” “甚是满意,有赏。” 祈翎掏出一锭银子丢给年轻仆从,随后自顾走向小筑,嘱咐道:“我要休息了,无紧要之事勿扰。” “小筑楼顶有一口编钟,公子轻敲三下,小的便会赶来答应。” 仆从说完便捧着银子笑呵呵地离开了。 祈翎登上小筑,盘膝而坐,静待明日宴会时。 …… 第二日,一大清早便有一帮人站在小筑之外,慕名而来。 攀权附贵,古往今来皆是通病。 祈翎知道有人在外等候,故意睡到日晒三竿才起来,一些权贵等不起便自愤甩袖离开了,剩下几位单不说目的如何,至少他们是真心想和祈翎交朋友的。 祈翎洗漱了一番,整理好着装外饰,走出小筑装作刚起床,伸了个懒腰叹气道:“啊呀,今儿可真冷,完全不想起床……咦!”他又假装才发现亭子里的三位客人:“你们可是来找我的?怎不叫门啊?” “这不是怕扰了祈翎老弟的清梦么?”一个二十岁出头,长相秀气,知书达理的白面儒士笑着上前来打招呼:“祈翎老弟,可还认得我?” 熟悉是好熟悉,起码是有过一面之缘。祈翎想了想,大呼道:“噢!昔年家父筹办过上元宴会,你也有随父亲出席……你是那个十四岁便以第一名成绩考进太学府的天才,王少府的儿子王思明!” 白面儒士大笑:“不错不错,正是我呀!只不过我去年已从太学府毕业,如今官拜中尚令,正式为大燕王朝效力啦!” “祈翎,我是秦州令之子寒冥,家宴时坐在末席,也没怎么说过话,你大概不记得了吧?”又一个十八九岁的,五官端正,长相颇为阴柔的男子上前招呼。 “记得,我怎不记得?你在儒宗的九清贤庄读圣贤之书嘛!” 祈翎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家宴上各位豪绅都相继介绍自己成材的儿子,只有主人家的儿子没啥本事,宇文烨为此没少丢面子。 “我是左丘齐铭,是寒冥的同窗挚友,与祈翎公子应是第一次见面。”再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儒士上前与祈翎行礼。 这些儒家的门生,各个衣着光鲜得体,腰间挂着佩剑,剑鞘镶金又镶钻,就是不知剑快慢与否,杀过人,开过锋,饮过血没有。 能被王爷邀请参加寿宴的,多半是王爷的心腹和党羽。若是年少时还可以说是跟着父亲出来见见世面,但如今大家都已成人,也都担负了一些职务,并心揣着某些抱负。 不单说这场寿宴的性质,就是眼前年轻人的小聚,也必定牵扯到了某些利益。 光有权利还不行,还得有钱。故此,这一大清早才会在小筑前聚集这么多人,宇文家的金山银山是所有人都想依附的东西。 祈翎可不能成为笨蛋,自家老爹之所以会这么爽快答应让他赴宴,大概也是想锻炼锻炼他的外交能力。 结交一些朋友,哪怕并非志同道合,总是没坏处的。 “哈哈哈……我真是太高兴了,一起床便有这么多朋友来找我叙旧!诸位请坐,容我再叫几碟小菜,几坛美酒,大家畅饮三百杯!” 祈翎笑着招呼几位青年才俊坐下,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指不定再过一二十年,挑起国家大梁的就是眼前这帮人,为了自己的仕途,为了自家的命运,年轻一辈儿的确该好好坐下来谈谈了。 …… 几杯美酒下肚,几番高谈言论,祈翎还真对这帮读书人有些刮目相看,与杜世那些纨绔子弟完全不同,这帮人心中各有抱负,又年少轻狂,谈论起国事来犀利精辟,扯着嗓子百无禁忌,真真儿是什么话都敢说啊。 小筑亭子里这番热闹,很快便吸引了更多年轻人的到来,酒先是一杯一杯,不够尽兴便换做大碗,最后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提起酒坛子就往嘴里大灌! 醉了,言语便更加狂妄! “天道不公啊!” “地道不平啊!” “江湖不义啊!” “庙堂不正啊!” “家国沦陷,百万将士埋骨他乡!我却在书院里摇头晃脑,整日骑马射箭,习什么狗屁君子六艺,读个狗屁的圣贤书——” “呛!” “今我寒冥拔剑起势,上战场杀敌,为国家流尽鲜血!” “边关大败,朝中党羽却还在造势弄权,呜呼哀哉,呜呼哀哉!长孙老贼,我必杀你啊!” …… 祈翎觉得自己闯祸了,就不该都把酒端上桌子,这些年轻人,喝了酒便口无遮拦,连当今皇帝都敢骂…… 可阻止已来不及了,三四十人在小筑内畅所欲言,整个王府的人都跑来小筑看热闹,这流言就跟纸包不住的火一样,总有一天要流传至不该听的耳朵里。 那些做长辈的,历经过风雨的官员,听年轻们的这一席话,吓了个半死,赶紧上前砸烂酒坛子,拎着自家儿子往小筑外走。 “逆子!今日王爷寿诞,你竟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你想掉脑袋么!” “我不走!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为社稷而死,我心甘情愿!” “哎哟!我的好儿子,快随爹离开吧,不然真的要大祸临头了!” “快!快去叫王爷,快去请卫兵,把这些兔崽子拉走!” …… 流言是可以杀人的,必然是可以的。 后来薛王爷亲率三百精兵,将一帮喝得烂醉如泥的年轻人抬回了家里,并宣告每一个人,今日不过一场闹剧,谁都不得乱传留言,否则一经查处,杀无赦! 杀无赦?又是杀无赦…… 祈翎瞥了一眼亭子里的一片狼藉,又仰望苍天苦涩道: “爹,孩儿好像,真的闯祸了……” …… 第四十四章 箜篌相思引,琵琶醉浮生 大燕朝廷中,分为两大党派。 一派以御史长孙厚颜为首,奉天子以令群臣,独揽朝中大权;另一派以宰相刘阕,薛王爷为首,匡扶大燕皇室,清除弄权佞臣。 长孙厚颜这老头子除了贪恋权贵之外其实并没有篡位之心,他的亲生女儿正是当今天子的养母,算起来皇帝还要叫他一声老舅公。 近年来,长孙厚颜为稳固家族在朝廷中的地位,又将孙女嫁给了皇帝做妃子,彻底将皇族血脉与自家血脉撮合在了一起。 薛王爷这边就更不用说了,他与先帝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当今天子的亲叔叔,本身就流淌着皇室血脉。 打来打去,都是自家人在争权夺势,自古以来哪个宫廷不是如此?朝廷百官尔虞我诈,后宫嫔妃明争暗斗,人性的欲望根本无法剔除。 说来说去,归根结底,还是王思明在酒后破口大骂的那句话:“身为一国之君,软弱无能,大燕王朝一千三百多年的基业,还是头一回丢失领土,简直是皇室耻辱……” 这话要是传到长孙厚颜的耳朵里,稍稍添油加醋承报给皇帝,王思明这一家子就得满门抄斩。 祈翎背靠窗台坐在小楼上,满目哀愁望穿湖水,今日一顿酒,确实会惹出许多麻烦,金山银山也比不过天子的一道降罪诏书。万一真有人小题大做,不仅是这群年轻人,就连他们背后的家庭也会遭殃。 政治笼罩下的朝廷,真是万般不由人啊。 “祈翎公子,天快黑了,马上就要开席,王爷差小的来传唤宾公子入殿。”年轻仆从在小筑外呼喊。 祈翎抻着窗台跳下小楼,看得仆从直呼:“想不到公子还有这般身手,厉害厉害呀!” 祈翎却问:“如何?今早的事,王爷可有生气?” 仆从摇头道:“我一个下人哪儿敢揣测王爷的心情啊,不过公子你别担心,我们王爷既然敢设寿宴,就证明他根本不惧那些朝中奸臣。” 听到此话,祈翎心里舒服多了。他又问:“你们公主还没回来么?这都快开席了。” 仆从摇头道:“还没呢,不过应该也快了,公主从来不会食言的。” “阿才,你看我今日这身打扮如何?俊不俊?帅不帅?”祈翎故意在仆从面前转了个圈。 仆从捂着嘴笑道:“公子就算不穿衣服,在宴会上也能光彩动人。” “竟瞎说些实话。” …… 王宫内设有六十席,一家一席,左右各三十,皆是权贵名流;王宫外设有三十桌流水席,家丁,随从,仆人,以及秦州里的部分兵甲、差役,皆落座于此。 薛王爷独坐上席,笑容酣畅,未饮酒便已自醉。 右一席是当今宰相之子刘记,约三十七八岁,身材略微臃肿,一双小眼睛溜溜转,必然是个精明之人; 祈翎与刘记平起平坐,被安排在左一席位。老实说,他也不知薛王爷为何将自己一个后生安置在这么前面。席位当然有讲究,离主人家越近,就证明分量越重。 今早酗酒一事,诸多老辈子都对他没了好印象,而今他又被安排在这个举足轻重的位置上,旁人猜忌的目光络绎不绝。 王少府坐在右二席,王思明坐在他爹身旁,昏昏沉沉,显然今早的酒还没醒来。不止是他,那些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们,各个无精打采,托着腮在席位上打瞌睡。 “公子气度不凡,落座于此便似那莲台上的神佛,身披五彩霞光。若我没猜错,公子便是宇文家的大少爷,宇文祈翎吧?” 好一手马屁,拍得“扑棱扑棱”地响。坐在对面的宰相之子刘记,抱拳与祈翎行了个礼。 祈翎回之一礼,谦虚道:“哪里哪里,我只是个普通家庭的男儿,初出茅庐,能与诸位叔伯同坐于宫殿为王爷贺寿,实之大幸。” 刘记大笑道:“哈哈哈……公子也太谦虚了些,你送的那两件贺礼,其价值要比我等所送的总和还高。宇文家若是普通家庭,那我们岂非都是穷人了?” 祈翎实在没心思与这些久经官场的政客磨嘴皮子,便以微笑相对,有人问便随口作答,无人问便低头喝茶。 夜色差不多完全降下,众宾客也都纷纷入席,薛王爷见高朋满座,大手一挥,喊道: “开席!” 一排排身穿白色宫装的粉面娇娥,端着凤髓龙肝,琼浆玉露,缓缓步入宫殿。待菜肴上齐之后,薛王爷举杯与众宾客共饮,众宾客纷纷献上寿辞。 一轮酒后,薛王爷拍了拍手,八位身穿彩衣的舞姬步入大堂,容貌娇美动人,舞姿妩媚撩人,看得满堂宾客如痴如醉。 祈翎却一点儿也来不起兴致,他一直望着殿门外,期盼夜空中会划过一袭鹤影。 美人?怎样才算得上是美人呢? 上官采薇便是一位绝美绝美的女人,也不知银怜与她相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舞姬跳罢,歌姬便带着乐坊上场,一阵琴音似高山流水,一面萧声似空山鸟语,一弹箜篌相思引,一曲琵琶醉浮生,再配上歌姬清脆悦耳的嗓音,人间宫殿如临天堂。 曲子是欢快的,祈翎的心却有些悲凉,他的思绪又回到了落日山庄的断崖前,乌黑的秀发盖住了她惨白的脸颊,脖颈上淌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襟,她冰冷地躺在他怀里,永生永世长眠不醒。 不该是这样的,任何结局都不应该是这样。悲伤是会蔓延的,以悲剧收尾的故事根本算不上结局。 歌姬唱罢,宾客们再举杯对饮,互相寒暄,畅谈趣事。 时闻一声: “郎中令王章,王大人特送来一份厚礼,望王爷于众宾前亲启。” 薛王爷酒过三巡,醉意微醺,大笑道:“哦?我说这王章今年怎么连贺寿都不来了,原来是想在殿堂上给我个惊喜啊,快快呈上来与本王瞧瞧。” “王大人官拜二品,却是朝堂上出了名的铁公鸡,他能送出什么好礼来?王爷可别抱有太大的惊喜啊!” “哎,张大人你这话就不对了,王大人清正廉洁,朝堂之外皆是一身布衣,他送的礼物不一定是最贵的,但一定是最有意义的!我敢保证,此物一开,大家都会为之叹息!” “说来可真奇怪,王大人与王爷相交甚好,此次宴会怎不见他出席?” …… 众宾客议论间,一位青衣婢女双手捧着一尊赤木方盒子,佝偻颔首,跨着小碎步呈至薛王爷跟前,又单膝跪地,将盒子举过头顶,轻声道:“王爷亲启。” 婢女开口的一刹那,祈翎眉头紧皱,他急忙用心眼打量那献礼的婢女,虽是女儿身,却怎么一股男子气概,她刚刚开口说话,似乎有泄露了一丝阳气。 “好好好,让本王来看看,王章会送个什么礼物于我——” “薛叔叔小心!” 祈翎拍桌站起,薛王爷也恰好将赤木方盒打开,里头是一颗披头散发,鲜血淋漓的瞪目人头! 婢女从盒底抽出一柄匕首,直刺薛王爷的心窝! 祈翎飞身而起,一跃七八丈,就在那婢女将要得手的刹那,一脚踹在其执匕的手背上——“嘭!”匕首从婢女手中飞出,可那婢女并未撤退,抬手一掌拍向薛王爷的脑门! 祈翎眼疾手快,拉开薛王爷,抬手一击开碑掌与那婢女交手,来了个硬碰硬! “啪!” 掌力相撞,竟斥断了两根顶梁柱! 祈翎一声闷哼,血气上涌到嗓子眼儿,整条手臂已麻木到没有痛觉,太强了,眼前这个婢女实在太强了!我要死了,我快死了! 婢女猛退两三步,恶狠狠地瞪着祈翎,竟用一个粗狂的男人口气,蔑笑:“想不到今日还有高手在场,不过大礼已经送到,属下告退,诸位勿送!” 婢女一步便踏上房梁,直接穿破瓦砾逃出宫殿! “有刺客!快来人护驾!” “调兵封城!” …… “噗!” 祈翎一口热血喷出,眼前的喧嚣与画面越来越模糊,最后双眼一闭,彻底昏死过去。 …… 第四十五章 梦里采薇,现世银怜 祈翎做了一场梦,极为虚假的梦。他梦见自己与上官采薇再次相逢,并拜堂成亲,还送入洞房做了羞羞的事情。 “采薇,采薇……” 他实在不能忘记这个女人,绝不是因为这个女人过分美丽,而是一种冥冥中注定的未完待续。 “采薇,采薇……” 一双温柔的手轻抚摸在他额头,随即是一阵冰凉的湿润,这种温柔的感觉持续了一会儿,右臂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闷哼一声,美梦支离破碎,生生地疼醒了。 他猛然睁开眼,迷迷糊糊中看见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上官采薇?他顾不得多想,赶紧拽住她的手,轻唤道:“采薇,是你?” 手是有温度的,软软的,温温的,小小的,绝对真实! “那可真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是薛银怜,不是什么采薇。” 连声音都这么像,怎么可能不是上官采薇? 痛感,温度,声音,这一切都证明不是梦境。 床,床幔,温暖的被窝,以及一个美到让人窒息,熟悉到一模一样的女人。她正幽怨地瞪着床上的祈翎,冷声呵道:“看来你这家伙还是没改掉流氓的坏习惯,一上来就轻薄我。这也罢了,你竟抓着我的手叫别的女人名字,宇文祈翎,真是可恨。” 银怜和采薇长得一模一样,神态,语气,动作……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小……媳妇儿?”祈翎眯着眼睛疑惑。 “呸!”银怜一把将抹布砸在祈翎脸上,“不害臊!” “等等!” 祈翎仿佛瞬间便接受了这一切,没错,就是这般奇幻,银怜与采薇是同一个人,老道就是比着银怜的模样制造的上官采薇,好让自己历练过爱情这一关。 难怪第一眼看见上官采薇时,总觉得似曾相识,原来她便是银怜的模子! “呜呼!老子的美梦成真了,哈哈哈……”祈翎在床上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性格如此可爱。 “你疯魔了?”银怜瞪着床上的祈翎,露出一副嫌弃模样,“算了,我还是请大师兄再来给你看看吧,你这人脑子铁定摔坏了。” 一听到“大师兄”这三个字,祈翎脸上瞬间没了笑容,一改憔悴模样,有气无力道:“我的手好疼,头也好晕……” “你这小流氓,真是一点儿也没变,不必装了,整天手臂都断了,当然疼啊。” 银怜摇头轻叹,坐回床边拾起丝巾,过水拧干轻轻为祈翎擦拭脸颊,一举一动都是那么温柔。 “听说是你在宴会上保护了我爹,挺厉害的嘛你。” 祈翎笑道:“毕竟是未来的岳父大人,我岂能让他受到伤害?” “少贫嘴,”银怜瞪了祈翎一眼,又说:“刺客没抓着,但可以肯定是长孙厚颜派来的,‘影流’组织的一级杀手,你与他过招竟然能活着,命可真大。” 那人确实厉害,在交掌的一瞬间,祈翎甚至有种要死了的感觉。这个江湖果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当然,在银怜面前他不能认命: “当时宴会,无人佩剑。若一人佩剑,我便不会让他跑了。” “真会吹牛……不过看样子你好像还是有几分本事的,难道这六年你也找宗派学艺去了?”银怜又问。 祈翎郑重道:“我是一名剑修。” “噗呲!”银怜忍不住笑出声来,“就你?剑修?可不是随便配把剑就能称之为剑修的。” “你不信?且等我伤势好点儿了,给你表演表演。” “呵,暴露了吧,剑修又不是唱戏的,还表演呢,”银怜又随口说:“大师兄就是一名剑修,他一道剑气便能开山裂石。” 又是大师兄! “银怜你——” “咵!” 不等祈翎把话说完,房门被人推开了。 两个身穿白衣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为首一人二十四五,剑眉星目,棱角分明,高八尺有余,阔胸宽背,一身浩然正气,身后背着一把青柄宝剑;另一人二十出头,星眸深邃,高鼻薄唇,高八尺不多,身材颇为消瘦,身后背着一把赤柄宝剑; “大师兄,三师兄,你们来了。”银怜赶紧起身相迎。 “祈翎公子能这么快醒来,也算是一个奇迹了。”大师兄坐过床边,抓起祈翎的手腕,诊脉。 祈翎如临大敌,瞪着“大师兄”,心想:这家伙看起来果然有几分英气,难怪银怜一口一个念叨。 “祈翎公子是习武之人,身体恢复得不错,但右臂暂时不能动了,得静养几个月。”大师兄点点头,放开祈翎的手。 “对了,我来跟你介绍一下,”银怜拍着大师兄的肩膀向祈翎介绍:“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一剑开山裂石的大师兄,季尘,” 她又拉过靠在床边的另一人,说:“这是我的三师兄,不知道你还有印象没?他叫做冯章,随我一起上天门山的人。” 祈翎当然记得这家伙,其父亲是前任汉州令冯敬台,后来升官儿到了京城,昔年那场上元宴会,就属这对冯氏父子最高傲了。 他也不看吗冯章,对银怜说:“小时候我印象最深刻的便是你,至于其他人我都不记得了。” 冯章冷傲开口:“祈翎公子还是老样子,一点儿也没变。” “你这话可就说错了,一别多年我怎会没有变化?能耐,本事,家产,这些身外之物暂且不提,就论咱这相貌,身段,气质,岂不是变得更加有魅力了?” 祈翎又向银怜抛了个媚眼儿,问:“银怜,你说是不是如此?” 银怜抱着胳膊,摇摇头:“我们凌虚道宗的外门杂役都长得比你白净秀气,你呀,实在不够看。” “师妹,话不能这么说,我能从祈翎公子身上感受到英雄气概。” 大师兄季尘话音未落,冯章便冷讽道:“祈翎公子的确有英雄气概,听人说昨日与诸位贵子拼酒,连当今天子都敢出言不逊,呵呵……” 祈翎寒目一斜,说归说,笑归笑,掉脑袋的事能拿来随便言语?他冷声道:“你们修仙之人,也管人间事?” 冯章说:“在人间修仙,为何不管人间事?” “这么说你是想告发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当然不会告发你,但你若再不收敛,迟早会掉脑袋。” 祈翎掀开被褥,直接跳下床,冷眼与冯章对视:“连王爷都未曾发言,你有何资格对此事指指点点?” “宇文祈翎,你想干什么?”银怜赶紧拉开祈翎,大师兄季尘也横在冯章跟前。 冯章却不依不饶地指着祈翎鼻子大喝:“王爷不说话,是顾及与你爹的情面,我爹与王爷一派,你给王爷惹麻烦就是给我爹惹麻烦,旁人顾及你是宇文家少爷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偏不忍你!” 祈翎反声大骂:“放你娘的狗臭屁,一帮人都明刀明枪杀到寿宴上来了,还会在乎这几句流言蜚语?我爹说得果然没错,当官的没几个好东西,都是各谋权利,哪儿有什么对错,只有输赢。” “你敢骂我娘!” “我连当今天子都敢骂,为何骂不得你娘?” “我今天非杀你!” “我今天就站在这儿让你杀,你不杀就是我儿子,我闪避一下就是你儿子!” “呛!” 冯章当真拔出背上的宝剑。 祈翎瞪大眼睛,表面虽纹丝不动,内心却真真儿慌了。自己的命得多值钱?这家伙算个什么东西? “三师弟,快把剑收起来!若被师傅知道了,你必遭严惩!”大师兄季尘,拽起冯章的衣襟便往门外拉,走出门口时,他也恨了祈翎一眼:“望祈翎公子也多多冷静,不要让大家难堪。” 有何好难堪?撕破脸皮不就不难堪了? “嗤……儿子!”祈翎暗骂一声,钻进被窝里。 “宇文祈翎,你怎么这样?你不许这样,你可知多少人因为这些事掉脑袋么?他们都杀到王府来了。” 银怜充满忍着愤怒,充满幽怨地瞪着祈翎。 祈翎侧身道:“首先,你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为何生气。” 银怜呵道:“还不是三师兄揭了你的底,戳了你的痛处,你才生气的?你们这些富家公子哥,眼睛里就容不得一粒沙子!” “这么说,你眼睛里能容得下沙子?” “哼,我不管。今日之事错在于你,你必须给我三师兄道歉!” “当然不会道歉。” “你——” “唉……” 祈翎轻叹一口气,冷笑道:“所以说,你们这些整天待在山上的人永远不懂人间疾苦,还比不上儒宗那些书呆子来得有血性;他们至少还可以拔剑问天,敢怒敢言,而那冯章,还在为自家利益担忧,” 他猛然转过身来,问银怜:“易子相食,你可懂其意思?” 银怜摇轻哼:“我何须懂这些?” 祈翎深眸暗淡,声音低沉:“边关难民们不忍心吃自己的儿子,和别人交换烹煮用以充饥。” “这……”银怜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了。 “所以,我最生气的事,外患当头,官员还在争权夺势;其次生气的是,这个世道不让说实话的人好活;然后生气的才是冯章那儿子自私自利……最后我是有些失望的,”祈翎失望冲银怜摇了摇头:“我看出来了,在你心中我不及你那两位师兄。” 人家同门师兄妹,一起学艺六年,他怎好比过呢? 但是在那一番愤慨下,他突然又觉得女人与爱情在家国与正道面前根本就不值得一提。 “不和你说了,你救了我爹,我本应该谢谢你。现在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银怜浅浅交代一声,转身就要离去,祈翎却叫住她:“那个,以你现在的修为,可有资格上仙界找你娘了?” 银怜黯然伤神,摇了摇头:“还差得远呢,我不过才练气九层,想要飞升,也不知还要几百上千年……” “我能带你去,”祈翎坚定道:“不过有个条件。” “你能带我去?”银怜仿佛听了个笑话,“好,姑且你有这个本事,是如何的条件?” 祈翎认真地看着银怜说:“我若能带你找到你娘,你嫁给我做媳妇儿。” “好啊!”银怜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祈翎惊喜道:“那么一言为定了,这可是你说的。天地为证。” 银怜问:“不拉钩上吊一百年了?” 祈翎豪情万丈:“用不了一百年,借我三十年,斩尽妖魔鬼怪,给还一个大好人间!因此,这三十年你最好把心留着,等我风风光光地来娶走你。” “呵呵……好好休息吧你,再吹牛,天都给你吹破了。” 银怜柔声笑了笑,眼中还是有那么几丝期许的,离开房间。 祈翎臂膀枕着脑袋,思绪变得清晰且专一起来。 天下他要,美人他也要。 …… 第四十六章 断剑以示惩戒 银怜一袭白衣胜雪,坐在湖心小亭里抚琴,清风吹拂秀发,微摆着衣角,侧身是她最柔美的姿态,每一弦琴音便有每一次翘首偏头,她的眸恰似平静的水面,她的瞳却如泛起的涟漪,暗藏着忧愁与无奈,所以鱼儿都靠拢了来,吐着泡泡,喝着音律,替她浅唱忧伤。 曲不醉人,人自醉。 祈翎靠在小楼窗台,一边饮酒一边用望远镜欣赏银怜的风姿……嗯,银怜的确长大了,女人该有的地方她都有,女人不足的地方她更加充实。 采薇,采薇,银怜,银怜。这根本就是冥冥中注定的相遇。 “呵呵呵……” 正在祈翎看得津津有味儿之时,一个高大的白衣男子挡在了银怜身前,大师兄季尘? 那么多视角他不挡,偏偏出现在祈翎的望远镜里,很难相信他不是故意的。 季尘为银怜送去了一壶茶,似闲谈了几句,便定在了那个位置,听银怜继续抚琴。 “这王八蛋,存心挡我。” 祈翎放下望远镜,望着手中的酒杯,突然心生一计。不说这大师兄是名剑修么?今日倒要看看他的本事如何。 祈翎凝内力与掌心,借酒杯为暗器,对准湖心小亭中的季尘,“嗖!”酒杯如飞箭脱弦而出! 三十丈距离,眨眼便至! “呛!” 季尘猛然拔剑,转身顺势一斩,“嘭!”直接将酒杯击成碎片。他冷冷地瞪了一眼窗台上的祈翎,显然他早已知道祈翎在拿望远镜偷窥。 由此可判定,这个大师兄,对银怜绝非单纯的师兄妹感情。 祈翎冷哼一声,跳下窗台,大步走向湖心小亭。 “宇文祈翎,刚刚那酒杯可是你扔的?!”银怜拍琴站起,头一声便是呵斥。 “一个酒杯而已,何须大惊小怪,我听闻大师兄剑法超群,想试一试他,有什么毛病没?”祈翎冲季尘眨了眨眼睛。 季尘手剑回鞘,一副平静模样:“祈翎公子能在宴会上救下王爷,看来绝非偶然了。” 祈翎笑道:“那是自然,生死之间岂存在侥幸?” 季尘微微皱眉:“祈翎公子年纪轻轻,将生死谈吐得如此淡然?” 祈翎说:“因为我见惯了生死,有寿终正寝的,有自寻短见的,有饿死的,有哭死的,有病死的,”他眼眸如寒锋,冷冷一句:“还有被我杀死的。” 季尘眯了眯眼睛,说:“修道之人,讲究道法清新自然,不造杀孽之罪。禅宗更有教义,杀伐是会遭报应的。不论祈翎公子是否开玩笑,都希望你杀戾勿重。” “哈哈哈……”祈翎突然大笑了几声,问季尘:“老实说,你修为真不赖,有没有打算参军,驱除鞑虏,报效国家?” “宇文祈翎,你是故意的么?明知我们凌虚道宗不问世事,还问这种问题。”银怜怒言,收拾好古琴,招呼季尘离开:“大师兄我们走,别理这个流氓。” 季尘无动于衷,反而是认真与祈翎对视着,一字一句回答:“若家国需要我,我愿意为家国赴死。” “好!”祈翎当即道:“你至少比我儿冯章的觉悟要高,”随后他又说:“若有一天我俩真的在战场上相遇,我肯定愿意救你一命。” 季尘眼神犀利:“很难相信,祈翎公子还有一颗爱国的热血心肠。” 祈翎摊开手掌心道:“位卑也未敢忘忧国,我宇文家在大燕王朝举足轻重,就更应该爱国了。” 季尘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上午之事,我替三师弟向你道歉,还望祈翎公子原谅他的鲁莽。” “我儿冯章——” “也勿要叫他‘儿子’了。”季尘加大音量提醒道。 祈翎一挑眉梢,摆了摆手正要开口说话,突然一柄飞剑却从其身后疾驰而来—— “祈翎小心!” 祈翎眉心一紧,远在三十丈外他就已察觉到了飞剑的路数,便侧身一闪,与千钧一发之际躲过这一柄飞剑。 可那飞剑并未罢休,在亭子外打了个转儿,又掉头来想再攻祈翎! “大师兄,借剑一用!” 祈翎也不管季尘是否同意,直接抽出其背上的佩剑,看准时机一个上挑,将飞剑崩开! 飞剑还有意要战! “给我住手!” 一声呵斥突然从庭廊外传来。 紧接着,一席黑影闪入湖心小亭,拦在祈翎身前,竟只用两根手指便将飞剑夹住,他冷冷道:“此剑欲伤我家公子,断了去,以示惩戒。” “且慢!”季尘欲要阻止,却已是来不及。那人双指轻轻一夹,“嘭嘭嘭……”飞剑碎成九段,“哗啦啦……”散落在地。 来人年纪不大,二十五六岁,身高八尺半,双颊消瘦且苍白,一双黑瞳似万丈深渊,瞧一眼便会叫人不寒而栗,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 强,他非常非常非常地强。 黑衣人转过身来,冲祈翎行了个礼,恭敬道:“公子,白右京来迟,让您受惊了。” 祈翎把剑丢还给季尘,说道:“我们只是切磋技艺而已,并没有其他心思。” 季尘望着地上的飞剑碎片,眼眶怒得发红:“你可知,毁去这柄灵剑,我师弟的大半修为就毁了!” 白右京冷漠道:“在我看来,飞剑之主每一剑都刺向公子要害,断剑只是一个小小的惩戒,若非家主示意,他早已死在我手下。” “爹也来了?”祈翎这才往对岸庭廊望去,宇文烨与薛王爷正负手站在栏杆后,一脸严肃望着湖心小亭。 白右京说:“家主听闻公子受伤,连夜策马赶来,接公子回汉州。” 祈翎看了一眼季尘,又瞥了一眼其身后的银怜,本来他还想多留几日,可如今闹成这样,也只能离开了。 “银怜,事情是这样的。我在那边拿望远镜偷看你抚琴,是怕打扰你雅兴。然后你大师兄故意挡我,我才拿杯子试探他。此事我顾然冲动了些,但冯章飞剑杀我你也看到了,若我不出手阻挡,轻则重伤,重则死亡……我现在要走了,在走之前希望你不要记恨我,好不好?” 祈翎很真挚地对银怜说出了这番话,他的眼睛里只有银怜一个人。 银怜当然看得出祈翎的真情实意,轻叹道:“这件事很明显是三师兄过分了,不过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这家伙也该好好反省反省……还有,你要回去好好养伤。” 祈翎喜笑颜开:“好勒!等我回去养好伤,一定来凌虚找你玩儿。” 银怜赶紧制止道:“三师兄的剑都断了,我师傅可是很护短的,你还是别来得好。” 祈翎还想说些什么,忽闻庭廊那头宇文烨呼唤:“小子,再不回去,你娘要急死了!” “你娘?”银怜疑惑,“你娘不是已经……” “哈哈,此事说来话长,有机会我到凌虚再找你却话,现在我得回家了。” 祈翎大手一挥,轻喝一声:“剑来!” 紫微仙剑连同剑鞘一并从小楼里飞出,安稳落在祈翎手中。 “如何?我说我是剑修,那就一定不会骗你,我说会带你去仙界找你娘,也一定不会食言,我说会娶你,那你一定得成为我的女人!” 这三个“一定”,铿锵有力,信心十足! “小媳妇儿,后会有期。” 祈翎转身,走出庭廊。 第一卷 辞去归来仍是少年郎 完 宇文烨早已在王府前备好马车,不论薛王爷如何挽留他都不愿多待,离别时也未作寒暄,拉着祈翎上了马车,由白右京赶车,匆忙离去。 银怜站在王府大门口,并没有直接上前相送。祈翎却将脑袋伸出窗外,笑着挥手与之告别,直至马车拐了个弯儿,看不见人影了才缩回车内。 “唉……我宇文家的男儿,果真世世代代都是情种。”宇文烨看着儿子这般痴心,忍不住笑叹。 “何以见得?”祈翎问。 宇文烨笑着说:“不论是你爹,还是你爷爷,一生都只有一个女人。咱宇文家这么雄厚的基业,能做到如此专一,自古都是罕见。不像其它家族,有些金钱便处处留情,私生子数都数不过来,到了争家产时,手足相残,何必呢?你说是吧儿子。” “娘去世的那段时间里,你在外面找了那么多小老婆,难道就没给我添个弟弟妹妹什么的?”祈翎笑着问。 宇文烨脸色一板,呵道:“臭小子,不许拿你爹开玩笑!” 祈翎又问道:“爹,昨天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吧?酒局虽是我发起的,但我一句大逆不道的话都没说。” 宇文烨很平静地问:“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祈翎说:“骂当今天子软弱无能,骂朝中的官员争权夺势。” 宇文烨不以为然:“说实话都叫大逆不道了?那这个世界还有真实么?别人不敢说的实话,你却敢说。我儿注定是个大英雄。” “我可没说。” “你刚刚就说了。” 祈翎还以为老爹会劈头盖脸骂自己一顿,没想到竟还讨了个大英雄的称赞。 “真是大英雄?” 宇文烨认真地说:“从我儿子孤胆一人跳汉江,屠邪龙,抗洪水,就已经是大英雄,爹娘和妹妹都为你感到骄傲。” “唉……”祈翎望着窗外叹气。 “英雄可是不会轻易叹气的。”宇文烨也望着窗外,他仿佛是知道祈翎心里在想什么。 祈翎先是征求意见:“那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宇文烨点头轻“嗯”了一声。 祈翎这才咬着牙说:“我觉得我并不适合做生意,所以……所以——” “所以你身为宇文家唯一的男丁却不想继承家产,是这个意思么?”宇文烨并没有生气,只是转过头来,很真切地看着祈翎。 祈翎低下头,不敢与父亲对视。 “唉……”宇文烨长叹一口气,语气有些惆怅和无奈:“翎儿,你从生下来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所以爹不会干涉你的选择,你想做什么就勇敢地去做,爹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他又拍着祈翎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但爹有一句话要劝你,做任何事,走任何路都要把目光放远,三思而后行。你不愿意行商道,那摆在你面前的只剩下两条路,一是闯荡江湖,二是踏入庙堂。我完全相信,我宇文烨的儿子若是闯江湖,必定会成为一代大侠,若是庙堂做官,一定会权倾朝野。但你必须明白一点,不论江湖还是庙堂,都是无底深渊,一旦涉足,想退出来可就难了,” 他又叹了口气,苦涩道:“我与薛王爷相识二十年,年轻时关系好得不行。但爹昨日星夜赶来,却连一顿午饭都不愿留下来吃,你可知这是为何?” 祈翎说道:“知道,父亲不想迁入政治斗争中。” 宇文烨点头道:“没错,一个看不清局势,不懂中庸之道的商人,富不过三代便会家破人亡。” 这时,马车门被人推开,白右京探入脑袋,对祈翎说:“公子,我原本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青衣楼的‘乾’字级杀手。这是个阴暗的职业,你所能想到的肮脏我都亲眼见证过。江湖中很多邪魔歪道,也有很多和尚荤淫皆沾,至于那些儒宗弟子,十有八九都是伪君子……因此我个人建议,还是不要轻易涉足江湖。” 说完,关上了马车门。 “哎呀,江湖路远,朝堂更高,你们说这一大堆的,我现在才没心思去考虑这些呢……”祈翎使劲儿地扣着脑袋说。 宇文烨说:“儿子,你总得有个短期目标。” 祈翎想也没想便脱口一个名字:“银怜!” “小子,人家是修仙之人,看破红尘的,难道她会为了你放弃修炼?” “谁说跟我在一起就必须放弃修炼?我可以和她结成道侣一起寻仙问道。” “这么说,你心中已有万全之策了?” 祈翎看向宇文烨说:“这还得看你的关系硬不硬了,我需要一个能长期和银怜见到面的机会。若不做近水楼台,怎先得到月亮?” 宇文烨摇头道:“你若是年纪小一些,我还可以花点钱把你送上去,可现在你都快十九岁了,就算人家要你,你自己也不好意思上山是吧?” 祈翎下巴一翘:“那我可管不着,反正你得给我安排妥当了,不然以后我就不叫你爹了。” 宇文烨瞪目:“好小子,你敢威胁你老子,不像话,实在不像话。” 祈翎却托着腮叹气:“唉……变了变了,以前我爹可从来不会拒绝我的要求的,八成是有了夫人和女儿,把儿子不当宝贝咯,唉……我苦不堪言啊……” “你这小子……”宇文烨一时间哭笑不得,拍了拍大腿膝盖:“好!为了咱宇文家未来的儿媳妇,爹给你想办法!” 祈翎一展笑颜,又问:“爹,你当年是怎么搞定我娘的?” “嗤!”宇文烨轻蔑一笑,拍着祈翎的肩膀说:“儿子,爹说实话你别不高兴,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比你俊多了,整个江南的姑娘,不论多大年纪的,只要她敢与爹对视一眼,轻则神魂颠倒,重则直接晕倒,你娘只不过是你爹迷倒的万千少女中的其中一位而已,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搞不搞得定……” …… …… 马上就要过年了,祈翎也没有其他心思,穿着母亲缝制的袍子,抱着肉嘟嘟的妹妹,想吃什么只需支应一声,想去哪儿游玩便御剑而去,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舒适。 腊月中旬,汉州城里下了第一场大雪,从那以后整个汉州便进入了严寒时期,也正是从这个时间段开始,宇文家每天都会迎来各种客人,自家的商会,别家商会,客人造访无碍乎只做两件事,一是拜年,二是说亲。 自从宇文家大公子回家的消息传开后,整个南方的权贵豪绅,只要家里有年龄适中的女儿,都得上前来讨一顿酒吃。 张兰芝是一位通情达理的母亲,她知道自家儿子心有所属,便一一婉拒了上门求亲之人。只是偶尔在家宴的时候会念叨一句:“翎儿,得不到的话也不必强求,天涯何处无芳草,无需单恋一枝花。” 听到这一席话,祈翎心里就更愁了,明日便是元宵节,时间过得实在太快,转眼便是两个月之后,可宇文烨并没带来他想要的好消息,过年忙,父亲要应酬,他不敢缠着问,更不敢去催促。 也不知坝州那些难民有几个熬过了这个冬天,郭小醉与村民们又过得如何了? 也不知天门山上会不会下雪,银怜是否对自己也有一丝丝的期盼。 “哥哥,人家给你夹的大鸡腿都快凉了,你怎么一口也不肯咬!”鸢儿站在凳子上,拿筷子狠狠地敲了敲祈翎的头。 祈翎却直顾叹气:“唉……” “翎儿,是身体哪儿不舒服么?”张兰芝关心道。 祈翎还是叹气:“唉……” “你这孩子真是……年纪轻轻,吃好喝好又没什么烦恼,还整日唉声叹气,成何体统。”张兰芝责忍不住责备。 鸢儿这时说:“哥哥八成又在想他的情妹妹了,上次我见她对着一幅画叹了一上午的气,唉……唉……唉……我们宇文家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哥哥。” “小混蛋,皮痒痒了?”祈翎狠狠地揪了揪鸢儿的小脸蛋儿。 鸢儿吐了吐舌头:“略!一点儿也不疼!” “行了,吃饭时别闹腾,”张兰芝呵断这对打闹的兄妹俩,“今晚等你爹回来,我再帮你催催他。” 话音刚落,一个呼喊声便从堂屋外传来:“翎儿,爹给你带来了个好消息!” 祈翎眼睛一亮,赶紧出门迎接。 宇文烨手里摇着一封信柬,金条镶边,红线封边,一看便不是普通的信物。 “爹,这是什么?” “委任书。” “什么委任书?” “你启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祈翎赶紧扯开红线,启封信柬,大声念叨其内容:“大燕王朝,典政吏部,委任琼州安昌县令,建元二十四年,一月一十八日,落款人齐元林……” 他疑惑地看着宇文烨:“这张委任书真的假的?我怎读起来那么不顺畅?” 宇文烨笑道:“傻儿子,你还没填你的名字嘛。委任宇文祈翎为琼州安昌县令,带着这封委任书前去就职,你就是个朝廷命官了。” 祈翎挠了挠头:“朝廷命官能有啥用?” 宇文烨说:“琼州安昌县是距天门山最近的一个郡县,前任县令刚好在年初时染病去世了,爹找遍了关系,花大价钱才把官位买下来。儿子,这已是爹绞尽脑汁为你争取的‘近水楼台’,你可不能不满意啊。” 祈翎恍然大悟,长“哦”了一声,赶紧为父亲添饭倒酒,好生伺候着。 “你怎给翎儿买了个官呀?要是传出去影响多不好?”张兰芝却是不太赞同这一做法。 宇文烨笑道:“这不都是随儿子心愿嘛,你看看儿子,两个月来夙夜兴叹,都憔悴瘦了。再说,只是个小郡县的芝麻官儿,别人也不会怀疑,我找人置办委任书时,故意没写名字,只要儿子开心,随便填个张三李四,一样能当官儿。” 张兰芝又看向祈翎,目光有些不情愿:“翎儿,你真有当官的心思?” 祈翎随口道:“娘,你放心好了,我就只是去当几年玩玩儿,等我想要的东西得到了,自然会就辞了去,绝不留恋。” 张兰芝放下筷子,却认真对祈翎说:“娘也不是不让你当官,只是不论官职大小,都得尽心尽责,特别是父母官,更应该体恤百姓。还有,琼州距此好几万里,娘没在身边你可不能学坏了,还有还有——” “行了夫人,翎儿都快满十九了,该有自己的想法,这小子心里的算盘精着呢,他除了找媳妇儿外肯定还有其他目的,由着他出去闯闯也好,反正我儿子一定能成大事儿。” “我不要哥哥去当官,哥哥你就留在家里陪我好不好?”鸢儿用小手扯住祈翎衣襟,撅着嘴吧一边撒娇一边恳求。 “那可不行,哥哥还有许多事要做。” “不行,我不让你走!” “小傻瓜,老哥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我觉得你这次离开,就不会再回来了。” “呸呸呸!乱说话,打屁股!” “哼!” “哥哥一定会回来,还会给你带个漂亮的嫂子回来,然后再给你生几个小侄儿,小侄女儿。” “当真有小侄儿,小侄女儿?” “骗你是小狗。” 只要这小丫头不闹腾,大不了学两声狗叫。 “夫君,这委任书何时有效?”张兰芝突然问道。 宇文烨说:“过了晚春都不打紧。” “那就等翎儿十九岁生辰过了,再去上任,这才刚回来没半年,又要离家,唉……” 谈及离别,张兰芝忍不住抹起眼泪来。 鸢儿看见自己娘哭了,“哇”的一声也哭了出来:“我还是不想让哥哥走……” 这种情况下,感情至深的一家子,谁憋得住眼泪? 一封本值得高兴的委任书,却让这一家四口相拥痛哭。 汉州城里细雪飞舞,是很罕见的春季飘雪。大街小巷张灯结彩。桥头情侣不撑伞,相约一起变白头。今夜酒家不打烊,来者皆为席上客。缺牙老叟门前坐,一壶茶,一袋烟,笑看人世间,花好月圆。 人间情暖自是如此,难以说通透,不论天道轮回,沧海桑田,亦或是长生不老,天下无敌,世间永恒不便的仍是一个“爱”字。 …… 第一卷《辞去归来仍是少年郎》完 下一卷会很精彩,儒宗,道宗,禅宗,代表人物皆会依次出现。 第二卷《一剑霜华落九天》敬请期待 这本书写得其实很累,每个措辞都会花些心思,喜欢慢慢看的书友一定能品出味道,请多多支持,谢谢大家了。谢谢。 第四十八章 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古红颜多薄命 二月二十二日清晨,也是祈翎十九岁生辰的后一天,在宇文烨与张兰芝的相送下,祈翎悄悄咪咪地离开了宇文家,这事不能让鸢儿知道,否则这小家伙非哭破喉咙不可。 大燕王朝疆域广阔,从汉州到琼州,由南往北走,近八万里路。日行百里也需要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 若是慢慢悠悠地走去,到了琼州安昌县都已快秋天了。不过好在北方地势平坦,大路迢迢,胯下一匹好马儿,日夜兼程,最多一个月便能抵达目的地。 此行,宇文烨还给祈翎配了个保镖,白右京,一个年轻却老练的江湖杀手,一个光看背影便觉得有很多故事的男人,有他一路上给祈翎搭个伴儿,安全不用多说,也不会太寂寞。 祈翎背剑上马,含泪与自家爹娘告别,踏上征程。 出汉州城时,祈翎还买了几个包子,分了些给白右京:“吃吧,出了汉州城可就没有家乡的味道咯。” 白右京说:“公子是仙武同修的奇才,此一趟必定能有所成就。” “未来的事,谁又知道呢?反正从出生到现在,我都过得稀里糊涂的,在家被老爹安排,在剑阁被老道安排,这次出去当官儿,终于能凭自己的意愿大展拳脚了。” 祈翎狠狠咬了一口包子,又看向白右京:“江湖事,江湖人,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 白右京也啃了一口包子:“江湖路远,莫问归期,天涯无垠,莫问前程。除此之外,在下一一解答。” 祈翎便不吝啬地问了:“你先前曾说过,你是‘青衣楼’的‘乾’字级杀手,这青衣楼是什么组织?乾字级可算厉害?” 白右京回答道:“青衣楼是江湖‘三大杀手组织’之一。只要提得动刀剑,只要会杀人,皆能成为青衣楼的杀手。每项任务都有难度,每个杀手都有等级,‘乾’字级是青衣楼中等级最高的杀手。” 祈翎目光崇拜:“可你的年纪并不大。” 白右京缓缓道:“我已七十好几了,只是内功比较浑厚,时刻都保持着身体巅峰。” 祈翎疑惑:“这么说,练武也能长生不老?” 白右京说:“不难发现,喜欢锻炼的人,都会看起来比较年轻。当内力练到一定境界时,身体就会停留在巅峰时期,发最足的力,出最快的剑。” 祈翎小声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只有修仙者能长生不老呢。” 白右京反驳道:“并不是这样的,修士大多数都很懒,他们连汗水都很少流。若没有灵力对抗体衰,修士很容易白发苍苍。” 祈翎心里暗叹,果然还是得找个懂行的人问问才能学到知识。他又问:“那些修仙者,一般都有什么炼气,筑基,金丹的修为等阶。修武可有等级划分?” 白右京摇头道:“武修的等级划分非常笼统,一个人厉不厉害不单单是取决于他的武力,杀气,戾气,勇气同样也占得有比重。近年来,外界许多修士都将人间的武修称之为‘地仙’,并定义了地仙的修为等阶,但这一项定义却未得到江湖人士的认可,不过也可大致与公子提一提,” 他停顿了一下,才开始讲述:“他们将地仙分为‘玄境’,‘涅境’,‘臻境’,三个大境界。‘玄境’有‘上中下’三小境,‘涅境’属于高手沉淀的境界,因此只有一个。‘臻境’分为‘小臻’和‘大臻’两个境界。所谓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人间江湖,卧虎藏龙,根本不屑被定义等级。因此,以上的境界划分,公子就当听个趣儿。” “恕我冒昧问一句,若按照综上所述的等阶划分,你的本事属于那个境界?” 白右京随口答道:“我并未在意自身等级,若真要划分一个的话,胜于玄境,逊于臻境,涅境吧。” “涅境若换算成修仙等阶,该在哪一阶?” “金丹或元婴这两个阶段之间。我曾刺杀过金丹修士,虽一番苦战,但最后我还是赢了。” “万万没想到,练武功的也能打赢修仙的……” “仙?只是一群自我优越者定义的称呼而已,活在仙朝的叫做‘天仙’,活在人间的定义为‘地仙’,古往今来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都会很容易被神话,其实不然,砍掉脑袋,刺破心脏,打散魂魄,他们也会死,” 白右京又说:“修仙不难,修武也不难,最难的是修心。比如像儒宗的庆余庚,禅宗的苦无大师,道宗的衣白元,这些已臻化境的高手,每一位的心态都很平稳,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充满着相应的智慧。以公子的身份,想要见到他们并不难,若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拜访,去见见真正的人间顶梁。” “庆余庚,苦无大师,衣百元,这些我都只是在书上听说过,在各自的派系都能称之为天下第一,还有那天下第一剑客贺兰楼,第一美人儿慕容云珠……反正此行路途遥远,你不妨都给我介绍介绍,到了前面的酒家,我请你喝最好的酒解渴。” 祈翎内心充满了对江湖的期待。 “与公子解惑,是在下该做的。” 白右京讲述: “若要说庆余庚,那就不得不先提儒宗圣地‘九清贤庄’。‘九清贤庄’与‘太学府’是儒宗典型的两个宗派,前者面对江湖,后者面对朝廷。前者主修自我,后者主修政治,前者大儒士居多,后者大官员居多。‘九清贤庄’中最具代表性的两个人,一是庄主庆余庚,二是帝师刘私,一个剑法冠绝江湖,一个学识广通四海。‘九清贤庄’中的另外几位老师,各个儒武双绝,名动天下。” 祈翎又问了:“帝师,就是皇帝的老师对么?” 白右京点点头。 祈翎说:“那这个刘私也不咋地,教出个昏庸无能的皇帝。” 白右京笑道:“公子不如先把话收着,来日若有机会去拜访了刘先生,或是见到了皇帝陛下,再去纠个对与错。” 祈翎挠了挠头,笑道:“我这也不是看附近没人嘛,你别管我的抱怨,继续,继续讲,我可爱听了。” 祈翎眨了眨求是的大眼睛,他不仅可爱听了,也可爱极了。 白右京继续讲道:“对与苦无大师和衣百元,我却是没资格去评论和形容的。他们修行的道义,几乎是超脱了人间规则,单论这二位的寿命,加起来起码活了一千多岁。普通人活过古稀之年都已不得了,过百岁者更是屈指可数;” “世外高人我虽揣测不了,但禅宗与道宗我还是有资格评论的。禅宗三大圣地,‘三千浮屠空海寺’,‘峨眉金顶光明寺’,‘玉兰古刹’,其中最盛名的自然是空海寺了,江湖上流传的武功心法即便不是出自空海寺,也有影子在其内。” 祈翎又提出疑惑了:“你先前说,很多和尚都淫荤皆沾,可是真假?” 白右京点头道:“是真的。” 祈翎皱眉道:“不守清规戒律,那他们还算得是和尚么?” 白右京笑道:“从某个角度上而言,他们还真算不了和尚。他们只是没头发‘武禅僧人’,空海寺和光明寺是崇武寺院,习武的时间比修禅要多得多,如此一来,清规戒律便没有‘静禅僧人’那么死板。” 他又转过头来问祈翎:“公子,假如你不吃肉,有力气练武吗?” 祈翎摇头道:“肉这个东西,多多少少还是得吃的。你看我娘,吃斋十几年,都瘦成什么样了……也真是搞不懂,那些吃素的和尚咋一个个肥头大耳的。” 白右京又笑道:“这便是‘静禅’和‘武禅’的区别了。前者修大乘禅道,后者修大乘武道。前者没有功夫,但是满口的禅机,后者没有禅机,但拳头硬得很。” 祈翎挑着眉说:“也只有我娘那样一天身居深宅大院的,有钱没地方花的人才会求神拜佛,香油钱几千两几千两往功德香里扔……现在都啥世道了,刀剑够快,拳头够硬,本事够足,那就够高人一等。” “公子分析得不错,在内忧外患的冲击下,江湖大势所趋,讲道理已没几个人能听懂了,正因如此,各地的静禅寺院几乎都已人去楼空,人们不再信仰佛祖,便也不会再捐香油,和尚们无食可食,自然而然就弃庙而散了,” 白右京接着讲述: “至于道宗的话,那就相当复杂了。门派与山门多得数不过来,每个门派的道义都不同,正道,邪道,魔道,蛊道,神道,术道……形象最正派,亲民度最高的自然是凌虚道宗。禅宗与儒宗还会接受人间香火与门生,道宗却有很高的门槛,这便是所谓‘修仙资质’;” “有些孩子一生下来便自带‘灵根’,这些灵娃娃会被道宗发掘并着重栽培。因此,道宗的门生最少,精英却最多,培养的弟子不论气质,容貌,才华,本事,皆是出类拔萃。” 祈翎说轻哼:“凌虚道宗下山的弟子,各个自持高人一等。” 白右京说:“世人手握一点小权利都傲得不行,何况是他们这些万中无一的修仙奇才?” “他们若是万中无一,那我便是天之骄子,整个大燕亿万万人,已找不出像我这样的第二个人来了……譬如那冯章小儿,以后我见一次揍他一次!” 祈翎碎骂了几声,接着又问: “你刚才有提起过‘歪门邪道’,怎么?大燕江湖中也有魔教中人?” 白右京笑道:“不难理解,世上有阴就有暗,有好就有坏,有正派也有魔教。魔教的代表山门有许多,‘阴阳七星宗’,‘黑雪谷’,‘凤凰山庄’,‘五毒邪教’……为达修炼目的,不择手段的教派都被称之为‘魔教’。” “凤凰山庄?”祈翎眼睛一亮,“不正是那个‘天下第一美人儿’慕容云珠所在之地么?咋了?这大美人儿还是魔教中人啊?” 白右京“哈哈”一笑:“公子年轻,可能还不知道,最迷人的最危险。那些色彩斑斓的花、蛇、菌、女人,都毒得致命……凤凰山庄绝对是江湖中最毒辣的地方,那里全都是漂亮到令人窒息的女人,她们善用自己的美貌和身体征服男人——公子啊,这世上最危险的人便是你的枕边情人,让你醉梦温柔乡,再无声无息地刺穿你的心脏。” 祈翎郑重道:“你是青衣楼的杀手,我绝对信任你的每一句话。” 白右京又是一笑,接着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古红颜多祸水。多少英雄豪杰都败在了美人儿的石榴裙下?慕容云珠抓住了这一点,于是短短三十年间,江湖中崛起了一家只有女人的门派——凤凰山庄。慕容云珠便是凤凰山庄的主人,江湖第一蛇蝎美人儿。” 祈翎抿着嘴唇说:“听你这么一说,她跟青楼里面的妈妈桑差不多……” “公子这样理解其实也没错,”白右京又以劝诫的口吻对祈翎说:“公子若行走江湖,日后一定会遇到很多很多很多女人,那些容貌似妖姬,回眸一笑便能让你心潮澎湃的,请务必留意留神。记住了,最迷人的最危险。” 祈翎“哈哈”一笑,大言道:“我宇文家的男人,各个都是痴心人,不会拈花惹草的。” 白右京却说:“多情与痴情并不冲突,三妻四妾、雨露均沾亦是痴情,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这便是本事。公子有这个财力,但估计没这个身体。” 他摇头自笑,缓缓问祈翎:“公子已年过十九,还不曾有过女人吧?” 祈翎脸色微微一红,春梦倒是做过几次,现实中却没有。若是刻意去找风尘女子,又感觉不太值当,第一次缠绵,还是留给最爱的女人好。 祈翎摇了摇头。 白右京却平常道:“食色性也,乃人之常情。公子一定会品尝到女人的味道,那是令大多数男人都奢恋的滋味。大多数男人都很好色,只是他们没有资本去多情。” “你嘞?”祈翎突然问向白右京。 白右京坦然道:“刀口上舔血的人,肯定不会吝啬自己的欲望,但都是一些金钱交易。女人要钱,男人发泄,肮脏但也合理。” “啊呀……过了过了,这个问题我暂时还不想深入了解……” 二人的谈话间,不知觉便下了官道,路旁恰好有一家客栈,祈翎便指着哪儿说:“过了这个店,赶到下一家估计要天黑了。咱先进去打几壶美酒,路上边走边喝。” “公子善饮倒是让在下意外。” “无美酒,不江湖嘛……” 二人驾马,走向酒家。 …… 第四十九章 走马上任 春去夏来,书说简短,历经一个多月的风雨兼程,祈翎与白右京终于抵达了琼州的安昌县。 安昌县位于琼州的最北部,与吴州间隔着一条“天门山脉”,“天门”顾名思义乃天府之门,山势雄峻,走势陡峭,一望连绵不知几千里,几座山峰直插云霄,山腰云雾缭绕,溪涧从山腰飞流直下,似银布倒挂,似山川长须。景色之优美,生机之盎然,寥寥几句无以言表。 虽说只是个小小的郡县,但它傍山依水,民风淳朴,是个幸福度极高极高的地方。 祈翎刚步入琼州,便感觉到山川之灵极其磅礴,等来到安昌县,八方灵气涌入丹田,每一口呼吸都觉得甘甜可口……倘若能在天门山上吐纳几回,修为岂不是“噌噌噌”地涨? 看来安昌这县令官儿是买对了! 祈翎牵着白马进县城,左看看又瞧瞧,五丈大道一通到底,左右两排楼房俨然,街道上一尘不染,来往行人不论男女老幼,神情怡然自得,穿着也以青衣、白衫为主。好一个仙气儿飘飘的地方! “老人家,您今年贵庚啊?” 祈翎闲着没事儿,随口问向坐在城门口的一排排老人。 “我今年九十有六了。” “老朽一百零三岁了,哈哈哈……” “下个月刚好百岁寿宴嘞!” 几个老人,皆是满百的高龄,面色红润,神情饱满,笑起来满口白牙竟一颗未落,膝下玄孙都已牙牙学语。 “好嘞!老人家,下个月百岁宴,我一定来给您送礼!”祈翎笑着回答道。 “年轻人,听你的口音是南方人啊?今天刚入县城的?”老人家打量着祈翎问。 “是啊,从今以后,你们安昌县就归我管咯,哈哈哈……” 祈翎也没和老人多唠,牵着马儿,带着喜悦与期盼的心情,大步流星走向县衙门。 安昌县环境优雅舒适,生活节奏缓慢,人们无病无灾,延年益寿。与嘈杂的大城市相比,更有一种宝贵的情怀在里头。 “等安顿好了,把爹娘也接过来住一段时间,这地方,忒养人了,呵呵……” …… 祈翎带着期盼来到县衙门口,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彻底傻眼了。 漆红大门掉色严重,一颗颗铆钉锈迹斑斑,门框上那块“县衙”匾额本该是刷了金箔的,且看匾额上有刀刻的痕迹,很明显是被人用刀剜了去。屋檐下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一脚下去,灰溅三尺!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祈翎背负着手,来回在衙门口踱步,还没当官儿便有了官儿的架子和口气:“安昌县民风自然,不列队欢迎可以理解,但本官走马上任,来到县衙之前,牌匾给人扣了去,灰尘无人清扫,更可恨连个接引的仆人也没有,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白右京也皱着眉头,说:“三日前我就请邮差给县衙送了信,说今日公子会走马上任,这里的公职大概是没放在心上。” “气死我了,刚上任第一天就放我鸽子,那以后还得了?本官的威严何在!” “公子勿要恼怒,师爷与衙差只是郡县公职,你身为县令有资格罢免他们的职务。” “我不仅要罢免他们的职务,我还要定他们的罪,罚他们的款!” 祈翎一脚将大门踹开,衙门许久无人,铰链早已锈烂。这一脚直接踹飞了半扇大门。 “咳咳咳……” 尘垢如烟幕,弥漫在空中,呛得祈翎直捂抠鼻。大门正对着内院儿,野花杂草长了一大片,蛇蝎毒物随地可见,一股腥臊扑鼻而来。 上一任县令是年初暴毙的,算算时间这座县衙已经荒废了三个多月。这三个多月来,硬是没打扫过一次吧? “我要把那些失职的差人,通通抓起来打三十下屁股……不不不,三十下太轻了,打八十仗!” 祈翎怒甩衣袖,气冲冲地便要离开,可就这会儿,一个身材单调的布衣小个子,一边挥手打招呼,一边从街头跑过来: “可可……可是新来的……的县令大人?” 总算有个接引的人了! 祈翎心情也不是那么差了,抱着胳膊站在原地,静静等待那小个子到来。 小个子跑到祈翎跟前,啧啧……乍得一看,小脸儿水嫩如玉,一双杏花眼清澈入水,樱桃小嘴儿,粉面桃花,大概是跑来太快了,叉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公子,是个女人。”白右京在一旁提醒道。 “我闻出来了。”祈翎耸了耸鼻子说。 小个子是中性打扮,头上一顶蓝布帽子遮住了秀发,喉咙上没有喉结,胸口虽不陡峭但也不似男人平坦。布衣比较宽松,看不太出她的身材,但闻其女子香,换做女儿装应该是个不错的女人。 她该不会是怕我见色起意,所以才穿成这个模样的吧?祈翎心里乐呵呵,若是个漂亮的姑娘因某些事来迟了些,那倒也值得原谅。 “没错,就是我,李山,朝廷新任的安昌县令。” 祈翎很自然地报出了自己的假名儿,经上次在王爷府大放厥词之后,他也不敢再用真名儿,“宇文”这个姓氏太过张扬了,低调,出门在外一定得低调。 “那么,你又是谁?”他问像身前这个小个子。 小个子喘够了气,长吁一口气,赶紧致歉:“不……不好意思李……李大人,我有事来迟,我叫做张千千,是是是……衙门的主簿师爷!” 结结巴巴,听得祈翎挺难受的,他摆了摆手说:“没关系,张……呃?张师爷,你先把气喘好了再说,我一点也不怪你。” “多……多谢李大人,我……我其实有些……些那个……”张千千半天才吐出完整的一句话,然后咬着嘴唇,低着头,也不敢看祈翎脸上。 祈翎算是明白,眼前这师爷不仅是个女的,还他娘是个结巴! 哪有结巴当师爷的?那怎么诉状纸?公堂之上岂不惹人笑话么? “那个……张师爷啊,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当师爷了,我看看衙门里有没有别的差事,给你调个职?” 祈翎话音才刚刚落下,张千千的眼泪便“吧嗒吧嗒”地往下流,她哽咽着哭诉起来:“以前这个县衙的主薄是我爷爷,但他两个月前刚刚病逝,所以我就接替了他的职位,我们张家一辈子都在担任县衙主薄,可惜我是个女儿家,又身患口吃症,但我字写得很好,可以帮大人你分担很多职务……” 她这一回说得很慢,倒也没什么结巴的地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以哀求的目光看向祈翎:“我……我想当师爷,请大人不要罢罢罢——” “罢了罢了!” “啊?!” “不……不是,我说罢了不是罢了,也不是罢免,而是算了的意思……” 祈翎差点儿也被带得结巴起来,哭笑不得,“行了,既然你一家几代人都是师爷,那你就继续传承下去吧。” “多谢李……李李——” “打住!” 听结巴说话,祈翎自己也怪难受的,他又问:“你且问你,以前在县衙当差的公职都去哪儿了?为何我走马上任,却只有你一人前来相迎?” 张千千慢声慢语道:“因为前任县令死后,大家都领钱散了,县衙也就荒废了。” 祈翎又问:“这么说来,还得我自己花钱招捕快了?” 张千千说:“招捕快的钱,我会为李大人记账,然后呈交给琼州财政处,他们会按丁甲,差役的数量,连同大人的俸禄一起拨给你。咱们县衙的丁甲数为十六人,奴仆四人,李大人若有夫人还可再添两名下人,差役五十人,主薄一人……” “差役才五十人?这也太少了些。随便出个江洋大盗你们也拿不住啊,就不能多增员几人么?”祈翎问道。 张千千摇头说:“大燕法律便是这么些人,改变不了的。但大人您可以自费征差,可是那样大人您就得破费了。” “破费?”祈翎笑道:“好说好说,既然可以自己出钱买人,那我还纠结个肾?你且和我说说,征差一人多少钱?最多可征多少人?” 张千千看着祈翎好一会儿,缓缓道:“大人……那可不便宜。” 祈翎眯着眼睛说:“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我自有分寸。” “是!”张千千挤了挤嘴角,眼珠子转了几下,也不知在想什么,她说:“征差没有工资,只有一些补贴款目,一个季度至少要三两银子。至于增加的数量,并没有明确的规定,安昌是小县城,百姓和睦相处,很少出现贼盗命案,因此,五六十名差役来维护治安已完全足够。” 祈翎还是摇了摇头,想当年他在汉州城,往街上一站,随便喊一声都能召集来三四百人。现在当官儿了,手下就五十人差使,成何体统?他抿嘴稍加思索,张开手掌,露出五根手指头说: “我要招五百名衙役。” “五五五……五百人!”张千千又惊得结巴了起来。 “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要,年龄必须在十六到三十之间,身高七尺以上,为人正直,有责任心,不要地痞流氓和泼皮闲汉。我每个人,一季度给五两银子,若有贡献者,我还会额外给予奖赏,” 祈翎又对张千千说:“现在你先给我算算这笔费用是多少,我先自费金银垫上,然后该上报的上报,该私给的私给。” 张千千又偷偷地打量起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县太爷,小眼神儿飘忽不定。 祈翎弯下腰,把脸凑近身前这个连话都说不太清楚的结巴女师爷,歪着脑袋看她眼睛,邪魅一笑:“怎么?张师爷,是数量太大算不出来么?要不我帮你找只算盘?” 张千千赶忙后退几步,与这位非比寻常的县太爷拉开距离,并赶忙结巴道:“不不不……不是,我我我在心算……已算出来了,一共是两……两千七百五十三两。” “右京!” “公子。” “掏钱呗,凑个整儿的,三千两。” “是,公子。” “错,不是公子,以后要叫我李大人。” “是,李大人。” 白右京从包袱里取出三张通票递给张千千,说道:“这是三张一千两的通票,还得麻烦师爷自己去宇文钱庄兑换金银了。” 张千千将银票收进袖口,一双巧手瑟瑟发抖,估计这辈子都没握过这么多钱。 “对了,我还要你安排一些事情,”祈翎先指着县衙门说:“我要你把府衙,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该换的换,该修的修,不准有一点瑕疵,否则若是让我发现了,罢你的职,扣你的工钱!” 张千千弯腰行礼,郑重地吐出一个“是!”字。 祈翎接茬儿又说:“我要你在五天之内,征召好五百差役,并发文昭告全安昌县百姓,新任县令李山会在四月初六走马上任。然后你带着锣鼓仪仗队与五百名差役一起在西安城门口迎接,只要看见我的马车便敲锣打鼓,制造热闹的气氛,最好还能想出些欢迎的口号。” 他又郑重提醒道:“你们的态度必须端正,要穿清一色的差服官靴,你若是敢找些闲人来滥竽充数,呵呵……罢职,扣钱,治罪,打屁股!” 这位年轻的女师爷,此刻已吓得额间出了汗:“明明……明白,我我我……我一定照办!” 白右京在一旁直顾摇头,轻声劝道:“李大人,新官上任的火,可不是这么烧的。” “哈哈哈……” 祈翎突然仰天长啸,揽过女师爷的肩膀,态度与口气同时转变:“张师爷啊,你别害怕,我刚刚都是装的,其实我这个人一点儿也没有官架子,大家都是同龄人,以后互相照顾学习嘛?你说是不?” 如此性格的转变,让女师爷更怕了,她赶紧闪出祈翎的臂膀,一边退步一边说:“李大人的吩咐,我已铭记在心,五日之后定将一切置办妥当……” 祈翎笑着上前招呼:“张师爷你别走啊,我刚才真和你开玩笑的……要不这样,我请你喝酒如何?” 县太爷越是热情,女师爷便退得越快,到最后干脆撒丫子往后狂奔,别说,小个子细腿跑得还挺快,一溜烟儿便没了人影。 “嗤……这个小结巴可真有意思……”祈翎暗自好笑。 “夫人与家主临走前特意吩咐,出门在外低调行事,公子却大张旗鼓地进城上任。妥么?”白右京出声问道。 “不妥么?”祈翎反问白右京。 白右京挤了个微笑:“且看公子如何当官。” 祈翎翻身上马,无奈道:“都和你说了,不是公子,是李大人。我现在是李山,不是宇文祈翎。李山可以放手做任何事情,宇文祈翎却不一定。” 说完,便自顾策马离开。 白右京黯然一笑,骑马跟上。 …… 第五十章 名满天下的第一站 祈翎并不是来当县令的,他的最终目的是天门山上的凌虚道宗。 现在他手里有一颗充满邪气的龙珠,祛除邪气的唯一办法便是用真火丹炉炼制。炼丹是细腻活儿,得找个信得过的内行人来帮忙,也许凌虚道宗里可以找着这样的人。 上官采薇的死,一直是他心里的痛。彼界,此界,采薇,银怜,既然上苍再给了他一次机会,一定不能再错过。 …… 祈翎并没有在县城里逗留,闹市中的人气会冲淡灵气,因此,他在城外找了家驿站住下,五日以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茶水也不进食一滴,聚精会神地吐纳灵气。 安昌县着实是个修炼的好地方,短短不过五日的吐纳,他的修为几乎更上了一层楼。 “哒哒哒……”敲门声。屋外响起白右京的话: “公子,马车已经备好,随时都可以出发。” “好,等我沐浴更衣,再来他个走马上任!” 祈翎跳下床榻,开门走出客房。 …… 第五日清晨,祈翎梳洗好模样,内穿锦衣白褂,外套紫色衣衫,束发立冠,露出饱满天庭,昂首挺胸,尽显大家官员之风范。 客栈外一辆龙驹凤撵炫彩夺目,四匹牵引马,四个车轮子,车厢没有四壁,用金丝罩子当做垂幕,车顶好似塔尖金鼎,雕刻着龙凤花纹。 “行啊,你在哪儿搞的这辆车?真是有够气派的!” 祈翎卷珠帘上马上,舒舒服服地躺靠在座椅上,摆出一副世态臃肿的模样,笑得不亦乐乎。 “为了这辆车,的确花了不少心思,但公子新官上任,若不气派怎能服众?” “哈哈,此地便是我名满天下的第一站!” 白右京驾着马车缓缓驶向安昌县城。 …… 巳时刚过,祈翎的马车晃晃悠悠出现在安昌县城外。 女师爷张千千,领着一帮差役站在县城门口,衣着清一色的差服,手持刀枪棍棒,整整齐齐地站在大门两旁,差役约五百人众,丁甲三十来人,礼乐队伍也有近二十人。 百姓们扎堆站在门后,踮起脚尖打量马车,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这时,也不知谁喊了一句:“恭迎李大人上任!” “噼里啪啦……哗啦啦……” 霎时间,锣鼓喧天,锁啦炸响,寂静的小县城彻底热闹起来。 祈翎端坐在马车内,微微拨开珠帘玉幕,冲门口的女师爷招手,示意过来。 张千千收起吃惊的面容,赶紧跑至祈翎马车前,大声问:“李大人有何吩咐?” “我叫你上车来,随我一同进城。” “啊这这这……主次有别,大人您您您……还是别了。” “这有什么关系,以后你就是县衙里的二当家了!”祈翎没跟这女师爷客气,握住人家的手腕轻轻一拉便将她拉进马车。 屁股都已经坐进马车了,张千千说什么也无济于事,紧着眉目,抱着膝盖拘束在一旁,随行进城。 礼乐队伍在前头引路,二百差役与丁甲紧随其后,接着才是祈翎尊贵的龙车凤辇,剩下的差役跟在最后。一行队伍如长龙般进入安昌县,锣鼓的喧嚣将全县城的百姓都聚拢于大街上,看新鲜的看新鲜,讲闲话的讲闲话。 祈翎不管私语如何扰耳,轻轻卷起珠帘,拉着张千千一起与街道旁的百姓们打招呼: “各位乡亲父老,你们好!从今往后我便是你们的县令官儿啦,大家有冤申冤,有案报案,我一定会秉公处理!我!李山!清正廉明,嫉恶如仇,誓与罪恶不共戴天……” 说着说着,他突发觉自己的衣角被人轻轻扯了几下,再看身旁的张千千,低声提醒道:“大人,你该告诉他们县衙具体开放时间,还有报案是要写诉纸的,不然案件太多,您审不过来……” 他又不是真来当县令的,哪儿会在乎这些? 祈翎一把将张千千都拉至跟前,冲百姓大声介绍道:“这是我们县衙的张师爷,以后衙里的大事小事你们先找她,她若是解决不了再来找我。” “李大人!”张千千瞪圆了眼睛。 祈翎轻轻在她耳旁说:“我给你涨工钱,一个月多给你二十两。” “那也不——” “不如二百两?” “可可可……可是——” “五百两最多了,你可别得寸进尺。” 谁会跟钱过不去?女师爷咬了咬嘴唇,拉着祈翎坐回马车内,确认道:“这可是你说的,五百两,可是一个月五百两,不是一季度五百两!” 祈翎斜眼一笑:“你要是能帮我把县衙里的事儿包办圆了,我还会额外给你奖励。” 女师爷一咬牙,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没没……没问题!” 祈翎笑着点点头,继续钻出马车,与百姓们打招呼。 至少来说,这位年轻的县太爷面相长得不凶恶,脸上总是挂着灿烂的微笑,座驾豪华又气派,喊出来的口号、说出来的话也是好听极了。 老百姓的又心思很单纯,因此大家也都愿意响应这位年轻有为的县太爷,祈翎和他们招手,他们也和祈翎招手,一路上官民相处得其乐融融。 突然,祈翎在街边的人群中发现四个身穿白衣,手持宝剑的青年人,一身白衣胜雪,气质容貌独立,他们站在人群中便是不一样的存在。 赶车的白右京缓缓开口道:“凌虚道宗的人。” “嘿!这修仙的人果真不一样,一个个长得这么俊俏,还要人怎么活?”祈翎又对白右京说:“你先停下,我要和他们打个招呼。” 白右京叫停马车,在祈翎下车前提醒道:“公子注意,为首那人的修为我看不透,肯定是个高手。” “你都看不透的高手?看来这个招呼我是必须去打了。” 祈翎整理好自己的领口衣衫,跳下马车走向那群白衣修士,还没走到人家跟前,便开口拍起马屁来:“我方才一进城便感到有一股灵动之气在上空徘徊,原来是道宗的仙师下山了。可喜可喜,幸会幸会啊!” 白衣修士各个高冷,即便是来了个县太爷,姿态也不肯放下。简直就不没正眼瞧过身旁这些凡人。 为首之人,也是白右京看不透的那人,七尺中等身材,皮肤白皙如脂羔,容貌俊美阴柔,螓首蛾眉又自带几分英气,一双凤眼似柳叶弯刀,手持一柄紫青宝剑,隔着剑鞘便能感觉到其中的灵气。 可惜是个男人,男生女相的男人。出于礼貌,他浅浅回答了一句:“今日逢见大人上任,也是喜事。” “哦?幸得仙师祝福,胜活十年光阴啊,不知仙师贵姓呀?”祈翎又笑着问。 男人说:“免贵,姓李。” “姓李!我也姓李,我叫李山!想不到咱还是本家人,此时我又做了安昌县令,算是半个邻居,半个老乡……今日我与李仙师甚是有缘,不如随我上那龙床凤塌……啊呸!龙车凤辇回府上喝两杯凡酒?”祈翎诚恳地邀请道。 “不巧,我们要告辞了。”男子冷声拒绝,从身旁一位弟子使了个眼色,转身走出人群。 得了眼神的弟子从袖中取出一只紫金色的小药瓶,丢给祈翎道:“拿着吧,这是‘青元丹’,吃了他,你还真就能多活十年。这也算是咱师傅送你的上任之礼。” 说罢,几位弟子便跟上那男子走出人群。 祈翎攥着药瓶笑了笑,冲那男子大喊:“老乡,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喊罢,便要回马车继续前进,可前脚才刚踏上马车,一声悲惨的呼喊突然从人群中传来: “大人请留步!” 祈翎刚一回头,一个莫约五十岁,发髻斑白,衣衫褴褛的老头子窜出人群,双膝“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啪啪啪!”对着祈翎便是三个大响头!待他立起头来时,额头都已渗出了血花儿。 “大人,贱民,伸冤!” 第五十一章 今日要打大老虎 新官上任的第一天,便有人拦车叩首来伸冤,这究竟是好彩头还是烂霉头? 三个响头磕破了脑袋,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老人痛哭流涕,看来是大冤情。 祈翎自持是县老爷,当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屈伸去搀扶。这时,张千千赶忙跳下马车,上前去扶起老头子:“老伯,你放心,大人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老头子不肯起身,又俯首帖耳,悲喊道:“大人若不同意替我伸冤,我便趴在这里,让大人的车马碾过身去!” 祈翎抿了抿嘴唇,看样子这老头儿是不肯起来了,周围的民众也都睁着眼睛看自己如何应对。 官儿,肯定得当出个模样来。 他走至老头跟前,一屁股坐了下来,随口道:“说吧,有什么冤情,本官替你做主。” 谁会想到一个县老爷会和一个草民席地而坐?围观的群众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祈翎是个没有架子的好官。 张千千美眸中闪过一丝欣慰,也挨着祈翎身旁坐了下来。 县令和师爷都坐了下来,差役和丁甲也没有站着的理由了,一行人全都席地而坐。 街边的百姓们也纷纷效仿他们模样,盘腿在街边坐下,且看这位新上任的县老爷该如何替这老头子伸冤。 老头子又向祈翎和张千千拜了拜,才抹着眼泪哭诉道:“回禀李大人、李夫人,草民本是——” “不不不……我不是他的——” “别打岔!”祈翎呵断这位结结巴巴的女师爷,又看向老头子:“你继续讲。” 老人这才继续讲下去。 原来,这老头子叫做吕福,住在安昌县东边的白石村,平时靠租地种菜为生。也不知是不是他上辈子坏事做多了,老伴儿因病而亡,生个女儿又患有痴呆症,二十六七岁了还得靠他一把锄头养活。 近几年大燕国势动荡,税收与租金徒然增加,再加上吕福年事已高,仅凭一双手根本无法缴纳租金。 白石村有个大地主叫做王白宽,村子里大半田地都是由他租出去的,租金也是他一手拍板上涨。对于那些交不起租金的人,便用强硬手段恐吓威胁,实在不听话者,便找来地痞流氓明抢暗偷。简直无法无天! 吕福孤寡老人一个,又拖着个生病的女儿,自然是交不出租金,非但如此他还倒欠了王白宽两石粮食,为此王白宽没少来找他麻烦,可这老头子穷得家徒四壁,根本就没有其它东西可偷抢。 突然有一天,王白宽竟不再催吕福交粮让地,反而每次看到他还面容笑呵呵。 善良的吕福还以为这吝啬的大地主良心发现了。 直到有一天,吕福在地里干活儿时突然觉得头疼,实在挥不动锄头便打算回家休息。可当他一来到家门口,便听见房中传来“吱呀吱呀”的摇晃声,此外还有一些不堪入耳的淫.声.艳.语。 家里除了女儿之外,哪儿还有别的女人?他急忙破门进屋,眼前场景更是不堪入目,那王白宽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头子,竟在对她那痴呆女儿施暴! 吕福气得差点儿没一口气背过去,王白宽穿上衣服便狼狈逃出了家,可怜那患有痴病的女儿,被人糟蹋了还不知所措。 王白宽生怕丑事张扬,先是送来柴米油盐想收买吕福。吕福哪儿肯心甘?连续拒绝了王白宽三回,还威胁说要告上州令,以还他女儿清白。 一个年过五旬,无依无靠又无背景的老农民,哪儿是王白宽的对手?从那以后,他家的房子里时不时便会钻进几条毒蛇,几只毒蝎子,很明显这是蓄意杀人。 吕福日夜担惊受怕,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女儿离开白石村,来到安昌县以乞讨为生。 好在安昌县的百姓富饶,乐善好施,父女俩流浪了一个多月也没被饿死。 恰好今日遇见新县令走马上任,于是便有了眼前伸冤的这么一出。 …… 听完吕福的陈述,百姓们皆已怒不可遏,但在窃窃私语中不难还能听见这样的声音: “王白宽可不得了,是出了名的土豪恶霸,听说他还和凌虚道宗上的长老有关系呢。” “难怪这么豪横,原来和仙长沾边儿。我看呐,这一回县令大人出头也不好使……” “唉,真是没天理的老畜生,一把年纪去糟蹋一个身体有缺陷的姑娘,怎不叫雷把他劈死?” …… “呵呵……想不到安昌县还有这么嚣张的人,可算是被我遇到了。” 祈翎冷笑一声,起身拍了拍灰尘,对身旁的张千千说:“你去给老子找两个厉害的督头来。” 张千千低声说:“你可听清楚了,这个王白宽背景不浅,前任县令从来不招惹有道宗背景的人。” 祈翎眯眼看着矮半个头的结巴女师爷,轻声责备:“我觉得你应该先感到愤怒和同情,至于惹不惹得起,是老子该考虑的事,你不能考虑,懂了?” 张千千挤了挤嘴角,低头绕过祈翎跑向车后,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带着两个人高马大,雄壮威武的差役走了回来,向祈翎介绍:“这是黄杰,这是明路,在上一任县令时当过六班督头,又被我给招了回来。” 祈翎打量了几眼两位督头,扶着下巴甚是满意:“嗯……不错不错,看模样便知是狠角色,干架肯定厉害,”他又对此二人说:“我升你们为十班督头,每季多补贴五十两银子……现在,我要你们俩率领三百名差役,火速赶往白石村,缉拿王白宽及其恶仆。” 俩捕头一听,抱拳感激不尽。 黄杰却有些迟疑,“李大人,我在安昌县当了这么久的差,早知王白宽不是个东西,但他背景深厚,家丁奴仆各个凶神恶煞,咱去抓他,必然遭他反抗,那我们……” “噢,原来你是担心这个,”祈翎一改笑颜,横眉冷声道:“顺从者昌,逆抗者死,所有后果皆由我一人承担,你们只需执行命令即可。” 两名捕头得了这颗定心丸,也不再多言,转身便抽拨了三百名差役,浩浩荡荡地开向白石村。 “张师爷,这位老先生是主要人证,你带几个人去将他女儿接回县衙,今日下午本官要惩奸除恶,打一头‘大老虎’来为我上任庆功!” 祈翎重新踏上马车,在百姓们真挚的爱戴与称赞下,缓缓驶向县衙门。 “各位乡亲父老,今日下午末时三刻,本官要开庭公审王白宽,大家一定要来捧捧场子哟……” 那个结巴的女师爷,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站在马车上,抱拳作揖的年轻县太爷,眼神中的杂糅太多太多,或许连她自己也无法将自己猜透。 …… 第五十三章 醒木惊公堂,腰斩王白宽 祈翎对着穿衣镜,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左转右看,仿佛永远也看不够自己身穿冕服云袍的模样。 县令的官服是浅褐色的,用银丝针线绣了几多朵半开的白云,腰带镶嵌了两小一大,三块暖白色的玉石。头顶的乌纱帽是祈翎最喜爱的款式,只可惜官职太小,帽子上不配镶玉,在威严这方面始终还差点儿。 早些年,大燕王朝是允许官员佩剑的,但后来听说有一次官员们在朝堂上兵刃相见,吓坏了小皇帝,随后便废除了佩剑上朝的这一规定。 祈翎此刻若是能将紫微仙剑配在腰间,不怒自威的感觉瞬间便能溢出来。 “李大人,马马马……马上就要开堂了,你快点儿。” 张千千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本蓝色的薄册。 “急什么?还有两刻钟才到末时,门没关,你且进来说话。”祈翎随口招呼道。 张千千犹豫着跨一步进门槛儿,勾着脑袋看了看穿衣镜前摆弄的祈翎,随后又将脚给缩了回去,她慢声道:“我根据吕福的口供拟了一份讼章,特意拿过来与大人过目,而且这件案子并不是一块惊堂木就能了结的,它还存在着许多复杂因素。” “复杂的因素?”祈翎微微皱眉,回眸看向门口的张千千:“奸.淫身患痴病的良家妇女,还恶意抬升土地价格,给他一铡都算便宜他了,我刚刚还在思考该用什么酷刑给他爽一爽呢,这不,张师爷你来得正好,咱俩一起出个主意?” 张千千急切道:“大人你有所不知,吕福是报案人,他的话不能被当做证据,他女儿吕莲又有些痴呆,说的话更不能成为证据。今日人证物证都没有,很难定制王白宽的罪。” 祈翎倒了一杯茶,坐在凳子上慢悠悠地品着,缓缓道:“今日我若不定王白宽的罪,或许明日他那个仙长朋友便会下山来救,我可不想再惹麻烦,因此,今日王白宽必死无疑。” 祈翎混了六七年江湖,最最最最让他铭记的一个道理便是: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大人,你可要考虑清楚,杀了他才是真正的大麻烦,”张千千瞪圆了眼睛说,“况且证据不足是不能随便杀人的,即使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坏人。” 王白宽是他娘个彻彻底底的老畜生,这种人多活在世上一刻钟,便多一分危害他人的危险。 “他既然债栽在我手里,那就注定没了活路……好了,此事不辩,我得上公堂了。” 祈翎放下茶杯,再次整理了一番乌纱帽,大摇大摆走出房间。张千千只能抱着册子在后头跟着。 “对了,张师爷,你可有家眷?”祈翎突然开口问。 张千千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低声问道:“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你别误会,我就是觉得县衙里一个人住太冷清了,你身为县衙二当家的,搬进来陪我呗?” “县令职位空置了三个多月,大小案件已堆积成山,我会辅佐大人你进行审批查阅,忙的话就会住在县衙里……还有,李大人,我并不是什么二当家,您也最好不要再脱口这类称呼了,我们是官,不是绿林土匪。” “张师爷好古板。” “是李大人太诙谐了。” “你今年几岁了?” “大人若是这么直白问一个女孩儿的年龄,会不会太不礼貌了?” “女孩儿?连我妹妹都不自称为自己是女孩儿,哈哈哈……” 张千千沉着脸不说话了,用眼神狠狠地瞪着祈翎的脊背。 “张师爷。”祈翎又一声轻唤。 “属下在。”张千千急忙跑上来与祈翎齐肩持平,“大人有何吩咐?” “上一任县令是怎么死的?”祈翎问道。 张千千双目一怔,摇头说道:“上一任县令死时,我还不再县衙当职,”她又疑惑:“李大人为何突然这么问?” 祈翎扬起鼻息,深深地吮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感觉这座县衙内有一股枉死的怨气,也许我们该找个仙师来帮我们驱驱邪……” 张千千笑着说:“李大人真会开玩笑,县衙是阳气最旺盛的地方,怎会有邪戾之气呢?定是这座宅院刚刚清理,还存有浊气罢了。” 祈翎斜眼看向张千千,刚刚她的一番解释,语速又快又准还不结巴……这位女师爷与这座大宅院一样,浑身上下都萦绕着疑云。 “哈哈哈……不妨张师爷搬到我隔壁来住,不论交流什么事情都方便得多。” “李大人,马上就要升堂了,这是讼章,您过目。” 张千千将蓝色薄子塞给祈翎,率先小跑向公堂。 祈翎将薄册敞开来瞥了几眼,行文字体优美,简直可称为妙笔生花,丹青辞藻,字字如珠玑,一张讼文都能写的这么好,不该仅仅是个师爷啊。 祈翎淡淡一笑,迈步走上公堂。 …… “明镜高悬”四个鎏金大字,是权利的象征,也是为官的基本法则。 祈翎独坐高堂,望着围堵在门口的百姓,堂下英武佩刀的差役,在数百双眼睛盯着自己时,难免有些紧张与彷徨。 官,是很神圣的一个职位,它被赋予了权利,同时也赋予了别人权利。 坐了一会儿,祈翎已习惯这样的气氛,并开始享受执行正义的权力,于是他将案桌上的醒木狠狠一拍—— “啪!” 醒木惊堂,鸦雀无声! “先将犯人王白宽与家丁恶仆押上公堂!” “押犯人上堂!” 很快,十几个手戴镣铐的犯人被差役押上公堂,走在最前面那人,年龄五十好几,身穿金绿袍服,面容消瘦,双颊无肉,唇上有一颗大黑痣,痣上还长着几根黑毛,一连尖酸刻薄的坏人模样。即使沦为阶下囚,姿态仍旧清高。 那些恶仆也姿态差不多,一行人押到公堂之上,便杵在那儿纹丝不动,并没有将高堂的祈翎放在眼里。 “王白宽,你为为……为何见了县令大人不下跪!” 坐在旁桌的张千千,瞪大眼睛指着堂下的犯人,她想树立公堂威严,可无奈一句话都说不流畅。 堂下的王白宽冷笑:“安昌县当真是没人了么?竟招个结巴做师爷,我儿孙的口齿都比你伶俐。” “你——” “啪!” 醒木再惊堂! 祈翎怒指台下众人,呵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见到本官不下跪,还侮辱我家师爷——来人,将这些藐视公堂者,拖下去重打三十棍!” “是!” 差役两两架起王白宽与十几名恶仆,脱出公堂外,当着百姓的面,抡起棍子便一顿猛砸! 一时间,唉哟惨叫连绵不绝。 仗刑完毕以后,再把犯人拖上公堂,一个个屁股开花,扑趴在公堂之上,模样倒也滑稽。 王白宽不像家丁那样年轻,这三十棍几乎打掉他半条老命。差役用木棍撑起他的手脚,好让他能直身跪在地上。可即使如此,他那张老脸还是写着不服,反而凶光目露,歹毒心肠暴露无遗。 “王白宽,好几十位村民联名告你欺压百姓,暗调租金,强抢民女,杀人放火,纵人行凶……唉,罪名实在太多,我便不多念叨了,反正你们今日难逃一死,只是怎么个死法罢了。” 祈翎将讼纸往堂下一扔,冷冷地睥睨着堂下犯人。 纸张刚刚落地,好几家丁便跳了起来,跪在地上大声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哼!”王白宽却吐了一口唾沫,瞪着祈翎说:“仅凭这些刁民的一面之词你就要定我死罪?大燕王朝的法律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地是我的,我想涨多少租金就涨多少租金,种不起就别种,能怪在我头上?还有,你说我强抢民女,纵人行凶,可有凭证?” 他又对身后的家丁说:“你们这些狗奴才,把嘴巴给我闭上!难道你们忘了我爷爷是谁?何须惧这从七品的小官儿?” “哦?你爷爷是谁?”祈翎眯着眼睛问。 王白宽又是一声不屑轻哼,大声道:“我干爷爷便是天门山,凌虚道宗,十三殿主之一,正阳峰的王正阳!” 凌虚道宗已不得了,十三殿主更不得了,元婴修士王正阳更更更不得了。 难怪这老头子如此豪横,原来他干爷爷是个大神通修士。 众人哗然,祈翎却摇头道:“没听过。” “连王正阳都没听过?果然年少轻狂不懂事,还学人摆官威?你何德何能?”王白宽的下巴几乎要翘上天去,他又提高音量:“我干爷爷在朝廷里往来的朋友,若说出来只怕会把你吓死!” 祈翎笑道:“你且说,他是谁?” 王白宽几乎是扯着嗓子大喊:“他便是权倾朝野的御史令,长孙厚颜!” 长孙厚颜那可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儿了,满朝文武谁听了他的名字不抖三抖? 张千千一听此名,瞬时从凳子上站起,怒瞪堂下的王白宽,拳头攥得“咯咯”发响,叨念:“老畜生,王八蛋……” “李大人,你若识相的话就赶紧将我放了,我还愿意设宴请你吃顿酒,解决咱们之间的误会。如若不然,哼,后果自负!” “哈哈哈……” 祈翎突然仰天大笑,“你都不是个东西,包庇你的王正阳肯定也不是个东西,和不是东西的人做朋友,那长孙厚颜肯定也不是个东西。啧啧啧……这些不是东西的东西,果然无处不在。” “你竟敢辱骂我爷爷和长孙大人,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堂下王白宽大声怒骂。 祈翎却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铜钱,捻于两指之间,轻声道:“我思来想去,只想到了两种适合你的酷刑,第一是‘腰斩’,用铡刀从你腰部砍下去,你若运气好的话还能多活半个时辰;第二本想的是‘凌迟’,但谁也没功夫一刀一刀来剔你的肉,便换成‘五马分尸’好了,这样你也能死个痛快,” 他站起身来,高举着铜钱,宣告堂下众人:“我将以抛铜币的方式来决定刑罚,正面执行‘腰斩’,背面执行‘车裂’,大家一起擦亮眼睛,我可要抛咯——” 说罢,将手中铜钱往堂下一抛,一百来双眼睛通通盯在这枚铜钱上。 铜钱落地,先弹跳了几下,又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静止在王白宽的正跟前。 王白宽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双颚与嘴唇忍不住颤抖,被吓得语无伦次! “张师爷,你去帮我看看,是正面还是背面?”祈翎冲张千千眨了眨眼睛。 张千千毅然走至王白宽跟前,拾起铜钱一看,冷声道:“是正面。” “啪!” 醒木再拍,全场肃静。 祈翎当机立断,指着王白宽大喝:“来人!将这老畜生下公堂,给我铡了!” 四个差役像扛猪一样,将王白宽架出公堂。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干爷爷救命,干爷爷救我……李大人饶命啊,小人知错认错了!求李大人法外开恩!”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惜坏事做绝,岂能就此原谅。? 捕头明路与几个差役从刑房里抗出一口狗头铡,铡身已锈迹斑斑,铡刀却锋利得闪闪发亮。惩戒坏人的刀刃,永远不可能生锈! 狗头铡被安置在公堂外的大院儿中,两个刽子手抽起铡刀,四个差役将王白宽摁在铡口上,捧场的百姓看不得的转头回避,不介意地齐声大喊: “铡死他!” “铡死他这老畜生!” 祈翎冷声下令:“开铡。” 王白宽面如死灰,一双贼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祈翎,死到临头却还不知悔改。 刽子手松开铡刀,只听“噗呲”一声,王白宽惨叫不出便被分成两段儿,罪恶之血淌了一地,看得是大块人心! “先别急着收拾,让他多疼一会儿,这样下辈子他才会知道什么叫做人间疾苦。” 祈翎坐回位置,又招手传来了吕福父母与白石村的村民,让他们指认作恶的家丁与恶仆。 恶仆见王白宽被处以酷刑,吓得纷纷磕头讨饶。 随后祈翎让张千千立了一张认罪书,将王白宽等人的罪名一一写实,再由恶仆亲自沾朱砂按红手印儿。 罪人签字画押,情节严重者斩首,罪不至死者发配边疆。 王白宽一家判处连坐之罪,成年男丁同样发配边疆,未成年男丁与女人一起就地流放,所有财产全部充公。 “啪!” 最后一声惊堂木。 “退堂!” 祈翎正了正乌纱帽,与张千千一起退出公堂。 第五十三章 佳人一展歌喉 往后几日,各式各样的礼物、十里八乡的地主豪绅送来的请帖、诉讼伸冤的书信,陆陆续续被送进县衙,堆积在案桌上,犹如一座座叠高的小山。 祈翎头几天还愿意坐下来细看,但越往后头,堆积的讼状便越多,用蔸箩一筐一筐地送进来,搞得他心力憔悴,茶饭不思。 官儿,可真不好当啊。 这一晚,月朗星稀,祈翎独坐高堂,双手托着腮,静静遥望正对面的天门山脉。他所思念的女人就在那些山峰上寻仙问道,看似近在眼前,却明明远在天边。 安昌县虽与天门山相近,但间距也有近百里路,想从此处上天门上,根本连路口都不知从何找来。 天门山是聚灵之地,森林里蛇虫鼠蚁,魑魅魍魉,妖精鬼怪数不胜数,安昌县及附近村民没人敢轻易涉足。 “唉……我该找个怎样的理由上天门呢?” 祈翎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再看看案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查阅完毕要批改,批改还要审理,审理之后还得备案,备案完下一批文案又得送来。 当官儿实在太难了! “唉……还不如回家做生意呢……” “李大人家原来是做生意的呀,难怪这么有钱。” 张千千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祈翎身后。 祈翎吓了一跳,“你怎似鬼魅?” “也许是李大人自己心思太浓,察觉不到别人的脚步声呢?” 张千千手中捧着一沓信纸,轻轻地搁在案桌上,“这一批文案我已经按照法律规定批阅过,大人只需过目一遍,找出不妥的地方就行啦。” 说完,她还冲祈翎挤了个微笑:“可是很轻松的。” “一点儿也不轻松。”祈翎推开那叠挡住他视线的文案,托着腮继续惆怅。 张千千站在一旁,几次开口都又咽了回去,在犹豫了一会儿,挣扎了一会儿,她突然一展笑言,手比兰花指,口中起戏腔: “歌曰:天降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她边唱边绕,绕着绕着,便绕到了祈翎的跟前,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向祈翎。 女师爷嘴角微微上扬,脸部在笑,眼睛也在笑。原来她笑起来脸上会出现两个浅浅的两个梨涡。 这是个带有治愈特性的微笑,就像一股温柔的春风,抚平冬日积雪的严寒。她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尽管穿着不尽人意。 祈翎好像还是头一次见女师爷笑得这么真挚。他其实早早就有预感,这位女师爷,在他腰斩王白宽之后,便突然热情了很多很多。 祈翎竟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赶紧低眉闪躲,并笑着夸赞道:“我都不知,原来张师爷还会唱戏。而且你唱戏的时候,一点儿都不结巴。” 当然,她唱得很好,声音悦耳动听,满堂余音绕梁,满心魂牵梦绕。 “呵呵……”女师爷受了夸奖,心里自然也高兴了,她浅浅一笑,“我是看李大人愁苦,才决定开嗓子唱歌。做清官嘛,当然很难了。李大人是个好官,我已渐渐有些尊敬你了。” “敢情你以前并不尊敬我啊?”祈翎苦笑道。 张千千说道:“实话说,从看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印象不太好。你太年轻,太冲动,太无理……可后来才发现,你似乎很聪明的样子。” “我也实话告诉你,这官,是我花钱买来的。” “呃……” “不过没关系,不管是买的还是借的,只要清正廉洁不就行了?” 祈翎挪了挪屁股,在椅子上让出个位置,拍了拍空位,招呼张千千:“来,你我同坐一把交椅如何?” 张千千赶紧拒绝:“官仆有别,男女也授受不亲,大人还是不要再为难我了。” “可你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像女子。咱认识到现在也该有半个月,你似乎就没穿过女装,总是一些宽大的褂子布衣,哪儿看得出你的曼妙身材?”祈翎一个劲儿地摇头,指着张千千脑袋上的那顶粗布帽子:“特别是这顶帽子,简直丑死了。” 张千千自视布衣青衫,又摸了摸帽子,眼眸中闪过一丝遗憾,却道:“那又如何呢,我又不在乎。” 风华正茂,正值青春的女人,没有哪个是不爱美的。 祈翎摆着手说:“我家的丫鬟都穿得都比你漂亮……罢了,等空了,我带你去买几件好看的衣服。” 张千千轻轻叹气:“李大人家,应该是极有钱的吧……” “我觉得你歌儿唱得不错,不如你再为我唱两首曲子,若是让我满意了,重重有赏。”祈翎看着张千千说。 张千千声音渐冷:“我又不是歌妓。” 祈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锭闪闪发亮的金元宝,足有一百两那么重,往案台上一搁,笑道:“但你的水准要比青倌里的歌妓还要高。百两金,可以买到好多女人的身子,你却只需要开个嗓子唱曲歌儿,多划算的买卖?” 张千千目不转睛地瞪着案桌上的金元宝,这买卖实实在在划得来,谁愿意跟钱过不去呢? 她抓过金子收入囊中,冷声道:“但也仅仅只是唱歌,其他的我绝不愿意。” 祈翎欠了欠身子,双手捧着后脑勺,翘起二郎腿搁在案桌上,作一副享受的姿态,笑道:“佳人一展歌喉,在下洗耳恭听。” 张千千咬着唇:“大人要听那首曲子?” 祈翎笑道:“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皆可。” 张千千清了清嗓子,柔唇轻启: 我住长江头, 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 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 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 定不负相思意。 此曲唱罢,她已哽咽了三次,中途几欲流泪,都转身憋了回去。随口再唱一首: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 词赋虽短,每一句却拉长吟唱,深沉的歌喉,压抑的嗓音,在这寂静空旷的夜色下,属引凄异,倍感寒凉。 张千千背对着祈翎,偷偷地哽咽抹泪,久久不能说话。 祈翎凝眸也沉思了许久,缓缓说道:“前一首思念爱人,后一首离别愁绪。看样子张师爷的身世,要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坎坷。” “夜已深了,李大人早些休息,我先告退。”张千千低声告别,准备离开公堂。 祈翎叫住她:“你唱腔时不结巴,要不这样,以后只有你我时,你便用唱歌来和我对话。如此,交流顺畅,也让我听了趣儿,可好?” 张千千停顿了一下,思考了一会儿,说:“容我考虑考虑。”便快步离开了公堂。 祈翎独坐高堂,举头望明月,听了那两首曲儿,似乎心境与意境都有了不同的变化,夜变得深沉了些许,月也变得孤寂了些许。人走了,余音绕梁,凄意残存。 “她该有个怎样的身世呢?又与我何干系呢?” “要不我帮公子去查一查她的背景?” 白右京缓缓走出后堂。 祈翎指着案桌上的文件说道:“那你还不如帮我把这些文案审了……再说了,就因为她遭遇悲惨,我就要去调查她的背景?真是吃饱了没事干。” 白右京似笑非笑地看着祈翎说:“公子心肠软,耳根子软。一定不枉负天下佳人。” 祈翎揉了揉鼻子:“啥意思?” 白右京笑道:“公子若与她多相处一段时间,一定会喜欢上她。” “喜欢?上她?” “那可不一定,所有干柴烈火都只差一个引子,她需要被关心,你想要关心她,等一个契机,一种情愫迸发,男男女女,自然会宽衣解带。” 祈翎摇头道:“我不过是对她有些好奇而已,你可真会胡思乱想。” 白右京说道:“好奇是喜欢的开端,若没兴趣的人,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哎,不跟你这个老江湖磨嘴皮子,我俩有代沟,”祈翎摆了摆手,又问道:“我嘱咐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白右京回答道:“安昌县东北方有个红岩村,从村里药农口中打听到,村庄后面有一条古道,他们采药便是走的那条道,可以过车走马,但至于能走多远,无人敢保证。这些药农平常采药也只在外围,绝不敢进入深山老林。” 祈翎满意道:“好消息。有道路就一定有目的地,我相信这条道就是通往天门山的。” 祈翎想上凌虚道宗,但又不能明目张胆御剑飞行,思来想去只能靠脚力和轻功去试一试。 “公子腰斩了王白宽,便是招惹了王正阳。一个修为元婴后期的修士,我不一定能打得赢他。” “听你的语气,是不想让我上山。”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当然是不理智的。”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祈翎在离开剑阁之前,老道曾留给他三道符箓,每一道都能保命。再说了,此次造访凌虚道宗,他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 “明日我就要上山,你不用跟来,我一个人去。” 祈翎从椅子上站起,伸了个懒腰,边打呵欠边说道:“困了,回去睡觉,你也早点休息。” 白右京也有多言,只道一句“公子慢行”便目送着祈翎走下公堂。 “果然虎父无犬子。” 白右京笑了笑,坐上高堂,执笔帮忙批注文案。 …… 第五十四章 白头老翁的千斤木柴 “与其让王正阳下来找我,不如我亲自带着认罪书去找他。凌虚道宗是大燕王土,他王正阳也是大燕子民,当受大燕王法所约束,他要是敢为难我,我必将他擒下山来,狠狠地给他来上一铡……” “还有,王白宽抄家的财务你暂时别记录在案,全都搬到库房里放好,勒令捕头严加看管。” “乡亲父老送我的贺礼你也不能私自遣回,把它们全都搬到我屋里去,等我回来再一一盘算。” “我此去天门山路途遥远,来回都要一个多月的脚程,期间再耽搁一段时间,大概要两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回来……那么县衙里的案件全全交给你来负责了,你可要秉公执法,不得存有私心,不准徇私枉法。否则等我回来发现了,严惩不贷。” “张师爷,我打心里看好你,好好干,努力干,等我回来,一定给你涨工资。” …… 上午,祈翎离开时,只牵走了一匹白马。 张千千咬牙,攥拳,紧眉,嗤鼻,怒瞪着这个没心没肺的翘脚县太爷,连杀他的心思都快有了。 “呸!狗官!该要被山里的妖精吃了!” “阿……阿嚏!” “张师爷,骂人可就不对了,骂人要烂舌头,结巴以后变成哑巴可怎么办?” 祈翎身骑白马,边走边摆手,“等这本官回来,一定带几瓶灵丹妙药给你……丰丰胸!” “哈哈哈……”一旁送行的差役全都憋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啊!你这这这这……”可怜可悲可恨,一平如洗的女师爷,指着街头快跑没影儿的祈翎,“这”了半天也没骂出个下文来。最后只能捂着胸口,挂着腮红,掩面跑进县衙。 …… 祈翎一路策马狂奔,用时三个时辰感到东北边锤的红岩村。 红岩村坐落于“子母峰”山脚下,村民们世世代代以打猎和采药为生。 祈翎将白马送进一家农户,给予重金交代养好,并顺便打听了一番进山的山道。 下午不过申时,祈翎独身一人在当地药农的引导下,顺着开凿好的山道进入天门山脉。 山道不过丈许宽,因时常有人走动,便也光滑踏实。药农为了方便药材的运输,进山时都会驾一辆驴车,为此,祈翎还免去了一段脚程。 “公子,再往前面便是母峰了,车压着草能过,但驴子不肯过,所以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动物是有灵性的,倘若遇到威胁,必然不会再向前涉足。 “多谢老伯相送,”祈翎跳下驴车,瞧了一眼山峰走势,又问药农:“老伯,走这条路,能通主峰天门山么?” 药农摇头道:“这个我可不能保证,但听村里的老人说,顺着这条路走,没准儿能遇见神仙。” 祈翎点点头,大致确认了方向,与药农告辞后便钻进树林,使用“草上飞”轻功招式,“唰唰唰”在山林杂草中快速穿行。 越深入山林,越感觉灵气磅礴,与此同时压迫感与孤寂感也越来越强烈。在深山老林里,白天遇不见魑魅魍魉,山精鬼怪。可蛇虫虎豹却不分时辰出没,它们蛰伏在树干后,潜伏在草丛中,等待猎物路过,再发动致命的一击! “嘶!” 祈翎才刚刚踏上树干,一条缠绕在树枝上的大蟒蛇突然迎头袭来! “呛!” 祈翎快速出剑,率先斩下蛇头。 仔细一瞧,这蛇头竟然有大腿般粗细,蛇身更粗如树干,蛇头跌落在地,仍张着血盆大口蹦跶起来想撕咬祈翎! 祈翎顿时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荡了荡剑上的血珠儿,转身继续奔袭。这一次,他将速度放慢了些,好让心眼洞察得更准确。在他所感知的范围内,起码徘徊着七八头食肉野兽。他就像是个闯入禁地的侵略者,从进入深林的那一刻起,所有灵长类动物都对他充满了敌意。 一个时辰后,祈翎钻出深山老林,来到一片乱石扎堆的溪潭。视野豁然开朗,滩头上铺满了光滑剔透的鹅卵石,一条清溪自上游涓涓流下,在大石头的包围下行成一个个清幽小潭。 潭子里有鱼虾螃蟹,个头儿都挺肥,若不是祈翎急着赶路,非得捞几条起来打打牙祭。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山水之间便是长生之道。 祈翎心情大悦,溪水是天然的向导,顺着上游走便不用担心迷路了,他捧了几口清水解渴,沿着上游继续赶路。 “呼呼……” 一阵诡异的山风突然袭来。 祈翎只觉得后颈一凉,他猛然回头,眼前是走过的山重水复,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洞察自己一般。他加大心眼范围,试图找出那不详的源头,结果却大失所望。 白右京说得果然没错,最迷人的才是最危险的,如此山林美景,实则步步暗藏杀机。 口口声声的“妖魔鬼怪”,其实他从来没真正遇见过。 此番上天门山,路途遥远,哪怕步频再快也得好几天的脚程,眼下申时已过,天再有两个多时辰便要黑了。 天黑后的深山老林,又会是个怎样场景? 祈翎几番思量,最终看了一眼手中的仙剑,反正路途遥远,要不御剑飞行一程? 就飞一刻钟! 一刻钟可要少走好多山路呢! 祈翎下定决心,可就在他要抛剑之时,突然一阵悠扬的歌声隐约响起。他顺耳一听,唱什么词儿不太清楚,但能听出来是个男人的声音。 深山老林里怎会有人唱歌? 该不会是妖怪变来迷惑我的? 这个想法刚刚酝酿便被祈翎摇头冲散,若真是妖怪,肯定会变成一个大美人儿来勾引 自己,哪儿会是个男人? 正在他揣测不定时,那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只听歌曰: “若有人兮山之曲,表独立兮山之上,风飒飒,木潇潇,水潺潺,我采桑于南山下,登高再问谁是仙……” 好一段诗词歌赋,难不成是遇见隐士高人了? 祈翎抿了抿嘴,沿着歌声前去一探究竟! …… 茂密的森林中,一个七尺般高的白发老翁,挑着两捆木柴,优哉游哉地穿梭于密林之间。 “吼!” 突然一声虎啸,彻底打断了老翁的歌声。 一头猛虎跳出灌木丛,身高近一丈,虎掌挂两尺长,虎爪锋利如匕首,人要是被它轻轻挠一下,非得开膛破肚不可! 白发老翁并不像隐士高人,猛虎刚跳出来,他便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肚子抽筋,寸步难行。 猛虎不嫌肉老,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齿獠牙,逮住老人便要啃咬—— “畜生!” “嗖!” 一柄飞剑破空袭来,说时迟那时快,不等猛虎蹬腿,飞剑直插咽喉! 猛虎抽搐了两下子,倒在地上彻底没了气儿。 祈翎跳出树丛,赶紧将老翁扶起:“老人家,你没伤着吧?” 白发老翁大喘着粗气,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祈翎只好将他安置于树干下歇息,转身拔出插在猛虎咽喉上的仙剑,叹为观止:“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大的老虎……” “小伙子……”白发老翁轻唤了声,竟自己扶着树干站了起来,“多谢今日出手相救,老朽感激不尽。” 祈翎暗自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得了吧老人家,你一天没事来深山老林捡什么柴啊,还引吭高歌呢,生怕这些蛇虫虎豹听不见嘛?” 白发老翁拾起担子与干柴,笑了笑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祈翎:“小伙子,你又来这深山老林做什么?” 祈翎眼睛一转,也没回答老翁,而是问:“老人家,你可知道去天门山往哪个方向走?” 白发老翁抬手一指,“沿着东方一直走,翻过六座山,淌过三重水,你若能看见一座萦绕紫气的高峰,那便是天门山了。” “谢谢啦。” 祈翎收剑回鞘便要离开,可刚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挑眉看着老翁:“老人家,你家住在哪儿啊?” 白发老翁又抬手一指,“西侧,大概七八里地,有一小农舍,我便隐居于那里,远离尘世烟火,享山水之清贫,独赏花好月圆。” 祈翎耸了耸肩,老人家嘛,不必和他一般计较,今日遇见自己那是命不该绝。他蹲身弓背,对老翁道:“来吧,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老人家,我背你回去,七八里地也不远。” “即是如此,那老朽也客气了,”白发老翁卸下担子搭在祈翎肩膀上,笑道:“帮我背柴便是,我自己能走。” “我去……老人家,你这是什么柴啊,竟这么重!” 扁担落在肩上的那一刻,祈翎仿佛受到了千斤压力,可左右两捆都是普通干柴,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白发老翁不言语,抚着白须快步往前走。 祈翎担着干柴,一步便是一个脚印,走得极其艰难:“老人家你等等我……” “小伙子,看样子你是想去天门山上的凌虚道宗了。那里可不是普通人去的地方。你去作甚?”白发老翁突然开口问。 祈翎随口道:“寻仙问道,觅长生呗。” 白发老翁又问:“可我听说凌虚道宗只内荐弟子,从来不接受外拜山门。你去了就不怕空走一遭?” 祈翎小喘了一口气,掂了掂肩上的干柴,冷哼道:“实话告诉你吧老人家,我是安昌县新任县令,这次上山是去找凌虚道宗问罪的。” “哦?道宗何罪?”白发老翁问道。 祈翎说:“道宗有个爷爷辈儿的修士,包庇其子孙在乡里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我这次带着认罪书上山,就是想找凌虚讨个说法。整个天山一脉皆属于安昌县管辖,我身为县令,亲自上山走一遭他还能不开门?” “哦?此事当真?你可知那修士唤作何名?”白发老翁像是皱起了眉头。 “这还能有假,我怀里的认罪书,二十多个血手印儿,八十多个百姓联名,铁证如山!”祈翎又说:“对了,伏法之人叫做王白宽,他爷爷便是凌虚道宗正阳峰主,王正阳。” 白发老翁微微点头,没有表情也没作表态。 “老人家,听你的口气,好像跟道宗很熟啊,你该不会是那里头的道士吧?”祈翎突然意识到这么个问题,便开口询问老翁。 白发老翁抚须笑道:“老朽只是问过几篇长生经法,编成歌谣平时唱一唱,多讨几年活头罢了。” 祈翎暗自笑了笑,问道:“那老人家,你可知道宗门里哪个女修士最漂亮?” 白发老翁“哈哈”一笑,“小伙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祈翎正声道:“我跋山涉水,总不能白跑一趟是吧?恰好我还差个内室,便打算到山上擒一位仙娥做老婆。哈哈哈……美哉美哉!” 白发老翁摇头笑了笑:“道宗的女眷,各个姿色倾城,若真要纠出个最漂亮的女修士,当属飞云峰的白莲仙子,其才貌双绝,英气十足。” 祈翎摁着自己的胸脯笑问:“老人家,你是见过她的?你看看我,与她般配不?” 白发老翁斜了祈翎一眼,点点头:“县令大人身份尊贵,一表人才。她与你般配极了。” 祈翎大笑道:“好好好!老人家,待我俩成亲之时,一定请你来喝喜酒。” “小伙子,我家到了。” 闲谈之间,茂密深林已变得开朗,脚下竟出现了一条三尺小道,道路的尽头坐落着三间茅草屋,篱笆院儿里有两棵桃花树,此时开得娇艳嫩粉。 “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想不到老人家你还住世外桃源里,真隐士也!”祈翎放下沉重的担子,竖起大拇指称赞。 “小伙子,若不嫌弃的话,到老朽寒舍喝杯茶?”白发老翁邀请道。 祈翎赶忙拒绝道:“不了不了,我还得赶路呢,争取天黑前再走一段。” 白发老翁说:“再深入山腹,夜里可不太平。” 祈翎拍了拍手中的仙剑,傲然道:“妖魔鬼怪若赶来犯我,一剑便叫它形神俱灭!” 他又看老翁:“倒是你,老人家,一个人住在这儿,务必要小心了。” 白发老翁也没作挽留,与祈翎道了一声别,只手担起木柴,转身走向桃花小院儿。 祈翎自顾离开,等走了一段儿路,白发老翁的歌声再次入耳,这时他才清醒过来,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我怎这么糊涂!早该猜到他是个世外高人了……” 与世外高人相遇,究竟是偶然,还是必然? …… 第五十五章 老乡见老乡 夜幕降临之后,祈翎不再赶路,而是找了一颗参天大树,将多余的树枝剔除,只在树冠部分留了几根枝丫用于落脚。他盘膝坐在树顶,伴着万籁俱寂的森林,开始吐纳山川之灵。 黑夜是山精鬼怪的时刻,它们如风似影,在密林里穿行,四面八方汇集于一处,觅食自投罗网的猎物。 祈翎将紫微仙剑平衡在大腿上,左手抚剑身,右手握剑柄,闭上双目,以心眼洞察魑魅魍魉、山精鬼怪的一切动态,凡是达到了威胁的距离,毅然拔剑,一击皆斩! 山精鬼怪并不是妖,只是些灵长类的生物,受灵气熏陶所量化的精怪。 妖怪的法力更强大,可以修成人形;精怪的法力比较单纯,有智慧却成不了人。 人间极少有妖怪存在,那些作乱人世的多半是痴长于山间的魑魅精怪。 祈翎一点儿都不怕这些山精鬼怪,反倒还想拿它们来练练自己的剑法。 …… 子夜前夕,白昼阳气几乎散尽,黑夜阴气越发浓郁。 山精鬼怪,蠢蠢欲动。 参天大树之下,狐狸、黄鼠狼、蛇、獾、猴子,瘴风,怪雾,魑魅,黑影,成千上万的精怪趋附于树干上,随时准备发起冲锋。 祈翎冷冷一笑,缓缓拔出仙剑,准备杀它个通透,然而就在这时,夜空中突然传来了一声鹤鸣—— “嗖!” 一席白影自头顶掠过,速度快得根本无法看清,祈翎只觉得肩膀一紧,整个人被抽离了树顶,晃荡在半空中。 “呼呼……”白鹤振翅高飞,扇动的气流如罡风一般猛烈。 祈翎这才发现自己竟被一只白鸽“掂”在了空中,他刚要喊话问个究竟,鹤爪却突然一松,整个身体极速下坠,又时,鹤影再次从面前闪过,这一回,屁股稳坐在了软绒绒的“垫子”上。 驾鹤而行,凡人所不能及也。 “你是从哪儿来?怎会在深山里出现?”鹤背上一位白衣男子负手而立,宽松长袖与发带随风而动,背对着祈翎,语气中有些责问之意。 不用猜,肯定是凌虚道宗的修士了。 祈翎想从鹤背上站起来,可脚下羽毛太柔软了些,展翅时又有大幅度振动,站直双腿已很艰难。 “我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白鹤突然一个俯冲,他重心来不及调整,一头撞在那白衣男子的屁股上。这下可撞得不轻,白衣男子差点儿没扑趴出去,他眼疾手快,急忙利用轻功稳住步伐,再使出一招“狗熊抱树”,将那男子的腰搂入怀里,自己则双膝一软,跪在鹤背上! 二人真真正正来了个“热脸对着冷屁股”,姿势何其地暧昧与下流。 “放肆!”白衣男子直接来了个“羚羊蹬腿”,一脚将祈翎踹了个四仰八叉。 “你这人——” “唰!” 平白无故挨了一脚,祈翎心里当然不舒服,直起身便想讨理,谁料话才说出一半,一柄带着寒光的剑锋便横在了他脖子上。 “呃……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剑呢?”他赶紧改口赔笑。 “是你?”白衣男子微微皱眉,竟然还与祈翎短暂相视。 白衣男子背着月光,祈翎不好看清他的模样,便轻轻顶开剑刃,缓缓从鹤背上爬起,凑近了几尺才将他看清楚,忍不住惊呼: “老乡!” 一个多月前,祈翎坐着龙车凤辇进城,在闹市中遇见一位“李姓”仙长,不正是眼前这位么? “你看吧,我说咱俩一定会再见的,没想到竟在这里相遇了,幸会幸会。”祈翎抱拳相礼。 白衣男子收起剑,凝视着祈翎,冷声道:“好好的县令官儿不做,跑到深山老林里喂妖精,你一天很闲么?” 祈翎看得出来,眼前这位“老乡”,性子虽高冷却并不高傲,还算平易近人。便也没了架子,坐在鹤背上说:“实不相瞒,我正要去天门上拜访,山路遥远便只能在森林里休息,谁料会有这么多山精鬼怪?不过我运气真好,竟遇见你出手相救,要不,你再捎我一程?” 白衣男子背过身去,劝道:“你还是请回吧,道宗不接纳外人。” “我怎么能是外人呢?天门山脉隶属于安昌县,我又是安昌县令,说句大实话,你们还得归我管辖嘞。” 白衣男子冷冷一笑,“你是我见过的,最具优越感的县令,在京都朝廷做官的都没你这么大的口气。” “那你今日是见到了,相见即是缘,带我走一遭呗?” “拜访,总有目的,你说说目的,我再考虑是否将你接引上去。” “我去找人的。” “找谁?” “王正阳。” “找王正阳做什么?” “我腰斩了他的干孙子,上山给他汇报汇报。” “啧啧啧……” “怎么?” “我只是觉得李大人太有个性了,你斩了他孙子,还上山向他禀报?你脑子可还好使?” “可就算我不上山,他也会下山来找我,与其这样还不如主动上山给他说明白,也许他看我一片赤城,不与我计较呢?” “呵,呵呵……的确,以王正阳的为人,总有一天会让你血债血偿。你主动上山,也许他看在老掌门的面上还会放你一条生路……你真是个聪明的笨蛋。” “老乡,你讽刺我可还行。但是骂人就不好了,有稳道心。” “呵呵……”白衣男子难道被逗笑,偏头对祈翎说:“不好意思,方才一时口误,为表达歉意,便如你所愿带你上山。不过外人来访,必须经过接引长老的同意,今夜我只能将你暂时安排在外山门等候。” 祈翎说:“接引的就算了,麻烦你去通告道宗掌门,就说,大燕王朝亲命的七品县令李山,特地跋山涉水前来拜访。” 白衣男子轻哼:“你的心可真大,掌门常年闭关不出,我都难以见到,你有何资格?” “这样啊……大当家的不在,二当家也行,二当家没空,三当家也可以,反正你得帮我安排与管事儿的人见面。” “什么大当家、二当家的,亏你还是个朝廷命官,说一些绿林黑话,难不成在你眼里凌虚道宗是土匪窝?” “老乡,你别咬文嚼字了,我们汉州人说话就是这么糙,”祈翎说着,又问白衣男子:“话说,老乡你是哪儿的人?只知道你姓李,却不知你的名字,方便透露一下大名么?” 白衣男子说:“我祖籍是青州沿海的,所以别再自作多情叫我老乡,我与你不熟,名字当然也不会告诉你。” “连个名字都不告诉,以后见面我怎么称呼你?” “你放心,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的。” “你确定?” “必然如此。” “那万一以后我们再见面呢?” “我就把名字告诉你。” “再陪我喝几杯酒?” “就陪你喝几杯酒!” …… 半个时辰后,仙鹤在一座怪石突兀的侧峰降落,此峰又矮又偏,四周皆为耸立高山,像是夹缝中生出来的儿子,峰顶有一间草庐,草庐后便是森山老林。 “你就住这儿。”白衣男子站在鹤背上,指着那间草庐说。 “我就住这儿?”祈翎挤着眉毛说,“我好歹也是客人。” 一丝愧疚从白衣男子神色中闪过,口头上却不饶:“你不住这儿,难道住我家?反正你也待不了多久,将就一下得了。” 祈翎轻叹:“你若是来我府上做客,我一定与你寝室同居。唉……” “你废话少说,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便不错了。你既然要见掌门,那必然要多等些时日,这里原本是守山人的住所,里面锅碗瓢盆,柴米油盐皆有,你自己看着办。” 白衣男子说罢,驾着仙鹤扶摇升空。 祈翎追问道:“那掌门几时能来相见?” 白衣男子瞪了祈翎一眼:“你这人好大的官威,还想让掌门亲自来见?哼……我会把你的事与接引长老说,等接引长老告知了掌门,掌门同意见你之后,你才能进得了凌虚殿——我劝告你一句,最好不要到处乱跑,否则出了意外谁也不会负责!” 仙鹤啼鸣,一展雄翅,滑翔离去。 祈翎暗自窃喜,掌门不见更好,此处灵气葱郁至极,他还巴不得多赖几天,也好慢慢修行! …… 第五十六章 修为与功法 祈翎一刻钟也不想耽搁,找了个隐秘的山头,坐下吐纳灵气。 既然目的地已顺利到达,那也该好好总结一下修为: 自从步入琼州,灵气逐渐葱郁,修为也得到了明显的提升。凭以前的灵力,御剑飞行最多两刻钟便要大喘气,现在小半个时辰不在话下。 祈翎的身体很特殊,宛如一个永远装不满的瓶子,装一点儿便有一点儿,不会觉得饱和,也不会出现瓶颈。这大概便是传承了圣君魂脉的最大优势。 修为是一方面,功法则是另外一方面: 《十八剑境》的前八个境界祈翎已融会贯通,只要修为能提上去,便可任意施展。 《天剑境》、《剑渊境》、《剑域境》这后十个境界却一点儿门道也没琢磨出来。 老道说过,后十个境界皆为钧天大神通之术,想要研习不但需要修为,同时还得具备发掘它的契机。契机是如何?是濒死时的回光返照,还是极怒下的走火入魔? 祈翎虽是个急性子,但也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饭要一口一口吃,台阶要一步一步上。 《天剑四境》乃霸道之术,用最纯粹的战力,斩灭一切障碍。玉简中一共记载了四招神通,其一为“御剑钧天”,其二为“剑碎虚空”,其三为“搬山填海”,最后一招为“天外飞仙”。 关于前三境,祈翎根据玉简的解释,也总结出了自己的理解——“御剑钧天”的原理大概是操控仙剑无限倍化,一柄三尺长的仙剑,增大至三十丈,三百丈,是何其恐怖的一件事? “御剑飞行”与“御剑钧天”其实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前者将仙剑倍化,是用以落脚和搭乘,后者将仙剑倍化,是用以作战和对抗。 不管什么东西,想凭白无故让他变长变粗,都是极难极难的。 “剑碎虚空”这一招便更好理解了。众所周知,只要速度够快,威力够强,便可让空间扭曲,从而一举打破时间规则。此招,不论是进攻还是逃跑,皆可发挥巨大作用。 “搬山填海”,不论是剑修或是灵修,武修,皆是最具有代表意义的大神通招式。凡人常言:“真正的仙人,一挥袖可使斗转星移,一招手可搬山填海。”说的便是这一招。 “天外飞仙”是祈翎怎么都看不透的招式,不过听其名,想其意,可以肯定,此招一出,神鬼妖魔仙佛,皆会为之一颤! 老道临走前所留下的三道符箓中,其中一道便有“天外飞仙”,掐碎符箓即可使用一次。 祈翎虽很期待大神通招式,但同时又非常担心,这三道救命符,每用一次便会付出相应的代价,不到决定性或生死存亡时刻,万万不敢动用。 《剑渊境》为禁忌之术,总共也有四境,第一境为“炼狱”,第二境为“血境”,第三境为“弑境”,第四境为“生死门”。 对于以上四境,祈翎真是一点儿皮毛都没摸透,不仅如此,在读到修炼功法时,他心里甚至还有些稍稍抵触。“炼狱”,“血”,“弑”,“生死”,总是一些非常疯狂的字眼,那必定也是非常疯狂的境界。 老道说过,仙朝圣君跨“生死门”失败,修为止步于剑渊,寿命也不在永恒。 就像白右京说得那样,每个人都会死的,再强大的仙人也不例外。 《剑域境》是圣君也不能达到的境界,因此记载得非常模糊——以剑意为本源,一剑斩破虚空,于混沌中独创领域,掌心为乾,手背为坤,拟时间规则,造万象森罗。 大概是用剑,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创造世界?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很难很难很难的。 剑之路,漫漫其修远,需得上下求索,不可一步登天。 “庆余庚与贺兰楼各自都是第一,也不知他们的剑境是如何?” 祈翎悠悠叹气,心里已然有了下一个目标,等凌虚这边事儿忙完,一定得去九清贤庄拜访庆余庚,向他好好请教请教剑之道。 炼化龙珠,是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之一。 道士炼丹,合乎传统,因此,道宗一定有专门炼丹的修士。但现在最大的难题是:龙珠极为珍贵,能把它托付给谁呢?他自己又对炼丹一窍不通,学起来相当费时费力;再者,这颗承载了几千年修为的龙珠,想要将它炼化为己用,炼丹师的功力且先不说,肯定还需要漫长的时间。 祈翎在心中曾经换算过——这颗龙珠的主人是一头神通广大的邪龙,青曜仙君李温年与它一番恶战,才用八座浮屠塔与斩龙剑将之封印在汉江河底,由此可见,邪龙的修为不比仙君差。邪龙的数千年的修为全都凝聚于龙珠之上,自己若能将这颗龙珠完全吸收,岂不是一步登天,与那青曜仙君也相差无几了?” 祈翎挠了挠发麻的头皮,心里暗道:不会吧?不会真的这么容易就让我成仙了吧? 当然不会!人这辈子,哪儿能太过得顺利,否则成不了大事。 就好比上剑阁取紫微仙剑的那次,明明已经触碰到了,却硬生生被拽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历经爱恨情仇,走过半世轮回…… “呵呵……”祈翎苦涩地笑了笑,又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颊,脸还算干净光滑,就是掌心的老茧挺刺儿。 “嗷呜,嗷呜呜!” 突然,身后传来几声奶声奶气的“嚎叫”,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衣角。他转头一瞧,竟发现一只似虎不像,似狼非狼,只有巴掌般大的小兽,正含着衣角,磨着牙齿,凶狠狠地瞪着自己。 此兽通体灿白,在黑夜中仿佛一颗夜明珠,灵气逼人,可爱至极! “哟,小家伙,蜉蝣撼大树,这么不自量力?”祈翎仅用两根手指便将这它给掂了起来。 “嗷呜!嗷呜呜!”小兽一个劲儿地挣扎,凶狠狠地冲祈翎吼叫。 祈翎心想,定是自己修行时,散出的灵气将这家伙吸引而来。 “天山一脉这么大,偏偏是你来扯我衣服,如此看来,咱们很缘分了。” 这小家伙实在太可爱了,若将它当做礼物送给银怜,银怜必定会很欢喜。 “你是不是饿了?” 祈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牛肉干,在小兽鼻子前晃了晃:“想不想吃呢?” “嗷呜,嗷呜呜~”小兽瞬间便没了牙尖嘴利,努力刨着小爪子,做出一副抢夺的模样。 “哈哈哈,那吃了我的肉干,就得认我做主人咯。” 祈翎将牛肉干放于掌心,并拢双掌举在鼻子前,那小兽小腿儿一蹬,准确落在掌心上,抱起肉干便是一通猛啃,果然是饿坏了。 小兽三下五除二便将肉干吃尽,连残留在祈翎掌心的余迹都舔得一干二净。 “嗷呜,嗷呜呜~”它又发出低声哀鸣,好似在说:我还没吃饱。 祈翎笑了笑,取出整包牛肉干儿,分成一大一小两份,大的给自己,小的给小兽。他嚼着牛肉干,对天叹气:“唉……可惜你不喝酒,否则我一定要与你月下共饮几杯。” “嗷嗷!” 动物的心思很简单,谁给它吃的,它便亲昵谁。 小兽吃得肚子圆鼓鼓,主动跳上祈翎肩头,亲昵地在祈翎脸颊蹭了几蹭,蜷缩成一颗毛球不再动弹。如此,大概是认主了。 …… 第五十七章 你该不会有断袖之癖? 往后半个月,除了必要的吃喝,祈翎绝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吐纳和思考上。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些修仙之人动不动便会闭关几十年了,只有静心,才能更精准的吸收灵气,思考领悟,查漏补缺。 祈翎打坐修炼,小兽便窝在他怀中睡懒觉,因为它蜷缩起来像极了街边买的肉包子,所以祈翎便给它取名叫做“包子”。 “呼……” 又是一日晨曦,祈翎缓缓吐出一口气,结束了一夜的吐纳。山里雾气缭绕,夜里温度也低,凝结露水于冰霜,湿透了祈翎的青衫。 看会儿朝阳,然后去洗个澡,再去山林里掰几片蘑菇,打几只野兔,做一顿丰盛的午饭。 祈翎只能算作半个灵修,另外半个是武修。武修必须得喝酒吃肉,这样才有力气练功。 …… 辰时过半,日上中天。 祈翎回茅屋取了个背篼,随后便钻入森山老林,开启了悠闲的狩猎之旅。 丛林里什么都大,且物产极为丰富,一些名贵的中药材遍地都是,野蘑菇长得像灵芝,摘下一柄便能吃上好几天,野果鲜嫩多汁,山泉甘甜可口,野兔野鸡遍地走,一抓一个准儿。 这半个月以来,祈翎除了吐纳之外,还将《吸灵大法》练出了两层。这功法实在霸道,汲取别人的灵气据为己用,那些失去灵气的生物瞬间便会枯萎死亡。 然而不得不说,此功法与祈翎的特殊体质非常“般配”,他本身没有瓶颈,完全不用担心灵力上限,倘若遇到了灵力庞大的对手,将对方可用的灵力全部吸收,那便是遇强则强! 夺取永远是最快的捷径,但同时也是最伤天害理的事,《吸灵大法》必然是一种邪功,祈翎不敢修炼太高,一是生怕用了此法会遭报应,二是害怕最后会走火入魔。 此法用来打猎,倒是很可取。 比如正前方,三丈外的草丛里有一只野兔,祈翎手掌成爪对准野兔,猛然发功:“吸!” 一股强大的抓力如撒网般抛出,野兔在毫无征召的情况下被吸回祈翎掌心,紧而生命凋零,毫无痛苦地死去。 也不知为何,祈翎每用一次吸灵大法,心里便会觉得不舒服。 “包子,你说我是不是受到兔子的诅咒了?” “嗷嗷!” “但兔肉吃起来,那是真香啊!” “嗷嗷!” ……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祈翎割了一柄蘑菇,摘了几个野果,打了两只野兔,一只山鸡,出山林时运气不赖,又揪出两根上了年份的野人参。 巳时两刻,太阳开始展露热情,山林被太阳烤得芬芳四溢,夏日蝉鸣,空山鸟语,深山里的一切都进行得有模有样。 祈翎钻出丛林,来到后山的一方石潭前,三两下脱了个精光,一头栽入潭水之中,消暑,洗澡,再摸两条鱼来烧烤! “包子,你在岸上等着我,待我潜下去抓几条肥鱼!” 祈翎憋足一口气,转身潜向潭底。此方石潭并不浅,由好几条溪涧聚集而成,水产极其丰富,祈翎在潭底寻觅了大概半刻钟,最后抓住两条青背大白鲢,掂量掂量足有十几斤! “噗!” 祈翎钻出水面,甩了甩脸上的水渍,刚想把肥鱼往岸上抛,却发现一个白衣男子板着脸站在岸边,说来好笑,他正在与包子互相瞪眼对峙。 “嗷嗷嗷!”包子龇牙咧嘴,一点儿也不虚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哎!老乡啊,我俩是不是又见面了?”祈翎笑弯了眉毛。 “哼!”白衣男子侧过身子坐在一块黑石上,一边梳理发带,一边冷声说:“你的日子倒是过得很滋润。” 祈翎笑道:“怎么?你日子过得寂寞,特意来找我聊天的?” “真是厚颜无耻——” “嗖!” 祈翎直接窜出水面,使出那“燕子抄水”的绝妙轻功,脚尖点水飞上岸去,恰好便落在了白衣男子跟前,他刚要开口说话,白衣男子却是一声惊呼: “羞耻至极!” 白衣男子赶忙遮住脸颊,生怕再看见祈翎的赤果的模样。 祈翎一挑眉梢,扔掉手中的肥鱼,招呼道:“不至于吧,大家都是男人,你不看也不用躲呀,你躲了也不用尖叫呀!” “滚开!别碰我!”白衣男子差点儿就没打出一套王八拳,脸上写满了嫌弃。 “好好好,我穿衣服,你等着……” 祈翎拾起衣服裤子套上,好笑道:“果然长相阴柔的男人,仪容举止都与女人相差无几。” 白衣男子见祈翎衣服穿好,这才敢直面瞪视:“只有山村莽夫才不穿衣服!真正素雅之人,眼里怎能容得下你这种羞不遮体之人!” “呃,难道说……”祈翎眯着眼睛,凑近白衣男子,坏笑道:“你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呕!”白衣男子扪着胸口故作呕意:“我今日就不该来找你!”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祈翎赶忙拉住他的手,却不料发现他左手食指上有一条咬痕,伤口是新鲜的,用力挤压之后又开始往外淌血。 祈翎很快便明白怎么回事,“包子它咬你了?” 白衣男子甩开祈翎的手,冷声道:“若不是看它长得……挺欢喜的,我必杀它,这世上还从来没人能让我流血!” 祈翎掂住包子的后颈,在白衣男子面前晃了晃,笑道:“我猜你一定是瞧它可爱,想去摸摸它,谁料被反咬了一口是吧?” 白衣男子轻哼道:“我不过是好奇而已,不然谁愿意摸它?” “行了,我代替它给你陪不是……嗷嗷嗷!”祈翎学着包子的语气,笑着冲白衣男子嚎叫了三声。 白衣男子偏过头:“嗤……无趣。” “你来找我作甚?” 祈翎编了两条草绳,将肥鱼窜起来提在手上,随之便往茅屋方向走去,“不过你来得正是时候,我请你吃午饭。” 白衣男子跟在后头说:“我来是告诉你,掌门忙于闭关,可能一时半会儿接见不了你。” “副掌门呢?” “也在闭关。” “接引长老呢?” “刚好有事下山了。” “他们就是不见呗,你何必撒谎来安慰我?” “我是不忍心让你再等下去。你这个人,总爱自作多情。” 祈翎扭过头来,晃了晃手中的鱼,拍了拍满背篼的食材,笑道:“你看我,一个人过得多自在,我太喜欢这样的生活了,你千万别赶我走,我愿意一直等,你们掌门闭关多久,我便在这里等他们多久。” “荒郊野岭的,你一介凡人又不修炼,单纯是为了享受生活么?那你为何走马上任时还那么高调?”白衣男子满眼疑惑。 祈翎缓缓吐出两个字:“秘密。” “你这是自作聪明。” “万一是大智若愚呢?” “掌门虽见不着,但我可以带你去见王正阳,正好帮你了却一下这桩麻烦事,然后你要走要留,是死是活都不再关我的事。” “哦?果真?” “不假!” 王正阳这件事,真好是祈翎的一个心结,若真能与之和平解决,也少了以后的麻烦。 祈翎回到茅屋,将食材放下,也没心思再做午饭。与白衣男子同乘仙鹤,一起飞往正阳峰。 “对了,你说过我俩若是再见面,你便告诉我名字的,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祈翎坐在鹤背上,问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信诺:“我叫李牧。” 祈翎却说:“和你的气质不符合啊,你的名字应该更仙气儿一些才对。” 白衣男子说:“但就是叫李牧,你改变不了。” 祈翎又问:“听说凌虚道宗有十三峰,你在哪座修行?” 李牧说:“飞云峰,碧云宫。” “哦?”祈翎眼睛一亮,“那你应该见过‘白莲仙子’了?我听人说她是凌虚道宗第一美人儿,此言假不假?” “你听谁说的?”李牧回眸问道。 祈翎没有回答,而是自说自话:“我倒觉得此言很假,有哪个女人美得过银怜?” 李牧听在了耳朵里,轻哼道:“我只能说你肤浅,薛银怜的长相的确不比白莲仙子差,但论气质与魅力,远远不如白莲仙子。” “你也认识银怜?”祈翎有些惊讶。 “薛王爷的掌上明珠,谁不认识?”李牧又问祈翎:“怎么?你也认识她?” “我与她关系匪浅!”祈翎再问:“你可知银怜在哪个山峰修行?” 李牧冷冷一笑:“呵……真不巧,她是正阳峰的入室弟子。” 那可还真不是很巧! …… 第五十八章 众目睽睽之下 银怜在正阳峰修行,她大师兄季尘,三师兄冯章肯定也在那里。上回在王府闹出的矛盾可是不小,白右京硬生生将冯章的佩剑崩断,致使冯章修为大损……若真如李牧所言,王正阳是个极其护短的人,那这一趟走下去,说不定会埋下很多祸根。 正阳峰是天门山脉的第二高峰,云雾缭绕,直穿云霄,身披三彩霞光,琼楼玉宇,雕栏玉砌,温如小家碧玉,豪如大气磅礴。 “你可要想好了,真要去见王正阳?”在临近峰顶前,李牧再次与祈翎确认。 “似乎也没有别路可走了,”祈翎苦涩地笑了笑,“要不,李兄弟,你帮我在王正阳面前美言几句?” “哼,自己造的孽为何要我来帮你开脱?我跟你又不熟!” “卧草,无情。” …… 白鹤刚一落地,便有仙童上前相迎: “恭迎李长老。” “与我的仙鹤,喂些蓝莓果,它只喜欢吃那个。”李牧冷冷地对着仙童说。 祈翎顺手把包子递给仙童,笑道:“小兄弟,我这小家伙无肉不欢,你也给它喂点荤的?” 仙童打量了一眼祈翎,皱眉道:“你又是谁?看装束不像是道宗的人。” “他是你们王峰主的客人。” 李牧不等祈翎说话,拉着他便往大殿里走去。 正阳殿在内院,从大门走过去还要花不少时间。祈翎当真就没见过这么精美的建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满眼都充满了新奇。 李牧刻意与之拉开了距离,一脸嫌弃并附上一句:“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银怜在哪儿?”祈翎突然问。 李牧说:“她是内室弟子,当然不会在外院。” 祈翎又问:“内室弟子和外院弟子又有何区别?” 李牧说:“内室弟子在人间的身份更尊贵,资质更好。外院弟子的家庭与资质都相对平庸。例如刚刚接引的童子,他便是外院弟子。” 祈翎瞥着嘴说:“可刚刚那童子,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李牧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内室弟子看不起外院弟子,外院弟子看不起凡人,有钱的凡人看不起穷人……这是一条鄙视链,是不对的。” “你该不会也看不起我吧?” “李大人多虑了,我讨厌你更多。” “我一直认为,我这人有一种魅力,那就是虽招人讨厌,但却怎么也让人生不气来。你说对不对?”祈翎笑着问向李牧。 李牧白了祈翎一眼,嘴角微微一翘,心里肯定是同意了。他又说:“同样是人,分什么三六九等?真正让我看不起的,是那些自持高傲,践踏别人尊严的人。” “李牧兄弟,所以说咱俩才这么合得来,我正儿八经地跟你说,你交了我这个朋友,一辈子都错不了。” “滚蛋,谁跟你合得来,谁愿意和你做朋友?你这个人,总爱自作多情,我告诉你,这是病,病入膏肓了。” “不信咱走着瞧。” …… 内院到了,装饰更精美,挂饰更值钱,环境素雅奢侈,人只要一踏入便会静下心来忘记烦恼。 “喏,那便是你的银怜公主了。”李牧刚上庭廊,便随手指向廊外一片广场。 广场上,三十几个身穿白衣,手持仙剑的弟子,正相互角逐,两两对练。从地上打到天上,从天上打到屋檐,五彩灵光相互碰撞,晃得人眼花缭乱。 银怜的对手是大师兄季尘,二人你来我去,一个攻,一个防,打得酣畅淋漓,不亦乐乎。 祈翎嘴角忍不住抽了一抽,停下脚步冷漠又无奈地盯着那一番场景。这样的生活是他所不能触及的。银怜生活在安逸的环境里,每天和师兄弟妹无忧无虑地修炼,而他十二岁便已杀了好几十人,在一个虚拟的江湖中颠沛流离……真叫人不得不遗憾呢。 “怎么?吃醋了?”李牧笑问。 祈翎哼笑:“你心里大概是在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李牧皱眉:“绝无此意。” 祈翎冷笑:“我怎么可能是癞蛤蟆呢?” 李牧偏头多看了几眼祈翎,“你表情严肃起来,仿佛是换了一个人。”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这是一种人生境界。” 祈翎跳出庭廊,大步走向广场。 “李山,你别惹事。”李牧赶紧跟了上去。 祈翎趾高气扬地走了过去,不论是穿着,气质,相貌,他就好似百川中的一股浊流,一出场便让所有白衣弟子黯然失色。 祈翎可是杀过很多人的,但这些白衣弟子肯定没杀过,这便野兽与家禽的区别。 “祈翎!” 让祈翎开心的是,银怜一瞧见自己便放弃了演练,满心欢喜地奔向自己。 “嗯,我来了。” “你怎么来了?” 祈翎莞尔一笑:“因为我说过要来找你,那就一定会来找你。我对你承诺过的每一件事,都会兑现。” “可是……”银怜瞥了一眼身后的季尘与冯章,脸上的喜悦变成了担忧。 突然来了个看起来不咋地的外人,还这般备受师妹的欢迎,男弟子居多的修士们,本能地对祈翎充满了敌意。他们各个竖着眉毛,围拢过来一致对外。 “宇文公子,好久不见。”季尘沉着脸走了过来。 “倒也不久,不过小半年的时间,二位别来无恙啊?”祈翎说着,瞟向季尘身旁的冯章。 冯章冷哼道:“托你的福,身体安康!” 祈翎露出一副无奈模样:“冯章我儿……哦不,冯章兄弟,王府一时是我走得太匆忙,来不及与你道歉。断剑之事绝非我意,我替右京在这里和你赔不是了。” “什么?!三师兄的剑是因他而断的?” “我一看这家伙的态度就知道不是善茬儿,三师兄为此差点丢了性命!” “你竟还敢找上门来,今日别想好走!” …… 师弟妹们的情绪都非常激动。 银怜急忙辩解道:“大家不要乱猜,这只是一场误会罢了,不关祈翎的事。” “银怜师姐,你怎还帮着外人说话了,三师兄可是被你亲手抬回来的啊!” “对!告诉师傅去,严惩这家伙!” “惩戒他何须师傅出手,我们就行了!” “怎么?你们还想聚众斗殴么?忘记山门戒训了?”一直站在远处的李牧,冷着面容走了过来。 季尘眉头一紧,抬手叫停弟子们:“全部给我闭嘴,内院乃清净之地,岂容你们胡言乱语?” 弟子们目色中都有对李牧的忌惮,便退在一旁不敢再言。 “弟子季尘,见过李长老。”季尘很有礼貌地冲李牧行了个礼。 “你们之间有何过节我管不着,但今日我带他来目的是为了见王正阳——” “不,我不见他了。” 祈翎打断李牧的话。就眼前这个架势,徒弟都这么傲,师傅那还得了?见与不见结果都差不多,何须再去多费口舌。 祈翎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季尘说:“这封信是你们师傅的干孙子王白宽的认罪书,他犯了不可饶恕之罪,被我给腰斩了。正好我上山来找银怜,便把此物带了个过来,希望令师公私分明,不要来找我的麻烦。” 季尘犹豫着,还是接过了信封,并低声附之一句提醒:“宇文公子,你该下山了。” “凌虚道宗山好水好,我还想在这里多养些时日,就不劳烦大师兄相劝了。” 祈翎又将银怜拉至一旁,小声交代了一句:“我现在暂居于守山人的那座矮峰,你什么时候来找我玩儿呀?” “祈翎你是不是傻——” 祈翎笑道:“为了你,傻一点,好像也值得。” 银怜瞪着眼睛:“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嗯……你真要劝我的话就来矮峰上找我,现在我肚子好饿,要回去生火做饭了。” 祈翎眯着眼睛笑了笑,也不再多言,象征性地与众弟子告了声别,转身往大门方向走去。 李牧皱眉跟上。 …… 第五十九章 原来他是炼丹师 李牧将祈翎送回侧峰,临走前最后确认了一遍:“先说好,我可不是在关心你。趁现在王正阳还未动怒,我可以先送你下山……世界如此美好,你为何不愿意多活几天?” 祈翎笑道:“我除暴安良,做一个明镜高悬的清官,好像一直都没错,应该是有个好下场的。” 李牧忍不住骂道:“你真是个傻子,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对错,只有输赢和生死。” 祈翎低凝剑眉,缓缓道:“所以说这个世界很荒唐,需要人来改变它。” “你放心,那个人不会是你的。” “万一是呢?” “先保住你这条命吧,王正阳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蝼蚁。” “唉……以前我家老仆说,凌虚道宗这帮人都不配跟我提鞋,现在竟被人说成蝼蚁,世态炎凉,世态炎凉啊……”祈翎转身离开,一边招手一边说:“你答应过我的,再次见面便陪我喝酒,今晚我做好吃的,你一定要来啊,顺便我再问你几件事。” 李牧睁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祈翎的背景,也没怎么说话,坐上仙鹤便离开了山峰。 …… 傍晚黄昏时,浮云散尽了,只留下天边几朵红霞,山花烂漫,更鸟归林。 一展白鹤降落于矮峰,李牧如约而至。 小居间,炊烟袅袅升起,柴火与烹饪的饭菜香扑鼻而来,顽皮小兽在院儿里与蝴蝶嬉戏,瞧见来客时,摇着尾巴,打着滚儿,上前一阵欢迎。 李牧本是皱着眉头来的,但一瞧见小兽的可爱模样,愁绪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 “小家伙,这回你总不能咬我了。”他轻轻捧起包子,嗅着饭菜香味儿走进厨房。 祈翎坐在一口灶前,静心地掌握着火候,锅里不知道在炖啥,盖着锅盖也难以阻止香味儿溢出。 “哟,我还以为你不舍得光临寒舍呢,随便坐啊,别和我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祈翎热情招呼道。 李牧站在大门口,倒是对祈翎刮目相看了,“做饭烧菜是细腻活儿,不知你的手艺如何?” 祈翎说:“待会儿尝尝不就知道了。” 李牧沉默了片刻,问道:“你的真实名字叫做宇文祈翎,我试着去打听了一下,你这个姓氏似乎在南方一带很出名。” 祈翎谦虚道:“只是家里有些小钱,不足挂齿。” 李牧试问:“宇文商社?” 祈翎轻“嗯”了一声:“是宇文商社。” 李牧又问:“旁系?” 祈翎轻声:“直系。” “呃……” “怎么?觉得我不像?” “的确挺意外的,富贵人家极少会自己下厨。” “那你以为错了,我娘就喜欢亲自下厨,她做的菜比任何一家酒楼的厨子都好吃,我爹只要拿得上几天不吃她做的菜,就会犯胃病。” 李牧深沉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为何要用李山冒名?宇文家的姓氏几乎相当于一种头衔了。” 祈翎苦笑道:“实不相瞒,这官儿是我花钱买的,我怕坏了宇文家的名声。” “不痛不痒的小官儿,能坏什么名声?你为何买官至此?” “李兄弟,你这是在问问题还是在审问我啊?” “我只是好奇,一个小小的县令官儿,哪怕你贪污破了天,也抵不上你们商社随便一桩生意的财富……何况你才刚上任一个月,便腰斩了王正阳的孙子,说你吃饱了没事干你不反驳吧?” 祈翎摆了摆手,装作不耐烦:“你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叽叽哇哇!是修仙之人,就好好修仙,别来管我们凡间的俗事,有稳道心。” 李牧隐隐发怒:“你以为你是宇文家的人,王正阳就会放过你么?” “你拿筷子,帮我尝尝鸡肉炖耙了没?我长着火候。”祈翎指点着李牧说。 “哼,驴不上磨,你自求多福吧,不知好歹的家伙……” 李牧瞪了祈翎一眼,也不远再继续这个话题,拿起筷子来到灶前,揭开锅盖嗅了一鼻子肉香,用筷子沾了沾汤汁儿,送入口中尝了尝,点了点头,表情颇为满意,随后又夹了一块鸡肉,轻咬了口,咀嚼了两下,皱起眉头道: “盐味还行,肉还有点老,再大火烧两刻钟,小火闷一刻半,便差不多能出锅了。” 祈翎一听乐了,笑道:“哟?你该不是瞎说的?连几刻钟都预算得出来?” 李牧又挑出几坨鸡肉,给掌心的小兽喂食,边说:“我所掌握的火候,小到斯文米火,大到纯青炉火,别说是以刻钟计算,就是一息,一点我也能预测得精准。” 祈翎眼睛突然一亮,问道:“你是干啥的?” 李牧轻哼道:“在飞云峰还能作甚?我是一名炼丹师。” “你是炼丹师!” 祈翎失声惊呼,他找的就是炼丹师! 这是否就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可得与这位兄弟拉好关系! “我是炼丹师怎么了?你为何大惊小怪?”李牧皱眉道。 祈翎赶紧将李牧拉至身旁坐下,眉毛弯弯,眼睛眨眨,脸都快笑烂了,他问:“李兄,我就与你直说了吧……我呢,花重金在一位修士手中买了一颗妖丹,准备用来延年益寿的,但那位修士说,妖丹不能直接吞食,需要炼化一下才行,你先回答我,他说得可是真?” 李牧本来不愿挨着祈翎坐,可一听到“妖丹”也来了兴趣,回答道:“妖丹便是妖怪的内丹,万万不能直接吞了,不然轻则妖化,重则死亡。妖丹必须以烈火将之炼化成内丹,而即便内丹你们凡人也不能直接吞噬,只能当做摆件和饰物,挂在床头或腰间,日夜吸纳,休养生息。” 说到这儿,他又好奇:“人间多是山精鬼怪,能修炼成妖,凝结内丹的更少之又少,你这颗妖丹怕是花了极大价钱的吧?什么成色的?可否拿出来让我看看?” 祈翎买丹的事全是瞎编的,哪儿知道多少钱,什么成色?也根本就拿不出来。他摇了摇头:“钱不是问题,墨绿色的,妖丹我没待在身上,怕丢,以后空了拿给你看。” “你确定是墨绿色而非淡青色?”李牧眼眸中藏着惊讶。 祈翎抠了抠脑袋,支支吾吾道:“也许……八成……大概……差不多……有可能……好像……给忘了。” 李牧白了祈翎一眼,“我猜肯定是淡青色,普通的一级妖丹。若是墨绿色,那便是四级大妖怪,自我修仙以来,还从未遇见过。若是人间哪方出现了四级妖怪,门中的元婴长老便会亲自出动。” 祈翎挑着眉梢问:“四级妖怪这么强的?” “当然了,我刚刚都说了,能在人间修成妖丹的妖怪屈指可数,更别说,二级,三级,四级,五级,上千年都不一定会出现一只。” “好有趣,你不妨再和我介绍一下妖丹成色和等级呗?” “有何不可?”李牧顿了顿,开始讲述: “一级妖丹为淡青色,二级妖丹为淡黄色,三级妖丹为玄黄色,四级妖丹为墨绿色,五级妖丹为朱红色,六级妖丹为金黄色;一级妖怪能生成与人同样的智慧,二级妖怪可修成人的四肢,三级妖怪可化出五官,四级妖怪除了某些自带的特征之外,比如狐妖身上的骚.味,蛇妖身上的腥臭,除此之外可完全化作人形;五级妖怪已是妖王的存在,完全可在人与妖之间自由切换;六级妖怪即可称帝,呼风唤雨,神通广大。人间能出四级妖怪便是千年难遇,五级、六级生活在遥远的妖域。” 龙珠的颜色金灿灿,岂非是六级大妖怪? 祈翎很委婉地问道:“关于‘龙’这个东西,我从小到大都很好奇,李兄可否与我解惑?” “问得好,我正要补充呢,” 李牧顿了顿,继续说:“龙族虽然不屑与妖族挂钩,但从根本意义上来说,龙其实也属于妖类。但龙族出生高贵,一落地便有三级妖怪的实力,而且具有人类的法身。龙的诞生就像人一样,十月怀胎生下来,等年纪稍长了些,即可化作飞龙在天,孕育出龙珠。” 终于是提到了“龙珠”,祈翎趁热打铁,又问:“那龙珠也是妖丹?” “当然了,六级妖丹,金灿灿的。” “这么大个儿头的龙珠,你见过么?”祈翎用手指比划了个近半寸的圆形。 李牧撇着嘴说:“真是个蠢问题。这世上目睹真龙的人都少,怎可能见过龙珠?那种东西既不可遇又不可求。不论是龙珠还是妖丹,都藏在妖怪体内,除非你是屠龙灭妖,否则谁愿意把内丹吐出来送给你?” 祈翎又问了:“若是像龙珠这样的妖丹,能用丹火之术炼化么?” 李牧不耐烦道:“你又问蠢问题,我不回答了。” 祈翎抓住李牧的胳膊,使劲儿眨眼睛:“你就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呗?” “当然不行了!”李牧甩开祈翎的手,下一刻又说:“至少以我的本事不行。炼制那么珍贵的东西,风险暂且不说,丹炉,丹火,经验,修为,运气,缺一不可。若是让我来,一成把握都没有。” 听李牧一番话,祈翎眉头给皱了起来,这种感觉就好比一块美滋滋的肥肉递到嘴边,张口去吃却吃不到。 “不过,” 还有不过?祈翎又擦亮了眼睛,洗耳恭听。 李牧说:“不过我认识一个人,他或许有本事能炼制。” “哦?是谁?” “飞云峰的太上长老,凌虚第一炼丹师,白石老人。” “听名字就感觉很厉害……他在哪儿?”祈翎满眼期盼。 “谁知道呢?道宗的这些大长老,要么已经化神飞升仙朝,要么云游四海寻觅大道,有缘分自会相遇,没缘分一辈子难见。” 李牧挥挥衣袖将灶火熄灭,起身望着祈翎说:“虽不知你为何要问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事,但我有预感,你来凌虚道宗的目的绝不单纯,” 说着,他浅浅一笑,转而揭开锅盖,不紧不慢地将鸡汤盛入瓷碗,“不过我感觉你应该不是坏人,所以不会为难你,也没兴趣来为难你。” 祈翎很庆幸自己能遇见李牧,而不是遇见王正阳和冯章这类伪君子。 “我来吧,李兄弟,你是客人。”他热情地夺过李牧手里的汤勺。 “就一锅鸡汤么?你这顿饭也太寒酸了。” “哪儿能啊,还有两条鱼,两只兔子,都已备好,下锅即熟!” “围腰给我,我来给你露一手。” “哦?” “怎么?你觉得和那些不进油盐的小修士一样,下不得厨房?” “哈哈哈……好,你炒菜,我烧火!” 你炒菜,我烧火,可惜是两个男人,否则真有夫妻那味儿了。 …… 第六十章 一吻定情 并不是所有的修士都不食人间烟火,面对一桌子好酒好菜,李牧也丝毫没了矜持模样,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一碗酒一口闷,完全没了先前的斯文模样。 酒,尽性即可。 李牧半坛子酒下肚,脸上便泛起了红晕,模样本就阴柔的他又徒增了几分女人味儿。 祈翎也喝了不少,状态已到达微醺,渐渐地他竟开始偷摸瞧看李牧,一种超越朋友的情愫借着酒劲儿在心头油然而生……不行不行,这酒倘若再喝几巡,今晚非得闹出些事情来。 “李兄,美酒虽好,可千万别贪杯。不如随我出去,带你看个好玩儿的。” “哦?什么好玩儿的?” “你来了便知。” …… 祈翎带着李牧来到一处断崖边,坐下来一边赏月,一边静静等待着。 “怎么?你是故意带我出来吹风醒酒的?” 李牧平时很爱干净的,哪怕是干净的凳子他也得先用抹布擦一擦才坐,而现在他也顾不得地上多脏,靠着一块石头便坐了下来,他狂声道:“我告诉你,再喝十坛我都不会醉!” “两个大男人看什么星星?你再等等,应该就是这个时间点了。” 祈翎话音才落,突然断崖下的山林中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隐隐约约中,有男声也有女声。 “来了,来了!” 祈翎压低声音,拉过李牧躲在临崖最近的一块儿大石头后,只露出两只眼睛,一脸坏笑地期待着。 “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李牧也学着祈翎的模样往外看。 “你该问问林子里的这对儿,为啥半夜三更不睡觉,钻后山小树林。” “是么?” 大概就是那么回事儿,先是一阵窃窃私语,随即便是暧昧的打情骂俏,再后来便变成曼妙挠心的淫.声.艳.语,一阵一阵,似轻风扫落叶,既有节奏又有力道…… 李牧嘴巴由小变大,眼珠子几乎要瞪出了去,脸上的红晕已分不清楚是酒醉还是害羞。 “用这个看,更清楚。” 祈翎从储物袋中取出望远镜,轻轻搭在李牧眼前,坏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清楚?嘿嘿……” “放肆!” 李牧低声呵斥,一巴掌拍开祈翎的望远镜,“不知羞耻的孽徒,大半夜出来偷腥!”他当即便有意跳崖抓奸。 “嘘……你蹲下!”祈翎赶紧将李牧摁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去破坏人家的好事儿干啥?” 李牧怒道:“银男银女,不知廉耻,上山寻仙便是教他们通奸的么?” 祈翎不觉为然:“这不挺正常?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都是年轻人,憋坏了咋办?我可告诉你,还不止眼前这片‘快活林’,东边的‘情人坡’,西边的‘小沟渠’,每到晚上便有成双成对的男女出来优惠。” 李牧喝道:“你懂什么!两个人若真心实意,可光明正大结成道侣,晚上偷摸出来幽会,犯了道门大忌,一经发现便会被逐出师门!” “这么说,你是要棒打鸳鸯,将他们拆散并逐出师门?” “我……” 李牧咬了咬牙,捂着耳朵离开断崖:“我羞耻听这些声音!” “活春宫都不爱看了,是不是男人……”祈翎起身追了上去。 …… 李牧轻抚着白鹤的羽毛,背对明月站于山峰之巅,酒醉应该是醒了,但春心好似还在荡漾。 “我得走了,这次离开,下次应该不会再见了。”他对祈翎说。 “要不,我们再打个赌?下次再见面,你该如何。”祈翎笑问道。 “下次若能再见,我给你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李牧的语气中,是有些期待的。 祈翎莞尔一笑:“一言为定了。” “那么,你不打算送我一些离别礼物?” “你想要什么不妨直接说。” 李牧一指躺在祈翎肩膀上的包子,说道:“虽然它咬了我,但我挺欢喜它的,你不妨把它送给我。” 祈翎摇头拒绝道:“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要它做什么?我正准备把它送给银怜呢。” “可是我也喜欢。” “你喜欢的是它,但我喜欢的是银怜。送给你和送给银怜,二者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嗤!罢了,重色轻友的家伙。” 李牧扯下白鹤的一片羽毛,随手丢给祈翎说:“王正阳来找你麻烦,你就撕碎这片羽毛,如果我有空的话,会赶来救你的。” 说罢,骑上白鹤,挥手示意告别,离开山崖。 祈翎接过羽毛收好,抚摸着肩上的小包子,笑叹:“小家伙,你说你,何德何能呀?” “嗷嗷!” “走,快活林,继续观战!” “嗷呜嗷呜~” …… 由于晚上喝了点酒,祈翎今晚并没有打坐修炼,躺在床上蒙头就睡,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 “嗷嗷嗷!” 包子就像是一只看门的狗子,不管来者多厉害,只要是陌生人便会狂吠不止。 祈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胡乱穿好衣服走出屋外。 院儿门前蹲着一位青衣女子,她正用佩剑“调戏”着小包子,娇美的容颜含带几分俏皮,一时间也不比那小兽差多少可爱,“小不点儿,你咬不着,咬不着,嘿嘿……” “咳咳。” 祈翎在屋檐下,轻咳了两声。 银怜抬起头来瞥了祈翎一眼,第一句却是问:“这小家伙是你的灵兽?” “正是。” “送我可好呀?” “那你得问问它同不同意。” “它要是不同意我就……打它的屁股。” 银怜伸手便要去抓,谁料小兽却先发制人,蹬腿而起,迎着银怜的脸便冲了过去,这要是让它得手,美人儿的花容月貌便毁了。 祈翎见大事不妙,一个箭步冲上了上去,左手掂住小包子,右手揽过银怜的细腰,完美制止了这次突袭。 “一边玩儿去。”祈翎将小包子随手一扔,转头深情地望着怀里的银怜,关心道:“你没受伤吧?” 银怜瞪着美目,一字一句说道:“你的手若再敢往下摸,我保证今日你会受伤。” 祈翎干笑了两声,依依不舍地松开了美人腰。 “祈翎,我今日来,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说——” “你的剑不错。她有名字吗?”祈翎指了指银怜手中的佩剑。 银怜看了一眼剑,摇摇头:“一把普通品阶的灵剑,还不配刻上名字。” “她是你用来对抗敌人的兵器,同时也是保护你的利器。不论她品阶如何,都应该有一个名字,” “呛!” 祈翎拔剑出鞘,仔细观摩了一番,才道:“我看就不如叫它‘银翎’好了,适合你,也适合我。” “祈翎,我——” “我昨日在正阳峰看见你和季尘对练,每三招便会出一次破绽,若不是你大师兄怜香惜玉,你早就已经输了……可越是这样谦让,你又怎能进步呢?行走江湖往往一个破绽便能让人送命。” 祈翎把剑抛还给银怜,又一伸手,隔空召来紫微仙剑,剑指银怜道:“来,用你最引以为傲的招式来攻击我。” 银怜眉宇间隐隐含怒:“你就不能让我把话先说完?” 祈翎背一只手,挑衅道:“你能赢我一招,我便让你把话说完。” “先说好!我若出手一定不会客气!” “尽管来。” “看招!” 银怜执剑,飞身而来。 “速度太慢,力量不足,前身倾斜,下盘空虚,要遭栽跟头。” 祈翎后退几步,猛然挺足,看准时机猛然侧身,横剑轻轻在银怜剑身上一拍——“啪”银怜整个人重心前倾,前脚拌后脚,祈翎用手轻轻一捞,再次将她搂入怀中。 银怜猛然挥臂,欲用肘击攻祈翎下肋。 祈翎双臂往下一夹,直接嵌住银怜的手肘。 “弹你麻筋。” “哎哟!” “那我插你眼睛!” “又是这招?” 上官采薇也用过这招。 这一招仿佛将祈翎带回了落霞山庄的那个夜晚,他张口一咬,含住了两根玉指。 “哎哟!你快松口!” “你这招对付矮个子还有用,我高你大半个头,凭你的短胳膊够得着么?”祈翎含着手指,说话含糊不清。 “放开我,不然我用灵力对抗了!” “尽管来。” “这可是你说的!” 祈翎能清晰地感觉到的,怀中的女人正在释放灵力,不过微弱得不堪入目。他轻轻散出内力,侵入银怜的丹田与穴位,将她的灵力完全封锁。 “你……” “服不服?” “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怎变得这么强大了?” “是你成长得太慢了,按你这个修行速度,要多久才能飞升仙朝去找你母亲?” 这话应该是扎心了,银怜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也放弃了对抗,微微倾倒在祈翎结实的胸膛。 祈翎吐出银怜的手指,将银怜翻了个面儿,目光交错的刹那,她暗觉不妙,想抽身逃离,他却搂得更加紧密,并低头一口含住她的柔唇,肆无忌惮地亲吻起来。她想要挣扎逃离,可身体不想,心也不让,不过半分的时间,她便妥协于那番温柔之中,渐渐地为之沉沦,随后闭上眼睛,享受着交织的温热。 许久,几乎是要窒息了,二人才依依不舍地将口齿分离。 祈翎深情地望着怀中的女人,温柔道:“不如你跟我回家,等我修行好了,直接带你去仙朝找你母亲。” 银怜鼻子狠狠一酸,抽开祈翎,捧着脸面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祈翎席地而坐,等银怜的哭声小了些,他才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你对季尘另有情愫,但你必然是我的女人,除非我死了,否则谁也不可能改变这个事实,再说薛王爷也需要我宇文家的关系,我想这大概就是你不讨厌我的原因;” 他又缓缓叹出一口气,苦涩道:“好些晚上我都在想,你长得这么漂亮,必然有很多人喜欢,我与你相隔甚远,又怎比得过那些近水楼台?我还是好遗憾——” “你遗憾什么?你把我嘴都啃红了!” 银怜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她幽怨地瞪着祈翎:“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大师兄或许对我另怀情愫,但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大师兄。我根本就没有喜欢的人,也包括你!我对你的好感都是逼不得已的,父王他不惜抹泪求我,要与你交好,与你交好……可他不知,我心里除了找到母亲之外,根本就没有别的打算!” 她淌着眼泪对祈翎说:“祈翎,我可以为了父亲的官途嫁给你,但我不想在成亲时,你父母健在,而我却只有父亲独坐高堂……” 话刚说完,她一头扎入祈翎怀中,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为什么!为什么她生我却不养我,为什么她要离开我和父亲……” “唉……你先哭,哭完了我再慢慢安慰你……” 祈翎脸上笑开了花,只要银怜心里没别人,一切尽在计划中。再看看眼前,一个女人投怀送抱的女人,有多难征服呢? 这一次,他稳赢! …… 第六十一章 快活林里最适合练剑 女人真的是水做的,越漂亮的女人水就越多。 半个时辰之后,银怜才嘤嘤咽咽地停止哭泣。 “嗷嗷!” 包子不知何时也钻进了祈翎的胸膛,伸出小舌头,一点儿一点儿地提银怜舔去脸上的泪花儿。 “好痒……” “痒总比疼来得舒服。” “这句话,听起来好些奇怪……” “那是你的身体太敏感了。” 祈翎扶起银怜,牵着她往“快活林”里走去,“陪我散散步吧,我会告诉你一切。” “你娘是怎么复活的?我记得你娘是……已故之人啊?”这应该是银怜心里最想弄明白得事儿了。 “事情是这样的……” 祈翎把过去七年的点点滴滴,包括上官采薇的事迹,通通讲述给了银怜。最后总结道: “每个人,不论渺小伟大,都是带着某种宿命来到这个世上的。” “哼……原来你喜欢的不是我,而是那个什么上官采薇。难怪你在王府受伤时,一个劲儿地呼唤她的名字。” “下次受伤濒死,我一定把银怜的名字叫上一百遍。” “呸呸呸!谁都不能受伤,你也不能!” …… 银怜走得漫不经心,时不时摘一朵花儿,又时不时拾一片叶,她仰头向往色彩斑驳的阳光,用微笑将心里的阴霾彻底冲散。 祈翎从身后轻轻搂住了这个天真烂漫的女人,将下巴靠在她香肩上,吮吸来自于她身体的芬芳。 “你干什么……”银怜身体轻轻发颤,声音酥麻又恐惧。 “你知道这里是哪儿?” “你放开我……” “这里是快活林,很适合用来……练剑!” “呛!” 祈翎拔出银怜的佩剑,手把手握入掌心,用腿轻轻顶着银怜的腰,稳扎一个“弓”字马步: “剑的起手式,一般都是腰马合一,剑与肩齐平,用正眼盯着敌人,用余光盯着敌人的武器;” “一套招式,先由脑袋发布指令,再由身体挥动,最后才通过兵器进行技击。其中最容易出现破绽的是第二步,出手不够快,范围不够广,那便是最致命的破绽;” “只要看准破绽,哪怕只比他快九牛一毛,出剑即可一击必杀!” “等一阵风,等一片落叶。” “呼……” “风来了!” 风吹落叶,枯叶辞树。 “我为你演示一遍,你要记住这种感觉。” 祈翎掌出一道内力,通过银怜的手淬入灵剑,剑指那飘飘洒洒的落叶,轻呵一声: “剑气!” “唰!” 一道剑气斩出,如秋风扫落叶,掀起一阵波澜。眨眼之间便将那片落叶凌空切割成两片。 “哗哗哗……” 剑气未能得到收敛,连续穿透三颗参天大树才消逝。 “遭了,用力太猛,快走快走,树要倒了。”祈翎拉着银怜往外林子外跑去。 “树不是好好的么?它怎么就——” “噼里啪啦……” 参天大树直接倾倒,横切面整整齐齐,光滑到几乎发亮。 银怜看得目瞪口呆。 “怎么样?是不是比你那些师兄弟厉害多了?”祈翎笑着说,“与其学那些花架子,不如拜我为师,我教你真本事。” “唉……”银怜轻叹一口气,看祈翎的目光却是担忧: “你修为的确很出众,但相比师傅还差很大一截。你不知呢,昨日师傅看了你的信,面露凶光与杀机……师傅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他一定会报复你的,你该怎么办?” 祈翎不紧不慢地说:“那我就告诉我娘……我娘只要一流眼泪,我爹便会倾尽所有。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收拾他们的。” “可是……”银怜想说些什么,却又发现无力反驳,有钱能使鬼推磨的世道,的确可以为所欲为。 她轻轻叹气:“唉……你说你,家境这般富裕,为何要跑来当安昌县令呢?你知不知道,再过几个月这里就要置办大事了。” “哦?什么大事?”祈翎眼睛发亮。 “中秋前夕,八月初七至八月十九,由凌虚举办为期十三天的‘秋季大会’,儒宗、禅宗、道宗、各门各派以及朝廷都会派遣使者上天门上,共议‘百家同盟’大计。” “‘百家同盟’?有何意义?” “江湖与朝廷相联合,一同对抗外敌邪魔……你也真是有够糊涂的,这么大的事身为县令竟然一点儿也不知……你可知道朝廷派遣的使者是谁么?长孙厚颜的亲生儿子长孙誉!乃我父王的死敌,在寿宴上袭击父王,打伤你的刺客就是他们派出来的!” 银怜攥紧拳头,愤恨道:“长孙厚颜那一派,没一个好东西!朝廷竟将此大任交于他们?狗皇帝真是瞎了眼!” “呃……当今天子不是你哥哥么?” “羞耻与他做亲戚!” 银怜娇容又显担忧,以责备的口吻问祈翎“你在王府和那群公子哥,破口大骂长孙家,这事估计早已传到长孙誉的耳朵里了。现在他要来安昌县了,你又是这儿的县令……你这不是……不是往刀口上撞么?!” “哈哈哈……你以为我是笨蛋啊?”祈翎傲然一笑,“本少爷早有先见之明,现在的安昌县令叫做‘李山’,跟宇文家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 “你少得意,即使这样也不能掉以轻心,你不但要防着长孙誉,还要好好护着他,他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身为安昌县令肯定脱不了干系的!” 银怜瞪圆了眼睛,神情严肃,一丝不苟。 祈翎坏坏一笑:“嘿!小媳妇儿这么关心我?嗯……怪不好意思的。” “谁在关心你,少自作多情了。” 沉默, 沉默了稍许。 二人并肩漫步走,你无声,我无言,不知不觉已走出了快活林。 “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山?”银怜突然问。 怕是待不了太久了。 此距中秋还有三个月多月的时间,诸子百家,各门派的使者也该陆陆续续进入安昌县,身为县令的他必须做好防范措施。 这是一场很有意义的会议,它关乎到大燕王朝的未来,是救国之策。 这场会议绝不应该出现意外。 只是祈翎心里很堵塞,如此重要的事情,身为师爷的张千千为何只字不提? “祈翎?你在想什么?”银怜见祈翎久不言语,出声问道。 祈翎摇摇头,“没什么,我大概还会在这里待一个月,你若是想我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银怜又看了好一会儿祈翎,感慨道:“你好像真的变了。油嘴滑舌时招人讨厌,认真起来时又让人觉得深沉。” 祈翎浅浅一笑:“因为我是干大事儿的人。” “哼,就嘚瑟吧你……倒要看你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银怜变出个小哨子,轻轻一吹,一只巨大的白天鹅展翅而来,飘飘落于她身旁。 “我得走了,不然回去要被师傅责骂的。等空暇了再过来找你学习剑法。” 祈翎也不多挽留,笑着点了点头:“再会。” 银怜坐上天鹅,腾空离开快活林。 …… …… 第六十二章 祈翎的剑,白玉京的刀 往后的日子并没泛起太多波澜,祈翎省去了吃饭和狩猎的时间,如同修士那般进入辟谷闭关状态。 银怜造访过两次,每次都只待了半个时辰便匆匆离去。 这一日,七月初三,祈翎每天都计算着离开的日子,修行固然重要,但身为县太爷,两个多月不升堂,实在有些损声誉。过了今日,他必须离开了。 经过这些时日的吐纳修炼,他体内的灵力已攀升至另一个高度。这时,在他心眼里山已非山,水已非水,而是一团团至精至纯的元气。 元气与灵气是不一样的,灵气是万物的肥料,元气是万物之根本。元气是灵气的更高升华。 老道曾经说过,若修为提升至元婴,神识便可洞察万物元气。吐纳元气,助长元婴,元婴突破元神则飞升仙朝。 祈翎的魂脉本身便是超脱元神的存在,吐纳元气简直畅通无阻,丹田里的灵力自动升华为元力,控剑的准确度与威力,以及心眼洞察的范围也更上了一步阶梯。 此刻他握住仙剑,竟有一种与天争斗的狂野! 天空也不过是元气所凝结,他既身为元气的操控者,为何还要信这天与地? 原来领悟元气并非只是功法上的进阶,在思想与心态上也得到了大大的升华。 …… “嗷嗷!” “小家伙,你也感受到了?” 祈翎缓缓睁开眼睛,身旁的小包子也冲着山崖正前方大声嚎叫。 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从天门山方向传出,像是有一大批修士下山去了,难道是哪里遭了变故? 祈翎微微皱起眉头,前几日刚刚入秋,距离“百家同盟会”还有三十四天,凌虚在这个时候还分拨一批修士出山,意义何为? 秋天,一向是多事的季节,不详的预感再次涌入内心。 “包子,我可能也要走了。” 祈翎从山崖上站起,抖擞了身上的羽毛和尘垢,刚想转身离开,一只白天鹅从天而降。 “我来送行了!” 银怜从天鹅背上跳下,打量了祈翎一眼,捏着鼻子嫌弃道:“咦……你多久没洗澡了,浑身酸臭……快瞧,衣服上还有鸟屎!” “你这么一说,我非得抱你不可了。”祈翎张开双臂,热情扑向银怜。 “恶心!”银怜左闪右躲,祈翎紧追不舍,二人欢快地在悬崖边追逐打闹,像极了少年时代。 …… “好了好了,你赶紧去把衣服换了,今天师傅为副掌门他们践行,应该不会那么快回正阳峰,我用大白将你送下山去。” “大白”便是银怜身后的那只高贵的白天鹅。 “践行?方才我还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所谓何事?”祈翎边走边问。 银怜跟在身后说:“谁知道呢……昨夜才来的加急消息,睦州金水山突然冒出个大妖怪,一晚上吃掉了上千个百姓。道宗紧急授命,由副掌门带领飞云峰与青鸾峰的长老及弟子,总共三十余人,一同赶往睦州治理妖祸。” 飞云峰? 李牧岂不是飞云峰的长老之一,他也去了么? 说起李牧这家伙,自上次离别后便再也没来找过自己,太不够意思了。 “有副掌门古登天亲自出马,妖祸肯定很快就能平息。” “但愿此事真的就只有这么简单。” …… 祈翎回到小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从储物袋取出一只乾坤海螺,递交给银怜: “这一对乾坤海螺,稍加灵力,十里之内可自由通话,百里之内可自由传音。以后你在山上若被人欺负,或有苦难的时候便通过他与我传音,我不论在何处都会赶回来救你。” “小包子以后也交给你了,你一定要让它吃饱啊。” 在两个多月的好吃懒做下,小包子成功长成了大胖子,它现在的体型比那家犬也小不了多少。 “银怜,你说这小家伙到底是个什么物种,长得跟四不像得,一天除了吃就是睡……” “管它是什么呢,反正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便撸一撸它,睡不着觉的时候便拿它来当枕头。” “这小畜生,竟然快我一步与你同床共枕,羡慕死我了。” “包子本来就是女孩儿,跟我一起睡个觉怎么了?” “你从哪儿看出来它是女孩儿的?” “灵兽都是雌雄同体,我说它是女孩,它就一定是女孩儿。是不是,小包子?” “嗷嗷!” …… “咦,我的大白去哪儿了?” 银怜与祈翎一同来到山崖边,白天鹅却没了踪影。银怜取出灵哨试图召唤,可吹了好几声也没见天鹅出现。 “难道大白被人召飞回正阳峰了?” “也许它看到只母天鹅,追过去玩耍嬉戏了。” “乱说!大白她也是女孩儿……” 祈翎笑了笑,正想开心眼洞察一番四周,谁知这是天外突然传来一声鹤鸣—— 再定睛一瞧,二十几位白衣弟子,有御剑飞行的,有乘坐灵兽的,各个严目紧眉向矮峰袭来。一见为首之人,便知来者不善。 冯章领着二十一位正阳峰弟子,终于是要来找祈翎麻烦了。 祈翎冷冷一笑,取下背后的紫微仙剑改作手持。 银怜大惊失色,双臂一展将祈翎护在身后,冲飞来的一行人喊道:“各位师兄弟,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冯章领着众人悬停在空中,目光掠过银怜直接瞪向祈翎,讥讽道:“躲在女人身后苟且,你也配是个男人?” 祈翎也不生气,理所当然地笑了笑:“我有美人爱,醉卧温柔乡,吃口软饭又怎么了?你们吃得倒么?” “师妹,你竟与他……你对得起大师兄么?!” 冯章与一众师兄弟皆咬牙切齿,肥水流入外人田,怎能不生气? 银怜咬了咬嘴唇,用手肘狠狠地顶了祈翎一下,低声呵道:“你别乱说话,还嫌麻烦不够大么?” 祈翎黯然一笑,将银怜拉入身后,直面冯章等人道:“我与银怜门当户对,怀在娘胎里便已指腹为婚,有什么好对不起你们大师兄的?冯章我儿,请你不要颠倒黑白!” “宇文祈翎!”冯章怒指祈翎,“今日我要与你一决生死,你可敢应战!” “一决生死?”祈翎不屑一笑,问冯章:“你算什么东西?你一百条命都抵不上我一条。” 冯章拔出佩剑,气得大喘粗气:“今日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要与你决一死战!” “不不不……我儿冯章你别误会,老子何时答应过你不战的?只是你的命不值钱,我觉得这桩买卖很亏,你知道我宇文家的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因此……” 祈翎剑眉一紧,目露杀机,环指着空中所有正阳峰弟子,冷声道:“你们的命全部加起来还算够格,不妨一起上。” “狂妄之辈!” “三师兄,我们一起上吧!此等狂徒,何须跟他讲道义!” “废了他!” 二十几人一齐拔剑,营造的威势当真不小! 祈翎食指微动,仙剑骤然出鞘,凌空悬浮于眼前,紫光灿灿,剑气阵阵。 “对付尔等小人,我只需用内力,且出招,别磨蹭了。” “不行!” 银怜横身拦在两家人中间,紧声相劝冯章:“三师兄,道宗有门规戒律,私自斗法,必遭逐出师门,你难道不怕被师傅发现么?” “师妹,你太糊涂了!这小子腰斩了师傅的孙子,师傅早就想除掉他,我们只是帮个忙罢了!” “简直无法无天,简直不可理喻!我要去找师傅,我要去找大师兄!” “子宇,把她拦下!” 银怜要走,弟子要拦,祈翎却抢先一步从空中将银怜拽了回来。 “你跟一群蠢驴解释,它们听得进去么?你放心,我不会杀他们的。” 祈翎在银怜眉心一点,以元力禁锢了她所有的行动。转身迎向空中的冯章等人。 “冯章我儿,三招杀你!” 祈翎抓住剑柄,身披着流光异彩,直接杀向冯章。 冯章蓄足灵力,指挥飞剑迎上祈翎。 太慢! 祈翎看准飞剑路数,猛然一记上挑,直接将飞剑崩开,而自身速度却一点儿也不减。 冯章瞠目,大喊道:“师兄弟们助我杀敌!” “灵剑合璧!” 其余弟子一并抛出自己的佩剑,霎时间,二十一把飞剑融合成一柄“巨阙”,剑音“嗡嗡”作响,威势必然不小! 祈翎将紫微仙剑脱手扔出,以气控制仙剑开路,与巨阙相互抗衡,半息不到便势如破竹,直接将那中看不中用的巨阙一分为二! “快,结界御敌! 众弟子以冯章为中心,以灵力化出一道青色屏障,企图拦下祈翎的飞剑。 不堪一击! “刺啦!” 飞剑将屏障捅破一个大窟窿,结界如玉碎般龟裂,众弟子收工不及,纷纷往后倒戈,修为好的还能稳住身形,修为欠佳者直接从空中跌落悬崖—— “救我!师兄快救我!” 这么高的悬崖摔下去,不成肉沫儿也要成渣滓。 冯章自顾不暇,哪儿还有力气去救师弟? 就在此刻, 突然刮来一阵强烈的罡风,祈翎急忙收剑退回山崖,有人来了,还是个强者。 罡风托住了所有下坠的弟子,而后听一声冷呵:“孽徒,退下!” 冯章暗自露出一抹邪笑,携一众师兄弟往后撤退。 接着,一个年轻人携同一个赤面老者从天外飞来。年轻人自是大师兄季尘,他身旁的黑衣老者,赤面方鼻,眉长如须,眼珠子往下翻,似不屑正眼看人,神色不怒自威,容不得半点玩笑,也许他这辈子都不曾有过笑意。 正阳峰峰主,元婴修士王正阳。 “师傅,此事徒儿一人承担,不关其余是兄弟的事。”冯章主动上前与王正阳认错。 “二十二名内室弟子却不敌一个外来人,丢人现眼的东西,退下!”王正阳呵道。 冯章应了一声“是”,与师兄弟们一起退居王正阳身后,露出一副准备看好戏的嘴脸。 季尘看了一眼被禁锢的银怜,冷声对祈翎说:“宇文公子,请你将我师妹的禁术解开,放她归来。” “镪!” 祈翎将仙剑往地上一插,索性坐在山崖边,呵呵笑了两声:“冯章我儿,带着一帮弟子来围殴我,难道你不该让他先道个歉?” 季尘呵道:“王府那日,三师弟虽先冒犯与你,但断剑之罚太过严重,今日他来找你也不过是旧怨,你赢了他,还震伤了好几位师弟,此事也算抵平了——” “抵平个屁!” 祈翎用鼻孔瞪着高高在上的那群白衣人,“我儿冯章,不论王府之事,或是刚才之事,皆是学艺不精,本事不足才受伤。抵什么抵?我没杀他已是格外开恩,我若要杀他,他已成为我剑下亡魂!” “好大的口气!” 王正阳开口如洪钟,仅仅一声吼便叫人心里抖三抖! “你一口一个‘我儿’,有将老夫这个师傅放在眼里么?”他又怒问祈翎。 祈翎从容面对王正阳:“你的徒儿,我的儿子,我俩同一个辈子,你吃亏了?你也不吃亏。” 王正阳冷冷一笑,指着祈翎说:“小儿,老夫告诫你一句话,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祈翎轻嗤了一声,“老匹夫,不气盛能叫年轻人么?!” “放肆!今日老夫便要让你知道疼!” 王正阳俯冲而下,仅凭一双大掌,劈头盖脸砸向祈翎! 威压惊人,不可硬刚! 祈翎拔出剑,脚下一个变相,轻松躲开这一击铁掌。 “啪!” 铁掌直接将山崖拍出了个缺口,塌方的山石“轰隆隆”滚落山崖! 王正阳再起一掌,直面冲想祈翎! 一掌碎山石?倒也不算太厉害。祈翎停下脚步,反身拍出一记“开碑掌”,正对王正阳的铁掌! “嘭!” 硬碰硬,谁更硬? 王正阳显然想不到,年纪轻轻的祈翎竟有如此浑厚的掌力,这一击对抗,是他略逊一筹。 祈翎后退了两大步,王正阳则被拍出了山崖。 众位弟子,包括银怜,皆为祈翎所震惊。一张击飞元婴修士?修为能见可几斑? 王正阳眯着眼睛问祈翎:“你叫宇文祈翎?” 祈翎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好家伙,这老匹夫是个修士,硬功夫却这般了得……他咬牙强装镇定,直接说道:“家父宇文烨,家母张兰芝,老匹夫,他们俩你谁都惹不起!” “哈哈哈……”王正阳仰天大笑,长眉毛上下窜动,随后又摆出一副要吃人的模样:“难怪你敢腰斩我孙子王白宽,原来家底子这么厚实,不过小儿,你家固然富可敌国,但始终是个商人,惹了仙道上的事,那就该以仙道的规矩来解决!今日我不杀你,但必重伤于你!” “老匹夫,废话少说,看剑!” 祈翎极少在面对强敌下先发制人,这次他携剑主动出击,正好也试一试元力控剑的威力如何! “嗡嗡嗡……”紫微仙剑光芒大作,以倍于平常的速度冲向王正阳。 王正阳赤面一紧,脱掉黑色道袍,喝一声:“去!” 道袍猛然倍增,变作十余丈宽的混天巨绫,欲封盖疾驰而来的仙剑! 紫微仙剑何等神器?岂是小小袍服可阻挡? “刺啦!” 一剑给那袍服劈了个大口子,再指王正阳! 王正阳却也不闪躲,元婴修为透体而出,从头到脚被一阵赤光包裹,任由仙剑劈砍也伤不住他分毫。 “我二十二名徒儿能败在你手下,也是情有可原的。小儿不仅有些本事,机缘还很不错,此等仙器你从何得来?可否与老夫分享一番?” 元婴修士果然强悍,与王正阳对抗,祈翎只做了放手一搏的打算,却从来没想过能赢得了他。 祈翎并不觉得自己输在了记忆上,只是修为根基相差太远太远。 祈翎看了一眼默默流泪的银怜,顿时陷入两难,若真要与王正阳拼一拼,大不了用一道“天外飞仙”的符箓。可王正阳若是死了,银怜在道宗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很难过…… “老匹夫,你一个元婴修士,欺负我一介凡人,说出去就不怕被人笑话?”祈翎瞪着王正阳说。 “老夫若是放过你,怎与身后这些徒儿,和被你腰斩的孙儿交代?小儿,吃老夫一击,能活是你本事,死了便怪你道行不足!” 话毕,王正阳掌间蓄起一道赤光,对准祈翎的胸膛便是一发! 祈翎赶紧召回仙剑,以剑身为盾,企图挡下这一击……可修为阶级实在差距太大,那一道灵光几乎撼动了整个山头,祈翎连一息也未招架住,连同仙剑一起被震飞了出去。 “咚!” 狠狠撞在一根粗实的树干上,他猛喷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似错了位,脊椎与肋骨也好似断了,疼得几乎晕厥过去。 银怜泪如泉涌,跪在地上无声痛哭。 “呵……小儿幸得有一把好剑,否则剑毁人亡便在今日!” 王正阳抚须长笑,可没两声,表情瞬间凝固—— “呼哧!” 一柄赤如红莲的刀迎着他的脖颈呼啸而来! 好快!快到无法察觉!快到的无法躲避! 王正阳像用灵力阻挡已来之不及,那一瞬间他似乎有了元婴脱逃的念头。 但这柄刀并没有割破他的喉咙,仅仅只是剃下他半寸青须与三根手指。 看来使刀之人并不打算杀他。 “啊!我的耳朵!” 冯章捂着右耳失声惨叫,鲜血顺着腮帮子流下,很快便染红了他的脸颊。 “是何鼠辈,竟敢暗中偷袭!”王正阳暴怒大喝。 “偷袭?你也配?” 一声冷笑,似万年寒川。接着,一个白色身影从悬崖边跳了上来。 白右京手持一柄细长红刃,优雅地落在了山崖上,瞧见树干下坐着的祈翎,眯了眯眼睛,先问:“公子可无碍?” 祈翎咬紧牙关,冲白右京摆了摆手,冲银怜眨了眨眼睛,苦笑道:“放心,死不了。” 白右京刀指空中那群人,再问祈翎:“公子要他们死,还是要他们活?” 祈翎摇了摇头:“罢了……带我下山吧,这个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你又是何人?老夫的生死岂是你说要就能要得走的?”王正阳在空中叫嚣,一时也不敢与白右京动手。 白右京面无表情,语气也平淡,与众人说:“一群虚伪之辈,的确不配做我刀下亡魂。今日公子开恩,饶你们不死,尔等应该感到庆幸。” 说罢,他便要转身离开山崖,可一番厥词王正阳哪里肯认?抬手一道灵光向他射来! 白右京回身一刀,直接将灵光劈成碎片! “呵,你伤我徒儿,割我须髯,藐视我道宗之危,岂能让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小贼,看老夫法印!” 王正阳双手合十,掌心间孕育出一块赤色法印,元婴之威尽灌于此,听其一声大呵: “赤阳印!” 法印猛然倍增,化作一尊四方大鼎,狠狠砸向山崖上的白右京。 白右京眉目一紧,抽身来到银怜身旁,将其扛在肩上,又赶紧后退至祈翎身边,也将其扛在肩上。在法印砸下来的一瞬间,退出百丈开外。 “轰隆!” 法印开山崩石,将整个山崖削成了平地,一时尘土飞扬,空气浑浊不堪! “小贼,你为何要躲?!”王正阳落足山头,挥挥衣袖将尘埃散去。 白右京轻轻放下祈翎和银怜,解开银怜体内的禁法,吩咐道:“银怜公主先替我照顾公子,我要全力迎战这老匹夫。” 祈翎咬牙切齿道:“这老畜生,连自己徒弟都不在乎,真不应该活在这世上,右京,我要他死!” “凭我一人之力,杀他并不容易,不过公子既已经发话,不论如何他都得死。” 白右京提刀,毅然决然走向王正阳,杀气与红光包裹全身,掠过的风都不由泛起了一股子血腥味儿。 “难怪一身戾气,原来是个杀戮之辈,我凌虚道宗乃一尘不染的清净之地,你这种人涉足,不配立足于此。” “废话少说,来战!” 白右京将刀一横,卯足力气便要发起冲锋,但就在这时,天外突然飞来几十道色彩不一的灵光。 灵光消散后,有人走了出来,个个光鲜亮丽,仙风道骨,仪容干净不染凡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修为最低者也有金丹期。 “王峰主,道宗乃清净之地,你为何却弄了个飞沙走石,乌烟瘴气?” 为首一老人开口质问。他中等身材,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眼角若隐若现几条皱纹,笑起来应该也是个慈祥人物。 王正阳一见来人,赶紧鞠躬行礼,恭敬道一声:“掌门师兄。” 随后才解释:“有闲杂人等闯我山门,伤我徒儿,图谋不轨。我在此清理门户,怎奈这些人功力不俗,才惊动了掌门与各位长老。” ”掌门老人暼了一眼白右京与祈翎,银怜,问道:“真是如此?” 白右京冷笑道:“堂堂正阳峰主,包庇孙子杀人放火,纵容徒弟挑衅滋事,现在又颠倒黑白,搬弄是非,呵……吴明子老掌门,希望你能明辨是非,给我家公子一个交代。” “掌门师兄,你别听他——” “行了,谁也无需多言。” 吴明子打断了王正阳的说辞,飞身至祈翎身旁,查看了一番伤势,问道:“年轻人,你可是安昌县令?” 祈翎点点头:“是我如何?” “今日之事,还望大人恕罪。”吴明子说着,掌握一道灵光,轻轻渡入祈翎眉心,不过片刻,祈翎的面容便开始回暖了起来。 “大人的内伤已痊愈,只需修养些时日身体方可恢复如初。” 祈翎说道:“老掌门,你心好,今日之仇,我不会迁怒于凌虚道宗,但王正阳就说不定了。” 吴明子淡淡一笑,起身挥袖:“下山去吧。” “我还有一事相求。” “但讲无妨。” 祈翎拉过身旁的银怜道:“你得给她换个师傅和环境,正阳峰不适合她。” 吴明子点点头:“此事不难。” 银怜咬了咬嘴唇,叹气道:“祈翎,你一出现,我的生活全乱了。” 祈翎用手指点了点银怜眉心,笑道:“这就说明你命中犯我,此生非我莫属。” 银怜把头一偏:“懒得理你……” “公子,我背你下山。”白右京走了过来,用后背对着祈翎。 祈翎知道,自己若多留一刻钟,这些道士便会越不服气。索性跳上白右京的背,与银怜作最后的告别:“记得用乾坤海螺和我传音。” 银怜目光闪闪,点点头也无需多言。 白右京背着祈翎,纵身跳下山崖,几步轻功便消失了身影。 …… …… 天门山上,凌虚殿中,天机阁内。无数卷刻着名字的生辰纲,在轮回浮屠中不断翻转,有的黯淡无光,有的隐隐发光,有的金光闪闪…… “掌门,又一位资质极好的天才诞生了,就在咱们琼州的太平县境内。” “很好,将这些资质差的也记录在案吧,等他们年龄到了,一并派人去接引。” “可是掌门,往年资质差的我们都是一笔带过,今年为何全都要接引上来?外门弟子的位置已经溢出很多了。” “渺小中,总有伟大的存在,一个不努力的内门天才,比不上勤奋努力的外门弟子,唉……” 吴明子站在轮回浮屠前,天机阁中的万千生辰纲,忍不住长叹一口气:“是我老糊涂了,竟忘记了修行之根本,害得凌虚道宗百年停滞不前啊……” 一旁记录文案的灵童,挠着脑袋问:“掌门,这百年来凌虚道宗出了十九位金丹修士,还新晋了一位元婴长老,也不比上个百年差多少,你为何还要叹气呢?” 吴明子苦笑道:“上个百年是太平盛世,这个百年注定多灾多难,凌虚身为大燕第一宗门,应该出一位旷世英雄的。可惜万千学徒,无一人有此能耐……” “吴明子啊吴明子,做了这么久的掌门,为何还改不掉怜水悲秋的坏习惯?” 这时,一道白光卷入天机阁,光影涣散后,一名白头老翁笑盈盈地走了出来。吴明子一见他,赶紧上前迎接:“白石师伯,好久不见啊。” 若是祈翎在场,一定能认得出这老头子是谁。 “那小伙子,没大碍吧?”白石老人开口便问。 “接到师伯的信,我第一时间便赶了去,索性去得巧,还有半条命在。”吴明子说着,又疑惑:“师伯,这事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我为何专门书信让你去救他?”白石老人大笑:“哈哈哈……因为这小伙子救过我。” “救师祖?”一旁的灵童脑袋扣得更起劲儿了,“那他得多厉害呀,连元神期的师祖都救得下,该不会是大道持有者吧?” 吴明子也是疑惑:“我在给那位年轻人疗伤时,发现他的修为很奇特,但若说厉害却也厉害不到哪里去。师伯是故意让他救,再赠送他一番机缘的?” 白石老人认真道:“次子绝非凡人,应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合而唯一所孕育出来的天才,他有灵力却无灵根,出现此状况无碍乎两种可能,一是他的元神已与肉身合体,二是他得到了某位大神通修士的传承……不管哪种可能,他都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人才,” 说到此时,他目光满是欣慰,又笑道:“这小伙子愿意在虎口下救我,又替我担柴回家,几番交流我也知他是个有爱心,有责任,有担当的年轻人。我很喜欢他。” 吴明子点头道:“既是师伯看中的人,应该错不了。” 白石老人却有些遗憾:“可惜培养不了他,一切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若是他真有一番作为,再想办法将他招进凌虚吧。” 吴明子微微皱眉:“招进凌虚?师伯今日怕是不知,正阳师弟与他那保镖打得地动山摇……凭师弟的性子,新仇旧恨,一时半会儿怕是消磨不了。” “哼!王正阳?鲁莽之辈,总有一天会死在自己的嚣张之下,”白石老人摆了摆手,“罢了,此事不再多提,我今日上山,是为‘百家同盟’一会而来,” 他又问吴明子:“衣百元和齐道子可有回来的消息?” 吴明子苦涩道:“几位圣祖远游人间三十余载,期间一点音讯也未传回。飞升仙朝的前辈们也已将近二十年没有消息了。” “你瞧瞧,你瞧瞧,这帮寻仙问道之人,没一个是有良心的,只顾自己修行,把娘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白石老人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一个炼丹的小老头子,修为不济,道法不行,却偏偏是最恋家的一位,呵呵,可辛苦我咯……” 吴明子说道:“师伯也不用太操心,不过一场会议罢了,我与众长老能置办妥当的。” “但愿如此吧。” …… 第六十三章 县令老爷回来啦 “右京,你是怎么发现我有难的?”祈翎在白右京背上问。 白右京疾驰在山林之间,一步便是三四十丈外,半刻钟不到便翻阅了一座大山。 “今天一早我便感到有一股强大的气息往睦州方向飞去,心想或许是凌虚有变,正准备上山来寻你,这时有只灵鸟送来一张信条,说你遇到了麻烦,便加急赶了过来。” 白右京又问祈翎:“是不是公子在山上结交的朋友?” 祈翎在凌虚道宗唯一一个朋友便是李牧,可他一早便动身睦州治理妖祸去了,那时冯章等人也没来滋事…… “大概是我好人有好报吧。” “公子你放心,王正阳这种人,即便我们不出手,也会有人会收拾他。” “说起来,元婴修士果然强悍,掌门老头子虽帮我治愈了内伤,可我还是觉得浑身疼痛……呵呵,终究还是自己学艺不精啊!” “恰恰相反,公子才上山两个多月,便能大败正阳峰那群弟子,还能与元婴修士过上几招,如此进步速度,称公子为天才也绝不浮夸。” 祈翎心里美滋滋,这一趟天门山之行,不仅大幅度提升了修为,还与银怜一吻定了情,已算是收获巨大。 至于炼化龙珠一事, 这世上大概只有白石老人这样的炼丹师才能将龙珠上的妖戾之气所剔除。关于这位老人,就像李牧说的那样,该出现时一定会出现,不该出现怎么找也找不着。 机缘之事,强求不来。 “这两多月来,县衙内可还好?”祈翎问道。 白右京“呵呵”一笑,说道:“公子真真是为难人家张师爷了,日夜不息地披录文案,伊人身心憔悴,都瘦了一圈儿了。何况人家张师爷还是个哑巴,升堂吐字都不清楚,没少遭人笑话。” 祈翎苦笑道:“肯定背地里也没少骂我……” “对了,空暇时期,我还调查了一番她的背景。” “哦?可是很复杂?” “不,不但不复杂,反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上一任师爷是个孤寡老人,死后便只剩下张千千。我曾找黄杰和明路打听过,上一任师爷的确有个孙女儿,但听说十几岁就已经失踪了。张千千的出现,很合理,但又有些说不出的蹊跷。” “越干净的人,往往背后藏着的事就越复杂,这个女师爷,看来得多留意了。” “对了,有一个颇为不幸的消息,不知公子愿不愿意听?” “但说无妨。” “张师爷已经成亲了,丈夫叫做王泗,在城北开了一家小客栈。” “什么?”祈翎有些恍然,“她竟已成亲了……” “公子觉得有些遗憾么?”白右京笑问道。 祈翎解释道:“并不会,只是我很意外,这小结巴也会有人喜欢……丈夫王泗,你可调查过了?” “王泗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生意人,他从来都不会来县衙找张师爷,张师爷也极少会找他。” “一年到头没有闺房之乐,这还算哪门子夫妻?我觉得他们成亲之事,不实。” 祈翎抿了抿嘴唇说,“这样,右京,你以后盯着王泗,我以后留意张千千,他们俩个若是见面了,你第一时间过来禀告我。” “人家是夫妻,见个面公子也要管?” “这……”祈翎心里还真有那么一点儿小心思,但这并非主要,他又问白右京:“你可听过‘百家同盟’大会一事?” 白右京说:“公子不知,‘百家同盟’在三年前就已由儒宗提出概念,但并没有得到多少人的响应,直至去年,西凉州全部沦陷,国家存亡已关乎天下,这时儒宗又重提了‘百家同盟’,但由于一些政治原因,本该开在儒宗九清贤庄的会议突然转移到了凌虚道宗,然后又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江湖恩怨将会议延迟到了今年中秋前夕,” “这件事天下人大概都知道,公子难道不知么?” 祈翎摇了摇头:“张师爷却是对我只字未提啊……再加上她的所作所为,一些飘忽不定的小心思,我不得不对他产生怀疑。” “大会在即,公子身为县令,的确该好好准备了。” “这也正是我下山的原因。如若不然,我要是多留在山上几年,爹娘没准儿孙子都抱上了,哈哈哈……” …… “师爷,李大人回来了,刚刚进的城,我亲眼所见。”一名差役冲进公堂,喜悦地报告此事。 “呵……终于还是回来了!” 张千千将手中的公文狠狠一扔,气冲冲地往县衙大门口走去。 …… 说来这是一件很可笑的事,祈翎第一次进城坐的是龙车凤撵,风光无限受万人拥戴。 这一次却是被白右京背回来的。 将近一百里的山路,白右京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跑回来了,可想而知,一路上得有多颠簸。祈翎内伤虽已治愈,但肋骨和脊椎还处于断裂状态,等他进城时,已疼得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右京,我没被打死,也被你颠死了。” “万事先苦后甜,公子再坚持会儿,马上便会有舒服的床榻了。” “最好再给我找个温柔的漂亮的丫鬟,日夜伺候我的起居。” “没问题。” …… 张千千抱着胳膊,冷冷地站在县衙大门口,她已经想好了该如何斥责这位不管事的翘脚县太爷,即使以下犯上,她也要狠狠地将这两个的积蓄全骂出来。 白右京被着祈翎小跑了过来。 “竟然连连连……连路都舍不得走,真是懒得没边儿了。” 张千千瞪着眼睛迎上去,可走进了她才发现事情不对头,李大人的脸比宣纸还要白,眼皮子耷拉成了一条缝,嘴里喃喃细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李大人,你你你……你这是怎么了?” 看见他一脸颓色,她心中的怨念瞬间便散了,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关怀油然而生。 “什么都别说了,先把他送进屋里。” 白右京冲进县衙。 “快快快!快去请大夫!” 张千千招呼着差役,赶紧跟了上去。 …… 第六十四章 祖传级哮喘病 祈翎在床上昏迷了三天三夜,每个夜晚都会做一场让人羞耻的梦。 “银怜,银怜……” 正如他对银怜承诺的那样,下次重伤时便呼唤她的名字。 “银怜,银怜……叫得我耳朵都生茧了!” 张千千坐在床边,狠揪着脸盆里的毛巾,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替祈翎擦拭伤口时却是那般温柔。 一个骨子里温柔的女人,其实很难变成母老虎的。 “以前日夜批改文案,现在还要日夜伺候你,凭什么!凭什么!你这……狗官……” 最后“狗官”两个字,声音是很小很小的。 “不过你可真够胆儿的,单枪匹马就敢上天门山……李山,李山,为何你别的官儿不做,偏偏要来当安昌县令?你知不知道,这官儿是当不得的。唉……” 她摇头叹了一口气,摘下自己的布帽子,青丝披肩而下,这一瞬间,女师爷变成了女妖精,她又冲着祈翎微微一笑,三分是清纯,七分是妩媚。 “咳咳……” 祈翎干咳了两声,眼珠子微微动了两下,像是要醒来了。 女师爷赶紧将秀发盘起,戴上布帽子,装作若无其事。 “银怜!” 祈翎猛然抓过女师爷的手,紧紧揣进自己的胸膛,接着,他慢慢睁开眼睛,丝毫没有大梦初醒的朦胧,他偏头看着张千千,眼眸光亮却又里思绪万千。 张千千抽出手来,冷声道:“真是可惜啊李大人,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你爱的人,而是我。” 祈翎莞尔一笑,从床上坐起:“张师爷,别来无恙?” 张千千皱着眉:“你还有伤,应该躺下静养。” 祈翎望了一眼窗外,秋日正浓,天气正爽,于是跳下床榻,自顾穿起鞋袜和衣服:“我得出去走走。” 张千千瞪着他说:“你有伤,你不疼?” “我屁股疼,你有办法治么?”祈翎高高地撅起屁股,扭过脖子来笑眯眯地问向女师爷。 张千千暗骂一声“流氓。”掩面背过身去。 “张千千。” 有时直呼一个女人的名字,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与意外。 “啊?”突如其来的呼唤,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对不起。” 他淡淡的一句道歉,却让她泛起了一丝腮红。 “对不起有什么用?反正做都做了,我自认倒霉咯……”她语速快到竟然没结巴。 祈翎眼睛转了转:“你还记得我临走前跟你说过的话么?” “那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原谅你了。” “我承诺过回来给你带几瓶丰丰丰……丰胸的丹药,但是我给搞忘了,实在对不起。”祈翎满脸都是愧疚。 张师爷愣住了,这时她才明白何为“自作多情”,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波澜不惊的胸口。颤抖地点了点头:“好,很好,很好……”却也没再多说话,转身便走出门去。 祈翎看见女师爷伤心欲绝与愤怒至极的表情,才知道这个玩笑开过了头,赶忙追上去道歉: “别别别……别生气!” “我辞职了,你另寻师爷吧,反正我其貌不扬,一平如洗,还说话结结结……算了,我不配做你师爷。” “我跟你开玩笑的,你咋还当真了?” 祈翎要去抓张千千的袖口,却还没碰到便被拍开。张千千指着他的鼻子,瞪着他的眼睛:“一个月工钱五百两,两个月一千两!结账!给钱!” 祈翎甩了甩袖子,苦涩道:“我现在两袖清风,兜儿里比脸都干净,等俸禄下来了再给好不好?” “你收了乡亲父老那么多赃款,一千两都拿不出么?废话少说,今日你若是不给我结算工钱,我……我就烧了你的衙门!” 白白嫩嫩的女师爷,气得脸蛋儿比当空的太阳还要红。 “你……你……你……咳咳!咳咳咳……” 祈翎一时气急,扪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哼,你少装可怜,我早已将你看透彻了!”张千千抱着胳膊无动于衷。 “咳咳……咳咳咳!那……那你可能不知道……咳咳……我家世世代代都有……有哮喘病!” 祈翎捂着喉咙,咳得面红耳赤。 “哮喘?你……”张千千秀眉微蹙,迈出的步子又给收了回来:“你别开玩笑了,平常都没见你患过病!” 祈翎当然是在演戏了,不演戏哪儿骗得了小姑娘?他颤颤巍巍地从兜儿里取出一瓶“清心丹”,倒出一把灌入口中,嚼也未嚼便吞了下去,下一刻,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气:“好在我有必备良药,否则今天非得暴毙不可。” 张千千见祈翎满头大汗的模样,八成是信以为真了,带着歉意上前问:“你如何了?” 祈翎抓住女师爷的手,目露情深:“只要你别离开我,我什么都愿意给你。张师爷。” “呕……我今早吃的叉烧包都能给吐出来。”张千千白了祈翎一眼,没好气道:“以后不许再拿我的缺陷开玩笑,否则我就真不干了。” “走!” “去去去……哪儿?” “我答应过给你买衣服的。” “我这身挺好,不要花枝招展。” “可我就喜欢杨柳细腰与环肥燕瘦。” “谁要你喜欢了?我才不——” 祈翎不等张千千说完话,半拉半拽带出县衙门:“两个时辰后,你一定会戴着最亮的发钗,穿着最贵的衣服,成为安昌县里最美的女人。” …… 衙门前,守着两个年轻小捕快,一个叫王富贵儿,一个叫张君赫。二人见县老爷与女师爷拉拉扯扯走了出来,赶忙立正身子,不苟言笑。 等县老爷与女师爷走远了些,二人才斜眼相视一笑,王富贵儿说:“咱李大人与张师爷,简直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郎才女貌,情比鸳鸯啊。” 张君赫轻叹:“可张师爷已是有夫之妇,李大人再插一脚,岂不成了狼狈为奸?” 王富贵儿轻“嗤”一声,“不瞒你说,昨夜我去醉花楼喝酒,恰好瞧见张师爷的丈夫,座上宾呢,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你看清楚了?” “这还能有假?看样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这他妈的王八蛋,张师爷尽职尽责,貌美如花,他还去找野鸡偷腥……你是怎认得他的?” “他城北云门客栈,名字叫做王泗,人长得老实巴交,其实是个花花肠子。” “操忒娘的蛋,好白菜都给猪拱了……” …… 第六十五章 彷徨 “县太爷慢走,祝您身体安康,阖家幸福……” 宇文钱庄里总会有一个牙尖嘴利的小伙计招呼进出。 祈翎从钱庄里出来时,手中捧着一个胀鼓鼓的蓝布小包,谁知道他取了多少钱? “发工资了。” 他从布包里捻出一锭金元宝丢给张千千,将“挥金如土”诠释得如此洒脱。 “钱庄是你家开的么?上回才取了三千两,这回又是多少?”张千千难以置信。 “你甭管这么多,珍宝斋,玉衣坊,丽人堂……尽数走一遭,直至这一袋金子花完为止!” “你花钱这么大手大脚,人家会骂你是贪官污吏的……” “贪官污吏?嗯……这顶帽子我甚是喜欢。” …… 一只龙凤镯,玉中镶金,金上刻龙,玉上雕凤,刀工精致到龙睛凤目,栩栩如生;一对玛瑙耳环,蓝色的珠儿三颗连成一串儿,由大到小,由上而下,分为红玛瑙,紫玛瑙,篮玛瑙,圆润如玉,却比美玉更透亮;一只翡翠簪子,光青成色,嫩如油脂,簪头雕世尊牡丹花。 一盒江南特产的百花儿胭脂。 一件青釉色襦裙,高腰……低领。 “不可,不可,太低了,我不适合这款。” “确实,挤都挤不出来,穿这么低也无济于事。换一件曲裾吧。” “……” …… 最后,襦裙还是被祈翎买了下来,理由是:“女人若展露自己,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多有魅力。” 于是乎,一趟下来,胀鼓鼓的钱袋最后只剩下十几两碎银。 十锭金元宝全都花在了风情俏丽的女师爷身上。 张千千没涂抹胭脂,脸颊上却已微微泛红,哪个女人不爱穿金戴银?哪个女人愿意永远笼罩在布衣之下?她本来就是极美的一个女人,稍稍打扮便美得不可方物。走在大街上,不论男女皆要多打量她几眼,女人嫉妒,男人爱慕。 祈翎总是忍不住偷看身旁的张千千,这还仅是穿着曲裾的女师爷,她若能换上那件高腰低领的襦裙,又会让人幻想多少风花雪月呢? 张千千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惊喜,她脸色平静,眼眸含波,似乎还有些恍惚与彷徨。 人在何时才会彷徨呢?大概是失去又重新拿起时。 逛着逛着,二人便来到了城北。 “时值中午,进去个饭吧。” 祈翎在一间小客栈前停足,微翘嘴角,望着门上匾额——“云门客栈”。 他怎么会无缘无故给张千千买首饰与华服呢?他做的每一件事,花的每一两银子,都是有目的。 张千千从彷徨中回过神来,可一见眼前的客栈,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花容渐渐失色。她不敢看祈翎,只是微微摇头:“这家客栈太小了,我们还是去大一些的酒楼吧……” 祈翎挑着眉毛说:“你不怕别人骂我贪官污吏,铺张浪费?” 张千千咬着嘴唇,“李大人,这里其实是……” “其实是你丈夫开的客栈,”祈翎抢先笑道:“师爷数个月来为我县衙尽责,想必令夫也有怨言,今日我赠你首饰衣裳,为的就是来感谢令夫,将这么个好师爷安排在我身边。” 祈翎“哈哈”一笑,大摇大摆走进云门客栈。 张千千踌躇了片刻,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云门客栈很小,只摆得下五张桌子,生意并不是很好,正值午饭时期却没人光顾。 说来也奇怪,生意不好,可下人却不少,除了掌柜的一位年轻男子之外,另外还有五个布衣小厮坐在旁桌,剥着花生米,喝茶聊天。 祈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笑着走进客栈,第一句便问:“谁是王泗?” 吃花生米的五个小厮,一起抬首打量祈翎,目光犀利又疑惑。 “贵客临门啊,李大人请上座!” 掌柜的放下笔,赶忙上前迎接,看他模样在二十六七,穿着一身略显老成的青衫,放面孔,圆鼻头,老实憨厚的模样。他冲祈翎笑道:“李大人,我就是这里的掌柜,王泗。” 祈翎随便找方桌子坐下,叹气道:“王老板,我终于发现你这间客栈为何没有生意了。我站在门口那么久,五个小厮没有一人上前迎接,太不符合礼数了。” 王泗打量了一眼几个小厮,脸色一沉,冷呵道:“养你们是干什么的?还不为你李大人端茶来!” 几个小厮这才扔掉手中的花生米,慢吞吞地开始干活儿。 王泗又笑着解释道:“李大人见谅,这些人啊都是我亲戚,平时慵懒惯了,我也头疼得很。” 这时,张千千缓步走进客栈,面无表情地唤了一声:“阿泗。” 王泗瞬时一瞧,那一瞬间,眼色变换了七八道,几个干活儿的小厮也将目光定格在了张千千的身上,也许是她变得太美了,或者说是她来的太突然。 “千千,你怎么来了?吃午饭了没?”王泗热情上前迎接。 张千千站在门口有些犹豫。 祈翎笑着帮忙解释:“……是这样的,张师爷日夜为我操劳,许久未曾回家看看,今日刚好游走到城北,便过来照顾一下王老板的生意,” 说着,他揉了揉肚子,问王泗:“走了一上午,肚子饿得紧啊,王老板为我煮一碗素面如何?” “李大人光顾小店,怎能就吃碗素面?我去为你杀鸡宰鱼!” “哎,免了免了,当今世道不容铺张浪费,一碗素面足以。” “李大人果真是清真廉价的父母官,你且稍等,面马上就来。” 王泗走到门口,牵起张千千的手,“千千,你来后厨,好久不见,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王泗拉着张千千走入厨房。 “茶来了。” 小厮扔下一壶茶,却也不帮忙沏一杯。 祈翎黯然一笑,自倒一杯清茶,小口漫酌,等面上桌。 …… 一碗素面,煮了将近一刻钟。 “大人久等,面来咯!” 王泗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素面,笑呵呵地从厨房走了出来。张千千跟在其身后,紧锁眉头,面色凝重。 “哎呀,饿死我了,嗯……这面可真香,王老板一定加了自己的独门配方吧?” 祈翎嗅了嗅桌上的汤面,竖起大拇指称赞。 “大人快趁热吃吧,若是不够我再为你煮。”王泗笑着催促道。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祈翎拾起筷子,挑起面条正要下口—— “李大人!” 张千千一声呼喊,急忙上前来拽住祈翎的手腕,“我突然想起来州令送来一封非常重要的文件,有关于秋季征兵一事,你随我回去批了吧。” 祈翎觉得突然,“让我吃一口嘛,好不容易——” “不行,误了文件,情节严重!” 张千千硬拉着祈翎往客栈外走,像是躲避,像是逃离。 祈翎冲王泗无奈地笑了笑:“王老板,家有如此悍妻,算是难为你了,下次!下次我路过城北一定再来光顾!” 王泗脸颊抽筋,几乎扭曲了笑容。 …… 第六十六章 可惜不是男儿郎 张千千低着头,一边快步走,一边摘去耳环、镯子、玉簪。然后转交给身后的祈翎:“还给你,这些东西我不能要。” 祈翎眯着眼睛说:“不如你把衣服也脱了,一并还给我。” “衣服回去之后再脱下来还你,现在这些首饰你拿去褪了。”张千千要硬塞给祈翎。 祈翎后退两步拒绝道:“送出去的东西岂能收回?我不要。” 张千千瞪着眼睛说:“那我可扔了!” “扔了多可惜,”祈翎摇了摇头,指着一旁讨口的乞丐道:“不妨施舍给他们。” “你真当我不敢扔?”张千千做出一个扔东西的姿势。 祈翎揉了揉鼻子,笑道:“你真当我会阻止你?” “这里可是几千两!” “所以扔了还不如捐给乞丐……不过乞丐若是一夜暴富,很可能会被撑死,或是第二天死在妓院里。” 瞧着祈翎满不在乎的模样,张千千急得咬牙切齿,她真舍得扔?她绝不舍得扔! “笨蛋!”张千千恨了一声,攥紧金银首饰,低着头继续走路。 祈翎走到张千千身旁,平白无故来了一句:“我觉得,王泗并不像你的丈夫。” 张千千双目一怔,放慢了脚步,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你们的夫妻生活并不和谐,”祈翎又说:“我发现了他的秘密,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 张千千紧着容颜:“什么秘密?” 祈翎抽了抽鼻子:“他身上有香水味儿。” “呃……”张千千不由一愣,“香水味儿,那又如何?” 祈翎说道:“只有风尘女子才会涂抹这类刺鼻的香水,我在他身上闻到了不下三种这样的香水味儿。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去过……烟花之地。” 张千千的以为并不是祈翎所以为的以为,她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气,承认道:“没错,别看王泗长得老实憨厚,背地里是个花花肠子。我早就发现了他的丑事,只是一直隐忍着没说……” 她又看向祈翎:“真看不出来,李大人的鼻子还挺灵巧的。” 祈翎俯身凑近女师爷的脖颈,上嗅下闻了一番,缓声道:“张师爷,我在你身上也嗅出了两种气味。” 张千千往后挪了一步,又紧张起来:“什么气味?” 祈翎笑道:“一股腥骚。” 张千千双腿不由一紧,脸色微微一红,咬唇道:“恶心……” “还有一股处子气息。” 话出不久,祈翎又笑着自我否定,“但我肯定是闻错了,张师爷已嫁为人妻,怎可能还是完璧之身?” “无聊至极!” 张千千暗咬柔唇,正要转身跑开,这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娃儿突然出现拦在她跟前。 男娃儿的白白嫩嫩,可爱极了。他捧着一盆花篮,递向祈翎和张千千,说道: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做夫君的该让着夫人,做夫人的也要理解夫君,不如二位各买一束花,赠送彼此,解开矛盾。如何呀?” “哦?现在的小娃儿,嘴巴跟抹了蜜似的,这般会讲话……好好好,你这一篮子花,我都要了。” 祈翎取出一枚碎银丢给小男孩。小男孩儿深深地冲二人鞠了一躬:“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说完,也不给张千千解释,扭头便屁颠儿屁颠儿跑走了。 “听见了没?事实证明,你我很般配啊。夫人。”祈翎笑着,将花篮递给女师爷。 “也许我应该与你保持一定的距离,以免再遭人误会。” 张千千轻哼着,捧过花篮什锦,又举于鼻尖轻嗅。那清新的花香,总算稀释了她脸上的愁容。 祈翎也笑了,不管女师爷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但至少她微笑时很美。 “大人,夫人,也买我一束花吧?” “马上中元节了,买张面具吧,大人……” “道宗知名炼丹师的独家‘十全大补丸’,一粒天黑到天亮,男人壮阳补肾,女人滋阴养颜……” …… 突然冒出一群小孩儿,年幼的四五岁,年长的十三四岁,拦下祈翎与张千千,争先恐后售卖自己那点儿小物件。 “这……”张千千自觉地躲在了祈翎身后。 祈翎倒是很享受这种众心捧月的感觉,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对孩子们喊话:“今儿个你们遇见了我,一定是会有糖吃的,不过前提是你们得安静。懂否?” 孩子们很快便止住了声,一双双天真的大眼睛瞪着祈翎。 “你们先随我来。” 祈翎招呼孩子们,移步至一条无人巷子口,将钱袋子攥在手里,对孩子们说: “看你们牙尖嘴利的,这样吧,我教你们一首歌谣,你们逢人便念,若是念得好,念得响亮,每人都赏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往往要卖一百盆花儿,五十张面具才赚得回来,还有谁不愿意? 祈翎叫孩子们热情高涨,也不再卖关子,开口道: “歌谣是这样的—— 安昌县,李大人,为民请命好县令。 穿布衣,吃素面,勤劳节俭又朴素。 县衙门,张师爷,貌美如花好姿色。 天苍苍,地茫茫,可惜却是嫁错郎。” …… “不许这样唱,不许!” 张千千红着脸呵断孩子们的大合唱,提着嗓子道:“最后一句,改一下!改成……改成……天苍苍,地茫茫,可惜不是男儿郎!” 祈翎挤着眉毛:“本是女娇娥,要什么男儿郎?” 张千千挺起胸脯:“我我我……我乐意,你管不着!” “行行行,依依依你!” “来,孩子们,听我指挥,预备……唱!” …… 祈翎还买了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记得上官采薇女扮男装时用的便是这款,七月半是一年一度的中元节,大燕国子民将这类传统节日看得很重,杀鸡宰猪,祭祀苍天。 “百家同盟”大会即将到来,安昌县里的江湖人士也徒然争多,道士,尼姑,和尚,白衣,青衣,红衣…… 似乎什么事都赶在了秋天发生。 祈翎与张千千并不是情侣,但走在街上没人会说他们不般配,凡是认出祈翎是县老爷的人,打招呼时都会对连着对张千千喊一声:“夫人。” 张千千很想解释这一切,但被喊的次数多了,渐渐地也默认了。 不可否认,祈翎这样的男人是很讨姑娘喜欢的,他的玩笑总能开到点子上,钱也能用在对的地方,看似像个笨蛋,其实大智若愚。何况他长得也不是很丑,本事也实在不小。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觉得你应该大方地告诉我,我真的可以帮你。” 祈翎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张千千说。 “哎哟……我肚子好疼,定是那串糖葫芦不干净,我先回去上个厕所。” 女师爷捂着肚子跑开了。 逃避哪儿会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呢? “唉……” 祈翎摇头叹气,今年的秋天,怎连自己都变得多愁善感了? “李大人。”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叫住了他。 祈翎回过头,发现身后跟来了两个人,一个面容怡和,万事皆带三分笑意的青衫儒士,一个表情严肃,仿佛永远都不会眨眼睛的白衣和尚。这二人身高相差无几,年龄也相差无几,二十五六岁,简直是绝配。 不难看出,他们也是来参会的。 祈翎眯着眼睛,点点头,却问:“二位是?” 青衫儒士笑着自我介绍:“在下九清贤庄的叶乾。” 白衣和尚单手立掌,微微点头:“贫僧暂居空海寺,法号无年。” 祈翎恍然一惊,九清贤庄与空海寺,岂不是儒宗与禅宗的最高代表。这俩家伙找我干啥? 叶乾笑着冲祈翎行了个君子之礼,说:“方才走在大街上,听垂髫小儿的歌谣,皆是对李大人的赞美,便寻思过来拜访一二。” “哦?儒宗圣贤与禅宗高僧一起来拜访我,甚好甚好!” 祈翎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此处闹市,非谈话之地,二位请移步县衙。” “还是李大人先请。” “儒宗不是有句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二位具是远游来的客人,应当先请。” “哈哈哈……还是大家都别讲理,咱们一起走。” 三人结伴,走往县衙。 …… 第六十七章 狗官,看棒! 从叶乾进入县衙后的那一刻起,张千千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一会儿问:“叶先生住宿的地方找着了么?不如就先在县衙住下吧?” “叶先生渴了么?”端来了茶。 “叶先生饿了么?”端来了糕点。 “我去吩咐下人替二位贵客安排房间。” 面对热情招待,叶乾一点儿也不谦虚,笑盈盈地说:“既然李大人与张师爷这么热情,我与无年便不客气住下了。” 今日是七月初八,距离百家同盟会刚好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老实说,祈翎并不想让他们住这么久,从见到这书生和这和尚的第一眼起,他心里就有感觉,这二人是来给自己添麻烦的。 而且,看见张千千对叶乾那么热心,他心里头不是很舒服。 他试着问: “叶兄啊,你们来参加这个大会,凌虚道宗难道就不安排住宿么?我刚从天门山下来,那里的茅厕都比凡间的豪宅精致……” 叶乾轻叹道:“不是没安排,是我与无年不能去……现在大燕王朝的风气是,崇道,尊佛,贬儒,我作为九清贤庄的使者,不太好在道宗久居,再者,天门山太高,我不胜寒风。” 祈翎也有所耳闻,长孙厚颜独揽大权时曾当着众朝臣说过一句话: “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唯有国教道宗可匡扶正义,佛本是道,儒可从之。” 一句话,将朝廷与江湖的关系推至冰点,而后,道宗凌虚成了“正义”的代名词,也成了大燕江湖中与朝廷最亲密的宗门。 其实,在与叶乾和无年的交流中,祈翎纠正了很多对儒宗与禅宗的误解。比如: 儒宗的人也说大白话,并非满口“之乎者也,仁义道德”。 禅宗的人也很少说什么“阿弥陀佛”,至少从认识无年开始,他就从来没说过这句口头禅。 晚饭时,无年只吃了几口素菜,叶乾也是滴酒不沾。 晚饭后,祈翎想请二位到青倌里听曲儿,二人也都婉言谢绝。 白右京曾今说过:“儒宗的人十有八九都是伪君子,禅宗的和尚大部分荤淫皆沾。” 至少目前看来,书生与和尚,并不是那样的人。 …… 二更天,祈翎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人睡不着,当然是有心事了。这一次的心事,并不像以往那样,如何天下无敌,如何保家卫国,如何让修为精进多少层多少层……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人的身影,张千千。 这女师爷没想到穿女装竟能这么漂亮。 绝大多数男人可能会觉得结结结……结巴是身体缺陷,但在张千千这个女人身上却显得那么有特色。她急躁时,口吃得说不上话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天苍苍,地茫茫,可惜不是男儿郎。”在她唱出这句话时,很明切是一种遗憾和悲痛。 然而又在祈翎给她买糖葫芦时,那种真挚自由的微笑。就像是一个永远堕入黑暗的人,突然得到了一丝光明的那种喜悦感。 祈翎脑海里尽是她的悲伤与欢笑。 祈翎扪着胸口,细细体会这种感觉——与银怜在一起,他可以放下一切,满眼都是她;与张千千在一起,他总有一种冲动,想要开垦这个这女人身上的秘密,去拯救她,去保护她。 这究竟是不是喜欢呢? 祈翎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弹起,胡乱套了件衣服,打着赤脚便出了门。 不论如何,今晚他也得找张千千问个清楚。 …… 祈翎来到张千千的闺房前,屋里烛光正亮,这么晚了她还没睡? 祈翎透过门缝往里头瞧看——张千千坐在书桌前,手执一只笔,埋头批改文案,烛火下是她认真的模样,美得无与伦比。 屁大点儿个县城,真有这么多文案要批? 祈翎不曾亲自操过笔,当然不知安昌县管辖下,足有十三个村子,近一千户人家,十七八万固定人口,税收,财政,罪案,纠纷……纠集起来着实不少。 祈翎倒真是心疼起这位女师爷了,他想敲门慰问,可手刚举到半空中又收了回来,只见张千千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最后喝了口茶,从椅子上站起。今日工作结束了? 祈翎凌空而起,跳上屋檐,心里打了退堂鼓,这半夜三更的,干啥事儿都不方便。 正在他踌蹴不定时,突然听到一阵开门声: “咵——”屋内射出一阵灯光,张千千捧着个木盆走出屋子,盆子里有替换的衣服,看样子是要去澡堂洗澡。 祈翎抚摸着下巴,也不知脑子里想了些什么龌蹉事儿,脸上不由升起一抹坏笑。 等张千千走远了,他跳下屋檐,偷偷摸摸往澡堂方向跟去。 …… 侍女知晓女师爷每夜辛勤,因此早已烧好热水,用火炭在炉子上掌着温度。 张千千有一个专属的小浴桶,泡澡是她一日中最开心的时刻。她将今日在集市里买来的花捻成瓣儿,混着热水一起倒入木桶。花香四溢,雾如珠帘。 在调试好水温后,她解开腰带,褪去曲裾外衣,用纶巾将头发盘起,一只玉腿先迈入,再是第二只…… 祈翎油纸窗上戳了两个洞,把张千千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尊姿态,每一寸肌肤都瞧得一清二楚。 包括,张千千右肩上的那朵血红色牡丹花。应该是刺上去的花朵儿,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耀眼…… 肩上一朵牡丹,颠覆了祈翎对她的所有认知,她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潜伏在县衙里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啪!” 正在祈翎看得起劲儿时,后脑勺不然飞来一块石子儿,他下意识地喊了疼: “哎哟!” “谁!?” 祈翎赶紧捂住嘴,来不及去找那暗算之人,矮着身子沿墙壁往内院里开溜儿。 偷看大姑娘洗澡这种事,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祈翎走得很慢,很轻,连呼吸都不敢多喘一口,等他绕过外围院墙,刚把身子立起来,一双深邃的寒目,一个婀娜的身影,赫然立在他面前。 张千千也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木棍,紧紧攥在手中,看她的样子已等候多时了。 祈翎眼睛一转,以不变应万变,从容笑道:“张师爷,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在锻炼身体么?” 张千千冷声道:“我在抓偷看我洗澡的淫贼。” “淫贼!”祈翎惊呼,左顾右盼:“在哪儿?王八蛋,采花都采到我县衙门里了,师爷你放心,明日我便动用十八班捕快,将他擒拿——” “狗官。” “啥?” “看棒!” 当头棒喝,直接朝祈翎脑袋上敲了下去! “好师爷,你想要我命啊!” 祈翎挨过身子,连滚带爬往外院里逃去。 “淫贼休跑,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张千千抄起木棍边追边打! “你听我解释,不是我……” “还敢狡辩!我顺着你的脚步找来的!” “我对天发誓,什么也没看见!” “那也要挖你的双眼!” 从外院一直打到内院,从内院一直打到前院,从前院一直打到公堂,最后祈翎退无可退,绕着案桌转圈圈,苦涩道:“师爷,我错了还不行么?我本来只是路过……” “休要解释!让老子打几十棒再说!” “我对你负责!对你负责总行了吧!” “呸!得寸还想进尺,今日不打你,难解老子几月来的怨念!” 祈翎实在没办法,一头钻进案桌下,将椅子当做最后的防护:“张千千,你别以为我打不过你,老子裤子一脱的就能把你办了,何须偷看你洗澡!” “啊啊啊……狗官,老子要杀了你,杀了你!” 张千千拿着木棍,沿着椅缝使劲儿往里捅,好几下差点儿没给祈翎捅断子绝孙。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祈翎踢开椅子,钳住木棍狠狠往里头一扯,且听一声惊呼,女师爷整个儿被拽进了案桌下。 案桌下本就狭隘,两个人头首胸口相接,几乎锁在了一起。 “放开我,放开我!” “放开你还得了?小泵娘,平时挺文静,没想到打起人来这么狠啊。” “狗官!你不是人!” “汪汪汪……如何!” “你……你你你……救命!救命……” 用力气是行不通了,女师爷扯着嗓子大声求救。这要是将县衙里的差役和家仆喊了来,那还得了? “再叫老子亲你了!” 四只眼睛相互瞪视,一双愤怒,一双惊恐。 “救——唔!唔……” 祈翎一口啃了下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她要是不喊救命,不拿棒子打我,我肯定不会这么做…… 越交织,越入迷,不知不觉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迫使他渐入佳境,再而无法自拔。 干柴烈火被引燃,绝不仅仅只是一点儿火星,火势只会越来越旺,越来越强。 祈翎已经学会某种技能了,对银怜管用,对张千千也管用,任由她们挣扎,到最后也会服软顺从。 就在这时,案桌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敲击: “哒哒哒……” “李大人,我是巡捕王富贵儿,你们——” “滚!” “好勒!” 识趣的人都该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此时不该打搅好事。 祈翎回眸再以深情,张千千却已闪起泪光,咬着嘴唇暗骂:“狗官……” “我刚刚——” “啪!” 一个耳光,响彻公堂。 女师爷裹好衣襟,抹着泪爬出案桌,哭声音也响彻了公堂。 …… 第六十八章 师爷很奇怪,但师爷并不坏 祈翎端坐在公堂上,轻嗅着手中的余香,匆忙中他也不知曾试探过哪里,只记得那是一个湿热的秘密禁区。 一边回味着触感,一边回想她背上的那朵血红牡丹,渐渐,他的脸上竟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正经女人谁在自己身上绣花?正经女人为何要伪装成哑巴?她或许跟自己一样,连名字都有可能是假的。 “公子,夜深了,为何还不休息?”白右京端着一杯茶走入公堂。 祈翎托着腮,叹气:“右京啊,我睡不着……” 白右京将热茶放在案桌上,笑问:“公子有何心事?” 祈翎敲了敲案桌,苦涩道:“我不会告诉你,半个时辰以前,我和女师爷就在这下边儿,干了一些出格的事情。” 白右京摇头道:“那可就相当麻烦了,张师爷若暗怀珠胎,你还得奉子成婚。不过家主和夫人一定会很高兴……” 很快他又自我反驳道:“夫人可不一定会挑个结巴做儿媳妇。” 祈翎摆了摆手,苦笑道:“哪儿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不过是迫不得已亲了她。你可知,上半夜她拿着棍子追着我打,像发了疯似的。” “这件事整个县衙的人都知道了,包括你们在案桌下地动山摇的事,”白右京又放低声音说:“但大家伙儿并不知道你偷看师爷洗澡的事儿……” “你怎知……啊哈!当时用石子儿打我头的人是你!”祈翎拍桌子,瞪眼睛。 白右京抱着胳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摇头叹道:“公子世代无双,何必干那些龌蹉的事。你想要她,直接取了便是,用不着鬼鬼祟祟,偷偷摸摸。” “她不是个普通女人。” “记得我和公子说过,漂亮的红颜都是祸水,公子应当离她远些,免得引祸上身。” “她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呢?” “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把隐瞒的事说出来,一切自会真相大白。” “她可是我的师爷,”祈翎摇了摇头,低声道:“师爷很奇怪,但师爷并不坏……” “长孙誉前日已从渭京出发,大概八月初一二便会抵达安昌县,我是来给公子提个醒儿的。”白右京说道。 “上次我在王府受伤濒死,就是被他们那个什么‘影流’杀手组织陷害的,这个王八蛋,肯定不是善茬儿。” “影流,三大杀手组织之一,专门服从于长孙家族。无法用政治手段拔出的人,便会派遣影流暗中清剿。” “三大杀手组织,一个是你以前所待过的青衣楼,另一个是长孙家的影流,还有一个是啥?”祈翎好奇道。 白右京说:“剑网。名存实亡的杀手组织。纪律性与武力值乃江湖之最。剑网的主人,公子一定有所耳闻,那便是当今天子身边的保镖,贺兰楼。” 祈翎敬佩道:“从江湖里最阴暗的职业,发展到朝堂中最光鲜的职位,这个贺兰楼可真是个人物。” 白右京说:“自然如此。剑网刺客团并不像青衣楼那么杂乱,仅十几人众而已,但每一位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高手。从贺兰楼被诏安的那一刻开始,剑网的杀手也纷纷金盆洗手,改貌换名,闻说许多人都在朝廷中就职,文官武将皆有,” 他又深沉地赞赏道:“剑网的名存实亡,让各门各派都松了口气,这便是所谓的江湖影响力,贺兰楼这样的人,称英雄当之无愧。” 祈翎说:“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这样的人。” “那是自然,”白右京笑了笑,又说:“叶乾先生是个值得深交的好朋友,既然他能在县衙上久住,公子应该多去拜访学习。” “他?”祈翎摇了摇头,“算了吧,我对他一点儿也不感冒。” 白右京说:“那是公子不了解他。叶乾先生是‘儒宗八贤’里最年轻的一位,学识渊博,通晓古今,各位说书先生口中的‘天下第一聪明人’,叶先生能来府上居住,是公子极大的荣幸。” 祈翎心里暗道:怪不得一进县衙,我家师爷便如此殷勤,原来这家伙的头衔这么闪亮。 “那个叫无年的和尚呢?我感觉他也挺有意思的。” “无年师傅也是一位博大精深的智者,更是一位我看不透修为的高手,”白右京又断言道:“公子若能与他们结为挚友,十年之内必能名动江湖。” 祈翎端起凉茶,微微抿了一口,淡言道:“一个大儒贤士,一个得道高僧,二人结伴来我县衙,目的肯定不止借宿这么简单。右京,我已不是小孩子了,包括张千千的事,一切我都已心中有数。” “公子的城府,是我所欣慰的。夜已深了,公子早些休息,在下告辞。” 白右京颔首一礼,转身退出公堂。 祈翎缓缓放下茶杯,以深邃的眸展望漆黑的夜,静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 往后的日子,县衙忙得不可开交。 百家同盟会即将召开,大燕许多江湖人士都往安昌县里聚集。 华夏民族都有一个陋习,那便是喜欢看热闹。看热闹也就罢了,还不嫌事儿大,煽风点火,以讹传讹,将小事化大,将大事化仇,仇到尽头,兵刃相见,最后十八有九得闹出人命。 江湖人士好酒好斗,一言不合便要决一死战,短短不到一个月,人命案件已发生七起,这要是换做往日,祈翎头上这顶乌纱帽早就给撤了。 在面对这些事情事,祈翎采取了最强硬的措施,他主动将紫微仙剑悬吊在公堂大梁上,还吩咐人将铡刀搬上公堂,抓到死刑犯,不管背景多深,当堂问斩,毫不拖泥带水。 叶乾与无年也并非在县衙中白吃白住,一些公文代写,案情审理,现场勘查,都有主动帮忙。 张千千已经八天没和祈翎说过话了,平时见到祈翎也要刻意绕道。 祈翎即便是有道歉的心,也始终找不到道歉的机会。 繁忙过后,静下心来,脑海中还是那一夜的画面,她肩膀上的牡丹花,她唇齿间的甜蜜……这些都是祈翎所夜不能寐的原因。 好在还有些暖心的事: 银怜时不时会用乾坤海螺发来传音,掌门老头子当真为她调换了师门,改投至凌虚第一女修七星峰主丁璃玥门下,七星峰九成以上都是女子,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被男修骚扰; 家书,每个月必有一封。宇文烨写前半部,张兰芝写后半部,有几排歪七八扭的字,必定是鸢儿的杰作。 修为,元气吐纳得加顺畅,《地剑四境》他已有把握全部使出,剑气与剑意也更上了一层楼。此刻,若是与金丹修士对抗,他有相对的把握获胜,有绝对的把握不败。 爱人与家人各自安好,修为也得到了提升,也该考虑下一步的打算了。 从叶乾口中得知,此次百家同盟会的核心内容,说白了便是让所有宗派道门,派出有能力的修士,加入凉州反抗军,一起驱除妖魔鞑虏。 妖魔与异族人同流合污,企图吞并大燕王土,身为王朝地仙,只要手中有剑,心中有意,自该保家卫国,无须马革裹尸! 同一时期,朝廷的征兵命令已下发至各州各县,凡是家中有三口男丁,必出一名三十五岁以下的男子参军,家中若两口男丁,每户需缴纳三两银钱充公,地主阶级则出三十两,若自主报名参军者,可得到十两安家费;刑犯发配边疆可免除牢狱或死罪…… 征兵的告示一张贴,各村乡镇县皆响应号召,投身报国的热血青年一批又一批。 家国沦陷,每一位男儿都有义务上战场,此乃华夏民族传承了上千年的热血情怀。 祈翎每每看见与自己年龄相当的青年参军,心中便热血澎湃,他数个夜晚,醉里挑灯看剑,梦入吹角连营,心中暗暗发誓,终有一日他将请剑鞍马,为国为民,戎武天下! …… 第六十九章 舍不得她 八月初一,长孙誉进城了。 八抬大轿自然少不了,四个骑着褐马、身穿黑衣,头戴黑纱斗笠的蒙面剑客,前两人,后两人,各领十位保镖,一行人加上轿夫,有三十三人之多。 长孙誉四十来岁,留着一撮尖胡须,肥头大耳,脸上横肉挤得眼珠子都快瞧不见了,他富态地靠坐在轿中,身前美酒佳肴,一路走一路咀,“吧唧吧唧”,生怕别人听不见他在吃东西。 祈翎带着师爷与五百名差役,叶乾,无年,以及安昌县城里的富贵豪绅,恭恭敬敬地站在城门前,满面春风迎接这位京城里来的大官人。 “小人安昌县令李山,携全程百姓恭迎长孙大人大驾光临!” 祈翎深深地朝轿子鞠了一躬,笑呵呵地就上前去,可还没到轿前,马上的剑客便出剑相阻,冷声道:“没有大人的同意,谁都不许靠近,强闯者杀无赦。” “是是是,是小人鲁莽了!”祈翎赶紧退居一旁,又恭敬道:“大人,小人已在府上备好客房与宴席,请大人移步县衙,好让我尽地主之谊哎呀!” 长孙誉缓声质问:“本官有豪华酒楼不住,为何要屈身于你那小小的县衙?” 祈翎笑道:“大人有所不知,为了迎接您的到来,小人已将酒楼里最好的厨子全都请至府上,以及醉香楼的歌姬、百花楼的舞姬、玉女坊的乐队,佳人十二名,舞娘三十六,通通都邀约到府上。大人就不要推辞啦!” “哦?”长孙誉眼睛一亮,哈哈大笑:“难得李县令如此热情,那本官今晚便住在县衙吧?” “甚喜,甚喜!有大人雄姿亲临,县衙一定蓬荜生辉啊!” “你这小官儿,年纪不大,嘴巴却很甜,嗯……本官记住你了,且带路吧?” “好嘞,大人您请跟我来!” 于是祈翎招呼那五百差役,清理街上的闲杂人等,为八抬大轿开路,引向安昌县衙。 “想不到李大人,一改平日的高调,遇到长孙誉却变成了一只哈巴狗,他若是让你舔鞋子,你只怕也会摇尾巴凑上去吧?” 张千千从祈翎身旁走过,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来。 “咦……稀奇,稀奇真稀奇,张师爷竟主动找我说话了。”祈翎追上去笑道。 张千千轻哼一声:“狗腿子。” 祈翎还是笑得灿烂:“识时务者为俊杰嘛,谁会真的跟长孙家的人过意不去?” “滚开。”张千千一把将祈翎推开,眼中带着厌恶。 祈翎沉声道:“张千千,我可是你的县令。” “很快就不是了。” 张千千卬首信眉,独自离去。 祈翎紧着眉宇,愣在原地,陷入沉思。 “李兄,你舍不得她。”叶乾上前来拍了拍祈翎的肩膀,笑着说道。 祈翎坦诚道:“我真的舍不得她。” 叶乾又笑道:“那你今晚最好把她看牢了。” 祈翎眯着眼睛:“你什么意思?” “哈哈哈,因为她太美了……你不知道长孙誉这个人最喜欢的便是美女。” 叶乾笑着走开了。 无年走了上来,在祈翎耳旁来了一句:“你若不将她看牢,你就是个笨蛋,并且你会后悔一辈子。” 祈翎苦涩道:“无年大师,求解惑。” “佛曰:天机不可泄露。” 无年摇了摇头,也独自走开了。 “所以我真讨厌跟书生与和尚交流……” 祈翎低语一句,也独自走开了。 …… 傍晚,酒宴前夕。 祈翎将所有差役分成了十个批次,内院,外院,堂前,堂后,县衙外围三里地,依次看守,来回巡逻,一察觉有闲杂人等出现,立即驱逐,若是不听者,全都抓起来充军。 “没有我的令牌,谁都不得擅自离岗,否则长孙大人若是有了什么意外,你我全都得掉脑袋!” …… 酒宴开始了。 长孙誉坐上席,专门有两个侍女为其添酒夹菜。 左席是安昌县城里的富贵豪绅,右席则是以祈翎为代表的衙内职员。 龙肝凤髓,美酒佳酿,相继摆上客桌。 “好好好,想不到小小一个安昌县,竟还有熊掌猴脑,鱼翅燕窝,李大人真是费心了!” “谁都可以不醉,大人您必须醉!” “好!今夜本官高兴,一起不醉不归!” …… 祈翎拍了拍手,歌姬粉末登台,遂乐坊起奏,引吭高歌两曲,一首欢快,一首悲伤。 歌姬唱罢,众人拍手叫绝。 众宾轮番拍了一句长孙誉的马屁,酒又过几了熏,等大家微醺状态时,祈翎又拍了拍手。 舞姬们轻装上阵,乐坊再奏乐,清歌妙舞一支,群魔乱舞一支,婆娑艳舞一支,男人们如痴如醉,举杯忘饮酒,垂涎滴三尺。 舞姬跳罢,众人醉生梦死。酒不再用杯,而是对着壶口倒灌鲸吞。 很快众宾客便喝高了,醉后披头散发,丑态百出。 祈翎笑坐在位置上,今夜他不能喝醉,其一是担负守卫,其二是看牢身旁的张千千。 张千千就坐在祈翎身旁,酒一杯未饮,菜一口未吃,从开席到结束,表情也从来没变换过。 “千千……”祈翎一头倒进张千千怀中,不唤姓,只唤名,不是亲人便是爱人。 张千千并没有推开祈翎,脸上丝毫没有表情,声音却冷如寒霜:“李大人,你醉了。” 祈翎枕着张千千的腿,眼神涣散地瞧着她的下巴,喃喃道:“那书生与那和尚,竟然偷偷叫我把你看牢,呵呵……你说搞不搞笑?我家师爷我最清楚,她怎会跑呢?你说是不是?” 张千千美眸一紧,七八道思绪相互在眉宇间转换,最后她说:“李大人,你喝醉了,我送你回房间。” 祈翎说:“她们唱的曲儿不及你一半好听,她们跳的舞也没你一半好看。” 张千千说:“我不会唱曲儿,也不会跳舞。” 祈翎执意道:“可是我想听你唱曲儿,想看你跳舞。” 沉默, 沉默了一会儿, 美人一声轻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学着舞姬与歌姬的语气,道:“好,奴家便为大人献唱一首,献舞一曲。” “独我一人赏?” “独你一人赏。” 祈翎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拦腰将张千千抱在怀里,在众目睽睽下走出厅堂。 “这……李大人去哪儿?” “这还用问,酒后性起,当然是春宵一刻啦。” “哈哈哈……” …… 第七十章 最浪漫的邂逅 “你没喝醉?” “我若没喝醉,又怎有勇气抱你?” …… 她并没抵触,反而温顺得像一只猫,靠在他胸膛听“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这一段路,应该是两个人相处半年来,最美妙的时刻了。 他和她都没有说话,聆听着彼此的呼吸与心跳,那时间,刀与剑也变得温柔了起来。 …… 祈翎并没有回自己屋,而是来到了张千千的房间。她把张千千放在床榻上,自己则背坐在椅子上,桌上有一壶酒,未开封便已闻到了香味儿。 张千千开始对着梳妆镜打扮起来,她戴上了祈翎送给他的龙凤玉镯,玛瑙耳坠,翡翠发簪,并褪去曲裾换上了青鼬的低领襦裙,然后抹上了江南最有名的百花胭脂,娇容略施粉黛,柔唇一抹朱丹,眉间一点朱砂。真似歌姬般模样,却比歌姬更美丽动人。 宴会上若有她一支舞,万千佳丽无颜色。 宴会若上有她一首歌,歌姬颔首羞开嗓。 “这只曲子是我所爱《水调歌头》,唱不好,大人请见谅。” 她窗外的月亮:“明月几时有。” 她又多过祈翎手中的酒杯,愁容望青天:“把酒问青天。” 她又思绪过往:“不知天上宫阙,今夕似何年?” 她眼中露出一种视死的悲惨:“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她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甩袖展开舞步,先说:“这支舞叫做《醉相思》,是京城名妓胡可儿的成名之作,那时我只学了三成,李大人见笑了。” 她撩起裙摆翩翩起舞,似鱼儿浅水嬉游,似鸟儿飞花逐月,似南山墓志无铭,似旧梦曲终人散。 她边舞边唱:“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来生再婵娟。” “来生”二字似乎触动了她的心弦。她呜咽一声,跌跌撞撞摔进祈翎怀中,二话不说便嚎啕大哭起来:“呜呜呜,呜呜呜……” 祈翎抱着美人心如刀绞,长叹道:“你为何不愿告诉我你的过往?难道你认为我宇文祈翎不配与你一起承担么?” 张千千猛然抬起头,一字一字:“宇,文,祈,翎?” 祈翎又是一声叹:“官儿是我买的嘛,当然不能用真名了。你猜的很对,宇文钱庄就是我家开的。我富可敌国,我可以帮你。”他深情地望着怀中的泪人儿,真挚道:“你告诉我,我帮你,你不告诉我,今日我便不会让你走。” 张千千低眉,几欲挣脱怀抱,但祈翎的手就真想一把枷锁,牢牢地将她锁在了怀里。 “你放开我,我什么秘密也没有。”她冷若冰霜。 祈翎不言不语,一把扯开张千千的衣襟,露出她肩上那朵血红色的牡丹花。 “不……”张千千急忙用手遮掩,身体瑟瑟发抖。 “我全都知道,”祈翎缓缓说道:“前任县令是被你杀的,我摸过你的手,纤细却有刀茧,王泗并不是你的丈夫,你也并不是哑巴,你根本不叫张千千,你到底是谁?你究竟——” 不等起来把话说完,一抹柔唇便堵住了他的嘴。 张千千狂热地就像是一只野兽,搂着祈翎的脖颈与肩膀,放肆拼命地亲吻着。 祈翎不忍被动,一把刨开桌上的酒壶,反手将张千千狠狠地压在身下,他不能让这个女人得逞,他要牢牢锁住这个女人,不然他会后悔一辈子! 正当他要发起进攻时,舌尖突然一紧,一阵甘苦充盈口齿,然后顺着喉咙吞入腹中。 “你……” 祈翎仿佛身体被掏空了一般,晃了晃倒在椅子上,不甘又痛心地盯着张千千。 张千千扪着胸膛,大肆干呕起来,吐出几口似血非血的红色液体。 “咵——”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几个包头蒙面人冲了进来。 “表妹,你没事吧?” 其中一个蒙面人揭下面罩,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颊,他不正是云门客栈的掌柜,张千千的丈夫,王泗? “我没事……咳咳……” “狗官,你敢占我表妹便宜,我一刀砍了你!” 王泗动刀就要砍向祈翎。张千千赶紧出手阻止:“表哥不要,他不至于死。” “这种趋炎附势的狗官,留他迟早成为大患!” “不!表哥你别杀他,他……他不能死!” “表妹,你怎还心慈手软?!就是他这种狗官才害得你我家破人亡!我王家三族人的血,就该用这些人头来祭拜!” 张千千只身拦在祈翎跟前,哭诉道:“长孙誉一死,他身为县令也肯定也活不了,表哥,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吧,我求求你了。” “王少主,我们该撤了,花魁的轿子马上就到,再不走便错过时间了。”身后一蒙面人出声提醒。 王泗一咬牙,恨一声:“唉!表妹你真糊涂!竟对这厮生了情愫!” “走吧!娇子要进内府了!” 张千千抹干眼泪,摘去祈翎腰间的令牌,随着王泗等人走出房门。 祈翎眼神呆滞,嘴角却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张千千等人刚走不久,白右京、叶乾、无年三人相继走进了房间。 叶乾叹道:“看来他还是没把她看牢。” 无年笑道:“他做了最愚蠢,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白右京摇头道:“不,你们二位还是不懂我家公子。” “是啊,谁会想到她会把迷药藏在舌头下呢?” 祈翎的声音从三人背后传来,他慢步走进屋,深沉的面孔,深邃的眼眸。再看瘫坐在椅子上的“祈翎”,风儿一吹,如影涣散了。 剑气留形。 “束缚一个人的肉体很简单,但拘留一个人心却很难。我不会让她成为我的遗憾,我要去救她,” 祈翎看着身前的三人,缓缓道:“帮我。” 叶乾微微皱眉,闭口不谈。 无年上前一步道:“贫僧帮你解决那四个内卫。” 白右京也点点头:“王泗那伙人就交给我了。” “你呢?”祈翎将目光转移至这位号称“天下第一聪明人”的叶乾身上。 叶乾长叹一口气:“我只有一句劝告。此去,救人可以,不要杀人。” “好。”祈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内院。 白右京紧跟而上。 “无年啊,你为什么要帮他呢?”叶乾掐着眉头,黯然伤神。 “因为他以后也会帮我。” 无年一步,两步,三步,随风消失在黑夜。 …… 第七十一章 很短暂,很苍白 张千千坐着花轿,王泗与数名杀手扮成轿夫与护卫,手持祈翎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走向内院。 长孙誉带来的四位黑衣剑客,持剑守护在房顶屋檐,见轿来,一人飞身下来掀帘查看,确认没有情况之外才点头放行。 张千千走出轿子,王泗等人便抬着轿子在院子外等候。 张千千推门而入。长孙誉赤裸上半身坐在床头,雪白的肥膘一层叠一层,脸上的酒红还未褪去,一双淫眼直溜溜儿地打转。一见美人到来,笑呵呵地拍了拍床铺:“来吧,小宝贝儿,等得我酒都醒了。” 张千千玉指轻抚唇,作妩媚妖艳的模样,笑道:“大人既然酒醒了,不妨再陪奴家喝几杯?” 她说着,主动提起酒壶,斟满了一杯酒,当着长孙誉的面一口吞下。然后又倒一杯,又喝,又倒一杯,又喝。连续三杯酒下肚,面不改色心不跳。 “哈哈……小宝贝儿果然是练过的,如此海量,我怎能少了性质?”长孙誉色眯眯地下了床。 “奴家喝三杯,大人也要喝三杯喔。” 张千千斟满一杯酒,拉过长孙誉坐下,亲自送入其嘴边。 “一杯。” “好酒!” “两杯。” “爽哉!” “三杯!” 张千千递出第三杯,长孙誉刚扬起喉咙要吞酒,张千千袖口突然窜出一柄匕首,直接刺向长孙誉脖颈! 谁料! 长孙誉杯子往下一转,恰好用杯口接住了袭来的匕首!他冷笑:“想用美人计杀我,你还嫩了点。” 张千千瞠目,欲抽手再刺,谁料长孙誉极速出手,二指在她腋下一点,整条手臂瞬间麻痹,匕首从掌心滑落! 张千千见势不对,欲后撤逃离,谁知长孙誉功夫了得,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她的嘴角已渗出丝丝血迹。 “长孙誉,你还我全家性命来!” “就凭你?” 长孙誉伸手掐住张千千脖颈,将她凌空提起,一边走向床边,一边谩骂:“今夜我先试试你的成色,至于杀不杀你,要等玩儿过之后才知道。” 不等长孙誉走到床边—— “咵!”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祈翎大步走进屋,操起桌上的酒壶便朝长孙誉头上砸去! “啪!” 酒壶四分五裂,长孙誉的脑袋也开了花,鲜血横流! “你……李山!你敢伤我!”长孙誉扶着脑袋,臃肿的身体踉跄不定。 祈翎一脚将桌子踹翻,四只脚恰好将长孙誉扼在墙上。 祈翎上前,拎起长孙誉的头发,“啪啪啪啪!”连续四个耳掴子,打得长孙誉物乌珠迸出,满口牙碎! “我的师爷你也敢碰?” “救……救命……救命!”长孙誉奋力呼喊。 祈翎冷声道:“不用叫了,你的几个保镖全部死了。” 长孙誉急忙转变态度,哀求道:“李大人,你这是为何,她是你的女人早说啊,我们是好兄弟,朋友妻不可欺……” “你先闭嘴,等我把话问清楚了来!” 祈翎不再理会长孙誉,将目光转向瘫坐在地,目光潺潺的张千千,冷声问:“你杀前任县令,假扮师爷,潜伏于县衙,就是为了杀他?” 张千千抹去嘴角血丝,艰难撑起身子,瞪着长孙誉道:“对!我就是要杀他,杀这个狗官!他杀了我王家三族四百余口人,我要让他和长孙厚颜血债血偿!” 长孙誉赶忙反驳道:“李大人,你别听她胡说!此女乃魔教中人,其父与七星宗暗中勾结,企图危害大燕朝臣!乃我大敌,罪不可赦!” “你放屁!我爹王章替大燕王朝辛苦三十余年,哪个朝臣不赞美我爹清真廉价,只不过因我外婆曾是七星宗的人,被你们长孙家抓住把柄,狗皇帝不分是非清白,也只下旨杀我爹一人,却不曾想你们这群畜生,活剐我王家三代人!” 张千千恨得双眼泣血,她一步一步爬向长孙誉:“家母弟弟妹妹,死后竟一块裹尸布也不给,家父人头更被当作贺礼送上王爷府……呵呵呵,哈哈哈……我恨呐,我恨呐!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我要杀了你这个畜生!” 祈翎深吸一口凉气,原来王爷寿诞时,那颗人头竟是张千千生父王章的。这世界可真小,万事总是那么巧。 “李大人,快帮我拦住他!快!”长孙誉无法动弹,吓得涕血横流,失声尖叫。 “宇文祈翎,你帮我杀了他,只要能杀了他,我什么都愿意给你!”张千千抱着祈翎的腿,苦苦哀求。 祈翎看了一眼地上的匕首,又瞧了一眼直顾摇头的长孙誉,陷入了沉思。 “李山,你不能杀我!我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孙厚颜!你若不杀我,我保你加官进爵,官拜三品!”长孙誉也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祈翎以气运气匕首,往长孙厚颜胸口一弹——“噗呲!”一声,如此,结果了这胖子罪恶的一生。 张千千先是一愣,随后便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他死了,他死了……” “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御史长孙厚颜的亲生儿子被我给杀了,那我该怎么办?张千千。”祈翎蹲下来,冲张千千眨了眨眼睛,很平静的问。 张千千收住笑容,坚定道:“我替你去抗!” 祈翎深吸一口气,长长叹出:“张师爷啊张师爷,你要是早点告诉我目的,再陪我睡一觉,我肯定愿意帮你杀了他。你爹的人头我也见过,王府那场宴会我乃座上客……” “你放心,我一定会报答你——” “休再说这些话了,长孙誉死了,长孙厚颜及党羽还没死,你的报仇之路还很漫长,请好好活下去,” 祈翎取出一颗丹药,轻轻送入张千千口中,随即脸色一改,寒声道:“现在,你我相忘江湖,再无瓜葛。滚吧。” 张千千一愣,以为自己识获了英雄,还爱对了男人。可没想到彼此间的这份炙热却这么短暂,这么苍白。她用力将丹药吞下,缓缓从地上爬起,捋了捋杂乱的秀发,走至门口时,回眸看了一眼祈翎,好舍不得啊。如此英雄,美人不配。 “我的真实名字叫做王音音。” 她逃走了,脚步声渐远了,黑夜接纳了她的倩影,连残存于空气中的气息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 第七十二章 肩上绣花 “为什么不追呢?只要她不死,你们以后一定还会再见面的。那时,你将体会到比现在还痛苦一百倍的伤。” 无年是个可爱的人,对于爱情他总有讲不完的大道理,他第一个走进门来,很失望地对祈翎说:“你种下了一颗孽缘的种子,迟早会自食其果。” 意思是说,你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祈翎摇了摇头,指着长孙誉的尸体问叶乾,无年,白右京:“这人的尸体怎么处理?” 叶乾叹道:“临走前我劝过你,救人可以,别杀人,现在好了,救的人跑了,剩下一个烂摊子……好吧,我还是改不掉抱怨的习惯,不好意思了各位。” 叶乾抱着胳膊推至一旁,示意自己没有办法。 无年走至长孙誉跟前,用手抚摸了一遍长孙誉的脸庞,说道:“我可以易容成他的模样,先让‘百家同盟会’顺利召开。” 另外三人都被这和尚的话给震惊了,祈翎比划着身材问:“你二人的身高虽相差无几,但他的个头几乎是你三个大,你……真能易容出来?” 无年说:“我能。” 这和尚也有一种魅力,他似乎从来不撒谎,即使有些事情很像是在开玩笑。 “好,那么今夜事就到此结束,你们帮忙处理一下后续吧,我去睡觉了。” 祈翎也不等众人反应如何,带着一阵风冲出门外。 …… 后半夜,祈翎御剑飞行,用心眼,用灵力,几乎找遍了整座安昌县城。还是没能发现王音音的身影。 下次一定会见面的,但可能要好久以后了。 再见时,她会变成如何模样? 反正,她不会变成自己爱的模样了。 “难道我真的要自食其果么?” 祈翎独坐高堂,望着大梁上悬吊的紫微仙剑,好生可笑,剑还未出鞘,他便有了退隐江湖的打算。好生可笑。好生可笑。 “呵呵呵呵。” “这才一夜不见,公子便对师爷念念不忘了?”白右京笑着走进公堂。 “你那儿可有消息了?”祈翎燃起希望。 白右京摇了摇头:“已找遍到五十里开外去了,大路小路都没有她的影子。可能长翅膀飞了吧。” 祈翎暗下眼眸,托着腮继续惆怅,他随口又纹:“右京,若一个女人,她在肩膀上纹牡丹花儿,可很奇怪?” 白右京随口回答:“倒也不奇怪。肩上绣花,是凤凰山庄每个女人必备的标志。” “哦?!凤凰山庄!”祈翎眼睛一亮,看着白右京:“你与我说说!” 白右京说道:“江湖人都知道,凤凰山庄的女人貌美如花,心如蛇蝎。她们往往会在肩上纹一朵艳丽乖张的花儿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听说级别高的门客,则是用特殊的兽血纹绣,平常时看不出来,一旦触发便会开得栩栩如生。” “公子为何咨询这个?”他又问。 祈翎心里高兴极了,将王音音肩上有朵牡丹花的事情告诉了白右京。 “这么说来,她就是凤凰山庄的人了!”至少相见时,也能有个盼头。 白右京摇头道:“公子莫要高兴太早,凤凰山庄的女人,十有八九都很毒。至于毒到哪儿,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公子要记住,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 祈翎轻叹:“是啊……右京,我真是想不到,她会把毒药藏在舌头下面。你说得果然没错,女人总会在男人放下防备时,给予致命一击。” 白右京淡淡一笑:“凤凰山庄被正派视为魔教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山庄里的女人本身就是一种致命的武器。舌下藏毒只是其中一种,她们还有更多让你欲罢不能的技能,呵呵呵……” “下次见面,一定要找她好好讨教一番。” …… 谈话间,不知不觉黑夜便散了,黎明晨曦即将重现。 这时,叶乾随同“长孙誉”一起走入公堂。 “哦?这可是无年大师?” 祈翎跳出案桌,惊喜地上前查看。 不论穿着,身材,相貌,皆与长孙誉一模一样。 “无年大事的眼眸还是太深邃了,你应该学那胖子猥琐高傲一些。”祈翎绕着“长孙誉”转了两圈,提出这么个意见来。 无年开口,声音也似长孙誉,道:“有几个人见过长孙誉?又有几个人敢质疑长孙誉?” 祈翎点点头:“倒也是。” 叶乾这时笑着说:“凌虚道宗有法旨,今日辰时便会派人下山来接引众使者,李兄……哦不,宇文兄是否随我们一起上山?” 祈翎看了一眼头梁上悬着的仙剑,摇头道:“我得守着我这把剑,必要出鞘时,它一定会来的,” 他又笑道:“昨夜多亏了你们帮忙,为了表达谢意,我请你们吃早饭。” “宇文兄可真是随和慷慨。” “请吧?” …… 祈翎带着无年和叶乾来到了一家茶摊儿,一人点了一碗素面,一笼叉烧包。 师爷最喜欢吃的便是叉烧包,她天不亮便会起床,然后来这里吃早饭,吃完之后便会多捎一笼回来,借着吃完饭的理由叫他起床工作。 当时挺烦师爷的,现在却没机会了。 茶摊儿还在,人去哪儿了? “今年的秋真是个难忘的季节。”祈翎举着叉烧包长吁短叹。 无年也掐着一枚包子,黯然伤神,久久不言。 “无年大师也伤感了?”祈翎问道。 无年摇了摇头:“这是肉包子。” 祈翎恍然,一拍脑袋,赶紧道歉:“对不住,我差点儿忘了——” 不等他说完,无年一口吞下包子,有滋有味儿地拒绝起来。谁说他不吃荤? 祈翎挑眉;“呃……” 叶乾在一旁笑道:“忘了告诉你,无年大师,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祈翎笑了笑,以打趣的口吻:“那女色嘞?” 无年很平静地说:“你们都错了,佛祖只是口头禅,贫僧一生只渡一人。至于是谁,以后再告诉你们。” 祈翎双手捧着脸颊,笑看无年道:“无年大师的爱情故事,一定是与众不同的。” 无年轻轻“嗯”了一声,默默吃面不再说话。 “老板,结账。” 祈翎放下一锭五十两银元宝。 “哟……李大人,数儿这么大,我就是把这烂摊子卖了也找不开啊。”小贩一个劲儿地摇头。 祈翎笑道:“这锭元宝你收好,回头把你做叉烧包的配方与技艺抄写一份,送到县衙来。可行?” 小贩眼睛放光:“李大人可说的是真?” “银子假不了,话也错不了……你可给我记住,要详细到每个步骤,若是我学出来味道不对,你要倒霉。” “大人您放心,若是您学不会,小人亲自进县衙教您!” “呵,算你上道儿。若我习得此手艺,还有重赏。” …… 在小贩的鞠躬欢送下,祈翎三人离开了茶摊儿。 一声声吆喝,彻底唤醒了安昌县城,菜农开始出摊,店铺招财迎客,大街小巷,人流淅沥。 调皮的小娃儿在街上追逐嬉戏,口头念着的还是那几句熟悉的歌谣: 安昌县,李大人,为民请命好县令。 穿布衣,吃素面,勤劳节俭又朴素。 县衙门,张师爷,貌美如花好姿色。 天苍苍,地茫茫,可惜不是男儿郎。 …… 在孩子们天籁的歌声里,祈翎恍然明白,不是自己流浪了女师爷,而是女师爷流放了自己。 …… 第七十三章 恶人先告状 当祈翎等人回到县衙时,门前已聚集了许多人。有道士,有和尚,有老头子,有年轻人,有刀枪剑戟,有斧钺钩叉……兵器五花八门,着装其色各异,皆有英雄气概,不似凡人。 “这都是些谁?”祈翎刚问出口,又摆手对叶乾道:“罢了,这么多人,挨个儿介绍也太麻烦了,你就告诉我那些人能做朋友便是。” 叶乾笑着说:“能来参会的人,或许不是各门中最厉害的,但一定是最具代表的有志之士,每个人都能做朋友” 随后他便指向一位身穿灰色道袍的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生得浓眉大眼,阔面重颐,脚穿黑皮靸鞋,白布绑腿一尘不染,后背一柄……木剑,倒是少见。 “他叫裴求世,崂山道教的掌门人。” 祈翎惊讶道:“这么年轻就当掌门了?” 叶乾笑道:“看起来年轻,但也不年轻了。崂山道教现在只有他一人,所以便成了掌门。” “啥?竟是个光杆掌门?崂山道士誉满天下不是么?”祈翎倍感疑惑。 叶乾笑道:“是谁告诉你名气越大就门徒更多的?龙虎,崂山,茅山皆是隐修之地,收徒也只看机缘,往往是一师一徒,哪儿像凌虚,一个师尊便有几十上百个弟子。” 祈翎点头道:“原来如此。” “修道之人极少来管人间事,但世间若有难,道士必定会下山,若世间安得太平,他们便会重新归隐。崂山的裴求世背着木剑下山,茅山的绝明子,龙虎的张怀虚,应该也不会懈怠此事。” “宇文兄且看左边,站在门口的那三人。” 用手指别人当然是不礼貌的,叶乾只能用下巴作提醒。 一个极具英气的黄衣女子,年龄约二十五六岁,腰间别着一把镶嵌了七颗宝珠的短刀;一个白发苍苍的玄衣老者,年近古稀却精神十足,手杵一根龙头拐杖;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男人,约三十五六岁,留着两撇八字胡,腰间挂着一对跨虎栏; “三人分别叫做,夏曼青,古自通,应非天,分别来至龙云,玄雷,赤炎三座海外仙岛。” “你再看檐下的那十三人。” 檐下十三人,穿衣风格极为宽松,七男六女,年龄都在二十岁出头。 “我虽不认得他们,但猜想应该是‘南州云梦泽’的各门派翘楚。” 汉州与郴州之下,有一方独立州县,名曰南州。南州三江交汇,地理位置特殊,湖上千座岛屿,鱼米富饶,灵脉昌盛,诸多能人异士都愿在岛上开宗立派,久而久之,百花齐放,后又因一些复杂的变故,众门派协和统一,于是便有了今日的“云梦泽”。 “那位穿袈裟的是光明寺的广元大师。” “广元大师身旁那位蒙着紫色面纱的仙子,穿着蜀锦丝绸,我猜想应该是碧云宫的使者,至于她叫什么名字,宇文兄你不妨自己去问。” “问不得,问不得,我怕她……爱上我。” …… 即是“百家同盟”,那就一定要立个盟主。 虽参加此次大会的使者众多,但手握决策权的宗派只有十个:凌虚,空海寺,九清贤庄,崂山,光明寺,云梦泽众岛,海外三仙岛,三江总舵玄武帮,霹雳堂,大燕朝廷。 剩下的宗派只有旁听与附议的权利。 盟主,自然要除开大燕朝廷。剩下的门派,有能力争夺盟主之位的,除凌虚,九清贤庄,空海寺,三大首宗之外,应该也不会再有其他对手。 长孙家族崇道,尊佛,坑儒。朝廷钦派长孙誉来议会,却不派薛王爷来参加,此用意也已不言而喻。 “这么说来,长孙誉的死,对儒宗和禅宗争夺盟主一位还有帮助?”祈翎小声嘀咕道。 “宇文兄啊,你在说什么呢?你想害死我啊?”叶乾赶忙制止了祈翎的碎碎念。 流言蜚语是能杀人的。祈翎掩口赔笑:“对不住,一时口误,绝口不提。” 无年在一旁平静道:“道宗稳坐盟主之位,这是毋庸置疑的。禅宗和儒宗都没那个能力和精力来操心这种事。” “咳咳……长孙大人,马上就要会客的,请注意你的言辞,”叶乾干咳提醒道。 这么个大胖子,谁会发现不了?不等无年走近,便有一大批奉承之人笑脸相迎。 “长孙大人原来在这儿呀!可害我们好等!” “昨日便闻说长孙大人已到达安昌县,想来拜访却被差役拦在了外头,这这这……” “是啊,也不知道这县令官儿是怎么想的,现在都还把守着府衙,门不让进,茶也不倒来一杯,太不符合礼数了。” 祈翎眯着眼睛不说话,这帮人大概还不认识自己。今早听几名督头来报,昨夜的确有很多江湖名士要来县衙拜访长孙誉,统统都给拦了回去,为此也没少得罪人。 无年斜了一眼身旁的祈翎,笑道:“李大人,昨夜你只顾招待我了,却忘了还有这么多江湖好友,不妨你解释一下?” 谁敢信,旁边这位年轻人便是县令官儿? 几位凑上来拍马屁的,自知所言不当,纷纷掩面羞耻退下。 祈翎淡淡一笑,对众人解释道:“实在不好意思各位,主要是长孙大人太尊贵,我生怕他会出意外,便勒令差役固守严防,若昨夜有冒犯到大家,我在这里冲众人陪个不是。” 话音刚落, “呵……县令何时变得这般谦虚了?难道是长孙大人在旁,不敢再傲?” 突然一声如雷霆般的笑声从天际外传来,众人抬头一瞧,正东方,迎着太阳,飞来几只白羽仙鹤,一艘浩大飞船。 凌虚的接引道人来了,不是别人,而是正阳峰的王正阳,以及季尘、冯章等六位弟子。 祈翎可真是讨厌死这老畜生了。 白右京横身拦在祈翎面前:“这老贼,八成是故意来找茬儿的。” “王正阳来迟,请长孙大人及诸位使者见谅。” 王正阳与六位弟子从仙鹤背跳下,含笑迎向无年所扮的长孙誉。 冯章冷瞪着祈翎,嘴角还有一丝冷笑。 无年点头说:“刚刚好,不晚。” 王正阳斜了一眼无年身旁的祈翎,冷呵道:“哦?无耻小儿,你还敢有脸站在长孙大人身旁?何不快快跪下求绕?” 祈翎勾搭上无年宽实的肩膀,笑道:“王正阳,我与长孙大人现在是好兄弟,你可不要给我乱扣帽子。” 王正阳冷笑:“原来长孙大人还不知你的所作所为,” 他转眼又对无年状告:“大人,此人原先在公堂上曾冒犯过大人你的父亲,狂妄之言不堪入耳,罪该当杀!” “哦?”无年斜了祈翎一眼,“李大人,他说的可是属实?” 祈翎摇头道:“大人,他骗你的。明明是他那六十岁的老孙子,奸辱身患痴病的良家妇女,然后在公堂上搬出你们长孙家的名号,摆明了是狐假虎威,我为了摆正长孙家的威严,便把他那老孙子给铡了。” 王正阳怒指祈翎:“你信口雌黄!” 祈翎凝眉难过,与无年诉苦:“长孙大人,说起这事你还得给我做主。我上山寻我未婚妻,却被她同门师兄嫉妒,二十几个围殴我,这个做师傅的王正阳不但没阻止,反而还大打出手!那时整个安昌县的百姓都看见了,右京背我回来时只剩下半条命。他们殴打朝廷命官,简直目无王法,此刻还在大人面前恶人告状,实在可气,该死的人是他们。” “无耻小儿——” “够了。”无年冷冷一呵,对王正阳道:“李大人是我兄弟,王峰主就看在我的面子上,何不了却此事?” “王峰主究竟是来接引我等上山,还是来问罪的?”叶乾在一旁质问王正阳。 王正阳脸皮抽搐,可纵使将祈翎恨得咬牙切齿,在众多使者面前又岂敢乱来? “我性烈易怒,还请长孙大人见谅。”他只得赔礼道歉。 祈翎阴险一笑,故意凑近无年耳边,瞥着冯章,细说道:“长孙大人,此人叫做冯章,他爹是通政司冯敬台,王正阳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以前有个徒弟还是薛王爷的亲生女儿,可见他专门收纳跟长孙家作对的政党儿女做徒弟……” 大家都是修仙之人,怎可能听不到祈翎在长孙誉耳旁的窃窃私语? 王正阳和冯章那叫一个气啊,满脸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咯”作响。 祈翎却微笑以对,仿佛再说:气死你,气死你他娘的…… 无年点头轻“嗯”了一声,也没怎么表态,只是对王正阳说:“你先带我们上山,其他事宜等会后再说。” 王正阳恨了祈翎一眼,强颜欢笑:“好,诸位请随我移步仙船。” 众人随王正阳一起登上仙船。 冯章刻意留下,走至祈翎跟前,咬牙道:“宇文祈翎,没想到你竟是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你我恩怨为何要祸及家人?” 祈翎眯着眼睛道:“你想杀我的时候可没见这么正派。多说无用,劝你还是多去拍一长孙誉的马屁吧,要不然,指不定哪天,你冯家也会像王章一样被满门抄斩。长孙家的人可是喜怒无常的。” “宇文祈翎,我恨不得——” “右京,你会做叉烧包么?” 祈翎转身便往衙门里走去,根本不给冯章说话的机会。 “我的刀不仅能杀人,还能替公子剁馅儿。” “甚好,甚好……” …… 祈翎回到府衙,仙船轰鸣而起,六名弟子骑仙鹤保驾护航,一行人飞往天门山。 “右京,你说那玩意儿是咋制造出来的?”祈翎指空中自由穿梭在蓝天白云间的仙船,脸上一百个稀奇,脑子里一百个问号。 白右京说道:“闻说凌虚里有一位号称‘天机上人’的老道士,特别擅长机关术,他以灵石作为动力,驱使机关为己所用,一条会飞的仙船也不过如此,听闻天机峰上的‘天机阁’甚至可记录所有人的生死。” “能在天上飞的船,多方便啊。为何咱宇文家不购置几条,拿来送货押镖,可省不少人力呢。” 白右京笑道:“公子能想到的,家主怎会想不到?只仙船造价太贵,灵石更是稀缺之物,凌虚不愿售卖。” “那倒也是。” “不过我听闻仙朝,往来的交通工具便是各式各样的飞船仙舟,那里灵石成山,能源根本不用愁。” “右京,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曾是仙朝圣君的继承人?” “这倒是没有。” “那你现在该知道了,总有一天我会登上仙朝的。” “公子要做仙朝的皇帝?” “当然不,谁稀罕当皇帝?我要把宇文家的生意做到仙朝上去,然后想办法让我爹娘和妹妹长生不老,一家人逍遥做神仙。” “家主若是听到公子有这番意志,只怕会欣慰得掉眼泪。” “呵……我宇文祈翎做事,从不看今朝,只待将来。” …… 第七十四章 出鞘 十四天之后。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此刻是月圆之夜的前夕,太阳刚刚落山,有黄昏后的风景。 县衙放假三日,不留一人当职,差役每人领了一盒月饼与五两银子,早早回家欢喜团圆。 “师爷去哪儿了?” “师爷何时回来?” “师爷怎么还不回来?我想她了。” 在安昌县衙里,在差役们的心目中,师爷的地位甚至比祈翎这个当官儿的还高出一截。 祈翎独自一人坐在公堂上,托着腮,凝望着房梁上悬挂着的紫微仙剑,手中不停把玩着一张白色面具。 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危机感,让他坐立不安,茶饭不思。 月圆之夜,天门山上又会发生点儿什么事呢? …… …… 月圆之夜,凌虚十三峰,不论师尊、弟子全部集中在主峰天门山,每人一张小桌,一盘仙果,一壶仙酿,几道小菜。一起庆祝中秋佳节。 凌虚宫是整个山门最大的会堂,货真价实的雕栏玉砌,仙人居住的玉宇琼楼。 掌门吴明子与白石老人共坐上席,副掌门与各峰主、长老坐在左侧,参议的宾客坐在右侧,殿内约设下三百余席。 金丹期以下的弟子落坐在宫殿外的“麒麟台”上,辈分相同,修为相同,交际起来也不会拘束。 银怜托着腮,凝望着天上的月亮,桌上的仙果佳肴一口未食。 “唉……” 别人在把酒言欢,她却唉声叹气。 “银怜,这仙果三十年开花,三十年结果。吃一颗能增长不少修为呢,你筑基在即为何不吃呀?” 一个十八九岁的花季女修凑过来询问,若论美丽她肯定比不上银怜,但要论可爱银怜却也不及她。她叫宁微微,是银怜转拜师门后所认识的第一个好朋友。 银怜轻轻摇头:“我没食欲,再好的东西也吃不下,你拿去吃吧。” “啊?今年若不是遇上‘百家同盟会’,咱那儿能搭着享福呀……你真不吃?” “你拿去吃吧,三个全赠你了。你也该好好补一补了,你的修为要是再不进步,丁师傅肯定还要骂你。”银怜用手肘将果盘推给宁微微。 “谁叫我资质差嘛……嘿嘿,那我就不客气啦。” 宁微微最大的可爱便是她脸上的婴儿肥,水嫩得就像是生剥的鸡蛋一样,她抓起仙果,大口大口地啃食起来,边嚼边问:“银怜,你老盯着月亮叹气,是为什么呀?” “我娘……” 银怜印象中的母亲,就像月光一样褒美温柔。她也曾告诉过她,自己就住在月亮宫殿上,每到月圆之夜便会翩翩起舞。 但那都是骗小孩儿的谎话,眼前的月亮除了孤寂之外,再也没有任何感情。 “唉……没事,不看了。”银怜收回目光。 宁微微斜眼一笑,又问:“难道是在想你的情哥哥?” “情哥哥?”银怜脑海中不由闪过与祈翎亲吻的画面,脸上瞬间便添了一抹腮红,虽说是被强迫的,但她心里却非常亢奋,好想再感受一次他的温度。想着想着,她暗啐一声:“好羞,好羞……” “咦!发春了,发春了!”宁微微在一旁幸灾乐祸。 “讨厌,不准乱喊,谁发春了?只是……这酒辣得慌。”她扑上去捂住宁微微的嘴。 “你可一滴酒也没沾,哈哈哈……”宁微微顺着银怜的腰窝狠狠一掐,一声“哎哟!”让所有人都转过头来打量了。 “微微,你好讨厌!”银怜掩面羞怒,以往她永远持有一种王室成员的高傲,如今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好啦,不和你开玩笑了,咱们这个年纪,喜欢男人不挺正常的么?”宁微微捧着肉嘟嘟的脸蛋儿,痴痴地望向凌虚宫:“素闻九清贤庄的贤士各个英俊儒雅,今夜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还有还有……那个和尚也好生俊俏,还有还有……最可爱的便是那个崂山道士了,年纪轻轻便当了掌门,我呀,若是能有幸与他结为道侣,那我岂不是掌门夫人了?咦……银怜,我好羞,好羞!” 宁微微发起春了,要比银怜疯狂得多,她搂着银怜的胳膊,脸蛋儿红成了娇艳的粉红色。 “我终于知道你为何修为老是提不高了,原来天天脑子里都在想这些,”银怜没好气地戳了戳宁微微的额头,又说:“人家崂山可不像咱们凌虚,道士要守清规戒律,不能成亲的。你还是省了这份儿心吧?” “呃?……哼,难怪崂山香火欷歔,一点儿传宗接代的觉悟也没有,他要是敢娶我,我就敢给他生……生十个儿子!” “嘘……你小声点儿,羞不羞啊?” “嘿嘿,开个玩笑嘛……银怜,我的仙酿已经喝完了,你的还一滴未动,送给我喝了呗。” “不许!万一你喝醉了,真冲进大堂把人家冒犯了怎办?” “哦……你不给我喝,我就冒犯你!” …… “师妹。” 银怜正与宁微微你侬我侬时,一声轻唤突然在耳旁响起。 季尘换了一身紫衫,其不论容貌,修为,身高,在一众晚辈里皆是拔尖儿的存在,走到哪儿都光彩夺目,不少女修冲他暗送秋波。他却径直来到银怜面前,微笑中充满了心酸: “看来你在七星峰过得很不错。” “大师兄……”银怜始终无法正视季尘,可能是出于愧疚,也可能是出于尴尬。 “那天的事,三师弟与师傅都很后悔,所以我——” “别说了。” 银怜闪烁着目光呵断季尘,王正阳下手毫不留情,哪儿念及过师徒之情?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是宇文祈翎。为她奋不顾身的人是他,她以身相许的人也将是他。 “这里有一壶仙酿,我不饮酒,送给大师兄你了。” 银怜将酒壶推给季尘,随之将剩菜剩饭往储物袋里丢,又招呼宁微微:“包子在家关得太久我不放心,咱回去吧?” 宁微微点点头,也帮忙收拾起剩饭剩菜。 “师妹——” “轰隆!” 一声晴天霹雳,夜空突然炸开一道金雷,惊得地动山摇,石破天惊,众人桌上的酒壶轰然炸成粉碎! 金雷划过之处,夜空开始扭曲,一股强大到泯灭的威压瞬息间便笼罩了整座天门山! “结界遭袭!全部弟子听令!退居后院躲避!” 掌门吴明子,白石老人,携众长老一齐飞出凌虚宫,议会的百家宾客们相继出殿查看。 “快!所有金丹期以下的弟子,玄境以下的宾客,全部退守至后院,来者威压太强,恐生意外!” 凌虚八千弟子全部有序地往后院转移。 “刺啦!” 夜空被撕开一条裂缝,一种荒芜的虚空气息灌入人间,紧而听裂缝中传来一声大笑: “哈哈哈……花好月圆之夜,吾携十二位道友一起助兴,汝等可欢迎?” 笑声浩瀚,如擎天之音,来不及撤退的炼气弟子,被压迫得口吐精血,就连金丹修士也须得御灵护体。 无年暗道一句:“很强。” 叶乾苦涩道:“你都觉得强,那就是真的强了。” 无年上前一步:“我可以试试。” 叶乾把无年拉回来:“你现在的身份是长孙誉,若你暴露了,后果不堪设想。让其他人先试试吧,若是再不行,你我一起上。” 无年沉声凝眉,冷眼望着虚空裂缝。 裂缝中走出十三名袍服不同、年龄不妨的修士。一个身穿玄黄袍服的鹤发老者走在最前,他的实力最强,他的神色最傲。 若是天上真仙,又怎看得起凡间地仙? 十三名踏出虚空的修士,各个眼神高冷,睥睨着天门山上的一众“地仙”。 “人间的灵气果然稀薄,能在此修道成仙者,大概还是有些实力的,诸位不要掉以轻心啊。” 提醒的话,语气中却充满了不屑,鹤发老者眼眸一沉,冷冷瞪向吴明子等人:“当然,汝等若肯束手就擒,吾可不杀。” 吴明子身为一派之尊,人在山门在,心在,傲骨也在!清风明月下,他白发飘飘,淡然道:“听你的称呼,应是魔界来的修士。看你的修为,应属位列魔君之流,贫道凌虚掌门吴明子,你可敢留下姓名?” “呵……看架势,汝等并不打算应诏,那好,老夫便让你们死个明白,”鹤发老者高声自报家门:“吾乃魔界乾元门八部魔君之一,黄龙真人,身后诸位乃我门中长老。此来人间的目的很简单,便是清理魔界一统六界的绊脚石。” “一统六界?哈哈哈……”白石老人捧腹大笑,“简直荒诞至极,邪祟之辈也敢有此念想?你可问过仙朝众修?” “哈哈哈……”黄龙真人还之大笑,“一众地仙果真是井底之蛙,仙朝圣君早在二十年前便已陨落,众仙修亦瑟缩在封界之中不敢露头。小老头儿,飞升仙朝的渠道已经关闭,你们人间再无人可长生不老了!” 此言一出,众地仙哗然。圣君何许人也?竟身崩道陨了?白石老人黑脸不语,掌门吴明子却指天大呵: “邪魔散仙,岂有资格与我鸿钧大道相比?老魔头,你若要战,何须多言!” “众人听令,一起加持结界,守卫山门!” 道宗金丹期以上的修士不下八十,人手一道灵光射向天际,峰顶之上,夜月之下,一道金光封界赫然显现! “哼,垂死挣扎!” 黄龙真人只身上前,双目一开,通天修为笼罩天际,张口喷出一道赤光,直击道宗封界—— “呼哧!” “咚!” 整个封界为之一颤!圆滑的界面扭曲变形,金色光辉也逐渐变淡! 凌虚众修不由心里一沉,这老魔头仅一人之力便可对抗八十人合击,倘若封界破碎,剩余魔修杀入,可还有还手之力? “唉……道宗啊道宗,教义万不该如此!化神者飞升仙界,得道者不问世事,如今道宗有难,他们又在何方?唉……” 白石老人连哀叹两声,面容一横,眉头一紧,身批耀眼白光,一举冲出结界:“到最后,还是麻烦了小老儿我!” “师伯,我随你一起!” 掌门吴明子紧随白石老人一起飞出封界。 “哦?先来两个受死的?”黄龙真人收起攻势,转头面向飞出封界的两名白头老翁,他嘲笑:“人间地仙注定是蝼蚁,也不知魔祖为何忌惮,白白浪费了二十年光阴。” “废话少说,赢者自重,输家自羞。老魔头,今日你犯我宗门,必叫你有来无回——” “太乙剑!” 凌虚掌门之剑,历代传承神兵。 吴明子一招手,无形化剑于掌心,灵光阵阵,剑音颤颤。 白石老人也摊开掌心,一根三尺长的烧火棍出现在手中。 “好,诸位长老勿动,吾一人皆可,”黄龙真人大袖一挥,一副八尺宽的卷轴赫然出现在头顶,“这幅黄龙图,便是汝等葬身之地!” 卷轴敞开,一道金光自画卷中散出,如囚笼锁链,直窜白石老人与吴明子。 “师伯,此图乃神通之术,我主攻,你辅助,若见势不对你可退守山门,领众修再战!” “吴掌门……也罢,接招了!” 吴明子心念一动,元婴之灵透体而出,结合手中仙剑,身化浩瀚青光向前冲锋。白石老人高举“遮天棒”,以元神之力,引一道赤色屏障加持于吴明子法身,助其破开金光。 “呵……剑修?持剑之修?” 黄龙真人蔑笑不止,不仅是对吴明子,亦是对广大剑修的亵渎!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看我黄龙玄图,气吞世间万物——开!” 黄龙玄图全面敞开,足有百尺之长,画轴饶空圈出一个只金箍,将白石老人与吴明子彻底围困其中。 吴明子持剑半步难行,只能试以飞剑攻击,可剑未出手,一束金光便迎面袭来——“啪!”身上加持的赤光屏障轰然破碎,他不得不往后撤退,与白石老人背靠迎敌。 实力悬殊,胜负已定,再做争斗已是徒劳! “师伯,我拼尽全力将你送出,你速去天机阁,求救衣百元!” “吴师侄……” “此刻岂能优柔寡断!” 吴明子将剑一横,啐一口精血祭剑,认准画轴衔接之处,携白石老人飞身破阵! “呵……你以为壁虎断尾便能逃出我的魔掌?简直愚蠢可笑!” 黄龙真人再挥衣袖,金箍不断收拢,犹如旋涡,以席卷之势拦截吴明子突袭。吴明子脸色苍白,剑光微弱,显然已力不重心:“师伯啊,此次凌虚遭劫,我羞见列祖列宗啊……” “师侄勿忧,即便老夫道陨,也会将这些魔头赶出人间!” 白石老人怒看黄龙真人,目中已有视死如归之像。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清风吹入金箍,风也不大,但偏偏就能吹走画卷。 清风变作一只手,捞起白石老人与吴明子便往封界里拽去。 黄龙真人眉头一皱,张口一道赤光射向被救走的二人。 “呼哧!” 一道金光乍现,瞬时便抵消了赤光,再仔细一瞧,那金光之中包裹着一柄由八十一颗孔方金币所缔结编织的小剑——崂山道教的“金钱法剑。” “哦?还有其他高手在场?” 黄龙真人瞪目俯瞰凌虚之众,身后的十二位长老也一齐围了上来。能凭一阵清风便破开“黄龙玄图”者,绝非等闲之辈。 那个浓眉大眼,长相可爱的崂山年轻掌门人,挥挥衣袖,召回了金钱法剑,轻声对那十三魔修说: “贫道裴求世,此次出山只为拯救苍生,人间已疾苦不堪,诸位就不要再来添乱了。” 黄龙真人一看是个嘴上无毛的年轻人,抚须大笑道:“吾也算明白为何魔祖忌惮人间,汝能一招破了黄龙玄图,说明还有几分真本领,汝可敢出界迎战?” 裴求世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夹出一张金色符箓,随之轻轻一抛,符箓悠悠飘向空中,最后贴在山门封界上。原本摇摇欲坠的封界瞬间恢复成色,更有一道似彩虹般仙光稳固加持。 裴求世轻叹一口气,对众人说道:“此次出山,并未携带多少法器,即便出界也难以应对十三魔修,这道‘钧天符’可保山门无恙些时辰。具体如何自救,大家应该齐心商量商量。” 凌虚众修与百家宾客皆聚拢于麒麟台,商议如何应对界外的劲敌。 “怎么?要做缩头乌龟了么?汝等蝼蚁可敢出界迎战?” 黄龙真人与十二魔修一齐骂阵,用功法与仙器对着封界狂轰滥炸! 有“钧天符”加持的封界果然强硬,不论魔修再造声势,它也丝毫不为之动摇。 “你觉得如何?”叶乾拉着无年问。 “不好说,”无年遥望青山外,浅浅担忧道:“我感到东南方有一股更强大,更邪魅的妖气正在滋生,这些魔修只是侵略的开始。” 叶乾顺势所望,皱眉道:“那是睦州方向。” 无年说:“魔界入侵人间,绝非一时之举,来到人间的肯定不止这十三个人。” “实在不行你就卸下伪装吧。” “那长孙誉的死,你儒宗来抗?” “唉……再说吧。” …… 后院,众弟子如同一群惊恐的羔羊,生死皆不由己。 银怜捧着乾坤海螺,犹豫着要不要呼出救援。可他来了,岂不也是送死? “银怜,你老捧着个海螺作甚?” “它……可以传音给他,可是……” “那你赶快试试呀,叫他去搬救兵。” “我……” 银怜咬着嘴唇,玉手微微颤抖,她举起乾坤海螺,颤声唤了一句:“祈翎,我……我怕……” …… 安昌县衙,公堂大梁之上,悬挂着一把剑柄。 剑呢? 剑,已然出窍。 …… 第七十五章 天外飞仙,一剑霜华落九天 封界光芒逐渐变淡,魔修的叫嚣与轰炸更加猛烈,天门山上的众人已达成一致,决定打开封界与十三魔修决一死战。 裴求世与白石老人,及海外仙岛的夏曼青,古自通,应非天,光明寺的广元大师,二十位元婴、涅境高手为第一线,近百位金丹、玄境长老作第二线,各执兵器与杀招,以破釜沉舟的决心,大开封界准备战斗! “哦?终于准备出来受死了?好好好,今夜便将汝等蝼蚁全部碾死,一个也不留!” 黄龙真人与十二魔修一齐散开,将天门山团团包围! 白石老人“遮天棒”一指天际,浩瀚封界晃闪而逝,大喝道:“我们上!” 白石老人正要发起冲锋,黄龙真人也正准备应战,突然一道紫光从天外划破,直窜天门山! “锵!” 一柄紫光泛滥的仙剑从天而降,镶嵌在麒麟台上,拦住了一触即发的大战。 “好熟悉的剑气。”吴明子皱起眉头。 “想不到……竟然会是他。”无年大师也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 叶乾攥紧拳头:“既然他敢来,那就说明肯定有致胜的把握。” 认出这把剑的人,或感觉出剑气的人,都知道是宇文祈翎来了。 祈翎身着雪衣白衫,脚下青霜布靴,面上戴着他在集市孩童手中花三两银子买下的白色面具,发丝宽袖随风而动,来时如影随形,身姿如真似幻。 他脚尖轻点剑柄,以师爷惯用的戏腔与手势,自顾高歌起来: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 九十六圣君,浮云挂空名。 天地赌一掷,未能忘战争。 试涉霸王略,将期轩冕荣。 …… 戏腔并没有师爷唱得好,但声音也是独特空灵,回音在群山大川之间,一曲荡气回肠,一人千古风流。 “哦?人间果真无奇不有,临死之前还有人专程来舞弄风月?”黄龙真人虽有不屑,但从仙剑落下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目光便没从祈翎身上移开过。 祈翎跳下剑柄,拔剑问天叹道:“若是师爷在场,一定会为我鼓掌。可惜不知趣的人太少,如此美妙的歌声,竟无人鼓掌?唉……” “啪啪啪……”叶乾的掌声第一个响起,然后是无年,然后是裴求世。至于其他人,十有八九紧着眉目,将祈翎当成疯子看待。 “好!难得还有三位赏我,那今日我便替你们斩妖除魔。” 祈翎一步踏天,仙剑泛动紫光,周身真气流通,似裹了一尘烟沙,身形朦胧缥缈。 “汝敢一人前来,勇气倒是可嘉,汝可自报姓名?”黄龙真人紧眉问道。 祈翎冷声道:“将死之人,刍狗之辈,何须知我姓名?” “狂妄至极!”黄龙真人大怒,对一众魔修下令:“勿要再与这些人间蝼蚁浪费时间,一举泯杀了罢!” 十三魔修各自掌出异彩灵光,所造出威势皆已用尽全力。 祈翎见时机已到,暗自从储物袋里取出“天外飞仙”之符箓,且看威力如何—— “啪!”符箓在掌间破碎。一道至精至纯的仙光震荡四方,他深觉一股强大的威力灌入身体,流入掌心,注入仙剑! 祈翎自己可能察觉不到,皓月星辰已无力争辉,皆在仙光中消失退散,他就如一颗耀眼的太阳,点亮了整个黑夜。 “你是何人!竟……懂得仙术!” 黄龙真人面色张皇,连吐出三道赤光,皆不能近祈翎半尺身。皓月之光都无所比拟,何况区区灵光?其余修士也抬手与祈翎发动攻击,却无一人能为之所动。 “邪魔歪道,接招了。” “天外飞仙!” 飘飘人如仙,一剑霜华落九天。 一位身披五彩霞衣的仙人,携剑飞身而下,形如流星划过,苍穹如幕布一般被人撕破,黑白同天,日月同辉。 十二魔修根本抗之不及,还未等时间流逝,身形与意识便消逝在剑气之下。 黄龙真人一口气掷出三件仙器,企图抵挡一剑之威,可惜实力终有差别,只能呕血退出天外!他大声不甘:“天外飞仙乃圣君之剑,汝从何习来,汝究竟是何人!” “将死之人,何须多辞?” 祈翎趁着剑气还未消散,再执一剑飞向黄龙真人。 “哼?汝想杀吾?简直可笑!” 黄龙真人张口喷出一道赤光,打破虚空,飞身钻入,要逃! 祈翎不敢贸然闯入虚空,只得在裂缝前停下,忽而脑中灵机一动,单掌面对洞口,运用“吸灵大法”,隔空逮了那逃跑的老魔头! 哼!谁说人间邪功不管用?对付邪魔歪道正中下怀!这老魔头修为极高,若能吸食半成,那今日亏损的元气也可充盈回来。 在裂缝快要收拢之时,黄龙真人被祈翎吸了出来。他张牙舞爪,痛苦大叫:“放开吾,放开吾!” “吾吾吾……吾你妈个头呢!今夜老子叫你逃跑不得,求饶不得,自爆也不得!” 祈翎只手抓住黄龙真人的脑袋,从其天灵汲取元气,黄龙道人惨叫到几乎失声:“上仙绕我一条性命!我愿为你当牛做马!” “你可别侮辱了牛马,你连畜生都不如,当然不能饶恕。” 面具下的祈翎,笑得邪戾又疯狂,掠夺的快感,源源不断地刺激着身心,这种感觉太美妙,太爽,太疯狂! 不一会儿,黄龙道人便成了一句干尸,眼珠突兀,张口吐舌,彻彻底底没了生机。 祈翎掌间用力一掐,连干尸也碎成数十段。 结束了。 一招天外飞仙,本让他元力耗尽,但汲取了黄龙道人的生机,元力得以充盈。黄龙道人的元力太过强大,只得暂时存放于丹田,来日慢慢吸收转化,修为必定平步青云! 战斗结束,皓月与群星重回夜空,一切平静如初。 祈翎缓缓落足麒麟台,此刻他最想做的便是将王正阳杀了,可转念一想,这老畜生毕竟是个元婴修士,上战场肯定能发挥巨大作用,一剑捅死他有些太可惜了,物尽其用才是明智之举。 王正阳目光闪躲,显然他认得祈翎手中这把紫微仙剑。 “多亏上仙出手相救,凌虚才免遭劫难,小老儿李白石代表众人与上仙行礼了。”白石老人老泪萦绕在眼眶,冲祈翎深深地鞠了一躬。 祈翎哪儿能不记得这白头老翁?他还给这老头子担过柴嘞!更让他惊讶的是,这老头子便是李牧口中提及过的“凌虚第一炼丹师”白石老人,那炼化龙珠一事岂不也有着落了? 花好月圆,果真好事不断! 祈翎挥袖一阵清风,扶起白石老人,笑道:“免了吧老人家,一把年纪别闪着腰了,今夜之恩我定会找你报答,先欠着。” 后院一众弟子,全都跑出来要见见这位天外来客。 银怜捧着隐隐发光的乾坤海螺,目光楚楚地望着祈翎,世间有人亿万万,独此一人是英雄。属于她的英雄。 祈翎冲银怜眨了眨眼睛,背身退出麒麟高台,与众人告别:“好了,我要走了,最后一句话:不知我者无需去猜,知我者当不知最好,谢谢了。” 言毕,转身御剑,下天门山。 …… 第七十六章 女师爷同款叉烧包 “梅头肉,酱油,黄酒,生姜,大蒜,面粉,牛奶……” “难怪师爷这么爱吃,光材料就要十几种,可真是一门学问啊。” 祈翎捆着一根围腰,在厨房灶台旁,一边阅读“秘制酱爆叉烧包”的配方,一边用力地和面。 距离天门山解围,已是三日之后了。 “李大人,叶先生来了。”王富贵儿进门禀告。 “哦?你为何不引他进来?”祈翎专心致志地和面。 王富贵儿说:“叶先生骑在马背上,一副远游的模样,在大门口呢,要大人您出去一见。” “他下个马就这么难?没看见我正忙着么?”祈翎口头抱怨着,却解开围腰,丢给王富贵儿说:“你来帮我和几手,记住了,等我会来再发酵。” “啊……这这这……好吧。”王富贵儿接过围腰系上,帮忙着和面。 祈翎洗了把手,出了厨房往衙门口走。 …… 叶乾身骑褐马,神情颇为焦急,隔着老远便冲祈翎打招呼:“宇文兄,我有事要与你说。” 祈翎点点头,站在门口,示意让叶乾快说。 “经三日前的遭遇,会议的内容也有所更改,经过大家商量,一致同意将开会地点转移到京城的九清贤庄,因此我现在必须回去了。” 祈翎点点头:“嗯……然后呢?” 叶乾问道:“你可要去京城?” 祈翎本来便打算去拜访一番儒宗的贤士,再者,魔修降临人间,他也不能坐视不理。便点头道:“嗯,我要进京。” “那好,无年与裴求世正在天门上等候,他们有事要与你商量,我赶急,便不多浪费口舌。” 祈翎肯定要走,也肯定会去天门上与银怜和包子告别。他又点点头:“好,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甚好,那我先走一步了,九月末,我们在京城不见不散,到时请你喝最好的梨花酿!” “好。” 祈翎挥手告别,叶乾策马离去,一向儒雅随和的他,竟这么赶急,也是不多见的。 祈翎深吸一口气,长长叹出,银怜到手了,师爷却走了,修为提高了,还过了一把官瘾儿……原先计划的事已经全部做到,如此看来,也该再次携剑远游了。 …… 傍晚,包子出笼。 祈翎一度认为自己在烹饪方面就是个天才,做出来的叉烧包简直和摊贩上的一模一样。 叉烧包很普通么?它并不普通,日后还得靠它把师爷找回来。 祈翎一边啃着包子,一边提笔书信,他先前曾答应过父母,办完这边儿的事便回去,但现在看来只怕是不行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个国家需要他,他应该挺身而出。 “爹,娘,为表示歉意,孩儿日后一定会多带几个儿媳妇回来……” 祈翎刚一落款,笔还没放下,白右京便推门走了进来。 “右京,你来得正好,吃叉烧包,师爷同款。”祈翎热情地将桌上的叉烧包推给白右京。 白右京却板着脸,认真地看着祈翎桌上那叠厚厚的信封,问道:“公子已决定不回去了?” 祈翎轻“嗯”一声,将信封好递给白右京:“你不用再跟我一路了,我现在已有能力保护自己。你帮我把信带回去交差。” 白右京犹豫了一会儿,轻叹了口气,接过信封揣进怀里,问道:“公子打算去参军了么?” 懂祈翎者,非白右京莫属,这个问题当真是一针见血。 祈翎郑重地点了两下头,说道:“三日前的魔修入侵,彻彻底底证明了一件事,蛮族人能快速摧毁人间军队,就是魔修在背后暗中协助。我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每个大燕子民都应该感到危机,都有义务去保家卫国。” 刚开始,白右京总以一种欣慰的态度看待祈翎,但此刻,他的目光闪烁着敬佩之意。 “好,公子你放心,等这封信送达,我也会追随你一起戎武天下。” “呃……这顶帽子太大了!戎武天下,那必须得是大将军,大元帅。我嘛,一时半会儿还没那个资格。” “公子总有一天会手握虎符,身穿黄金甲,头戴红缨冠,成为独当一面的戎武大将军。” 祈翎却是一声轻叹:“若真是到了那一天,我恐怕早已双手沾满鲜血了。” 可话又说回来,战争,怎能不流血?怎能不杀人? …… 次日清晨,祈翎叠好官服,将令牌与辞别信放在乌纱帽下,随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任何事情,都要默然一些,这样好受自己,也方便别人。 一席青衫,一柄仙剑,不问从前,再见少年。 …… 祈翎御剑直接来到七星峰,谁料无年与裴求世早就已在山口等候。老实说,他是来见自己心爱的姑娘的,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两个出家人跟来干啥? “你终于是来了。”无年上前相迎。 祈翎挑着眉问:“你怎换回自己模样了,这还没下天门山呢,不怕别人误会?” 无年说道:“中秋之后,百家使者都相继下山,长孙誉却生了一场病,病死了。理由是修为太弱,被魔修的威压胁迫得心脉衰竭。” 祈翎心里暗赞这是个极好的理由,可又担心:“那他的尸体呢?我可是用刀把他捅死的。” 这时一旁的裴求世笑道:“我用了点儿道家的小窍门,一般人看不出来他受过外伤。” 无年说道:“长孙誉的死,也许会成为长孙厚颜与薛王爷放下内斗,一致对外的转折点。他死得挺好的。” 自己儿子被魔修杀死,做爹的怎会不生气?那胖子,死得太值得了。 祈翎揉了揉鼻子:“其实我早有预感,不然也不会杀他……” 无年与裴求世相视一笑,没有说话。 “你们在这儿等我,我要进去交代一些事。”祈翎走向七星宫。 无年与裴求世漫步跟在他身后,他问:“你们跟来做什么?七星宫全是女修,你们进去怕是不方便。” “你进去就很方便了?” “我未婚妻在里头。” “你未婚妻在那里。” 无年抬手一指,半山腰上行一座小亭,亭中一位婀娜多姿的白衣女子正翘首盼望,她的存在,山间花草皆黯然失色,鸟儿秋蝶萦绕歌唱。 “唉……” 人是那个人,但地方却挑的不对。 祈翎心里其实是有另外一种想法的,比如在一间有软趴趴的大床的房间,来一次离别邂逅,如此告别便更完美了。 祈翎几步轻功便跳下了半山庭廊,他刚要兴致勃勃冲进小亭时,一只玉手却狠狠将他拽住: “喂!你停下!” 祈翎回眸一瞧,发现竟是个身材微胖的可爱姑娘,脸模子虽清秀可爱,神情却不是那么回事儿。 “姑娘你是?”他有礼。 “我是银怜的好朋友,宁微微,是专门过来为她把关的,”宁微微双手叉腰,对祈翎说:“我警告你啊,银怜马上就要筑基了,你不准对她乱来听到了么?最多只能抱一抱,亲亲也不准,这样会乱她道心的。” 懂了! 祈翎当即三指朝天,郑重发誓:“宁姑娘你放心,我宇文祈翎乃绝世好男人,正人君子一个!倘若是对银怜乱来,必遭——” “好啦好啦!”宁微微呵呵一笑,搡了祈翎一把:“跟你开玩笑呢,快去,人家等你好久了。” “好嘞。”祈翎笑嘻嘻地冲向小亭。 银怜抱着包子,一见祈翎也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二人你侬我侬,却不是风花雪月的欢愉,更似竹马年代的嬉笑。祈翎几次想去抱银怜的腰,可一看见山头上的无年,裴求世,宁微微,不好意思下手。 真是烦人,这帮家伙究竟干嘛来了? …… 先不说祈翎与银怜在小亭里爱意多浓,再看山头上的无年三人。宁微微红着脸,将裴求世拉至崖边,羞声问:“裴掌门,听闻你们崂山道派的修士,不能娶妻生子是吗?” 裴求世想了想,摇头道:“似乎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规定不能结婚生子,只是男女之事有稳道心,所以——” “那裴掌门有考虑过双修道侣嘛?” 宁微微俏脸儿红到了耳根,裴求世却被此话吓得差点儿滚下悬崖:“咳咳咳……” 裴求世可爱的脸上也飘起了一抹红晕,怎么说呢,他修道也有好几十年了,除了印象中与师傅下过几次山,还真就没怎么见过女施主。突然被姑娘问这种问题,这这这……这怎么回答? “贫道修的是天地无邪,修的是鸿钧大道,修的是世间太平,修的是……” 修这么多道有屁用?还不是羞得脸红了? 这道士和这姑娘,不论是从容貌还是性格上来看,都能称得上“般配”二字。 …… 祈翎与银怜这般,你侬我侬半个时辰,祈翎终于鼓起勇气,搂住银怜的腰,低头深深地亲了她一口。 这个吻,当然有离别之意。 “我得走了,此去不知何年何月才归,不过你放心,待我归来之时,必定娶你为妻。” “不嫁……没找到我娘,才不嫁。” “啊……我想,等我回来之时,也应该具备去仙朝找你娘的本事了,到时带你去仙朝玩儿。” “好,我会在这里,一直等着你。” 祈翎在银怜额间一吻,牵着她的手摇摇晃晃离开小亭。 …… “裴掌门你一定要记得我,我叫宁微微!” “祈翎,你一定要好好的。” “嗷嗷嗷!” …… 第七十七章 白石老人的孙女婿 祈翎等人直接从七星峰下了山,等走到山脚下时,掌门吴明子像是已等候多时。 “宇文公子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此刻便来送一送吧。”吴明子与祈翎有礼。 祈翎回礼道:“吴掌门的伤势可好了些?” 吴明子苦涩道:“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好个完全,不过能虎口脱险已是万幸,这还得多谢祈翎公子赶来相救啊。” “嗯……客气了,我正好也有事要拜托你,”祈翎直言道:“我有个妹妹,叫做宇文鸢儿,身怀灵根,资质尚可。等到了年纪,你派人将她接引上山,拜入七星宗门下,教她寻仙问道。” 吴明子欣喜道:“宇文家的千金小姐,能上凌虚修行,是乃求之不得。” “银怜是我未婚妻,还请掌门多照顾。” “银怜公主金枝玉叶,没有人能怠慢她的。” “甚好,我已别无他求。吴掌门也留步,咱们大概还会在京城见面的。” “宇文公子,无年大师,裴掌门三位慢走,老夫不再远送了。” 送行是感恩,是礼仪,是尊重。 …… 祈翎寻着以往的记忆,一路寻到了白石老人隐匿的小居。 时值正午,炊烟袅袅,刚走进院子,一股饭菜香味儿便扑鼻而来。 “客人来了?”李白石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寒舍简陋,请客厅入座,老儿将这锅汤马上便能出锅。” 无年与裴求世走进客厅,祈翎却撩起袖子来到厨房:“老爷子,需要我帮忙么?我厨可是艺天下一绝。” “你拿筷子帮我尝尝这锅鸡汤的味道如何。”白石老人一边用烧火棍儿捣着柴火,一边对祈翎说。 祈翎取来筷子,揭开锅盖夹出一只鸡腿,啃了一口,刚嚼两下,眼睛射出精光:“哇噢,这也太好吃了,软而不烂,硬而不稠,不愧为凌虚第一炼丹师,美味的临界点,最精准的火候都掌握到了位……小伙子我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哈哈哈……”白石老人笑道:“用材料炼制丹药,用作料熬制汤品,一粒上品丹药可提升修为,一锅好喝的汤可大饱口福,如此看来,炼丹和熬汤其实原理大同小异。” 欲成仙先成凡,欲成事先成人,欲成器先其利。世间万物,抛开杂糅与糟糠,回归本源其实也都大同小异。 祈翎也不卖关子了,直言道:“老爷子,有一件东西,非你所不能炼。” 白石老人平静道:“不妨直接拿出来,让老儿看看成色。” 祈翎从储物袋里取出龙珠,递至白石老人面前:“此物,你可能炼?” 白石老人瞠目后归于平静,点头道:“能炼,却并非一时半会儿就能出炉的,而且此物极其不稳定,有失败的概率。” “多久?几成把握?” “十年。三成把握。” 祈翎眉目一紧:“才三成?” “但是。” “但是?” “但是宇文公子若答应老儿一件事,我便有把握将成功率提升至九成!” 祈翎苦涩道:“老爷子你早直接说就得了,何必绕这么大个弯子呢。” 白石老人“嘿嘿”一笑,看是个老顽童,他拉着宇文祈翎的手说:“宇文公子,你可还记得与小老儿第一次见面时说过的话?” 祈翎挑着眉毛:“记得,如何。” “你说要上山擒仙娥回去做夫人,我便推荐你去擒那飞云峰的‘白莲仙子’,是有此事?” “啊……那我是很您老开玩笑的,事实上我——” “实不相瞒,‘白莲仙子’李慕婉正是小老儿的亲孙女。” “啊……亵渎了亵渎了,实在不好意思,我——” “再不相瞒,从公子虎口救下我时,我已相中你了!我那孙女儿,修道多年一直没能有个道侣,旁人她又看不上,只有像公子这样的英雄才能与之般配! 小老儿也不卖关子了。” 白石老人郑重地对祈翎说:“我想招你做孙女婿,宇文公子可愿意?” 祈翎深吸一口凉气,眉毛差点儿没翘上天,心里挣扎着:我与这老头子的孙女儿见都没见过,他就要将孙女嫁给我?固然是因为自己太有魅力,但还是一件很荒谬的事……可我若不答应此事,老头子不给我炼龙珠咋办? 白石老人见祈翎久久不言,用手指比出一个“三”字,“这颗龙珠邪戾太重,能做到三成把握的炼丹师,当今世上找不出五位;” 他又比出一个“五”字,“宇文公子月圆之夜败退魔修,拯救凌虚道宗于水火,小老儿拼尽全力,可将把握提升至五成!” 他双手摊开,十根手指全开,“我那可怜的孙女儿,从小父母早亡,若她能找到一个好的归宿,小老儿我哪怕耗损修为,也能将把握提升至十成!” 祈翎一时被这老顽童哭笑不得,摆了摆手,笑道:“好了好了,老爷子,我答应你便是。你要送我个大美人儿当老婆,我还求之不得嘞。” 当然,这是权宜之计。这老头子的孙女儿,修道那么多年还没找着道侣,十有八九有猫腻,或是隐疾,或是怪癖?谁知道呢? “好!今日听宇文公子亲口答应,那小老儿也就放心了。” 白石老人笑着摊开手心,露出洁白的大门牙:“那么,公子将龙珠交给我?” 祈翎犹豫着说:“这龙珠可是极其珍贵的,你可得好生看待。” 白石老人微笑道:“等你和婉儿成亲时,我必定会将这颗龙珠炼好送还,做嫁妆。” 这话的意思是,若不娶她孙女儿,那龙珠就不还了……这老头子可真贼啊! “罢了,交给你便是,反正留在我这儿也啃食不得。” 祈翎把龙珠交给白石老人,又好奇道:“老爷子,这颗龙珠你用啥炼?必定是要极品丹炉吧?” 白石老人笑着拍了拍厨台,道:“就用眼前这口火灶。” 祈翎大惊,却也觉得合理,万物返璞归真嘛,看似普通的一口灶,指不定隐藏着某种特殊的秘密嘞? “了不得,了不得……” “公子可还记得这些柴火?”白石老人又拾起灶下的一根木材问祈翎。 祈翎哪儿会不记得,这捆柴差点儿没把他腰杆子压弯,“咋了?难不成这是仙柴?” 白石老人笑道:“天门山下有一片‘阴阳铁树林’,以阴阳之气作养料,十年落一次叶子,百年脱一次枝。炼丹之术本就逆转性质,阴阳调和,这一只小小的木柴,能烧整整一年。” 长见识了! “老爷子,在下受教了。” “呵呵呵……鸡汤已炖好了,出锅吧,小心烫。” “好嘞!” …… 午饭过后,三人与白石老人辞行,从此彻底告别天门山,踏上来日征程。 走出山林后,怎样选择交通工具成了最大的难题。 御剑飞行也分为很多种,超音速破空飞行需要极大的灵力,寻常飞行的话甚至比不上一匹快马,在天上飞的唯一优势便是不会被山川河流所阻隔。 此去京城地势平坦,路途遥远,若是御剑飞行大概也要五、六日的时间。何况无年与裴求世是武修,并不会御剑飞行,也就是说祈翎得用仙剑搭载他们二人,这无疑是一种很大的负担。 “崂山也是道教,凌虚也是道教,为啥后者能御剑飞行,你却只能用脚走路?”祈翎问裴求世。 裴求世耸了耸肩,无奈道:“因为我是凡人,无法御灵自用。只能借助法器和符箓的力量。” “我感觉你挺厉害的嘛,玄境,涅境,臻境,你属于那个阶段?”祈翎又问道。 裴求世说:“没有法器的情况下玄境,有好一点儿法器就是涅境,若有上古法器加持,臻境也不是不可一战。” 祈翎暗道厉害,又偏头看无年:“你呢大师?修为是什么境界的?” 无年道:“无我之境。” 这和尚年纪也不大,说话字字有玄机。祈翎懒得去瞎猜,反正不懂的东西一概归为两类,一类是不入法眼,一类是高深莫测。无年肯定是属于后者。 “那月圆之夜的黄龙真人,他又算哪路鸟毛?”祈翎又问道。 裴求世说:“他自称魔君,应该是位列仙班之人。” 祈翎冷哼:“位列仙班?那仙人也不过如此。” 裴求世点头表示赞同:“除人间之外,宇宙其它五界都非常适合修行,位列仙班也不奇怪。反倒是灵气稀薄的人间,每一道门槛儿都会拦住很多人。这也是为何人间地仙可与魔界修士对抗的主要原因……道法自然,阴阳两仪,宇宙苍穹中任何宏光之物都是平衡的,凡间若真的弱小,早已被邪魔吞噬,更不会衍生出我等修道之人,再者……,……,……” 这道士肯定是在山里待久了,没人陪他说话憋得慌,一讲起道义来便滔滔不绝,听得人耳朵嗡嗡。 “无年大师,你觉得我们该如何进京?”祈翎问道。 无年抬手一指东南方,说道:“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们暂时不去京城,而是去睦州金水山。那里有一只妖怪,应该也和入侵人间有关联,我们去把它除了再进京。” 睦州金水山,一听这个地名,祈翎脑海中便迸出个熟悉的名字:李牧。 “说起来,李牧他们去治妖已有一个多月了,却迟迟不见回来……”他心中一沉,都不用想,肯定是出意外了。 “因此,我们必须用最快的办法赶到睦州,”无年把目光转移至祈翎身上,“我们当中就只有你能御剑飞行。那么使用怎样的交通工具你心里是不是也有答案了?” “此事,你真应该早点告诉我,我兄弟还在那儿呢!” 祈翎抛出仙剑站了上去,招呼无年和裴求世:“快上剑,速速赶去睦州金水山!” 无年与裴求世踏上仙剑,无息间一声破空,剑作光影消失于天际。 …… 第七十八章 黑山老妖(一) 睦州是除凉州之外第二大的辖地,金水山在睦州最北边,与吴州相接壤,地理位置十分偏僻,称之为“穷山恶水”也毫不浮夸。 在大燕王朝中,许多杀人犯,或是犯了大恶之人,想逃避官府的逮捕,便会想尽办法往贫瘠寒凉之地逃窜。那些无法地带,山有强盗,乡有恶霸,村有盗贼,官匪一家亲,秩序混乱不堪。 金水山就是这么一处地方,穷乡僻壤,盗贼横生。 …… 祈翎刚开始以为睦州并不远,一味地加速冲锋,谁知灵力耗尽才走了一半路程,他不得不放慢速度,手握灵石边补充边赶路。 整整一天一夜,不停歇御剑飞行,终于在第三日的上午赶到睦州涪县。 金水山隶属涪县管辖,山脉连绵不绝,险峻走势一点儿也不输天门山。 刚跨入涪县,祈翎便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浓郁的妖气。山外万里晴空无云,一派和谐之气,山上乌云密布,阴霾缭绕,时而还伴随雷鸣电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山中肯定盘踞着邪祟妖怪。 “此妖果真强大,若不制止,万里疆域都要被其污染。” “这么强大的妖怪,绝非人间之物,看来它与魔修的出现早有预谋。” “也不知我的李牧兄弟现在如何了……” …… 为避免引人耳目,祈翎降落在涪县外围,步行一段路进城去。 涪县是个很小的城市,街道横七竖八就这么多,石头房屋也见不着精美。百姓身穿粗布衣衫,肤色偏黄,举止谈吐比较尖锐,身材要比江南与中原一代矮小些。 三人之中,只有裴求世要矮一点儿,却也有近八尺身高。三人皮肤白皙,身姿挺拔,皆有卓尔不群之态,因此,走一路便被涪县的百姓指点一路。外乡人,从哪儿来的? 县城门口坐着几个差役,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儿。差役背后有一方布告栏,栏上最正中的地方贴着一张大字报——“悬赏令” “……各方能人异士,若能帮助本县铲除妖魔,悬赏五千两白银!” “五千两?我要是那妖王,若知道自己只值五千两,肯定会生气。”祈翎瞧着悬赏令直顾摇头。 当差的扭过头来,龇着牙笑道:“侠士啊,我们这儿小县城,谁有五十两银子就算是土豪嘞,官府能拿出五千两来悬赏,破天荒的高价咯……再说嘛,除魔卫道,造福百姓,人人有责嘛!” 他又把目光转向祈翎身旁的无年和裴求世,笑问:“你们说是不是呀?道长,大师!” 裴求世点头“嗯”了一声,揭下悬赏自报说道:“贫道正是为斩妖除魔而来。” 当差的拍腿站起,兴奋道:“嘿!一个多月来,道长可是揭报的第一人呐!” “哦?一个月前不是有凌虚道宗的仙师前来治妖么?你可知道他们的去向?”祈翎问道。 当差的摆手道:“甭提了……他们进山都一个多月没出来了,我猜啊,八成是折在里头了。” 祈翎皱眉道:“你这小差,就不能说点儿好话没?倘若妖气滋生,你们涪县也会遭殃。” 当差的无所畏惧,耸了耸肩膀道:“不瞒你说,再干几天我们都准备卷铺盖跑路了。这妖怪何其厉害呀?它一来,方圆百里,作物枯死,牲畜暴毙,稍微走近一些,那妖风便能将你吹瞎!” “势态竟已严重到这个地步了么?”裴求世皱着眉头,对差役道:“这样,你直接带我们进山,我们尽快斩妖除魔。” 几个当差的面面相觑,一人指着天上西斜的太阳说:“道长不知,现在一到晚上,妖风阵阵,鬼哭狼嚎,气温低得水缸里的水都能结冰。晚上进不得金水山。” “我们自然是有把握降妖才揭下报纸的,你尽管带路就是,别耽搁时间。”祈翎严肃催促道。 “那行,既然三位这么有信心,请跟我来吧。” 差役也没有多劝,领着祈翎等人便往金水山方向走去。 …… 出涪县约五十里地,官府在此封了路,并拉上警戒条,严禁任何人进出。 离金水山越近,妖气就越重,浓浓的黑雾遮天蔽日。这片被妖气侵蚀的大地,仿佛陷入了永夜一般,深灰色的环境,肃杀,压抑,沉重,恐惧。 “呼呼……” 妖风阵阵,似锋利的刀刃,割得人脸上生疼,执勤的差役全都已披上袄子、裹上围巾、戴上帽子,艳阳高照的时辰,却如同寒冬腊月,冻得他们瑟瑟发抖。 “三位,别的咱也帮不了,这是金水山附近村落的地图,估计也没啥活物了,但至少能给你指条路……先说好了,进山之后,一切后果自负啊!” “废话少说,叫你们县令准备好五千两银子,等我们回来取!” “好嘞!祝几位一路顺风!” …… 三人出了关卡,顺着大道一路向北走,裴求世左手提着一展青灯,右手端着一只罗盘,打头阵。 “裴道长,你手里这两件玩意儿有啥讲究不?”祈翎跟在后头问。 裴求世提着青灯说:“此物为‘犀灯’,方圆十里,若有妖气波动它便会响动,”他又举起罗盘,“这是‘八卦盘’,三十丈之内若有鬼怪潜伏,它的指针会跟随妖怪的方位而移动,如此便能判断妖怪的位置。” 还未进山,妖气便如此浓郁,若再进几里路,心眼与感识全都会失去作用,有这两件法器在,至少他们不会像瞎子那般被动。 “再往前走十里,有一个叫做‘白凼’的村子,”祈翎收起地图,又抬头望了一眼天,原先还有几线光明,此刻却变得昏沉暗淡,妖风更大更猛更寒,“今夜我们就在白凼村暂歇,看看夜里的情况再做定夺。” …… 白凼村,七十几户人家,零星坐落在田坎上,毛草秸秆漫天飞舞,青瓦石屋摇摇欲坠,腥咸的妖风中还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儿。 三人轻声慢步走进村庄。 村道上,猪狗牛羊的尸体横七竖八,诸多已腐烂生蛆,恶臭之源则是来自于它们。 却没有人的尸体。 裴求世的罗盘与犀灯上也没有显示妖怪的痕迹。 “这个村子距离金水山最远,村民们应该早早逃难去了。” “此去还要路过几个村子?” “两个,一个凤阳村,一个东乡村。东乡村就在金水山山脚下,规模也是附近几个村庄最大的,一共有近三百户人家,那一千多名死者,估计全是来自这个村。” 祈翎望着远方黑雾密布的大山,长叹一口气:“这究竟是个什么妖怪?它竟连风雨雷电都能控制。” “等等,罗盘上有动静了。” 裴求世手中的八卦罗盘上的指针摇晃了几下,最后指在了西南方。 “若是有妖怪的话,为何你的犀灯不闪?”祈翎疑惑道。 “也许是其它邪祟,一起去看看吧。” 三人各自提高警惕,沿着指针所指的方向往前探索。 …… 白凼村不大,稀松几条村道,一眼便能望到尽头。 村子的西南修了一座祠堂,牌匾刻着“赵家祠堂”几个大字。 “那东西就在这里。”裴求世收起罗盘,拔出桃木剑。 祈翎后背发凉,“你就这么确定里头有东西?” “有很多精怪会在妖气下变异,百害而无一利。” 裴求世一脚踹开祠堂大门,一排排棺材从内堂摆到了外院儿,仔细数来竟有整整五十口。 裴求世眉目一紧,说道:“那东西应该就藏在这几十口棺材里,极有可能是尸魃。” “这么多口棺材,难道要每一口都‘升棺发财’?”祈翎总觉得掀人棺材盖是不吉利的行为。 “这有何难?” 无年率先出手了,他大袖一挥,卷起一阵狂风,“哗哗哗……”将五十余口棺材盖全部掀飞。 棺材盖子一开,腐臭味儿更浓了,三人掩住口鼻赶紧退后,但就在这时,几道绿光从棺材里头跃出,“叽叽叽……”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叫。 裴求世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符,指尖一动便燃烧起来,随之往空中一抛,火势弥天而起,直接将那乱跳的“怪物”封死在祠堂之中。 “叽叽叽……”小怪物被烈火点燃,跌落在地尖叫打滚儿,腐臭味儿再度升级! 浓烟混杂腐臭,简直酸爽得没边儿了。祈翎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催促道:“你……你赶紧把火熄了,老子眼睛都快给熏瞎了!” 裴求世见怪物烧得差不多,又扔出一张风符咒,将烈火与浓烟熄灭。 地上的怪物失去行动能力,却并没有被烧成灰烬,仍在地上挣扎惨叫。 “进去补刀吧,小心被它们咬伤。” 裴求世携剑而入,祈翎紧随其后,无年大师不杀生,便在一旁看着。他问:“这就是尸魃么?” 裴求世说:“不错,魃本是一种山精,乃极阴之物,若让它们寻到尸体,便会借助尸体修炼,若它们与尸体合二为一,便会引发尸变,从而变成僵尸。看这些尸魃的个头儿与大小,若再放置个三五日,这五十具尸体便会跳出棺材,到那时涪县可就遭殃了。” 尸魃浑身长着绿色细绒,形状似刚出生的婴儿,一剑下去会溢出绿色汁液,奇臭无比。 “咱们还是把这些棺材都烧了吧,免得再让它们养出尸魃。” “明智之举。” 三人将散落在地上的尸魃清理干净,再将棺材全部并拢,祈翎又在附近找了几捆茅草,正打算点火之时—— “嗡嗡嗡……” 挂在裴求世腰间的犀灯剧烈颤动起来! 妖来了! 第七十九章 黑山老妖(二) “终于要除妖了么?”祈翎兴奋地举起紫微仙剑。 “不,我们刚到此地,所有事情还没弄明白,先藏匿起来,静观其变。”祈翎拉住祈翎,一并招呼裴求世往祠堂内退去。 三人退守祠堂,左右看了看地方,一柄钻入祭祀的案桌下,案桌有帘布披挂,大可藏匿三人的身形。 “这地方也太他娘的挤了。” “嘘……掩住气息别说话,它们来了。” 裴求世轻轻掀开帘布,透过缝隙观察大门口的情况——见是一具具黑色骷髅兵,头戴骨盔犄角,身背斧钺钩叉,两个骷髅眼里冒着绿光,一哈一口气,口吐白色浊气。 骷髅部队大概有三十四,领头开路的有十五六,剩下的每两人担着一口灰褐色大坛子,也不知坛子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 为首的骷髅兵腰间围着一张熊皮,他站在祠堂门口,警觉地扫视了一眼状况,扭头张吧张吧嘴,像是在下什么命令。身后的几十具骷髅兵拔出刀,火速冲进祠堂,将内堂与外堂全全包围。 “他们肯定发现我们了?”裴求世皱眉道。 “你这不废话么,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是个鬼都知道有情况,”祈翎又轻声问:“话说,这些令人头皮发麻的骷髅兵到底是什么东西?” 裴求世说:“应该是妖王的下属,阴兵之流。” 无年沉声:“意思是说,妖王还带来了自己的部队么?” 裴求世不确定道:“是不是带来的还不清楚,但妖王肯定在打造自己的军队,你们且看——” 十几口大坛子在外院儿放下,揭开坛封后,骷髅兵从中拽出一类浑身长绿毛的怪物,岂不就是方才祈翎他们灭杀的尸魃?这尸魃的个头儿更小,更灵动! 骷髅兵将尸魃丢进棺材,快速掩上棺材盖……原来尸魃的出现并非偶然,是有人刻意而为之。 “咱们出去吧,让它们借尸还魂就麻烦了。” 裴求世率先钻出案桌,一柄金钱剑脱袖而出,瞬间便捣烂了七八具骷髅兵。 祈翎指使飞剑破坏坛子,刺死绿帽尸魃。 无年跳出内院儿,一掌一具骷髅兵。 那领头的骷髅兵首领还有两下子,用刀与金钱剑过了十几招,最后跳出大门,飞速往山外跑去。 哪儿能让它逃? 祈翎抬手一指,一道灵光将其炸成骨灰。 “咯咯咯……” 那些被散成骨架的骷髅兵却并未真正死亡,哪怕仅剩一颗骷髅头都能张嘴咬人。 “真是一群肮脏的怪物。”祈翎只好用掌风,将地上的骷髅一一拍成粉末,方才真正结束战斗。 “赶紧离开这个地方,这里是妖王的底盘,稍微有些异样它都会察觉。” “至少得把这些尸体烧再走,变成僵尸了一定会危害到沛县。” 裴求世燃烧一张黄符,刚要往棺材里丢,谁知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呼……”直接将符火熄灭。 “咚咚咚……” 原先丢入尸魃并封盖的五口棺材中,同时响起了一阵碰撞。 “咚!咚!咚……嘭!” 棺材盖由内而外被“人”撞开,五具面色青紫,瞳孔墨绿的僵尸直直从棺材里立了起来,“吼!”它们仰天长嚎,喷出一口浓郁似墨的黑气! “尸毒,小心!” 裴求世拉着无年与祈翎往后撤退。 “妖孽。”无年大袖一挥,刮起一道强风,将尸毒吹出外院儿。 祈翎飞剑而去,想要直取僵尸首级,谁料刚砍中其脖颈“嘭!”如斩硬铁,境毫发不损! “哦?我仙剑削铁如泥,却砍不动一具尸体?” “尸魃少说百年修为,与尸体结合自然坚不可摧,对付此等妖孽,该用道法。” 裴求世从腰间布袋里抓出五张黄符,往空中一洒,口中念念有词:“天地五行,灵符驱邪——去!” 五张黄符各化灵光飞向棺中僵尸,电光火石间,黄符贴于僵尸眉心,其如死物,纹丝不动。 “驱邪!” 裴求世抬手一指,背后木剑骤然出鞘,轻而易举便斩下五具僵尸的头颅。 尸魃从僵尸断喉中“叽叽叽……”窜出,祈翎见势,飞剑尽数杀之。 木剑与仙剑相继回鞘,彻底结束了这场有惊无险的战斗。 “厉害呀,一把小小的木剑,竟比我的仙剑还锋利。”祈翎大感佩服。 裴求世笑道:“我这把‘辟邪剑’已传承了两千多年,历代掌门才配拥有,论年头应该比你的仙剑还要年长许多吧?” 祈翎笑道:“那还真是祖宗辈儿去了。” “这些僵尸,若没有道术削弱,果真是难以对付。前面还有两个村子,恐怕……” “恐怕那死了的几千人,全都变成了僵尸是吧?”祈翎心里又愁了,“唉……我的李牧兄弟,若是遇见这些怪物,怕是凶多吉少。” “宇文公子一口一个李牧兄弟,他到底是谁?竟值得你这么牵肠挂肚。”裴求世好奇道。 “他?”祈翎想着李牧的模样说:“他是一个长得可好看的男人,你若是见了他,也会情不自禁地怀疑自己有断袖之癖。” “啊,这这这……”裴求世摇头道:“世上若真有这样的男人,那一定是个妖孽。得除了,免得祸害一方。” 祈翎苦笑道:“他若穿上女装,还真能祸害一方。” “行了,闲话勿要谈,将这座祠堂烧了,赶紧离开这里。” 三人不敢多怠慢,一把火将棺材与祠堂点燃,直到火势烧得不能扑灭,才放心离开祠堂。 “那我们下一步去哪儿?”祈翎问无年。 无年道:“不耽搁了,直捣黄龙,杀妖。” “恐怕没这么简单——” “嗡嗡嗡!” 裴求世腰间的犀灯又有了反应,这次晃动得更加激烈! “咯咯咯……” 骨骼接连交错的声音,刺耳得叫人想挠心窝,数不清的骷髅,人骨,牛骨,羊骨,猪骨,各式各样的死物骸骨,形如洪潮从四面八方席地而来! “是战?还是跑?” “战既浪费力气,又浪费时间。我们不能被他们牵扯在这儿,还是原来的计划,直捣黄龙,杀妖!” 所以就是跑咯? “上我仙剑。” 祈翎抛出仙剑,三人同时跳上,御剑而逃。 第八十章 黑山老妖(三) 地上有百兽骸骨追逐,天上更有骨鸟拦截,祈翎用灵力撑起结界抵御,无年与裴求世用法术开辟道路。可武功再高也架不住人多,这些骨头做的妖孽,打散了再拼一拼,又能再次发动攻势。 无奈之下,祈翎只能放弃御剑,低头钻入山麓森林。金水山陡峭复杂,大可抵挡骷髅一阵。 “小心了,妖气所弥漫之地,皆是妖王的领域,不排除森林里就没有危险。”裴求世提着犀灯,脚下生风“唰唰唰……”领队穿梭在森林中。手中罗盘上的指针转得跟车轱辘一样,可见森林里亦是危机四伏。 “在林子里瞎转也无济于事,不如飞上云端,直接将此山夷为平地,妖乱方可平息。”无年冷声提议道。 “无年大师啊,想不到你也能这么有杀气,我李牧兄弟与那三十几位凌虚道宗的人还生死未卜呢……而且这么大条山脉,你确定能将它夷为平地?” 搬山填海乃大神通之术,你又怎知这和尚不行? 无年眉目一紧,致歉道:“是我大意了,竟忘记还有人质。” 大约跑了半个时辰,身后的骷髅兵已停止了追赶,倒是这片森林变得诡异起来。时值深夜,林中一片漆黑,天霜寒气冻人骨髓,一种落叶腐朽的气味儿弥漫在空气中,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停下吧,我们陷入困局了。”裴求世停下脚步。 “何以见得?”祈翎问道。 裴求世夹起一张黄符,刚燃起火焰,一阵阴风袭来便将火吹灭。他又烧起一张黄符,随地一扔,枯叶烧得“噼里啪啦……”作响,通明红亮的火光竟烧成清冥之色。 祈翎指示飞剑斩出几道剑气,却如同砍在棉花上,亮光昙花一现,随即又被黑夜吞并。 “这里是妖域么?”祈翎收剑回鞘。 裴求世摇摇头,“你太高估它了,这只是障眼法,找到阵眼便可破之。可惜我的乾坤镜没带在身上,否则一照便能识破此妖术。” “我来。” 无年双手合十,一股强大的念气透体而出,吹得地上的枯叶漫天飞舞,念起的宏光驱散黑暗,先是一丈,三丈,十丈……他念叨:“黑暗终有尽头,光明无穷无尽,大胆妖孽还不现出原形?” “嗤嗤嗤……”一阵尖锐的笑声突然从四周响起,随之一个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的媚声缓缓响起: “大师请息怒,小妖只是试探诸位,并无恶意。” 无年冷呵:“妖孽,为何祸害人间?” 那声音悲伤道:“小妖也是情不自禁,这一切都是妖王大人的安排,我若不从它便会杀了我。” 无年又问:“妖王是谁?从何而来?你若如实相告,我除它,亦可饶你一命。” “妖王就在你脚下呀,呵呵呵……” “大胆妖孽!” “呼哧呼哧!” 黑暗中,连续射出十几根尺宽藤蔓,轮番抽打着无年所撑的念气结界! “呵呵呵……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妖王大人的境地岂荣得了你们冒犯,今夜我便要吸干你们的精血!” 那声音几乎发狂,无数根藤蔓缔结成一张巨网,劈头盖脸地往从三人头顶砸下,继而山林中又响起了“咯咯咯……”骨骼交错的声音,骷髅大军再次涌现! “无年大师你撑好结界,宇文公子你为无年大师护法,我已知晓此妖的方位,待我破阵一起跳出去!” 裴求世取出辟邪剑,割开自己的手掌,以血淬于剑身,两尺小剑猛然增大十倍,再以罗盘指针为向,大喝一声: “破魔!” “呼哧!” 巨剑化作一道赤光,飞出念气结界,冲破藤蔓巨网,破开黑暗溢出几丝夜光,下一刻,只听一声“啊!”的一声惨叫,藤蔓迅速往回收拢! 祈翎看准时机,飞剑而出,几个来回便将藤蔓“碎尸万段”,那断去的藤蔓溢出殷红鲜血,妖怪惨叫声不停: “啊……啊……老妖救我,老妖救我!” “是时候了,出界。” 祈翎抓住无年与裴求世的胳膊,以紫微仙剑开路,化作一道金光破阵而出! “老妖救我,老妖救我……” 等飞上了天际,往下俯瞰才发现这是片黑树林,林中有一颗擎天巨树,树干上竟长得有一张人脸,裴求世的辟邪剑正直直接插在那树妖的眉心! “哼!人间净土,岂是尔等妖孽敢祸乱之地?” 裴求世洒出一把黄符,分别贴在那树妖的根、茎,干,冠,枝,再轻呵一声:“爆!” “轰隆!” 一声震天巨响,小小黄符竟有如此之威,直接将那擎天巨树炸成木屑! 爆炸引起了熊熊烈火,很快便将正片黑树林灼烧,林中的骷髅兵也被尽数焚灭里头。 “谁在呼唤吾?”一个混沌的声音从突然从大山里传来。 “嗡嗡嗡……”犀灯亮到了极致,也摇晃到了极致。 “轰隆隆!” 地动山摇,电闪雷鸣,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妖气骤然笼罩了整片夜空! 裴求世紧皱眉头:“好强大的妖气。” 无年沉声道:“此妖不简单,暂时先撤出这座大山。” 祈翎来不及御剑,拉起无年与裴求世便往山外飞去。 …… 山脚下有一个很大的村庄,看地理位置应该是东乡村无疑。 祈翎带着无年与裴求世在村口降落。 这时,天空已蒙蒙亮起微光,若破开弥漫的妖气,一定能瞧见太阳当空。 “现在你搞清楚这个妖怪到底是何方神圣了么?”祈翎问向裴求世。 裴求世点头道:“刚才山体一动,我便可以确定,它是妖域八大妖王之一,黑山老妖。” “黑山老妖?”祈翎心中一惊,在离开剑阁之前,老道曾交给他一本《仙魔策》,上面记载着当年入侵仙界的各个魔头、妖王、鬼王,这“黑山老妖”便是其中之一。 “不错,”裴求世遥指远方那座乌云密闭,妖气缭绕的巨大黑山,“这座黑山便是它的本体,闻说山内埋葬了不止千万具骸骨,山上所有妖魔鬼怪都是它的奴仆,比如方才我们所灭的千年树妖……黑山老妖是大恶的妖魔,凡是被它侵染的土地,全都会成为无间炼狱。” “那李牧兄弟他们……”祈翎紧咬牙关,上了此黑山,还能有活路? “先勿要悲观,进东乡村看看,说不定他们就在里头躲着呢?” 裴求世举起罗盘,率先朝村里走去。 “放心吧,副掌门古登天乃假神期的修士,除妖或许吃力,但自保肯定可以,他们不会有事的。”无年拍了拍祈翎的肩膀,安慰道。 “事到如今,也只能借你吉言了。” 祈翎摇头笑了笑,再望一眼黑山,随无年一起进入东乡村。 第八十一章 黑山老妖(四) 东乡村几乎是一个独立小城镇,有自己的商铺和驿站,屋舍建筑得比涪县还要精美,不论是马路大道还是羊肠小道都由白泥石板铺成,若非妖怪侵袭,这里该是个幸福度很高的村子。 可惜,物是人非。 街道上摆满了棺材,一口一口俨然排序,大致数去足有一千五六。大概小村子里的人都在这儿了。 若是正常入殓,倒还说得过去,毕竟这里是村民们的故土,可谁又敢保证这些棺材里没有尸魃呢? “还是一把火烧了吧。”裴求世提议道。 这一千多口棺材,哪怕是烧,也得烧个几天几夜。 “阿弥陀佛。” 无年盘膝而坐,这么些日子来,还是头一次听他说“阿弥陀佛”,可见大师心里也悲怜了。他说:“你们烧,我坐下来为他们诵经超度。” “这年头会念经的师傅可还真少,无年大师是静禅僧人?”裴求世忽而问道。 无年苦涩地叹了一口气:“说起来,我也是一间寺庙的主持,无奈世道变迁,佛道沦丧,已无人再诵经纶。” 言毕,他暗吐梵咒,一派祥和经纶从大地窜出,如黄泉之水席卷整个东阳村,一时间雾霾没了,妖气也散了。 “咱们动手吧。”裴求世对祈翎说。 祈翎点点头,找了根木棍做了根简易的火把,掌控着灵气开始焚烧棺木。 “噼里啪啦……” 火光喧阗印红了半边天,焚尸的恶臭与烟尘又污染了半边天,加之无年的经纶超度,三色共天而色,残忍得绚烂又美丽。 一千五百口棺材,哪怕两个“纵火犯”的效率再高,从头烧到尾也花去了大半天的功夫。 一整趟活儿下来,祈翎与裴求世的眼睛都给熏红了。 “好了,尘归尘,土归土,既不能入土为安,那便火葬升天,诸位乡亲父老,往早登极乐,来世无病无灾。” 祈翎在村口,恭恭敬敬地冲那漫天火海作了个揖。 一旁的裴求世笑道:“宇文家的大公子,怕是极少跟人作揖的吧?” 祈翎眼睛一亮,“你倒是提醒了我,等妖怪除尽,我便让人给他们修一座公墓,刻碑的那种,”他又那片火海赤城道:“希望诸位乡亲父老能在暗中保佑我们,驱除邪祟,还人间安宁。” “我们闹出如此大的阵势,黑山老妖都未出动,可见他并不敢在白天肆妄。此刻约为午时,如此一来我,们还有三个时辰能占据天时,”无年又看祈翎:“你的李牧兄弟一定被困在黑山之中,你可有什么好的办法?” 祈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根白色羽毛,问无年与裴求世:“这是李牧先前交给我的唯一信物,不知二位能否在这上面做点文章?” “这东西你该早点儿拿出来。”裴求世接过羽毛,从布袋子里夹出一道黄符,喃喃一句:“乾坤借法,千里追踪。”见那黄符灵光一闪,化作一只灵鸟儿,衔起白羽便往黑山飞去。 “跟上?” “跟上。” 祈翎抛出仙剑,拉上无年与裴求世,跟着灵鸟儿进入黑山。 …… 黑山周围缭绕着浓郁的妖气,山顶有雷鸣电闪,时而刮风下雨,时而降霜飘雪,天意四象,变化无常,雨是黑色的雨,雪是灰色的雪,沾在人身上有级强烈的灼烧感。 灵鸟儿在暴风雨中穿行,祈翎则用灵力撑起一道结界来抵御风霜雨雪,越临近黑山,恐惧感便越深,漆黑的山体中埋藏着皑皑白骨,它们却不是死物,张着大口尖叫咆哮。 一个活生生的无间炼狱呈现在眼前。 从进入黑山的那一刻,骸骨与各路魑魅蠢蠢欲动,它们寻着飞剑的路线一路跟随,渐渐,一支庞大的鬼怪队伍,如黑潮一般覆盖了整座黑山。 “无年大师,裴道长,假设我们真的把人救了出来,你们……有没有把握突围?”祈翎咽了咽口水,三人中就他的本事最低,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无年平静道:“放心吧,这只妖怪,我能对付。” 裴求世也自信道:“哪怕降服不住它,我也有把握能带你们逃出去,我可是崂山派的掌门。” “好,有你们这句话,我也拼了!”祈翎咬紧牙关,毫无保留地将灵力开到最大。 飞剑势如破竹,跟着灵鸟儿,冲进暗无天日的内部。 “啾啾!”灵鸟儿咂嘴叫了两声,羽毛飘然坠落,再往下看,竟是一口十余丈宽的大血池! 血腥味儿扑鼻而来,强烈得头晕目眩! 羽毛飘落在血池中,荡漾了片刻便往池底沉去。 裴求世皱眉道:“连羽毛都会沉没,看来这口血池是一滩禁泽。” 无年看着血池道:“他们应该就在下面。” “该如何救?”祈翎焦急道。 裴求世摇头道:“可惜我的‘乾坤如意’没带在身上,否则一点血池便可将它分开。” “罢了,你们俩去挡住上山的邪祟,我来想办法救人。”祈翎催促道。 “不要勉强,这血池是禁地,非一般法术不可破,若是支撑不住,再换我们试试。”无年交代一声便与裴求世跳下仙剑。 祈翎定在血池上空,手持紫微剑,淬入一道灵力,连续斩出三道剑气——若寻常液水,一剑便可分开两道,但这血池果真特殊,剑气砍在水面,至多也就鼓起几个泡泡,泛起几朵涟漪。寻常招式根本无从可破。 再看无年与裴求世那头,密密麻麻的骷髅与精怪从山口涌入,杀一只便挤进来两只,仿佛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祈翎心急如焚,他相信,若是能坐下来好好想想,一定能找出破开血池的办法,可偏偏时不等人,这越是焦急,脑子里便一片空白……李牧啊李牧,兄弟我今日怕是救不了你了。 “可恨!” 他气得一拳砸在山岩上,岩石崩溃四溅,刚好有几块掉进血池,“噗通!”渐起几寸血花儿,见此景,祈翎眼前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道理,他又抱起一块大石头往血池里砸去,血花儿溅射得跟高了。 这血池不可用法术破之,何不用非法手段? 这么大个血池,该用什么东西将它搅翻呢? 祈翎脑中灵光一闪,将储物袋里的霹雳珠全都取了出来,在离开剑阁之前他总共带出八颗霹雳珠,在蜀山对付妖道时用了一颗,此刻还剩下七颗。霹雳珠一颗便足矣开山裂石,七颗一起放,够不够将这血池翻个底朝天? “希望我李牧兄弟,命不该绝。” 祈翎双手握住霹雳珠,狠狠一捏触发引线,一并抛入血池中央。 霹雳珠很快便沉入了池底,大概过了三息,先见一道火光,随之“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山体为之一颤!那血池里的血液如放烟花一般,往天上冲去,形如一朵红色的蘑菇云! 祈翎见势,化一道屏障护体,纵身跳入血池,果然,血池底下有一道青光结界,三十余位白衣弟子,井然有序地盘膝坐在结界中,像是摆出了什么阵法。 “李牧兄弟,我来救你啦!” 祈翎用剑气在池底撑出一条狭隘通道,谨防分道的池水愈合。 被困的凌虚众修见有人相救,也不敢怠慢分毫,破除阵法与结界便飞身池外冲去。 “李山……不,宇文祈翎!”李牧圆啾啾的大眼睛,泪光闪闪。绝境中的救命恩人,哪个不是英雄? “此刻怕不适合煽情,你快些出去吧,这血水好生诡异,他能吞噬我的……剑气。”撑起的通道越来越狭隘,祈翎的剑气也在急速流逝。 “可你怎么办?”李牧依依不舍。 “娘们儿叽叽的,快走!”祈翎一脚踹在李牧的屁股上,将他顶出血池。 李牧飞出血池的刹那,通道完全愈合,祈翎似乎被吞噬在了血池中。 “宇文祈翎!”李牧双腿一软,跪在血池边,一边捶地一边哭喊。 “兄弟,我还没死呢……”一人从后面轻拍了拍李牧的屁股。 李牧一转头,龇牙咧嘴的人不是他,那又是何人? “你……” “刚刚那是我的剑气留形,哎……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把眼泪擦擦,随大家一起杀出重围!” 祈翎拉起李牧便往黑山外杀去。 此刻,黑山中所有乱七八糟的妖怪都已聚拢在山腰,势如滔天黑潮,围攻山顶众人。 “不行,我们被困在血池下几近一个月,灵力已到达极限,现在使不出半点力气,祈翎,对不起……”李牧咬紧牙关,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双股颤颤跑几步都大喘气。她一个金丹修士都是如此,更何况还有一批筑基期的弟子。就连那元婴修士古登天也倍感力不从心。 “上背!”祈翎矮身弓背,翘着屁股对着李牧。 “可是……”李牧犹豫不决。 “墨迹也分场合啊大哥,我他娘真想抽你一巴掌!”祈翎隐隐发怒。 “上就是了!为何凶人!”李牧跳上祈翎的背。 “双腿加紧我的腰,双手搂紧我的脖子,我要大开杀戒了!” 祈翎持剑,大吼着冲上去,拼杀了两轮便退了回来,对无年与裴求世说:“不行不行……妖孽太多,得想个办法突围!” 要是他们三个突围倒也不难,可身后还有三十几个手脚发软的修士,这该如何是好? “我这里有一辆仙船,只是被困在血池中,所有灵石均已消耗光了,也不知三位——” “哦?你有仙船?可需要多少灵石?”祈翎眼睛一亮,赶忙问道。 副掌门古登天说:“三十人的大船,少说也要十块灵石才能开动。” “我有八块灵石,快快将仙船变出来,且试试看!”祈翎催促道。 古登天不敢怠慢,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简捏碎,一只十余丈的大船悬停在山头。 祈翎纵身跳上仙船,在李牧的指导下来到船头,扣开一个窝槽,将仅剩的三块灵石全都扔了进去。 “你不是说有八块的么……”李牧疑惑道。 “哎呀,三块一样用嘛,死马当活马医了。”祈翎将李牧放下来,说:“你来操控,我为你保驾护航。” 李牧掰下船头的一记木阀,紧而听见“轰轰轰……”一阵闷响,仙船缓缓从地面飘起。 此刻,所有人都上来的差不多,妖魔鬼怪见他们要逃,攻势更加疯狂,天上的飞鸟形如箭雨流矢,专门攻击开船的李牧,地上的妖怪也搬起石头往天上砸,仙船动力不足,飞行速度缓慢,李牧又被飞鸟干扰,整艘船还未开出十丈便摇摇欲坠了。 “哎哟!”李牧双腿一软,跪倒在甲板上。 “怎么了?”祈翎要对抗飞鸟,却不能抽手去扶。 “没事,可能是崴着了……”李牧咬着牙,便跪着操控仙船。 祈翎扯着嗓子冲无年与裴求世大喊:“大师,道长,该出招了!” “无年大师为我护法,且看我一招退敌!” 裴求世摘下桃木剑,扔掉布袋子,揭开腰间绑带,跳上船舷双脚如钉,马步那么一扎,任由船身颠簸也不动分毫,见他双手顶天,形如擎天之姿,风雨雷电皆避开其道,他大喝法诀: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天罗维网,地尊摩罗! 鸿钧老祖,急急如律令! “乾坤两仪袍!” 原来他揭开裤腰带是为了脱下袍子。 灰色袍子不起眼,却又泯灭妖魔之威。 裴求世脱下道袍,往黑山上空一扔,道袍势如遮天之势,倍化千千万,笼罩住整座黑山,霎时,万丈金光如降世甘露,妖魔鬼怪皆在惨叫中消散如烟! 祈翎见势,一剑破开阴霾,再为仙船加持一道元力,极速脱离黑山妖境! 妖风终于消减了几许,空气也变得清新了许多。 就在众人喜悦之时,无年紧眉望着天空,淡淡一句:“天黑了。” 恐惧再度充入心扉。 “哈哈……既入吾之妖境,何不留下做吾妖子妖孙?” 混沌魔音骤然响起,船上修为低下者,皆吐出一口精血,当场昏死而去。 李牧也闷哼一声,一丝鲜血溢出嘴角,双眼恍惚无神,摔倒在甲板上。 “李兄!”祈翎赶紧将他扶起,喂下几颗仙丹,这才保他清醒。 “它太强了……”李牧倒在祈翎怀中,痛苦低语。 “不怕,我一剑便能将它敲碎!”祈翎俯身安慰,不乏是心疼的。 “我答应过你,再次见面时,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咳咳……”李牧说着又咳出两口血。 “你作何一副生离死别的模样?有什么秘密,等杀了这妖之后再说,现在你给我躺好了!” 祈翎将李牧扶靠在船舷边,转而招呼唯一一个还走得动的副掌门古登天:“你来开船,把受伤的人带到东乡村,我们去灭了那妖!” “你别去……”李牧轻轻扯住祈翎的袖口。 “我若不去,它便会追上来。” 祈翎轻拍开李牧的手,转身御剑,载着裴求世与无年跳出仙船。 黑山犹如长了一双腿,一步便跨七八十丈,一脚便让地动山摇。 裴求世召回道袍系上,皱眉道:“此妖道行太深,妖身也极为霸道,可惜我的‘阴阳法印’没带在身上,否则必叫它魂飞魄散。” “裴道长,麻烦你下次出山,把装备带齐了好不好?关键时刻等着救命啊。”祈翎苦涩道。 裴求世叹气:“我无法使用储物袋,东西太多带不走啊。况且我以为这次下山只是开个简短会议,谁知还要对付这种级别的妖王?” 祈翎与裴求世只好把希望寄托于无年身上了。 无年神态自若,眼神犀利如刀:“你们想办法将它困住,我自有办法将它除灭。” “也罢……无年大师若不打诳语,那我宇文祈翎也来拼一次!” 除了昔日那招“天外飞仙”之外,祈翎还从未自主使用过“神通之术”,《地剑四境》他已完全掌握,今日便要试试威力! 祈翎降落在震颤的大地上,一剑破开迎面飞来的巨石,大声道:“我要施术将此妖冻结,但维系时间不能太久,二位抓紧时间除妖!” 话毕,丹田元力尽出,青袍发丝无风自动,紫微仙光大放,反手一剑插大地,轻呵:“易水冰河!” “呼哧!” 极寒风暴从天而降,寒冰铺地并迅速往黑山蔓延,妖魔鬼怪尽数冻结,整座黑山凝固在三丈寒冰之下,黑山老妖拔腿不行,动弹不得! “好熟悉的剑意,汝乃……仙朝圣君!”黑山高声惊呼。 “错!吾乃宇文祈翎,比圣君还狠的角色!”祈翎学着洪荒口吻冲那黑山大声喊道。 “汝甚狂妄,今日留汝不得,啊啊啊……”黑山大声咆哮,气吞山河之势,所造的冰雪世界逐渐崩塌! “我要困不住它了,无年大师快出招!” “好。” 无年一把扯去僧袍,露出矫健结实的躯干,谁感信?他后背竟纹了一面金身大佛! 无年双掌合十,额间青筋微微隆起,足下生出一朵金色莲花,将他高举于夜空!背后金佛光芒大盛,宛如一件佛衣披挂在其法身。 金光将妖雾与阴霾驱逐,但无年并未停止飞升,他宛如一颗金色太阳,拨开云雾,迫使斗转星移,暗月升空又落下,旭日高高升起,并和着他的金身,将佛光普照人间! “是何人在此施法!”黑山老妖分裂出两座山峰,一齐砸向云端之上的无年。 裴求世飞剑而去,一击便将山峰切碎! 无年恍若凌天尊佛,身披万丈佛光,轻声之言却如浩瀚洪钟:“黑山老妖,你祸乱人间,罪大恶极,但我佛慈悲,你若肯归降,道出幕后真凶,可饶你不死。” 黑山蔑笑:“汝等人间蝼蚁也想杀吾?简直痴人说梦——” 它一声大吼:“且看吾只手遮天!” 黑山浑身一抖擞,易水冰河全盘瓦解,祈翎与裴求世不得不退后百丈。见那黑山,生双臂,成双腿,山体作身,山峰为首,一举化作千丈巨人,头顶天,脚踩地,拳震日月,气势吞天! 黑山老妖一拳砸向云端之上的无年。 无年双目骤开,射出一道金光,直接截断黑山老妖的双臂。 “哼,执迷不悟,罪恶深重。可惜你来错了人间。” 无年单手出掌,携万丈佛光从天而降,轻念一声: “禅。” 佛光渐渐盛过朝阳,一举将世界拉入了纯白,这大概就是佛家里所云的“极乐世界”吧?没有欲望,没有痛苦,似乎连时间也停止了流逝。善良的人由衷感叹,罪恶之徒歇斯底里。 “啊啊啊……吾不甘心,吾不甘心!裘老魔汝骗吾,人间有大圣之人……” 黑山老妖的惨叫声又凶又戾,却也愈来愈小…… 祈翎眼前与脑海中同是一片空白,久久也不能恢复。直至身旁裴求世的感叹声响起:“没想到无年大师的修为竟这么高,怕是已臻化境了吧?” “咦?你也在身旁么?我还以为我进入天堂了呢。”祈翎惊喜道。 裴求世的声音又响起:“不,我们就在原地,只是光芒太过强大,你我被暂时拉入了佛光领域,嗯……妖怪飞灰湮灭了。” “我眼前只有一片空白,你是如何看见的?” “我有这个。” 正在祈翎诧异之时,一副“眼镜”挂在了它鼻梁上,纯白世界在镜片后变得清晰——巨大的黑山逐渐垮塌,黑山中的妖孽形神俱灭,一切罪恶都已灰飞烟灭。 半刻钟后,佛光缩小成了一个点儿,月朗星稀的黑夜被重新返还人世。 无年穿好僧衣,缓缓从天而降,轻叹一口气:“解决了。” 一个灰袍和尚,除了长相俊俏些,便没啥其他特点了,谁知他竟是个绝世高手? 这个和尚身上,藏着的秘密,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祈翎第一件事便是去灰烬里寻找,他问:“无年大师,你刚刚在杀妖的时候,有没有留意妖丹遗落在哪儿了?黑山老妖属妖王之流,其妖丹乃无上机缘啊!” 无年开口劝道:“不用找了,这座黑山只是黑山老妖的法身,没有妖丹。” “它是假的!?”祈翎失声惊呼,连裴求世也不免皱眉。 无年摇头道:“是真的。黑山老妖的法身是一座山,法身被消灭,它数万年的道行也就毁去九成。” 裴求世点点头:“黑山老妖不像其它妖怪那样拥有肉体。它庞大的身躯与束缚在山中的妖魔鬼怪是最大的资本,没了这份资本,它很难东山再起,也可以算是消灭了。” “总之现在,妖患暂时结束了,我们回东乡村吧,那群凌虚道宗的修士,怕是伤得不轻。” “啊……我的李牧兄弟!” 祈翎御剑,搭上裴求世与无年,急速往山脚下飞去。 第二卷 一剑霜华落九天 完 当祈翎三人回到村口时,村庄已烧成了一片火海,大概是棺材引起的火灾。火势生猛,浓烟滚滚,浑浊的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尸臭,飞灰荡漾在空中,仿佛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仙船停靠在村口,凌虚道宗的弟子皆盘膝坐在甲板上,凝眉疗伤。 “李牧兄弟呢?”祈翎落在甲板上,第一句便是询问李牧的情况。 “李牧……兄弟?”副掌门古登天反应了一会儿,“哦……是李长老啊,他说有些疲倦了,独自在船屋疗伤。” 祈翎眉头一紧,快步走下船屋,却发现房门紧闭,他试着敲门:“李兄?是我,宇文祈翎。你可无碍?” “你别进来!”房内的语气有些紧张,但随即又变得虚弱:“我暂无大碍……” 祈翎一听不对头,又拍了两下门:“听你的声音不像是没有大碍,你是不是在撤退时受伤了?” “咵——”门开了。李牧若无其事地站在门后,唇间隐隐泛白,指尖还有丝丝血迹。 “撒谎可是会付出代价的。” 祈翎当即推门而入,顺势又将门给关上了。 “你要做什么!”李牧惊退两步,突然脚下一软,矮身倒进祈翎怀中。 大腿裤子上渗出了一片殷红血迹。 “定是你开船时受的伤,我早发觉你不对劲儿了,你这人,很喜欢逞强。” 祈翎将李牧扶上椅子,撩开下摆一瞧,果真一根长长的鸟喙刺在李牧大腿内测。 “这点小伤我自己能处理……”李牧想蹬腿抵抗,可稍稍一动便疼得他咬牙切齿。 “啧啧……怕疼就别怕羞,我用内力帮你把它逼出来,保证一点儿也不疼。” 祈翎说着,逮住李牧的裤子,“刺啦”一声,将裤摆撕到了腿肚子。 “不要……” “哇,好一条夺命大白腿,你不做女人实在太可惜了。” “流氓!把你眼睛闭上!”李牧脸上一团红晕,又羞又怒,哪里还有男儿的模样? 或许也只有祈翎还单纯地以为她是个男儿郎。 “李兄。” “如何!” 李牧瞠目一怔,脸上似涂抹了辣椒一般,牙齿咬得“咯咯咯……”作响。 “嗖!” “哎哟!” 当她察觉到疼痛时,刺在大腿上的鸟喙,已在不经意间别祈翎用内力给逼了出来。 “……我骗你的,我根本就没看到你,我这招叫做‘分心大法’,趁你不注意的时候猛然出击,等你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搞定了。” 祈翎冲她笑了笑,在储物袋里随便找了一枚仙丹,捏碎后涂抹在她大腿伤口上,随后撕下她破旧的裤衩子,悉心地缠裹包扎起来。 李牧望着祈翎,一时间竟没了羞涩,愤怒,疼痛。 他实在太温柔了,他做的每一件事看似荒唐却从来没有出过错。这么一看,他比那些衣着光鲜的男修士俊俏多了。 当然,若李牧没来金水山除妖,她还能看见祈翎一剑飞仙,破灭十三魔修的旷世之举。 “完成。你运气不错,鸟喙上没毒。不过你还是得做一段时间的瘸子。”祈翎拍了拍手,笑着站直身来,一见李牧目泛泪光,惊讶道:“咦……你怎么了?” 李牧吸了吸鼻子,轻声道:“我疼。” 祈翎耸着肩膀道:“疼是好事啊,受伤当然会疼了,你若是你不疼的话,这条腿估计就保不住咯。” 李牧想说些什么,想感慨什么,可又生怕多情。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谢谢你。” 祈翎笑着搭过李牧的肩,“客气,咱俩是兄弟。” 李牧将祈翎抽开,说道:“我不是你的兄弟了。” “如何?” “你……可听过飞云峰的白莲仙子?” “她……”若是不提,祈翎还真差点儿将这件事给忘了。白莲仙子究竟是如何模样?若非自己中意的类型,就是白送给自己,自己也不会要。 “上船后好像也没看见特别惊艳的女修士……” “那是因为,她扮成了男人。” 李牧扯掉头上的发叉,青丝披肩而下,盖住了她苍白憔悴的脸,从男儿郎到女娇娥,便是这么一瞬间的事。她的声音也变了,从低沉到清脆。 “啊!”祈翎倒退两步,嘴巴大得能塞下一个馒头,“你你你……你怎会是白莲仙子?” 李慕婉将自己的大腿轻轻一遮,轻哼:“怎么?难不成吓到你了?” 祈翎用手将自己几乎脱臼的下巴接上,睁大眼睛凑近李慕婉,上瞧下看,纳闷儿道:“不对呀,你有男人突出的地方,却没有女人突出的地方……” “哼?” “你有喉结!你人中上甚至还冒出了一排小小的胡须!” 祈翎从第一眼见到李慕婉时便怀疑过她是女的,可一看她粉嫩的脖颈上有喉结,便否定了他所有猜测。 “果真有?”李慕婉仰起脖子,顺了顺喉咙,又摸了摸人中,自己都给吓了一跳:“这难道是在炼制‘九转丹’时,受到了阴阳炉的影响?定是如此,定是如此……” 羞死了,羞死了…… 祈翎又斜了一眼李慕婉的胸口,摇头道:“我县衙里的女师爷,兜起来都比你压几两称。” 李慕婉低头一瞧胸口,脸色微微一红,呵道:“你懂什么?既是做男儿郎,当然要把自己好好包裹一下了,你见过那个男人前凸后翘的?” “本是高山流水,你却非要压迫它……”祈翎又偷偷瞥了一眼,露出一副可惜的模样。 “切……你管我如何,反正你现在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咱们做不了兄弟,你以后也不能随便再踹我屁股,扒我裤子,若你明知故犯,那就是讨打!” 李慕婉将头发又盘了起来,恢复了原先男儿的姿态。有一说一,她扮起男人来还真是挺像。 “你为何要女扮男装?难道以俏丽的容貌面世不好么?” “这只是你们男人的想法。那些上山求亲者,表面想和我结为道侣,实则是窥探我的……反正一个女修士最重要的东西便是贞操!男人可以拥有很多女人的贞操,所以我做了男人。” 李慕婉一点儿也不差…… 若非祈翎心中已有挚爱,一定举双手双脚赞同这门亲事。 宇文家历代子孙都是一脉单传,若是多娶几个老婆,回家开枝散叶,爹娘做梦都会被笑醒。 祈翎想着想着便忍不住自顾笑了起来。 “你脑子里是不是在想什么龌龊之事?”李慕婉瞪着祈翎。 祈翎坏坏一笑:“嘿,你猜对了,我在想那天晚上带你去快活林的事,难怪你会脸红,原来是见色思春……” “不害臊!”李慕婉抄起一只靴子便要砸。 “告辞咯!”祈翎闪身跳出船屋,在门外喊道:“李姑娘好好休息,天亮以后,我背你走。” …… 黎明破晓之际,村庄彻底烧成了一片焦土,浓烟只增不减,如雾霾毒瘴弥漫在空中,三丈不见模样。 在遭受黑山老妖蹂躏之后,金水山方圆百里不存有生命迹象,已然成为了一片废土。 朝阳虽美,却美得残忍,黎明虽近,却看见光明。 凌虚众修经过一夜疗伤,勉勉强强能站起身来,但灵石用尽,仙船已失去作用,他们必须凭自己的双脚跋山涉水。 从金水山到涪县,此程少说七十里路,这帮平日里打坐修炼,腾云驾雾的修士,哪怕没受伤也走不快,何况还是崎岖难行的山路。 祈翎一招“易水冰河”便将丹田里的元气用尽,此刻想御剑飞行也是不成。 裴求世用灵符变成一只鸟儿,星夜飞往涪县告知情况,此刻只希望官府办事效率高些,多派些人马前来迎接。 清晨,太阳暖了一些,山风大了一些,迷雾涣散了一些,大家互相搀扶着,或是杵着拐杖,慢慢往山外出发。 李慕婉有腿伤,祈翎便背着她慢慢走。 “老实说,你不仅长了胡子,还长了喉结”祈翎边走边问。 李慕婉狠狠地给了祈翎脑袋一拳,骂道:“以前我是男人,这种问题你可以随便问,但你已知道我的身份,哪儿能一口一个……害不害臊!” 祈翎摇头道:“我记得那日我在后山洗澡,跳上岸来你看得目瞪口呆。我脸皮厚着呢。” “你也知道你脸皮厚啊?” “我爹说了,脸皮薄,什么事都做不好。” “你爹是商人,当然教你脸皮厚。那你娘有没有教过你礼义廉耻?” “咱俩说悄悄话,又没有其他人听见,哪儿需得着扯什么礼义廉耻?” “磨嘴皮子厉害,说不过你……”李慕婉又抹了抹自己的喉咙,叹气道:“只是我前段时间在炼制‘九转丹’,可能逆转阴阳时受到了影响,所以才……有了一些男人的特征。可每个人都是有喉结的,只是女人不突出而已……等我回到山门,再炼制几颗还原丹,服下便不会再长胡子了。” 她又问:“对了,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可有发生什么事?王重阳没为难你吧?” “上个月发生的事可他娘精彩了,我挑几件给你讲讲吧。” “嗯……”李慕婉不知不觉便搂紧了祈翎的脖颈,下巴搭在祈翎的肩膀上,准备听故事。 “咳咳……我先给你讲,我是如何大败王正阳那老畜生的……” …… 两个时辰之后,官府的队伍终于出现。 涪县的县令姓陈,叫啥名字祈翎没问,反正一看就是个贪官,腰大屁股肥,满脸油腻相。 妖患已除,百姓平安,陈县令这顶乌纱帽也就保住了,开心得不得了。亲自带队来迎接。 “仙师们渴了吧?累了吧?饿了吧?我连锅都给你们带来了,当场架火煮新鲜的!” 修士们平常都是辟谷的,但没有灵力便扛不住肚饿,一个个平时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之辈,啃起馒头来一口一个真香。 “陈县令啊,那税后五千两赏银可备好了呀?”祈翎笑眯眯地伸手向陈县令索要。 “有有有!小六子都跟我禀报过了,三位真乃我涪县的救命恩人呐!” 陈县令取来一只赤红色小木盒儿,当着众人的面儿一揭开——“噌!”冒出的金光像是能发声,五十锭百两金元宝,整整齐齐地躺在盒子里。 陈县令笑着双手奉上:“妖患去除,全县大喜。待会儿进了城,三位还得跟我一起走在最前,受全县百姓们的欢呼和爱戴呀!” 祈翎接过金银,“受爱戴这件事就算了,咱无年师傅,裴道长都是出家之人,从不好大喜功,”他又环指着坐在路边休息的凌虚众修,道:“此次除妖的功劳还是算他们的,特别是我李牧兄弟。” 李慕婉正坐在路边揉腿,突然被祈翎扣了这么一顶大帽子,受之有所不及,脸色微微泛红。 凌虚乃正宗道门,他们也需要功劳来维持声望。至于这五千两,就拿来当做远行的盘缠吧。 无年这时说道:“从金水山右侧走,过吴州便能到达京州,这是最佳路线,我们便在此与诸位分道扬镳吧。” “祈翎,你要去京州?”李慕婉扶着树干站起,瘸着腿上前来问:“你不是安昌县令么?” 祈翎点头道:“反正是买来的官职,不想当就辞了。” 她又怎能去挽留呢?她又不是他的谁,更没有理由去定夺他的想法。这个年轻的男人,似乎从来都不曾属于过谁的世界。 “我会回来的,我还要回来娶老婆嘞。”祈翎笑道。 没人当真,都觉得这是一个玩笑,李慕婉眼中却闪过一丝遗憾。 “那么,路途遥远,我们也不再耽搁时间,山水一程,就此别过。” 三位远游客轮番与众人告别,又从队伍里找了三匹快马,沿着山路往吴州方向行去。 下了山腰,展望山头,一位白衣仙子静静地站在崖边,虽是男儿装,青山绿水却不及她一半的美,久久不舍离去。 山回路转不见君,心思玲珑盼君归? …… “宇文公子还真是有魅力,下天门山时有人依依不舍,下金水山也有人含情脉脉。可怜我与无年大师,一生清贫,两袖清风。”裴求世在马背上苦笑道。 “这话你就大错特错了,无年大师亲口说过,他这一生只渡一人,想必心中也是有爱的。” “哦?大师也懂爱?”裴求世笑问无年。 关于感情之事,无年大师从不否认,且还会实实在在地回复:“她的确是我这一生中最美的风景,更是我此生最宝贵的财富。” “此去京城,长路漫漫,大师来讲讲你的故事呗?” “好,我便讲讲我的故事。” …… …… 见是,西风走马远游客,一僧一道一青颜,此去天涯路,花开半夏时。 试问, 天涯远不远? 天涯并不远。 天涯又在哪儿? 脚下即天涯! 每个人若找到了自己那近在咫尺的天涯海角,蓦然回首来时路,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番,便是人间第二回眸。 万千侠士要记住,天涯再远,也要归心似箭。 …… 第二卷《一剑霜华落九天》完 第三卷《烽火照西凉》敬请期待 第八十三章 入京 无年原本是一座不知名山上的一座不知名寺庙里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和尚,幼儿时被老方丈从雪山堆里刨出来的,无父无母又生在饥荒之年,故名“无年”。 无年修的是静禅,也就是不会武功,满口“阿弥陀佛”,平时靠化缘才能填饱肚子的那种。 无年十四岁时,老方丈圆寂,几位师兄分光了寺庙里的财产,各自下山还俗去了。于是,他自动成了寺庙里的住持——一个还未来得及受戒的住持。 这一年,天地大旱,颗粒无收。寺庙彻底断了供奉,无年只好下山化缘。 饥荒之年,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谁还信“我佛慈悲”? 几经辗转,无年饿晕在路边,本以为生命就此终结,谁料竟被半只地瓜救活。 救他的是个和他年龄一般大的女孩儿,左脸有一块两指宽的浅灰色胎记,为了遮挡这块胎记,女孩儿总是用头发盖住半张脸。 善良的女孩儿怎么可能是丑陋的? 女孩儿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无年为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便将她带回了寺庙。 于是,便诞生了一份足以改变他命运的孽缘。 无年并没有详细讲述他和这个女孩儿之间的故事,只知道这个女孩儿在庙里与他生活了两年,这两年来他不得已做了很多很多违背清规戒律的事。 后来他忍痛将女孩儿赶下了山,那个过程一定是极其痛苦的,他在讲述这段故事时,手紧握着马鞍,声音止不住颤抖。 “她走后的那天晚上,寺院被雷劈中,燃起了大火。火烧断了房梁,掉下来一尊金佛,刚好砸在了我的背上……所以我背后这尊金佛并不是纹上去的,而是被烧红的金佛烙上去的。” “第二天醒来,寺庙烧成了灰烬,我却毫发无损。一种事物消亡,另一种事物新生。我大概就是那个得以重生的人。重生之后,我获得了化风化雨的能力。” “我曾去山下找过她,但没找到。其实找不到也好,我是出家之人,注定与她没有结果。” “对了,她有个很普通的名字,叫做阿竹。” 无年师傅,谈及“她”时,字里行间都是愧疚。情窦初开,是那么深沉,那么深沉。 人总是如此,当时不觉,失去了才后悔,时间久了越想越后悔,当回过神来找寻时,她早已被淹没在人海。 无年难得苦笑:“二位是否觉得我太过轻浮了,一个出家人,竟受困于儿女情长。” 祈翎笑着说道:“出家之人也是人,没有情欲又跟木头有何区别?有些东西它就是这样子,你越刻意找它,它越不出现,你若把心态放得平常些,暮然回首时,它自己便会出现在灯火阑珊处。” 青山路漫漫,无年一声叹:“她若嫁人,我心愿已了,从此潜心修佛,不问世事。她若独身,我便蓄发还俗,为她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 “太感人了……”裴求世一路上都在长吁短叹。 “裴道长心思也是这般玲珑啊?”祈翎笑道。 裴求世苦涩道:“崂山接受香火祭拜那会儿,道观里还能帮人测字姻缘。现在大家都一心求道,这门手艺,这颗爱心,已经失传了……你们别看我是个道士,我何尝不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爱而不得又情深似海,多痛苦?” “裴道长风华正茂,血气方刚,正是寻找道侣的好时候啊。我看那个宁微微就不错,跟道长简直绝配。” “宁姑娘……呃,看似柔情似水,实则如狼似虎……怕她怕她……”裴求世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哈哈哈……好!闻说京城繁花似锦,姑娘各个儿如花似玉,此次进京,我亲自给裴道长物色物色!” …… …… 书言简单,日复一日,转眼间便是一个月后。 时年九月十九在深秋,三人终于抵达京州。 从睦州到吴州,再从吴州辗转至京州,一路不知几万里,除了多少山精邪祟,治了多少土匪恶霸,救了多少苦难百姓……看似繁荣昌盛的大燕王朝,竟有这么多贫瘠困苦之所。 入了京州,换了人间——哪怕是乡村小邑,亦是红墙白瓦,修得那叫一个漂亮美观。再穷的人也是棉麻布衣,绣花棉鞋,男人生得精壮高大,女人生得肤白秀美。 还是那句话,一方水土一方人。 京州不大,从南走到北也就三四天的功夫,快马一鞭顶多一日即可到达京城。 空海寺坐落在京州的南端,无年虽不是寺庙里的僧人,却以寺庙的身份参加百家同盟,可见其在寺庙中的地位并不低,一别数月,他也该回去跟老方丈答个到。 佛本是道,禅亦是道。裴求世说:“师傅早年间叮嘱过,若有朝一日来了京州,一定要去空海寺拜访几位神僧,今日便随无年大师去了。” “宇文公子,空海寺的后山有一座‘静心庵’,里面有许多未削发的小尼姑,你若主动一些,她们很乐意与你谈论风月。” 无年应该是开玩笑,但邀请却是真挚的。 比起空海寺里的高僧,祈翎更想去儒宗拜访一下那些贤士。何况儒宗九月二十六便要重开‘百家同盟’,到时赶急也麻烦,不如就直接去了,骑了一个多月的马儿,胯疼。 “不了,不了,本公子虽风流倜傥,却也懂得礼义廉耻。那些小尼姑,还是等她们还俗了再谈风月吧?” 祈翎笑着婉拒了无年的邀请,无年也不再强求,二人相互道了声别,便在京州官道前分了路。 祈翎望了一眼日渐西斜的太阳,快马加鞭驶上官道,争取要在明日正午抵达京城。 …… 渭京,大燕王朝的国都,政治中枢,文化中心,交通枢纽,是全天下最神圣最富裕的地方。 在京城要饭,所得到的施舍都要比其它地方来的多。 当然了,这只是个比喻,京城这么繁华,怎会容忍乞丐的存在? 京城的城墙几乎是汉州城的两倍高,护城的兵甲全副武装,一列列、无间隙地在城墙上巡逻。 高大宽阔的城门,仍旧无法满足人流的穿梭。 第二日上午,祈翎终于见到了这座神圣、古老、雄伟的城市。相比较来往的人,单凭穿着,他这一身绫罗青衫也只能算是普通之流。 京城不愧是京城,怕是放个屁都能蹦出几两银子来。 只有身份尊贵的人,才允许骑马儿进京城。 京城有宇文家的生意,却不允许设立宇文商社与钱庄。京城属于北方,由司马家族掌控经济命脉。 京城里卧虎藏龙,低调些总是好的。祈翎牵着马儿,大步扩胸挺近京城。 “爷,看您的模样,头一回进京?”祈翎刚跨进京城,墙边的一个布衣小厮便凑上来搭话,“京城繁杂,我能让你少花冤枉钱,少走冤枉路。” 大城市虽繁华,但总有生活在底层的下流人士,祈翎跑过几年江湖,知道各行各业都是混口饭吃,不必要冷漠。便随口道:“别叫我爷,公子今年才二十。” “哟!公子一开口就知是南方人,南方人好啊,俊俏帅气,说话温柔又好听。”小厮竖起大拇,张口便是一阵吹夸。 马屁只要拍得舒服,赏几两银钱又何妨?祈翎随手扔给小厮一块碎银,道:“九清贤庄怎么走?” “公子原来也是九清贤庄的贵宾啊!” “哦?这么说已有很多贵宾进城了?” “是啊,凌虚,三仙岛,云梦泽,光明寺,霹雳堂,青龙总舵……您猜怎么着?青衣楼的人都进城了……您再猜怎么着,闻说魔教的使者也会进京来参会,这几天啊,京城总兵力翻了好几番,就是怕这些江湖人士闹出个什么毛病来。” “魔教么……你可知是何人来?” “听消息说是凤凰山庄的。” “凤凰山庄?岂不是一群女人?” “女人?公子啊,你一定要记住,若真遇到凤凰山庄的女人,甭管她多漂亮,看都不要看她,低头离开便是。” 祈翎笑道:“怎么?” 小厮左顾右盼了一阵,才小声对祈翎道:“一群蛇蝎女人,又浪又骚又恨又毒!” 至少师爷没这么不堪。师爷一家三族人被吊死在城门上,她怕是永远也不会进京城来了。 “罢了,不用你带路,你只需为我大致指个方向便是,我自己能找过去。” 小厮抬手一指:“城西的梅花岭,岭上便是九清贤庄,不难找的。” 祈翎点点头,往城西走去。 京城的繁华无可比拟,怕是走马观花也要花上好几日的功夫,如此宽敞的街道,并排五辆马车都行。 “驾!驾……” “让开让开,有贵人进城,街道肃清!” 不论哪个时代,哪座城市,都有某些路霸,总认为马路是他们家修的。 多一事就多一事,祈翎偏不让道。看他能如何? 第八十四章 沉醉不觉时,花香满人间 所有百姓都已让开,唯独祈翎一人慢悠悠地走在街中央。 “快给老子闪开!不然撞死你!”赶车之人厉声呼喊。 祈翎全当听不见,继续慢走。 赶车之人并没有停车之意。但拉车的马儿却有一颗善良得心—— “嘶!” 马儿前掌腾空,硬生生将马车刹在了祈翎身后。 急刹的惯力何其之大?那赶车之人兜不住身子,飞身扑出三、四丈远,当街摔了个狗吃屎,额头,鼻头全擦出了血沫儿,门牙也给崩掉了两颗。他没被摔死,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哎哟哟,要了我的老命咯……”那人趴在地上,捂着口鼻痛苦嚎叫。 看戏的群众喜闻乐见,不乏幸灾乐祸: “怎没把这狗腿子摔死呢?” “真他娘想上去再踹几脚。” “少侠,周德宝是司马家的头号狗腿子,趁他还没爬起来,你快快离开吧,免得给自己添麻烦……” 周德宝二十八九不过三十,桃花眼,塌鼻子,雷公嘴,一副尖酸刻薄的小人模样。穿着却是绫罗绸缎,身上的饰品也非廉价之物。富贵人家里的一条狗,总要比土狗光鲜一些。 祈翎一听此人与“司马家”有关,也不愿再多计较,便暗自隐入人群,静观其变。 周德宝缓了好一阵子才从地上站起,捧着发肿的脸颊在大街上乱蹦乱跳:“谁啊!究竟是哪个王八蛋拦路,可敢站出来与我单挑……” 这时,又一辆马车从街头驶了过来。与周德宝不同,马车上站着的二人,一个狮口方鼻,身高九尺之余,铜铃眼,老虎眉,说他吃人都不一定;另一人满脸虬髯,面色黝黑,身背一口雪白绽亮鬼头刀,光是一个眼神,都叫人两股颤颤,掩面退避。 那虬髯大汉开口道:“六爷最重要的客人马上就要进城,希望大家让开干道,容贵客通行,” 然后他摸了摸身后的鬼头大刀,指着街边的白线说:“谁的脚趾头若是过了这根白线,那我便砍下他的脚趾头。” 话音刚落,群众纷纷退至白线外,刹那间,主干街道空空如也。 周德宝笑嘻嘻地上前拍马屁:“还是柳二爷,与张三爷有魄力,一开嗓子便叫这帮刁民退了场。” “周德宝,你说话怎还漏风啊?”那方鼻大汉嘲笑道。 “不小心摔的,不小心摔的……”周德宝捂嘴陪笑,随后便重新坐上马车,狐假虎威走在前头,翘首仰头对街边的百姓说:“今朝来的可是天下第一大美人儿,凤凰山庄的庄主慕容云珠,待会儿她进城了,你们千万别眨眼,要是错过了此等风景,这辈子怕是也见不着了咯!” 魔教的代表果然是凤凰山庄,可“百家同盟”都是江湖中名门正派,她一魔教中人又来作甚?就不怕遭受正派的打压么? 祈翎曾在阅楼里见过慕容云珠的画像,当时他才十二岁,哪儿懂得“风花雪月俏佳人”这一概念?如今美人大张旗鼓地进城来,他还真想看个好奇。 不过这慕容云珠在江湖成名近有二十年,哪怕是十八岁出的名那也已年近四十了,和自家母亲一个年纪,该不会是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吧? “老哥,小弟初来乍到,请问方才那大个子口中的‘六爷’指的是谁呀?”祈翎拉着身旁一位看戏的年轻男子问。 “整个大燕,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六爷的吧?”年轻男子说,“司马家第六少主,司马正梁。” “现在倒是知道了,”祈翎又问,“那这司马正梁,是不是很厉害呀?” “兄弟你可真会问,司马家的正统血脉能不尊贵么?”年轻男子鄙夷地瞧了一眼欺凌这个“乡下人”,又傲然道:“六爷乃东北一带司马钱庄的大总管,整个京西码头都归他管。人年轻又有才能,在血脉众多的司马家族中,他至少能挤进前三甲。” 年轻人说完,悠悠叹了一口气:“六爷心狠手辣,行事雷厉风行,若是谁惹怒了他,亲兄弟也不会放过。京城里私底下都叫他作‘毒蛇老六’,咬谁一口,谁就得毙命。” 古来手足相残之事不占少数,特别实在皇宫贵族、争权夺势之中。如此违背人伦之事,这样不念亲情之人,十之八九也不是个好东西。 “快瞧,凤凰山庄的人来了。”也不知是谁吼了一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街头。 进城的队伍大概有三十人,前十五人,后十五人,中间一辆四匹马拉着的马车,说豪华却也比不上祈翎进安昌县时的香车宝辇。 和街边看戏的百姓们一样,祈翎的内心多少是有些失望的——一行三十余人,黑衣,黑鞋,黑头纱,黑面罩,连剑鞘皆是清一色的黑。几乎只露出了一双眼睛,身体的其余部位也是藏得严严实实。 凤凰山庄的女人不应该皆是貌若天仙的烈火红颜么?她们应该化最艳丽的妆容,穿最诱人的服饰,摆最挠人的骚姿。 却没有。 或许,她们并没有江湖传言中那么恶毒狠辣。传言只是传言,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便会变了味道。 祈翎抱着剑,倒是挺欣赏这群女人的。她们保守,独立,不倚靠男人,天下人害怕她们,那就说明她们拥有一种威慑力,是值得人尊敬的——蛇蝎有毒,是因为它们弱小,毒,是攻击的矛,亦是防御的盾。 好香,似花开的季节。 凤凰山庄的女人从街上走过,散发出了一种沁人心脾的芬芳,余香在空气中弥漫,借助秋日的温度挥发至整座京城,沉醉不觉时,花香已满人间,流连忘返时,车队已渐渐走远。 评价一个美丽的女人,光看容貌就太粗俗了。这些凤凰山庄的女人,虽不露相貌,一声不吭,却用香气颠倒了众生,她们何曾不美?她们何必狠毒? 这大概才是凤凰山庄的厉害之处……吧? 祈翎揉着鼻子笑了笑,闻着清香尾随其后,他倒是想看看,这天下第一美人儿到底是何模样。 …… 第八十五章 风靡万千妇女的秦三先生 望江楼是京城里最好的客栈,司马家族的产业,为专门接待富贵名流而修,左观梅花岭,右望渭江水,富丽雅苑别有洞天,楼上可摘日月星辰。 如今,这座豪华客栈被司马正梁全全包下,只为接待凤凰山庄的三十余人。 在距离望江楼五十丈外,仆从与保镖提刀握棒,将跟风而来的百姓拦下,并竖起一块牌匾,上头写着:“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否则乱棍打出!” 没有人敢去挑战司马家族的威严,但跟了这么远又不甘心离去,便垫着脚,仰着脑袋,使劲儿往客栈门口眺望。 祈翎长得还算高,垫起脚来刚刚好——见那大门口站着一位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穿着打扮极为富贵,眉目严谨不怒自威,大概就是人们口中的“毒蛇老六”,司马正梁。 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先下来两个白衣女子,蒙着面纱也瞧不出模样。白衣女子将帘布掀开,一只玉手先伸了出来,纤纤玉指如刚发芽的青葱,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佛珠,真是不多见; 接着踏出一只玉足,足下的鞋子是水晶做的,晶莹剔透,隐隐折射着彩光。随后一位宫装女子被接下马车,深秋寒凉,她却只批了一件浅红色纱衣。她同样戴着面纱与面罩,模样被掩盖,气质却怎也掩盖不住。白皙到粉嫩的玉颈,杨柳细腰与“横看成岭侧成峰”的身姿,无一不是她动人的标志。 很多男人都觉得遗憾,没看到她的绝世容颜。但祈翎觉得这样就已足够,美丽朦胧的雾里探花,更胜独茧抽丝的面若惊鸿。 司马正梁一改笑颜,上前搭话几句,便邀请美人进了望江楼。 “唉,没得看咯,大家都散了吧……” “有钱人真好,直接包下整栋楼为美人接风洗尘,我看那慕容云珠啊,今晚是难逃六爷的龙床凤塌咯。” “若我有此佳人相伴,醉生梦死都值得啊!” …… 围观的男人们长吁短叹,很快便在街头散了去。 祈翎很想找慕容云珠打听一下王音音的事情,但眼前这座望江楼里高手如云,若独闯龙潭肯定要惹麻烦。下次再找机会吧,反正她来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 …… 望江楼在京城以东,九清贤庄在京城以西,要不是为了看一眼美人,祈翎也不至于绕这么大个弯子。 今儿个也不知是啥日子,大约是正午之时,城里又开始闹腾起来。 与上午的事态截然相反,这次街边站着的,是清一色的年轻女人,有浓妆艳抹的风尘佳人,有不加修饰的平民女子,还有一些穿着不菲,气质不凡的大家闺秀。 难不成是有大帅哥进城? 我难道不够帅么?祈翎撩了撩额间的几根发丝,在路边找一位俏丽佳人,很有礼貌地问:“这位姑娘,你们这么热情,是在等待谁呀?” “哟?是一位俊公子,怎的?你不是京城人啊?”俏丽佳人风情一笑,凑近祈翎跟前左右打量。 祈翎被瞧得有些不自在,“呃……我是汉州人。” “啊,汉州真是个好地方,你闻闻,我指尖抹的便是汉州最有名的‘百花凝香膏’。”佳人主动将玉指伸向祈翎鼻尖。 “唉……姑娘,我是来问人的,不是来闻香的。你若不愿告诉我,我问别人去。”祈翎不忍当街调情,转身牵着马儿便要离开,那女人突然拉住他, “江南的男人果然有趣儿,”她又说道:“是九清贤庄的秦三先生远游归来了,我们在此迎接他呢。” “秦三先生……是何许人也?”祈翎挑眉问。 “秦三先生也不知?秦北游啊,大燕第一风流才子,他的诗词歌赋乃天下一绝,京城名妓胡可儿的词曲都是由他创作,咱们风尘女子喜欢舞弄风月,那些大家闺秀挚爱忠贞不渝,秦三先生的诗词中可喜,可悲,可恨,可爱,天下哪个女人不爱?” 佳人仰天忧叹:“唉,可惜我相貌平平,歌喉不佳,秦三先生看不上我。若我能有慕容云珠那样的倾城容貌,必与先生谈一辈子的风花雪月。” 有闻佳人一顾倾人国,却见才子一归倾人城,能做到风靡万千妇女,那秦北游称个“天下第一风流才子”乃实至名归。 祈翎在街边站下来,他倒要看看,这个秦北游究竟是个怎样的角色。 “宇文兄啊!可算找着你了。” 祈翎没站一会儿,有人便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柔似春风,言语自带三分笑意。 叶乾。 祈翎回首有些意外:“你怎知我进城了?” 叶乾笑道:“我估算宇文兄这几日会进城,便特意嘱咐城口的脚夫看着,若是遇见一位气度不凡,背着宝剑的,汉州口音的年轻公子,便上前为他带路。” 祈翎一挑眉梢,敢情城门口那小厮原来是叶乾的人。这书生,做事还挺罅隙的。 “叶老师,他就是你所说的宇文家的大公子?怎看起来如此穷酸?” 又见,叶乾身旁站着个六尺半高的小矮个,皮肤嫩得透了粉色,明眸皓齿,如一朵出水芙蓉,二十岁出头,眉宇间的神色颇为清高。身穿一身男式襦裙,没有喉结,没有胡子,波澜壮阔也毫不遮掩……是个姑娘。 叶乾斜了一眼身旁的年轻女人:“以貌取人是轻浮之举,以外貌取人更显得愚昧。” “你在骂我是笨蛋啊?”年轻女人笑着揪住叶乾的胳膊,狠狠地揪了几揪。 叶乾忍着痛苦笑:“君子动口,小人动手……” 年轻女人瞪眼道:“你含沙射影啊?” 祈翎在一旁眯着眼睛,打量着“打情骂俏”的两位老师,轻轻一句:“她是你老婆么?” 年轻女人面颊一红,当即松了手,隐隐侧身遮羞,美眸中暗藏喜悦。 “宇文兄千万别误会,”叶乾赶紧出声解释,又拉过年轻女人冲祈翎介绍:“这位大小姐可不得了,尊姓上官,名为思柠,乃九清贤庄首席乐师,她弹琴非常好听。” 此女年纪轻轻便能当上九清贤庄的老师,学识与技艺必然不差。祈翎拱手一礼:“在下宇文祈翎。” “名字挺不错的嘛,”思柠毫不犹豫地赞赏,“公子有举世无双的尊贵,又有虚怀若谷的魄力,方才是我太轻浮了,还望宇文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一个年轻有为的女儒士,又怎会是个刁蛮任性之人? 祈翎笑道:“大家都是年轻人,说话还是直白一些得好,文绉绉的我不习惯。” “哦?宇文公子爽快,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上官思柠伸出手掌心,冲祈翎眨眨眼睛:“你能不能先借我五十两银子,我在街头看中一双鞋子,可手头还差些银两……我保证,等下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连本带利还给你。” “呃……”祈翎有点儿懵,第一次见面就借钱? “柠老师,你似乎还欠我二十两没还。”叶乾眯着眼睛伸手索要:“要不你先还给我再借?” “我哪儿有钱!”上官思柠拍开叶乾的手,随之媚眼一抛,对叶乾说:“大不了陪你风花雪月一回,那二十两就当做过夜费如何?嗯,叶老师想不想……?” 她的模样,像极了青楼里的嫖.客。 叶乾老脸一红,轻咳两声:“柠老师,大街上请注意你的言辞。” 上官思柠“哈哈”一笑,指着街上扎堆的女人们说:“来迎接三师兄回京的女人,哪个不渴望风花雪月?不不不……” 她又赶忙否定:“晚棠肯定是个例外,她一天除了练剑就再也找不到其它新鲜事了。” “谁是晚棠?”祈翎好奇道。 “冷若冰霜,嗜剑如命的绝代佳人,九清贤庄的外聘老师,”上官思柠斜眼一笑,又对祈翎说道:“你若肯借我五十两银子,我便去帮你把她约出来,如何?” 祈翎笑着从兜儿里掏出一顶银元宝,还没来得及递过去,那女老师便率先夺了过去,撒开步子便往街外跑去:“谢谢了宇文公子,你的慷慨,我必铭记于心!” 她可爱得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宇文兄勿怪,思柠就是这种大咧的性格。”叶乾冲祈翎赔了个礼。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祈翎看了叶乾一眼,带着祝福:“叶先生,你运气真好。” 叶乾摇头笑了笑,却是不说话。 “秦三先生,也是九清贤庄里的老师?”祈翎又问。 叶乾先点点头,再后又摇头:“秦北游与我师出同门,生性放荡不羁。若非月底的同盟会议,他估计还回不来。这一年到头不见人,当老师与没当老师,倒也没啥区别了。” “能让全城妇女为之倾倒,他也算是千古奇人了。” “若非三师哥喜欢风月,‘儒宗八贤’定然有他一席。”叶乾仰起头,突然一指街头,道:“快瞧,他来了。” 一匹毛驴儿,驮着一辆板车,缓缓驶入城门口,车上垫着几把稻草做铺,一个布衣男子仰面躺在草铺上,他大概有三十岁出头,嘴上留着两撇精致整齐的小胡子,双颊绯红似酒醉,鼾声如雷震天响! “啊,是秦三先生,是他!” “上啊!姐妹们,将秦三先生架回雪月楼,好好伺候着!” “嗤!雪月楼的小婊子,你们也配伺候秦三先生?奴奴儿,去把驴车抢来,今夜本小姐要设宴为秦三先生接风洗尘!” …… 上百个女人一起涌向小毛驴,场面何其壮观? “三师哥啊三师哥,你要是被她们抢回去,第二天怕是要扶墙走回来了。” 叶乾轻叹一口气,脚下轻轻一点,抢在女人面前坐上毛驴,扬起手掌“啪”的一下拍在毛驴儿屁股上,又招呼祈翎:“宇文兄,快上车!” 祈翎心里忍不住发笑,九清贤庄的这一家子,真是有趣极了。他也轻轻一跳,安然坐上驴车。 毛驴蹬着蹄子,一股溜儿钻出人群,奋力奔向梅花岭。 …… 第八十六章 愿只愿人在风中,聚散都不由我 “毛驴啊毛驴,可真是辛苦你了,驮着三个大男人爬山上岭,我花三两银子买下你,可不是让你受罪的,毛驴啊毛驴……” 秦北游醒了,驴车刚到九清贤庄大门口他便睁开了眼睛,清明的眼眸中哪儿还有半点醉意? 他抚摸着气喘吁吁的毛驴,一番呜呼哀哉,就差没掉眼泪了。 祈翎觉得很好笑,便问道:“徐三先生,不论是骡子还是驴,养来便是拉货载人的。你买它来不拉人,又买它来做什么呢?” 秦北游睁大眼睛看着祈翎,许久也不吭一声。祈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叹了口气:“当我没问。”实则心里在想:这家伙莫不会是个疯子? “你们吃过驴肉火烧么?” 秦北游此话一出,拉车的驴子也忍不住趔趄了几步。 “我从农夫手里买下这头驴,本是用来做驴肉火烧的,可你们却用它来载人。一匹载了人的骡子,我怎能吃它呢?唉……” 秦北游解开驴子的缰绳,拍拍屁股将之赶下上去。 “好了师哥,你还是赶紧去换一身衣服吧……不然二当家的闻你满身酒馊味儿,非得大发雷霆不可。”叶乾苦笑相劝。 “我这可是百家衣,刘私一辈子都穿不着的宝贝。”秦北游甩了甩袖子,捋了捋小胡须,大摇大摆走进九清贤庄。 等秦北游进了门,祈翎才忍不住发问:“叶先生,你这三师哥,脑子没问题吧?” 叶乾笑道:“你从哪里看出三师哥他脑子有问题了?” 祈翎沉声道:“驴。” 叶乾长长地“哦”了一声,拉着祈翎边走边说:“也许是这么个故事——三师哥在城外,遇见有人卸磨杀驴,做驴肉火烧。师哥便花了三两银子将驴买了下来,驮着它进城来,至于呜呼哀哉,只是找个理由将驴放生罢了。师哥他总是这样一个人,不喜欢让人觉得他在做好事。” “你怎知城外有人卸磨杀驴?”祈翎又问。 叶乾笑道:“这很简单嘛,看驴蹄便知,这是头老驴子了,失去作用的驴,肉贩子肯定得收购去宰了。师哥不是缺钱之人,买辆马车轻而易举,为何要买一头老驴?而且……我吃过城外驴肉馆的驴肉火烧,那味道,美极了。” 祈翎低声道:“若是头老驴,载着三个大男人还跑这么快……” 叶乾笑着说:“驴很通人性,它也是会报恩的。” 祈翎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你们这一家人,各个性格鲜明,有趣极了。” …… 闲谈之时,二人已走上内院庭廊。庭廊修有两丈宽,蜿蜒曲折似没有尽头,从实地走廊,到湖泊桥廊,亭台足有十七八座,杨柳枝叶随风飘零。亭子里点着龙涎香,塘堰里竖着太湖石,秋燕在空中缠绵,锦鲤在湖中嬉戏。环境优雅别致,乃真正的君子之居。 终于来到盛名江湖的小圣贤庄,祈翎内心难免有些激动。虽说他在大夏的江湖中混迹过六年,但那也都是底层刺客的打打杀杀,还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儒宗素来以君子自称,秉持正道礼仪,相比于道宗与禅宗的神秘,它更加亲民,更加现实。 大燕王朝,上至天子皇帝,下至布衣平民,有哪个没受过儒宗的礼仪教诲? “那个……叶先生啊,像你们庄主庆余庚和几位当家的,平时都住在哪儿?”祈翎先是问。 叶乾说:“大当家平时在后山静修,极少出来走动; 二当家喜欢看书,离藏书楼最近; 至于三师哥,只要有酒,茅厕都能住得安逸; 叶某不才,论资历排老四,独有一座小筑安寝; 外聘老师纳兰晚棠住‘卧竹林’; 思柠住在‘百香园’, 还有一些出师的门客都有资格挑选独立的小楼用于安寝;那些弟子门生则住在宿舍里。” “那你可知,这几位当家的习性,爱好什么?喜欢什么?”祈翎又问。 “大当家庆余庚平时沉默少言,对任何事物都抱有一种不喜爱也不讨厌的态度,不会生气,也不会笑,平常能皱皱眉头都已算稀奇了; 二当家刘私极为苛刻,讨厌粗鄙与肮脏之人,喜欢喝茶与看书,与大当家恰恰相反,万事稍有瑕疵他都会皱眉,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 三师哥,男人所喜欢的东西,他都会加倍喜欢; 我喜欢结交天下有志之士; 思柠就不用说了,和普通女人一样,爱美,爱漂亮。” “还有一位,纳兰晚棠你忘了说。”祈翎补充道。 “晚棠么……”叶乾抿了抿唇,“她想要的东西,别人很难给予得了。” “哦?” “她缺爱,你能给?” “巧了,这是我最拿手的本领。”祈翎打趣着,又略表歉意:“此次登门太急,忘了给诸位带礼物,也不知几位当家的会不会觉得我小气?” 叶乾摇头笑道:“若我们真觉得你小气,那九清贤庄也就不配盛名了。” 走着走着,已下了庭廊,转而步入一块花卉园。 圣贤之居,怎能没有花园呢? 花园里有许多花卉,其中傲梅最多,只是未值深寒严冬,梅树才刚长出花苞。若到梅花盛开时,景色一定美不胜收。 在叶乾与祈翎未到之前,花园小亭中已有三人做客—— 一人神态自然,眉目深邃,大约四十岁出头,右手拇指上带着一颗鸡血红的玉扳指; 一人神情严肃,双颊消瘦,也有四十岁出头,留着八字胡,黑短须,右手拇指上带着一颗绿翡翠扳指; 一人眉清目秀,面如温玉,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穿锦衣白衫,从头到尾一尘不染; 三人坐于小亭子内,喝茶,吃糕,侃侃而谈。 “难怪大当家与二当家一同出来迎接,原来是黄山书院的贵客到了。” 叶乾展颜一笑,快步走向花园小亭。 祈翎心中一沉,没想到这么快便能见到庆余庚与刘私,手中不由捏了一把汗。 “林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叶乾热情以礼。 “我刚与庄主和师哥问起叶兄,这不,你便出现了,哈哈哈,快快入座!”年轻男子赶忙起身,出亭相迎。 石桌有四方,每一方只有一个凳子,若叶乾入座了,那祈翎就得站着。 “不了不了,今日还有贵客临门,来来来……我为大家介绍一下,”叶乾将祈翎拉近小亭子,介绍道:“这位便是宇文商社的大公子,宇文祈翎。” “哦?”刘私当即从石凳上站起。 庆余庚也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道:“那真是贵客。” 祈翎有礼道:“一介远游客,称不上‘贵’字。” 刘私问道:“宇文公子,可是令父亲让你来的?” 祈翎说道:“是我自己慕名而来,无关政治与商贸。” 刘私严谨的眉目中露出几分欣慰。 庆余庚开口问向叶乾:“叶老师,让宇文公子与你共居小筑,你可愿意?” “我不想叶先生同居。”祈翎开口说道。 叶乾苦涩道:“肯定是宇文兄嫌我寒舍简陋了。” “我不愿与叶先生同居,是因我已有心仪之地,”祈翎顿了顿,缓缓说道:“我要去住卧竹林。” 卧竹林里有个缺爱的女老师,祈翎单纯地想去发光发彩一回。 庆余庚淡然道:“公子为上宾,想住哪里都行。” 祈翎再施一礼,以示多谢,便也不再多言。 “对了,庄主,今日还有一人也进了城,不知是否有所耳闻。”叶乾问向庆余庚。 庆余庚添满了茶,举杯小抿,淡淡道:“大会在即,来谁都不奇怪。” 叶乾说道:“凤凰山庄,慕容云珠。” “啪!” 茶杯从庆余庚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庆余庚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把任何情绪都藏得天衣无缝。 刘私眉头一皱,开口道:“老四,深南与公子皆是刚刚登门,你带他们去四处转转。” 叶乾应了一声好,带着祈翎与林深南退出花园小亭。 等三人走远之后,亭子里的刘私才叹气道:“她终究还是来找你了。” “那又如何?”庆余庚淡然道。 “你还是没忘记她。” “在脑子还没坏的情况下,忘记任何一个人都很难。” “我本以为过了二十年,你应该放下了。” “我早已放下她,是她不肯放过我。” “你若早已放下,为何连茶杯都拿不稳?还只是听到她的名字。” 庆余庚缓缓满上一杯茶,轻声道:“她不值得我去原谅。” “我并没劝你原谅她,你甚至可以与她梅开二度——” “行了,往事不记,后事不提,一切顺其自然。” 庆余庚将茶水一饮而尽,起身走出小亭,他走得很慢,很慢,很慢,很慢,一边走,一边偏头去瞧那园中含苞待放的梅花,一时间,他高大壮实的背影也变得萧瑟瘦弱了好些。 感情这种事,大多数人宁愿放过彼此,也不愿放过自己。 怨谁呢? 怨只怨人在风中,聚散都不由己。 第八十七章 晚棠 “哎,叶先生,你们大当家是不是跟那慕容云珠有一腿啊?”祈翎还是没憋住心里的疑惑,偷偷问向叶乾。 叶乾挤着眉毛,“不瞒你说,我也好奇得很。大当家的情史,全庄上下都很好奇,可谁敢去问?” 这时,一旁的林深南开口道:“庆庄主与慕容云珠应该是同一个时代的人物,一位千古英雄,一位绝代佳人,有一段故事倒也正常。” 祈翎说道:“即便他俩有过一段往事,如今也不可能再续前缘了吧?” 九清贤庄为正派,名动江湖,凤凰山庄为魔教,臭名昭着。庆余庚身为庄主,怎可能为了一个女人让儒宗蒙羞?再者,王音音被屠三族,只因她外婆是魔教中人。如今江湖,谁敢与魔教挂钩,谁便是长孙厚颜的敌人。谁敢?谁都不敢。 叶乾笑道:“我曾以为,像庄主这样的男人,毕生只最求至圣之道,这辈子都不会去喜欢哪个女人,今日却见他摔杯子了,哈哈哈……如此新鲜事儿我要说与思柠和三师哥听,让他俩来分析分析。” “九清贤庄就像是个大家庭,真让人羡慕不已啊。”林深南由衷感叹道。 “哦?你们黄山学院难道很沉闷?”叶乾问道。 “倒也不是沉闷,大家都很和睦,但总感觉少了些亲情在里头。” 林深南和叶乾这两个人,不论身高,年龄,气质都相差不多,唯独性格上大相径庭,叶乾总是在笑,林深南总是在悲。 “对了,晚棠,她可在?”林深南突然问道。 叶乾瞧了一眼房顶的日冕,:“这个时辰,她应是在剑道馆教授剑艺。” 林深南说:“带我去看看吧,那日一别三年未见,不知她变化了没。” 叶乾笑道:“她什么也没变,还是不喜欢说话,还是不爱笑,也不愿与人接触。” 林深南说:“我猜这次,她至少会跟我说上十句话。” 叶乾摆手道:“得了,她跟我同窗,平日里也说不上五句,凭什么你一来就有十句话?” 林深南眯着眼睛问:“要不我们来打个赌?” 这时,一旁的祈翎挺身而出,拍着胸脯自信道:“我个人认为,在对付姑娘这件事上,我有极高的天赋,不妨也让我来参加一个呗?” 三个年轻人不由相视一笑,用“对话句数”来当赌局,还真是闻所未闻。 “好……那么赌注呢?” “城外有一家驴肉馆,馆内卖的‘驴肉火烧’天下一绝,谁输了,谁就请客如何?” “没问题。” “要不要将纳兰晚棠一起请上。” “你若是请得动她的话,不妨试一试。” …… “噼里啪啦……” “嘿嘿哈哈……” 还没走进剑道馆,一阵木剑交错的声音便从馆内先传了出来。 见是,三十来个灰衣少年,人手一把木剑,两两分组,进行着劈砍与对练。道馆讲台上,一位青衣女儒士负剑而立,表情严肃无可挑剔,高过七尺,眉宇间英气十足,台下若是哪位学生的动作不规范,或是偷懒者,她只需一个眼神便能彻底矫正。 站在道馆门口的三个男人,互相打量着彼此。 “还是由我这个主人家来开个头吧,只不过你们别后悔,几句寒暄再多不过了。” 叶乾走至门口,轻轻敲门,冲纳兰晚棠点了点头。 “你们自主练习,不许偷懒。”纳兰晚棠与学生们交代了一声,便放下木剑走了出来。 纳兰晚棠一见门外站着三个神色各异的男人,不由微微皱起眉头,却也很有礼貌地问:“叶先生找我何事?” 叶乾先拉过林深南,笑道:“林兄今日刚到府上,便让我带来见你。” 林深南施礼道:“晚棠,自黄山书院一别,大概有三年未见了,你别来无恙?” 纳兰晚棠却是一句:“我在上课,叙旧之事,等下了课再说吧。” “在授受剑法么?我可以帮你——” “不用。” 林深南刚要跨步进馆,脚未落地,一句“不用”又让他给收了回去。此刻,再找其他话题似乎也没了作用,被拒绝还会显得特别难堪。 祈翎嘴角微微一翘,这些满腹经纶的正人君子,脸皮子太薄了,况且根本不懂女人的心思。 纳兰晚棠转身便要进馆,祈翎却一步跟了上去,拍着她的后背喊:“姐姐,我有正事要跟你说。” 纳兰晚棠顿下脚步,回眸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祈翎,冷冷吐出几个字:“请你脱鞋。” 祈翎赶忙脱掉自己的鞋子,用手在背后比出个“一”字,示意交谈了一句话。 “你授受给弟子们的剑招可是《君子剑十二篇》?”祈翎又问。 纳兰晚棠点点头:“如何?” 祈翎笑道:“《君子剑十二篇》我也有练过,且略有小成。刚刚一看弟子们所练,觉得破绽百出,并没练出精髓来,就想提几个意见。” 纳兰晚棠眉头一紧,高冷的人一向高傲,祈翎这话的意思,是在变相说她教得不好。这可不是个好开头。 叶乾与林深南在门外,含笑看着馆中一切,大有幸灾乐祸的模样。 “你有何意见?”纳兰晚棠冷声问道。 祈翎走至一位弟子身旁,摘下木剑掂了掂:“其一,这木剑很轻,哪怕是无锋的铁片也比这柄木剑趁手;” “其二,《君子剑》开篇有云:‘剑在于意,不在于形,意为其主,形为其辅’。弟子们的招式练得的确很整齐,若是用来表演倒很美观,可若是用于实战,只要一个环节出错,后面的招式便会全乱。” 纳兰晚棠板着脸,冰冷的眼神一刻也不愿从祈翎身上挪开。 祈翎又笑指着天花板,大声道:“其三,这里的场地有限,轻功也不能完全施展开来。依我的想法,剑馆可在室外多设立几个,譬如湍急的水流中,茂密的树林里,陡峭的悬崖上,只要适应各个环境,便不用担心练不出真功夫。” “你的意思是说,我教授的学生都没有真功夫?”纳兰晚棠不等祈翎话音落下,开口质问。 祈翎十四五岁那会儿,已杀过好几十人了,相比较于他的童年,这些儒宗弟子还真就没啥真功夫。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真不是这个意思!” 叶乾赶忙进馆打圆场,他笑道:“‘剑术’只是‘君子六艺’的其中一项,对于儒宗弟子而言,练剑是用来修身养性,不需要太多戾气,” 他又对纳兰晚棠说:“宇文兄是江湖中人,思想与儒宗不太一样,言语可能激进一些,兰老师千万不要在意。” 然后他又面向各位弟子,吩咐道:“大家的剑练得不错,继续上课……我们不打搅了。” 说完便要拉着祈翎离开。 “等等。”纳兰晚棠突然叫住祈翎,“你叫什么名字?” “复姓宇文,名曰祈翎,”祈翎笑着说,“从今天起,我也住在卧竹林,有空大家一起交流剑招。” 纳兰晚棠眉头一紧,追问道:“卧竹林仅有几间小居,你为何能住哪儿?” “因为我是九清贤庄中最尊贵的客人。几间小居也足够,你一间,我一间,隔墙吟诗作对,隔窗把酒言欢,岂不美哉?哈哈哈……” 祈翎大笑着,走出剑道馆。 纳兰晚棠想追,可又看了一眼堂下的学生们,思来想去一咬唇,大声道:“从明日起,我为你们配发铁剑,然后一起到户外练习!” 她虽高冷,却并不愚昧。她是个有崇高师德的好老师。 …… 第八十八章 这个世上太多笨蛋了 明天中午,下山吃驴肉火烧,喝梨花纯酿,由叶乾一个人掏腰包。 今晚,祈翎便住在卧竹林中。 这片竹林比想象中的要大,居室也比纳兰晚棠口中的“几间小居”还多,此处几乎是一个庄园,有独立的水井和果园,厅堂与书房,环境清幽,素淡优雅。 入夜,弯月高挂。 没有星辰的夜空,明月独照竹林,惨白月色如青霜,清风徐来,摇曳竹叶发出“飒飒……”的细作声,香园小径皆是青竹的魅影,有些诡异,有些孤寂。 这里虽然适合隐居,但并不适合独居。 究竟是怎样一个孤独的女人,才会把恐惧当做享受? 祈翎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有仆从专门为他送来的饭菜,三荤一素,还问:“不知这些菜肴公子还满意?” 他们总觉得,有钱人家的公子就应该穿金戴银,顿顿玉盘珍馐。但并不是,至少祈翎不是。 祈翎望着石桌上已凝滞成油膏的红烧肉,咽了咽口水,拾起筷子,叹道:“不等你了。” 正当他夹起一块肉,要塞进嘴里时,忽而一片“竹叶”破空袭来—— “嗖!” 速度好快! 祈翎眉头一紧,眨眼间,手中的木筷已被“竹叶飞刀”切成两半截。 来者何人? 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小径那头,黑暗中只看得见她的瞳,如寒冰一般冷酷,又似秋风落叶那般忧郁。 纳兰晚棠。她手中还握着一柄剑。 祈翎眯了眯眼睛,起身笑道:“老师该不会真的记恨在下吧?” “我要与你论一剑,你可敢?”纳兰海棠举起手中剑,隔着三十丈远喊话祈翎。 “只比剑招?” “没错,只比剑招。” “输赢可有惩赏?” “你若赢了我,条件任你开。” “这是个代价极大的赌注,你确定?” “当然,因为我知道你必败无疑。” “好,老师请出剑。剑一出鞘,可就没后悔的余地了。” “剑来了!” “呛!” 一声龙吟,剑气斩断月光,纳兰晚棠身如疾风,猛冲向祈翎。 祈翎二指轻轻一挥,紫微仙剑从卧房中飞出,剑柄在手的刹那,纳兰晚棠已抵达跟前。 纳兰晚棠一个“半月斩”,横扫一大片,剑气直接将石桌砍成了两半截。 祈翎不敢马虎,连忙后退飞上屋顶,他负手而立,逸发飘飘,轻声道:“若是在这里打,这个庄园迟早要被拆散架,随我一同入竹林。” 说罢,转身跳入竹林,身如蜻蜓点水,自有穿梭在竹林之间。 “果然有几分本事。”纳兰晚棠也用飘逸身法追上祈翎。 祈翎跳几根竹子便停下来与纳兰晚棠过几招,若是招架不住了便又跳两根竹子再找机会。连续几番交手下来,他额间已渗出好几滴粗汗,不得不说,这个纳兰晚棠还真有几下子。 “为何总是跑,可敢与我大战三百回合?”纳兰晚棠边追边喊,语气却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发泄过后的愉悦,其额间玉颈上亦是香汗淋漓。 “老师,你是不是把我当做仇人了?恨不得一剑捅死我?”祈翎边跑边问。 “要不然我为何与你许下那么重的承诺?快快应战,否则我便骂你是懦夫了。” “其实一点儿也不公平,我本不是武修,与你比拼招式,我吃亏。” “你不是说剑招都是花架子么?怎滴,现在又不敢接招了?” “唉……你这是断章取义,那我认输,我认输好了吧?” “哼,你想得美,我还没打爽呢,岂能就这样放过你?” 纳兰晚棠发出一道剑气,斩断一大片翠竹,让祈翎无处落脚借力。 “你使用武力了,你犯规。” “那又如何?你有本事也犯规。” “这可是你说的。” 祈翎用灵力悬浮在空中,指导飞剑与纳兰晚棠交手。 纳兰晚棠脚尖轻点竹枝,凭手中之剑,也与祈翎战了七八十个回合。 能被外聘进九清贤庄做剑术老师,本领怎会是差的? “你打爽了没?我现在认输好不好?整片卧竹林都快被咱们的剑气削秃了!”祈翎大声问道。 纳兰海棠兴头正酣,呵声道:“你若能再坚持半个时辰,我便让你认输!” 看架势,这位女老师是不输不休了,祈翎面色一狠,从储物袋中取出火药枪,身形微微一动,用剑气在空中留下一道虚影,真身则没入转入竹林,掩住所有气息往纳兰海棠身后绕。 祈翎在空中纹丝不动,纳兰晚棠也觉得有些蹊跷,她拾起一片竹叶,猛然射向空中的祈翎,哪儿知竹叶才刚碰上祈翎脸颊,内力冲散了剑气留形。 纳兰晚棠眉目一紧,暗叫“不好!”,动身便要往外逃,谁料脚下还不曾有动作,“啪”的一声枪响划破夜空,手中的剑被崩了出去。 她内心一沉,身体重心不稳,失足从竹枝上跌落。 祈翎飞身一跃,拦腰接住纳兰晚棠,也不敢抱得太久,落地之后便放下了她,随之退后十丈,笑道:“老师,你输了。” 纳兰晚棠甩了甩发麻的虎口,皱眉道:“输了便输了,我又不是输不起的人。” “那我能提要求了么?”祈翎笑着问。 “你尽管提——但是,”纳兰晚棠拾起自己的剑,一边轻抚一边说:“你提的条件,若违背伦理道德,侮辱践踏人格,我今日必杀你。杀不了你也和你同归于尽。” “呃……老师你也把我想得太下流了。” “你不下流,但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这是在践踏我的人格。” “我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纳兰晚棠往竹林内的小居走去,道:“废话少说,提要求吧,在我离开竹林之前你不提,这个承诺便作废了。” 祈翎赶紧跟上纳兰晚棠,说:“也没有别的要求,就是想请你去城外的驴肉馆吃驴肉火烧。” “就这件事?”纳兰晚棠难得露出一抹浅笑,“几时去?” 祈翎说:“午饭那一顿。” “好,我答应你了。” 纳兰海棠走进居室,捣鼓了片刻,提着个包袱走了出来。 “你要去哪儿?”祈翎疑惑道。 “你占了我的窝,还想让我陪你一起住?别忘了,我可是个女人。” 纳兰晚棠背上包袱,扛着宝剑走出小居,她根本不是个冷漠的女人,反倒性格大咧,谈吐真情实意。 “我送送你,”祈翎跟了上去,又问:“‘纳兰’并非汉姓,你不是汉人?” 纳兰晚棠说:“我生在大燕王土,自然是汉人,但并非是汉族人。是吴州清族人。” 祈翎看了一会儿纳兰晚棠,汗珠儿一颗颗顺着脸颊滑入脖颈,打湿了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如勾勒出的彩绘一般,将她精致的容貌修得更加美丽。 美丽对她而言几乎已不值得一提了,她的才能已完全盖过了她的外在条件。 “我第一眼见你,还以为你很高冷,现在却又觉得你性格很好。” “我们清族人,从小便与烈马、美酒作伴,哪个性格不豪爽。只是这个世上笨蛋太多,我懒得去理会。” 纳兰晚棠又转过头来问祈翎:“你真的是汉州宇文家的大公子?” 祈翎点点头:“有何不妥?” 纳兰晚棠再次确认:“是亲生的还是干儿子,或者说是你爹在外的私生子?” 李慕婉当时也曾问过类似的问题,旁人几乎都认为富贵人家会产出许多私生子。 “我的父亲是个从一而终的人,因此我也是宇文家的唯一。” “真是难以置信。” ‘如何?’ “司马家随便一位私生子,走出来都要自觉高人一等。你身为宇文家的独苗,却是这般穷酸,怎不叫人难以置信?” 祈翎笑道:“这句话,应该是在夸我。” 卧竹林外到了,小径灯火通明,足以照亮远去的路。 “京城有传言,宇文家与薛王爷建交了,这段时间希望你能注意些。”纳兰晚棠临走前最后一句劝告。 “只要你们不到处宣传我进京的消息,任何事都会一如既往地进行下去。” 祈翎与纳兰晚棠告别,转身走进卧竹林。 从踏上梅岭的第一步时,他便已察觉到卧竹林乃龙脉灵眼所在,虽说此处的灵气比不上天门山,但也算是上好的修炼之地了。 饭要吃,酒要喝,理想要追,修行更不能落下。自上次吸食了那黄龙真人的元力,他还没怎么好好消化过,今夜与纳兰晚棠倾力打了一架,身体迫切地需要元力来重新填充。 百家同盟必然会在九清贤庄内论出结果,而后必然会征兵西伐凉州,荡除异族鞑虏,收复大燕王土。 东窗事发,似已迫在眉睫,祈翎虽下定决心,却还没有做好准备,他需要变得更强,更强,这样才能平息人间战乱,完成无名道长的夙愿。 嗯……努力! 第八十九章 苗疆之客 在外人眼中,九清贤庄的老师各个誉满天下,尊贵富裕。其实不然,九清贤庄与太学府不同,招纳的是弟子而不是单纯的学生,儒宗弟子的衣食住行皆有庄内包办,而学府里的学生,不论是学费,伙食费,住宿费全都得自己掏腰包。 九清贤庄中不少寒门少年,而太学府里的学生各个身份尊贵,背景非官即富。 因此,九清贤庄中不论学生或是老师,都没有太多闲钱可供。这也是为何上官思柠看中了一双鞋子,却还要伸手找祈翎借钱的原因了。 第二天中午,大家准时来到城外的‘赖记驴肉馆’,喝梨花纯酿,吃驴肉火烧。 祈翎,叶乾,上官思柠,秦北游,林深南,纳兰晚棠,一共六位年轻人,放宽身心,大快朵颐。 结账时,叶乾掏出七十三两银子,再怎么微笑也难以掩饰脸上的肉痛。 祈翎问道:“你们这么有才气,随便作首诗歌,画几幅画,写几篇字,弹几只曲儿。金银财宝还不信手拈来?” 叶乾无奈道:“买卖字画,搔弄风月,若是被二当家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刘私顽固,迂腐,不解风情。你们可千万别学他,不然一辈子没女人爱,呃……”秦北游扯了个酒嗝儿,脸上红通通地,显然已步入微醺状态。 “师哥,你又喝醉了。” “我醉了?再来千杯美酒我也不会醉,今日下午佳人有约,师哥先去了,呃……” 秦北游出了驴肉馆,摇摇晃晃走北城。他这辈子,活得最精彩,最通透。 叶乾与林深南商议了一会儿,近几日不断有贵客临门,他们也不好在城外闲逛,便准备返回梅岭。 祈翎本来也想跟着回九清贤庄,但上官思柠非得拉着他与纳兰晚棠逛街:“宇文公子初来京城,一定得好好逛一逛,尝尝城里的各种美食,这样,由我来当向导,陪你走一遭如何?” 纳兰晚棠也表示:“比起回庄贴笑脸迎客,倒不如随你们一起逛逛。” 祈翎拗不过上官思柠,只好点头同意了。 如此,一行六人在城门口分道而行。 京城繁华,风情淳朴,生活节奏要比南方要快很多,从日出而作,到日落而息,白天这几个时辰,很少见到有人闲着。 上官思柠说是当向导,实则全部在应自己的趣儿,路边美食挨个挨个儿地尝,大玩具小玩意儿都要上去试一试,若是看中了某件物品,她便会叹气: “唉……我可中意这只银钗了,若是能带上它,我必定会开心一整年,可惜囊中羞涩……” “纳兰老师,你是不是也想吃一口糖油糍粑?宇文公子,不如你买几个来尝尝?我怕长胖,只吃半个不要多了……” 她的每个暗示都做到委婉且不重复。祈翎终是笑道:“二位老师若看中什么东西尽管拿走便是,银子由我来给。但是,超过一百两的东西,还请二位多斟酌几番再决定下手。” “既然宇文公子发话了,那我也不必再客气了。” 上官思柠似乎等的便是祈翎的这句话,随后,她便开始“大展拳脚”,走一路买一路,连药铺也要进去瞧一瞧。 纳兰晚棠刚开始还有些拘束,但在瞧见上官思柠“肆无忌惮”之后,她逐渐也“东挑西选”起来,熟人请客,何必矜持呢? 当然了,女老师们的师德很高,买的都是些路边摊小物件儿,逛了一下午也花费不过五十两银子。 很难想象,九清贤庄的老师,竟会对一只普通款式的银钗子爱不释手。凡是超过十两的东西,二人必会同心协力与小贩漫天杀价。 “姑娘,我们都是些小本买卖,本来十二三两的东西,你上来就砍一半,给条活路行不行?” “若真没赚头,你何必还和我讨价还价?卖不卖?不卖我们走了。” 走了两步。 “卖卖卖……亏本也卖给你!” 祈翎一家子都是生意人,所以很明白,生意人岂会做亏本买卖呢? 他笑了笑,刚要掏银子付钱,也不知谁喊了一句: “周扒皮来收钱了,大家快跑啊!” “啊!周扒皮来了!” 摊贩们闻风丧胆,挑起担子,推着板车便往街外跑,连钱也来不及收。 见一个脸上贴着狗皮膏药的中年男子,领着七八个壮汉,在街上横行霸道,那些跑慢了的商贩,摊子被砸了不说,还得吃几下拳脚。 会在这条街上摆摊的小贩,会来这条街上淘东西的顾客,说白了都是些捡漏的平民,没有背景,更没有勇气与恶霸对抗。 一条街上乱糟糟,民众小贩抱头鼠窜,那“周扒皮”大摇大摆地行进着,有看不爽的人便踹一脚,有好看点儿的姑娘便摸一把,将“泼皮无赖”一词诠释得淋漓尽致。 这“周扒皮”祈翎是认得的,他不就是昨日在集市中摔掉两颗大门牙的周德宝么? “哼!想不到京城里还有这样的黑恶势力,简直令人恶心!”纳兰晚棠态度是最冷的,同时心肠也是最热的,她就要上前惩奸除恶,祈翎一把将她拉住,劝道:“他是司马正梁的狗腿子,你要多考虑一番,打了他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司马家的恶犬,一般人还真惹不起。 纳兰晚棠一听“司马正梁”的名字,脸色一沉,陷入抉择。 “司马正梁的手段本就是黑白通吃,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们还是别管了。”上官思柠扯了扯纳兰晚棠的衣襟,摇头劝道。 “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纳兰晚棠横眉看向祈翎。 祈翎苦涩道:“你干嘛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嗤……今日之事,我管定了!” 纳兰晚棠甩甩衣袖,大步朝那周扒皮走去,就在这时,两道浊气突然从街边传来,祈翎眉头一紧,闪身护住纳兰晚棠,沉声道:“小心,有情况。”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指不定是有人看不惯,出来打抱不平呢? 见是,一大一小,两个服饰怪异的异族男子,从街边一家小饭馆儿里缓步走了出来。怪冷的天儿,上身只穿了一件袄子,脖颈各挂着一串狼牙项链,腰间系着虎皮围裙,卷起裤脚露出结实的肌肉小腿,脚下拖着一双草鞋,横看竖看都是一副穷酸样。 大的一个约有二四十五岁,小的一个十三四岁,肤色偏黄,鼻梁微塌,双眼炯炯有神,胸膛与手臂肌肉的线条都非常完美。 上官思柠凑上来,将祈翎与纳兰晚棠往后拽了几步,沉声道:“苗疆人,少惹为妙。” 以蜀山一脉为分割,西边是坝州,东边是渝州,北边是荒原,南边是巴州。苗疆一代在巴州以南,善用毒,善用蛊,善下诅咒降头术,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万毒教”。谁愿意跟浑身上下都是邪毒的人接触,即便没毒也会倒大霉。 “阿哥,这儿有个恶霸,让我放只虫子,咬死他要不得?”少年偏头问向身旁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也用客家话回答:“你没要乱惹事,这里是大城市,杀了人是要坐牢赔命的。把他们赶走算求了。” “要得嘛,今天儿就饶他一条狗命,下回遇到我肯定不得放过他咯。” 少年取下腰间挂着的小竹篓,揭开盖子往空中一洒,十来只浅金色的毒蝎子钻了出来,少年用古语念几句,狠狠一指那周扒皮,毒蝎子高高扬起尾巴,爬向周扒皮及一众鹰犬。 “我滴个娘!遇到巫蛮子了!快跑,快跑,被这玩意儿蛰一下,小命立马就玩玩儿了!” 片刻间,街上连平民百姓也跑没了影儿。 “阿哥,这些汉人可真胆小,几只蝎子就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了,哈哈哈……”少年邪魅一笑,拍了拍小竹篓,十几只金尾毒蝎依次排序爬了回去。 祈翎与纳兰晚棠站在一旁观摩,上官思柠胆子小,一边搓着臂膀一边催促:“走吧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别被他们盯上了——” “你们好。” 不等思柠话音落下,那位年轻男子便转过身来打招呼,他的模样与穿着虽然很怪异,但他的眼睛和心灵都很干净。 思柠浑身一哆嗦,急忙闪入祈翎身后,生怕与这两个外族人见面。 祈翎很从容地点了点头:“挺好的。” 那年轻男子走了过来,爽朗一笑,露出一口糯米牙,问道:“请问一下,九清贤庄怎么走?” 第九十章 爱一个人没有错 在大燕江湖中,各行各业,各门各派都存在着鄙视链。上流看不起中流,中流看不起下流,正派看不起魔教,魔教又耻与邪教为伍。 万毒教便是邪教,其修炼功法之诡异,让不择手段的魔教徒都甘拜下风。 记得祈翎押镖经过蜀山时,曾与一位浑身发紫的妖道交手,从而还获得了一些毒辣的功法,什么《五毒心境》,《五毒童子》,《吸灵大法》……将几岁的孩子撇断四肢来炼毒,功法之残忍,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所以这些魔教,邪教,叫人排挤也是有原因的。 这两个苗疆来的异族人,便是“万毒教徒”,年轻男子叫做阿满,少年郎叫做阿吉。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们苗疆人虽然很少管你们汉族的事,但毕竟也是大燕王朝的一份子,儒宗九清贤庄号召所有江湖门派召开百家同盟大会,我们也有义务来参加撒。”阿满笑眯眯地说。 纳兰晚棠很有礼貌说道:“巴州距离京城少说也有几十万里路,你们穿着草鞋走来,我很尊敬你们,保家卫国不分民族,我深有体会。我也是少数民族的。” “小姐姐,你不要一直躲着我嘛,我又不会吃了你。”少年阿吉,撇着嘴巴对上官思柠说。 思柠干笑道:“我怕你的蝎子戳我……” “你放心,这些都是我的好朋友,没有我的指令,它们不会蛰你的。不信的话你自己看?”少年阿吉摘下小竹篓,递交给思柠。 思柠差点儿没跳起来,一边往梅岭上跑,一边摆手道:“我不喜毒物……你们慢走,我去和几位当家的通报一声,好出来接你们。” 少年阿吉叹了一口气,看着阿满说:“阿哥,小姐姐还是对我们苗疆人有偏见啊。” 阿满笑道:“我们这次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大家晓得,苗疆人也可以保家卫国,上场杀敌。” 蛊,是很邪的一门道法,不仅可以利用毒物杀人,还能控制人的行动。若有万毒教的加入,任何战争周期都会大大缩短。 …… 似乎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万毒教的重要性,九清贤庄前,站了好几十人,有刘私,叶乾,林深南,海外三仙岛的修士,云梦泽众修,以及身穿一青、一黄的两位道士。 “万毒教的人都来了,看来分裂已久的大燕江湖,终于要重新联合了。” “天下大势皆是如此,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二位贵宾,快快里边请。” 在叶乾与众人的招呼下,阿满与阿吉走进九清贤庄。 时间过得挺快的,转眼间便已黄昏时刻。 祈翎与纳兰晚棠都不愿对付这些宾客,二人也没有跟随叶乾等人一起会客。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桥廊上,廊外是荷花池塘,荷叶已大部分枯黄,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水腥味儿。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今日让你破费了。”毕竟花了人家的钱,道德崇高的女老师,肯定不会就此沉默。 “你买的那只银钗很漂亮,但说实话,你老穿着儒袍,挽着发髻,是戴不出好看的。” “买来一定要戴么?我觉得好看,拿来收藏便是。” “我实在不明白,你与上官思柠都很漂亮,可你们为何要将自己的美藏于儒袍之下?” “因为学院里多数是十来岁的男学生,若老师长得太漂亮,他们不会专心上课。” 好像是这么个理。 “这是个不错的理由,但也只能束缚上官思柠。我却从你的眼中看到了别的情愫。一种忧郁。” 王音音,李慕婉,都有理由恨自己不是男儿郎。她,大概也是有的。 沉默, 沉默了大概有三、四缕清风的样子,纳兰晚棠才撩了撩耳旁的秀发,停下脚步,一双美眸望穿秋水,悲伤道: “我应该,是当今世上,唯一一个清族人了吧……” 祈翎微微皱眉,一瞬间,心里的疑惑全都得到了解释。 那应该是段伤心的往事,黄昏如此美丽,她又如此动人,不该流泪,不该多提。 “你知道庆余庚住在哪儿么?我想去拜访一下他。”祈翎赶紧将话题转移。 “庄主平日里都在后山的云阁里进修,”纳兰晚棠偏头又问:“你有何事拜访他?” 祈翎道:“闻说庆余庚与贺兰楼一样为当今有名的剑客。我嘛,美曰其名也是一名剑客,想去拜访拜访他。” “随我来吧,不过你的希望很有可能落空,”纳兰晚棠走在前带路,“我来九清贤庄当老师已有三年多了,从来没见过庄主握过剑。找二当家打听,才知道庄主已封剑二十年……任何事情,二十年不做,再怎么也会生疏吧?” “哦?你可知他为何封剑?”祈翎好奇道。 “这我哪儿知道,庄主身上的秘密太多太多了……”纳兰晚棠说着,又嘱咐道:“对了,你待会儿见到庄主时,顺便打听打听,他是否真的与慕容云珠有过情感纠葛?” “怎么?你该不会偷偷爱慕你们庄主吧?”祈翎笑着问。 纳兰晚棠回首冷冷斜了祈翎一眼:“我不会爱上任何人,”下一会儿,她又轻叹:“像庄主这样的男人,一般女人也配不上他。” “我娘就是很一般的女人,甚至还体弱多病,我爹却对她掏心掏肺,无微不至。” “你没去问你父亲,这是为何?” “我问了,我爹说:‘门当户对只是一种选择,一个女人若为你义无反顾,那你更应该对她从一而终’。” “那你呢?”纳兰晚棠回首询问。 祈翎摇头不语,他想把银怜娶回家做老婆,更想照顾女师爷一辈子。这……算不算滥情呢? “多情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纳兰晚棠停下脚步,指着庭廊尽头所连接的一座独立阁楼,冷声道:“云阁到了,你自己去敲门吧,我走了。” 也没有告别,纳兰晚棠便与祈翎擦肩而过,暗香盈袖,不似风情。 祈翎低头一笑,独自走向云阁。 …… 人生若只初相见,何事悲风秋画扇? 每一个人的内心都藏着另外一个自己,儒宗最负盛名的庆余庚也一样。 庆余庚是个表面严肃,背地里性感的男人,他的心更是感性的,算算时间,他已有二十多年未曾轻易展露过笑颜。 谁叫风花雪月最是动人,儿女情长又最是伤人?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二十年弹指一瞬,他变得更加稳重成熟了,她呢?是否已风情万种? 爱一个人是没错的,道不同分离又是必然的。庆余庚一点儿也不悲伤,因为他觉得自己已把她放下,同时也放过了自己。 真是如此? 寒冬未至,为何风却这般寒冷? 庆余庚挥挥衣袖,轻叹一口气,不胜寒风啊,转身正欲离开,却听楼下有人喊: “庆庄主,我能上来一叙么?”祈翎在楼下仰头呼喊。 庆余庚瞧了祈翎一眼,也没有说话,翻过栏杆从楼顶飘然落下,身如轻鸿,极为潇洒。 祈翎内心是个很骄傲的人,哪怕是道宗掌门,禅宗大师他也觉得不过如此。但一见庆余庚,不知怎的,顿生敬畏与崇拜之情。 “阁中无炭,煮不了茶,还请宇文公子见谅。” 要知道,庆余庚很少亲自去会客,这回他却主动下楼来见,语气还这般客气。实在给足了祈翎面子。 “不用不用,我来是为了请教庄主一些事的,”祈翎取出自己的紫微仙剑,双手奉至庆余庚面前,先问:“庄主,你看此剑可好?” 庆余庚瞥了一眼紫微,说道:“此剑不是凡间之物,能配此剑者定不是凡人。公子的经历,应是曲折离奇。” “这把剑叫做紫微,长有三尺三,宽两指半,重约六斤六两。是昔日仙朝圣君所铸……它真是一把无限潜能的剑,可我却不能发挥它一成的作用,”祈翎看着庆余庚问:“庆庄主,我该咋办?” 庆余庚随步而行,走上桥廊,缓缓道:“你现在的功力抵不过圣君半成,却能发挥仙剑一成的作用,已经很不错。” 祈翎苦涩道:“连半成都抵不过么……” 庆余庚却说:“半成也多了。” “唉……” “但这里是人间,适合修道,修武,却不适合修仙,你是仙修,应该去仙朝,那里机缘更多,元气更足,去呆上一段时间,修为便能进阶两三成。” “那我若从仙朝回到人间,修为是不是又要降低两三成。” “自然如此,人间没有多少元气供给修士调动,修为自然会大减。” “可我也是凡人,只是运气好,得到了圣君的传承。我只想做凡人,不想做仙。” “你还没尝过做仙的滋味儿,何必这么快做出选择?” 祈翎快步超过庆余庚,转身对他行了个大礼,恭敬道:“还请庆庄主教我人间之剑。” 庆余庚微微皱眉,道:“我已封剑退出江湖,发誓不再执剑。你若要学儒宗之剑,可以找秦北游,叶乾,或是晚棠,思柠都行。你要儒宗武学,我也可以授你几份。” 祈翎知道,庆余庚是说一不二的人,从纳兰晚棠说其“封剑”之时,他便不抱有多大希望了。 “以前我的保镖是一位青衣楼的‘乾’字级杀手,他说,即入江湖,生死为家,一辈子也别想全身而退。庆庄主真的退出江湖了?”祈翎抬头问道。 庆余庚转身往回走,语气仍是平淡:“昔年,我与圣君有过切磋,他的剑是责任之剑,威力无穷又没有弱点,你学他的剑,好。学好了,你可以回仙朝取代他的位置,成为下一任圣君。” “那么你的剑呢?”祈翎赶紧追上去问。 “我的剑不好,人间剑都不好。再锋利的人间剑,都斩不断爱恨情仇,公子听我一句劝吧,人间固然好,却也不值得期待。” 庆余庚轻轻一跃,跳上阁顶,进屋前嘱咐一句:“明日我会设宴款待众宾,公子也请入席。” 说罢,走进云阁,关上门窗,关上了所有情绪与沧桑。 “我大概是经历得太少了,以后或许能懂他的话吧。” 祈翎喃喃自语,转身离开云阁。 第九十一章 殇死随风,墨若浮尘 第二天,所有宾客如期而至,人数上远远超过了在凌虚的第一次会议。 道宗虽号称江湖第一门派,但论门徒与声誉,相比儒宗还得差上一节。 裴求世第二日早上即达,无年却没有随行,而是换了一位叫做“法慧”的中年尼姑代表空海寺出席。 无年修的是静禅,不阻止战争,也不提倡战争,他又是个有原则的人,该出手时绝不含糊,不该出手时用刀砍他都不会挪步。 昨日所见,那身穿一青,一黄道袍的两位道士,来头也是不小,一位是茅山仙师绝明子,一位是龙虎山张怀虚; 茅山与龙虎山向来对外开放,香火鼎盛,香油钱自然也多,二位道长的穿着,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再看崂山道教的裴求世,一身寒酸。 “那又如何?论法宝,论修为,论辈分,我哪一样都不比他们低。”裴求世虽形象落魄,骨子里却从不自卑。 凌虚道宗这次来了不少人,十三峰主到了一半,好在没有王正阳,也不见李慕婉,掌门吴明子并不在其列,倒是一位身材矮小,白眉鹤发的老人很吸人眼球……老人的胡须修得像一颗桃子,长眉如垂髫耷拉在双颊上,瞧起来慈祥又诙谐。 “这人是谁?” “道宗三圣之一,与衣百元,太行上人齐名的道祖,齐道子。算起来,我还要称他一声‘师叔’才对。” “这么说你还有师傅了?” “我师傅已经坐化了。” “死了?” “凡人生命凋零被称之为‘死’,死后魂魄飞往冥界。对于像我师傅那样的人,道陨之后肯定通往了其他世界,指不定生命的终点,便是鸿钧大道的开始呢?” “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公子庸俗了,凡人才会死,道士坐化,禅师圆寂,一定会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但这种事很难解释通透,毕竟你我都没死过,也不知道死了会去哪儿,更不可能因为一个不确定的观念去死一回,对吧?” 祈翎点了点头,他一直都在找寻无名道长仙逝的意义,今日听裴求世一席话,才彻底肯定,道长并没有死,只是去了一个凡人所不能到达的地方,那里是生命的彼岸,亦是大道的起点。 “唉,这倔老道,跟我回家当祖宗享清福有什么不好,非要依宿命而去……” …… 晚上,九清贤庄张灯结彩,用最高的礼仪宴请诸位宾客。 一张桌子,筷子要头部朝内,放在左边,酒壶的壶口不能对准人,要朝外与酒杯一起放在右边。所有儒宗弟子必须穿同意的儒袍,捆同样的腰带,扎同样的发饰…… 毕竟儒宗所秉承的“君子六艺”,“礼仪”排在了首位,自然是最讲究的一门学问。 祈翎的席位分配在殿堂末端,此次宴会不仅有江湖门派,还有从太学府走出来的几名官员。能在京城做官的,十之八九与长孙厚颜有些关系,倘若自报家门,指不定会招来什么麻烦。低调些,准儿没错。 庆余庚独坐高堂,不动声色却也威风凛凛,他举杯与众人道:“今日,不谈国事,只谈趣闻,大家尽性即可,切莫贪杯。” 学习音律的弟子,坐于幕后抚琴弄音,声声悦耳,娓娓动听。 桌上的菜肴可能不是最名贵的,却一定是最漂亮,最精致的。一根萝卜便能雕成凤凰的模样,让人根本就舍不得下口。 阿满与阿吉常年居住在寨子里,哪儿吃过这么精美可口的菜肴?阿满倒还拘束些,用筷子夹着吃,阿吉则直接上手,抱起烧鸡大口啃食:“唔……阿哥,这鸡可真好吃!” 祈翎就坐在这两兄弟旁边,笑着把自己的菜肴也推了过去,“好吃就多吃点儿,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呵呵……” 坐上的宾客,除了这两兄弟之外,其他的要么是一派之尊,要么是宗门长老,修养与谈吐自然高尚,你敬我来我敬你,之乎者也,满是客套。 “今日诸位能赴宴九清贤庄,庆某倍感荣幸,来,我再敬诸位一杯——” “等一等。” 庆余庚刚把酒杯举起,一个女人的声音便从殿外传来。 庆余庚眉头一紧,酒杯又差点儿从手中滑落。 一展红色霓裳,广袖高髻,美人挽着披帛,戴着轻纱面罩,高傲地仰着头,一步一步走进殿堂。身后跟着一位神色冷漠的黑衣女剑客,像是她的保镖。 又时,一个披头散发的儒宗弟子捂着脸冲了进来,跪倒在堂下诉说委屈:“庆庄主,这……这女魔头擅闯大门,还打伤了我们好几位同学!” 那黑衣女剑客,冷声呵道:“哼……荒淫之辈!我家庄主盛装赴宴,你凭何阻拦?还出言辱骂,留你一条性命便已是大发慈悲!你还敢跑来告状?” 儒宗弟子咬牙辩解道:“明明是你们不请自来,还敢恶人先告状!” “我杀了你!” 黑衣女剑客握住剑柄就要出鞘,那红衣女人却出手拦下,冷笑道:“算了,此乃九清贤庄圣贤之大堂,动刀动枪成何体统?你退下,在外候着。” 黑衣女剑客很听话,点点头,退出大殿。 “寻路,你也退下,将受伤的弟子附回去休息,将大门紧闭,勿要再让任何人进庄,若再有擅闯之人,直接乱棍打出。”刘私沉着脸色,开口发话。 “弟子明白。”儒宗弟子颔首退下。 “呵呵呵……”红衣女子笑着走上前,眼中只有庆余庚,轻轻欠了欠身子,道:“庆庄主,慕容云珠来晚了。” “慕容云珠”这四个字一出,满堂宾客窃窃私语,她在江湖中的名气,怕是比那席上坐着的庆余庚也不小。她很美,美得不可方物,也很怀,坏到了骨子里。她又是魔教中人,换而言之,她与在座的众宾都是敌人。 祈翎托着腮,心里暗道:今晚可有好戏看咯,英雄与美人儿,到底谁更胜一筹? 庆余庚缓缓放下酒杯,神色自若,一句话也不说。一旁的刘私,沉着脸色却语气恭敬:“慕容庄主,九清贤庄向来不招待‘不请自来’的客人,你请回吧。” 慕容云珠风情一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可是你们儒宗经典名言?我从凉州黑雪谷来,长途跋涉数十万里,来此殿堂讨杯酒水喝,刘先生却对我下逐客令,合乎常理么?” 刘私起身怒指:“慕容云珠你——” “我不走,不走,不走。”慕容云珠眨了眨眼睛,翘头望着房梁,摆出一副能奈我何的模样。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刘私气得满脸通红,他总不能叫人将慕容云珠赶出去,哪个读圣贤书的君子会对窈窕淑女动粗? “啪!” 一个赤眉大汉拍桌子站起,他乃神州门,金刀堂堂主胡北风。神州门隶属禅宗一派,练的都是大杀四方的硬功夫,性子普遍易怒。胡北风指着慕容云珠问责:“妖女!你杀我大哥张金雷,此仇该如何报!?” 慕容云珠从容道:“江湖本就是打打杀杀,快意恩仇,你大哥张金雷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死在温柔乡中,还不便宜她了?” “呸!这里可是正派宗门的殿堂,你一个肮脏的婊子也配站进来——” “为保国家安宁,长孙厚颜与薛王爷都能达成共识,江湖中正派与魔教怎就不能联合?我是为了国家,凭什么没有资格站在这儿?” 慕容云珠高声质问满堂宾客。 其实,像齐道子,裴求世,法慧师太等品德高尚之人,并不会多在意慕容云珠的到来,反之在她刚刚说出“正派与魔教应联合”这句话时,一些人还点头觉得可取,并表示欣慰。 倒是那些整日打打杀杀的江湖门派,对慕容云珠的出现显得极为反感。当然了,这个女人的确做过不少肮脏的坏事,但在国家的生死存亡之下,江湖恩怨又算得了什么? “庆余庚,你留不留我?”慕容云珠看向坐在上席神色不变,一言不发的庆余庚。 庆余庚眯了眯眼睛,说道:“慕容庄主不远万里前来赴宴,庆某倍感欣慰,不过——” “那我就不客气了。”不等庆余庚把话说完,慕容云珠大袖一挥,傲然面向众宾,笑道:“不好意思诸位,我来晚了,为表达歉意,我亲自为大家跳一支舞,如何?” “好好好!早该请位美人儿来跳舞了!秦某有一曲‘墨殇’,必然符合慕容庄主的容貌气质,来来来,我亲自为你抚琴!” 秦北游也不顾众人的脸色,拍手叫好,一番夸赞后转入幕后,要与美人儿合作一曲“墨殇”之舞! 刘私怒不可遏:“我儒宗圣殿,宴请天下贵宾,岂是青倌之流,烟花之地?简直岂有此理……” 庆余庚却说:“让她跳吧,正好为大家助兴。” “连你也……”刘私紧目看向庆余庚,许久才长出一口气,坐回位置不动声色。 慕容云珠摘下了面纱,露出一张绝美的容颜。她的年纪定格在三十岁出头,用褐色眼线画一双美丽的丹凤眼,眼影是淡金色的,柔唇是浅浅的粉红,肌肤如脂膏般光滑透亮,她丰腴但绝不是因为胖,她漂亮也绝不是因为容貌。她有一双充满魅惑的褐瞳,一颦一笑勾人心魄。 毫无疑问,这样一个女人,不论是春心萌动的少年,还是力不重心的老头,都会为之所倾倒。 有些女人美得让人生不出邪念,有些女人美得让人胡思乱想。慕容云珠绝对是属于后者。满堂宾客,那些恨她的,欣赏她的,男人,女人,老人,全都睁大眼睛,期待她的表演。 刚一起势,便已俘虏众心,若再一舞,岂非倾人倾国? 庆余庚还是那副淡然模样,但手中的酒是一杯接着一杯。 “哇,阿哥,这个女人比嫂嫂还要漂亮耶……” “莫放屁!你嫂嫂是最漂亮的,这个女人……在我心目中只能排第二。” 慕容云珠在祈翎的心中只能排第三,第一是自己娘,第二是银怜……一个才见一面的女人就能挤进男人的内心,可见她是怎样的一个绝色尤物? 一阵琴音响起,广袖飘飘,披帛摇曳,一曲《墨殇》开始了,一舞倾城也开始了: 墨殇是一种鸟,生在洛水之滨,墨殇百年一生。小墨殇一出生就要与自己的父母分离,然后它们就开始飞向人世。它们一旦起飞就不能停了,直到累的吐血才休息一会,继续往前飞。 它们的血遇水即生根,遇土长芽,长在水中的名“黛”,长在陆地上的叫“圣”,合名为墨殇花……墨殇的花极美丽,可是却没有花粉,所以墨殇花一株花也只开一次。 墨殇花很稀少,经受了风雨和烈日的洗礼,却存活下来的机会很小。而一旦存活下来,它就会以惊人的速度结果和死去。只要墨殇花一结果,墨殇鸟无论在哪里,都会飞回来把种子吞进肚子里。 墨殇花种子有毒,所以墨殇鸟很快就会死去,它死后种子就在它的尸体上活下来,继而又开出一朵美丽的墨殇花。周而复始,无限循环。 殇死随风,墨若浮尘。其中夹杂着一种极为悲怜的含义,象征着死亡与不公。 秦北游的琴音很悲,听哭了很多心思玲珑之人;慕容云珠的舞蹈很美,打动了很多铁石心肠的人。 金刀堂的胡北风,暗自握着酒杯,眼中的恨意淡化了许多; 刘私皱着眉头,闭睛默默摇头。 尼姑双手合十,口中喃喃: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祈翎揉了揉发红的鼻子,这首曲子,这支舞,只要心是肉做的人,都会沉入悲境之中,他不由感叹:“师爷啊,你究竟在哪儿,凤凰山庄这个地方不能久待,否则你会变得和她一样,满身是伤……” 庆余庚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倒是慕容云珠,美眸已泛闪泪光,她从舞起的那一刻,目光便没从庆余庚身上离开过,可她的舞姿打动所有人,却也打不动台上的庆庄主! 舞跳完了,曲儿也停了,秦北游抹着眼泪走了出来,感叹道:“天作之合啊……可惜还差个唱歌儿的,若是能把歌词唱出来,某些人再铁石心肠,也该落泪了。” 言毕,他瞥了一眼庆余庚,摇头再叹一口气,走回自己的席位入坐。 “啪,啪,啪,……” 庆余庚带头鼓掌,这才将满堂宾客从沉醉中拉回现实,下一刻,殿堂掌声雷动,久久不能停歇。 “庆庄主,我的舞,跳的可好?”慕容云珠笑问庆余庚。 庆余庚却是一句:“可惜我身上没带银两,不然会赏你几两银子。” 这句话,当然是很伤人,很伤人的。只有妓,才会需要看客的赏赐。 慕容云珠暗自攥拳,身体紧绷颤抖,美丽的脸颊却是强颜欢笑。 庆余庚又吩咐道:“来人,在末席加一张桌子,引慕容庄主入坐。” 很快,一个儒宗弟子边搬来了一张小桌子,一只香草蒲团。 慕容云珠冷冷一哼,走至末席,一脚将桌子踢开,抱起香草蒲团便来到上席,挨着庆余庚坐下,同桌而食。 庆余庚斜了一眼身旁的慕容云珠,仍是一副平静如水的模样。 席上二人从容不迫,席下宾客却有些不自在,一个不入流的女人,有何资格与尊贵的儒宗庄主平起平坐? 慕容云珠看出了大伙儿的怨言,开口大声道:“我此来的目的是代表魔教与诸位一起探讨西伐之事。也算是魔教众山门的使者,庆庄主身为儒宗主人,正魔两道,一人一席,平起平坐也很正常嘛!” 她笑问身旁的庆余庚:“庆庄主,七星宗与凤凰山庄都在凉州,有我们这些本地人帮忙,战争一定会进行得很顺利。” 庆余庚点头道:“慕容庄主说的没错,你应该与我同坐的……来人,将末席的桌子撤了。” “嘻嘻……”慕容云珠竟笑出了小女儿家的姿态,她又往庆余庚身旁凑了凑,取过庆余庚的酒杯,拿起庆余庚的筷子,大口喝酒,大口吃菜:“还是庄里的饭菜可口,饿死我了。” 庆余庚全都看在眼里,但又能如何呢?他一直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尽管宾客们已颇有微词。 席上的二位,更像是一对模棱两可的夫妻。这种场合,不惹人怀疑,也惹人嫉妒。 “还是梨花酿?我以为你戒酒了……猪肚要沾点生抽,应是你最爱的菜。” 慕容云珠一点儿也不在乎席下众人的目光,又是为庆余庚倒酒,又是为庆余庚夹菜,或许这本就是她坐在上席的目的。她满眼都是庆余庚,哪怕是庆余庚酒不喝,菜不吃,她也觉得很甜蜜……这样的一个女人,实在配不上“狠毒”二字。 庆余庚终于忍不住了,他按下慕容云珠的筷子,细声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慕容云珠却从容道:“你放心,这几天我来月事,你想要都不行。” 庆余庚终于脸红了。 这种事怎能当场说出来呢?何况语气如此淡然? 席下宾客炸开了锅: “真他妈是个不知廉耻的骚.货,殿堂之上竟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庆庄主,快将这婊子赶出去,省得扰乱酒局。” “此女刚进城便应了司马正梁的邀约,庆庄主千万别受了她的蛊惑……罢了,凤凰山庄的母狗,你可敢与我决一死战!” …… 尽管席下骂声一片,慕容云珠依旧淡然吃菜,似乎谩骂对于她而言,早就习以为常。 庆余庚脸上终于挂不住了,沉声对慕容云珠道:“今晚子时,在白云庭等我。” 慕容云珠道:“可是,我想去卧竹林。” 庆余庚点头:“好,就去卧竹林。” “啪!” 慕容云珠放下筷子,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襟,在众目睽睽下,昂首挺胸走出大殿。 …… 第九十二章 最是无情读书人 被慕容云珠这么一搅和,宴会也没能开得太久,不到二更天宾客们便各自离席。 祈翎并不知道慕容云珠与庆余庚在卧竹林有约,回去时也没有任何顾虑,当他将小院儿门一打开,一柄锋利如霜的剑便抵在了他的脖颈,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寒入骨髓的呵斥: “滚。” 是那个黑衣女剑客,慕容云珠的保镖。 慕容云珠端坐在小院儿中,一边望着月亮,一边梳理自己的头发。月光下的她,美得憔悴又可怜。 “姐姐,有话好好说,别动刀剑呀……我就住在这儿,你让我滚哪儿去?”祈翎冲那黑衣女剑客眨了眨眼睛。 “我管你滚哪儿去,总之今晚这里被征用了,你赶紧滚,也最好离开这片竹林,不然我割了你的舌头!”黑衣女剑客的口气那是一点儿也不留情面。 祈翎目光绕过黑衣女剑客,望向院中的慕容云珠,喊道:“我知道庆余庚的一些事,你听了一定会很高兴。” 慕容云珠美眸一动,缓缓道:“想娣,让他进来吧。” “原来你的名字叫做想娣,你是不是很想要个弟弟?”祈翎笑着打趣道。 那名叫做“想娣”的黑衣女剑客,眼神却比剑锋还要寒冷,“你再敢开我的玩笑,我让你永远做不成男人。” 祈翎嘴角一抽,收笑走进院子。 “年轻人,你说的关于庆余庚的事,若不能让我高兴,我就叫想娣把你阉了。”慕容云珠的口气是那般云淡风轻。 祈翎先道:“恕我直言,动不动就阉人的女人,庆庄主肯定不会喜欢。” 慕容云珠黯然一笑,改口道:“你很有趣,说吧,若你真能说出让我高兴的事,有赏。” “这就对了嘛,善良的女人才惹人喜欢,”祈翎笑了笑,才说道:“那天庆庄主在喝茶,突然听到你进京的消息,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慕容云珠好奇。 “啪!的一声,茶杯摔得粉碎。后来叶乾告诉我,庆庄主平常可是连皱眉头都很少见的。”祈翎很认真很认真地说。 慕容云珠“呵呵”浅笑了一声,“他就是那样的人,外表永远给人猜不透的感觉,内心却比女人还细腻……嗯,不错,对于这件事,我很满意,你想索要什么奖励?” 祈翎揉了揉鼻子,抬手一指院儿门前,执剑而立的冷酷黑衣女剑客,道:“我要她。” “你找死!”黑衣女剑客瞪目。 祈翎赶忙又说:“我还没说完,你先别着急……我要她把面罩摘下来,我就想看看她长得漂不漂亮,这个不过分吧?” “庄主,此人双目桃花,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当初就不该放他进院来——” “摘个面罩而已,并不过分。想娣,把面罩摘了,无碍。”慕容云珠不等黑衣女剑客抱怨完,嘱咐得不容反驳。 黑衣女剑客紧着眉目,愤恨着祈翎,缓缓摘下自己的面罩,樱桃小嘴儿,瓜子脸儿,实打实大美人儿一个。 祈翎啧着嘴:“啧啧……我还以为你是个丑八怪,原来长得这么好看。” “你……哼!今日若非庄主作保,我非一剑杀了你不可。”黑衣女剑客背过身去,不再让祈翎看自己的模样。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让我高兴的事么?”慕容云珠又问祈翎。 “有啊,”祈翎又说:“昨天我去云阁找他论剑。看见他在楼顶伤感。” 慕容云珠欣喜道:“他只要有心思,就会登上云阁楼顶,望穿秋水。” 祈翎又说:“还没完嘞,我找他询问人间剑意,他却说人间之剑,儿女情长最难断,叫我千万不要去学。” “哈哈哈……”慕容云珠仰天大笑,“庆余庚啊庆余庚,看来你也绝非无情之人!” “慕容庄主,其实我是来向你打听一个人的。”祈翎趁热打铁。 “谁?” “王音音,她也是凤凰山庄的,右肩上绣着一朵牡丹花。” 慕容云珠目光一冷,问道:“哦?你知道她后背的秘密,你与她有过肌肤之亲了?” 祈翎苦涩道:“这种事,有必要问清楚么?” 门口的黑衣女剑客突然冷声道:“当然有必要,凤凰山庄的女人,除非有任务指令,否则决不允许与其他男人有过密接触。哼……王音音是么?她竟敢在外偷吃禁果,回去便将她处斩!” 何其狠毒! 祈翎大惊,惊到愤怒,大喝道:“你疯了!我不过只是报了一个她的名字,何罪至死?” 黑衣女剑客说:“这便是我们凤凰山庄的规矩,你不服可以替他去死,我的剑从来不挑食!” “我跟她没有肌肤之亲。” “那你怎知她右肩上有一朵牡丹花?难道她主动脱衣服给你看的?” 祈翎一咬牙:“我是不小心在她洗澡的时候看到的……” “下流!庄主,我就知道此人必是个色胚子!亵渎我凤凰山庄的女人,按规矩应该阉了!” 黑衣女剑客举起剑,狠狠瞪着祈翎,若是慕容云珠一声令下,指不定她还真会上来动手。 慕容云珠摆了摆手,示意黑衣女剑客收剑,然后问祈翎:“你找王音音,是为了做什么?” 祈翎如实道:“她陷入了复仇的深渊,我想把她拉出来。” 慕容云珠说:“凤凰山庄的每个女人,背后都有一段故事。你知道她的故事么?” 祈翎点头道:“她的过往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并且我很有自信能把她拉出来。但我找不到她了,也许你们会知道她的行踪……” “很好,凤凰山庄里的女人,大多数都是被男人伤害过的,难得你会对一个女人如此上心。”慕容云珠本就是浮沉在爱情中的一片轻鸿,祈翎的迫切她肯定感同身受,她对那黑衣女剑客说:“想娣,待会儿你拟一封书信,回传给师师,叫她帮忙查一查新晋门客王音音的信息。” “好的。不过……”昭想娣用眼角余光瞥了祈翎一眼,“加入凤凰山庄的女人,就等于签了卖身契,庄主就这么随便还给了那王音音自由身,楼中的姐妹怕是有很多不服气的。” 祈翎撇着嘴说:“奇怪了,这有什么好不服气的?你自己没遇到帮你赎身的如意郎君,怪得了谁?” 昭想娣呵道:“你们这些臭男人,连给我提鞋都不配!我稀罕你们?!” 祈翎摆手说道:“那你就自我陶醉去吧,王音音我是要定了,多少钱我都要愿意给!” “好大的口气……新人弟子起赎价……一万两!你拿得出么!”昭想娣咬着牙说。 祈翎挑眉,“这么便宜?我拿五十万把你也一并赎了,回家替我刷马桶,倒夜壶,你愿不愿意?” “你……气死我了!庄主,此人满口狂言,必然是对我们凤凰山庄的亵渎,请允许我给他放一放血!” 昭想娣气得浑身打颤,双目中已是杀气腾腾。 “想娣,你还是小孩子么?” 慕容云珠冷冷一句,呵得昭想娣收剑后退。 “好了,看时间,庆余庚马上就要来了,你们都离开吧。”慕容云珠轻声嘱咐道。 “庄主若有情况,唤我便是。” 昭想娣与祈翎,一同退出小院儿。 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小径上,大概七八十步的距离,突然从竹林里伸了两只手,将他们给拽了进去—— “谁!”昭想娣就要拔剑,随机却听一声:“嘘……” “是我们,别出声!” 叶乾,上官思柠,秦北游,纳兰晚棠也抱着胳膊,冷冷地站在一旁。 “你们……干啥?”祈翎疑惑又想笑。 叶乾低声道:“还能干啥?看戏呗,两位庄主的爱恨情仇,这出戏码,百年难得一见呀!” “你也来了?”祈翎笑看纳兰晚棠。 纳兰晚棠撇过头,“哼,是思柠非要拉我来的……” “这就是儒宗的正人君子么?偷窥我们庄主的隐私,还要不要脸?”昭想娣呵道。 上官思柠把嘴一横,瞪着昭想娣,以威胁的口吻:“喂,你可要看清楚了,我们这有五个人,你想找事?” 昭想娣咬着嘴唇,一挑五,确实打不过啊。 叶乾有礼道:“这位姑娘,我们并非偷窥,只是帮忙监视而已。你不如随我们一起观察,万一待会儿我们家庄主,欺负你们家庄主,你也好第一时间出手相救不是?” 昭想娣轻哼:“有理……” “嘘……有脚步声,来了来了!” “屏住气息别说话,大当家耳朵灵着呢……” 六个人,屏住呼吸,掩住气息,一起缩在竹林里,等待庆余庚路过。 “沙沙沙……”庆余庚走得很慢很慢,等到了几人的藏身之处前,顿了顿脚步,轻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继续向前进。 “好像……被发现了。” “没事,只要大当家不吱声儿,一切都好说。” 等庆余庚走远了,六个人才探出头来,一起朝竹林小居里打望过去—— 庆余庚在门口停了脚步,慕容云珠也停止了梳头。 “我记得以前这里只有三间草庐,中间的是卧室,打开窗月光便能洒下来,刚好照射在床榻上,我喜欢睡里边,你喜欢睡外边,每晚都对着月亮述说许多情话……” 慕容云珠不紧不慢地讲述着,庆余庚平静着一张脸,默默地倾听着。 “我知道你还在恨我,我也知道自己不值得原谅,但那都是往事了对么?时间已经消磨了你我原本的模样。” 慕容云珠目光楚楚地看向庆余庚。 庆余庚淡声道:“既是往事,你又为何旧事重提?还在宴会上,当着那么多权贵掌门的面,做出那些轻浮之事。你似乎一点儿都不怕自己的名声越传越遭。” “名声这种东西,糟糕到一定程度我也不在乎了,” 慕容云珠冷哼,“倒是庆大庄主,越来越在乎自己的名声了吧?庆余庚,儒宗第一剑客,德才兼备的正人君子,也许两日后诸子百家还会推举你做江湖盟主……但今日我一出现,似乎在你光明磊落的人生中,重重地记了一道,呵……庆余庚竟与慕容云珠有过一段情史,这个消息,明日怕是就会穿遍大街小巷了吧?一世英名毁在了一个不要脸的女人身上,你是否觉得可惜?” 她的表情是何其疯狂? 庆余庚摇了摇头,还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你想多了,这对我并没有任何影响。” “那挺好啊,你我梅开二度如何?既然你口口声声不在乎。”慕容云珠起身走向庆余庚,眼中带着真情实意。 庆余庚缓缓后退,“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那是因为我自身清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你不爱我了?”慕容云珠红着眼眶质问道。 庆余庚摇头道:“二十年了,你还是那么幼稚。你我早已没有瓜葛,更不会有以后。” “那你为何听见我入京时,连茶杯都握不住?” “茶水太烫罢了。” “撒谎。” “庆某确实不爱你了,慕容庄主无需再自作多情。” “那你我分别二十年,你封剑二十年,难道不是因为我?” “我封剑只为一心追求至圣之道,斩断爱恨情仇,与你没有一点关系。” “你撒谎。” “我没有撒谎。” “你撒谎!” “并没有。” “你撒谎!你撒谎!你撒谎!” 慕容云珠发疯似地吼叫着,扯烂自己的衣襟,撤掉自己的发钗,滚落着眼泪,飞身扑向庆余庚:“二十年了,我念了你二十年,我所有东西都给了你,现在只求你原谅我一次!为何不行?” 庆余庚抬起手掌,用念气化出一道屏障,将慕容云珠拦在身前,冷冷吐出一句话:“慕容庄主,请你自重。” “余庚,你抱抱我好么?我现在心疼得无法呼吸了!”慕容云珠隔着屏障,真挚地与庆余庚对望。 庆余庚仍是摇头:“你果然什么都没变,这个手段不行,立马就变脸用下一个,满口谎言,虚情假意。” “你不相信我,那你杀了我!”慕容云珠面色狰狞。 庆余庚皱着眉头不说话了。 沉默, 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有人不胜秋风, “哈哈哈……庆余庚啊庆余庚,你的修为境界又提高了,怕是任何女人都已经骗不了你了吧?哈哈哈……” 慕容云珠仰天大笑,又恢复了她原来的模样,她裹好衣襟,退回院子里,继续望月梳头:“若有一天我死了,你估计也不会为我伤心了。” 庆余庚声音却胜似秋风:“一个没有尊严的人,活着的确不如死了。” 慕容云珠暗自咬唇,“庆余庚,我怎么就没尊严了?你告诉我?” “江湖中传言,凤凰山庄就是一座娼院。” “呵……只怪世人太肤浅。可那又如何?女人的容貌与身体本就是一种优势,我只不过是懂得利用这个优势罢了。” “在宴会上,他们骂你是不知廉耻的骚货。” “庆余庚……” “你应该还听见了,说你是不要脸的婊子。” “庆,余庚……” “他们还骂你是一条……”庆余庚闭上眼睛,藏住目中的悲伤,他开不了口。 “一条母狗是么?庆余庚,呵……庆余庚,这些话怕也是你一直都想骂的吧?只是你自持正人君子,不屑开口,对么?” 慕容云珠的眼中,充斥了绝望与悲痛。 庆余庚背过身,冷冷道:“宴席后,我们与众宾商量了一番,考虑到你的身份,两日后的百家同盟会,取消凤凰山庄的参加资格,大燕王朝的西伐战争,有诸子百家就已足够,无需你们魔教帮忙。 还有,请你马上离开九清贤庄,这里没有安排你的客房,也不欢迎你在此久居。 最后,你我再无瓜葛,就此相忘于尘世间,再也不见。” “朋……朋友都没得做么?我……我我是真的想保家卫国,我我……我……” 她真的慌了,思绪理不乱,话也说不清。一双再倔强的眼睛,最后还是可怜巴巴地望着庆余庚,渴求给一个重来的机会。女人,在爱情面前,究竟能卑微到什么程度呢? “司马正梁的马车已经在门前等候多时,现在,慕容庄主,请早些动身。” 庆余庚回过头来,冷冷地鄙视了她一眼,转身走出卧竹林。 这一回眸,仿佛一只无情大手,彻底将慕容云珠拽入了无间深渊。 慕容云珠脸色苍白,似乎悲痛得连泪水都忘了流,她一眼不眨地目送着庆余庚离去,直到背影模糊,还在期盼会有一个转身。 但并没有,庆余庚慢慢悠悠地来,不紧不慢地去,淡漠的神情中,根本不在乎一切。 庆余庚走到六人的藏身之处,顿了顿足,冷冷道:“叶乾,思柠,晚棠,你们三人师资各降一级,扣三个月工资。” 说罢,若无其事地往竹林外走去。 “啊……”思柠跳出竹林,满眼欲哭无泪,攥起小拳头敲打叶乾:“都怪你,都怪你,害我没了三个月工资!都怪你……” 叶乾苦涩道:“这件事明明是你响应得最积极了,为何要怪我咯……” “那三师哥为何不罚,这一点儿都不公平!”思柠噘着嘴,看向秦北游。 秦北游“嘿嘿”一笑:“不瞒你说,师哥我,十年的工资都被扣光了,没得扣了咯。” “我觉得……咱需不需要去慰问一番慕容庄主,她情况好像不对……”祈翎指着小院里,最是可怜的女人。 “庄主!” 昭想娣惊呼一声,急忙冲向小居。 慕容云珠抚着门口,脚步蹒跚,身体摇晃,双眸黯淡无光——“噗!”一口鲜血从口中呛出,真是被伤到心坎儿里去了。 “庄主!”昭想娣扶住慕容云珠的身体,忍不住热泪滚滚。 “果然……自古红颜多可笑,最是无情读书人!庆余庚,你今日骂我,我定叫你后悔一生!” 慕容云珠又呛出一口血!倒进昭想娣怀中,再也没有力气嘶喊,喃喃道:“想娣,带我离开这里,此生我再也不来了,来世我再也不见了……” “好,庄主,我带你离开。” 昭想娣抱起慕容云珠,淌着泪水走出小居。 祈翎轻叹着,塞给她一瓶丹药,“我不是读书人,这瓶丹药你收下,可以为她疗伤。” 剩下的几位读书人,欲上前安慰,可又羞耻那句“最是无情读书人”,只能站在路边,目送昭想娣离开。 “大当家也真是的,赶人走就赶人走嘛,为何还要说出那些伤人的话,真是无情。”思柠低声抱怨道。 纳兰晚棠说道:“凤凰山庄本就遭人痛恨,慕容云珠又当着那么多掌门堂主面前嚣张,早有多人对她暗下杀心。若庄主不狠心赶她走,百家同盟会结束后,她必死无疑。” 祈翎抿着嘴唇问:“这么说来,庆庄主还是为了慕容云珠好了?” 秦北游摇了摇头:“有爱也有恨吧,慕容云珠以前肯定做了某些对不起大当家的事,致使大当家徘徊在爱与痛的边缘……其实我觉得最难做的还是大当家,你们刚刚可有仔细观察,他离开竹林时,袖子都鼓起来了,很明显他的手在发抖。” 叶乾长叹道:“二位庄主的这段情,怕是不死不休了。” “死?”思柠吓了一跳。 大家都低着头,深沉地紧着面容。 “好了好了,何必如此悲观?不过是一段情感纠葛,指不定哪天郎有情,妾有意,再度相逢,梅开二度了呢?”祈翎笑声打破沉默。 纳兰晚棠轻哼道:“若世事真有你想得这么纯粹,那殉情就不是古老的誓言了。” 祈翎眯着眼睛问:“那晚棠老师,你有何高招?” 纳兰晚棠自然没招儿,抱着胳膊偏过头,不再说话。 “行了,三更已过半,大家都回去休息,马上就要开会了,近几日都将繁忙。” 几人不再闲谈,各自长吁短叹,离开卧竹林。 第九十三章 大舅哥与小舅子 三日之后,百家同盟会如期举行,以刘私与叶乾为主理人,集江湖一百七十三个宗门,一起商讨并决策江湖与朝廷联合对抗外敌的一切事宜。 朝廷的官员也有将近二十余人,作为旁听来参加会议,附议。 庆余庚与慕容云珠的关系,在短短半日便传遍了整座京城,有十几种版本不同的流言蜚语,说书先生的口中更是绘声绘色,大多数是批评与谩骂。 慕容云珠在离开九清贤庄的当晚便匆匆离开了京城,闻说她回到望江楼时,只剩了半条命,还有人说她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 …… 百家同盟仍是以道宗为主,儒宗与禅宗为辅,其它江湖门派做后补。 每个宗门必须派遣多少门客上战场,门客的修为又必须要多少才达标,哪个宗派分配到哪个军营,哪个门客能起到什么作用—— 譬如,儒宗的叶乾,秦北游,林深南,及几位出师的弟子,掌文职,当军师,出谋划策;道宗的飞云峰的弟子,善用草药,熟知药理,可当军医,救死扶伤;霹雳堂提供火药及相关技术……不论门派大小,都将物尽其用。 由于西凉一带的战事迫在眉睫,各宗门也得回去做足准备,因此,计划七天的会程缩减至三天三夜。 九月三十,立冬前夕。 刘私携儒宗众老师,一起在门口为客人送行。 大燕每个州县,都设立得有征兵点,宗派道门分拨出来的门客统一到当地报道,然后统一往西凉战场输送。由于每个州县的征兵数量及情况不一样,发兵的时间并没有统一。 京州发兵的日期定在十月十日,距今还有整整十天。 下午,秋日西斜之际,该送走的客人全部离去,只剩阿满与阿吉这两个苗疆兄弟,他们准备随儒宗的门客一起,直走西凉。 叶乾,秦北游,林深南,寒冥,左丘齐铭,以及十二位出师的儒宗男弟子,作为儒宗的首发人员,上官思柠,纳兰晚棠,等一众女儒士,则作为最后一批备选人员。 战争,真的要来了,西部的蛮族残忍嗜血又骁勇善战,凡是踏入了战场,便是九死一生的概率。若非国家沦丧,民族尊严受损,谁愿意抛头颅洒热血? “叶老师,你到了那边,就乖乖躲在军营里,别上战场逞英雄……”上官思柠满目愁光看着叶乾。 叶乾摇头道:“若中军大营被突破,就是伙夫也得拿起刀剑拼命,大丈夫既已决定戎武沙场,又怎能畏畏缩缩呢?” “二当家,我也想去打仗。”思柠渴望着刘私。 刘私却问:“你真的想?” 纳兰晚棠挺身而出:“保家卫国,何须分男女?我也想上,请二当家在为我安排一职,参谋,军医,马前卒,刀斧手,我皆能胜任。” 刘私冷声道:“那你们就祈祷叶老师与秦老师早些阵亡,他们若死了,便轮到你们上场了。” “这……” “呸呸呸!” 刘私大甩衣袖,瞪眼责备:“战场厮杀岂是儿戏,哪儿能是你们说上就上的?儒宗弟子若全部去了,谁来授业解惑,传承知识?单凭你们的鲁莽心思,便永远不能安排你们上前线。简直胡闹!” “哒哒哒……” 一阵轻缓的马蹄声突然从山道前传来,拐了一个弯儿,见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映入众人视线。 赶车的人是一位黑衫中年人,面颊颇为消瘦,留着欷歔的胡茬儿,头发捆扎得极为随意,他盘膝坐在马车前室,大腿上横着一柄漆黑色剑鞘,剑身约有四尺长。眼神很淡,就像一抔清水,粗浅却能倒映整片天空。 刘私暗自吩咐众人:“整理着装,不许嬉笑。” “二当家,我身体有所不适,先回去休息了。”纳兰晚棠见了马车,微微皱起眉头,往庄里告退。 祈翎一直站在人群中没有说话,见纳兰晚棠行为异常,迟疑了片刻,追了上去: “看样子是极为尊贵的客人,你为何不与大家一起迎接?” 纳兰晚棠快步走着,冷冷一句:“你管不着。” “那你不妨与我说一说,马车里究竟坐着谁?”祈翎又问。 纳兰晚棠顿住脚步,缓庄重吐出两个字:“皇帝。” “皇帝?哈哈哈……”祈翎突然大笑起来。 “你找死么?还不快止笑!”纳兰晚棠焦急的模样,莫名有些可爱。 皇帝是九五之尊,不能随意嘲笑的。 祈翎止了笑,又问:“你为何见了皇帝要躲?” “我肚子疼,去上个厕所,不行么?” 纳兰晚棠当真转了个方向,朝厕所走去。 宁愿躲进臭烘烘的厕所,也不愿意见皇帝?祈翎抚了抚下巴,无声跟上纳兰晚棠。 “你做什么来了?”纳兰晚棠瞪向祈翎。 祈翎捂着肚子说:“我恰好肚子也疼,也要去上厕所,你带厕纸没有,分我一半呗?” “没有!” “那你怎么擦屁股……” “然后,你觉得拿我寻开心很有趣?”纳兰晚棠反身一记“折梅手”,直戳祈翎双目。 祈翎比出一记剪刀手,紧紧将纳兰晚棠的手指扣在眼前,笑着问道:“难道是皇帝滥用皇权,欺负你了不成?” “皇帝的事,你也敢管?” “朋友的事,两肋插刀。” “哼。”纳兰晚棠背过身,缓缓道:“我曾进过皇宫,教皇帝练过几次剑,他……或许对我产生了某种超越师徒的情愫,我不喜欢,却又不能拒绝,当然要远远躲开了。” “啊……被皇帝看中可还行?你不如从了他,没准儿哪天再见时,我还能叫你一声皇后娘娘——” “下不下贱?” 纳兰晚棠扬起手掌,恨不得一巴掌掴在祈翎脸上,她真的生气了。 祈翎眨了眨眼睛,笑着说:“纳兰老师,在我们汉州呢,黑道上有一句行话叫做:‘我罩着你’,官话就是‘我保护你’的意思,只有哥俩好才配说这一句话,” 他拍着胸口,以郑重的语气,对纳兰晚棠道:“你别怕,以后我罩你了。” 纳兰晚棠用看傻子的眼神,与眼前这“傻子”对视了片刻,最后还是没能憋住笑,“呵呵……你把‘人傻钱多’这四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祈翎笑而不语。 “你可知方才为皇帝赶马的剑客是谁?”纳兰晚棠问道。 祈翎目光一闪:“难道是天下第一剑客贺兰楼?” “看来你还不傻,”纳兰晚棠说,“贺兰楼的剑,连庆庄主都要谦让三分,你对皇帝不敬,便是大逆不道,身为皇帝的御前侍卫,他可以直接杀了你。” 话音刚落—— “纳兰老师,朕并不是那样的人。”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那人走上了庭廊,只瞧他有八尺身高,剑眉广目,穿一件五爪游龙袍,举手投足间皆透露着一股王霸之气。 皇帝,薛煜。 薛煜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保镖,也没让儒宗一行人跟着。 纳兰晚棠双目一怔,赶紧低头赔罪:“皇帝陛下恕罪,晚棠不该背地里冒犯皇威……” 薛煜微笑着上前,手把手将纳兰晚棠扶起,温柔道:“老师何罪之有?” 纳兰晚棠暗自后退了两步,说一声“谢谢”,还要道一句“不敢皇帝陛下抬爱。” 祈翎眯着眼睛站在一旁,皇帝来了,他理应行个礼。便微微弯了个腰,也没有说话。 “你好像是个不得了的人,目中的傲气似乎比朕还要多。” 薛煜怎可能是个昏庸的君主?他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给人一种城府极深的感觉。他看着祈翎,说出这句话,不知是夸还是贬——可不论是夸还是贬,对于旁人而言,这都是一句话里有话的话。 纳兰晚棠紧着眉目,眼神中闪烁着担忧。 祈翎笑了笑,坦言道:“我祖上在南方做生意,传承久了便有了自己的字号,以姓氏作为商社的招牌,名叫‘宇文商社’。” “你是宇文家的人?”薛煜沉下眼眸,开始认真打量祈翎,皇威还在,气势却是放下不少。 宇文家生意横贯大燕十七州,国库里有近三成的税是来自于宇文商社,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甚至让当今天子也刮目相看。 “是啊,我不仅是宇文家的人,我还跟你是亲戚嘞,”祈翎“呵呵”一笑,主动搭上薛煜肩膀,套起近乎来:“皇帝陛下是不是还有个堂妹叫做薛银怜?她正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如此,算起来我还得叫你一声大舅哥。” 他冲薛煜眨了眨眼睛,亲切地唤了一句:“大舅哥?” 薛煜思来想去,片刻不到眼神便转换了七八道,最后爽朗一笑,也拍着祈翎的肩膀道:“哈哈,今日走一遭九清贤庄,竟还认了个小舅子!朕,甚悦!” 纳兰晚棠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这才刚刚不过三言两语,连大舅哥与小舅子都叫起来了? “那么,大舅哥,你来有什么事吗?”祈翎突然问道。 “倒也没什么事……只是京州出兵在即,朕……哦,都自家人了,称呼便内敛些。我想将下元节祭祀提前至十月初五,举办一次‘深秋祭’,一祭先祖赐福,二祭天地人和,三祭壮士西伐。儒宗向来通晓礼祭,我便准备将此次祭祀交给九清贤庄来主理。” “噢……原来是这事儿啊,好!”祈翎拍手叫好,“我以宇文家的名义,将此次祭祀的费用全包了,大舅哥你千万别谢我,也别客气,为国家尽一份力嘛!” 薛煜微笑道:“小舅子,破费了。” “大舅哥,你还有别的事儿么?”祈翎眨着眼睛问。 薛煜不禁意瞧了一眼纳兰晚棠,“倒也没有什么别的事了,只是——” “没事儿的话,那我们就去上厕所了,纳兰老师憋得脸都发青了,走了啊,大舅哥,下回请你吃……驴肉火烧!” 祈翎也不看薛煜是何表情,拉起纳兰晚棠,急冲冲地跑向厕所。 第九十四章 大家都是有钱人,凭什么让着你? “宇文祈翎,皇帝陛下不会因为你是他小舅子就宽容你。我当过他的老师,他表面温文尔雅,实则有极深的城府,且好胜心很强很强……譬如和他击剑的陪练,若故意谦让,他会生气,若胜过了他,陪练便会被秘密处理掉,他根本就不是江湖中传闻的‘傀儡皇帝’,他比任何人都精明……” 厕所是公用的,两间只隔了一面薄薄的土墙,为了通风,土墙最上沿还开了几个小口。祈翎在左边的一间,晚棠在右边一间,谈话与放水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纳兰晚棠轻声叹道:“唉……今日你算是种下祸根了,你还是赶紧离开京都吧,免得夜长梦多。” 祈翎背靠着墙,冷冷一笑,薛煜那一句“小舅子”到底中不中听他还不知?包括自己口中的那句“大舅哥”也只是随口敷衍。自古皇庭,亲生手足自相残杀的例子比比皆是,何况他一个外来的“小舅子”?薛煜真正看重的,是他背后的“宇文商社”。 但皇帝是神圣庄严不可侵犯的,一个商会怎有资格与朝廷正面对抗?祈翎可不是傻瓜,更不会让宇文商社在自己手中走下坡路。 “好,我会尽快离开。” 此来京城的目的便是拜访庆余庚,可惜他已封剑二十年,好在,又认识了一群朋友,知晓了一些人情世故,增长了一些见识,丰富了自己的阅历……但这些还远远不够,他还没把世界看透,还未能天下无敌,还有很多坏人要杀,事情太多太多,该继续前进。 “你打算何时走?”土墙另一头的纳兰晚棠又问,语气中却又有几丝不太舍得。 “深秋祭结束之后就走。” “去哪儿?” “去打仗呗。” 何以云淡风轻? 纳兰晚棠仿佛听了个笑话,但转念一想,这位宇文家的大公子,行事风格本就让人琢磨不透,话里三分真七分假。 “那你为何不跟着秦三先生他们一起,凭你的本事,让你当个偏将,副将,完全没问题的。” “大道迢迢,君子当行自己的路,”祈翎笑着又道:“再说了,我可是要当大将军,大元帅的人,谁稀罕那什么偏将,副将?” 纳兰晚棠真挚道:“我觉得你一定可以。” “我是谁?这不废话么?以后当了大将军,千金聘你做师爷,以后要是当了皇帝,封你为……宰相!” “啊呸!你又找死了!你可知刚刚那句话有多么大逆不道么?天下谁人敢提自己当皇帝?!噢……我的天!” 纳兰晚棠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祈翎冷哼:“嗤……谁稀罕在人间当皇帝?难道我是仙朝圣君唯一合法传承人的身份也要跟你坦白?” “闭嘴!停下!不许再提!我走了!” 纳兰晚棠生怕再磨出几句大逆不道的话来,直接摔门而走! “老师,麻烦你帮我送几张厕纸进来……” “少装蒜,你们男人……根本就不用厕纸!” …… 薛煜离开之时,特意留下了一句嘱咐,让纳兰晚棠代表儒宗作为“深秋祭”的大祭司。 因此,从当日起,纳兰晚棠必须每日沐浴焚香,戒除荤腥酒肉。 天子祭祀乃国家大事,且时间紧迫只剩五天,九清贤庄作为主理宗门,不敢有半分松懈,即日起,便联合朝廷的司农,一起采购牺牲的六畜,献祭的香烛,摆台的器皿…… 天子一场“深秋祭”,让整座京城都忙得不可开交。 …… 十月初五,鸡鸣丑时,文武百官与京城豪绅一同聚于皇城西侧的“割鹿台”,冕服整齐,神色庄严,按照身份与地位依次环绕于祭台之下,一起等候日出时的深秋大祭。 割鹿台总共有三层,第一层为天子与祭司所在,第二层为朝廷官员所在,第三层则是富贵豪绅所在,割鹿台内围有隐藏在暗处的密卫看守,外围布置了两千禁卫军,百姓若想参观祭祀,只能在皇城外远远眺望。 儒宗之众站在割鹿台第三层,庆余庚与刘私均未出席;旁边一席则是司马家众人,为首者便是“六爷”司马正梁。 再看大祭司纳兰晚棠,她毕恭毕敬地站在割鹿台最高层,面朝南方大道,一席褐红祭袍,袍上还用金缕线绣着三只凤凰,头戴一顶乌纱獬豸冠,发髻竖扎用一根玉簪穿插,流苏随两鬓自然垂下: 芙蓉如面柳如眉,肌理细腻骨肉匀。 凤眼半弯藏琥珀,朱唇一点桃花殷。 她往那儿一站,不声不色,也叫文武百官,富贵豪绅,一概神魂颠倒。 难怪薛煜会亲自差人送冕服,原来纳兰老师一身妆容,倾国又倾城。 “虽是冕服上的凤袍,自古以来却只有皇后才有资格穿,皇帝陛下特意吩咐纳兰老师做祭司,难不知其寓意。” 儒宗以叶乾为首,算上祈翎与阿满、阿吉,一共七十三人参加祭祀。全都皱着眉头,看向主祭台上的纳兰晚棠。 “纳兰老师穿凤袍,会有什么后果么?”祈翎皱眉问道。 叶乾说道:“当今皇后只有一个,且必须是长孙厚颜的孙女。纳兰老师又非汉族人,纳为嫔妃已是最高的待遇,若皇帝有意封其为后,必遭千夫所指,指不定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上官思柠也在一旁叹气:“就不该让纳兰老师进宫授剑,偏偏被一个不能拒绝的学生看上了,唉……” “薛煜他凭什么?”祈翎隐隐有些发怒。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通过强迫的方式逼人就范,那与强抢民女有何区别? “这人是谁,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皇帝陛下的名字?”一个熟悉又尖锐的声音传入祈翎耳朵,且寻声望去—— 一旁站着的司马正梁,身后有个小眼雷公嘴的中年男人。他也算祈翎与苗疆两兄弟的老熟人了,司马家第一狗腿子周德宝。 司马正梁的经商手段便是黑白通吃,因此,培养了不少地痞恶霸,周德宝必是他最忠诚的一条狗,连天子祭祀都牵着一路。 周德宝从踏上割鹿台开始,两只小眼睛就没少在祈翎与阿吉、阿满的身上转悠,他这类卑鄙小人,芝麻绿豆点儿大的仇都记得清清楚楚,何况祈翎还崩掉了他两颗大门牙。 这会儿,让他逮住了小辫子,于是便借题发挥,怂恿司马正梁前来发难。 “让我放些毒虫咬死他们算了,这些杀千刀的龟儿子,留在世上肯定是祸害。”阿吉狠声道。 “万万不可鲁莽,让我去跟他们解释吧……”叶乾掐了掐眉头,轻叹一口气,正要往前走,祈翎突然挺身而出,将之拦下并道:“此话出自我口,当由我来解决,一切后果都与你们儒宗无关。” “宇文兄,这是深秋祭祀,不能乱来的……” “管他什么祭,今天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拦着我!” 老虎不发威,真被人当做病猫了? 大家都是有钱人,凭什么让着你? 祈翎昂首阔步走向司马正梁,光是培养恶霸,强迫收租这件事,此人就不是什么好鸟儿。 “当今皇帝是我大舅哥,我与他是亲戚,叫他一声名字又如何?我们自家人的事,你管得着么?” “哦?”司马正梁眼睛一亮,“你是皇帝的小舅子,可有姓名?” “姓名就不方便告诉你了,反正你出生没我金贵。” 宇文家和司马家都是雄踞一方的大财主,但司马家族人丁兴旺,直系与旁系,再加上私生子,怎么说也有七八十个,司马正梁不过是其中一位,怎有宇文家的独苗金贵? “我怕是我历年来听过最好听的笑话了。” 司马正梁与一众狗腿子皆忍不住捂嘴偷笑。 “我话还没说完呢!”祈翎正声道。 “哦?” “哦?” “怎么?” “这样。” 祈翎独自一人,笑着走到司马正梁与周德宝面前,左右看了一眼司马家族的人。因为是祭祀,大家都不准带兵器与保镖。 这下可就好办了。 祈翎扬起一只手,“啪啪啪啪!”连续四个耳刮子,司马正梁与周德宝没人分得两个。那清脆的掌掴声,清晰地回荡在割鹿台上,文武百官,富贵豪绅,皆转眼朝此方看去。 司马正梁或许这辈子都没被人扇过耳刮子,正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祈翎。身后的族人也都愣出了神,偌大的京城,有谁敢说一句冒犯六爷的话? 这一巴掌,很快便会传遍大街小巷和大江南北。 “你这狗腿子,若非今朝献食,我非得把你人头砍下来,血祭苍天!” 祈翎摆手一拳,将周德宝打倒在地,鼻子歪了,眼睛肿了,牙齿又崩掉几颗。 “你你你……你放肆!”司马正梁吓得连连后退,大声呼唤道:“来人呐,有刺客,有刺客!” “呵……老子要是刺客,早就一剑捅死你这黑心商户了!” 祈翎冷笑一声,一脚将那司马正梁踹了个狗吃屎,随之戴上一张白色面具,飞身冲上祭台来至纳兰晚棠跟前,拽住她身上的凤袍冕服狠狠一扯—— “刺啦” 再雍容的袍服也没了色彩。 祈翎脱下自己的袍子,轻轻为纳兰晚棠裹上。 “你疯了?”纳兰晚棠目光闪烁。 “从你收到这件凤袍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未袒露过微笑。它剥夺了你的快乐,应该被毁去……我说过要罩你的。” “宇文祈翎你——” “你可别爱上我,没结果的。” 祈翎回眸一笑,应该是在笑,戴着面具谁又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青衣白面,冉冉升空,摇身变作一道金光,在众目睽睽下破空而去。 …… 第九十五章 参军 老实说,祈翎有一点点后悔了,他做了三件蠢事: 第一,打了司马正梁。 第二,在祭台上打了司马正梁。 第三,不仅打了司马正梁,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撕毁了大祭司的凤袍。这算不算是要跟皇帝抢女人? 但是, 几口驴肉火烧,几杯梨花纯酿下肚,祈翎心中的那一丝丝后悔也全都淡了去。 英雄无泪,英雄无悔。 …… 祈翎飞出割鹿台后,直接来到了城外的驴肉馆,好吃好喝了一顿,又要了一间客房,打算暂时先住下,看看城里的情况。 祈翎离开割鹿台时,皇帝薛煜还没出皇宫。 有些事亲眼所见,和听人耳闻,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再者,打一个人,撕一件衣,在隆重的祭祀面前也算不上多大的事。 深秋祭照常进行,且非常非常顺利。 “爹,娘,今日应是我初出江湖以来,闯下的第一个大祸,您们放心,以后肯定还有很多很多,但您们不必为此操心,我身怀道长所给的杀手锏,任何人都别想在您们儿子身上占到一点儿便宜……” “娘,你别生气。要生气也找爹生气,是他教导我‘说实话,做好事,就不叫大逆不道’……还有,我要跟你讲一讲关于那女师爷的事,您是女人,您给我掂量掂量我该怎么办……” “还有,我已经嘱托凌虚道宗的掌门,年龄到了便派人来接走鸢儿。鸢儿是个好苗子,千万不能浪费了。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们也长生不老。” “爹,娘,我已经决定去参军了,当一个小兵,化名还是叫做李山,等以后具体分配了军营,再给你们寄详细的地址……” 祈翎放下毛笔,一封家书写了将近三十来篇,从中午写到了晚上,从日落写到月升。 祈翎伸了个懒腰,端一杯凉茶椅窗望月,自言自语:“我参军,不为大燕王朝,只为大燕百姓。” 王朝谁都可以来治理,但王土百姓绝不能任外人来鱼肉。 “哒哒哒!” 敲门声。小二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客官,我身旁有一位空海寺来的师傅,是来找你的。” “哦?”祈翎一挑眉梢,“让他进来就是了。” 无年推门走了进来,第一句话便是:“宇文公子今天可真够威风的。” “我还以为无年大师住在寺里不出来了,没想到消息这么灵通。” “是叶乾告诉我的,也是他让我来找你的。司马正梁放出狠话,花一万两买你的命。现在全城的人都在找你。” “呵……看来他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否则绝不会只开出一万两的价格,”祈翎又问无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它。”无年从袖中轻轻取出一只三彩小鸟儿,鸟足上绑着一只小竹筒,是一只送信的鸟儿。 无年摊开手掌心,信鸟儿“喳喳喳”落在祈翎肩头。 祈翎拆出信条,定睛一瞧:“王音音在七星宗。” 凤凰山庄的女人不仅美丽,连送信的鸟儿都这么漂亮。 七星宗,魔教第一道门,地址就在凉州。 祈翎攥紧了纸条儿,放飞了小鸟儿,又缓缓问道:“除了司马正梁想要我的命,皇帝呢?” 无年说:“你大闹割鹿台之后,长孙厚颜的指令比皇帝早到一步,这件事便这么不了了之,祭祀如期举行。” 祈翎笑着问道:“祭祀时,纳兰晚棠是不是穿着我的冕服?” 无年点点头:“她转告我,让我跟你说一声谢谢。” 祈翎撕了凤袍,打破了皇帝的心思,拯救了纳兰晚棠,同时也帮助了长孙厚颜。如此看来,这件事做得相当有意义。 “百家同盟给空海寺的指标是出玄境高手四十人,涅境高手八人。无年大师是否从军?”他又问向无年。 “我的修为已臻化境,不适合上战场。” “修为高岂不是更好?一巴掌拍死数万人,几巴掌便能结束这场战争。” “百家同盟会有明确的规定,若战场上未出现大神通修士,所有臻境高手皆不得插手——战争会有输赢,但杀戮需要平衡。” “可中秋一夜,黄龙真人携十二魔修降临人间,难道不是破了先例?” “他们至少没屠戮百姓。” “那是因为我阻止了他们,”祈翎冷声道:“仁慈与软弱是导致国家灭亡的根本原因,不但要杀,还要杀光,要灭族,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无年静悄悄地看着祈翎,以往仁慈的目光变得深邃又凌厉:“你的思想很危险。” 祈翎摇了摇头,他差点儿忘了,无年并不是普通和尚,还是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静禅和尚。 “宇文公子,且行且珍惜。贫僧告退。” 无年留下一句话,转身走出客房。 祈翎回首望月,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何须旁人来指点? …… 第二天,司马正梁撤销了京城中所有告示,一万两就想买宇文家大公子的人头?是个人都觉得这买卖不值当。 既然风波平息,祈翎也无需躲藏。下午便退了房间,来到城北“新兵招募处”,报名,参军。 “姓名。” “李山。” “年龄。” “二十。” “籍贯。” “汉州人。” “汉州人,怎来京州报名?”负责招募入册的中年儒士抬起头来打量祈翎。 “汉州人,怎不能来京州报名?”祈翎反声问道。 中年儒士笑着说:“听说汉州境内报名每人可得十两军饷,京州却只有五两,呵呵……” 不用想,便知道又是宇文商社在背后发光发亮。 一丝骄傲自祈翎内心油然而生,小时候不懂,长大了才明白,自己的父母真是伟大极了。 祈翎笑道:“保家卫国,不需银钱。” 中年儒士欣慰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书写:“看你的手上有刀茧,是练家子?” 祈翎说道:“三脚猫功夫,不值得一提。” “婚配否?” “两袖清风。” “好。” 中年儒士记载完毕,从腰间钱袋儿里取出一锭银子丢给祈翎。 掂量掂量,竟有十两之重。 “不是五两么?你给我十两?”祈翎差异。 中年儒士笑道:“新兵只有五两,但你是练家子,可以作为伍长,管十个新兵,便多给你五两。” 祈翎道一句“多谢”,将银两收入囊中。 儒士又介绍起相关事宜: “你的姓名已登记入册,可先在城墙下坐着休息,等你的队伍凑齐了,自会有兵卒带你们去休息点; 此去凉州路途遥远,前线的战事焦灼,因此,出征的时间可能会提前,若新兵凑过五千,便会即刻调往凉州; 凉州是贫寒之地,不过你可以放心,伙食裘衣管保管暖,唯一的缺陷就是没有女人……呵呵,方才你说你尚未婚配,那这十两军饷,今晚你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京州的新兵会被发往东凉州的仓幽城,在那里会对你们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新兵训练,然后根据能力与表现分配军职,发放战甲。” 中年儒士捋了捋青须,笑道:“最后,咱们来算算日子,一个月行军,一个月训练,也就是两个月,大概在十二月初六的样子,那时的凉州已大雪纷飞,而你或许也已在沙场浴血奋战了,呵呵呵……” 祈翎笑着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转身便往城墙下走去。 城墙下坐着四个男人,年龄都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清一色的粗布衣衫,应该是些清贫人家。 祈翎人长得俊,气质也不似凡人,刚一走过去,几人便主动让了位置,并眼巴巴得看着祈翎,也不说话。 能主动来参军的男儿郎,别的不说,至少有一颗保家卫国的责任心。 祈翎扪着胸口,笑着对那四个人说:“我是你们的伍长,叫做李山,在新兵期间,你们就跟着我了……现在,各自报个姓名,以后也好叫得上口。” 一个胖胖,憨憨的年轻人率先起身,笑着冲祈翎介绍自己:“我叫张二牛,家主北边的铁托村。” “我叫王九斤。我娘生我下来的时候,有九斤那么重。”接着,一个骨瘦如柴的黑脸小个子龇着大黄牙笑道。 “我就阿宽,是个打更的,偶尔也去茶馆儿里说说评书,嘿嘿……”阿宽是四人中年龄最大的,穿着也是最体面的,留着稀拉拉的胡茬儿,一张圆脸很是喜庆。 “我叫罗斗斗,今年十六岁,父母早亡,孤儿一个,你别看我瘦小,我力气可大着呢,以后还望李大哥多多关照哇!”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少年,眼珠子像那算盘上的玉珠儿,明亮又灵动,倒是个可爱的少年郎。 祈翎还在这个罗斗斗的身上感觉到了一丝灵气波动。他应该是个身怀灵根的修仙胚子,只可惜资质差了些,没被宗派道门接引上去。他若是能上山修炼,大概也能像银怜那般光彩亮丽。 祈翎挨着四个人坐下,又笑着问:“不妨再说说你们为何参军?” 张二牛拉着王九斤说:“咱俩是同一个村儿,同一辈分的,我不甘一辈子打铁,他也不甘一辈子替人挖坟,正好遇上国家有难,男子汉就该挺声而出,报效国家的同时也建功立业嘛,呵呵呵……” 阿宽操着一口地道的京腔,笑道:“我老是说别人的英雄事迹,这久了,自己也想逞一回英雄,为国捐躯,不求马革裹尸,只求死而无憾!我这碌碌的人生啊,若能上沙场潇洒走一遭,值了。” 罗斗斗捂着自己的肚子,憨笑道:“……我嘛,就比较没出息了,听说军队管吃管住管保管暖,就去了呗。反正寒冬来了,上场杀敌战死,总比在寒风中冻死来得强。” 第九十六章 远征(一) 京州主动参军的人数并不多,整整一个下午也没凑够十个人。 除了张二牛,王九斤,阿宽,罗斗斗,四人之外,新晋了两名同村的表兄弟,一个叫做何忠,一个叫做何勇,二人都是地地道道,憨厚老实的庄稼汉,有力气。 夕阳西斜时,一名兵卒带着名册前来点名,随后领着众人往京西的河运码头走去。 京州兵部在码头承包了几个大货仓,作为新兵暂时的寄宿之地。 仓库设的是通铺,床位上有干净的棉被。一个仓库往往容纳了好几千人。 几千个男人住在同一间仓库里,那味道,甭提多得劲儿。汗臭,脚臭,狐臭,不知名的臭味儿混杂在一起,要是鼻子敏感些的人,闻了指不定会背过气去。 当祈翎等人来到码头时,八个仓库几乎都已满住,宿管的兵卒只能见缝插针,将八人全部分开。 “罗斗斗跟我一起睡吧,他年龄小,我怕有人欺负他。” “谢谢李大哥……” 刚好有两张连在一起的空铺,祈翎便主动要了下来。 京州是大燕最富饶的地境,百姓们都安逸惯了,突然被应召去打仗卖命,有些人的内心肯定不情愿。不情愿便会有情绪,情绪扩大之后便会发展成麻烦,在新兵营中,打架斗殴之事天天都会发生。 盛世心比天高,乱世命比纸薄,说得便是那些贪图安逸之人。反倒是那些居安思危的江湖中人,国家唇亡齿寒,更能团结一致驱除鞑虏。 “京州司马有令,明日辰时三刻,二、五、六、八,四营新兵急调凉州!” 一个仓库为一个营,三千至五千人,码头上总共有八个仓,仓号便对应军营的个数,祈翎等人来得最晚,恰好被分配在八仓,也就是说,屁股都还没坐热,明儿个一早便要举兵西进。 骑兵在仓库间传达了三遍命令才离去。 战争真的要来了,这绝不是儿戏,满仓库的汉子,无一不义愤填膺,有高声欢呼,有低声暗骂,一个消息,将数个仓库炸开了锅。 “八营的,全都把嘴闭上,各自在床位前站好,西凉战场退下来的卫将军,要亲自给咱下达远征任务!” 一个武官,带着四名武将,大步走进八号仓库大门。 武将健壮威武,腰配鎏金大刀,双眼一瞪杀气腾腾,吵闹的新兵们纷纷住嘴止声,各自回归床位前,立正站好。 随后,一名身高近九尺的玄甲大将,右手握住腰间别着的紫金宝剑,左手缠着绷带吊挂在脖颈上,显然受了伤,却丝毫也不能影响其威严,反之让他的形象更加勇猛。 将军一入仓,众新兵肃然起敬! “哈哈哈……”卫将军笑声如雷霆,回荡在鸦雀无声的仓库中,“大家不用如此拘束,我这个人很随和……哦,对了,还没跟大家自我介绍,我叫卫尚,玄甲步兵营的偏将军,是这次新兵远征的主要负责人,” 卫尚一边走,一边说:“诸位也看到了我的左膀,哈哈,运气好了点儿,骨头硬了些,蛮人的刀不够狠,只让我缝了四十几针……如何?诸位是不是觉得卫某胆怯了,才伤了一条手臂便从战场退了下来? 并不是, 我此次回来,主要是回来京城看看自己的老婆,哈哈哈…… 等你们上了战场,每当看到月亮,自然而然便会思念自己的父母,老婆和孩子; 明日一大早我们便要出发,因此,你们还剩最后一个夜晚,离家近的便回去看一看,家太远便多写几封家书,若是有不识字儿,码头西边的廊坊里有我专门请来的字画先生,笔墨,信纸,邮寄,通通不要钱; 好了,我也不耽搁大家的时间了,大家早去早回,但千万要记住,不许喝得烂醉如泥,更不许把两条腿搞软了,此去凉州数万里路,人没了精神,走不过去!” 卫将军说完,便与军部几人离开仓库。 新兵们也各自抓紧时间,享受最后一晚的时光。 祈翎这几个手下中,阿宽是说书先生,写得一手好字,其他几个都是不识字的粗人。阿宽去码头上借了笔墨,免费替队伍中的几人写字,如此,也省了他们去廊坊里找字画先生的时间。 回家告别,书信寄情,饱餐一顿,黯然销魂……出征前的最后一晚,每个人都不会吝啬自己的欲望。 只有罗斗斗独自一人坐在河边,立冬后的渭江冰寒刺骨,他却脱了旧鞋,荡着脚丫子耍水。 这位少年,消瘦,苍白,可怜,胆小,却又十分倔强。他没有家人,倒也省了挤破头去寄写家书,他年纪尚小,还不愿意去烟花之地寻求快乐,于是,他只能独自一人在河边耍水。 “斗斗,水不冷么?”祈翎提着三个油纸包,缓缓走了过来。 “李大哥?”罗斗斗赶紧挪开一个位置,并把脚缩了回来,背过身穿着鞋袜。 祈翎在罗斗斗身旁坐下,缓缓打开油纸包,一只手撕鸡,一包五香牛肉,一包香辣猪耳朵,再配上一壶梨花纯酿,真叫人涎水直流。 “吃吧,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祈翎将三个油纸包推给罗斗斗,自己则揭开坛封,对江畅饮起来。 罗斗斗也不客气,掰下鸡屁股就往嘴里塞。 “傻姑娘,吃啥鸡屁股啊,吃鸡腿。”祈翎摇头笑道。 罗斗斗满嘴油,“鸡屁股最好吃了,糯耙耙的……额,等等——”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嘴里的鸡屁股瞬间不香了。 “怎么?难道我喊错了?”祈翎斜眼看着这个女扮男装的“少年郎”。 罗斗斗咬着唇,“李大哥是怎么知道的?” “李大哥还见过长喉结,长胡子的女人嘞,你这点儿小心思,可骗不了我,”祈翎又笑道:“我不仅知道你是女孩儿,还知道你今年根本没有十六岁,嗯……看发育,最多十四岁出头。” 因为征兵的起点便是十六岁的男孩儿,她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儿万万不行。 罗斗斗放下手中的烧鸡,可怜巴巴地哀求祈翎:“李大哥,你不要告发我,我……我……” “当然不会啦,不仅不会,以后我还会……罩着你!” 这姑娘是个天生的灵修胚子,若加以磨炼,必定能在战场上发光发亮,换句话说,她的作用要比那些庄稼汉大多了。 “可真?”罗斗斗睁大眼睛。 祈翎摇头晃脑道:“千了个真,万了个却。” “呵呵,李大哥,你真好……”罗斗斗又捧起烧鸡啃食起来,苍白的脸颊上还露出了一抹女儿娇。 祈翎从没忘记过李山,那个小乞丐,甚至以后的化名都在用李山的名字。李山算得上是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朋友,而如今他又在罗斗斗身上看到了李山的影子,他们拥有几乎一样悲惨的命运。 那个世界的李山,这个世界的罗斗斗,那个世界的上官采薇,这个世界的薛银怜……虚拟与现实的碰撞,是两种不同命运的重叠,既然再次相逢,这些情谊,祈翎必会倍加珍惜。 这一晚,祈翎已数不清爬起来多少次为罗斗斗盖被子。 都十四岁的姑娘了,怎还改不掉踢被子的坏毛病? 第九十七章 远征(二)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马蹄与呼喊声结束了黑夜: “所有远征的新兵,起床整装,辰时三刻准时从京西码头出发!” “起床了,起床了,动作搞快点儿!除随身物品之外其余物件全部舍弃,彼此急行军必须轻装上阵,咱是去打仗的,不是去游山玩水!” “出了京西码头,直走金阳大道,五日后便会抵拢北仓县,那里囤积着前线将士们所用的粮食,一共七十万石,我们西征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协助后勤部队押送粮草!” …… “李大哥,七十万石粮食,那得是多少斤呀?”罗斗斗一边叠着被子,一边问祈翎。 祈翎解释道:“一石粮为一百斤,七十万石粮食,换算起来应该是七千万斤粮食。” “七千万……天啊,那些粮食堆积起来,都快成一座山了吧?”罗斗斗惊得合不拢嘴。 祈翎笑道:“粮草虽多,但吃得人也多,一个人平均每天吃两斤粮食,十万人一天便会吃掉二十万斤,你算算七千万斤粮食,够十万大军吃几个月?” 罗斗斗看着自己仅有的十根手指头,连连叹气,连连摇头:“一百以内的数我都说不清,何况几千万……” “这么说吧,这些粮食,还不够吃一年。” 大燕的将士又怎可能只有十万呢?昔日西凉驻军何止百万,一人一口粮也能吃垮整个国家。再者,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是输还是赢,谁能确定呢? 罗斗斗替祈翎叠好了被子,张二牛等人也已准备完毕,在军部官员的引导下,随新兵们依次走出仓库。 日出东方,云霞似火。 渭江蓑影,寒风凛冽。 一万一千名新兵,傲然矗立在寒风中,静待将军检阅。 卫将军身穿明光铠甲,头戴红缨玄盔,身后领着一千步兵,左右各有十骑前锋将军,各个神情严肃,每一眸皆带着杀气,掌旗手肩扛“燕国大旗”,随风阵阵飘扬。 “二营,三千七百六十四人,伍长三百五十名,百夫长三十名,暂由王副尉统领;五营,四千零一时三人,伍长四百名名,百夫长四十名,暂由金副尉铜铃……” 军部官员点兵完毕,将四营花名册奉给卫将军,卫将军策马而来,绕着万人军队大喊:“今日渭江前,我与诸位起誓,我大燕巍巍河山,必将完整归一,风霜雨雪,黄沙百战,不灭蛮族誓不还乡!” “不灭蛮族,誓不还乡!” “不灭蛮族,誓不还乡!” 万人其怒吼,渭江水也为之一颤! “出征!” 在卫将军与大燕旗帜的领导下,在渭江刮起的寒风中,一万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阿宽哥,你是说书的,你可知现在西凉的最高统帅是谁?又是何等威风?”罗斗斗转头问道。 阿宽龇牙笑道:“当然知道了,这天底下,只要是传开了的消息,就没有我不知道滴。” “那你说话说呗,可别添油加醋,让大家过过瘾嘛。” “我这嗓子一开,可是要收费滴。” “你放心,李大哥有的是钱,呵呵呵……亏不了你的。” “好!咳咳……那我就为你们说说,自连城彦章被杀之后,又是谁临危受命,挑起了大燕王朝的脊梁!” 诸子百家的名闻趣事,江湖武林的人情世故,边关将士的史诗凯哥,无一不是说书先生津津乐道之事: “话说,连城彦章被害,激起百万将士愤慨,以至于西凉守军八十万众惨败而归,鲜血染红了整条凉江,江水奔流半月,也淘不尽英雄! 凉州兵败,整个西凉纳入蛮族之手,蛮人在西凉,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死伤百姓何下百万? 第二年春,镇守吴州的护国大将军呼延龙魁临危受命,调拨三十万大军,开赴凉州,整顿残余兵甲,以大凉河为界,阻挡蛮人东进;时年七月,镇守东南群岛的骠骑大将军刘石觥,携玄甲步兵团,二十万众回守凉州。至此,才彻底稳固了凉州的事变。 遗憾!西凉沙场的将士们却永远埋骨他乡! 经过五年的韬光养晦,大燕王朝联合诸子百家,组成西伐之师开向凉州,这一次,乃收复王土之战,乃雪耻复仇之站!” 阿宽确实是一名优秀的说书先生,他那几嗓子吼下来,听得一众男儿热血沸腾: “妈拉个巴子,该死的蛮族人,此去定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杀他们男人,捋他们孩子,奸他们女人!” “得了吧,蛮族的婆娘又丑又黑,她们活在世上的唯一任务就是给男人们生孩子,然后培养长大来侵略咱大燕,最可恨的便是那群女人!” “嗤,果然是一群茹毛饮血的畜生,就该杀光,就该灭族!” …… “可如果我们也学着那些蛮族人一样,奸淫掳掠,不也是畜生所为么?”罗斗斗极小声极小声地抱怨道。 自古以来,哪次战争不是如此?征服一座城,杀光男人,俘虏孩子,淫乐女人……人性,本就是最难约束的东西。 “斗斗小弟,你都十六了,毛应该长齐了吧?碰过女人没有呀?”阿宽一脸淫笑,凑上来问。 罗斗斗把脸一沉,轻呵道:“要你管……” “哈哈,我一看你呀就知道是只童子鸡……我可告诉你,女人是是这世上最好吃的一道菜,你一定要找机会去尝尝,否则哪天不幸,死在了沙场上,还是个小处男,那这这这……这不就遗憾了嘛?” 阿宽说笑的话,一点儿也没毛病。 祈翎长这么大,总共亲过银怜三次,亲过王音音一次,摸过李慕婉的屁股,但那也是在不知她是女儿身的情况下……遥想当初,郭小醉一丝不挂,甘愿献身,他也忍住欲望拒绝了。 祈翎是个风流多情的人,却也是个负责任的男人。可被冠以“童子鸡”这一顶帽子,心里总是磕磕巴巴的。 “李大哥……”罗斗斗突然扯了扯祈翎的衣角,小声呼唤道。 “怎么了?” “你……尝过女人的滋味儿么?”罗斗斗咬着嘴唇。 祈翎摇头叹气:“没有呢。” 罗斗斗眉头松懈了,轻叹道:“李大哥,嗯……是个好男人。” 祈翎“呵呵”一笑,若非银怜守身如玉,若非师爷跑得快,他早已春风不晚把魂销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真是连女人都没碰过便死在了沙场上,那的确太不值得了。 或许这便是多数新兵的脖颈上,有粗浅不一的乌黑唇印的原因吧? 第九十八章 远征(三) 军队白昼急行,一直要到二更天才开灶做饭,为节约时间,也不安营扎寨,也不熄灭灶火,以十人为一伍,围着火堆进行休息,直至第二日清晨,熄火继续赶路。 如此一来,到了第四天,从未进行过军事训练的新兵们,纷纷疲惫不堪,体质稍弱者,两股颤颤,不能行进。 罗斗斗便是其中之一,第一天走下来,双脚就已发软,第二天脚上就磨了水泡,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全都在祈翎的背上度过。 “斗斗小兄弟啊,走这么段路你就萎了,那上了战场咋办呀?那些蛮族人,各个身高九尺以上,拳如沙袋,臂大如斗,你这小身板儿,挨得住人家一下不?”阿宽笑着打趣道。 罗斗斗不由搂紧了祈翎几分,刚开始她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后来便习以为常了,甚至对祈翎宽阔坚实的臂膀有了依赖,她轻哼:“李大哥说了要罩着我的……” “全体注意,北仓到了!” 第五日上午,第一个补给点终于是到了。 北仓县,北临寒洲,南临京州,西临沧州,东临吴州,是北方最大的囤积粮草的县城,全城由近百座仓库组建,屯粮数量可达数百万石!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战争无非打的便是粮食与金钱,光一个北仓的粮食,便可供五十万大军整整一年的消耗! “卫将军有令,所有人在城中休息一日,明日辰时继续行军!” 北仓县分为两部分,西侧是库房,严令闲杂人等靠近,东侧是县城,吃喝玩乐,应有尽有。 北仓县城总人口已超过十万,算得上是北方比较富饶的一处地方。 新兵们暂且被安排在西侧仓库里休息,却也可以去县城里自由吃喝。但连续五日的长途跋涉,谁还有心思去玩耍?头沾枕头便呼呼大睡,整座仓库里鼾声如雷。 祈翎枕着脑袋,躺在床上想着心事。 “李大哥,你想洗澡么?我去为你打热水。”罗斗斗凑过来问。这姑娘是个懂得感恩之人,祈翎背着她走了好几天,她总想找机会报答回去。 连续五天不换衣服不洗澡,连脚和脸都没怎么洗过,仓库里的那味儿,实在辣人眼睛。 “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去泡个热水澡。”祈翎从床上弹起。 “啊?还‘泡’个热水澡啊?”罗斗斗嘀咕道:“每个人能有一桶热水就不错了……” “呵……哥带你去县城,找家最好的客栈,舒舒服服地泡个热水澡!” …… 绝大多数新兵领的军饷,早在京州便花在了女人身上。县城里的新兵并不多。 祈翎在县城里找了家最气派的客栈,包下一方浴池,用沙幔隔开,自己占一边,罗斗斗占一边。 可仅是一片薄纱相隔,又能遮挡多少娇羞? 罗斗斗将身子埋入热水,只露出脖颈以上的部分,也不知是水温太烫,还是她太亢奋,白皙消瘦的脸颊上,浮现了一抹粉红,像极了晚间的红霞。 祈翎闭着眼睛神态自若,在他看来罗斗斗就是个假小子,一丁点儿非分之想都产生不了。 此刻,他心里最想的,竟不是父母与银怜,而是那位女师爷…… 她过得可还好? 被仇恨包裹一生的人,每日每夜都是煎熬,她又怎会过得好? 但师爷和自己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有过许多发自内心的微笑。 师爷就在七星宗,七星宗坐落于凉州,等打仗空闲了,再去七星宗把她给找回来,然后和她睡一觉,再花点钱把她送回汉州…… 就这么简单, 也许就这么简单, 希望就这么简单。 “李大哥,你快瞧,有……有飞船!”罗斗斗突然指着窗外惊呼。 飞船? 祈翎眉梢一挑,跳出浴池,衣服都没来得及穿,便趴在窗口眺望——四艘巨型飞船从县城上空飞过,方向便是西侧的粮仓。 飞船上有盛大的灵气波动,是凌虚道宗的仙船。 若有仙船来帮忙搬运粮草,那得节省多少人力与物力? 祈翎目光闪烁,心中顿生豪迈之情。这便是江湖与朝廷的凝聚力,邪祟妖魔何敢窥探我人间? “李大哥……啊!你怎么不穿衣服!”罗斗斗刚掀开幔子,便吓得背过了身去。 “啊哈,不好意思……”祈翎抓过衣襟裹上,紧而招呼道:“斗斗,你泡舒服没?咱应该回部队了。” 罗斗斗红着脸说:“这是我这辈子洗过的最舒服的一次澡。” “那走吧,既然飞船已到,卫将军估计也要下新任务了。” …… “喜讯!凌虚道宗援助四艘仙船,供以搬运粮草。“ “卫将军有令,今夜二更天,所有新兵与运粮的仙船一起共赴凉州!” …… 一艘仙船,满打满算能载粮十万石,四艘仙船则是四十万石,运往仓幽城的指标是七十万旦,如此一来,仙船需要来回拉两趟。恰好,后续还有四个新兵营未动,如此一来,既载了粮草,也载了新兵。 十万旦粮食,塞满了船舱,并在甲板上堆成了一座小山。新兵们见缝插针,有的坐在船舷上,绑一根绳子挂在船身上,或是坐在粮草堆上,总而言之,不论用什么方法,一艘船必须搭载一个营。 仙船没有具体的载重量,但十万石粮食加三、四千活人,重量可想而知,所需消耗的灵石便要翻倍。祈翎简单询问了一番开船的修士,修士说,跑一趟凉州,不算来回,需要花费一百块灵石。 战争,果真是劳民伤财的举动,不过在地大物博的人间,区区一百块灵石,换取这么大的便利,那也是巨值的。 当晚,二更天不到,四艘仙船便装货完毕,新兵们依次爬上仙船,兴奋地期待着。 人间除灵修之外,多数人都不曾在天上飞过,今日坐仙船遨游夜空,必然是一种乐趣。 “开船!” 仙船轰鸣,扶摇直上夜空,乘风破云,一路向西而行。 仙船启动之后,船外生成了一层淡青色结界,用以抵挡夜里的寒流。 “嘿嘿,以后说书时,又有牛可吹咯,老子现在飞上天咯!”阿宽叉着腰,豪迈大吼道。 “阿宽,凉州是魔教的聚集地,你可有那方面的见闻?与我说说如何?”祈翎在一旁问。 “魔教啊?我最爱说他们的故事了,相比之正派,他们杀伐果敢,敢爱敢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试问,谁人不自私呢?正派的伪君子,比不过魔教的真小人呐!” “诸位客官,且听我慢慢道来!” 第九十九章 远征(四) 若说凌虚乃正道之首,那么七星宗便是魔教之尊,其教主欧阳淳,以炼制“血秘术”独步江湖,威慑天下,闻说他每日都要吸食鲜血,童男童女者更佳! 茹毛饮血之人,称之为“大魔头”倒也不奇怪。 七星宗有“七大长老”,每人都有极其诡异的修炼手段,甚至有传言,七星宗还收纳魑魅妖魔作为门徒。 除七星宗之外,还有埋尸遍野的“黑风谷”,阴森惊悚,常年有黑雾环绕,山谷里的每一阵风都似阴魂怒号,其最骇人听闻、最臭名昭着的便是“炼尸术”,让活人生不如死,让死人无法解脱…… 凤凰山庄,魔教中的杀手组织,全部由女人构成,善用魅术与身体迷惑猎物,在温存中取人首级。 魔教被大燕江湖所抵制,宗门多数开设在寒凉之地,七星宗与黑雪谷都坐落于凉州最北端,以凉山为根基,近年不断张扩,寒洲、吴州、巴州皆设有分坛。 七星宗的崛起,让魔教文化迅速发展,短短不过百年间,江湖上便踊跃出近五十个魔教宗派,凤凰山庄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由此,上一个百年,大燕江湖进入了一个正魔对抗的时代。 后来,魔教应该是输给了正派,江湖也从打打杀杀,变成了人情世故——剑网解散诏安,庆余庚封剑,衣百元远游天下,苦无大师不问世事,欧阳淳闭门疗伤,魔教不再涉足中原江湖。 从此,大燕王朝进入了下一个百年,然而异族入侵,战火纷飞,都说乱世出英雄,不知这一百年,有哪位英雄煮酒论剑?又有几番故事荡气回肠? …… 仙船,飞的很慢,不过相比用脚杆子走路却要快得多得多。 五日之后,一股寒流渗入了大家伙儿的心窝。谁都明白,目的地就快要到了。 凉州东部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荒凉,万里苍茫,一片青黄色大草原,牛羊马匹在下吃草,放牧之人一两个,土墙石屋一两间,生活在这样一片土地上,幸福感应该是很足的。 人始于自然,终究也要回归自然,这便是为何人老之后,总想搬离喧嚣的城市,回归农村的原因。人都有乡土情怀,人总要落叶归根。 “这个地方真美,比京城都要美。”罗斗斗笑着说。 祈翎却不知为何,竟从惬意的微风中,嗅到了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儿,眺望西方,那片天空乌云密布,那片土地血腥祈翎。 没有什么可高兴的,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一船人,绝大多数都会被永远留在这里。 …… 半个时辰后,一座古老雄伟的“黄色城市”映入眼帘。凉州地理位置特殊,再好的石料也经不起风蚀,这里的建筑材料多是用黄土与石子烧成的砖块,外表粗糙可抵御风沙,内部厚实可隔绝寒气。 凉州人的皮肤普遍偏黄,黄得健康,又色泽光亮。 “大家做好准备,半个时辰后,仙船便会抵达仓幽城,下了船按各营站好,会有专门的偏将带领你们进入新兵营……” 新兵营建设在仓幽城东部十里处,全国各地的新兵都将汇集于此,军营的纵横跨度有十几里,密密麻麻帐篷就似繁星点点,一眼都望不到尽头。 练兵、练马、练炮、练车、练阵……十余个大小不一的场地,此刻正有兵卒在场地上练习厮杀,清一色的战甲,嘶吼声整整齐齐,一个“杀”字,威震八方! 军营大门口,三位身穿玄甲的将令早已等候多时。 仙船放下新兵之后便飞往了城内粮仓,四营新兵在军营前依次站好,等待将军们的检阅。 “这三位分别是偏将于武,偏将徐安,先锋校尉秦渊,从今日起,二、五、六、这三营的新兵便由他们统领操练,八营的新兵由卫尚将军接手……” “行了,有劳各位将军、校尉,带各营的兄弟先分配衣物,再吃一顿热乎乎的晚饭,明日起正式训练……这他娘的鬼天气,冷死个人!” 卫尚往手心哈了口雾气,招呼道:“八营的三千一百六十四位兄弟,跟上我的步伐,来得快,铺位便抢得快!跟我一起,跑步前进。” 卫尚小跑进军营,八营的新兵赶紧跟上。 卫将军人品如何不知,但从他的行为举止,一言一行中可以看出,他必是个豪爽诙谐之人。 进了军营,便不再是几千人一起住通铺了,以百人为一大组,分得一间宿舍,床位是独立的上下铺,被褥与枕头干干净净,宿舍里有火炉与油灯,宿舍外都有配套的茅厕。 每个宿舍都由一名百夫长管理,祈翎头上的百夫长叫做皇甫华,看其平时的穿着,听其平时的言论,应是有钱人家的公子,练过几年拳脚,应招入的伍,他并无报效家国之心,反倒满口抱怨,尽显纨绔姿态。 这样的人,其实是不配做百夫长的。 将军召见百夫长开会,再由百夫长传达将军命令。 “阿宽,你会写字,稍后我把笔墨纸砚给你,由你来统计大家的身高与体重,明天一早便会送来军服……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皇甫华又郑重道:“今晚很可能会有大人物下访,问你什么便如实回答什么,千万不要违抗军令,这可是军中大忌!” “皇甫长官,什么大人物要来下访呀?该不会是大将军吧?” “大将军在前线作战,哪儿有空管咱们这些新兵蛋.子?不过听卫将军的口气,官职应该比他要大。” “比偏将都大的官儿,怕不是参军就是正将了。” “废话那么多作甚?就算是大人物挑选精英来了,也肯定没你们的份儿。” …… “李大哥,比偏将军大的官,参军和正将,都是职位呀?”罗斗斗疑惑道。 祈翎想了想,说道:“朝廷里的官职很复杂,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个大概——参军是武官,将军是武将,武官统筹兵事,将军带兵打仗。” “那你也是武将?”罗斗斗又问。 祈翎摇头笑道:“我不过一个小小的伍长,才管十个人不到,哪儿算得了武将?不论是伍长,还是百夫长,或是督头与校尉,都不能被称之为将的。” “那这三者有何区别呢?” “区别嘛……就拿管人的数量来说吧。伍长管十个人,队长管五十个人,百夫长管一百个人,督头管五百个人,校尉管上千人,像卫尚这样的偏将,起码管三至五千人,甚至更多,管人超过万数者被称之为副将,统领全军者叫做大将军或是大元帅,就像呼延龙魁那样。” 罗斗斗张大嘴巴惊讶:“哇……能当大将军的人,那岂不是勇猛无敌了?” “那倒也不是,所谓将者,智信仁勇严也!一位将军,不仅要有冲锋陷阵的魄力,还要有深远的谋略与智慧。你可不要以为将军都是些只会杀人的大老粗,他们的文化水平,一般儒士也比不了。” 与九清贤庄齐名的太学府,便是文官与武官的培养之地,上场杀敌的将军,哪个不是文化人出身?真正靠建功立业,一步步爬上去的士兵,实在太少太少。 “李大哥,你能当将军么?”罗斗斗崇拜地看着祈翎。 祈翎傲然一笑:“当然,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以后不仅要当将军,还要成为一统三军的大元帅——” “哈哈哈……笑死我了,是何人在此壮志豪言?” 嘲笑。 百夫长皇甫华捂着肚子破口大笑。 祈翎眯眼不语。 “你若是能当大元帅,那我岂不是要当皇帝了?哈哈哈……”皇甫华指着祈翎的鼻子,继续嘲笑。 祈翎本以为,当今世上只有自己敢拿皇帝开玩笑,想不到眼前这厮也这么有勇气。 “李大哥,咱别理他,走吧……”罗斗斗挽起祈翎的胳膊,就要抽身离开。皇甫华横身将她拦下,一脸坏笑道:“小弟弟,看你模样很年轻啊,今年几岁,身高多少?” 罗斗斗挺起胸脯,大声道:“老子今年十六了,堂堂七尺男儿!” “七尺?呵呵呵……”皇甫华在笑,看戏的人都在笑,很明显罗斗斗的身高没有七尺,不仅没有,还差了一大截。 皇甫华挺起胸膛,刻意用手与罗斗斗掐了一番身高:“瞧,我才不过七尺三寸,你还矮我一个头,六尺怕是都没有吧?身高不过能参军吗?” 罗斗斗小脸儿涨得通红。 祈翎上前一步,冷眼俯瞰着矮了自己一节的皇甫华,冷声道:“别来找麻烦,不然让你知道疼。” 皇甫华“嗤”一声不屑:“如何?开个玩笑你还能打我不成?你与这小矮个儿,吃饭在一起,睡觉在一起,现在又手挽手,大家私底下都议论你们是……那个呀!” 罗斗斗赶紧松开祈翎的手腕,两个男人之间,拉拉扯扯确实会引人怀疑,更何况她现在模样还是男生女相。 “你们羞不羞?我与李大哥根本就没有那种……那种关系!” 看戏的人没羞,她自己却羞了。 祈翎忍无可忍了,扬起手一巴掌扇在皇甫华的脸上—— “啪!” 耳刮子响得很! 皇甫华凌空翻转了两圈,扑趴在地上哎哟连天得叫唤起来:“百夫长你也敢打,以下犯上!我要举报你……哎哟!我的脸好疼……” 祈翎还没节气,拽起皇甫华的衣领,扬起手掌想再补两个,忽而一声大喝从宿舍门口传来: “住手!” 若是住手,那祈翎就不叫祈翎了。 “啪啪!” 祈翎还是给那皇甫华补了两个巴掌。 打得不重,只是肿了脸,牙齿没掉,耳朵也没聋。 第一百章 远征(五) 卫尚携同一位青袍老儒士,一位头戴紫金盔的中年将士,及数位兵卒,走进宿舍。 老儒士年过六旬,须髯皆白却气宇轩昂,年老时都英姿飒爽,可想年轻时有多风流倜傥;中年将士高近九尺,身强体壮,双眼炯炯有神似能射出金光,腰间配有一柄紫金宝剑,剑未出鞘便已感觉到了阵阵戾气。 这二位,大概就是先前皇甫华所提到的“大人物”了。 在军营里打架是不对的,当着“大人物”的面打架性质更加恶劣。 “哈哈!好好好……刚来新兵营的第一天便动手打架,如此甚好,让我逮你们两个来,杀鸡儆猴!” 卫尚大笑着,瞪圆了眼睛,大步上前要纠责。 罗斗斗挺身而出,将卫尚拦下:“卫将军,事出有因,你先听我解释!” “咦?谁人说话?”卫尚太高了,左顾右盼却没看见矮自己小半个身子的罗斗斗。 罗斗斗咬着牙,踮起脚尖道:“是我!” “噢……怎是个孩子?”卫尚又笑了。 “我不是孩子,只是身材矮小瘦弱,方才是皇甫华出言不逊再先,李大哥才出手教训,还望将军明鉴!” 罗斗斗虽个头小,但说话字正腔圆,有胆识! 皇甫华急忙从地上爬起,捂着脸颊上前诉苦:“将军,他们血口喷人。我不过是开了个玩笑,那李山便掌掴我……你也看到了,都叫他停下了还打我,这人好生恶毒!” “哦?我倒觉得打你这小子很有个性,”卫尚看了一眼祈翎,问道:“你呢?可有要辩解的?” 祈翎耸了耸肩,轻轻吐出四个字:“甘愿受罚。” “李大哥……那我也要随李大哥一起受罚!”罗斗斗大声道。 这时,那腰别紫金宝剑的中年将士,与老儒士一起走了上来,他劝说:“卫尚啊,刚入伍的男儿郎,血气方刚,打打架倒也没什么,口头告诫一番便是了,无需责罚。” “是,梁将军。” 卫尚应了一声,又转过来问祈翎与皇甫华:“看你们的样子,这事儿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不如这样,找个机会公平对决,输赢不重要,打完就过了,谁也不记仇,可行?” 祈翎摇头道:“他不是我对手,不用打了。” 皇甫华不屑:“嗤!刚刚我没准备好,你又使那偷袭的手段,我若认真对待,三招两式便将你打趴!” 祈翎还是摇头:“没有赌注的比赛,我也不来。” “哦?年轻人,你还想与人对赌?”那位“梁将军”先是对祈翎刮目相看了。 “当然,”祈翎指着皇甫华的鼻子说:“我输了,与你磕头道歉,你输了,百夫长的位置让给我,如何?” “小子,你未免太猖狂了些,军中博弈本是大忌,你还将军职当做赌注?”卫尚沉下脸色。 梁将军大笑道:“卫将军言重了,新兵的士官本就是暂时的,真正分配职务还得看训练期表现,就让他们两个好好比一场,谁赢了,百夫长就是谁的。” “我皇甫华乃空海寺俗家弟子,自少年便开始习武,一双奔雷手可谓打遍京州无敌手,怎会输给你这不知名的乡村野夫?” 皇甫华双臂一展,真气流转使得衣袖微微隆起,他没吹牛,真是个练家子,且还练得不错。他向祈翎挑衅:“今日诸位将军都在,正好做个见证人,你可敢应战。” “怎么不敢!”祈翎马步一扎,气运丹田流转全身,发丝无风自动,气势完全不输皇甫华。 宿舍里众人各自散开,围成一个圈儿,期待接下来的比赛。几位将军也推至一旁,默认了这一场对决。 “李山,你打我三巴掌,我定叫你双倍奉还!” “你用奔雷手,我便用开碑掌,同是禅宗武学,不欺负你。” “啊!气煞我也!看掌!” 皇甫华携一身掌风,直拍向祈翎的脑门! 祈翎微微偏头,腰马合一瞬间发力,大喝一声震出一道真气,直接破掉了皇甫华的拳风,随之一记“八级顶肘”撞向皇甫华的胸口! 皇甫华大惊,内憋一口气,硬吃下祈翎这一肘! “嘭!” 皇甫华后退几大步,长吁一声定住脚步。 “哦?金钟罩,铁布衫?你小子还真有点儿本事,那为何方才被我一巴掌给抽飞了?”祈翎眯着眼睛发笑。 皇甫华脸颊通红,大吼着朝祈翎劈来,双手势如奔雷,讯若闪电,仅仅眨眼的功夫便打出了十二掌,招招都是杀人技! 不能和这家伙玩儿了,奔雷手是横练的硬功夫,打不到人反而会自伤身体,皇甫华已经血气上涌,再急下去非得爆血管不可。 祈翎看准皇甫华的破绽,一巴掌势如破竹,恰好又扇在其脸颊上—— “啪!” 一个耳刮子将皇甫华扇飞出去,倒在地上抽了两下,昏了过去。 “喔喔……李大哥赢了,李大哥是百夫长咯!”罗斗斗与张二牛,阿宽几人,止不住欢呼雀跃。 “没想到啊,你小子看起来年轻,掌法却如此老辣,不错,不错……”卫尚连连点头称赞。 老儒士从袖中夹出一枚淡金色的药丸,塞进皇甫华口中,嘱咐一声:“将他带下去休息吧,若不是这位年轻人手下留情,他早已七窍流血而亡了。” 祈翎淡淡道:“以我的能力,做个校官都绰绰有余,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升官也要一步一步来。等我上战场,立了功勋,你们再升我的官也不迟。” 梁将军笑道:“我记住你了小伙子,你叫李山。” 祈翎抱拳,冲梁将军与老儒士行了一记军礼,问道:“卑职李山,拜见二位将军。” 老儒士扶着白须,摇头笑道:“年轻人,老夫一生救人无数,不像戎武沙场的将军吧?” “瞧瞧我这记性!” 卫尚一拍自己的脑门,“还没和大伙儿介绍二位呢,失职失职!” 他先指着梁将军说:“这一位,便是呼延铁骑兵的前锋将军,梁邪,” 再指着老儒士介绍:“这位是神农谷的百草子老先生。你们可要记好了,以后若是在战场上负了伤,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憋回来,老先生在,永远死不了人!” 百草子摆手笑道:“卫将军谬赞了,老夫不过一介隐世郎中,没有那么传神。” 呼延龙魁麾下的呼延铁骑,与刘石觥麾下的玄甲步兵,在战场上可谓是所向披靡的存在,当之无愧的帝国利器。能被选中成为其中一员的,那必定是精英中的精英。 从祈翎赢下皇甫华之后,前锋将军梁邪的目光便再也没从他身上离开过,显然他是被将军看上了。 至于“医圣”百草子,说起来他还是祈翎的救命恩人……祈翎小时候体弱多病,宇文烨为寻名医,五湖四海花重金打听百草子的消息,最后在神农谷前求得一味药,这才免去了夭折的厄运。 “梁将军与百草先生此行的目的很简单,挑几位中意的人,填补各自所需。若是被梁将军挑中,直接成为武将候选人,若是被百草先生挑中,直接荣升八品医官,因此,大家若有本事的话就别吝啬了,站出来,毛遂自荐,让自己与星星一样,发光发亮!” 卫尚说完便退居一旁,由梁邪上前问话: “很简单,我挑的人,要壮,要能打,要有勇气,要有头脑,要有武力基础……若觉得自己可以试一试的,举手我瞧瞧!” 新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打量了一番,纷纷摇头表示遗憾,百里挑一也轮不到他们呀,祈翎都还没举手呢。 祈翎想了想,先是问道:“若我跟了你,就不用在新兵营待了是么?” 梁邪点头道:“没错,我相信普通的训练也已经不适合你了,你是精英中的精英,应该去战场上学习如何破敌,如何带兵打仗。你只要愿意跟我走,便是将军的候选人。” 祈翎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我跟你走。” “李大哥……”罗斗斗撅起嘴巴,眼巴巴地瞧着祈翎,满目都是舍不得。 祈翎面带微笑,一言不发。 这时,百草子开口道:“梁将军要的人都是上场杀敌的好手,而老夫要的却是救死扶伤的医官,在座各位有没有学过医术,懂得药理,或是采过草药也行。” 百草子这个条件就更加硬性了,大伙儿纷纷摇头。 “我向老先生举荐一人,包你满意,”祈翎说着,便将罗斗斗给推了出去,“就是我这位小兄弟。” “我?”罗斗斗自己都吓了一跳,转身便要往后退:“李大哥你别开玩笑了,我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哪儿懂得什么医术啊……” “但你身上却拥有比医术作用更大的东西。”祈翎又看向百草子,笑道:“经过我这么一提醒,相信老先生也已经发现了我这位小兄弟非比寻常之处了吧?” 百草子是一名元婴修士,他怎会看不出罗斗斗体内的灵根? “哈哈哈……老夫一直以为,你们这些身怀灵根的孩子,一出生便被各大山门疯抢了去,谁知今日却让老夫捡了一个漏,好好好,就是你了,你若肯学,表现得好,老夫破例收你做关门弟子也不是不可能!” 百草子伸手便要去牵罗斗斗,罗斗斗娇嗔一声,赶忙躲入祈翎背后:“李大哥,他在说什么呀?什么灵根不灵根的?我一句话也没听懂。” 祈翎将姑娘拉回身前,郑重告知:“普天之下,多少人挤破脑袋想拜入神农谷,今日你拾得这份机缘,要好好珍惜。” 罗斗斗低声道:“可是……我一见血就晕,怎能当医官?” “你一见血就晕,还上得了战场么?不如把你遣送回家好了。” “不!我……我……”罗斗斗咬着嘴唇,陷入为难。 “唉……小伙子若是不肯,老夫也不会强求,没有救死扶伤的心,也学不好医术。”百草子微微摇头,颇有些失望。 “老先生不要着急,我这小兄弟是个心思玲珑之人,她只是一时半会儿脑袋没开窍,且让我开导她一晚,明天一早给你答复如何?”祈翎询问道。 百草子道:“若他真能觉悟,老夫一个晚上还是能等得起。” “哈哈哈……不错不错,这才刚走一个宿舍二位便挑中了心仪人选,看来这次二位要大丰收啊!”卫尚大笑道。 “大燕江湖本就卧虎藏龙,如今国家有难,老夫都已挺身而出,巍巍河山,处处皆有龙腾虎啸,哈哈哈……” 卫尚,梁邪,百草子,一起走出宿舍。 第一百零一章 远征(六) 祈翎在与皇甫华比试中大显身手,又被梁将军选入呼延铁骑兵,新兵们纷纷上前献媚,锤肩,捏背,端洗脚水,拍不完的马屁。 罗斗斗却一个人坐在角落,时不时抹泪抽泣,张二牛,阿宽,连番过去劝慰都没用。 夜深了,宿舍统一熄灯,新兵们各自回床上休息。 祈翎与罗斗斗睡同一床位,祈翎在上铺,罗斗斗在下铺。 罗斗斗缩进被窝,蒙头蒙脑一言不发,等宿舍里响起了鼾声,她才敢慢慢放出哭声…… 祈翎一个倒立从上铺翻下来,掀开罗斗斗的杯子便钻了进去,笑道:“斗斗啊,你是不是心里在埋怨:李大哥怎么还不来安慰我?” “哼!”罗斗斗侧过身去,赌气。 祈翎笑道:“说起来,我还从来没和哪个女人同床共枕过……不对不对,你不是女人,你是女孩子……也不对,你现在不是女孩子,你是个假小子,哈哈哈……” “谁说我不是女人了!”罗斗斗偏过头,瞪着泪汪汪的眼睛,“过不了几年,我就能长成一个完整的女人,比青楼里的花魁都漂亮!” 祈翎笑道:“是么?那大哥我倒是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你真期待?”罗斗斗却是更加期待。 祈翎点头道:“自然,你要是变成大姑娘了,我给你买最漂亮的衣服,最昂贵的首饰。” 罗斗斗认真道:“这可是你说的,我已经记住了,到时候你不准反悔!” 祈翎轻揪了揪罗斗斗的脸蛋儿,柔声道:“跟着百草子学医有什么不好?等战争结束了,至少还有个铁饭碗不是?真是个傻姑娘。” “不是,”罗斗斗摇头道,“我哭不是因为去当医官,而是……而是因为李大哥你,阿宽哥说了,呼延铁骑的宗旨便是置死地而后生,每一次冲锋都要打头阵……我长这么大,李大哥是唯一对我这么好的人,我舍不得让你去……” “那你觉得逃避有用么?”祈翎看着罗斗斗。 罗斗斗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若每一个人都胆怯,那谁来保家卫国?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能加入呼延铁骑兵,是一份至高的荣誉,”祈翎又捧着罗斗斗的肩膀,郑重道:“斗斗,你若是真的关心我,那就学好医术,万一以后我重伤濒死,你也好救我不是?” “呸呸呸!”罗斗斗赶紧用手捂住祈翎的嘴,呵道:“不许你乱说,什么重伤濒死,不可能!” “哎呀,谁跟谁呀!半夜三更不睡觉!摆什么闲话,吵死了!” 宿舍里有人抱怨了。 祈翎与罗斗斗赶紧止了声。要是有人起来撒尿,看见他俩睡同一张床,那误会就更大了。 祈翎笑言一句“好睡好梦”,便翻上床铺,自己也闭目养神休息了去。 …… 次日清晨,天色大亮之后,新兵被召到操练场上集合,统一发放军装。 新兵集合完毕之后,先由梁将军与百草子从部队里挑人。 让祈翎觉得意外的是,皇甫华也被梁将军选中,成为呼延铁骑兵中的一员。这家伙除了人品差了些,本事其实还不小。 同期新兵约有一万两千余人,梁将军选出了整好一百名作为呼延铁骑兵的扩员。可谓是真正意义上的“百一挑一”。在被选中的这一百名精英中,绝大多数是行走江湖的刀剑客,各有犀利眼神,一看便知有本事在身。 百草子挑选的医官却没那么多,算上罗斗斗只有十三名。 军队之中,兵种不同,战甲也会有所不同,呼延铁骑兵作为冲锋主力,防具与武器自然都是顶配,护甲为“玄青光明铠”,头盔为“玄青虎王盔”,另配有“青铜兽面”用以威慑敌胆,还可选配武器,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弓。 最主要的,每人还能分到一匹雄壮的战马! …… 祈翎身穿光明铠,头戴虎王盔,紫微仙剑别在腰间,火药枪揣在腰上,手牵一匹褐鬃大马,英明神武走入操练场。阿宽与张二牛等人纷纷张嘴惊叹: “哇……不愧是咱们的李老大,这身玄青明光铠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呀。” “是啊,你再看看我们的褐铠,唉……不能比,不能比!” 百名骑兵皆身穿铠甲,手牵战马在练兵场亮相,崭新明光铠在日光下闪闪发亮,还未上场杀敌便已昂首挺胸。。 “大家无需羡慕铁骑兵,他们装备虽好,接的却是最重的任务,是全军最值得尊敬的兄弟!” 卫尚高声发言: “大家都已穿上铠甲,今日起便要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新兵训练;一个完整的军队,当有冲锋的骑兵,有陷阵的步兵,有抵挡飞箭流矢的盾牌兵,有摧毁敌人后方的火炮兵。骑马,射箭,拼杀,开战车,搭云梯,练阵法……所有技能都将在这一个月的新兵训练中完成,大家必须认真学习,只要你够强,技艺够高,勇气够足,那么你在战场上生还的几率就越高,建功立业的机会就越大!” …… “来来来,卫将军的话可不是说给你们听的,你们现在得听我指挥了。” 梁邪把所有骑兵叫到一边,自己则背着手,来回在队伍里穿梭,一边纠正士兵们的穿着,一边说道: “虽然你们是新兵团,但我相信你们的能力已经远远超过新兵……其实呢,上了战场,哪儿有时间耍招式?就几个字,杀!砍!劈!只要能把敌人杀死,戳眼睛,挖鼻孔,踹他命根子都行…… 记住了,活下来是我们个人追求,杀死敌人是我们个人目标,赢得胜利才是我们拼命的意义。 现在我要选一名,能带领大家活下来,且能杀死敌人,还能赢得胜利的百夫长,谁有勇气出来担此大任?” 若单单是“杀敌”这一项,祈翎很有自信能接下这百夫长的位置,可要带领大家活下去,又赢得胜利,这已不是单纯的能力问题,而是责任。 将军不一定是最厉害的,但一定是最有责任,最有统领能力的。 大家似乎都考虑到了这一点,眼睛左顾右盼,却没人吱声儿。 “我来吧。”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举手示意,轻声示意。先不说他能力如何,首先他的这份勇气便已胜过了所有人。 “好,有魄力!”梁邪走到男子跟前,大声问道:“你的名字叫什么?大声告诉兄弟们。” “我叫童伍,汉州梅县人,从十二岁便开始跑江湖,给镖局压过镖,在青衣楼卖过命,也曾辗转几个帮派,最高职位做过堂主,娶过一位妻子,但她……染病去世了,没有儿女,孤身一人。” 童伍眼睛闪着光,有坚毅却没有太多期望,他是来送命的,他肯定是来战场上奉献生命的。 “但现在你已不是孤身一人,你还有九十九位兄弟,你可有什么话想跟他们说?”梁邪问道。 童伍走出队伍,面向众骑兵,笑容云淡风轻:“我不喜说煽情的话,只希望我死后,有兄弟爽快点儿,来接我的班……我啊……呵呵,呵呵……对了,还有,以后你们要是有了儿子,千万不要让他踏入江湖里,要让他多读点儿书,咱们打下的太平盛世,不是用来打打杀杀的……” 一席也不是很煽情的话,却湿润了大部分铁血男儿的眼眶。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他叫童伍,大家都该记住。 第一百零二章 远征(七) 选出百夫长之后,梁邪嘱咐大家骑上战马,在附近自由驰骋,也好熟悉一番骑术。 骑兵,最重要的技能便是骑术。一个居高临下的骑兵,若是大刀、战戟、长矛、这类长臂武器使得好,往往陷阵之后,可牵敌十丈不敢近身。 在大燕江湖,马,是最基本的交通工具,但凡跑过江湖的,骑术都不会差,一百位新晋的骑兵,拉扯着缰绳,三两下便将烈马制服。战马雄壮有力,纵然一跃可跨十余丈,好不威风神气! 罗斗斗当了医官,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绒衫,扎了腰带,竖了头发,戴了发簪,要比以前的形象清爽多了。她轻抚着马鬃,由衷感叹: “李大哥,你穿戎装的模样可真俊朗,还有你的战马,竟然比我还高,我从小打到就没见过这么雄壮的马儿。” 祈翎翻身上马,轻轻一扯也将罗斗斗带上可马背,手把手教她抓住缰绳,轻呵一声,马儿开始飞奔。 “啊……慢点慢点儿,我要掉下去,李大哥你快扶住我!” “你屁股那么小,马背这么宽,想掉下去都难。” “哼!我还在长身体,现在小,以后准儿大!” …… 新兵营的伙食不错,有肉有汤,有滋有味儿,吃不饱怎么操练?吃不饱怎么打仗? 罗斗斗与几位选拔出来的医官也要在兵营里学习,直到掌握药理与入门医术之后才会配往战场。 新晋的骑兵,个人能力都很强,已无需再多操练。当日下午,梁邪便下令骑兵整装,即将开赴前线。 “本来,道宗的仙长给咱新兵营留了几辆仙舟,但大家身为奇兵,应该与马相伴,此去西凉前线,大家便骑马去吧……分配给大家的马儿都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好马,倘若星夜兼程的花,三五日便能到达前线。” 梁邪又将一份羊皮地图交给百夫长童伍,说道:“这幅地图是凉州地图,路线与标识都很清楚,大家只要沿着路线走就不会有危险。” “敢情,还是有危险的?”有人发问。 梁邪笑道:“西凉境地乃一望无际的荒原,保不齐会有零落的蛮族士兵进行抢掠——但你们放心,蛮族的大部队都在凉河对岸,一般不会遇到太大的危险。” 祈翎皱眉道:“连行军的路线都没有保障么?那万一遇到……” 万一遇到魔修或是大妖怪,或是狼群猛兽,那该怎么办?这些都是祈翎内心的疑惑,说出来怕动摇军心。 “保障?你们拥有最结实的铠甲,跑得最快的马匹,还有一身过人的本领,这难道不是保障么?” 梁邪转身跳上仙舟,轻叹:“其实我也想陪你们一起走,可无奈前线繁忙,我得先回去忙公务,大家自己加把劲儿……” 话毕,仙舟缓缓升空。 “梁将军,你至少给我们留几个兄弟带路啊!”有人大声喊道。 梁邪笑声回复:“若我留人给你们带路,那这场考验还有何意义?” 原来是一场考验。 仙舟飞走了,只剩下一百铁骑站在军营前。 “既是梁将军给我们的考验,那我们也不能辜负他的期望,”百夫长童伍打开地图瞧了两眼,合上后对大家伙儿道:“大家都是男人,不墨迹了,走起。” “驾!” 童伍在前领路,其余铁骑跟上。 祈翎一顾三回头,走得这么突然,他还没来得及与几位兄弟告别,不是矫情,也不是不舍,而是此次一别,再见时,大概都已上了战场,还能有幸活着相见么? 铁蹄荡起滚滚沙尘,掩住了他们离去的背影,凉风刮了几回才吹散了黄沙,再听已无马蹄声,再见空留马行处。 …… 策马狂奔了将近三个时辰,天色逐渐暗沉,太阳还未落下,月亮便已隐隐显出沦落。 凉州地理位置特殊,一年四季昼短夜长,酉时不到夜幕便会完全降临。 前线中军大营在大凉河东侧,地理位置偏北,距仓幽城约三千里路,一去荒原广袤无垠,每八百里才设置一处补给哨所,骑兵今日中午才出发,天黑之前怎么也赶不到补给处,无奈之下,百夫长童伍只能吩咐队伍缓慢速度,沿途寻找可供楼角之处。 今晚就在荒原上过夜。 荒原上的夜是极其危险的,兵荒马乱的年代,禽兽也不能填饱肚子,夜晚往往是它们狩猎的时辰。 荒原狼是最大的威胁。 “真是个操蛋的地方,连个参照物都没有,看得老子眼睛都疲了!”皇甫华忍不住骂道。 荒原一片苍黄,单一又枯燥,难免叫人心生疲倦。 祈翎偷偷摸摸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坛子酒,刚灌下半口,便有人嗅到了香味儿:“谁在喝酒!吃独食,可是要烂屁股的!” “哈哈……我也闻到了,是京城的梨花酿!” 跑江湖的人,哪个不是酒坛子里的虫?众人齐刷刷地望向祈翎。 祈翎耸了耸肩膀,苦笑道:“我不过是先尝一口,诸位放心,见者有份……” “兄弟,咱都是一起换的戎装,你咋把酒带出来的?这么大个坛子?”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率先凑过来讨酒喝。 祈翎把酒丢给那年轻男子,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都百家同盟了,自己修士的身份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如实道:“我学过几年法术,会几手探囊取物的本领,挂个乾坤袋,没事儿装点杂物。” “呀!兄弟你还是修仙者啊,失敬失敬!”大家伙儿都放慢步伐,凑过来要“沾沾仙气”,喝几口酒解渴。 有修仙资质者,几乎十万人才出其一,修士被凡人崇拜,那也不奇怪。 “没那么夸张,也就是运气好,呵呵……”祈翎刚谦虚完,却听一声质问: “行军途中喝酒,是不是触犯军规了?” 没错,军中除了庆功酒之外,其余时间段喝酒都是大过。 童伍也没有生气,只是用平静的目光盯着凑一块儿的骑兵们。 骑兵们把酒丢还给祈翎,各自散开了去。 祈翎晃了晃所剩无几的酒坛子,主动与童伍讨责:“对不起百夫长,都是我的错,要罚就罚我吧?” “随我上阵前来。”童伍偏了偏头。 “是。”祈翎策马上前。 “你叫什么名字?”童伍先问。 “李山。”祈翎回答。 “你是修士怎不早说,快用感识洞察一番,看看四周哪里可以落脚休息,天快黑了。”童伍催促道。 祈翎笑道:“这里是无边无际的荒原,哪怕我有感识也没用啊。既然是落脚的地方,找个居高临下的地方最好,这样出现突发状况咱们也好守卫,” 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土丘,提议道:“我觉得那个地方就挺合适,坡度不陡,马儿也上得去,大家只要轮流守住上下两道路口,其他人便可一觉睡到大天亮。” 童伍点了点头:“非常合理,咱们今晚就在那土丘上过夜。” 祈翎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子,笑道:“那将功补过吧?百夫长也不必再军法处置我了。” 童伍难得笑了,夺过祈翎的酒坛子,灌下两大口酒,笑道:“现在是休息时间,适当饮酒也无大碍,哈哈哈……” 血气方刚的好男儿,总闷着一张脸作甚? 男人就应该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豪气万丈,气冲云霄! 第一百零三章 远征(八) 夜幕很快便降临在荒原。 众人在土丘上烧了两堆篝火,每二十为一组轮流守夜,祈翎将储物袋里的酒肉全都拿了出来,将酒坛子架在篝火上烹烤,不一会儿便香飘四溢。 凉州的夜晚可谓是极寒的,太阳才刚下山没多久,枯草与岩石上便凝结了青霜,寒风凛冽,吹得篝火“噼里啪啦”作响,众人围着火堆坐下,一边喝着烧酒,一边啃着肉干儿,一边侃谈着故事。 几口热酒下肚,几番自我介绍,大家也都熟络地称兄道弟起来。 “喝了这杯酒,你我恩怨一笔勾销,咱以后做出生入死的兄弟。”祈翎舀起一勺酒,递给一旁馋得直咽口水的皇甫华。 皇甫华与祈翎有些过节,别人都喝了酒,独他一人不好意思伸手,如今祈翎主动示好,他却有些惭愧,接过烧酒一口闷下:“李兄,我愧对于你,唉!” 祈翎摆手笑道:“好兄弟,不记仇,你要真愧对于我,以后上了战场,替我多挡几刀好了。” 皇甫华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脯道:“好啊,我有金钟罩铁布衫,身子比盾牌还硬嘞!” “哎,说到底,你们谁见过蛮族人长什么模样啊?”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率先挑起话匣子,他的名字叫做马和光,自称“江湖游侠”,与祈翎一样,善于用剑。 众人来自五湖四海,都是第一次参军,哪儿见过蛮族人? 祈翎抿着唇说:“据史书记载,蛮夷居莽荒之地,食生肉,啃骨髓,穿兽绒,人人丈许高,招风大耳,豹子头,老虎眼,塌鼻子,香肠嘴,须髯乱如鸟窝,皮肤黝黑不爱洗澡,浑身臭烘烘……” 百夫长童伍否定道:“史书中记载的多是民间形象,有丑化的成分,就跟说书先生的浮夸表演差不多。蛮族人若真是茹毛饮血的怪兽,又怎能聚众几百万来侵略我大燕王朝?他们的文明肯定不会比大燕要差,只是他们常年生活在贫瘠的荒原,吃牛羊肉长大,野性超过了人性。” “那你们说,我们这一路会遇见那些蛮族人不?” “遇见了更好,我倒要看看这群没人性的东西能扛得住我几刀!” 话音刚落—— “嗷呜!” 夜月狼嚎,一声接一声,一阵接一阵。 围着火堆的众人纷纷开始紧张起来,各自拿起兵器,拾起烧燃的木柴。 “不急,分三组,一组人去前,一组人去后,一组人留在原地看好马儿。”童伍快速下达指令。 众人自觉分成三组,按照指示往土坡下出入口赶去。 祈翎作为第一组,往土丘前口增员,可才刚走到半山腰,十名轮值的战士便退了回来,听其中一人大声道:“太多了!恶狼足有上千只!它们正在往山顶爬!” “哼,我们甲胄兵器在手,何惧一群畜生?” “想不到来凉州的第一站,竟是与狼争斗!” “干它娘的,扒了皮烤狼肉下酒!” 众人拔出刀剑,势与狼群决战。 祈翎出声道:“不可,荒原狼非常狡猾,跟它们争斗没有必要,先一起退回丘顶,等人齐了再慢慢商讨解决的办法。” 也许祈翎是队伍中唯一一名修仙者,他的话说出来和百夫长一样有分量,大家都没有反驳,按照他的嘱咐,一起往丘顶后退。 狼群肯定是饿坏了,否则也不会来打一群燃着篝火且带着武器的人的主意。 凉州的夜晚只有孤月没有星辰,今夜,数千双狼眸似泛着荧光的星星,一闪一闪浮动在荒原上,是无与伦比的美丽,却美丽得要人老命。 祈翎带着人退回丘顶之后,童伍也带着轮值的战士们退了回来,二人相视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从两堆篝火里拾起火柴——土丘上长满了枯黄的毛草,火星子一触便能引燃,再加之寒风猛烈,很快便助长了火势,上山与下山的路变成了一条“火道”。 狼群不敢靠近,却也不甘离去。它们很聪明,知道毛草易燃,烧不了多久便会熄灭。 “看火势应该能烧个把时辰,余烬再温个把时辰,那么两个时辰后,狼群肯定会扑上来,咱现在得趁时间,想个最妙的法子度过今晚。” 众人围坐在火堆前,商讨对策。 “几千只饿狼罢了,咱一人平均下来也才几十只,有何畏惧?我主张,直接杀光。”皇甫华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童伍摇头道:“我完全相信诸位兄弟的能力,但荒原狼的组织性很强,万一让它们伤了马匹,那咱们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 这才是最严重的问题,大家连连点头,都觉得在理。 “我有个办法。狼群,一般都有首领,只要能找到它杀掉,群狼无首,自然而然就会退散。” “狼王肯定在狼群外围,先不说它在哪儿,咱们就算是找到他,该怎么冲出狼群?” “除非飞出去。” “飞?谁会……飞?”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到了祈翎身上。 祈翎主动站起来,笑道:“好主意,且我会飞。” “李山兄弟你千万小心,能统领数千头狼的狼王,绝不一般。”童伍与众人起身为祈翎送行。 祈翎点点头,也不再多言,剑出鞘,凌空御剑而去。 距离众人所在的土丘不远,另一个小山丘上,一头银绒巨狼静静地矗立在山头,抬头望月,时不时高声嚎叫,似在发号施令。 月光下的它,太美,太显眼,太尊贵,身长超过两丈,银绒如卑草飘摇,矫健的四肢与匕首般的爪牙,无一不是威严的象征。 万物皆有灵,何况是千狼之王。 祈翎盘膝坐在飞剑上,睥睨着山头上的狼王,轻声道:“你是不是在山林里修炼太烦闷,才跑到荒原上来称王称霸?” 狼王犬牙交错,恶狠狠地瞪着祈翎,压低前肢,后肢紧绷,做出一副准备进攻的模样。 祈翎仍是不紧不慢地对狼王说:“我看不如这样好了,你跟着我,当我的坐骑,保证饿不着你。” 狼王似愤怒至极,暗嚎一声,猛然蹬出山顶,那一跃,竟跳出了七八十丈! 我滴个乖乖! 祈翎吓得赶紧拉高,若是再晚上半息,屁股非得被咬下半截来!一时间,他再也不敢大意,这狼王果然不简单! 狼王扑了个空,落地后长出一口气,往后退了几十丈,像是要助跑冲刺! “畜生,我有意收你,你却不从,那今夜非饶你不得!” 祈翎将紫微握以手持,瞄准狼王便斩出两道剑气,狼王敏捷躲过,剑气砸在山顶上,“轰轰”两声巨响,直接削去了大半个山顶! 狼王终于有了胆怯,飞身跳下山丘,向往狼群方向逃窜,祈翎看准时机,仙剑脱手而出—— “嗖!”一声破空,剑已然倒插在狼王跟前! 狼王呜咽一声,转身想要往回跑,谁料祈翎脚尖点地,神态自若地等着它。 狼王不敢再与祈翎叫板,转了个方向又要逃,哪儿知另一方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祈翎正悠然等候着,狼王再找方向,又是一个相同模样的祈翎……这前前后后一共三个祈翎,可把狼王吓得不清,夹着尾巴原地磨牙。 “你太漂亮了,杀你我舍不得,今日便放你一马,但前提是带走你的狼子狼孙,以后也不得再骚扰我们,明白了?” 万物皆有灵,这只狼绝对绝对能听得懂人话。 狼王刨了两下爪子,大概是同意了。 “还有,这里是西凉,属于燕国的土地,那么你也是燕国的一份子,如今蛮族人入侵我国,你也该有责任驱逐他们……蛮人的肉可能会很难吃,但至少比你们饿肚子来得强,你说是否?” 祈翎笑了笑,挥挥衣袖,打散两个剑气留形,放出一条生路:“你逃命去吧。” 狼王往前跑了一段时间,停足回眸望了一眼祈翎,继而转身跳上山丘,仰天长嚎一声。 荒原狼群即刻便开始往后撤退。 祈翎黯然一笑,凌空御剑归去。 第一百零四章 远征(九) 狼群退散之后,荒原上的夜彻底陷入了死寂。 到了深夜,寒气更盛,即便烧着篝火也觉得刺骨。土丘上的毛草已烧得只剩下余烬,刺鼻的烟尘与寒风相伴,呛得人根本无法安睡。 好在狼群没有卷土重来,寒夜虽凉,却十分安宁。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大家骑上马背,开始了新一日的征程。 昨日下午骑行了约有三百里路,今日再走五百里便可抵达军队的补给点,以胯下千里马的速度,日走五百里也不过三、四个时辰。 “既然昨夜没休息好,今日大家加把劲儿,一口气骑到下个补给点,然后好好睡一觉再赶路。” 于是,一百骑兵,在似火朝阳的陪衬下,绝起千尘飞灰,驰骋万里荒原。 …… 众骑兵策马奔腾,只在午时休息了小半个时辰,吃了些食物便继续赶路。 下午过半,太阳有了西斜之意,荒原上终于出现了一面飘扬的“燕”字大旗。 “风口哨”作为第一个补给点,有五百步兵与一位都督看守,主要为赶路的军队提供水和食物。 “我乃呼延铁骑,新兵团百夫长童伍,路过哨口补给,速速开门!” 童伍在哨口叫喊了好几声,大门才缓缓敞开,一见哨所内,空空如也,开门的兵卒还是从后方跑来的。 “怎连个看门的兵卒都没有?”童伍质问那开门的小卒。 小卒子上前道:“报长官,今日正午有哨兵来报,说西南方有一小屯子遭到了蛮族人的袭击,其人数不下五十,杨都督一听便带上四百将士赶了过去。” “哦?有蛮子出现?”童伍又沉声问:“那小屯子距此有多远?” 小卒子说:“怕是有近百里路呢。” 近百里路,凭胯下马儿最快也要小半个时辰。骑兵们昨夜无眠,今日又赶了一天的路,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 “李山兄弟,你怎么看?”童伍遇事不决,问祈翎。 祈翎想了想,说道:“对方才五十人,都督有四百人,剿敌一事倒也不用担忧。诸位兄弟先在此住下,容我一人飞过去看看情况。” “李山兄弟受累了。” “无妨,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祈翎也不耽搁,仙剑出鞘,御空而去。 …… 一百里路,对于在天上飞的人而言并不算远,若是祈翎动力全开,不过半刻钟便能抵达。 所吸食的黄龙真人的元气,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将之完全转化,元气沉积在丹田之中,若灵力不足了便可借来使用,但用一点儿就没一点儿,属于消耗品,增进不了修为。 修灵呢,必须静下心来才行,像这样东奔西走,连安稳日子都没有,想要提高修为是极其困难的。 祈翎现在倒也不指望能提升多少修为,反正自己还有两道救命符,一道用来逃跑,一道用来杀敌,任何情况下都不用害怕。 他唯一期盼的,是白石老人炼化的龙珠,那玩意儿才是真顶用,吞下它一步升仙也不是没可能。 炼化十年,倒也等得起。 这场战争能否在十年内结束,还是个未知数。 战争又怎会轻易结束? …… 祈翎一边飞行,一边用心眼洞察四周,三十里内,一切动态皆掌控于心。 找寻了大概两刻钟,终于在荒原上发现行军的痕迹,马匹大约有五十骑,剩下的全是步兵,不用多想,肯定是杨都督的军队。 祈翎沿着痕迹又飞了一刻钟,一个三、四十户人家的小屯子出现在眼前,屯子外拴着马匹,站着兵卒,看样子杨都督就在这个小屯子里。 “呼延铁骑,新兵团伍长李山来见。”祈翎落地后自报家门。 将士们一听“呼延铁骑”,又见祈翎身上的玄青明光铠,赶紧恭敬相迎:“啊……是骑兵兄弟来了,快快里面请……杨都督,有个会飞的骑兵兄弟找来啦!” 兵卒热情地将祈翎领进了小屯儿。 杨都督四十出头,身材微微发福,留着黑色大胡子,虎背熊腰,心宽体胖,一见祈翎便大笑道:“哈哈哈,你别说,昨晚刚收到梁将军的书信,今日你们便找了过来,呼延铁骑果然精英倍出啊!” 祈翎施以军礼,问道:“杨都督,那群蛮人可找着了?” 杨都督没了笑容,愤恨道:“也是他娘地倒霉,晚来了一步,让那些畜生给跑了,可怜屯子里的一百多口人,唉……” 屯子里,小道中,土墙上,不难发现斑斑血迹,且伴有死气弥漫,显然这里刚遭到过屠杀。 几个披头散发,裹着袍服的妇孺,从院子里探出头来,小的才十一二岁,年长的也有五十之余……这便是蛮族人的作风,男人孩子全杀光,只留妇女进行播种淫乐。 小女孩儿都不放过,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祈翎暗自攥拳,问杨都督:“那么,杨都督接下来有何打算?” 杨都督无奈道:“马上就要天黑,我们必须回去驻防,再者,还有十几个女人需要安顿,暂时管不了那群蛮族人。” 祈翎决定道:“我去追杀那群畜生。” 杨都督皱起眉头,担忧:“这位兄弟,荒原危机四伏,你又孤身一人……” “无妨,我是修士,打不过可以逃,”祈翎御空而起,又对杨督头交代了一句:“若我明日天亮前没回来,麻烦杨督头与新兵团的百夫长童伍说一声,让他们继续赶路,不用等我了。” “这——” 不等杨督头说话,祈翎自顾御剑而去。 …… 祈翎降低飞行高度,缓慢飞行速度,扩大心眼的范围,凝着眉目搜寻蛮族人的踪迹。 这帮畜生不如的东西,在凉州犯下的罪恶必须予以十倍奉还! 很快,黑夜悄然降临。荒原还是那般模样,凄凉,肃杀,萧瑟。 太阳落山之后,荒原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在风力的阻碍下,祈翎的御剑速度也受到很大的影响,他不得不撑起一道结界来抵御寒流。 一个人漫游在荒原上,总有一种孤寂的恐惧感。 祈翎挠了挠发麻的头皮,荒原入夜后实在不适合飞行,不妨先找个地方避避寒,等明日再继续追踪蛮族人。 战争爆发之后,原本生活在荒原上的牧民纷纷东逃,留下了许多空置的房屋。 祈翎转换了目标,开始寻找遗留在荒原上的房屋。 这样的房屋其实不少,但由于是土房子,又遗弃太久了,很多都已塌得徒有四壁,或是住满毒虫野兽,根本不宜住人。 就这样,祈翎在荒原上漫游了三个多时辰,二更天已过了,风寒得钻人心窝,祈翎被冻得手脚发麻,又长时间御剑飞行,加持结界,灵力也开始有些吃不消。 “唉……”他长叹一口气,“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他收起仙剑,落在荒原,往手心哈了两口气,正准备活动活动血脉—— 可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一个“红色光点”在大前方扑所迷离。 祈翎眉目一紧,赶紧用心眼洞察,大概距此三里地,有生命与热量在流动,观其形态必然是个活人! 夜这么深了,荒原上还有那些人在活动? 祈翎赶紧飞上云端,以俯瞰的姿势往下洞察——原来在三里外,有一个被遗弃的小村庄,村里的房屋建筑密集紧凑,不容易崩塌,约有四五十人,住在了里头。 先前那闪动的“红色光点”是一根火把。 一个身着绒裘的黑大汉,手持火把来到院落,此刻正对着土墙撒尿。 蛮族人。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畜生不如的东西,可算让老子找到你了。” 祈翎冲下云端,降落在村庄五十丈外的草丛中,那撒尿的黑大汉倒也警觉,稍有风吹草动便转过身来瞧。 祈翎匍匐在地上,用手刨了刨草丛,故意制造晃动。那黑大汉好奇心重,抖了抖鸟儿便提起裤子,拔出刀,一步一步慢走了过来,边走还边用蛮语试探着什么。 祈翎握紧仙剑,等蛮子走到距他三十丈远处,猛然飞身而出! 只见黑暗中孤光一闪,祈翎已跃至那黑大汉身后,黑大汉瞪目捂着脖子,想呼喊,喉咙却割了一条口子,“滋滋滋……”鲜血直顾往外喷涌!不过片刻,黑大汉便扑倒在地,死透。 “哼,你只是第一个。” 祈翎提剑冲进村庄,杀戮才刚刚开始。 …… 第一百零五章 远征(十) 蛮族人独占了一栋两层楼房,十个人放哨、看守马匹,剩余的三十三人在楼上歇息。 楼上灯光微弱,鼾声如雷,放哨些人也各自抱着刀剑打着瞌睡。如此松懈的警戒,怎还有活路? 祈翎绕了弯子,来到小楼后方,轻轻一跃便跳上屋顶。西凉的房屋从来不会盖瓦,都是平房。楼顶与二楼仅用一副木梯相连接。 祈翎掩住气息,慢慢地缩下木梯来到第二层。蛮族人盖着绒裘,睡得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干瘪的酒袋,空气中弥漫着浑浊酒味儿,鼾声这么大,肯定睡得很死。 祈翎冷冷一笑,脑中突然闪出个想法,他收起仙剑,用“吸灵大法”,挨个挨个地吸食掉这帮蛮族人的生气,却不让他们完全死了,留一线生机。 这些畜生不如的东西,就此杀了,岂不便宜他们了? 没有任何意外,三十三个蛮族人全都倒在了睡梦之中,还剩十个哨兵,祈翎没心思再玩弄,拔出剑,由内而外将大门敞开,冷呵一声:“尔等,速来受死。” 哨兵见祈翎的穿着,挥刀大吼便砍了过来。 祈翎迎头而上,以一敌十全然不惧,手起剑落便是一颗人头,三十招不到便杀光了所有哨兵。 荡了荡剑上的血珠儿,回鞘走进小楼。 后半夜,祈翎在村子里找了些麻绳,将绳捆绑在蛮族人的脚踝上,统一拉到村口,将他们头朝地、脚朝天悬吊在村口的牌坊上,最后用剑在他们脖颈上开一道小口,鲜血便这么“滴答滴答”往下流…… 蛮族人从疼痛醒来,发现自己被悬吊在村口,大吼大叫,左右摇摆,可他们动作越大,血流得便越快。 祈翎就坐在村口,正对悬吊着的蛮族人,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中的仙剑。 “不用吼了,没人会来救你们的,还是慢慢等死吧。” “汉族人!等大巫师来了,一定会抽你的筋,扒你的皮!” “哦?大巫师?”祈翎眼睛一亮,手中剑光也随之一闪,问道:“是哪位大巫师呀?他可厉害?” 蛮族人大喝道:“大巫师是天上的神仙,飞天遁地,无所不能,汉族人,你识趣就把我们放了,我们还可留你全尸,否则抽你的筋,扒你的皮,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啃你的——” “唰!” 剑光一闪,人头落地。惊呆了其他蛮族人。 “想活得久一点儿,就废话少说,”祈翎慢慢擦去剑上的血花儿,又问:“你们大巫师在哪儿呢?我该怎么找到他?” 有蛮族人呵道:“大巫师就在附近,只要我们一发信号,他马上就会来救我们!” 祈翎大笑道:“好哉!好哉!那信号要怎么发?我帮你们把他叫过来,如果他本事真有我高,你们岂不是有了活路?” 那蛮族人说:“发信号的东西,就在我腰揣的袋子里!” 祈翎飞身摘下那蛮族人腰间的布袋子,打开一瞧,不由一声冷笑——袋子里果然装着三道传音符。传音符,修士之间惯用的通讯伎俩。 如此看来,蛮人口中的“大巫师”,应是来自魔界的修士,他修为几何?实力又如何? 祈翎有些犹豫了,若是真把那人招了来,万一实力和黄龙真人一样,岂非自讨苦吃? “怎么?汉族人!你难道害怕了不成?!”蛮族人大肆叫嚣,想用激将法。 “嗤……果然是一群莽傻的蠢货,现在,你们可以死了。” 祈翎随意斩出几道剑气,将悬挂的蛮族人抹杀殆尽。 耳边终于没了叫嚣,他也可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思考,到底要不要招惹那“大巫师”? 天快要亮了。 若让那“大巫师”活着,日后必定会对军队造成威胁,何不咬咬牙,将他搞死?实在难以对付,大不了用一张逃命符! 祈翎已下定决心,且心里已有万全之策,于是,拾出一张传音符掐碎,接着,进村找了一件绒裘披在身上,然后回到村口,背朝天,面朝地,扑趴在地上,伪装成一具蛮人的尸体,静待那“大巫师”的到来。 半个时辰后,东方已露出鱼肚白,天蒙蒙发亮。 而,在晨曦洒满大地的那一刻,一道强盛的气息自天边传来! 祈翎心里不由一沉,此人的气息虽远不及黄龙真人强,却也绝非寻常之辈,修为至少在元神及以上。 祈翎咬紧牙关,屏住呼吸,既来之则杀之,我有妙招,不惧他! 来人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身穿青袍,眼神淡漠,他一见村口悬挂的三十几具无头尸体,瞬间皱紧眉头,化出一道结界包裹身体,一边用感识洞察四周,一边漫步往村子里走。 所有人都被吊死,唯独祈翎伪装的这一具尸体倒在村口,难免显得有些例外。青袍男子非常谨慎,早在十丈外便用感识不断来回打量祈翎。 祈翎也可清晰感觉到对方的感识入侵,但他有龟息之法,只要心态稳住,便不怕被人看出来。 青袍男子应是没在祈翎身上看出蹊跷,便撤回了感识,但也警惕地绕开了祈翎的尸体,往村子里走去。 祈翎算准最短距离,在青袍男子路过身旁的刹那,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抬掌便是一记开碑掌! “啪!” 这一掌足有十层的功力,若是打在人身上,必然将之炸成血沫。 青袍男子早有结界护身,这一掌却是打在了结界上,将那结界打得摇摇欲坠,青袍男子也抵不住斥力,倒退了十几步,最后摔了个四仰八叉! 趁他病,要他命! 祈翎连续斩出三道剑气,又携剑冲向青袍男子,势要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青袍男子反应迅速,用灵力托住身体,化作一道青芒直冲天际! “去!”祈翎飞剑而去,再逼迫! 青袍男子变出一跟青色长鞭,对准仙剑便是一通抽打,“啪啪啪……”每甩出一鞭,便会闪出一道青色雷霆! 祈翎指挥仙剑,与青袍男子过了十七招,丝毫不能近其身,便不再浪费力气,收剑回手,升空与那青袍男子正面对峙。 “哼,本君刚落地便觉得蹊跷,为何这帮蛮人全死了,还能发出信号,原来是你这厮在暗中捣鬼。”青袍男子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把持青鞭,傲然立于空中。 祈翎冷声道:“瞧你的模样,老祖宗应该也是汉人,怎还帮助蛮人来迫害自己的同胞?羞不羞耻?” “汉人?哈哈哈……”青袍男子轻蔑大笑,“区区凡间蝼蚁,也敢与本君谈宗论祖?在本君眼里,这些蛮人还不如你们汉人,但他们比你们汉人更蠢,更有利用价值。” 祈翎剑指青袍男子,冷冷道:“你今天会死在我手里。” “狂妄之徒!” 青袍男子扬鞭一挥,打出一道疾雷! 祈翎以剑气开路,携剑冲向青袍男子,青袍男子连续挥鞭,一击便是数十丈的距离,祈翎手中的三尺青锋根本无法近身。 “哦?你的剑竟能与‘雷霆鞭’相对抗,想必也是上品仙器,本君要定了。”青袍男子骤然加快挥鞭速度,一时间,天上青雷滚滚,雷丝相互聚合,逐渐在空中形成一个“弑”字,杀机滔天。 祈翎没能占据上风,急忙抽身后退,此人实力很强,若是硬碰硬的话肯定要吃亏,这一招“弑”字诀,一定要躲开。 “受死!” 青袍男子用灵力驱动“弑”字雷霆,直面砸向祈翎。 祈翎掉头便跑,可不论上天还是入地,那雷霆却跟狗皮膏药一般,紧追不舍。 青袍男子抱着胳膊在空中看戏,嘴角是一抹玩味。 祈翎在一处山丘上停足,咬紧牙关,以真气和灵力对抗“弑”字雷霆,可此招太过霸道,整个山丘都被崩成了粉末,点燃了枯草,烧成了熊熊烈火。 祈翎大喝一声,再也坚持不住,“刺啦!”一声,护体结界破碎,与山顶碎石一并炸成了飞灰。 “怎么?这就死了?” 青袍男子缓缓降落,依旧怀着警惕之心,用感识确认祈翎的死亡。 荒原燃起了大火,灰烬被吹得漫天飘散,粉尘似迷雾般弥漫在空中,一时看不清山丘上的情况。 祈翎的气息的确已完全消失了…… 突然! “哗啦啦……” 一阵摄魂铃音自混沌中传来。 铃音魔幻,直击内心深处! 青袍男子暗叫一声“不好”,捂住耳朵便赶紧后退。 祈翎手持一串“摄魂铃”,一边摇晃一边从粉尘中走出,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 摄魂铃是他从蜀山妖道手中缴获的,一直在储物袋里放着,不曾想今日竟还发挥作用了。 法器与武器大不相同,法器自身便有某种能力,武器却需要主人加持才可发挥作用。这串“摄魂铃”,杀机或许不多,却可以迷失人的心智,让人陷入短暂的昏厥。 青袍男子为了抵抗摄魂铃音,不得不后退七八里,口中念念有词,皱眉紧目,看表情仍是不好受。 他娘的……早知道法器这么好用,有机会一定要找裴求世买几件,反正他浑身上下都是法器。 “呵……你以为一件破法器便能困住本君么?简直天真至极!啊……” 青袍男子怒火滔天,大吼一声,炸出一道灵气,气如罡风,猛烈袭向祈翎。 “呼呼呼……”生猛的罡风完全盖过了摄魂铃音。 祈翎知道手中的法器已失去作用,也不等罡风袭来,转身便御剑而去,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打不过就跑,很合乎常理嘛! “小贼休逃!” 青袍男子化身灵光,极速追了上去。 第一百零六章 远征(十一) 荒原上,一个拼命地逃,一个使劲地追,逃跑者有耐力,追赶者有耐心,于是乎,二人在荒原上如嬉戏一般,一前一后追逐了整整一天。 傍晚,黄昏时刻,冬风渐寒。 祈翎吃光了储物袋里的所有灵丹妙药,丹田里的元气也即将耗尽,他实在实在实在没有力气再逃…… 后边儿的青袍男子,紧咬着牙关,手握一块灵石,一边充能一边追逐,看样子他的灵力也所剩不多。 也不知飞到了哪里,忽见前方有一片茂密森林,祈翎不敢犹豫,一头栽了进去。 树林中灌木丛生,乃绝佳的隐匿之所。 祈翎屏住气息,背靠一颗参天大树,他心想:这家伙追了自己一天,肯定也没多少灵力了,不妨与他来个丛林游击战,等恢复了些力气,再想法子弄死他。 青袍男子早已摸清楚了祈翎狡猾的性格,根本不愿涉足树林,他悬停在空中,一边用鞭子抽打树林,一边大骂:“怎么?打不赢,跑不赢,现在做起缩头乌龟了?小贼快快出来受死,否则我一把火烧了这片树林!” 打不过你,不代表骂不过你,祈翎回口大骂:“空中那畜生喂!不是爷爷我看不起你,你若真有本事,何必追了一天都没抓不到我?我看咱俩半斤八两,老子要是乌龟,你嘛,就是个王八!哈哈哈……” “你……很好!且让你再嚣张片刻,这把火下去,我看你出不出来!” 青袍用雷霆将树林中的枯枝引燃,又挥袖招来大风,助燃火性……不过片刻,林中便已冒出滚滚浓烟,火势逐渐增大,百兽相竞逃亡,若放任不管,整片森林都将毁于一炬。 祈翎企图用剑气遏制住火势,可自身能力有限,丹田灵力又已告竭,他的作用微乎其微。 就在此刻! “轰隆!” 天空一响闷雷,霎时间,乌云遮天蔽日,密布于森林上空。 “哗啦啦……” 大雨如天河之水倾泄,浇灭了森林中的大火。 “哦?还有其他术士在场?可敢出来与本君一见?”青袍男子大声叫嚣道。 听一声女人呵斥:“大胆狂徒,竟敢放火烧林,今日饶你不得!” 却见,树林中突然射出两股青藤,直袭空中的青袍男子。青袍男子赶紧挥舞雷霆鞭抵御。 青藤不似寻常之物,竟也能与雷霆鞭战几个回合。时而,一名绿衣女子从树林中飞出,仔细一瞧,她手中的武器竟是一根光秃秃“树枝丫”。 绿衣女子是一名武修,不能飞行,便以青藤作为落脚点,手握“树枝丫”与雷霆鞭正面对抗。若按武力来算,她必定是一位涅境高手,虽不能在青袍男子手中占据上风,但也丝毫不让威风。 绿衣女子与青袍男子战斗了约一百回合,最后,青袍男子收鞭而退,暗喘粗气。 祈翎仰着头看戏,内心暗道:这小妞儿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好生厉害!拿一根树枝便能与那畜生战上一百来回合…… 女人一般有两种气质,一种堪比天仙,另一种犹若妖姬。绿衣女子属于后者,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张鹅蛋小脸儿嫩得出水,神色间所有道不尽的风花雪月,容貌与年龄全然成了气质的陪衬。 “哦?渺小人间竟有如此尤物,真叫人感到意外……本君要收你做枕边人,你从还是不从?”青袍男子笑得猥琐又淫贱。 “呵……”绿衣女子冷笑,“凭你,也配?” “哦?哈哈……竟一个烈性女子,本君甚喜!今日定要擒你回去颠龙倒凤!” 青袍男子快速挥舞着雷霆鞭,以雷丝聚成一张罗网,其跨度之大,几乎覆盖了整片森林,青袍男子又用鞭子在罗网上写了个“缚”字,随即一指绿衣女子,轻呵一声:“去!” 一张罗网,铺天盖地! 绿衣女子双掌顶天,只见,成千上万根青藤从森林中钻出,在空中缔结成一张巨网,与那“缚”字罗网分庭抗礼! 青袍男子双手各握住一块灵石进行充能,看他的意思,已做好了长期对抗的打算。 绿衣女子似已独木难支,相持才不过片刻,她的额间已渗出颗颗香汗。 “喂!那个当兵的!你还要看戏多久?就不打算搭把手么?”绿衣女子咬牙冲祈翎喊道。 祈翎顺着藤蔓,凑近绿衣女子,苦笑道:“我可没姑娘你操控藤蔓的本事,再加上我与他打了一天,实在没力气帮忙了。” 绿衣女子却怒道:“若不是你把他引来,怎会有此僵局?” 祈翎轻叹道:“那姑娘,你想要我如何?” “你与他同归于尽吧。”绿衣女子张口便来,不掺杂半点儿情愫。 “唉!” 祈翎拔剑问天,豪情壮志化作一句长叹:“出师未捷身先死啊!看来今日,我注定要献身一回了。” “当然,若你能把他从空中打下来,打到这片森林里来,我自有办法杀了他,那么你也就不用与他同归于尽了。”绿衣女子又压低声音对祈翎说。 祈翎一挑眉梢,抬手指向悬停在空中的青袍男子:“你若能让我靠近他,我也有办法能杀了他。” 绿衣女子摇了摇头,“他那鞭子何等神威,我的青藤都难以靠近,何况是人?” “不,这畜生追了我整整一天,他的灵力肯定也所剩无几,我相信,只要将这张‘缚’字罗网破了去,他也就唱不出什么戏了,到时只要让我靠近他有三丈,便能弄死他!” “你有几成把握?”绿衣女子问祈翎。 “十成把握。”祈翎坚定道。 “好,我便信你这一回,不过我事先说好,青藤只要一毁,短时间内便无法缔结,你若突袭不成功,我也会跟着你栽秧的!” 绿衣女子纵身一跃,携“树枝丫”飞向空中的罗网,与此同时,所有青藤也跟之其后,扭曲捆绑成一根长矛,捅向罗网中的“缚”字诀。 “滋滋滋……”灵力与武力的对抗,天魔与地仙的较量,巨大的斥力化作罡风,吹得森林里的树木东倒西歪! 祈翎内心不禁暗赞:这个绿衣小妞儿,年龄不大却有如此高深的修为,绝非一般人物。 青袍男子眉头紧皱,神色开始慌张,吸收灵石的速度根本抵不上维持罗网的消耗,若再与绿衣女子僵持下去,丹田灵力便会彻底枯竭,到那时连逃跑都没机会了。 衡量了利与弊,青袍男子一咬牙,挥袖撤回了“缚”字罗网,转身便要往天外逃去,哪儿知绿衣女子却不饶,手中“树枝丫”化作一柄巨剑,破开罗网直冲青袍男子。 青袍男子急忙挥鞭抽打,这时,上千条青藤冲出树林,随绿衣女子一起,缠住青袍男子不让他逃走。 “呵……这可是你们逼我的!” 青袍男子张口喷出一口精血,灵力与威势猛然倍增,见他双掌凝出一道赤光,化本源之力作全力一击! 青藤缔结成盾,拦在女子身前。 赤光狠狠砸在青藤盾上,僵持不过三息,青藤被烧成灰烬,防御失效! 绿衣女子明显不服,握紧“树枝丫”便要迎赤光而上。这赤光如此霸道,她哪儿是对手? 千钧一发之际,祈翎荡一根青藤赶到,大手轻轻一捞,将绿衣女子搂进怀中,下一刻,赤光穿透盾牌射入森林—— “轰隆!”一声巨响,大地几乎震颤!再见时,尘烟滚滚,烈火熊熊,林中竟被炸出了个径直百余丈的大土坑! “幸亏我来得快,不然姑娘就消香玉损了。” 绿衣女子大概也是产生了后怕,下意识地缩进了祈翎的胸膛,恍然失神。 祈翎将绿衣女子带到一处安全地带放下,道一句:“多谢姑娘相助,接下来该我去收拾残局了!” 言毕,携剑冲向青袍男子。 青袍男子刚喷出一口精血,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已经力不从心,连遁逃的速度也缓慢了不少。 祈翎趁着观战的时间,恢复了一些灵力,此刻他已有绝对的把握能弄死这青袍男子。 “好笑,好笑,真好笑。你怎么突然从猫变成耗子了?” 祈翎一举超过青袍男子,将其拦在了空中。 青袍男子手持雷霆鞭,不甘示弱,嘴上倔强:“哼!若不是突然跳出个小婊子,本君岂会让你猖獗?哪怕本君修为受损,收拾你也是绰绰有余!” “哦?是么?那再接我一记飞剑?”祈翎携剑,冲向青袍男子。 青袍男子挥舞鞭子,完全没了先前的气势与威力,祈翎很轻松便冲进了青袍男子身旁。 哪儿知! 青袍男子脸上突然笑出一抹邪戾,却见,一道赤红色符箓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掌心,他冷喝一声: “寂灭符!” 应该是很有杀伤力的一道符箓。 寂灭符一破,毁灭气息骤然放射,方圆三十丈,连空间都产生了扭曲,祈翎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逃跑,便炸成了一团血沫。 “当……当兵的!”绿衣女子花容失色。 青袍男子暗吐一口唾沫,冷声道:“跟本君斗,你还嫩了点儿……” “是么?” 一声不屑,从青袍男子背后传来,接着一只大掌按在他天灵盖上,吸灵大法! “怎么会……”青袍男子扭曲着面容,木讷地转过头来,惊恐地瞪着祈翎。 祈翎一口血沫喷在青袍男子脸上,冷声宣告:“你的修为,我要了。” “不!” 吸灵大法! 吸吸吸吸…… 最后,青袍男子变成了一具干尸,彻底没了生机。 祈翎吸食了灵气之后,丹田得以沉稳,所受的内伤也稍稍有了好转,他摘下青袍男子腰间的储物袋作为战利品,随手几剑将之分尸八段,转身飞下森林。 “你可无碍?”绿衣女子紧着眉头上前迎接。 祈翎落地后的瞬间,便觉头重脚轻,整个世界开始颠倒,最后双眼一黑,扑进了绿衣女子的胸口,忽闻一阵乳香,晕也晕得甜蜜了。 …… 第一百零七章 远征(十二) “喂,你们看这当兵的,模样生得好俊俏,人也长得壮实,我好欢喜……” “你别说,他好像……还是个元阳之体!” “啊?不会吧……呀!果然怀有元阳之气,哎哟喂,魅儿姐竟捡了个宝贝回来。” “可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们的恩人,趁人昏迷之际冒犯人家,怕是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咱服侍他,也算是报恩了不是?” 起码有五六个女人,在祈翎耳边窃窃私语。 祈翎做了一个很羞耻的梦,他梦见自己倒在了万花丛中,然后采花入怀,雨露均沾…… 这绝不是梦! 这若是梦,花香怎会如此扑鼻,触感怎会如此真切? 祈翎猛然睁开眼,瞧见的是,七八个穿着暴露的貌美女子,正伏在他胸口,俏皮地,妩媚地,好奇地,观摩着自己。 “你们——” “哎呀,他醒了,他醒了!” “糟糕糟糕!快走快走!” 女人们赶紧穿好衣裳,翻身下了床榻,莺莺燕燕地,手比兰花指,一顾一回眸,痴痴笑着退出房间。 祈翎使劲儿地抠了抠脑壳,打量了一番四周,床头香烛旖旎,床前青幔优柔,窗外海棠焚香,床上鸳鸯枕被……如此装饰,如此格局,必定是大家闺秀才配居住的女儿闺房。 这里可是凉州啊,一望无际的荒原,眼前的格调,与肃杀的战场也太不符合了。 难道是梦境? 祈翎想坐起身子,胸口一阵闷疼,每呼吸一口气肺部便向针扎一样,这并不是梦。 强烈的疼痛感,让他记起了昨夜的一切,与青袍男子斗法,身受重伤,然后倒在了绿衣女子怀中,那么……这里该不会就是那姑娘的闺房? “咳咳……”祈翎口中又呛出了丝丝血迹。 青袍男子那张寂灭符,着实有一些威力,即便是用了剑气留形也被波及到了本体。 “咵——” 房门被人推开,绿衣女子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我劝你还是乖乖躺下,否则血气回流,你会死的,”绿衣女子将汤药递至祈翎跟前,又说:“然后你喝了它,过不了多久你的伤便会好了。” 汤药是乳白色的,像极了某种汁液,有一股淡而熟悉的乳腥味儿。祈翎接过汤碗,犹豫着不肯喝:“这……真的是药?” 绿衣女子好似老成了一些,皮肤也没了原先的水嫩,她脸颊微微泛红,轻哼道:“你甭管这是什么药,总之你喝了它,力气和修为很快便能恢复。” 祈翎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口,微甜,微腥,微涩,但肯定不是毒药,也就放心一口闷了。汤药才入肚肠,胸口便顺畅许多,丹田一阵暖暖,灵力迅速在恢复。 “这似奶汁得药水,简直比我的灵丹妙药还管用,姑娘可还有?再给我去盛一碗如何?”祈翎笑着递过空碗。 “你当这是米粥么?说再来一碗就再来一碗?”绿衣女子夺过空碗,没好气地瞪了祈翎一眼。 祈翎“呵呵”一笑,看窗外微光已是第二日清晨。与那青袍男子交手,足足耽搁了一天一夜,他得抓紧赶路了。便翻身下了床,自顾穿起甲胄来。 “药效再快,也需要静养几日,你的伤很重。”绿衣女子出言劝道。 祈翎笑着致谢:“多谢姑娘挽留,但我有要事在身,必须离开了。” “当兵的我见过许多,但像你这样拥有灵力的军人却是头一回见,何况你的修为还不赖,怕是在元婴期了吧?”绿衣女子瞧着祈翎问。 “姑娘神通不俗,难道不是江湖中人?”祈翎疑惑道。 绿衣女子摇了摇头,只轻轻吐出两个字:“不是……” 祈翎又说:“哦……我知道了,你是世外高人对吧?隐匿在这片森林中,不问江湖之事。” 绿衣女子美眸一闪,欣然道:“没错,我极少过问江湖之事。” “那姑娘还是仁义,遇见在下有难,还能倾力相救。” “你可不要自作多情,我会出手与那魔修对抗,纯属是因为他破坏了我的家园。” 家园?西凉一片荒原,这里又是深山老林,她怎会在落户?而且刚刚还有好几位可爱貌美的小姐姐……穷山恶水怎会住着这么一群貌美如花的女人? 奇怪! 祈翎也不好意思多问,穿好甲胄后便随着绿衣女子出了门——门外直对庭院,院中百花齐放,伴有四溢花香,阳光明媚,微风不燥,一派祥和的景象。 祈翎皱眉,不得不问了: “姑娘,不知贵府坐落在哪儿?这里还是凉州么?” 女子玉手指向前方,可见,一脉青山连绵不绝,云雾缭绕如人间仙境,她说道:“这里是凉州的最北部,凉山一脉,这座宅子修筑在森林里,我家祖祖辈辈都生活于此,刚刚爬上你床榻的,是我的一些小姐妹,她们很少与男人接触,所以激进了些。” 凉山?岂不是魔教盘踞之地? 此女修为甚高,绝非普通隐士,她大概是魔教中人吧? “你猜得没错,我也算魔教人士,在凉山脚下给魔宗看门的。”绿衣女子语气淡然。 祈翎想不到,眼前女子竟如此坦然,他恭敬问:“说了这么多,还不知姑娘芳名?” 绿衣女子轻轻吐出一个字:“魅。” “魅?单单一个‘魅’字么?”祈翎有些诧异,这年头,只有一个字的人名实在不太少了。 “不行?”绿衣女子想了想,估计自己也觉得不太合理,于是又赶紧补充道:“你要叫我魅儿也行。” 魅儿,倒是挺符合她的容貌气质。祈翎笑道:“除了魅儿之外,还有姓氏么?比方说我姓李。” 魅儿白了祈翎一眼,语气不悦:“你这人可真呱噪,我能告诉你我的名字,我的住处,就已经很不错了,你还想了解什么?” 说罢,便端着空碗走下了庭院。 “我只是问个名字而已,何故要生气呢……”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祈翎快步追上女子,致歉道:“是在下冒昧了,还请魅儿姑娘恕罪……呃……在下能否问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便不打搅了。” 魅儿没说话,应该是默认了。 “此去西凉军营,大概有多远,魅儿姑娘可知?” 魅儿扬起下巴,指了指方向:“沿着东北方向直走,按照你的飞行速度,大概两天便能到达。” “多谢姑娘指路,”祈翎从储物袋中取出先前那青袍男子所用的“雷霆鞭”,递交给魅儿道:“我看这款武器非常适合姑娘,送给你,要不要?” “这种鞭子是认了主的,你送给我也没用,不过……”魅儿还是接过雷霆鞭,掂了掂:“拿去黑市,倒也能换点银钱,我收下了。” 祈翎莞尔一笑,脚下生风,缓缓升空:“如此,在下便不打扰梅儿姑娘清闲,告辞了。” “喂,你又叫什么名字?”魅儿赶紧询问。 既是救命恩人相问,祈翎也不好隐瞒,笑着回答:“呼延铁骑兵,宇文祈翎。” 说罢,飞天离去。 …… …… 夜凉如水,雾结青霜。 今晚上没有月亮,她却坐在庭廊里,仰头望着夜空,似乎在数落着什么。 “姐姐,你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个男人了?”一个妙龄少女笑着走进庭廊,夜如此寒凉,她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红纱,曼妙的体态如幻似真,傲人的轮廓若隐若现,丝毫不能遮羞,或者她根本就没想过要遮羞。 魅儿冷声道:“我倒是没你想得那么轻浮。” “那你为何不喜自毁容颜,也要挤出汁液来替他疗伤?”妙龄少女骑在魅儿大腿上,玉指轻抚魅儿脸颊,幽怨道:“你瞧瞧,多美的一副皮囊,本可再多用几年的,可惜了,可惜了……” 魅儿轻轻抽开妙龄少女,轻哼道:“若不是看在他救过我的命,我绝不会管他死活。” “啧啧……姐姐必定是动情了,呵呵,不过那男人长得的确俊朗威武,特别是他穿铠甲的模样,姐妹没都好生痴迷他呢。” 妙龄少女含着手指,一种妩媚超脱了她的年龄,她又痴笑一句:“那个男人的心脏,一定很美味吧?” 魅儿冷声道:“既然你这么迷恋他,现在去追他还来得及。” 妙龄少女笑得更加妩媚:“我可不敢跟姐姐你抢男人……姐姐你放心,回头我多挖几个男人的心脏,给你补补元气,我猜呀,你现在也不舍得换皮囊了吧?不然再见如意郎君,怕他认不出你来,对不对?” “小柔,这个世上还有许多比挖男人心脏更有意义的事,比方说……比方说……” 魅儿话说一半,却又难以启齿了。 “比方说像那当兵的一样,保家卫国?哈哈哈……姐姐你怕是要把我肚子笑疼。” 妙龄少女捂着肚子,几乎是笑出了眼泪花儿。 魅儿秀眉紧蹙,起身怒喝:“我怎就不能有报国之心?那些蛮族人在凉州烧杀抢掠,你看得过去么?我看不过去!” 小柔见姐姐真的生了气,赶紧止住笑,低声道:“那些蛮族人的心脏,的确又脏又臭,我难以下咽……” 魅儿抚摸着脸颊,满声惆怅:“我若能有一副属于自己的皮囊……可如何才能有一副真正属于自己的皮囊呢?” 小柔说道:“就算你有自己的皮囊,又修炼出了肉身,但你还是妖精,等天下太平了,人人喊打的妖精。我们不正是因为如此,才躲进森林不敢出世么?” “唉……” 美人的一声轻叹,致使黑夜又寒上了几分。 …… 第一百零八章 顺利抵达中军大营 祈翎盘膝坐在仙剑上,以正常速度往东北方向飞行。他手里攥着一只墨青色的储物袋,正在用心眼探索其内的奥秘。 青袍男子的储物袋,内部空间非常大,纵横三丈有余,足以抵得上一间小屋子,丹药,书卷,法器,灵石,罗列得整整齐齐。 储物袋里的物件儿虽多,却多是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东西,唯一让祈翎觉得满意的,还要属储物袋里那一千来块灵石。 魔界的灵石比人间的灵石大了整整一圈儿,储存的灵力也更加精纯,吸食魔界灵石一块,低得上吸食人间灵石十块。 有了灵石补给,便再也不怕灵力枯竭所带来的窘境,与那青袍男子斗了整整一天一夜,也算是获得了一笔不错的战利品。 闲暇之余,祈翎还在储物袋里找到了一只特殊的卷轴,上面记载了青袍男子修行之路—— 原来那青袍男子叫做“何献君”,是一名合体修士,隶属魔宗“青阳宗”,修行八百多年,一生杀戮无数、阅女无数…… “哼,最后却死在了我手上,简直讽刺。” 祈翎将储物袋中有关何献君的东西全都清了出来,只留一快“青阳令牌”,心想,以后要是有机会去魔界走一遭,这块令牌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其他的物件儿,一把火烧了个通透,从此之后,世上再无何献君! 等做完这一切,祈翎终于放下身心,仰躺在仙剑上,目眺夜空,总结起这两天来所发生的一切。 其实,还是挺不赖的嘛,虽然过程有惊有险,但初战也算是完美告捷了。 魔界来的修士,修为高,法宝多,心狠手辣,但目中无人,轻视对手。魔界修士下到人间,修为会被大大限制,譬如昨夜诛杀的何献君,他本该有合体的修为,在人间却只能与元神修士比肩。 但不论如何,能被派来援助蛮族人的魔界修士,实力一定不凡,以后倘若再遇到,绝不能像昨日那样鲁莽,应当衡量实力,再决定战或不战。 …… 祈翎边吸收灵石充能,边御剑飞行。如此,行进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三日的清晨,追上了骑兵团。 “李兄弟,那些蛮族人追杀得如何了?” 祈翎刚坐上马背,大家伙儿便凑近来询问情况。 “能活着回来,自然一切顺利了,”祈翎笑着,又问童伍:“百夫长,此去中军大营,还有多少路程?” “快了,按照正常的骑行速度,正午之前必达。” …… 大燕军队以凉河为界,总共建立了七十二道关口,其中以凤霞关,京口关,伽门关,地玄关,虎口关,这五关前哨最为重要,中军大营便建立在这五关之后,镇守着凉州最大的一座城市——乌月(这个字念“rou”与“肉”同音),乌月城。 中军大营由呼延龙魁掌帅印,亲自坐镇,全营总共三十余万人,一眼望去尽是高耸的帐篷,操练的士兵们只要一声吼,天地便要抖他三抖! 午时之前,一百轻骑成功抵达军营大门。 前锋将军梁邪,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不错嘛,果然是我挑选的精英,竟只用了三天半的时间,”梁邪大为赞赏,随之又笑着问:“诸位,胯疼不疼啊?” “不疼不疼!将军现在若是能找个娘们儿来,我还能再战三天三夜!哈哈哈……”有骑兵笑着打趣。 童伍却大喝:“休要呱噪!中军大营乃神圣之地,污言淫语有扰军心!” 不错,军营里几十万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没有女人相伴,再听淫声艳语,腐化了心智,战斗力自然便会下降,后果是很严重的。 “哈哈!女人虽没有,但我已为大家准备好了舒适的营房和午饭,有肉!管饱!大家跟我来!”梁邪招呼一声,领着众人走进军营。 军营里除非是有紧急军报,否则不允许擅自驾车骑马,因此,大家只能牵着战马步行。 军营中骑兵也分为很多种,呼延铁骑绝对是明星般的存在,步兵们见了铁骑,会主动让开一条道供他们先行。 祈翎牵着马儿,在众多兵卒的崇拜目光下,不自觉便挺起了胸膛,昂首阔步,趾高气扬,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当兵的感觉,还真是挺不赖的。 骑兵五人一个营舍,十人一口锅灶,一包食用盐,一罐食用油,其余佐料另算;再者,每人分得五斤大米,三斤小麦,一斤面粉,一小块猪肉,这是未打仗时,单兵十五日的口粮。 祈翎,皇甫华,马和光,周瑞安、熊耀祖,五个年轻人分得一帐篷,祈翎为伍长,手下管九个人,除去自己营帐的这四个,另外五个在隔壁营帐,大家都在同一口锅吃饭。 祈翎有储物袋,可放锅碗瓢盆,便将所有人的口粮全都收了起来,统一生火做饭。 午饭过后,梁邪专门派遣了三名老骑兵,带着刚入军营的新兵们熟悉环境。 三名老骑兵各自叫做,秦华,李唯,张承顺,与新骑兵一样身穿玄青明光铠,属同一个骑兵团,热情,开朗,爱笑,非常适合当向导。 “呼延将军的兵是最多的,军营中只要插着‘呼延’旗帜的都是咱军团兄弟——骑兵团有三万多人,全都驻扎西北,就是你们帐篷所在那片区域;正西方向是人数最多的步兵团,约十万人;西南方向是车弩团,大约驻扎了六万人;” “军营的东部,驻扎着咱‘大燕第一杀器’,威震八方的‘威虎炮兵团’,由上将军荣白亲自统领,火炮四千余门,炮兵两万人众;军营的北部驻扎着一小部分刘石觥大将军的‘玄甲步兵团’,约有五万余人;” “现在中军大营,以及七十二道关口的总兵数越有七十三万,再加之后续输送来的新兵,大约在十二月份,全军总兵数肯定会超过一百万,等到那时,西伐的战役便可正式打响了。” “像我们这些新兵,以及百家同盟会的那群人,是如何分配到战场上的?”祈翎问道。 秦华解释道:“从全国各地招募的新兵,会在仓幽城外的新兵营进行训练,随后按照各个关口所需的人力分配兵种…… 譬如最重要的五个关口,虽都有‘玄甲步兵团’镇守,但还是缺少能快速破敌的骑兵,如此一来,你们就很有可能会被调去关口帮忙;” 李唯苦笑着说:“调兵遣将是元帅与军师们的本事,咱们这些当兵的,只需服从上级安排。” “轰隆隆!” 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轰炸声从前线传来! 新兵们全都为之一惊。 三个老兵却泰然自若,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大家不必惊慌,是虎口关在放炮。” “有了霹雳堂的援助,火药炮弹管够!所以啊,前哨关口每天都会往河对岸炮轰半个时辰,反正能炸死几个便炸死几个,炸不死也吓他娘个屁滚尿流!” 第一百零九章 赢了比赛可获得两百斤猪肉 “平常不打仗的时候,步兵与工兵会轮流交换去前哨守卫,以及手工打造一些弓弩和战车;若不是考虑到蛮族人随时都有可能东渡来犯,兵卒们通常还会被分配到南凉一代的沃田里种植,咱们平常食用的瓜果,一部分从乌月城购买,另一部分便是从南凉地区摘的;” “不过咱们铁骑兵是军中王牌,不用操心那些务农之事,只需每天按时训练,保持一个强健的体魄,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就行了,呵呵……” 祈翎刚入军营时,本以为几十万大军,在伙食这方面应该很紧张才对,谁知道每人还能分得一小块猪肉……怕也是只有他们这样的王牌军队才有如此待遇吧? “近来两个月,是全国各地新兵汇集的繁忙之际,各大将领都在忙碌新兵的训练和选拔人才,将军们为了不让弟兄们闲着,便专门在军中设立了擂台,比如你看哪儿——” 秦华指着兵场中央竖立起的大擂台,此刻,台上正有两个赤裸上半身的壮汉在对练,台下站着一帮兵卒,举拳呐喊助威,声势好不热闹。 秦华又笑着说:“自擂台竖立的那一天起,台上就没少比试的人,军营如此庞大,士兵们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摩擦,达成共识便上擂解决,不论输赢,下了擂台既往不咎。” 李唯这时又补充道:“差点儿忘了告诉你们,梁将军刚决定开展一场友谊比赛,分骑射,打擂,举重,象棋,吃瓜,五个项目。以一灶人为单位,骑兵团皆报名参与,” 他又面向众人,“大家虽是新兵,但只要一入军营便是骑兵团的兄弟,也有资格参与比赛,只不过……” 他展颜一笑:“嘿嘿,我与秦华,承顺可都是会参加的,也并不是咱哥几个多厉害,只是不想看到你们新兵受欺负,哈哈……” 能被选中当骑兵的,哪个不是好胜的血性男儿,一听有比赛,全都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光说比赛还不行啊,那奖励是如何呀?”皇甫华出声问。 秦华笑道:“奖励当然是有啦——凡是比赛获得胜利者,奖励一头两百斤的大肥猪!以及每人三天军假!” 两百斤猪肉!这可真真儿是不小的奖励了。还能放三天军假,岂不是能去乌月城里找姑娘了? “可是……呼延铁骑兵里有三万多人,拔得头筹肯定不容易吧?比赛规则如何?老哥你说一下呗?”皇甫华又问道。 “兄弟们不要急嘛,我肯定会跟你们一一讲清楚滴!” 秦华顿了顿,开口讲述: “由百夫长把各自队伍里名单交给都督,再由都督上报给校尉,初级选拔赛两天后的上午开始——骑射,这个就不用多说了嘛,骑马三百丈,中途设立十个箭靶,按环数来计算成绩。但参与骑射有个硬性的条件,每位参赛者必须拉开八百斤的硬弓,否则没资格上马背。” 普通人能拉三百斤硬弓已算大力士,八百斤又有几人能行? 祈翎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若是不用内力,硬拉八百斤的弓,他怕也是不行。 “八百斤算什么,一千斤我都能拉开!”皇甫豪迈道。 秦华说道:“八百斤的弓虽然很重,但咱骑兵团里藏龙卧虎,玄境以上的高手大有人在,参加骑射的人肯定少不了。” 一直都不怎么说话的张承顺,神秘地笑了笑,说道:“光开弓射箭并不是本事,百步穿杨也不能算是神技,骑射最考验的是在马背上颠簸还能射中靶心的高超技艺,能讲此术做到炉火纯青,上了战场,万军从中射人射马,完全不在话下。” 秦华接着讲述:“打擂——这个项目就更需要大家的技艺了,特别是混迹过江湖的兄弟,多少都拜过师,学过几手功夫。擂台上不准使用刀剑,只能赤手空拳; 第三个项目是举重,不用多说,就是纯比拼力气的,能举的起来轻而易举,举不起来就是崩出屎尿来,那石锁也纹丝不动呐;” “龙魁大将军曾说过,咱们虽是普通的士兵,却也应该培养战争谋略,这样才能在沙场上随机应变,因此,这第四个项目便是下象棋,棋盘里车马士卒的博弈,何尝不是战场上的拼杀?” “南凉今年产了十万斤甜瓜,卖了一部分当军费,留一部分拿来给将士们解渴,如此,第五个项目也就出来了,吃甜瓜;” “具体的比赛规则会在明日下午出台,同时考虑到参赛人员众多,五个项目会在两天后同时进行。十个人为一伍,若决定了要参赛,至少选出三个人。若连三个人都凑不齐,那么将会取消比赛资格;” “大家还有什么疑问吗?” 大家伙儿你看我,我看你,还能有啥疑问?谁的本事大,谁就赢猪肉呗? 祈翎突然问道:“老哥,一个人只能参加一个项目么?我能否多参加几个呢?” 秦华摇头道:“当然不行啊,每个队伍里都会有强者和弱者,若是让强者独揽了胜利,这次比赛便没有意义了。” 祈翎龇牙笑道:“嘿嘿,我就是随口问问,我本事差得很呢!” 随后,三个老兵又为新兵们沿途介绍了一些军营文化与军纪等相关内容,直至太阳有了西斜之意,才领着众人返回各自营账。 大伙儿在听了比赛,都闷起心思盘算着,那可是一头两百斤的大肥猪,自离开家乡以来,啥时候大口吃过肉? “老子若是赢了那头猪,一定先切两片猪耳朵来下酒!” “猪大肠好吃,放辣椒爆炒一下,臭烘烘,香喷喷!” “要我说,那猪鞭是最好的,吃了它,然后再进城里找个姑娘,三天三夜不下床榻,啧啧……美!” “你小子就这么贪性,三言两句都离不开女人,小心被长官听见了,少不了军法处置!” …… 祈翎当然也想大口吃猪肉了,他还幻想用那三天军假,再跑一趟七星宗,去找一找魂牵梦绕的女师爷。要是女师爷真的在七星宗,那他回来时,肯定不会再是个处男了。 可幻想虽美好,此去七星宗,飞得再快也要真正一天,来回便是两天,自己又对阴阳七星宗不熟,万一没找到师爷,岂不是白跑了一趟? “唉……” 他长出一口气,何况还要从三万个参赛选手中拔得头筹,岂非易事? 自己这支队伍中,皇甫华力气最大,马和光剑法高超,剩下的人各自都有武力在身;可单有武力也是不行的,象棋谁来?吃瓜谁来? 想要赢得那两百斤的大肥猪,肯定得下点儿功夫才行。 第一百一十章 一个字儿,稳! 第二天中午,规则下来了: 骑射每六人一组,靶心总共有十环,一环记一分,一共十个靶,按成绩进行排名,每人只有一次参赛机会; 擂台比武,四人一擂,打立出局,每组只留第一名进行下一轮抽签,第二轮依旧是四人对战,到了第三轮,参赛者所剩不多,便进行标准的两两对抗,最终抉择出第一名。 举重比赛,二十人为一组,石锁重量分别为三百斤,六百斤,八百斤,一千斤,还有小数石砣供给加量;要求必须抓举至双臂摆平位置才算有效,若高度不够,手臂弯曲,通通不算入成绩。 象棋比赛,五十个棋盘,两两对决,考虑到对弈需要时间,每盘棋局需在半个时辰内完成,半决赛放宽至一个时辰,总决赛则不限制时间。 吃瓜比赛,每人十个甜瓜,吃完后用时最短者获得比赛胜利。 此次比赛采用的是积分赛制,每个项目第一名可获得十分,第二名七分,第三名五分,第四名三分,第五名一分,五名以下者不计分。 同时,为了维持比赛的公平性,百夫长及以上的军官皆不允许参加竞争; 比赛采用“鸣鼓”的方式计算时间,一声鼓作为一个数,有专门裁判记案。 “我听说,要是赛比得好,大将军还会亲自来赏眼呢!谁要是能让龙魁将军眼前一亮,嘿嘿……说是至高无上的荣誉那也毫不夸张啊!” 吃晚饭时,祈翎召来了自己的小队,坐在营帐里,架一口锅,一边烤火,一边烹饪晚饭,一边商讨明日对策。 今晚锅里加了两块猪肉,吃饱喝足备战比赛。 祈翎分析道:“骑射比赛有限制,能拉八百斤硬弓的人肯定不多。拉不了弓的人也不会去参加举重比赛,象棋比赛其本身就有一种限制,参加的人肯定也不会很多;如此一来,便只剩下‘擂台’与‘吃瓜’这两个没有任何限制的项目; 打个擂,吃个瓜,谁都可以试试,因此,这两个项目人数必然最多,拿名次的难度也肯定越高。反而言之,若能在这两项比赛中拿到名次,奠定的基础分就越高,越容易赢得比赛胜利; 擂台比赛,诸位兄弟大可放心交给我,那么,吃瓜比赛谁有这个能力?” 祈翎看着自己手下九个人,似乎都没有特别身宽体胖的。肠胃不够大,怎能塞下十个大甜瓜? “我可以考虑考虑……平常跑江湖习惯了,要么三天两头不吃饭,要么一顿饭吃个够。我吃过最多的一顿,有十个大白面馒头,三两阳春面疙瘩,一只烧鸡,半斤牛肉,外加半斤烧刀子!” 一个魁梧大汉,拍着胸脯傲然自荐,他叫陈章豪,青州人士,圆眼睛狮子鼻,一张虎口大吃四方,谁瞧了他都会在脑中蹦出一个词儿:生猛! 陈章豪又挠着头说:“不过我嘛,更想去试一试那举重比赛。不瞒你们说,我十四岁就能用一只手把浅滩上的整艘渔船拉下海,现在嘛……左臂少说也有六百斤力气,右臂托举八百斤也不再话下!” 皇甫华赶紧摆手道:“不行啊陈兄弟,我今儿中午听消息,肖校尉手下有一人,单手可举千斤大鼎,猛得不得了,你去参加举重,不合适。” “单手举千斤,起码是上玄境的高手了,这也太猛了,搞不赢的陈兄弟,算了算了,我看你参加吃瓜比赛还比较有希望些。”马和光也在一旁劝道。 陈章豪表情有些为难,“我这人吧……虽长得粗犷了些,其实也是个爱漂亮的细作男人,一副吃相会不会太难看了?” “我塞嘞,陈兄啊,军营里都是些大老爷们儿,你吃给谁看?难不成……你有特殊癖好?”马和光眨巴眨把眼睛,瞪着一边的黝黑男子。 陈章豪大骂道:“你去娘的,老子的婆娘美若天仙!” “这样吧陈兄弟……你去参加‘吃瓜’比赛,要是帮咱们赢了猪肉,最好的部分由你拿去,如何?”祈翎提议道。 陈章豪思量了几番,咬牙决定道:“李山兄弟,你是伍长,你的话就是命令,我听!” “甚好!甚好!”祈翎大为满意,再看众人:“现在打擂与吃瓜都有了着落,那么剩下的三个项目,谁有更好的想法?” 皇甫华挺身而出道:“我的本事李兄是知道的,骑射和举重皆有一战之力,不说拿个第一名,前三甲肯定行!” “会挽雕弓射明月,探囊取物折梅花;我师承梅山派,学的是细腻功法,骑射这一项目,交给我,必摘第一名!”马和光主动请缨。 祈翎抿着嘴唇,点头心思:皇甫华传承禅宗武学,横练功夫十分了得,更适合去举重;梅山派虽算不上江湖一流宗门,但其武学主张出其不意,功法极为细腻,就连自己也曾经学习过《梅山十二式》深有体会,把骑射交给马和光,一个字,稳! “好,举重交给皇甫华,骑射交给马和光……如此,只剩下最后一个比较伤脑筋的项目,象棋,”祈翎看向众人:“谁来担此大任?” “我个人认为啊,象棋比围棋还伤脑筋,要是玩儿‘骰子’我绝对不虚,下棋就算咯,我赖不活……” “不如放弃这个项目好了,反正只要赢下其它项目,猪肉也能到手的。” “哇,张兄弟,你说得轻巧,比赛第一名有那么好得么?托举一千斤的石锁,会不会爆血管还不知道呢!” “我来试试吧,虽好久未曾与人对弈了,但试试总比放弃来得强。” 每个队伍中都有一个沉默少言之人,在祈翎这只小队中,郭泽便顺应着这么一个角色。从架火烧柴开始,他一句话也没发表过。 二十三四的年龄,面容白净清秀,腰间别着一把铁扇子,据说是祖传的宝贝,他只告诉过大家伙儿他的名字,对于身世和背景却只字未提。 越是低调之人,本事就越强,这句话很少有错。 祈翎知道郭泽不喜欢开玩笑,便也没有多说,点点头:“好,象棋这一项目,郭兄尽力而为。” “咕噜咕噜……” “肉汤熟了,大家下筷子呀!” 锅盖一揭开,肉香味儿飘到营帐外,连巡逻的步兵也忍不住赞叹:“啧啧,兄弟们真奢侈啊,今晚有开荤啦?赏一碗汤喝喝呗?” 陈章豪吮了吮筷子,正要下筷子夹肉,皇甫华却拽住他的手腕,笑道:“陈兄,别忘了明早你还要参加吃瓜比赛,今晚上的油水,还是留给我这个举重的吧?” “对对对,最好在睡之前把肚子里的存货拉空,如此也好全身心投入明日的‘战斗’呀?” “他娘的,那老子喝完热腾腾的肉汤总没关系了吧?!” “喝汤可以,反正几泡尿的事,哈哈哈……” “哈哈哈……” 祈翎端着空碗,吮吸着筷子,憨笑坐在一旁,却是有一种满满的幸福感。 其实, 在刚刚报名参军的那一刻,他心里是忐忑的,到了新兵营之后这份忐忑变成了不安,再后来见了一片肃杀的西凉战场,他内心的不安又变成了疑惑: 我放着富可敌国的家产不要,却来到战场上与一群素不相识之人共饮一锅肉汤?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国与家。 可又图什么呢?每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应该图点儿什么才对,不然做起事来心里头总是会不安的。 直至今日,面对一帮兄弟,他才稍稍有了一种小小的领悟——男人友情,情比金坚。 男人的友情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他即便不比爱情和亲情高尚,那也能与爱情与亲情并驾齐驱。 再扪心想一想,做这些事图什么呢? “家人安康,爱人幸福,兄弟情深。” 这不仅是祈翎所图的,也是每一个男人应拼尽全力去追求的。 …… 第一百一十章 吃瓜大赛 次日上午,辰时刚过,参赛者便各自来到比赛场地,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皆是一副志在必得模样。 除了骑射的主要场地在军营外的平原上,其它四个比赛项目皆在练兵场上进行。 不出所料,打擂与吃瓜的参赛者最多,各有五百多组;其次是举重,有两百七十余组;然后是骑射,一百三十余组;最后是象棋,刚刚一百组。 为了保持公平公正,每一项比赛都有三位及以上的尉官与偏将裁决和监督。 练兵场上光是看客都聚集了好几万,其他营帐的将军也纷纷露面,把期待的目光放在“打擂”这一项目上。 打架永远是最让男人热血沸腾的事。 “诸位兄弟,我先去场地了,我等你们的好消息,你们也等我的好消息!” “为了猪肉!” “为了军假!” 马和光与大伙儿告了声别,带着两个为他加油助威的兄弟,一起往军营外的骑射场走去。 随后,皇甫华,陈章豪,郭泽,三人也各自奔赴比赛场地抽签排序。 擂台比赛,五百多组人只有三个擂台,且要四人分组抽签,进度相对比较缓慢。 大约等候了近两刻钟,一位青衫中年儒士才抱着名册走上擂台,宣读道: “四人一组决胜一人,一组下了场,另一组便上。第一轮获胜之人在我左手边的马校尉处登记,下面,由我宣读每组参赛者的出场顺序与名字……” “李山,白伟洲,王枭,赵有为,第一轮,第一百一十三组!” 一百一十三组,那怕是要等到下午去了。 “真他么操蛋……” 祈翎不由暗骂一声,拨开人群走了出去,不如趁这段时间,先去看看其他几位兄弟的发挥如何,也好为他们呐喊助威。 …… 吃瓜比赛,五百组参赛者分五十个纵列,每列十余人,由一位裁判监督。 赛场前竖着一口大鼓,鼓手光着膀子,裹着头巾,手握两根大红棍,时刻准备。 比赛用的甜瓜,一车又一车地被拉入场地,足足用了二十多辆马车才拉完。每个甜瓜足有沙包那么大,一般人还真吃不下十个! “他娘的,你也没说这瓜有这么大啊,吃一个就饱了吧?” “要不改成吃五个?别把将士们肚子撑坏了。” “非也,非也,军中有人一口气吃了十六个甜瓜的记录,你不能吃,不代表别人不能吃啊。” “哎哎哎……大家别走啊,吃不完带回给兄弟们吃嘛,真是的,一点儿竞技精神都没得,又不是一定要叫你吃完……” 尽管主裁判极力挽留,但还是走了近两百组人,看来并没有多少人稀罕吃这甜瓜。 “嗤!当兵打仗的,就是要吃得,十个瓜又如何?全都是水分嘛,今日入我肚,明日便是一泡屎……” “赶快开始吧,为了吃这瓜,昨夜煮猪肉我都没舍得吃一口呢!” “不急不急,每人十个瓜,发完就开始。” …… 祈翎站在场外,双手夹于腋下,满怀期待地等着比赛开始。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山。” 其他几位兄弟,要么称呼自己为“李兄”,或是“李队长”,唯独一人会喊自己的全名。 “郭泽?”祈翎倒是诧异,“你……不是象棋比赛么?难道是抽到了第二轮?” 郭泽与祈翎并肩而站,双眼目视前方的吃瓜赛场,淡淡道:“我去参赛时,五十张棋局已经摆好,很快便开始了,也很快便结束了。” “那么你……” “我当然是赢了,三步将军,对方死棋。” “呃……厉害呀!”祈翎竖起大拇指,这不,果然越谦逊的人,越厉害!他又问:“那么,你的对手肯定是只菜鸟。” 郭泽仍是一副平静模样:“不是的,若他真是只菜鸟,绝不可能被我三步将死,他也是个高手,但与我棋差一招。” 祈翎暗自窃喜,看郭泽的气度,他似乎非常有信心能拿下比赛第一名。 “郭兄弟,说到底你究竟是——” “要开始吃瓜了。” “咚咚咚!” 鼓手三下重锤,警示着所有参赛者,比赛进入最后准备阶段。 祈翎撇了撇嘴,把目光从郭泽身上转移到了赛场。 “各位,甜瓜性寒,实在吃不下就别硬撑了,免得回头拉肚子……我现在倒数三个数,数到一之时,大家便开始动嘴——” “三!” “二!” “一!” 比赛开始了。 三百多个参赛者,各个身宽体胖,人高马大,一同捧起甜瓜,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嚼不过两下便吞进肚子,汁水儿四溢,瓜囊散落了一地。 三百人一起啃瓜,场面何其壮观? “加油啃,使劲咀,用力吞!” 看热闹的将士们握紧拳头,在一旁为参赛者呐喊助威。 陈章豪果然不负所望,三口一个甜瓜,连瓜囊都吃得一干二净,纵观现在的局势,他的速度乃本列最快,与另外六列的头筹者不相上下。 鼓,已经敲了六十响,大部分参赛者也啃下了五个甜瓜。这时,不论是啃食,或是咀嚼、吞咽都已放慢速度。 如此可见,大家伙儿都已到了“瓶颈期”。 当鼓声敲到一百响时,多数人已达了极限,或是六个、七个、最多不过八个,肚子全都涨得圆鼓鼓,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陈章豪左右手各捧一个甜瓜,左啃一口,又啃一口,谁也不看,谁也不理会。这时,就好比练功突破时期,稍有不慎便会失败,千万不能有一丝分心。 比赛到了最后阶段,场上除了陈章豪之外,第十二列还有个大胖子,二十七列还有个九尺大汉,三人都只剩下最后一个瓜。 场外观看的大伙儿,生怕打扰到参赛者,全都屏住呼吸,瞪着眼睛,一言不发地静望着三位狠人。 “噗!”第十二列的大胖子,在肯第十个瓜的第一口时,终于是吃不下了,捂着肚子便开始“哇啦啦……”呕吐起来。 陈章豪扯了个饱嗝,偏头看了一眼呕吐的胖子,及只剩下最后半个瓜的九尺大汉。 他大吼一声:“啊啊啊……” 一巴掌将瓜拍成汁水,狂塞入口中,如此一来便少了咀嚼的过程,一口吞进肚中,结束了比赛。 “咚!” 铜锣一声响,吃瓜比赛结束。 陈章豪抹了抹嘴角瓜汁儿,冲祈翎与郭泽竖了个大拇指,傲然道: “十分,到手!” …… 第一百一十二章 力举一千九百斤 “我还以为有多少呢,勉强填个七分饱。”陈章豪摇了摇头,出场时还给祈翎和郭泽带了两个甜瓜。 祈翎笑道:“这场胜利,不在意料之中,也不在意料之外,陈兄能斩获首胜,记头功一件啊。” “象棋半个时辰一轮,马上便要进行第二轮,我先回赛场了。” 郭泽告知一声便要离去,祈翎与陈章豪几欲跟上:“我们去观战。” 郭泽却扭头制止道:“二位留步,观棋不语真君子,有你们在我会分心的,若是真想看,等下午决赛时再来。” 说完,也不等祈翎与陈章豪开腔,一边啃着瓜,一边快步离开。 陈章豪挠着头说:“这兄弟的性子可真是古怪。” “但他仍是个讲义气的好兄弟,”祈翎笑了笑,招呼着陈章豪向举重场走去:“走,咱去给皇甫华呐喊助威去。” …… 吃瓜是一轮游,举重也差不多,每二十人为一组,抓举两坨石锁,谁举得重量大,谁就是第一名。 祈翎与陈章豪到场时,皇甫华还在一旁等待比赛。 因为进不了场地,祈翎只能随手抓一位看戏的兵卒询问:“兄弟,这举重比赛,进行到第几轮了?” 兵卒回答:“第四轮了。” “目前来看,谁举的石锁最重呀?”祈翎又问。 兵卒抬手指了指站在场地右侧,一名剃着光头的魁梧大汉道:“金校尉手下的猛人,姓伍,名奎,力举九百六十斤,至于那第二名,才不过七百斤而已。” 陈章豪在一旁咂嘴道:“抓举超过八百斤,每往上增加一斤便难于泰山压顶,此人力举九百斤石锁,算得上真正的大力士了,我发自内心地佩服。” “唉……”祈翎愁了,皇甫华虽有十几年的硬功夫弟子,却也不见得能举起九百斤石锁,这项比赛,想要斩获名次,恐怕悬得很哟。 “皇甫华这家伙,平时吊儿郎当的,又是富家公子哥,他能干啥力气活儿?”陈章豪也对皇甫华未抱有多大希望。 “我看倒未必。”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祈翎与陈章豪身后传来。 郭泽啃着瓜回来了,他看着陈章豪说:“昨日你说你单手能举八百斤时,皇甫华的表情十分坦然,他能答应来参加举重比赛,双臂之力肯定不会少于八百斤。” “你第二局棋又赢了?”祈翎诧异道。 郭泽点点头,轻“嗯”了一声:“遇到个谨慎的对手,这次用了七步。” 祈翎哈哈一笑,眼中满是骄傲,“老子小队,能文,能武,能打,能抗,能吃!怎愁得不到那两百斤的大肥猪?” 郭泽淡然道:“凡事莫要高兴得太早,皇甫华若不能获得名次,我们很难吃到猪肉。” “快看,他要上场了。”陈章豪指着赛场上说。 只见皇甫华,脱掉盔甲,挽起袖口露出一双结实的手臂,来到自己的比赛位置。当着裁判的面,左右各加了八百斤,双臂足足一千六百斤! 他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在手里搓了搓,马步一扎,憋住了一口气,左右手各握住石锁锁口,闷哼一声:“给我起!” 双臂爆青筋,肌肉如巨石,两砣八百斤的大石锁便被他抓了起来,双臂水平,悬挂了三声鼓响,重重地丢在地面上。 “嘿!你小心点儿,差点儿砸着我的脚了!”记案的裁判,忍不住一个蹦跶。 “容老子歇几口气,下回挑战一千斤!” 此话一出口,不论是参赛者,亦或是场外看戏人,皆不由为之一惊。能抓举八百斤石锁者已算神力非凡,这一千斤若是能举起来,便能从伍奎手中夺走第一名。 一时间,几千双眼睛同时落在皇甫华的身上。 皇甫华是个极为自负的年轻人,赚足了众人的目光后,开始在原有的石锁上各加注了一个一百斤,两个五十斤的筹码。 他高举着双手,昂首挺胸,分别朝东南西北各转了一面,将全场的人声带向了鼎沸! 鼎沸时刻,亦是高光时刻!更是发力之时! 皇甫华抓住两只石锁,连续试举了两次,石锁纹丝不动。 “罢了,今日不在状态,这第一名便让给别人好了。” 这做人做事嘛,本该量力而行。 皇甫华又将左右石锁各去一个五十斤的筹码,再次抓住锁口,马步稳扎,连续深呼吸三大口气,大吼一声:“起!” 不仅是双臂爆青筋,双鬓,脖颈,亦是一股股青筋隆起,再看他下盘,跺出的脚印足有半寸之深! 一臂九百五十斤,双臂一千九百斤,就这么直挺挺地举了起来! 裁判赶忙后退几大步,生怕石锁下来砸伤了自己的脚:“行了行了,你够猛的了,快把石锁放下来吧……” 皇甫华将石锁一丢,仰天大吼一声:“啊!” “噗!” 一口血喷涌而出,接着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祈翎大惊失色,赶忙从进场内将皇甫华扶起,喂一颗培元丹,又暗中渡入一道灵力,“没事儿,没事儿,你死不了……” “华军医就在场边,你们快把他抬过去看看吧?”文案裁判抹着汗水上说道。 比赛难免有人受伤,因此,每个赛场都有一名候场的军医。 祈翎便与陈章豪一起将皇甫华抬到了场边。 “年轻人血气上涌,内力不足以支撑力量,导致筋脉内脏出血,放心吧,有老夫在,死不了。” 老军医神色淡然,一副见惯了的模样,他从医药箱里抽出五支大小不一的银针,分别往皇甫华胸膛与肚皮上一甩,银针似暗器一般插入穴位,那一刻,皇甫华深吸一口气,猛然睁开眼,脸上的血气也慢慢消退了。 皇甫华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拽着祈翎的胳膊问:“我最后那一举还算成绩么?” 祈翎欣慰地拍了拍皇甫华的手,“算的,算的,目前来看排名第二。陈兄刚刚得了吃瓜的第一名,郭泽也连赢了两次棋局,咱们离猪肉越来越近了。” 陈章豪抚着皇甫华的脊背,致歉道:“皇甫兄弟,以前我一直都觉得你吊儿郎当没本事,现在想起来真是有够羞愧的,你比我更有能耐,更有担当!” 皇甫华却遗憾道:“可惜没能举起一千斤……若是有姑娘在一旁为我欢呼,我肯定能把那千斤石锁举起来。” 祈翎笑道:“这个我们都十足相信。” “好了,勿要闲谈,他现在气血沉了下去,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唉……你们这帮年轻人真是不落教,马上就要打仗了,不该这么玩儿命的。” 老军医摇头叹气,又大笔一挥,写下一副药方递给祈翎:“拿这个到医帐里抓药,一副就见效。” 祈翎接过药方,与陈章豪,郭泽一起谢过了老军医,随后便将皇甫华扶回了营房。 第一百一十三章 出神入化的骑射技艺 祈翎与郭泽还有比赛,便没在营帐内多留,其他几位兄弟听说皇甫华受伤,纷纷都赶了回来。 皇甫华脸笑出了眼泪花儿:“妈拉个巴子的,老子自从离了家门,就再也没被人这么伺候过了。” …… 中午,郭泽独自奔赴第三轮象棋比赛。 象棋总共一百组,两两对抗,那么第二轮便剩下五十人对弈,第三轮便身下二十五人,第四轮便剩下十二人,第五轮剩六人,第六轮半决赛,决出前三甲,然后两两对抗,三局两胜,决出比赛第一名。 若不出意外的话,象棋比赛的第一名将会在日落之前产生。 正午过半时,举重比赛的最后一组也角逐完毕。 其中有一猛人,肖校尉挥下的兵,名字叫做程无双,左臂举了九百九十斤,右臂举了一千两百斤,力压群雄夺得比赛第一名;伍奎抓举九百六十斤名列第二,皇甫华以九百五十斤的成绩排在第三。 如此,皇甫华得了五分,陈章豪得了十分,一共加起来便是十五分。全团各组的总成绩将会在日落前统一公布。 祈翎抽空去擂台赛场看了一眼,四人同台竞技,谁都想做那“得利的渔翁”,参赛者在场上相互拉练制衡,十分耽搁时间,若照这个进度,今日下午怕是很难有他上场的机会了。 若是一帮女人混战,那还有点儿看头,要是男人,祈翎实在没这个兴趣。不如去场外,看一看骑射。 陈章豪与皇甫华都拿到了名次,郭泽也有一副非冠必夺的气势,那么现在只剩下外场比试骑射的马和光,若他能再斩获个前三名,吃肉的机会就更大了。 “等我一起。” 郭泽又来了,这一回比上一回的时间要晚上一点儿,但也算是急速了。 “此去军营外,来回都要小半个时辰,你赶得及来下一轮么?”祈翎边走边问。 郭泽笑道:“对弈者有一百人,第二轮五十人,第三轮二十五人,两两对抗的话,还多出来一个人。因为我胜利的速度太快了,直接保送至半决赛,比赛方也更改了规则,抢七大战。呵呵……” 祈翎偏着头,看了好一会儿郭泽,轻叹道:“你若是把我当成你的好兄弟,就不妨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我看得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有江湖人士的气魄,也有富贵人家的气质,即使身穿布衣。” 郭泽眯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命运多舛,身世凄惨,并不像你刻意隐瞒。” 祈翎哑然失色,确实,他这点儿伪装在任何一个聪明人面前都不值得一提。 郭泽缓缓说道:“我本是个读书人,外出留学三年,回来时家破人亡,接着我开始了复仇,然后背上了命案,被迫踏上江湖路,春去秋来已有六个年头了;就在我觉得生命没有意义之时,百家同盟会诞生了,我此生别无他求,只希望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再亮一次光。” “唉……” 祈翎唯有一声叹息,郭泽的故事,大部分江湖人都经历过,恩恩怨怨,何须分他个对与错? “跟着我混吧,错不了的。”祈翎拍着郭泽的肩膀,郑重道。 郭泽低头笑了笑,也不作回答,那就是默认了。 很快,二人出了军营。 一出军营,便感觉到一股奔腾的热情扑面而来。 打擂是力量与拳脚的碰撞,骑射是速度与技艺的比拼,毫无疑问,都是最吸引男人眼球的项目。 骑射的参赛者有一百三十二名,每六人一组同时上场,骑马奔走一里路,射十个箭靶,箭靶距离跑道五十丈远。 每次比完一组都要清理箭场,统计射中的环数与更换马匹,因此,骑射这一项目也进行得比较缓慢,一个上午只比试了十五组,还剩七组正在候场。 祈翎找到马和光时,他刚刚从马背上下来,看他垂头丧气的表情,似乎对自己的成绩并不是很满意。 “操蛋,最后一箭竟只射了个三环,我怎么就突然手抖了,唉……都怪我学艺不精,学艺不精啊!” “成绩都还没出来呢,马兄无需气妥,不如随咱们一起静候佳音?”祈翎拉着马和光就准备在草皮上坐下。 “不了不了,我现在一刻也不敢在这马场上多呆……听说皇甫兄弟受伤了,我回去看看他,你们帮我在这里盯着点儿,要是没名次的话,你们就直接回来揍我好了,那样我心里或许好受点儿。” 马和光灰溜溜地“逃”回了军营。 祈翎摇头笑了笑,只好与郭泽一起,坐在草皮上,静待骑射比赛的结束。 “马和光,六个十环,三个九环,一个三环,总分九十,暂时与公孙鞅并列第二。”文案裁判高声宣读着上一组的成绩。 在颠簸的马背上,在疾驰的奔跑中,能一箭射出六个十环,其精准技艺可谓是出神入化了,若最后一环稳住心态,再射个九环,摘得第一又谁与争锋? “也不知那第一名是谁?差了马兄弟几个环数。”祈翎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仰躺在碧海蓝天下,话说回来,他已有很久都不曾亲近自然了。 “第一名,是我。”一个男人的面孔突然挡住了祈翎仰望天空的视线。 男人的面孔很熟悉,正是前天领着他们参观军营的三个老兵之一,名字叫做张承顺。 “马和光最后一箭若是能射出七环,便能超越我成为第一名,只可惜他在心态上还是差了点儿,”张承顺又笑道:“他若是能上战场去干一仗,下次射箭就绝对不会抖了。” 祈翎笑道:“能得个第二名,也算是不错了。” 张承顺在祈翎与郭泽中间坐下,摇头道:“他怕是得不了第二名了,因为李唯还没有上马呢。” 李唯,也是昨天的老兵之一。 祈翎不由皱起眉来,他有预感,这些久经沙场,训练有素的老骑兵,将是他们赢得猪肉的最大阻碍。 郭泽问向张承顺:“你可愿意告诉我们,你队伍中其他项目的参赛情况?” “这有何不可说的?该赢的总会赢,”张承顺非常自豪道:“目前来看,举重比赛我们队斩获第一,吃瓜比赛得了第三,这场骑射只要李唯不超过九十四分,那么我便能获得第一。象棋与擂台还在角逐,不过我对自己的队友很有信心,他们一定能拔得头筹。” 没想到,举重第一名的程无双,与吃瓜到吐了的那个胖子,竟都与张承顺是一组的。 祈翎与郭泽不约而同地相望了一眼,看来他们各自的比赛至关重要了。 …… 下午,未时过半,骑射比赛彻底结束。 李唯最终以九十三环的成绩屈居第二,张承顺如其所想摘得了第一名。马和光与一位叫做公孙鞅的人并列第三,都可赢下五分。 三轮比拼下来,祈翎小队总分数为二十,相比张承顺小队低了足足五分。 这个分差,对于祈翎与郭泽而言无异于一道通牒,他们的比赛必须赢下第一名,否则将会失去猪肉与军假。 “我的抢七大战应该快要开始了。” “我也差不多要上擂台了。” “我是为了荣誉。” “我是为了猪肉。” 郭泽与祈翎相视一笑,结伴往各自的战场走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以一敌六 祈翎回到赛场时,擂台争霸已进行到一百零四组。 后面些组的人大概都等得不耐烦了,交手起来也无所保留,每组都想着速战速决,因此,比赛的进度加快了不少。 祈翎握着“一百一十三”的竹签走向指定地点候场,同台竞技的另外三人早已熟识,他们见祈翎携同号竹签走来,神色中颇有些不满。 “哟?原来第四位兄弟是你啊,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一个面色浅黄,姿态冷傲的年轻骑兵,不等梁逸走近,便率先出言讽刺。 祈翎心里明白,自己从比赛开始就没出现过,这帮人肯定觉得自己在故作清高,这三人一副同仇敌忾的姿态,待会儿上了擂台肯定会针对自己。 不过这也无所谓了,反正他们仨,注定要被打下擂台。 祈翎冲三人浅浅一笑,独自一人站在场边,静待比赛开始。 …… 胜利者耀武扬威,失败者垂头丧气。 半个时辰不到,祈翎终于踏上擂台。 比赛即将开始。 四位参赛者,每人各占擂台一角,撸袖子,卷裤腿,转转脖子扭扭腰,一副大展拳脚的模样。 祈翎则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用眼睛观察其余三人的动态。 “一百一十三组,比赛开始。” 比赛开始了。 果然不出所料,另外三人,分左中右三路一起夹攻祈翎。 祈翎微微一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逮住最先从中路冲上来的年轻士兵,以四两拨千斤之力将他往左路一推,恰好撞上另一个挥拳而来的士兵。 祈翎再原地起脚,以迅雷之势踹向右路攻来的又一士兵,右路那士兵功夫必然了得,见祈翎腿法精湛,赶紧转攻为守,双手交叉护住胸膛,他被祈翎这么一踢,仅仅只退后了三大步。 中路与右路的两人撞得晕头转向,祈翎趁二人不备,双手各逮住他们的胳膊,轻而易举便将他们丢下了擂台。 没实力来碰运气的人,迟早都会出局。剩下右路最后一人,还勉强有些本事。 “啊!”他大吼着,使出一套“八卦掌”,动如脱兔,形如鬼魅,短短眨眼的功夫便打出了十六掌。 祈翎逐步后退,直到背靠边绳,猛然矮小身姿,前腿那么一撑,一个“倒挂金钩”抵在那士兵的裆下。 士兵纵有再眼花缭乱的招式也不敢动了,他瞪大眼睛望着祈翎:“兄弟,打个比赛,没必要撒,我还没娶媳妇儿嘞。” 祈翎笑道:“当然没必要了,只不过你输了,对不对?” “对对对,兄弟技艺高超,我甘拜下风。”那士兵龇牙笑道。 祈翎这才松开脚,那士兵也是输得起的人,耸了耸肩膀便自己下了擂。 “一百一十三组,获胜者李三,请到左侧马校尉处登记姓名。” 台上裁判高声报告成绩,台下看戏的士兵议论纷纷: “这个李山是谁呀?三十响鼓都不到便赢得了比赛,就是比秦伍长也差不了多少啊。” “估计是一匹黑马。” “我觉得他不行,顶别人胯,这招忒损了……” …… 祈翎没有理会旁人对自己的议论,径直走向记录名册的马校尉,报出自己名字。 “小子,我刚刚留意了一下你的比赛,你很厉害嘛,是谁的兵?”马校尉一边写字一边询问。 祈翎说:“新兵。” “哦?新兵?倒也不奇怪了,今年的新兵,都是下山的猛虎、出水的蛟龙啊!哈哈哈……” 马校尉笑着,递给祈翎一支竹签,上边儿写着“二十四组”的字样。 “明日龙魁大将军也许会来视察比赛,小伙子想出人头地,那就加把劲儿,军中现在急需人才。” 祈翎道一句“多谢”,取过竹签揣好,便往象棋比赛的场地走去。 …… 象棋比赛的“抢七大战”,可谓是精彩绝伦。 郭泽因战绩卓越,被直接保送至决赛,在抢七大战中充当“庄家”一角儿。其余六位棋手,分别与庄家对弈,若是赢了便成为新任庄家,继续迎接下一任棋手的挑战。 如此,郭泽想要赢得第一名,必须连赢六局。 当祈翎到达场外时,郭泽泰然自若地坐在庄家席上,对手走刚走一步棋他便跟进一步,似乎从来不用担心走错。那些对手一个个额头冒汗,他却贻笑大方,悠然自得。 这家伙绝不止“外出游学三年”这么简单,祈翎甚至在他身上看到了叶乾与林深南类似的影子。 “你叫李山是么?”突然有人在祈翎背后发问。 祈翎转过头去看,见七八个人站在自己身后,有熟识面孔,也有陌生面孔——张承顺,秦华,吃瓜比赛得了第三名的胖子,举重比赛斩获第一名的程无双,其他几位应该是与他们同一口锅吃饭的队友。 祈翎眯了眯眼睛,眼前这帮人,是他们赢得猪肉的最大障碍。 秦华笑道:“没想到李山兄弟的队伍中也有不少能人,这次象棋比赛,于禁怕是要输给郭泽了。” 祈翎笑道:“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秦华又道:“我大致算了算,现在我的队伍获得了二十五分,你的队伍获得了二十分,若你们拿到象棋比赛第一名,则再加十分,也就是总分三十。我们象棋比赛肯定能保证拿第二,则再加七分,我们的总分便是三十二;如此一来,最后的决胜比赛便是明日的擂台赛,你若想赢得猪肉,肯定得过我这一关。” 他又笑着问祈翎:“怎么?李山兄弟,你有信心能胜过我吗?” 祈翎傲然道:“当然了,猪肉非我莫属。” “好!”秦华哈哈大笑:“咱们明天擂台上见!” 这时,象棋赛场上的裁判高声宣读: “郭泽守庄成功,连赢六人获得象棋比赛第一名;于禁牵制郭泽三十二步棋,获得比赛第二名;吴应熊牵制郭泽十九步棋,获得比赛第三名……” 比赛结束了,郭泽去时平静如水,回时淡漠清风。 “走走走,回去再煮两块猪肉,为兄弟们庆功!” 祈翎拉着郭泽,在众将士敬佩的目光下,往营帐方向走去。 …… 陈章豪怒吃十个瓜,斩获第一名。 皇甫华爆血管举重,抢下第三名。 马和光即便失误也能做那“骑射探花郎”。 郭泽云淡风轻,一庄连战六人,抬手落子间便赢下了比赛。 那么明日打擂,祈翎又该作何表现?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决胜 日落前,各队伍分数全都统计并张贴了出来。秦华小队以三十二分位列榜首,祈翎小队以三十分排在第二,李唯小队以二十二分位列第三。 一群刚刚入伍不超过五天的新兵,竟有资格与肖校尉与金校尉手下的王牌小队对抗,硬生生地杀进了前三名。 一时间,“李山”在骑兵团中名声大噪。 再肥的猪肉总有吃完的时候,名誉却永不会过时,这才是祈翎争夺第一的目的,他要靠自己的实力,一步一步当上将军。 “老子若是当了将军,风风光光回家乡,爹娘见了不得高兴到掉眼泪?” 人生在世,目的或许有很多,但最起码,最基本,最应该的,便是争一口气! …… 次日清晨。 早饭过后,祈翎与一班兄弟来到擂台赛场,比赛还未开始,擂下已是人山人海。 辰时三刻,一位青衫儒士跳上擂台,慷慨陈词了一番,最后一声“比赛开始。”拉开了今日擂台争霸的序幕。 “咚咚咚……”重鼓敲响,参赛者跃上擂台。 “当!”一声铜锣响,决胜。 第一轮比赛已将的浑水摸鱼之人淘汰,能进阶至第二轮的参赛者绝非省油的灯。 每个人都拿出看家绝活,动作干净利落,招式出其不意,看得台下的士兵们热血沸腾。 技高者胜,无可非议。 很快,前三组胜负便已揭晓。随后,四、五、六组接着上擂,开始过招…… 一个时辰后,二十三组比赛完毕,祈翎在一班兄弟的欢呼下,不紧不慢地翻上擂台。 “呵……这么多参赛者,你还是第一个爬上擂台的。”一个白脸汉子嘲讽道。 祈翎淡淡一笑:“天下皆跳,唯我独爬,像我这么一个不走寻常路的人,冥冥中就是要拿第一名。” “耍嘴皮子可是晋不了级。” “废话少说,开打吧!” “刘玄机,吃我一记铁砂掌!” 铁砂掌来了,却不是打向祈翎的。 一个黑脸汉子,为了张扬威风,故意脱去上衣,露出石块儿般结实的肌肉,一掌足有尺长,厚有半寸,这记铁砂掌,足可开山裂石! 铁砂掌所打的对象,正是先前嘲讽祈翎的白脸汉子,这人的确嘴欠,先前在候场时便没少得罪人,上了擂台自然要遭人针对。 白脸汉子却不是省油的灯,铁砂掌威风凛凛地砸来,他却纹丝不动,只等那黑脸汉子靠近,动若脱兔又形如鬼魅,眨眼睛移形换影来到黑大汉身后,一巴掌拍在黑大汉的肩膀上。 “哎哟,我滴个娘啊!”黑大汉惨叫一声,被一掌直接送出擂台,砸倒了擂下一大片看戏的士兵。 “哈哈哈……黑娃子,我说让你第一个下擂,你必然做不成第二个!”白脸汉子打了人还不忘嘲讽。 祈翎眉头微皱,此人功夫不俗,却差点儿武德,必须出手教训教训。 “我李山想第二个下擂,不知你成全不成全?”祈翎冲白面男子勾了勾食指,做出一副挑衅的模样。 白脸男子转眼,狠瞪了祈翎一眼:“你既然这么想被扔下擂台,那我就成全你!” 见他,脚尖轻点地,一步跨出三丈,凌空做了一个“白鹤展翅”的动作,背对着温和的日光,他的模样倒真像是一只精神抖擞的白鹤。 白鹤冲击,快出了残影! 祈翎眉目一紧,这白面男子武力不在玄境之下,一招两式还马虎不得! 你来个“白鹤展翅”!我便来个“猛虎扑食”! 祈翎双腿卯足力气,猛然一蹬腿,迎头冲向空中的白面汉子。白面汉子大概没想到,祈翎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并与他正面交锋,冷冷一笑,在空中又变换了一个“雄鹰猎食”的姿势,想用双腿将祈翎这头“猛虎”给踩下去。 “呵……形意拳?花架子中的花架子……” 祈翎却不等白面男子双腿张开,一个“大熊抱树”将之小腿束缚住,任由你是白鹤或猎鹰,没了双腿便是个残废! 祈翎硬生生地将白面男子从空中扯了下来,落地之后便开始原地转起圈圈来。 “兄弟,兄弟,快别转了……”白面男子哀声讨饶。 祈翎抱着他转圈圈当然是有目的,同类台还有两个人没动手呢,正巧转出个“大陀螺”,把另外两位也给逼迫下去。 另两位本来想坐收渔利,但见祈翎形如陀螺般冲向自己,躲又无处躲,只能抻着边绳跳下擂台。 台下的裁判也赶紧过来劝:“好了,好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点到为止即可,你快把他放下来……” 祈翎这才停止旋转,放下白面男子。白面男子落地如一个醉酒的大汉,左摇右晃摔下擂台,“呕!”的一声,吐了满地污秽。 祈翎轻哼一声,跳下擂台。 …… 第二轮擂台比拼会决胜出三十组人,再随机分配,两两进行对抗,选出十五人进入半决赛。 很快,三十组全部比赛完毕。马校尉亲自为三十名胜者派签,再由裁判的宣布两两对抗的名单: “第一组,李山对抗于洪飞,第二组,秦华对抗龚勇,第三组……” 祈翎自认为可与涅境武者一战,这些骑兵再厉害也不过玄境武力,不论如何都是赢不了自己。 裁判宣读完比赛名单后,各组人按照编号一起上擂。 于洪飞是个内心沉稳的将士,每一招都打得中规中矩,祈翎为了不让他输得太惨,便假把式与他过了十来招,最后找一处破绽,将他合情合理地送下了擂台。 让祈翎感到的诧异的是,第三轮比赛他却不是最快胜出的——秦华只用了五招便将对手打下擂台。 每个校尉手下都会有一名“兵王”存在,秦华必是肖校尉手中的王牌。 中午,第三轮擂台比拼结束,十五名决胜者一起站在擂台前,等候下一轮的安排。 “下面,我们即将进行半决赛,但由于溢出一人,我们将挑选一人直接进入总决赛的‘抢七大战’,但被选者有一个要求,便是以决赛‘擂主’的身份第一个上场,有没有毛遂自荐的?”裁判询问台下十五人。 十五人,两两对抗,只能分出七组十四人,多出来的一个人便进入总决赛当擂主,那么擂主想要获胜,就必须做好一打七的准备。 十五人面面相觑,从五百个人一步一步比到现在,能留下的哪个不是独当一面的兵王?何况,做擂主要连赢七场,不做擂主最多再打两场,这买卖不太公平啊? “若是没人出列的话,那便由我们来挑选了。”裁判催促道。 祈翎轻叹一口气,正要出列拦下这活儿,谁知却另有人快他一步: “我来吧。” 秦华跨出了队列。 “好!有勇气!那么请秦队长先在一旁稍作休息,剩余的十四人,分配七组进行半决赛,下面由我宣布各组员名单……” 祈翎并没有多在意自己下一轮的对手会是谁,从秦华出列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没从秦华身上离开过,他的预感已非常强烈,真正的对手只有秦华一人。 秦华淡然地站在场外,面对祈翎的打量只是点点头,微笑以待。 “咚咚咚……”鼓声响起,半决赛开始了。 祈翎上了擂台,依旧与对手周旋了十几招,随之出其不意将人打下擂台,云淡风轻间便已赢得了“抢七大战”的资格。 另外几场比拼则相对焦灼一些,比赛到了这个阶段,已不单单是招式比拼,每一次交锋都蕴藏了十足内力,震得擂台“咚咚”作响! 然而,再激烈的争斗也有胜负之分,半个时辰后,七位总决赛的胜者诞生了,人人皆有玄境以上的武力。 “决赛之前,我再告知诸位一声,此次比赛点到为止,无需生死相拼。谁若是用武不当,几位校尉便会出手阻止,比赛作废不说,还要遭受军法处置!” 大概是因为在半决赛中,双方参赛者打得太猛的缘故,几位校尉推出严令,以限制接下来的总决赛。 “好了,第一任擂主上台,打立出局,每三十声鼓响为一个间隔……比赛开始!” 秦华跳上擂台,静待着第一位攻擂者。 “‘无畏营’第十三纵队张君雷,上台攻擂!” 一个九尺大汉,震吼着跳上擂台,脚才刚刚落在台面,便攥起拳头砸向秦华。 秦华双腿屈膝下蹲,两肩下沉,挺胸抬头,腰脊笔直如钢,双手一上一下。似杨柳清风左右摆动,看似无形却有内劲儿流动——太极拳! 太极后发制人,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任由那大汉攻势生猛,秦华亦纹丝不动,以四两拨千斤之力,打一气行云流水,舒展绵长。 谁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九尺大汉竟被秦华当做皮球扔下了擂台。 “好厉害……”祈翎也忍不住出声称赞,台下更是掌声雷动。 “‘威虎营’十六纵张世冲,也来会一会秦兄弟的太极拳!” 一个八尺壮汉跳上擂台,与秦华抱拳行之一礼,拧腰切胯,交叉上步,一手抬高一手撑,如刀斧劈砍之势,飞身“砍”向秦华——八极拳! 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当世最猛烈的拳法与上最温柔的拳法,犹如尖矛遇上厚盾,究竟谁更胜一筹? 中华武学向来博大精深,没有孰强孰弱,只有练功的火候如何,秦华的太极拳已炼制炉火纯青,但张世冲的八极拳却显得有些浮躁。越是刚猛的拳法,越应该细心沉稳,急躁冒进为之大忌。 一套交锋下来,秦华神态自若,张世冲却已气喘吁吁。 “张兄弟,你娶了老婆之后,身体不行了啊。”秦华笑道。 张世冲抹了一把额间的虚汗,也没生气,反倒是龇牙一笑,抱拳行了个礼:“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娶了老婆,身子的确一年不如一年,哈哈……” 说完,便跳下了擂台。这才叫做真性情,练的是刚猛的拳法,做人却粗中有细,值得让人尊敬。 台下又是一番掌声雷动。 “‘虎贲营’第八纵,罗永上台讨教!” “‘铁血营’十一纵,黄敢当来了!” “‘无畏营’十八纵,韦应天有所不服!” “‘威虎营’十六纵,蒋捷有一招‘龙抓手’,不知太极拳该如何来破!” …… 每一个攻擂者,都使出了自己的独门绝活儿,看家本领。秦华则以不变应万变,以无招胜有招,来一个便胜一个,连续六局不喘一口粗气,看得台下的众将士直呼过瘾。 “新兵营,李山上台请教。”祈翎轻轻一跃,跳上擂台。 一个是连胜六场的擂主,一个是半路杀出的黑马,这场抢七大战的最后一场,可谓是看点十足。就连场边的几名校尉,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期待比赛打响。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秦华摆出起手式,眼神中充满了兴奋。 祈翎缓缓道:“不瞒你说,在台下的这段时间,我连今晚该如何去烹饪猪肉的法子都想好了。” “哦?你就这么有信心赢下我?” “我准备先烧两只猪蹄儿来补补脚力,再煮一根猪鞭补补肾。” “哈哈哈……接招了,狂妄的小子!” 太极拳向来讲究后发制人,这一回秦华却主动出击,原本轻柔的拳法,变得雷厉风行! 祈翎紧目凝神,一边寻找秦华的拳法破绽,一边揣测出招的方式。可太极招法轻柔如水,哪怕有一些瑕疵也被“水流”盈满填充,秦华又以攻为守,逼得祈翎只能后退,无法真正出招,他肯定也与祈翎一样,在发掘祈翎的破绽。 祈翎围着擂台边线不断绕圈,一边应对一边询问:“你究竟是不是士兵?该不会是冒名顶替他人来参赛的?” 秦华笑道:“但我就是一名普通伍长,连军官都算不上。从吴州到寒洲,再从寒洲辗转至凉州,我当了整整八年的普通士兵。” 祈翎趁着秦华说话之际,头,手,胸,腰,胯,腿,脚几乎同时发力,头撞!手肘!胸撞!腰顶!胯缩!高抬腿,夺命剪刀脚!一套不规则的武学,打出来却是行云流水,纵使秦华的太极再有定力,也无法同时防住祈翎的“六招归一”! 祈翎双脚夹住了秦华的脖子,双腿压制住他胸膛,用屁股锁住他的腰,用手扣住了他的手肘,几个能发力的关节全都被卡得死死的,秦华挣扎了好几次都不能起来。 “想不到吧,这招叫做‘柔术’,专门克制你的太极拳。你认不认输?”祈翎狠声问道。 秦华咬着牙说:“你这招与小孩子打架有何区别?我动弹不得,你也动弹不得,凭什么要我认输?” 祈翎“嘿嘿”一笑,“兄弟,你打了这么多年仗,难道不知‘能杀敌的招式便是好招式’这个道理么?现在也一样,我锁住了你,你就等于输家了,不必要再挣扎了,拍地认输吧?大不了事后分你两斤猪肉便是。” “还没下擂谈何输赢?你若要这么耗着,我奉陪到底!” 秦华明显有了怒气,加大手脚的力度,想要反锁祈翎,打一个持久战! 台下看戏的将士们纷纷扒拉在擂台边儿,对祈翎的做法褒贬不一: “这是个什么招式?跟小时候在田里打滚儿似的?” “新兵就是新兵,一点儿也不讲究武德,昨天好像就是他,用顶胯的方式赢了第一轮。” “少他娘放屁!我李兄弟是耍阴招儿了还是怎么的?能赢比赛不就得了?” “对啊!董参军,你快快上台评判啊,大家都看到了,是我李兄弟先把秦华锁住的,我们赢了才对!” …… 作为主裁的董参军,以及几位辅裁的校尉,都对此事哭笑不得,拿捏不定。 “要不,你二人重新松开?再来一轮比过?”董参军跳上擂台,蹲在二人跟前,忍着笑意问。 祈翎当然不同意了:“这可是我的绝招,用了一次,下一次他便有防范了,这对我不公平。” 秦华也表示:“参军不急,他不撒手我便与他比拼力气,只要他力气稍有松懈,我就能弹地而起!” “哈哈哈……”祈翎突然大笑,“秦兄弟,我让你认输,是为了让你少些皮肉之苦,你非要逼我出绝招么?” “哦?你还有绝招?”董参军眼睛一亮。 秦华心底却是一沉:董参军你可要看着他点儿,这小子尽使一些歪招!” 祈翎的脚,腿,膝盖,屁股,腰,手,胸,全都用来锁住秦华的关节,唯一能动的便是他的头与嘴巴……他张开大嘴,一口咬在秦华的小腿肚子! “啊……”秦华大声惨叫,“你竟敢咬我!” 祈翎看着董参军:“怎么?也没听说不能咬人啊,对不对?参军大人?” 董参军终是忍不住大笑起来,一个劲儿地点头叹气,“你这新兵有意思极了,哈哈……” 祈翎又在秦华的腿肚子上咬了一口,“如何?你认不认输?不认输的话,刁你一块肉下来!” 秦华忍着痛:“你这家伙……” “好了,好了,这场比试我判李山赢,赶快松口松手,别把身体关节扭伤了。”董参军命令道。 裁判已下定论,输赢已成定局。祈翎松开自身的束缚,一个鲤鱼打挺从擂台上跳起,冲秦华伸出友谊之手,笑问道:“你该不会输不起吧?” 秦华咬了咬牙,长叹一口气,苦笑着搭上祈翎的手:“算你厉害,我秦华心服口服。” 祈翎将秦华从地上拉了起来,台下的一帮兄弟也冲上擂台,高声欢呼为祈翎庆祝。 “那么,我的猪肉嘞?什么时候给?”祈翎问想一旁的董参军。 董参军正要回答,忽而听一声豪迈大笑,通达四方,震慑三军:“哈哈哈……我骑兵团的男儿果然各个有勇有谋,有尔等在,复我大燕疆土指日可待!” 董参军与众校尉一听此声,急忙拨开人群,恭恭敬敬地站于两旁,颔首抱拳齐道一声:“恭迎龙魁大将军。” 见是,一匹马拉着一辆板车,车上坐着一个身穿丹红色便衣,头戴黄色斗笠的中年男人,男人留着性感的络腮胡,可参差不齐的胡茬儿又定义了他粗狂的风格,他有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睛,眼睛上却是两条如剑刃般锋利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单薄的嘴唇,一副中正刚毅的面孔。他一只手托着腮帮子,一只手扯着缰绳,口中还咀嚼着一根狗尾巴草…… 不仅是新兵,就是许多老兵也不曾见过呼延龙魁的模样,在他们影像中,将军应该身穿黄金甲,头戴凤毛黄金冠,手持逸龙剑,头顶天脚踩地,大笑一声便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举世大英雄。 不看气质,呼延龙魁就像是个赶车的马夫,特别是他头上的斗笠,一个大将军怎会带斗笠出游呢? 板车上除了一头刚刨毛的肥猪,便只有呼延龙魁一个赶车人,身后也没跟着什么卫兵和将军。 哦……原来呼延龙魁是这么随和的一个人。 “猪肉来了,是谁赢了?快快上来领奖。”呼延龙魁吐掉狗尾巴草,朝人群中喊道。 “他该不会就是龙魁大将军吧?”皇甫华在祈翎耳旁嘟囔道。 祈翎倒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自家父亲那么有钱,还不是一样随和得很? 真正的大人物,从来不会摆架子。反倒是有点儿小钱与小权的人,巴不得所有人都对其俯首称臣。 祈翎跳下擂台,走到呼延龙魁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将军,我来领奖了。” 呼延龙魁打量了一番祈翎,抚着下巴道:“小伙子,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必须得告诉你。” 祈翎道:“将军请讲。” 呼延龙魁拍了拍身后的大肥猪,说道:“这头猪是我正午催促人宰杀的,你可能不知道,刚杀的猪,那毛血旺是最鲜嫩最鲜嫩的,我呢就比较喜好那一口毛血旺,所以……呃,呵呵,这猪血便没给你带过来,你该不会介意吧?” 祈翎实在不敢想象,一位举世无双的大将军,竟眨着眼睛,笑眯眯地来寻求自己的意见。或许这便是真正的英雄吧? 他赶忙摇头:“将军别客气,想吃的话,您就拿去好了。” 呼延龙魁又笑道:“其实我也并不是贪你那盆毛血旺,主要今晚有一批贵客临门,刚好煮点儿毛血旺为他们接风洗尘。” “贵客?”祈翎眯了眯眼睛。 呼延龙魁起身跳下马车,大声对所有将士道:“没错,本将军刚刚接到后方来信,儒宗九清贤庄的大儒士即将抵达军营,以后咱们就不愁没军师出谋划策了!” 京州十月十日正式出征,如今已过去大半个月,叶乾他们也应该来了。 “小伙子,为了补偿你的毛血旺,今日来我营帐,我请你喝酒如何?”呼延龙魁又问向祈翎。 大家都将羡慕的目光转移到了祈翎身上,数十万将士又几人能值得大将军的邀请,何况他还是一个无名小卒。 祈翎很恭敬地冲呼延龙魁行了个礼,轻吐两个字:“不去。” 如此直接的拒绝,惊得所有人都止了声,拒绝将军的邀请,此人该不会是个傻瓜? 呼延龙魁以微笑掩饰脸上的尴尬,压低了斗笠,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祈翎回答道:“我叫李山。” 呼延龙魁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背负着手,离开了练兵场。 祈翎也不理会旁人的目光,坐上马车,叫上一班兄弟,笑道:“走,今晚吃红烧猪蹄儿!” …… 第一百一十六章 江山红颜如此多娇 傍晚时,九清贤庄的儒士入了军营。 叶乾,秦北游,林深南,寒冥,左丘齐铭,以及十二位出师的儒宗男弟子,一共十七人,将配合军营中原有的几位军师,一起担当谋略西伐的重任。 能从九清贤庄出师,那必定是精通文武,政治,军事,兵法,谋略的集大所成者。 军师的一记上上良计,足以抵过百万雄师。因此,在大燕军营中,军师与军医都极受士兵们爱戴,一个指引了他们方向,一个挽救了他们生命。 这一晚,整个军营里的士气又拔高了三成。 “李兄,我实在想不通,为啥龙魁将军请你去喝酒,你要拒绝。那是多好的升职机会?而且这会儿的将军营帐中,坐满了儒宗大贤士,我总听人说,谁要是有幸能得到这些智者的点播,仕途不愁飞黄腾达嘞!” “对啊对啊,李兄注定英勇不凡,到时你吃肉,咱兄弟几个跟着喝口汤呗?” 十个人围着一口锅,一边烤火一边炖猪肉,下筷子夹起,也不管烫不烫便往嘴里塞,吃得满心欢喜,笑得不亦乐乎。 事实上,在哪个世道都一样,只要跟对了大哥,哪怕吃不着肉,喝口汤也十足安逸。 祈翎微微摇头,笑着说道:“不是我不想去,而是我不能去,身份跨度太大,会惹来麻烦的。” 当然这并非主要原因,若是去了将军营帐,见了叶乾与秦北游等人,那么自己的道路必然会被改变。他只想靠自己的实力,从无名小卒一步一步往上爬,不论后来结果如何,这个艰苦的过程必定会成为他印象中深刻的鞭策。 “再者,我已经把名字报给龙魁将军。被一个小兵拒绝,将军肯定会记住‘李山’这个平庸而大众的名字,等以后上阵杀敌,建立了真正的军功,龙魁将军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委以我重任。” “李兄果然深谋远虑,皇甫华佩服!” “可惜没有酒,不然我非要敬李兄一杯!” “对了,李兄,反正大家有三天军假,正好你又有那个什么乾坤袋子,不如去城里打他几十坛酒,偷偷带回来,咱们以后私下庆功也好畅饮呀?” “嘘……你他娘小声点儿,被童夫长听到了,又要挨骂了……” …… …… 往后的半个月,日子过得模糊不清,军队纪律更加严谨,军队风气也更加严肃,儒宗的军师被分配至各个重要关口,骑兵、步兵、炮兵一批接着一批被调往前线,俨然一副紧急备战的状态。 四海八荒的江湖人士也纷纷往凉州聚拢,军营上空时不时便有仙船或御剑的修士飞过。 这段日子里,骑兵团又增加了约五百骑新兵,全都是从各国新兵中选出的精英。新骑兵并不会直接调往前线,必须在军营中训练一个月,才能正式编入校尉麾下。 祈翎所在的骑兵营早在十一月中旬便完成了训练,有幸被分配至肖校尉麾下,番号“神威营”,由童伍担当百夫长,暂在中军大营按兵不动,随时等候调遣。 …… 十一月下旬,天寒地冻却未飘雪,闻说凉河水面已冻结成冰。干燥混灰的天色是战争阴霾的加持,它深沉地笼罩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凉州的天是一片凄凉,凉州的地是一片肃杀。 很冷,很冷,很冷。 战士们似乎也急需一场战争来燃烧自己的热血! 跟着祈翎混的几位兄弟,怕是战场上最幸福的了,每到晚上祈翎便会用灵力撑起一道结界,抵御大部分寒气入侵,吃得饱,睡得好,在这艰苦的环境中,多数人都长了些斤两。 军中有规定,每个队伍最多只容三个人同时请假,超过三人便不予批准。祈翎小队十人,每人都有三天的军假资格,但碍于军规,只能分成三批出行。马上就要打仗了,倘若再不用掉军假,下一次是否还有机会用也是个未知数。 祈翎有两只储物袋,准备去乌月城里大肆采购一番,储存一些酒肉,以备战时之需。 此次批假的人,除了祈翎之外还有皇甫华与马和光。这俩人盼星星盼月亮,要到城里的青楼中喝几杯花酒,搂美人儿黯然销魂,说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不枉此生走一遭”。 祈翎何曾不想搂美人销魂?可他的美人一个远在凌虚,一个无迹可寻,夫复何求?怎敢奢求! 乌月城是凉州最繁华的一座城市,亦是大燕军队誓死守卫的中转要塞,军营分拨两万玄甲兵日夜坚守,每进出一人便要核实身份。 乌月城也是大燕王朝中最特殊的一座城市,因地理位置特殊,城中不仅有汉族人,还有鲜卑族人,东突厥人与一小部分胡人,几族人不分尊卑贵贱,相互通婚孕育,民族文化融合,若非战争侵扰,这里必是个幸福度极高的地域。 “我听说那些胡人娘们儿,衣服只穿上半截,裤子只穿下半截,长得丰满剔透,妖娆诱人……哧溜哧溜……我已迫不及待想去见识见识她们的厉害了!” 皇甫华进城之后,只要是年轻的女人,不论高矮胖瘦都要瞧上几眼,饥渴得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马和光则要相对矜持一些,不过最感兴趣的也是那异族美女,他拉着祈翎说:“李兄,一把年纪了还守身如玉?这方面我与皇甫兄可是行家,不如跟咱们走?帮你物色一个经验老道的鸨子,保准儿让你有了一回想二回!” “对对对!指不定呀,人家还会包你个大红包!”皇甫华凑来一张脸淫笑。 祈翎摇了摇头,笑道:“我自命风流,却不是在花街柳巷,你们便自顾销魂去吧,只是记住了,大战在即,别把腿搞软了,否则上了战场,要丢命的。” 皇甫华与马和光也不强求祈翎,几番交代之后,便在城门口分道扬镳。 祈翎轻呼一口气,说起来也有一个多月没入过繁世,如今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却有一种莫名的兴奋——这些异族女人的确长得很漂亮,她们的身材普遍高挑,身姿也要比汉族人挺拔,穿着大胆惊艳,发式新颖乖张,高挺的鼻梁与厚实的嘴唇,一双淡蓝色的眼眸妩媚妖娆。 若是让蛮族人攻陷了这座城市,这些漂亮可爱的女人们皆会沦为悲惨玩物。大燕江山与红颜如此多娇,怎能让那些茹毛饮血的蛮族人践踏? 第一百一十七章 偶遇阿吉与阿满 祈翎拥有储物袋,采购物资这件事便落在了他的身上,不但是同队伍的,其他几个营帐的兄弟一听他要进城买东西,各自罗列出了一张清单,毫不客气地递了过来。他不好意思拒绝,只能照单全收了。 行军打仗,一些必须的日用品军队都有所提供,大家嘱托捎带的东西无非是一些填肚子、打牙祭的酒肉饭菜。 祈翎草草解决了午饭,便开始了一下午的物资采购。可在城中转了一圈儿,他才发现所有物价都涨高了好几倍,各类荤腥肉食基本有价无市,所有客栈都处于半歇业状态,一顿饭能煎一个鸡蛋,已算得上豪华大餐。 既是战争局势,能有一口饭吃已是大幸,谁还敢奢求顿顿有肉? 肉食有价无市,粮食与面粉也受到了管制,每个人只允许限购十斤,每一家粮铺都有当职的人蹲守,凡是发现有重复屯粮者,将会被官府抓走收监。 祈翎本以为走这一趟,自己的两个储物袋会塞得满满的,谁料城中竟是这么一幅景象,看样子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天黑之后,祈翎在城中随便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客房,拿出笔墨纸砚开始写信。所谓“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一封信寄出去,也不知下一封该何时起笔。 “爹,娘,孩儿一点也不后悔参军……” 一字一笔,一气呵成,洋洋洒洒千字文,写尽了祈翎对父母和妹妹的思念。 “……父母之恩不胜感激,男儿志之又在远方,当今大战在即,临表涕零,不知所言。念你们,想你们的儿子,宇文祈翎。” 祈翎含着泪画下句号,亲自将信封好,起身走至窗边,刚将窗扇敞开,一股寒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抖擞。他取一壶烈酒仰望夜空,可遗憾的是,从十一月后开始,凉州的夜晚变没有星辰与月亮了。夜凉如水,寒人心魂,既无法寄语明月,便让这冬风与烈酒挥发心中的思念之情吧。 银怜啊,师爷啊,你们若有一人能陪在我身边,我也不至于一个人把酒寒风了。 “哐当……哗啦啦……” 突然客栈下响起了一片打砸声,寂静的夜,开始闹腾了。 “狗日的店家,外面这么冷,凭什么不让我们住店?你是在歧视我们么?” “二位客官,别……别……本店客房已满,你们还是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那为何我与哥哥想吃一碗素面你都煮不出来?你妈批耶,瞧不起苗疆人索?” 苗疆人,还是哥弟俩,而且语气还这般熟悉。 祈翎眼睛一亮,仿佛知道了是谁,收起酒壶赶忙往客栈楼下走去。 …… 店掌柜与几个小二,躲在柜台与桌子后边,吓得不敢跨出半步。一大一小,两个身穿绒裘的苗疆人,大跨步站在客栈内,叉腰打砸怒骂。他们不正是阿吉与阿满? “掌柜的,不给住就不给住,还敢鄙视人?我今天非要把你眼珠子挖下来喂我蛊虫!” “饶命……救命……” “你今天就是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 少年阿吉抽出腰间的弯刀,瞪着眼睛便要冲进柜台。这时,祈翎从楼梯上嗦了下来,出声制止:“阿吉,快快住手,动静闹大了,官府会来抓人的。” 少年阿吉一瞧来者,眼睛一亮,惊喜道:“宇文大哥!” 祈翎摆了摆手,叹道:“我好像每次遇见你们,你们都在闯祸啊……能不能先把误会解决了?” 阿吉转眼一瞪那瑟缩在柜台后的中年胖子,呵道:“说来可气,这胖子不给店住,不给饭吃,还瞧不起人,我正想挖他眼睛呢!” 胖掌柜畏畏缩缩地冒出个脑袋,脸上苦不堪言:“他们一来,客栈里的所有客人都跑了,我……我这也是逼不得已,再说了,又不是我们一家客栈不要苗疆人……” “苗疆人是掘了你们家祖坟怎么的?你凭什么看不起苗疆人!”阿吉一声呵,又将胖老板的头给吓缩了回去。 祈翎走到柜台边,靠着柜台问那胖老板:“掌柜的,这二位可是百家同盟会的义士,就算是你们县令来了,也得好生招待着,你还敢以有色眼光看待人家?这这这……难不成你想被抓去充军啊?” 掌柜一听“充军”二字,吓得腿肚子抽筋,软在地上哀呼道:“不能啊,不能啊,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发妻又卧病在床,若是参了军,那我这一家子就垮了……”他赶忙翻出柜台,冲阿吉与阿满赔礼道歉:“是我愚笨眼拙,没能认出同盟会的义士,还望义士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回……” 阿吉揉了揉鼻子,挑一根凳子坐下,呵道:“苗疆人不吃你们汉人这一套,赶紧给老子们上两大碗宽面,肚子吃饱了也就自然原谅你了!” “那是自然,凡是同盟会的义士,本店食宿全免!”胖老板赶紧招呼小二给阿吉与阿满端茶倒水。 祈翎与两位苗疆兄弟同桌而坐,询问:“你们不是跟随叶乾他们一路出征的么?为何出现在这儿?” 阿吉笑着说:“这不还没有打仗嘛,我们待在军营里闲得慌,就来城里逛一逛,谁晓得这么巧,竟然在这里遇见了宇文大哥。” 阿满又问:“宇文公子怎会出在这儿呢?” 祈翎把自己参军的事,挑三拣四大致与阿吉和阿满说了说,最后是道:“你们可千万别我的事告诉叶乾他们,我这人做事嘛,一向不按常理出牌,省得给他们惹麻烦。” “放心好啦,你的事我们保证守口如瓶,”阿吉龇牙笑了笑,又说:“我真是佩服死宇文大哥你了,你不知道,当时在割鹿台,你打那司马正梁耳刮子时,旁人都给吓呆了……还有那个叫纳兰晚棠的女老师,回去之后还一病不起了,我看她呀,八成是爱上语文大哥你咯,哈哈哈……” 阿满在一旁呵道:“阿吉不许胡说!你只看到宇文公子表面作为,却不知他做这些事会给带来多少麻烦?纳兰老师会一病不起,肯定是担心宇文公子惹了司马家族和当今皇帝……” 阿满又看着祈翎说:“不过宇文公子能来参军,的确是最明智的选择,这样皇帝和司马家族也就拿你没辙了。” 祈翎抿着嘴唇,“嗯嗯”了两声,终是下了什么决定,起身道:“你们俩先吃晚饭,我得上前再写一封信。” 说完,便上了楼去。 纳兰晚棠既然为他一病不起,那他书信一封回去报个平安,也合乎常理不是? 第一百一十八章 日他个仙人板板 关于感情这一件事,能让祈翎直言不讳,甚至以家书告知父母的,除了银怜便是女师爷王音音,其她女人却并不是那么想念—— 李慕婉的确很美,但可能是出场时的男儿身份,给祈翎留下了太深得影印象,以至于从始而终都让祈翎觉得,和她做朋友比做情人更适合; 纳兰晚棠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多数女人没有的独特气质,却也很可惜,一个多情的男人,在对待感情时的心胸是狭隘的,银怜与王音音已经占据了祈翎的大半颗心脏,他实在没有别的心思再去喜欢其他女人。 红颜是红颜,知己是知己,若把红颜比知己,此生注定难为情! 祈翎不懂! …… 祈翎起拟了好几篇信文,但写到一半又撕毁了去。 纳兰晚棠是一位大才女,字里行间的心思她肯定都猜得透,怎样把情感写得模糊一些,又不失自己的风度呢? 写文章实在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非常非常苦难。 祈翎抠了抠脑袋,终究迸不出什么好的想法,索性丢掉毛笔,取一壶酒,喝他个三分醉醺,再提笔挥毫必能文思泉涌。 可他才刚举起酒坛,一道灵气波动在涌入他脑海! “皇甫华有难?” 祈翎在分离时,曾给了皇甫华和马和光一人一张灵符,若是有难便捏碎通知,这气息绝对错不了。 祈翎赶紧冲下楼去。 阿吉与阿满两人刚好把面吃完,捧着碗正要喝汤,见祈翎急冲冲地,他们也紧张起来:“宇文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得去看了才知道。”祈翎冲两位兄弟做了个偏头的姿势,示意:何不一起? 两兄弟放下汤碗,随祈翎一起冲出客栈。 …… 飞檐走壁,疾步如飞。 没一会儿功夫,三人便赶到了“野望楼”。 这是一座青楼,灯红酒绿的烟花之地。 “啊?宇文大哥,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喝花酒啊?”阿吉脸红通通。 祈翎叹道:“我有兄弟在里头喝花酒,估计是出了什么事,若你们觉得不方便进去,可以在门口等着我。” “会不会是喝醉了酒?闹了什么事?”阿满相对于沉着冷静一些。 祈翎摇了摇头,马和光与皇甫华都有不小的本事,若是普通的喝酒闹事,他们绝不会用灵符求救,必然是遇到了解决不了的硬茬子。 “阿满哥,我还没进过青楼呢,你带我进去看看里头是啥样的呗?”阿吉扯着阿满的衣服笑道。 阿满果断拒绝道:“不行,哥要是带你进去,被阿妈知道了,哥的腿都要被打断,你年纪还小,就在外边儿带着,我与宇文公子一起进去探个究竟。” 阿吉嘟起嘴巴,满脸不情愿,却也没耍脾气。 祈翎与阿满一起走入野望楼。 野望,野望,有女人的地方才值得男人打野望,这里头花红柳绿,红肥绿瘦,晃得男人眼花缭乱。 “呀!公子面生又俊朗,第一次来玩儿吧?”一位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挥着手绢儿上门迎客。 祈翎眼神淡漠,做出一个“制止”的手势,将这个老妈子挡在跟前三尺外,冷声道:“我是来找人的,一个叫做皇甫华,一个叫做马和光。” 中年女人必是经验十足,见祈翎模样,板着脸道:“能来我们这儿的人,一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这人又健忘得很,哪儿记得住?” 祈翎用心眼洞察了一番野望楼,竟察觉不出马和光与皇甫华的气息——两种可能,第一,他们死了,第二,有人刻意收敛了他们的气息。从接收到皇甫华求救信息到现在,也才过了不到半刻钟……这座楼里一定藏着某些厉害角色。 “宇文公子,要不我放几条蛇出来,把这帮人赶出去?”阿满在祈翎身旁小声道。 “不可,动乱只会带来麻烦,我自有妙招,”祈翎说着便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锭银元宝,在老妈子眼前晃了晃,轻声道:“一个身高七尺半,身材壮硕,穿金黄袍服;一个略高一些,身穿白衣,圆脸大眼睛,年龄都不过三十。你现在可记起来了?” “记起来了!”老妈子一把揽过银子,喜笑颜开:“你这么一提醒我记得清清楚楚,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记得他们伟岸的身姿,我一瞧呀,他们便是军营里不甘寂寞的军爷。” “劳烦带路。”祈翎催促道。 “二位请跟我来吧。”老妈子扭捏着屁股,沿着楼梯往楼上走去,楼下是喝酒的散座,楼上是睡觉的客房,一共三层楼。 祈翎紧着眉与阿满一起跟上老妈子。 老妈子边走边说:“那二位军爷,饥渴得很,从中午一进楼,便没停止过吃肉,姑娘换了一个又一个,咱们楼里的姑娘都夸他们身体棒棒呢,” 她回眸一笑,冲祈翎与阿满抛了个媚眼儿,痴笑道:“二位军爷的身体,看起来似乎更棒,就没打算也开开荤?” 祈翎却问:“除他们之外,近段时间你可有接待过其他生人?” 老妈子说:“天天都有生人,我可实在想不起来了。” 祈翎又问:“有没有那种长得白白净净,气质超凡,一看便不是本地人的?” 老妈子点头道:“倒还真有呢,前几天来的,就住在三楼的客房里,阴柔俊朗,挥金如土,就是有个特殊癖好……” “什么特殊癖好?”祈翎眉目一紧。 老妈子摊开手掌心,冲祈翎眨了眨眼睛:“客人的隐私,可不能白透露给你,公子再给点儿?” 阿满抽出腰间弯刀,闪身架在老妈子的脖颈上,“势利眼的老鸨子,再卖关子我一刀宰了你,快说!宇文公子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我说,我说……”老妈子吓得几乎软在了阿满身上,支支吾吾道:“他们喜欢……喜欢处女,每天都要求送一个处女进他们房间……” “你真送了?”祈翎再问。 老妈子回答:“他们银子给的多啊,满足条件的姑娘,一位能给五十两……” 阿满怒声道:“你这娼馆里,哪儿有处女送给他们?你是不是动用了什么非法手段?” 老妈子吓得浑身打颤,哀声道:“城东有很多逃难的灾民,花几两银子便能买来完璧的小姑娘,这……这是正常买卖……” “你他、妈的,买卖人口算是正常买卖?几两银子便祸害了人家姑娘,老子一刀宰了你个黑心妇!”阿满就要下狠手,祈翎阻拦道:“罢了,我们不是来杀人的,我现在怀疑那两个男人是魔界修士。” 他又问老妈子:“你所说的那俩人,现在在哪儿?” 老妈子颤声道:“三楼的甲叁客房,他们两个住一间,姑娘也用同一个……” 祈翎点了点头,阿满用刀把在老妈子后脑勺一拍,瞬间晕死过去,“呸!真是便宜这老鸨子了。” “去甲叁号客房里瞧一瞧。” 大致可以肯定,那两个喜欢处女的男人必是修士一类人,只有修士才会将未经历过房事的处女当做炉鼎。借助处女的元阴来提升修为,很符合魔修的修炼宗旨。 皇甫华与马和光不过是来找乐子的,他们又怎会惹上这两个修士? 祈翎带着复杂的心情来到三楼的甲叁号客房门前,不敢用心眼去洞察,也不知门后存在怎样的危险,自从上次与何献君斗法吃了亏,他便告诉过自己,倘若再遇到魔修,决不能再鲁莽应战。 “阿满兄弟,你觉得我们该不该破门而入?”祈翎征求身旁阿满的意见。 “凭我的经验,这件事绝对不会那么简单,但是我可以用这个进去先探一探情况。”阿满摊开手掌心,一条如筷子般粗细的红色小蛇慢悠悠地从他袖子里爬了出来。 这两个从万毒教来的苗疆人,究竟实力如何呢? 小红蛇从门缝中钻出房间,阿满双手掐诀,口中毅是念念有词:“万物有灵,螣蛇移魂,灵眼,开!” 见其双目泛红,黑瞳忽然变做了蛇眼。 “我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人,应该就是宇文公子要找的皇甫华与马和光……床上好像还有个没穿衣服的女人……屋子里坐着两个白衣男人……我再走进去瞧瞧——嘶!” 阿满猛然捂住眼睛,往后踉跄了几步,暗骂道:“妈拉个巴子的,有结界,是个陷阱……” “哗啦!” 一道威势生猛的炸气,房门由内而外被震飞,祈翎拉着阿满赶紧后退避让。 两个白衣男子,傲着神色从房中走出,相貌如玉,衣冠楚楚,若非一张阴邪的脸,谁会看出这是两只衣冠禽兽? “呵……我还以为你会亲自闯进来,没想到你还挺机敏的。”一个白衣男子冷笑,抬手射出一道灵光,直逼祈翎与阿满。 祈翎唤出仙剑,一道剑气将灵光抵消,这两个白衣男子,各自都有不下元神的实力,打不赢,得退! “此处狭隘,若要斗法便随我来,免得伤及无辜!”祈翎一剑破开天花板,抓起阿满便飞了出去。 两个白衣男子一起跟了出来。 祈翎与阿满退守大街,阿吉也听声势赶了过来:“宇文大哥,阿满哥,发生什么事了?” “两个杀千刀的魔界修士,阿吉,要准备战斗了!”阿满却没有退后的意思,反倒与阿吉一起,将祈翎保护在了身后。 被人保护的感觉可真好,以前有白右京,然后是裴求世和无年,现在又有阿满与阿吉。祈翎笑叹一口气,自己何时才能独当一面,去保护朋友? “他们的修为至少在元神期,阿满,阿吉,你们有信心能赢过他们么?”他担忧道。 阿满说道:“没打过怎会知道赢不了?要是真赢不了,凭我兄弟俩的本事,保宇文公子一条命还是很有把握的。” “啊呸!就这两个棒槌,我动一动手指就能捏死他们,阿满哥,你没必要谦虚了,他们又不是真正的仙人……就算是仙人,我也要日他个仙人板板!” 阿满沉稳如水,阿吉性如烈火,但二位既然能代表第一邪教“万毒教”来驰援江湖,说没有本事那就太假了! “哼!人间蝼蚁,好大的口气,今日定叫你们形神俱灭……王兄,速战速决,莫等他们的官兵来了。” “好,徐道友,我辅助你,一举击杀此三人!” 两个白衣男子年龄相仿,唯一的区别便是,一个是方脸,一个是圆脸。圆脸修士变出一根骨笛,搭上嘴唇便吹出了一阵音浪,浪花又似涟漪,一朵一朵地往外扩散,闻着头晕目眩,不能自己。 祈翎以剑气结一道屏障,将阿满与阿吉包裹其中,且看二人如何应对。 “阿满哥,让我先来会一会这两个棒槌,你先莫要出手。” 阿吉从容地坐在地上,从腰间取出一根竹笛和一只竹篓,“我不晓得这个棒槌是咋个想的,竟和我们苗疆人比赛吹笛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轻将竹笛搭上嘴唇,刚起第一奏,尖锐的笛声仿佛一把勾魂枷锁,从耳朵深入心窝,听得人头皮发麻,一瞬间,那骨笛的魔音也变得不过如此,渐渐被竹笛所压至。 圆脸修士暗呵道:“好强的音浪,徐道友快快出招!” 方脸修士不敢再轻视对手,一挥袖竟唤出十二把金光匕首,每一柄都杀气十足,他怒指街上三人,呵一声:“去!”金光匕首破空袭来! 阿吉打开竹篓,一只金尾蝎子飞身而出,阿吉再将笛子吹得更紧密,更高调,下一刻所出现的场景惊呆了祈翎与两位魔修—— 一只不到半寸的小蝎子竟在顷刻间倍化成了一只丈许长宽的巨蝎! “金蝎,快去把这两个棒槌蛰死!”阿吉命令道。 巨蝎不闪也不躲,盘着口器,直面迎上飞来的匕首。巨蝎身躯坚如钢铁,匕首撞其身,发出“嘭嘭嘭……”的脆响,尽数被弹开了去。 方脸修士大惊失色,连续指挥匕首再进攻了三轮,不但未伤及巨蝎分毫,连巨蝎进攻的速度也未减缓半分。方脸修士暗叫:“不好,今日遇了邪术士,徐道友,你我且退!” 圆脸修士收起骨笛,咬着牙冲祈翎等人道:“今晚暂先放你们一马,等来日——” “你还想有来日?”祈翎携剑而上,在空中拦住了两位魔修的去路。 “凡人!今日我二人若死战,必毁你一座城!”方脸修士放下狠话,看样子已是穷途末路。 “死到临头了还口出狂言,金蝎,去,咬死这两个棒槌,我不想听他们废话咯。”阿吉再吹竹笛,巨蝎拔地而起,一蹦竟有百丈之高,摇着弯曲的蝎尾,直刺空中的两个魔修。 圆脸修士撑起结界阻挡,方脸修士则想办法用武器进行突围。祈翎只避不战,完全不给两个魔修钻空子。 巨蝎用尾部毒刺扎了几下结界,结界却纹丝不动,随即它从口中喷出一团绿色毒液,毒液如沸腾的开水,热气一阵接一阵,覆盖并腐蚀着结界的灵力。 圆脸修士独木难支,很快结界便开始摇摇欲坠。这时,乌月城的官府与护城精兵也闻声赶来,将里外三条大街封得严严实实。 “阿吉,抓活的。”祈翎喊道。 阿吉竖起大拇指:“没毛病!”后又一吹竹笛,巨蝎喷出一口淡黄色浊气,等毒液将结界腐蚀了一个缺口,浊气便渗透了进去,那两个魔修再想施法逃跑已没有机会,眼睛一闭,从空中跌落下去。 祈翎飞身而下,双手抓住两个魔修的天灵盖,用吸灵大法汲取了他们九成的修为,随后才扔在大街上。 “这两个王八蛋,为何不让我直接杀了他们?”阿吉上前来,狠狠踹了魔修几脚。 “这些魔修与蛮族人串通一气,身上一定有很多重要情报,”祈翎又对阿吉与阿满说:“还得麻烦你们把他们送去军营,我想叶乾一定有很多法子能撬开他们的嘴巴。” “宇文大哥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阿吉问道。 “是啊,我还有两个兄弟生死未卜,得去看看他们的情况,”祈翎又拍了拍阿吉的肩膀,笑道:“今天的事,多谢你们帮忙,咱们还会见面的,很快。” 说罢,转身跳上房梁,几步轻功便消失在黑夜。 ……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战争前夕 皇甫华和马和光没死,只是暂时晕厥了过去,倒是床上的那位姑娘,年龄不过十四五岁,祈翎发现她是已浑身冰冷,气绝身亡。 不论是正道也好,魔道也好,在不择手段的前提下是否能考虑考虑人性道德? 祈翎不仅生气,还觉得浑身无力,他已不想去追究那些畜生的过失,他只会把这种愤怒沉淀于内心,等一个机会,让所有坏人血债血偿。 他轻轻裹好女孩儿的尸体,连夜去棺材铺买了一口上好的棺材,然后叫上皇甫华与马和光,一起挖坑为她下了葬。 “我和马兄本在同一桌喝酒,听侍女说起了那两个畜生的事迹,借着酒劲儿便找了上去,谁料他们的本事这么强,唉……”皇甫华蹲在坟前,一边焚烧纸钱,一边哀声轻叹。 “可惜我们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祈翎握着剑,几欲想在墓碑上刻字,但又不知从何下手。乱世之中,有太多像她这样的女孩子,父母为了一口粮,不惜将她售卖,从而沦落风尘,丢了性命。 祈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时溢出了一滴泪花儿,这似乎还是他头一次为一个连姓名都不知的女孩子落泪。 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个女孩子不应该躺在冰冷的棺材里沉睡,她拥有大好年华与青春,她值得在阳光下自由奔跑,也许再等几年她便会邂逅一位如意郎君,从而成为一名相夫教子的好妻子……这才是她完美的一生,这才是每个短暂的凡人所拥有的一生。 “李兄,你哭了啊?……”皇甫华发现了祈翎脸上的泪痕。 “不是,眼睛里进沙子了。”祈翎笑着抹去泪痕,烧掉了手中的最后一叠纸钱,轻抚了抚墓碑,承诺道:“我们一定会让凉州繁华起来的,因为你也为它付出了鲜血与生命。” 徒留轻叹息,起身时忽而一阵冬风袭来,寒得不似人间,恍然间,淅淅沥沥的雪花儿如飘絮般从天而降—— 下雪了? 下雪了, 真的下雪了…… 祈翎掌握一片雪,却被沁得钻心疼痛,果然凄凉的地方,连雪都能伤人的心。 “走吧,这个地方不值得留恋。” 三人就此消失在雪夜里,徒留坟前一堆扑朔的火焰。 …… “哎呀,李兄你们终于回来了,快快把铠甲换上,今日正午咱们就要出征了!” 才一入营帐,陈章豪便拉着几位坐下,这才辰时刚过他们便已架起锅灶,这应当是在中军大营中最后一顿饭了。 “哦?这么急切?”祈翎有些意外。 陈章豪搓着手掌,边烤火边抱怨:“打仗嘛,能有不急切的?今日凌晨来的消息,神威营三千铁骑驰援虎口关,随时等候出击军令,他娘的,偏偏挑在下雪的时候,一大早起来,积雪三寸厚,冷死求人了……” 这时又听营帐外传来号令: “肖校尉有令,限众将士半个时辰后在马场集合,各百夫长监督清点人数,不准漏人缺人,潜逃者军法处置……” 得了这一命令,祈翎与皇甫华,马和光赶紧换下便装,穿上明光铠与虎王盔,其余兄弟也把锅灶下的火加大了些,快速煮好午饭,胡乱刨食几口便匆忙往马场上赶去。 “出征不逢时啊,这么大的雪,沁得我手脚发麻……” “呸!少说不吉利的话,此次出征必有天助!” 仅一个凌晨,积雪便有两寸厚,一脚踩下能吞到脚踝跟腱。军营里忙得不可开交,或是全员扫雪,或是策马传令,或是列队集合。 半个时辰不过,神威营三千骑兵,各自牵着战马集合完毕,此时大雪纷飞,如遮天白幕,半个钟不抖擞,玄青色铠甲便会染上一成雪白。 “非要戴着这玩意儿么?脸上老不自在了。”皇甫华摘下“青铜兽面”,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青面獠牙,如地狱恶鬼出笼,三千将士戴兽面,不动声色也威严。 祈翎说道:“你要是校尉便可以不戴,可惜你不是。” 马和光也摘下面具,笑道:“我倒觉得这面具威严十足,一戴上它我便有了冲锋杀敌的干劲儿。” “别吵吵,肖校尉来了,快把面具戴上。” 肖校尉牵着一匹赤褐色战马,大步走向马场,众营将士挺拔身姿,不敢有半点儿动作。 谁说肖校尉不戴面具的?肖校尉带着一张赤红色“恶鬼面具”,相比之“青铜兽面”更加嚣张! “这雪很漂亮啊。” 肖校尉第一句却是这样的话,他面对着三千将士,摘下自己的恶鬼面具,露出一张白皙且沧桑的面庞,他本有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但左脸上的一道疤痕却让年龄又增加几岁。年纪不大便能统领三千骑兵,必然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这次我们要去最凶险的虎口关。虎口关前方便大凉河,你们站在烽火台上往河对岸眺望,便能看见那些蛮族人的身影,那些蛮族人侵略了我们的国家,玷污了这个美丽的世界,只有用他们的血才能冲刷其在凉州所犯下的罪恶;” 肖校尉掌握一片雪花,轻轻吹散,又道:“过不了多久,这些美丽的雪花儿便会在河面凝结,从而冰封整条大凉河,那时战争便会打响,身为呼延铁骑兵,我们将一马当先杀入蛮族人内部,直取蛮族首领的头颅;” “当然,这是极其不容易的,也是必须要有牺牲的,不过你们放心,你们的热血不会融化冰河,只会加固战士们冲锋的脚步;” “上马,出征!” 肖校尉戴好恶鬼面具,翻身上马率,一马当先冲出马场。 “各纵队由百夫长率领,依次跟上校尉步伐!” “一纵跟我来!” “二纵!” “三纵!” …… 三千战士齐上马,浩浩荡荡入西凉,铁蹄声震颤大地,撩一片细雪之舞!试问:将士出征何时还?杀蛮夷鞑虏,谈笑饮其血,腹饥食其肉,收拾凉州大地,重振巍巍河山,那时刀见笑,终可把家还! …… 第一百二十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一) 骑兵从正午出发,冒着大雪一路西进,近三个时辰马不停蹄,终在夜幕降临之前抵达虎口关。 河岸边寒风凛冽,河面已冻结成冰,在弥漫的雪雾中,两岸烽火摇摆不定。守关的将士们冻得面红耳赤,哈一口气便能凝成冰花儿。 大凉河向来以宽敞着称,两岸间最宽处有一千余丈。虎口关之所以凶险,便是因为此处两岸河道最窄,也是最容易横渡偷袭之地,大燕军队在此投入的兵力最广最多。 虎口关设立在一处拔高的河床上,临风口寒气逼人,地势狭窄,设立的营帐有限,因此五十人分一帐,一帐内有两口暖炉。天寒地冻,众将士唯有相拥取暖。 骑兵们卸下盔甲后,围着暖炉坐下,每人都取出提前煎好的面饼,大口啃食起来。笼罩在战争阴霾下的前哨,吃的是生硬的干粮,睡的是阴冷的地铺,环境如此恶劣,士气难免低落。 “如何?还没打仗就已把士气丢了?那要是上了战场该怎么办?”童伍带着训斥的口吻,想要鼓舞众人的气势。 显然,他的激将法并不怎么管用。这一纵人都是新兵,应该是初次上战场。任何事情在做第一次时都会不习惯。 “哎,你们说,河对岸的那些蛮族人是咋过冬的?他们也不能比咱们穿得厚,吃得好吧?”皇甫华突然出声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和蛮族人打过交道,谁知道他们是如何在冬天御寒的? “李兄,你是咱们当中唯一和蛮子交过手的人,你说说呗?”皇甫华又看向祈翎。 祈翎抿着嘴唇说:“蛮族人的绒裘,白天可当做衣服穿,晚上扯下来当被子,这些绒裘都是从老虎和狗熊身上直接扒拉下来的,轻便又保暖,还很值钱。” “听到没,大家听到没,以后杀了蛮子记得把他们衣服扒下来,那玩意儿保暖又值钱,不要白不要!” 皇甫华又问道:“听说蛮族人,顿顿都吃牛羊肉,李兄你觉得这话可信不?” “简直是无稽之谈……蛮族人近百万众,怎可能天天有肉吃?他们地处荒凉之地,很难种植出水稻与小麦。平时以稞类植物为粗食,吃的都是些杂粮,”祈翎咬了一口手中的面饼,边嚼边道:“咱们手中的面饼,有油水有盐味儿,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一种美食,呵呵……” 经祈翎这么一说,大家伙儿都觉得自己手中的面饼更有滋味儿,啃起来也不觉心酸了。 祈翎的故事讲得不错,大家都凑拢了过来,开始提出各式各样的疑问: “李兄,你再给咱们说说那些蛮族女人呗?听说她们热天都不穿衣服的,到底有没有这么回事儿啊?” “对啊,我听说这帮蛮族人一点儿也不讲究人伦道德,只要一时性起,才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 “真是一帮畜生……” “有机会,我也想试试那蛮族女人……” “咦!你他娘连畜生都不如!” …… 话匣子打开后,你一言我一句,气氛也逐渐热闹起来。 童伍拍着祈翎的肩膀说:“你比我更适合做百夫长。” 祈翎笑了笑,突然问道:“不知童长官还记不记得,擂台比赛时与我争夺第一名的,那个叫做‘秦华’的人?” 童伍点头道:“记得,他是肖校尉手下的一大好手,与我们同属‘神威营’,在第七纵队。” 祈翎又问:“凭秦华的本事,当个校尉绰绰有余,可他却当了八年的伍长。你猜这是为什么?” 童伍摇了摇头。 祈翎说道:“因为职位越大,责任就越大,很多人并不是没有能力去做某件事,而是他还没准备好去对这件事负责。” 江湖与沙场是不一样的,在江湖中杀人,顶多只会流一滩血,但在战场上杀人,血会侵染正片大地。 祈翎从踏入军营的那一刻开始,每晚都在幻想自己金戈铁马的模样,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填补内心的自豪,而是模拟厮杀后自己的心境:我会呕吐么?我会恐惧么?我该怎样帮助受伤的队友?我该怎样活下去? “童长官,身为百夫长,你怕不怕?”祈翎小声问。 火光下的童伍,眼神暗淡得没有一丝情愫,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我很害怕,但不会让你们知道。” “能和大伙儿说一说你的故事么?”祈翎展颜一笑,释怀了当下压抑的气氛,扇动大家一起但看向童伍。 “对啊,童长官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给大伙儿说说呗?”大家一同期盼着童伍。 童伍攒足了大伙儿的期盼,最后却是一声:“夜深了,大家早点休息。”随之便起身走向自己的铺位,只给众人留下了一个高大又萧瑟的背影。 大家伙儿也没敢去问,只是纷纷叹气表示遗憾。 童伍走到床边,突然停止脚步,偏头对众人道:“如果这一丈我们打赢了,我再给你们讲讲我的故事。” …… 风霜雨雪,寒江冰冻! 三日之后,十万玄甲步兵聚拢于虎口关,这一日江上雾气弥漫,方圆三丈不见人脸! 玄甲步兵并未分配营帐,且屯守于河岸之后,严阵以待进攻的命令。 一万骑兵卸下重甲,只配刀剑与匕首,靴底套上掌钉,全员轻装于河口便等候命令。 再看,河岸那座烽火台上,站着一位衣着单薄的白衣儒士,寒风萧瑟动乱其袖,白雪飘絮渲染其发,他紧眉凝望着河岸对面,一双深邃的眼眸似乎能望穿迷雾直达敌营。 “唉……”叶乾这一声轻叹,会寒了多少人的心? “叶先生,你若觉得实在不妥的话,不妨来日再渡冰河。”呼延铁骑兵前锋将军梁邪登上烽火台,他手持一件绒裘,轻轻为叶乾披袍。 叶乾摇头道:“不,今日天霜寒气骤降,冰河弥漫大雾,正是突袭的绝好机会。只是……天时地利人和,满足了虎口关,却给二师哥与深南所在的凤霞、京口两关带来了弊端——倘若突袭战一打响,敌方所连线的阵营必定呼应,凤霞与京口二关两岸相隔甚长,敌人若反应过来,我军很难能再找突破;” 他又叹一口气,抖了抖肩上的雪花儿,“可惜冰河太滑,若战马也能跟着横渡冰河,待灭了对岸敌营,再领轻骑兵一路南下,从侧翼包夹凤霞与京口二关,此战必定能加速告捷。” 梁邪提议道:“不如用仙船运送战马,叶先生觉得如何?” “这正是我所担忧的,敌人很可能有外界魔修相助,我军就算有人能与之斗法,战马也难运过去,呵呵……”叶乾摆手笑了笑,自嘲道:“我又急什么呢?战局本就多变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可。” “凭儒宗几位圣贤的才能,此战怕是想输都难吧?呵呵……叶先生,高处有寒霜,随我下烽火台吧?”梁邪邀请道。 “我的身子倒还不算羸弱,”叶乾摇头眺望远方:“在我军还未攻占对方滩头之前,我要登高亲自督战。” “那我为你烫一壶酒?” “哈哈,嗯……这个可以有。” “叶先生,请稍后。” 这一日,叶乾温酒督战,风萧萧易水寒,且看万骑横渡冰河! 第一百二十一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二) “哎呀妈呀,冻死我了,这都快三更天了,怎么还没有行动指令?”皇甫华原地踏着步,搓着手掌也不知抱怨了多少回。 从午时一直到三更天,飘雪与寒风就从但未停止过,一万骑兵屯守在河口,哪怕是拉屎都得憋着,铠甲上结出了冰霜,手脚几乎快要冻得没了知觉。 祈翎也不知第几次掸去肩上的雪花儿了,即将三更天,气温还会继续下跌,若是再没有行动,多数人都会被冻出病来。 “大家再坚持一会儿,都已等到这个时候了,相信上边很快就会有所行动。”童伍出声安慰道。 皇甫华轻抽了抽祈翎的后背,在其耳旁小声道:“李兄,把你储物袋里的高粱酒拿出来给我整两口,驱驱寒……” 祈翎笑着拒绝道:“你喝两口酒,我挨二十军棍,这买卖不值当。” “真他娘操蛋,咱们是骑兵,不给马就算了,还让我们来挨冻……早知道等这么晚,干嘛不让咱们吃了晚饭再来?” “晚上调兵,很容易被对方怀疑。河面上的冰又滑又不知厚薄,走不得马,对了,待会儿过河的时候要格外注意脚下,别踩到冰窟窿里去了,否则掉下去,不淹死也得被冻死。” “敢情咱们还被当做敢死队了?” “嘘……肖校尉来了,估计是要开搞了。” 肖校尉小跑至河口,压低声音冲众人道:“军师有令,子夜一到便开始夜渡冰河,现在检查你们的武器与脚钉,记住,渡河时切莫出声,紧跟着大部队,严令擅自离队;待靠近河对岸时,听各队校尉号令,一举冲进敌人阵营,见到蛮族人就砍……战场多意外,每个人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做好随机应变的准备!现在,活动活动血脉,把我的话依次传下去!” 听校尉一席话,将士们心中的那份火热被瞬间点燃,寒风萧瑟又如何?热血已沸腾,不死不罢休! “子夜已到,神威营的三千将士,跟着我上冰河!” “虎贲营的三千将士,左翼掩护!” “威虎营的四千将士跟我来,从右翼进行横渡!” 三营校尉各自领兵,冒着大雪踏上冰河。冰河雪雾弥漫,除了偶有一点儿夜光之外便再也瞧不见任何事物,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前人摸后背,压弯了腰一步一步往前移动。 “李兄,你们修士都靠感识辨路的,我跟着你混了……”皇甫华双手搭在祈翎的膀子上,祈翎走一步他便跟一步。 祈翎摇了摇头,“冰河上的寒风太凛冽了,我的心眼也无法辨别四周,你还是别指望我……” “这么说来,要是敌方阵营也有修士的话,那咱们的偷袭的行动不就暴露了?”马和光在一旁担忧道。 “可能性不大,”祈翎说,“修士的感识是洞察生命的流动,冰河上的寒流连我的心眼都能干扰,他们的感识就更不灵了。” 祈翎的心眼是剑意转化而来,不仅可以洞察到生命迹象,还能从微妙中察觉出生命的热量。感识只能察觉到有人在,心眼却可以分辨出敌人的肢体动作。用心去感受事物,要比用神识去感受事物来得更犀利。 “反正一句话走到头,跟着李兄混,准儿没错。” …… 河宽三里路,按照小跑的速度,若没有意外发生,一刻钟便能渡过冰河。 夜如此寂静,怎能不出现意外? 脚下稍不留神便会陷入冰窟窿里,一人落单往往要三四人留下看管,在短短的三里路中,已留下不少将士的身影。 “若有人不幸落水,只留三人照顾,其他人继续前行,小心脚下的冰层……” 话是一句一句传过来的,没人敢在冰河上多说一个字,生怕会震裂脚下的冰层。 众将士怀着忐忑的心情在河面上走了约一刻钟,前方部队突然停下脚步,全体匍匐在冰面上,静止了约半刻钟的时间,才听人传下话来:“距离河对岸还有一里路,全部做好战斗的准备,一旦暴露了,向左右散开,用最快的速度抢占滩头。” 尽管是夜,雪雾仍旧弥漫,朦朦胧胧中已能察觉到敌人燃起的灯火。暴露,肯定是要暴露的,只在于暴露时距离滩头有多远,是否能在敌人反应过来时冲上去打开路口。 众将士单手在冰面上移动,另一只手握住刀柄,铠甲在冰面上摸出“沙沙沙……”的刺耳声响—— “是汉族人!”(此处为蛮族语言) “汉族人爬过来!”(此处也为蛮族语言) “全体起立,发起冲锋!”(此处为汉语) 校尉破喉呐喊,拔出佩刀,一马当先冲向冰河对岸。 “杀啊!” “为死去的凉州百姓报仇!” 愤怒咆哮瞬间打破死寂,黑压压的将士是来自地狱的恶鬼,白花花的刀剑是用来复仇的杀戮,在冲锋的那一刻,虎口关火炮其鸣——“轰隆!”炮弹在河岸炸裂,顷刻间,敌营便成了硝烟火海。 祈翎要一班兄弟都是练家子,几步轻功便踏上了河滩,在炮火的笼罩下,蛮族人很轻易就能辨识。 蛮族人的反应也够迅速,分左中右三路往滩头上聚拢,他们的兵器十分粗狂,大砍刀,开山斧,流星锤,狼牙棒,挥舞起来倒也神气。 但呼延铁骑兵是何须部队?各个都是杀敌的精英,手握三尺寒锋,手起刀落的瞬间便叫敌人血溅三尺! 祈翎凭手中一柄仙剑大杀四方,一道剑气便能砍杀四五个敌人,才上滩头不过半刻钟,腥秽的鲜血便蒙住了他的脸面,身后这帮兄弟无一人生怯,杀着杀着便红了眼睛! “神威营,从中路杀上去,攻占敌人烽火台!” 肖校尉与秦华的那一班兄弟,以敌人脑袋做踏板,十来人直接跳上斜坡,将四五百个蛮人隔断在滩头,神威营骑兵蜂拥而上,踏着蛮族人的尸体杀出一条血路: “快!跟上肖校尉!” “嘟嘟嘟……” 敌营吹起了撤退的号角。 蛮人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往河岸上撤退。 “小心,有流矢!” “嗖嗖嗖……” 河岸上万箭齐发,如遮天幕布覆盖滩头,掩护蛮人撤退之时,大大减缓了骑兵的进攻。 横渡冰河的将士们全都轻装上阵,防御十分薄弱,在几波流矢的笼罩下,伤亡状况徒然增加! “大家再坚持半刻钟,后续支援马上便能赶到!” 众将士放弃了冲锋,匍匐在河滩上,以死去的蛮族人尸体为障碍,抵挡着流矢的进攻。 祈翎用剑气撑起一道屏障,将五十来个兄弟护于身后,激战时还不觉得疲软,可一放松下来,浑身热汗直流,硝烟混杂着寒气,吸一口肺部便如针扎般疼! “不打紧,大家把牙齿咬紧了,肖校尉说再过——” “吼唔!”一声咆哮撕了夜。 硝烟中,炮火下,十几头身高三丈的巨兽从河岸上跳下,它牛首人身,手持大砍刀,但逢生人便提刀怒砍,将士们体格小,手中三尺青锋根本招架不住它的力道。 “那是什么怪物?” “半人半妖,人妖!总之不是善茬!” 祈翎心念一动,以气拾起地上三十余把铁剑,由紫微仙剑引路,直指那牛头蛮兽。 牛头蛮兽虽魁梧,却也是血肉之躯,飞剑势不可挡,几个来回便放到了一只。但蛮兽不断从河岸跳下,光凭祈翎一人也难以杀透,军中有武力者,每人也只能牵制一只,根本无法抽空抵御流矢。 牛头蛮兽约三百有余,其中两百用来牵制河滩上的骑兵,剩下的冲上冰河一顿狂锤乱砸——冰层一旦龟裂便会无限延伸,那时后续部队无法支援,一万骑兵便会被困死在河滩上! “虎贲营全体将士,回冰河消灭蛮兽!” “不可!蛮兽本就体重,再上几千将士,会加速冰层断裂,到那时所有将士便会落入冰河!” 生死存亡之息,祈翎觉得自己必须站出来挽回局势,他腾空而起又对众将士道:“你们留在河滩继续进攻,我去解决冰河上的那些蛮兽。” 第一百二十二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三) 牛头蛮兽块头大,皮糙肉厚,行动迟钝缓慢,祈翎凭着空中优势,以巧妙的身法与之周旋,看准时机便用飞剑在其喉咙割一刀,在其胸口捅一刀。几进几出之后,十几头蛮兽倒在了冰河上。 怪哉!蛮兽身躯庞大,倒下也会给冰层砸个大窟窿! 杀死它们并不是最有效的办法,祈翎又改用吸灵大法对付蛮兽,但这些怪物的生命力太过旺盛,吸完一只黄花菜都凉了。 河滩外的冰河已经被凿碎,刺骨的河水上漂浮着大小不一的浮冰,冰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对岸龟裂。大燕军队的援军已到,但看着拦路的怪兽与断层的冰河,一时间竟无从下足! “跳下冰河,游上岸去,水不深!” “快,用军师给的小竹筏,强渡冰河!” 后续支援的兵甲,背后都背着一个两尺宽的大竹筒,竹筒应是被抽空的,将士们跳下冰河,竹筒有浮力也不会沉没,如此一来便可腾出两只手御敌。 祈翎咧嘴一笑,估计那军师早料到敌人要打冰河的主意了,才分配了这种装备。现在自己的任务便是牵制这几十头蛮兽,好给渡河的援兵创造更多登陆的机会。 谁料, 正在他全身心陷入战斗之时,敌岸突然射出一道灵光,他赶忙召回仙剑抵挡——“嘭!”灵光在祈翎身前炸裂,祈翎后退三十余丈,稳稳落在冰河之上。 “哪个王八蛋敢趁乱偷袭?”祈翎当时心里便来了火气。 “偷袭?尔等不也趁着夜色偷袭么?哼!”一个玄袍修士从敌营里疾驰而出,话还没说两句,抬手又三五道灵光射向祈翎。 祈翎携剑而上,全然不惧灵光之威,几道剑气便将之砍散,眼前这玄袍修士本事的确不小,但远远还没达到能威胁自己生命的程度,可战! “哦?小小地仙还有几分本事,本君今日便陪你玩一玩儿!”玄袍修士手掌一摊,变出一对儿赤金色的金刚环,那金环仙光潺潺,灵动逼人。 祈翎眉头一紧,这帮魔修的法器全都厉害得很,若与之周旋必定要浪费很多时间,再看冰河上的蛮兽,已坑杀了大燕许多将士……决不能为他恋战! “唉,百家同盟会的帮手在哪儿了?怎一个也不见出来?” 此刻,话音刚落, 一对金边跨虎栏冲出雪雾,直指玄袍修士的脑瓜子——速度极快,玄袍修士来不及躲避,变化出一道屏障充当防御;威力极大,跨虎栏一击便将屏障敲了个粉碎! 玄袍修士被斥力逼得连连后退! “百家同盟会的帮手来了。”一个相貌堂堂的白衣中年男人漫步走出雪雾,祈翎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海外三仙岛”之“赤炎岛”的应飞天。 “这家伙就交给我来解决,你去驰援渡河的部队。”应飞天平静对祈翎说。 祈翎冲应飞天抱拳行了个礼,转身飞向冰河,以应飞天的实力,收拾那玄袍修士绰绰有余。 尸体与冰块漂浮在凉河水面,激战的鲜血早将河面染成一片殷红色,寒风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拦在一百来头蛮兽也被将士们消灭得只剩的三十之余。 后续部队已成功抢上滩头,将背后的小竹筏敞开便能当做盾牌,抵御飞来的流矢。河滩通往河岸的道路已被清扫干净,只剩下敌营三个关口,这是蛮族人在凉河边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重要的防线,蛮族人奋起反抗,利用箭雨和滚石阻碍大燕军队的步伐。 后续部队虽抢滩成功,但冰河已被破坏,又有蛮兽从中阻碍,登陆效率非常低,小半个时辰也不过几百人尔,兵力不足,关口难破。 祈翎用最快的速度,配合军队将蛮兽绞杀,最后大声喊: “所有将士听着,全部找浮冰站好,我要开大招了!” 这句话祈翎连连喊了三遍,回音荡漾于冰河之上,将士们早已把祈翎的英雄之举看在了眼里,他一发令,所有人都照做不误。 祈翎立足于一块浮冰,倾注元力于仙剑,轻轻往水面上一点,霎时间,冰河开始冻结,冰层裂痕逐渐修复! “大家放心冲锋,这次冰层不会再裂了!”祈翎冲将士们大喊。 “冰河冻住了,大家冲啊!” “杀上滩头,一举攻破关口!” 冰河有路,成千上万的步兵顺利登陆河滩,随骑兵一起往河岸上的关口发起总攻。盾牌兵在前抵御流矢,弓弩手在后阻击守军,再加之后方火炮的狂轰滥炸,蛮族人很快便没了战斗力,玄甲步兵仅仅只登陆了两万人,三个关口便相继告破,蛮族人丢盔弃甲,大部队往后方撤退溃逃。 祈翎收剑之时,丹田内的元力已所剩无几,再看出招的结果,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整条冰河都被渡上了一层玄冰,冰面上还散发着阵阵灵气。 若不是再使用一次“易水冰河”,他还真不知自己的修为已提升至这个程度,照这样下去修习并掌握《天剑四境》指日可待。 敌营在河岸上的关口告破,证明今夜的偷袭非常成功,十万玄甲步兵陆陆续续登陆河滩,是否趁胜追击,还得等将军与军师的战略指令。 地面上的战争已暂时结束,空中的战斗也即将告捷。外界魔修都藐视人间地仙不堪一击,但这一次,应飞天用自己的跨虎双栏,打得那玄袍修士抱头鼠窜! 祈翎一飞冲天,在空中拦住玄袍修士的去路,剑指嘲讽道:“苍生六界,人间独尊,区区魔界臭虫,也敢来犯人间?你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 玄袍修士间前有狼后有虎,咬牙狠声道:“人间蝼蚁勿要嚣张,本君就算自陨也要拉着你们同归于尽!” “哈哈哈……”应飞天放声大笑,“就凭你?我一招点穴功夫便能封锁你奇经八脉,你拿什么爆体?你要死了,再挣扎也没用处。” 说完,他将跨虎栏随手一丢,狠狠敲向玄袍修士的天灵盖——“嘭!”玄袍修士的肉身炸成了一团血雾——“嗖!”一道金光冲出血雾,竟是那玄袍修士的护体元神,他大喝:“尔等凡间蝼蚁,今日毁我肉体,来日我必将加倍奉还!” 元神利用血遁之术一飞冲天,他本以为放弃肉体便可逃脱,谁料还没飞出十丈,一股巨大的吸力牢牢牵住了他的身躯。 “来日?我看你连来生都没机会了,乖乖做我仙途上的养料吧。”祈翎早就察觉出这厮要元神出逃,一招“吸灵大法”将其抓入掌中,肆无忌惮地汲取着元力。 “啊……放开我,放开我……”元神拼命挣扎着,可随着生机的流逝,他的身躯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点儿星光,陨落在黑夜里。 祈翎深吸一口寒气,心情大为舒畅,刚刚告竭的丹田如今又已元气满满,他真是越来越眷恋汲取他人生命的感觉了,这怎么行呢? “年轻人,你这招是魔教的邪功吧?”应飞天凑近祈翎,眯着眼睛发问。 祈翎下意识后退了几丈,与应飞天保持相应距离,随之他又摸了摸脸上的青铜兽面,面具还在,自己的面容不会被认出来。他笑道:“不管是什么功法,只要能杀敌致胜,就是好功法。” 应飞天却道:“话虽如此,但应某还是要劝你一句,修炼邪功很容易走火入魔,堕入贪婪魔道事小,万劫不复才是最大的报应。” “多谢应大侠教诲,军队似乎在点名了,我先走了。”祈翎转身便往河岸上飞上。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应飞天追问道。 “区区小名,不足挂齿,应大侠勿追也勿问,总之,我不是魔教中人,我是个好人。” …… 第一百二十三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四) 虎口关十几万将士在河岸上集合,各营校尉按批次点兵点将,统计在战争中损失的兵甲。 校尉点名完毕后便上报给了将军,反正这定是个让人沉默的数字,没有人去提,也没有人去问。 点名完毕,未参战的将士清扫战场,参战了的将士原地休息,该吃吃,该喝喝,该撒撒,该吐吐……除了战后余生之外,一场胜利并没有给大家带来太多喜悦,眼前是何景色呢? ——历经过炮火洗礼的河岸,硝烟弥漫,遍地残肢断臂,帐篷烧成熊熊烈火,滚滚浓烟弥漫于天际,连大家最期盼的战后黎明也没了光彩。 晨曦破晓之时,寒气更重了,漫天飘落的甚至不是雪,而是刺骨的冰花儿。 将士们围着火堆,将冰雪用锅煮沸,加上几片生姜和辣椒,一人灌一碗,除湿驱寒。 祈翎这一班兄弟都在,没有谁受伤,倒是隔壁帐篷有一个不知名却知人的小兄弟,怎么也瞧不见他身影了,大概或许是牺牲了,但也有可能受伤被抬走了。希望是后者可能性。 “我想回家了……”一向没心没肺的皇甫华,捧着一碗姜汤,手不禁微微颤抖。 祈翎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问道:“你们可还记得自己杀了几个蛮人?” “起码有十个,外加两条胳膊两条腿。” “我杀了六个。” “大概有八九个,记不太清楚了……” 将士们纷纷报上自己的杀敌数。 祈翎笑道:“好,现在我立个规矩,谁要是杀敌到一百名,可来我这儿领一斤美酒。” “此话当真?”大家伙儿眼睛亮了。 皇甫华挤着眉毛说:“一斤美酒也太少了吧?起码要半坛咱们才有动力啊,大家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 “你们在商议什么呢?这么热闹。” 童伍走了过来,他铠甲上的血污浓密得像是泼上去的涂料,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他的神情还是那般严肃淡漠。 大家见百夫长来了,赶紧闭嘴不再谈酒。 “童长官来了?来来来,喝一碗辣子汤驱驱寒?”十个人相继挪屁股给童伍腾出个位置。 童伍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看了一眼祈翎,说道:“在抢滩一役中,你们这一伍的表现我与校尉都看在眼里,等这一战结束,将军会亲自给予你们封赏。” 祈翎盛了一碗辣子汤,并往汤里洒了一些肉沫,递给童伍,问道:“童长官所说的‘这一战’,究竟是指哪一战呢?” 童伍抿了一口热腾腾的肉汤,说道:“军队沿着凉河边设立了七十二道关口,总兵力约有一百三十余万。这一战便是指所有人都渡过冰河,为西伐站稳脚跟的战役。” “啥?七十二道关口?……怕是不容易吧?”皇甫华惊讶道。 童伍点点头:“昨夜一战,我们已破开了蛮族人在河岸的防线,下一步便要将缺口扩大,配合其它关口围剿驻守在凉河东侧的蛮族人……这场战役绝不是一天两天便能结束的,所以大家要做好长期对抗的心理准备。” “唉……这场战争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我要是有命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好好珍惜时间,再也不去赌场和青楼里荒废光阴了。” 皇甫华长叹一口气,满声是感慨,在座的众人,谁不是同一个想法?历经过生死的人,总要比旁人活得更透彻。 “好了,大家抓紧时间休息,肖校尉说,最迟巳时前便会有新的指令下达。”童伍将辣子汤一饮而尽,还了碗便起身离开,等走了两步,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对祈翎一班人道: “还有,战时严令禁止饮酒,若经发现,取消奖赏资格不说,还要严惩。” 一班人咧嘴龇牙赔笑,目送百夫长远去。 …… 正午时候,仙船运来了六千匹战马,军令已到: “神威营与虎贲营的将士听着,我们将顺着凉河北上,从侧翼驰援凤霞关的渡军。凤霞关战况焦灼,军师有令,今日下午申时必达!大家抓紧收拾锅灶,一刻钟后分配战马,吹角出征!” 凤霞关在凉河上游,河道最宽,河床最高,对于敌我而言都是易守难攻的关卡,谁若主动发起攻击,谁便犯了兵家大忌。但虎口关战事已起,七十二道关口不得不相应号召,凤霞关的战事必定最是惨烈。 “嘟嘟嘟……” 一刻钟后,出征的号角浑然响起,由曾在举重比赛中,夺得第一名的大力士程无双掌握军旗,肖校尉与金校尉共同带队,六千将士齐上马,沿着凉河东岸一路往上游疾驰而去。 “各位将士注意,虎口关虽胜,河岸边仍有敌对势力盘踞,此去凤霞关我们将经过敌人许多前哨,没有炮火支援,没有盾牌防御,只有胯下铁蹄与手中长枪!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待破了敌营,我亲自为诸位烹肉披袍!” 肖校尉的慷慨激昂的声音回荡在凉河两岸。 “烹肉与披袍是何意?”陈章豪疑惑道。 祈翎笑道:“为你烹煮肉食,为你披上袍子,不仅让你吃饱饭,还给你温暖,呵呵呵……” 风见笑,苍茫嚎,明光铠甲虎头盔,玄青铁骑青铜面,卑草摇啊摇,白雪飘啊飘,蹄儿踏啊踏,今日千骑走凉河,尽显了风骚! ……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蛮族人设置在虎口关与凤霞关之间的三个哨口全都已人去楼空,营帐与木质建筑被一炬焚毁,只留下一些躲避炮弹的猫耳洞。 从蛮族人的行军脚印来看,他们正在往上游凤霞关迁徙——蛮族人的每个哨口约有一千至两千不等的守军,即便三个哨口的兵力相加也无法阻挡大燕骑兵进攻铁蹄,他们弃哨口往北撤退倒也是明智之举。 如此一来,六千铁骑兵一路畅通无阻,下午末时过半便抵达了凤霞关对岸。 敌营距此不过三十里路,一阵阵炮声清晰可闻,硝烟与粉尘渲染天地一色,那将是最好的地理坐标。 “将士们,你们看到远处的炮火烟雾了么?那便是我们要攻陷的敌方大营,诸位刀斧枪箭都准备好,随我陷阵杀敌!” 校尉才刚刚亮出白刃,忽而一阵猛烈的罡风从河口处吹来—— “呼呼呼……” 飓风飞沙走石,将卑草与树干连根拔起,骑兵与战马少说有五六百斤,却被吹得东倒西歪,满步踌蹴。 “嘶……”战马长嘶,人都睁不开眼睛,何况是马儿?然而风力还在不断加强,河岸上的大石块儿亦有被撼动的迹象! “不好!有妖风作祟!大家快快后撤!” “全军有令,后撤三十里!”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五) 罡风席卷三十余里,吹得天地失色,时而大雪纷飞,时而冰雹天降。六千铁骑只能再退十里路,驻扎在被遗弃的前哨的那些猫耳洞中暂避风雪,四五十人挤一个浅窝,狼狈极了。 “李山,肖校尉与金校尉来找。”童伍带着两名校尉匆忙走来。 “在。”祈翎起身道。 “李山,你是骑兵中唯一一名修士,面对此妖风,你可有应对的手段?”肖校尉问道。 祈翎微微摇头:“造弄风势的妖兽起码在四级以上,罡风实在太猛烈了,我也没有办法。” 金校尉咬着牙说:“没想到这帮蛮族人,不仅找外界魔修帮忙,还有妖怪相助,他妈的……一群王八羔子,人间的战事竟找外界人作梗,难怪原西凉军会惨败!” “我虽无法破除这罡风,但我能飞到凤霞关求援。”祈翎自信道。 肖校尉皱眉:“有了这罡风,凤霞关兵将再多无用,何况他们还要度过八里宽的冰河,与其向他们求援,不如回虎口关找军师讨一记通关良策。” “良策也需良人施展,二位校尉勿要着急,那凤霞关里若有我要找的良人,其必能破此罡风。” 祈翎戴上青铜面具,轻轻一跃跳出战壕。 “李山,你若能找人破除这罡风,我必上报将军升你做军官!”肖校尉大喝道。 祈翎黯然一笑,迎着罡风飞向天际。 这风吹得好生猛烈,哪怕飞上云端也能深感其威,由上往下俯瞰,见敌营上空旋绕着一朵巨大的涡云,云外电闪雷鸣,形如一道天然屏障,其跨度少说也有五六十里,离旋涡越近,风向就越诡异,巨大的吸力可将参天大树连根拔起! 凤霞关与敌营只隔了一条冰河的距离,十里都不到,可谓是受风最强烈的区域,修士们缔造了一层守护结界,以保整个关口近十万将士不受罡风侵袭。 祈翎飞过冰河,故意绕了个大圈子,从大后方往凤霞关靠,等他来到关口时,周围没有一处清晰可言,眼前的这个世界仿佛回到了天地初开时的混沌。 凤霞关上的守护结界更像是一道阵法,由数十名修士共同站位缔造而成。缔造此封界者便是“南州云梦泽”众修,有好几位祈翎都在百家同盟会上见过。 “我是虎口关驰援的骑兵,有要事与将军商议。” “请随我来。” 修士敞开结界,领着祈翎飞向将军营帐。 凤霞关的守将为玄甲步兵团前锋将军荣白,参谋军师则是老熟人林深南,助战的仙师则是“海外三仙岛”,龙云岛的夏曼青,玄雷岛的古自通,以及“南州云梦泽”三十二位修士。 “虎口关如何了?”将军荣白与林深南一同上前询问,二人皆紧着眉头。 “禀告将军,军师,呼延铁骑夜渡冰河,天不亮便大破敌营……”祈翎将昨夜虎口关的战事与今日驰援事宜通通都讲述了出来。 “叶乾这一计确实太急,虽便利了虎口关,却为难了凤霞关,照这个情势来看,其他几个重要关口肯定也有妖兽协助,必定焦灼……”林深南掐着眉头,直顾摇头叹气。 “还未知己知彼便举兵进攻,有违兵法常理,何况这凉河水才冻结半个月,冰层浅薄,马不能蹄,车不能履,虎口关河宽不过三里,凤霞关却有八里路,怎个强攻法?唉……”将军荣白拍着案桌,重重叹下一口气。 龙云岛仙子夏曼青,柔声安慰众人道:“既然开弓没有回头箭,将军与军师也无需多叹,这罡风必是出自妖兽之口,肯定有强弱循环,待我们再观察些时间,找出突破口,再与玄雷岛,云梦泽的诸位道友一起合力破之。” “我想向将军与军师举荐一人,他必定有破局之法。”祈翎低头请示道。 一个小小的兵卒,举荐谁比较合适呢? 荣白心情正是不悦,也没好口气道:“年轻人可不要贪功冒进,破此大局岂能儿戏?” 林深南可不是武夫,祈翎虽戴着面具,但感觉上还是似曾相识,他疑惑道:“哦?你且说说看这人是谁?” 祈翎说道:“崂山掌门裴求世。” 裴求世一记乾坤道袍,连黑山老妖这种级别的都能匡住,对付几只吹风的妖兽,又有何难呢? 裴求世年纪轻,而且崂山教派通常不出山,许多人都没见过他出招,难免怀疑其实力。 玄雷岛的老仙师古自通,扶着三寸白须笑道:“对付妖兽,这些道士却是要比咱们修士更有招,这位年轻人的想法倒是不错……老夫觉得并不一定非要崂山的裴掌门才能破此局,龙虎山、茅山的道长皆有降妖除魔的大神通,呵呵呵……” 祈翎哑然苦笑,对啊,自己竟差点儿忘了,茅山与龙虎山也有一群神通广大的道士。 裴求世离开九清贤庄之前,曾说自己要先回崂山一趟,把该拿的法器都带上,再奔赴凉州,此刻怕是还没赶到军营。 打响这场战争的确早了点儿,百家同盟中除了能在天上飞的修士提前到达了凉州,其他江湖人士大部分都还在赶来的途中,无法及时助战也是当前窘迫局势的主要原因之一。 “那茅山、龙虎、崂山的这几位道长何时才能赶过来?”荣白焦急道。 古自通笑道:“我与龙虎山的张怀虚是多年挚友,龙虎山就在沧州境内,即便是用脚走路他也到了吧。如今战局需要他,老夫亲自去接引他一番又何妨呢?” 话毕,老仙师双脚离地,腾空而起,往营帐外飞去。 “古老仙师,你……总该给个期限,也好让将士们有个盼头啊。”荣白赶紧追问。 “一日,两日,三日?他们这些道士,讲究缘分与道法自然,呵呵……将军勿要着急,该破之局再怎么也是把持不住的,老夫去可。”古自通挥挥衣袖,化灵光而去。 “既然老仙师已去请人,那么属下也该告退了。”祈翎抱拳行礼,慢步退下。 “且慢,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荣白突然叫住祈翎。 “禀将军,呼延铁骑!神威营!第十七纵!李山!”祈翎报名字时铿锵有力。 林深南一听“李山”这个名字,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好,李山是么?本将记住你的名字了,等此战结束,我必向梁邪述说你的事迹,让他升你做军官,哈哈哈……” 荣白甚悦! 祈翎却说:“荣将军,不知凤霞关可还有多余的粮草?我们前来驰援的六千铁骑,受罡风影响只能躲在洞里相拥取暖,这人不食,马不能不食……” 荣白满脸豁达:“有!粮草绒裘皆有!管足!管够!……粮官何在?快带李山小兄弟去备领物资!” “多谢将军,李山告退。”祈翎随粮官退出营帐。 …… 第一百二十五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六) 祈翎的储物袋里有十分空间,两分装粮食,七分装稻草,剩下一分是额外赠送的三百斤牛肉。来凤霞关这一趟,可谓收获颇丰。 “李兄弟,军师有信送给你。” 祈翎临走之际,一名将士追上来送了一封信。 林深南给的信? “你们军师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这个信可以打开看?”祈翎反问那送信的将士。 将士挠着头说:“只吩咐李兄弟亲启,也没说什么时候才可以打开……为啥看信还要分时候?” 因为这帮读书人,总是喜欢卖弄关子,但显然这并不是什么锦囊妙计,就是一封很普通的信。 祈翎暗自一笑,林深南与叶乾齐名“儒宗八贤”,他这么聪明,估计早已看出自己的身份。撕开信封,取出信纸,上边儿赫然写着几个大字:“伽门关有惊喜。” 瞧瞧,果然猜中了,这帮读书人总是喜欢话说一半,故弄玄虚。 伽门关位于凉河最上游,水流湍急,不易结冰,寻常便是洪水多发的流域,因此河岸堤坝修得最高,几乎无路可攀。那里又是何样的战况?那里又有怎样的惊喜? 祈翎将信收好,飞离了凤霞关。 …… 祈翎回到前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此去他不仅带来了好消息,还给将士们带来了牛肉和食物,这一刻,“李山”的名字在骑兵团中几乎成了仅次于校尉的存在。 只要有火,有温暖,有饱饭,再大的风雪都无法磨灭骑兵们的意志。 为了防止蛮族人反扑,第二天一早,肖校尉将六千铁骑分成了三批,分别安置在蛮族人遗弃的哨口。金校尉与肖校尉各带一千五百骑守第一、二哨口,剩下三千骑留在原地待命,着重交代由祈翎来掌管。 “咱李兄现在能管三千人了,也算是校官级别了吧?”皇甫华笑着打趣道。 祈翎谦虚道:“别瞎说,我不过是暂代兵权的而已。” “瞧你谦虚的,我来给你算算功劳?”皇甫华摊开手掌,一边掰手指一边道:“虎口关大破敌营,功劳你独占一半;现在又帮忙联络凤霞关,还带回来这么多物资,功劳又是不小;凭李兄你的本事,再斩获几个大功绝对没问题,莫说是给你当校尉了,就是让你当将军咱们也觉得实至名归!” “是不是啊?兄弟们?” “是啊,李兄当将军,我心服,口服,眼服,嘴服,我老舅都不服,就服你!” “李兄待咱们这帮兄弟多好?咱们以后就跟着李兄出生入死了!” …… 祈翎表面虽是一副谦逊模样,心底却别提有多高兴,名利即便不是追求,也是人生中的作料,坐拥万贯家财,掌握至高权利,怀抱绝世美人……金钱的味道,权利的味道,女人的味道,哪个不是让男人穷极一生追其一世的东西? …… 罡风整整吹了三天三夜,把整个凤霞关的生机全都吹灭了,三十里荒原,真真正正连一根毛都不剩,地皮都被刮成了“秃子”。 第四日凌晨,罡风有了明显的减弱,祈翎急忙冲上云端,往凤霞关方向看去,那里灵光闪闪,像是有人在施法交战,必定是龙虎或茅山的仙师到了! “全体将士听着,罡风吹不了多久了,整理军械,进入备战状态!” 祈翎唤醒还在沉睡的将士,掐碎传令灵符,通知镇守前哨的两个校尉。 天蒙蒙亮,罡风戛然而止,随之沉寂了半刻钟,各类杂物从天而降……就在尘埃落定之时,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再次将沉默打破。敌营火光冲天,刺鼻的硝烟竟成了大家所眷恋的味道。 第二场攻坚战开始了。 凤霞关已从冰河上出击,蛮族人也冲下河滩,双方都准备用最原始的杀戮决一死战。 “李山,我们现在该咋办?要是等金校尉和肖校尉一起出击,起码得三个时辰后了。”童伍与几位百夫长上前来询问祈翎的意见。 祈翎凝眉思绪了片刻,决定道:“如今罡风已破,我军士气高涨,敌军士气低落,正是出兵的绝佳时刻——众将士随我一起侧击敌营!” 众将士这几天窝在猫耳朵里没少积攒怨念,这回终于可以放肆冲锋,怎不杀他个痛快? 祈翎驰骋战马在前,领着三千铁骑一路冲向敌营,小半时辰之后,敌人第一道防线出现在眼前,用木桩与石块筑起的高墙,三四丈高,敌人的弓箭手早已拉弓上弦—— “拦住汉族人!”(此处为蛮语) “放箭!”(此处仍为蛮语) “嗖嗖嗖……” 数百只飞箭从天而降! 祈翎单手撑起一道灵光屏障,阻挡了近八成飞箭。 守关的蛮族人慌了,大声叫嚷道: “那个人是修仙者!快!快去请大巫师前来助阵!” “大巫师在冰河上和汉人斗法呢!” “那快去把牛头兵赶几个过来!” “牛头兵也用在正面战场了……” 正面战场被牵制,侧面战场被架空,打这样的仗,岂有不输之理? “将士们,蛮人的军心已乱,来几个猛的,随我冲进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祈翎振臂高呼。 “我!秦华!” “皇甫华愿做李将军麾下第一猛将!” “马和光愿做李将军麾下第二猛将!” “陈章豪做第三!”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皇甫华,程无双,你们二人力大无穷,留在关外砸门,其余几人随我深入敌后,杀他个里应外合!” 祈翎吩咐完毕,御剑而起,搭载着秦华,马和光,陈章豪,郭泽,及另外两名勇士,一共七人越过敌方石墙,落入关后与近千名蛮人浴血厮杀! 关外骑兵顶着箭雨,奉程无双和皇甫华为主力,齐心协力冲撞着大铁门。 “别光顾着杀人,破门才是最重要的!”祈翎大喝道。 陷阵之人都有独当一面的勇气,但面对数百只长矛的捅刺,每走一步都凶险万分! “快!别让这七个汉族人跑了!杀了他们……” 城墙上一个带着裘帽的大胡子蛮人,挥舞着钢刃,表情恶狠至极!可他这不吼不知道,一吼便吸引了祈翎的注意,此人必是此关的守将! 祈翎看准时机,一指飞剑而去,眨眼间便取走了那大胡子的脑袋! “乌圭队长被汉族修士杀死了!” 其人一吼,守将一亡,士气瞬间跌入谷底。树倒猢狲散,蛮人纷纷放弃抵抗,开始往大后方逃窜。 “哐当!” 大铁门被皇甫华与程无双合力撞开,青面铁骑兵如恶兽出笼,吓得蛮人丢盔弃甲,跪在地上哀声求饶。 祈翎飞身鞍马,青铜兽面已染鲜红,手握仙剑指天,真臂高呼: “全军追击,一个不留!” …… 第一百二十六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七) 蛮族人在侧翼的第二道关口,利用山体优势将筑关墙体加高加固至,厚三尺,高十丈,炮火都难以撼动,位置易守难攻,守关人数近万余。光凭三千铁骑,根本无法将之撼动。 为避免无谓的牺牲,祈翎命令全军停止冲锋,在关外岸口等候两名校尉的到来。 正面战场,蛮地面部队有牛头巨兽,空中有魔修助战,大燕一方虽攻势生猛,但冰河薄弱,无法进行大规模践踏,战斗双方各有利弊,这场仗打得十分焦灼。 双方势均力敌,那么便需要第三方来打破平衡,蛮族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侧翼铁骑兵的威胁,又往第二关加派了几千守军,外加数十头牛头巨兽。 祈翎紧着眉头,看眼前的局势,即便二位校尉带兵赶来,也只有六千铁骑,如何攻得破敌方高墙? 在此干等也不是办法,不如上前叫阵看看,杀他几个将领,挫一挫这些蛮人的士气。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上前叫阵。” 祈翎交代一声,便独自策马往关下走去。敌将见祈翎携剑走单骑,估计也明白了祈翎的意思,先出声嘲讽: “怎么?又耍你们汉族人的把戏?战前单挑么?” 祈翎冷笑:“你要是怕了,就大声叫我一声‘父亲’,然后打开关口放我们进去,我还可以饶你不死。” “哈哈哈……”蛮人守将放肆大笑,又呵斥:“看你的穿着也不过是个普通骑兵,你有什么资格上前叫阵?快滚回去!把你们最厉害的军官叫来,否则我一箭射穿你的喉咙!” 祈翎倒也不生气,用平常的语气叫骂:“对付你这只长毛的大黑猪,何须我们军官动手?乌龟儿子生的黑丑王八羔子,你可知在我们汉人眼里,只有女人才会扎辫子……瞧瞧你满头的小辫,比女人都扎的丑,哈哈哈……” 肆意乱骂蛮族人可能也不会太生气,毕竟他们本就是个浮躁的民族,可一旦质疑蛮人的性别,那便是触碰他们的底线。 那蛮人守将气得黑毛竖起,瞪眼珠子,咬腮帮,大吼一声:“拿我的弓箭来!” 见两个蛮族兵,一前一后抬着一张鎏金赤木大弯弓走上墙头。若是一柄长枪,一口大刀,两个人扛也不奇怪,一张弯弓要费两人之力才搬得动,那要拉动他怕是要费不小的力气了。 祈翎微微皱眉,告诫自己马虎不得。 蛮人首领只手举起弯弓,挥舞了两下,蛮族兵又递来一只三尺长,拇指粗的凤尾箭。大弓配大箭,又能射出怎样的力道来? “我这凤尾箭一射出,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也会追着你,小兵崽子,今日你死定了!” 蛮人首领大喝一声,箭上弓弦,拉弓如满月,瞄准墙下的祈翎——“嘣!”一声响,飞箭发出一声鹰鸣,射向马背上的祈翎。 这一箭威势必然不小,速度快到连心眼也无法彻底捕捉,可箭已脱弦而出,当着众将士的面他岂有躲避之理? 祈翎淬一道内力于掌心,飞箭靠近的刹那,微微偏头,再顺势一抓,牢牢握住了箭身,但飞箭并没有停止冲锋,反而相见祈翎带下马去……胯下马儿似乎也难以抵挡这力道,马蹄在地面拖出一道近半丈长的痕迹! 祈翎暗自咬牙,双腿紧紧夹着马肚,手中一个灵力爆发,将飞箭的冲势抵消。 墙上的蛮人一个个目瞪口呆,骑兵们则统一吼出唏嘘,表示对蛮人守将的嘲讽。 祈翎掌心微微一动力,折断凤尾箭扔在马下,笑着对那守将道:“这就是你的凤尾箭?还不如我小妹的力气大……对了,我小妹今年快六岁了,哈哈哈……” 蛮人守将一张脸羞怒得黑里透红,在墙上气得手舞足蹈:“快给老子备马,我要下去与这小兵崽子决一死战!” 说罢,气冲冲地走下城墙。 没一会儿,关门敞开,蛮人守将提着一口四尺大砍刀,黑煞驽马冲向祈翎。 “缩头乌龟终于出洞了?”祈翎喝一声赶马,拔剑迎敌! 汉族人与蛮族人所施展的技艺完全不同,汉族人灵活多变,招式眼花缭乱,出的招是有思想有境地的,蛮族人就比较单纯,认为大力气总会出奇迹,一刀砍不死就再砍一刀,直到将对方砍死为止。 祈翎的体魄相比于蛮人守将的确要差一节,但他有内力,有灵力,有招式,有胆魄,还有一把根本就砍不断的绝品仙剑。蛮人守将除了在力气上能占些优势,其他哪样都不够看。 如此,三十回合下来,祈翎渐渐占据上风,蛮人守将节节败退。 “嘭!” 祈翎出猛招,一剑将蛮人守将的大砍刀崩断,至此,蛮人守将唯一的力气优势也被彻底压制。一个没了勇气的人,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蛮人守将慌得手忙脚乱,调转马头便往关内逃去,边跑边喊:“快将大门拉开放我进去!” 祈翎怎会就此放过他?一指蛮人守将,飞剑直取其首级,但这守将保命的法子还不少,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一张灵符,掐碎之后便爆发出一道灵光,弹开了祈翎的飞剑。 蛮人守将狼狈入关,有幸捡回了一条性命。 “呵……这就是你们的将领?简直连一条土狗都不如?墙上的人听着,可还有人赶来应战?”祈翎又指着城墙上叫阵。 皇甫华也领着几百将士冲上前来,帮着祈翎一起叫骂:“乌龟生的王八蛋儿子们,快快出来受死?什么狗屁守将,连厕所里的蛆都不如……” 皇甫华常年混迹于青楼娼馆,练就了一身“出口成脏”的本领,他带来的几百将士也各个都是大嗓门儿,叫骂起来绝不含糊,几千个蛮族兵的音量都抵不过他们一群。 “汉人的兵崽子们,你且看她们是谁!” 蛮族人骂不过,便赶着七八个衣衫不整的汉族女人上了城墙,当着一众将士的面,撕衣凌辱,企图用女人的惨叫来阻挡谩骂。 “这群王八蛋畜生,此关若破,必叫你们千刀活剐,五马分尸!” “皇甫华!你传令下去,将第一关口蛮族人头颅割下,挖其双目,割其舌头,全都抛上城墙,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残忍!” “是!” 第一百二十七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八) 大燕王朝向来是一个礼尚往来的国家,你侮辱我族女人,我践踏你族人尸体。 将士们割下蛮人士兵的脑袋,挖去眼舌耳,当做“人头炮弹”扔上城墙。蛮族人为了给予反击,将汉人百姓波光衣服,绑着双手悬吊在城墙上,任由他们嘶声呐喊。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祈翎紧握着拳头,指甲嵌入了掌心,眼神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杀气。 “妈的,要不组织一批敢死队,冲进关口宰了这帮畜生!” “不可冲动,以我们现在的兵力,还不能强攻关口。”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如拿弓箭来,我帮城墙上的妇孺解脱了,他们活着也是遭罪!” “不行!蛮族人的目的就是想让咱亲手杀死妇孺,怎能如了他们的愿?还是再等等,等二位校尉来了,再商议该如何啃下这个关卡。” 这个时候,大家都同时盼着两个方向,一是正在冰河上激战的战场,二是铁蹄踏过的来时路。 “哒哒哒……” 大地似乎都在震颤。 秦华下马,将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听,欣喜道:“是行军的脚步声,还不止是马蹄,更有大部队行进的步伐……玄甲步兵团盔甲很重,踏出来的步伐铿锵有力,我们的援兵要到了!” 一个真正有魄力的军团,根本无需眼睛去看,耳朵去听,光用心便能感觉到它进军时的压迫感。 很快,荒原边际出现了呼延铁骑兵的身影,由肖校尉与金校尉率领三千铁骑冲锋在前,其后随有数百辆战车,拉着盾牌兵与几十门火炮,三万玄甲兵跑步行进,锋利的战矛倒映日光,把灰暗的天色照亮,腾腾的杀气伴着烟尘与寒风,渗透了每个蛮族人的骨髓! 炮车在关外三里停进,骑兵与步兵抵达阵前与祈翎会和。 领兵者为偏将陈广,及十一名步兵校尉,所见高墙上悬挂的妇孺惨状,数万将士燃起滔天怒火—— “义儿,排兵布阵,攻城时记得保护妇孺!” “是,父亲!” 父亲是陈广,儿子叫陈义,陈广是将军,陈义是校尉,堂堂正正的上阵父子兵。 陈义挥动令旗,盾牌兵率先出阵,列出一个“人”字长纵,攻城车紧随其后,由玄甲兵掌车。 “骑兵兄弟们,城门一旦告破,你们便长驱直入,杀他个片甲不留!” “明白!” “玄甲兵团听令,开始攻城!” 陈义令旗一下,盾牌与车兵开往高墙。 蛮族人放火箭,牛头兵投滚石,将火油与酒精混成炸药,利用火攻阻碍玄甲兵的攻城步伐。木质的攻城车在易燃的火油下很快便被点燃,盾牌也被火焰烧得滚烫,玄甲步兵每行进一步都将付出巨大的牺牲! 攻城才刚刚开始,墙下便烧成了一片火海,在如此混乱的局势下,悬在城墙上的妇孺还有活路?祈翎实在不忍,冒着流矢与烈火,穿梭于兵戎之间,飞上高墙,斩断绳索,救人。 蛮人发现祈翎所为,急忙斩断悬吊在墙上的绳索,没来得及救的十几名妇孺被活活摔死在墙下。 “简直人神共愤!” 祈翎气得头皮发麻!再无多余思量,携剑飞上城墙,面对数百蛮人,一心只为杀戮! “别让那个汉族修士活!给我乱刀砍死他!” 蛮人守将对祈翎恨之入骨,双手捧着大砍刀,一招比一招力足,祈翎从墙头被逼迫到墙尾,一口气杀了三十四人,敌人的鲜血渗入面具,刺得眼睛都不好睁开了。 待杀够了人,泄够了愤,祈翎一招“易水冰河”,将城墙冰冻一尺,撼住蛮人的足踝,飞身跳出城墙——乱军丛中杀人,脱身时已安然回到马背上! 祈翎揭下面具,抹了抹脸上的血花儿,转身便去看救下的两名妇女——将士们拿出最暖的绒裘,最好吃的牛肉干,想给予她们慰藉,可巨大的心理创伤,使得她们对任何人都保持着戒备。 “可爱的女同胞,我们是汉人,是来解救你们的……”皇甫华想要为女人披袍,却吓得人家退缩了好几步。 “皇甫兄,你面相太凶了,还是让我来吧?”马和光温尔一笑,先把牛肉干放在自己鼻子前嗅了嗅,做出一副香味儿十足的模样,然后才递给两个女人:“吃吧,可香,可耐嚼了。” 女人蜷缩相拥,定是饿很了,盯着牛肉干,咽着口水却不敢伸手去接。 祈翎摇了摇头,下了马,抄过皇甫华手中的绒裘,强制为两个女人裹上,又抓过牛肉干塞进她们手里,郑重道:“天寒地冻,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饿了就吃,冷了就穿。” 两个女人谁都可以不认识,但祈翎是穿越火海救下她们的英雄,是她们唯一敢相信的人……她们很听话,大口大口地啃食起牛肉干。 祈翎又取下自己的水壶,以内力将水温加热,递给两个女人。女人流泪道谢。 祈翎长叹一口气,起身道:“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好,我们会为你们报仇的。” “咚!咚!咚……” 攻城车已开赴至门下,盾牌兵架起盾牌抵御砸下来的滚石,步兵们则捧起木锤狠狠地冲击着墙门。 “城门将破,骑兵准备冲锋!” “咚!咚!咚……” 攻城锤又连续撞击了十余下,墙门彻底告破,步兵与骑兵同时涌入关口,杀敌!泄愤! 蛮族人见关口失守,吹响了撤退的号角,只留下牛头兵断后,其余部队往大后方溃逃。 玄甲步兵二十人为一组,利用手中的长矛优势,先卸掉牛头兵的膝关节,待牛头兵矮下身子,捅胯,割喉,穿心,一气呵成! 玄甲步兵,向来以精湛的战术着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骑兵听着,牛头兵已被步兵牵制,尔等随我一起追击这帮蛮族畜生,见一个砍一个,为死去的同胞报仇!” 六千铁骑绕过牛头兵,沿着河堤一路追击往后溃逃的蛮族人。 祈翎又挑了几名勇士,共同御剑飞往大前方,与追赶的骑兵形成“前后夹击”的形式,彻底截断蛮族兵的退路。 “大家注意,能抓活的就抓活的,不能让这些畜生死得太痛快!” …… 第一百二十八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九) 打通第二关后,夜幕悄然降临。 正面战争也已步入尾声,有消息来报,凤霞关将士已渡过冰河,抢占了滩头,正在对河岸上敌营最后四个关口发起总攻,六个助战的魔界修士,其中四人被杀,两人已逃。 照此情势来看,最迟不过午夜便可攻破敌营。 既是唾手可得的猎物,军队也放慢了进攻节奏,毕竟打了整整一天的仗,将士们都已经疲软不堪。 兵刃的攻势虽已停止,火炮轰炸却不能停歇,正面与侧面战场达成协议,先由炮兵轰炸两个时辰,再进去慢慢收割成果。 大燕王朝,不论交通,文化,农业,工业,人力,物力,声誉……哪一样不比以部落生存的蛮族人强悍?这场侵略战争若不是有魔修从中作梗,单凭一个落后的蛮夷氏族,岂是大燕王朝的对手? “最可恨的是,一群茹毛饮血的畜生,侵占了大燕国土,还沾沾自喜,欺辱坑杀我大燕百姓,汝等何德何能?” 攻破第二关后,一共俘虏了三千余蛮族人,此刻他们被押解在岸口,跪在大燕众将士跟前,听候发落。 “将士们,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理这群畜生?”将军陈广询问一众将士。 “扒了它们的皮,吃它们的肉,喝它们的血,吸它们的髓!” “呸!一群脏货,吃它们的肉老子都下不去口!” “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挖个坑活埋得了,省得看了生气。” “它们也配入土为安?腰斩他们,我的大刀早已饥渴难耐了!” …… 将士们是恨透了这帮蛮族人,每个人都有虐杀的点子,对待恶魔再残忍的法子将军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祈翎有幸分得了个一名俘虏,便是那蛮人守将,曾下令吊杀妇孺的头号恶魔。 “哈哈哈,我阿木叉今天栽到你们汉人的手里,算是我倒霉!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老子无所畏惧!” 他竟然还认为自己能活? “只可惜阿吉与阿满不在,否则他们一定有很多办法能玩儿死你。” 祈翎扒光了“阿木叉”的衣服,只留一条裤衩儿遮羞,绑住他的手脚丢进雪地里,牵一根绳子栓在马鞍上,一路以来便拖着他前进。 二更天,雪停了,火炮停止轰炸,此刻的敌营已沦为一片废墟,大燕军队不费吹灰之力便攻占了整个敌岸。 夜半三更时,细雪又开始飘零,历经五日的凤霞关攻坚战也彻底结束了。 正面与侧面战场的军队顺利会师,一同清点人数,打扫战场。 呼延铁骑兵在此次驰援战争中斩获头功,被荣白将军亲自邀请到凤霞关,分配舒适的营帐以作休息。 原来制造罡风的妖兽叫做“噬风兽”,妖力定义三级,但其口宽三十丈,能力非常特殊,罡风便是由它呼吸造成。此兽绝非人间之物,很可能来自妖界。由此可见,凉州战场不仅有魔修从中作梗,还有妖怪帮之助战。 破除罡风的是龙虎山老仙师张怀虚,闻说他往天上抛了一只“金刚杵”,引几道天雷轰下,便将那两只噬风兽给降服了。此次破局,他当属头功。 …… “求求你,杀了我吧,我再也受不了折磨了……” 阿木叉竟然没有死,祈翎也不知道将他拖行了多远,但这家伙的生命力却是让人惊讶,即便身体被磨秃了皮,依旧有气力求饶。 祈翎牵着马儿,在岸边荒原上漫步,遛一遛马儿,顺便找个不好受的法子将这蛮将给弄死。 “我砍你一条腿,再砍你一只手,然后将你抛弃在荒原上,你如果还能活下去,那我便放了你。” “啊……我的天啊,你还是直接给我一刀痛快吧!” “你再求饶,我保准儿会把你舌头割下来。” 祈翎特意从皇甫华哪里借来了大砍刀,因为用自己的仙剑杀这种畜生太不值得。他将阿木叉踩在脚下,抡起大刀便要往下砍,这时一声制止突然从身后传来: “宇文兄,且慢。” 林深南的声音。 “噗呲!” 祈翎还是一刀砍了下去,但只断了阿木叉的一只手。 “我要惩罚的人,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阿木叉一声惨叫,给疼晕了过去。 林深南赶忙上前握住祈翎的手,叹道:“我并不是阻止你惩罚他,而是留着他还有别的用处。” 祈翎冷声道:“他再有用处也不会好活。” 林深南保证道:“你放心,我不仅利用他,更不会让他好活。” 祈翎这才放下大砍刀,冲地上的阿木叉吐了口唾沫:“畜生东西,算你运气好。” 林深南招了招手,两个侍卫从天而降,扛起昏迷的阿木叉便退了下去。 “割鹿台一别,宇文兄变了好多啊,呵呵……” “是嘛?是外貌发生了变化,还是性格发生了变化?”祈翎扯了一些嫩青草,手把手替战马喂食。 林深南说道:“都已大变模样。” 祈翎先是吮吸了一口寒风,说道:“你闻闻这寒风,阴冷刺骨拂面而来,脸皮子再厚也会被它割伤;”他又面向漫天飞舞的雪花儿,说道:“你再闻闻这雪,充斥着硝烟,血腥,腐臭,再柔和的人,来到这样的战场,性子也会发生改变。” 林深南说:“这只是个过程,并不是个结果。” 祈翎说:“但结果会受到过程的影响不是么?” 林深南微微一笑,轻轻吐出四个字:“因人而异。” “哈哈哈……”祈翎拍了拍林深南的肩膀,笑道:“你放心,我宇文祈翎绝不会忘记初心,我只是在保家卫国的道路上越走越坚定了而已。” “好,我相信宇文兄一定能说到做到……夜已经很深了,宇文兄也早些回营休息吧。” 林深南刚要转身,祈翎突然将他叫住: “且慢,”祈翎从储物袋里取出两封信,递交给林深南道:“这里有两封信,一封给汉州父母的家书,一封是给纳兰老师的道歉信,平时实在太忙,没空寄出去。林先生贵为军师,寄信应该会很方便,便麻烦你了。” 林深南接过信封,笑道:“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什么话?” “宇文兄一点儿都没变。” 祈翎笑了笑,牵起战马:“我也准备回营了,一起?” 林深南欣然同行。 沉默, 沉默了几片风雪, “呃……纳兰老师她……听说病了,是真的?”祈翎此时此刻却是在关心这个。 林深南点了点头:“嗯,你撕了她的衣服,割鹿台高又不胜寒风,所以病了。” “那她好了没?”祈翎神色愧疚。 “出征之前还没好,久居卧竹林不授课,”林深南说着,又道:“不过宇文兄你放心,这封信会成为治愈良药的。” 祈翎低声道:“可这封信,我言其隐晦……” 林深南淡淡道:“良药苦口,本就晦涩。” “薛煜……也就是皇帝,事后可曾找过她?”祈翎又问。 林深南笑道:“她病了,皇帝怎找她?” “哦……” 祈翎恍然大悟。 …… 第一百二十九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十) 大燕此次西伐的战略,采用的是“打大守小”,拔除敌人屯兵最多的关口,守住自己在凉河西侧的小关口,再由大关口往外河岸扩张,彻底瓦解蛮族人在凉河西侧的势力。 目前战况,河道最窄的虎口关与河道最宽的凤霞关都已取得胜利,剩下的京口、地玄两关也已对敌案发起进攻,伽门关地处凉河最上游,水流湍急,河水无法冻结,不适合攻坚,便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七十二道关口多设置在下游,主动发动攻坚的关口有二十余处,分别是堤坝,码头,索道等地理要塞; 从虎口关打响第一炮之后,蛮族人也逐渐反应过来,更多妖兽与魔修被调往至下游关口固防助战。而大燕的百家同盟会,多数人还在赶来的路上,助战修士相对紧缺,因此,凤霞关告捷后的第二天,夏曼青,古自通,张怀虚,三人便匆忙赶往下游关口,只留云梦泽众修士原地驻守。 祈翎所在的骑兵团,已连续征战半个月,被安排留在凤霞关与五万步兵一起镇守西岸。 两日之后,风雪依旧,军队在河岸西侧敌营的旧址上安营驻防。 骑兵只需在战场上出力,平日不干杂活儿,这两天便窝在帐篷里,除了睡觉就是吃饭,在这炮火纷飞的战场上,享受了不可多得的平静。 可身为一名战士,不打仗又怎能习惯? 许多人都在夜深时被噩梦惊醒。铁马冰河,血染沙场,似乎是每个经历过战争的人所挥之不去的阴霾。 童伍守约地讲起了他过往的故事,如何从一名无家可归的少年,成长为“天刀堂”堂主,然后他犯了一件多数性感的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为了一个女人退出江湖,屈居于一家小镖局内顺应平凡。 他讲说自己命运是如何多舛,遇见她是如何有幸,失去她又何其痛心…… 其实在空闲的日子里,所有人都讲过自己的故事,可为何要将童伍的经历单独拿出来述说——童伍虽不像庆余庚那般是举世无双的英雄,却是底层江湖人士最真实的写照。开始为了生存,再者为了爱情,最后为了国家,一步又一步地升华,寻找并燃烧自己的生命意义……江湖这条漫长修远的道路,他所诠释的可以不是最通透,却一定是最现实的。 在初次遇见童伍时,他的眼睛里是没有光的,但历经过几次奋战后,他脸上的笑容与眼中期盼更多了,原来他也开始憧憬起美好的生活来了。 觉得生活无趣的人,大概都没历经过真正的艰难与困苦的。 人生本就是一场充满宿命的远征,因为责任埋骨他乡,因为痴情遍体鳞伤,因为执念望穿秋水,因为后来无怨无悔…… …… 第三天的中午,众将士刚架起火堆,准备烹饪午饭,一阵马蹄声带着加急军报从帐篷外传来: “伽门关遭遇蛮人突袭!荣白将军有令,所有呼延铁骑与玄甲轻骑向北驰援……” “快!各牵战马于凤霞关口集合!” 原本炊烟袅袅的营帐瞬间变得嘈杂,将士们用沙土掩熄柴火,穿上战甲急忙往关口跑去。 一刻钟之后,约六千呼延铁骑,一万三玄甲轻骑于凤霞关集合完毕,由轻骑偏将左卫都率领,沿着河岸一路向北疾驰: “今日天黑之前,必须抵达伽门关!” …… 从凤霞关到伽门关,沿途要经过三个哨口,骑兵急行约要两个时辰。因战况紧急,前两个哨口一刻未停,到了第三个哨口,才停下休息一刻钟,补足水和食物,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 下午酉时不到,天色逐渐阴沉,骑兵再次启程。 意外发生了, 按照常理从第三个哨口出发,最多半个时辰便能抵达伽门关,可这回疾驰了约一个多时辰,却见伽门关的烽火狼烟。 夜幕降临之后,前排的骑兵携火把照明引路,又奔驰了一个时辰,还是不见伽门关的影子。伽门关若真的遭到突袭,肯定会有厮杀与炮火声,可四周除了呼啸的寒风之外,哪儿还有其它动静? “全军停进!” 两万骑兵停在了河岸边儿上。 “李山,左卫都将军请你上阵前。”肖校尉策马过来告知。 祈翎早发觉有蹊跷了,只是他并不晓得伽门关具体位置,还以为仍在赶路途中。 “将军,你找我?”他驾马来到阵前。 左卫都急得团团转:“从三哨口到伽门关,最多不过八九十里路,以骑兵的速度最多半个时辰便可抵达,为何现在行进了两个时辰还不见关口出现?是不是着了什么妖法?这延误了战机可如何是好?” 谁叫祈翎是全军中唯一的修士?大家伙儿都把期待的目光甩在了他身上。 祈翎早已用心眼洞察过四周的情况,方圆五十里并没有出现什么可疑的人或物,更没有明显的灵力波动……但反过来想,蛮人突袭伽门关,一定会想办法阻止凤霞关驰援,他们在行军的路途上设下某种困局也不是不可能。 “我们可是一直沿着河岸行进的,一条直线走到头,一般不会存在迷路的现象……那么现在最大的可能便是,咱们陷入了某些人的阵法当中。” 这只是祈翎的猜测。 阵法,打仗有军阵,斗法有法阵,利用奇门遁甲与五行八卦,或在合适的位置与法器相互搭配,在联动与相生相克中发挥强大威力的一种法门。 阵法是一门非常深厚的学问,可以用于实质性的争斗与防御,也可以用来制造困局,就好比前几日凤霞关抵御罡风的封界,便是“云梦泽”众修士摆出的一种防御阵法。 “阵法?我们是何时中招的?”左将军与几位校尉面面相觑。 “阵法若是能那么容易被看出来,咱们又怎会陷入困局?”祈翎先稳定军心,冲将士们喊道:“大家不必惊慌,从现在开始由我在前引路,也请大家把眼睛擦亮些,要是发现了什么蹊跷,赶紧上前禀报。” 言毕,他在路口留下一道剑气,策马在前带领骑兵继续前进。他一边走,一边用心眼打量四周,并时不时往天上斩出一道剑气…… 行进了约二十里路,斩出的剑气突然有了异样,它不再是直直射向天空,而是扭曲形变,凭空消失了,再往前走一段距离,方才在路口留下的那道剑气赫然出现在眼前。 转了一圈儿,回到原点,果然是一种困局。 “咱们是不是遇到鬼打墙了?” “我听说遇到鬼打墙,撒尿可以解决。” “我老家那边儿的方言是,骂脏话,越脏越好……” 于是,诸多将士跳下马背,站在路边一边撒尿一边破口大骂……可尿撒完了,骂也骂够了,除了身心舒坦了一些,周围环境一丝也没改变。 “李山,你可有方法破这困局?”左将军问道。 祈翎抿着嘴唇,说道:“有一段距离,吞噬了我的剑气,很显然那里就是迷阵的阵眼,若能精准地找到那处阵眼,也许可以打破幻境。” 荒原一片白雪茫茫,没有任何参照物,再加上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且行军路线单一,只要稍稍动点手脚,利用幻术改变路线,那么军队便只能在原地转圈儿。 这显然不是什么杀阵,杀阵不可能跨度好几十里,敌人的目的只是困住前往伽门关驰援的骑兵……那么这阵法也就不算多高级,祈翎有信心破之。 “这样,我方才估算了一下,异常路段大约有两百丈,将军分出一千人,每五人为一组,举一只火把,每一组间隔一丈,依次站在异常路段。然后再由我来排查异常现象,找出阵眼,进而破之。” 第一百三十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十一) 将士们按照吩咐,五人举一火炬,一丈一组站好,笔直屹立在路边。祈翎飞上天空,从第一组开始往后巡视,极其细心地捕捉着每一片雪花儿,每一阵寒风。 待他走到第七十三组时,终于从火苗上察觉出了异样——今日吹的是西南风,火苗应该统一往东北摇摆,再看第七十三组那火苗,跳动的方向明显有轻微偏移。 祈翎在七十三组与七十四组间停足,一道剑气斩向空中,果然有一道淡青色屏障在隐隐闪动。 “就是这里了。” 祈翎正面对着阵眼,左鬓角的发丝往前摆动,右鬓角的发丝往后摆动,很明显此处位于两个界限的交接,方向不同,风向肯定也不同,但若用肉眼去看,仍是坦坦荡荡的一条大道。 “将军,校尉,凡是玄境武力的将士,我数三个数,大家一起往我剑指方向施展内力,破此困局。” “好。” 祈翎有好几道剑气都砍了空,说明此阵可吞噬灵力,让武将们用内力破阵,肯定可行。 “三” “二” “一” “破!” 骑兵中玄境武力的将士可不少,数百人同时出掌,震出一道无形内力,直接将法阵破开了一个窟窿,接着,周围环境开始扭曲,笔直大道变成了卑草飘摇的荒原。 举着火把的将士纷纷惊叹:“奇怪了,我明明站在路边的,怎么出现在荒原上了?” 两百只火把本是呈“一”字形笔直排开,阵法破除后却围成了一个圆弧。 “敌人借助天时与地利,无缝拼接了两个法阵,让咱们在荒原上绕圈子,白白耽误了几个时辰的支援时间……” 祈翎骑上马背,招呼众将士:“大家快上马,我预感那施术之人就在附近,我们加急赶路,多长个心眼,不能再中了他的圈套了。” 骑兵们重新列好队伍,由祈翎在前开路,加急赶往伽门关。 “左将军,伽门关可有百家同盟会助阵?”祈翎问向身旁的左卫都。 左卫都说道:“好几位凌虚道宗的仙师都在伽门关,他们肯定能撑到我们赶过去。” “凌虚的修士?” 道宗被推举为百家同盟之首,支援力度自然也就最大的,闻说光是金丹以上的修士便出动了七十余位,包括仙船,灵石,丹药,一切战场所需的物资都毫无条件的供给。 昔日来道宗挑衅的黄龙真人及十二魔君,皆是大神通修士,道宗掌门吴明子与白石老人虽不敌黄龙真人,却也也有与之过几招的能力,前者也不过是元婴与元神的修为而已,如此对比,人间地仙绝不会比外界修士差。 只要伽门关没出现像黄龙真人与黑山老妖那样的大神通修士,凭凌虚众修的实力,守住关卡应该轻而易举。 可话又说回来,若人间战场出现了魔君与妖王,那么像庆余庚与无年这样的臻境高手绝不会坐视不理。 祈翎很想看看庆余庚的剑究竟有多厉害,也想见见衣百元到底是怎样的传奇人物。可是,这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若是也参战了,那时的战场不会再是单纯的种族争斗,而是妖魔与人间的战争…… 若战争真的发展到那个地步,他宇文祈翎又将何去何从?据说一个人的目光有多远,他就能干多大的事儿。 不知不觉,在颠簸的马背上,祈翎也把目光放在了雪夜所寓意不尽的远方,这时左将军的话突然从他耳边响起: “李山,你快瞧,前方有一片树林颇为诡异。” 祈翎回过神,刚要抬头瞧看,一股极寒的阴气随着寒风扑面袭来! “停止前进!”祈翎振臂高喊,拉停胯下的战马。军队也跟着急停下来。 一望无际的荒原上,怎会出现一片茂密的黑树林?且还是截道的黑树林,明显是有妖人在暗中作祟。 “看来有人是刻意要拦住咱们的去路了!”左卫都冷笑一声,拔出佩剑,要战! 祈翎制止他道:“左将军且慢,此人有心截道来拦我们,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就能摆脱,不如让我先带一队兄弟进去探探情况?” “嗯……妖人会在此截道,那说明伽门关还没有失守,也罢,只能再麻烦你一趟了,李山,本将军记住你的名字了,等此战告捷,亲自去刘大将军面前保你升职!” “谢左将军。” 祈翎从铁骑中挑了三十名出生入死的兄弟,一同奔赴前方黑树林。 “大家小心,万万不能深入林中,我们只在边缘观察即可,若有风吹草动马上叫喊。” 众人在森林前下了马,十人为一组,背靠背抱成团,各持兵器一起往黑树林里探索。 这是一片没有颜色的槐树林,树木盘根错节,落叶堆积满地,树冠形如一张巨伞,挡住了天上飘落的雪花,树林中非常干燥,没有一丝生命迹象…… “停,不能再往里面走了。”祈翎在林口叫住众人,如此一片诡异的槐树林,谁又想进去呢? “这片树林该不会是妖人搬来的吧?这又是怎样的一种妖术?” 搬山填海,摧城摘星,是大神通之术。可搬来一片树林,说厉害也不厉害,说不厉害也厉害,究竟厉不厉害呢? “管它是什么妖术,见山开山,见河搭桥,这片树林拦了咱们的去路,放把火将它烧了呗!” “不行!这么大片林子,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能烧完,到那时伽门关早失守了!” “这可是‘槐树’知道么?将‘槐’字拆开来念便是‘木鬼’,这种树最他妈邪乎……反正我们不能进去,否则进去多少人就得折多少人在里头。” “那该如何?” 大家争论了一圈儿,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在了祈翎身上。 祈翎紧盯着前方如深渊般的黑树林,遥想昔日他曾与裴求世和无年共同摄入过万妖黑山,那才是真正的深渊魔窟,而眼前这片黑树林却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压迫感,再者,若施术者真是大神通修士,何必弄一些“鬼打墙”“拦路虎”的把戏?直接出手阻截不就完事儿了? 想通了之后,祈翎胆气十足,携剑大步走向黑树林:“你们在外为我把风,我进去一探究竟。” 第一百三十一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十二) 从踏入树林第一步开始,所有生机与夜光都被阻隔在了身外,往前看是没有尽头的黑,往后看来时之路已消失不见。 槐树枝丫如同恶鬼利爪,没有流动的风,却有飘落的叶。 祈翎深入林中,停下脚步,对着荒诞的四周喊道:“我已主动入林,你可敢出来相见?” 好一阵子,也没有人回应。 祈翎又冷笑嘲讽:“呵……你若是个鼠辈,不如赶紧把树林撤开,否则我一出招,定叫你神形俱灭。” “呼呼呼……”阴风阵阵。 “呵呵呵……”尖锐刺骨的讥笑,“先前破我迷阵的人就是你吧?真让人感到意外,一群粗鄙蛮夫中也有修士存在。”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一时间无法准确捕捉。祈翎皱眉冷声道:“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妖孽,你可敢现身与我一战。” “现身怕是不行了,我的任务便是拦住你们,打架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这么聪明怎会去干?”看来此人是个极其自负的家伙。 “那可由不得你!” 祈翎剑意骤起,一招“剑泽万物”指点于地,以盎然生机对抗槐林阴邪,见那灰黑的槐树下,不断有嫩芽破土而,嫩芽茁壮成长,很快便形成了一颗颗青翠的小槐树。 生机压迫阴邪,黑色槐树也有了溃烂之意。 “哦?看来我还是小瞧你了,竟还能使出这种级别的仙术……那我也不得不陪你玩儿玩儿了!” 林中阴气不断增强,槐树被连根拔起,以树根为足,树干为躯,树枝为手,竟变做了一只只行走自如的“树妖”。树妖疯狂地刨拔着刚长出的小槐树,并挥舞利爪攻击祈翎。 祈翎剑气横扫四方,树妖邪祟根本无法靠近,可时间越被浪费,伽门关的形式便会越不利。树妖很难缠,再这样下去元力迟早要用光。 “不和你玩儿了,再见!”祈翎腾空而起,一剑企图破开树冠冲出树林,可双脚才刚离开地面,两条碗口般粗的藤蔓破地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缠住他的双脚与四肢。 藤蔓有倒刺,刺上有剧毒,祈翎拼命挣扎着,大骂道:“放开我!暗中偷袭的卑鄙小人!”却也没挣扎几下,身体疲软发力,仙剑从手中脱落,呈“大”字形被藤蔓架在了空中。 “卑鄙?你身为一个修士,若不卑鄙还怎在这世上活下去?你不卑鄙便会遭别人嫉妒,你不卑鄙便不配拥有机缘与女人,你不卑鄙只会被其他卑鄙的人钻空子……就譬如眼前的我,我是卑鄙小人,但我却是赢家,你输了,我赢了,就这么简单。” 伴随着声音,一团黑色浊气在祈翎面前聚散成形,它拥有五官与人形,却没有人类的皮囊。这类“人”并不是妖,而是“精”,与魑魅魍魉大同小异,为天地、日月精气所孕育而生的智慧体,人间对它们有一个统称——山鬼族。 山鬼不属于妖界,乃人间土生土长的精族。 “没想到,连你们这些山精鬼怪也与蛮族同流合污……”祈翎咬着牙,艰难说道。 那魑魅笑道:“你们人类有一句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蛮族人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从你们汉人手中夺得权利的踏板罢了,至高无上的妖王与魔君才是我依附的对象……” “你背叛了人间!” “是人间抛弃了我们!” 那魑魅大吼道:“若不是你们人类,我们山鬼一族怎会屈居于山林间?凭什么你们是人间的主人,而我们就会被当做诛灭的对象?我恨透了人类,特别是你们这些修士,道士,残害了我族多少同胞?! 呵……我又与一个将死之人说这么多做什么?反正你已身中剧毒,过不了多久便会化作一滩血水!” 祈翎摇了摇头,“以你为人间被妖魔占领,你们山鬼便会分得一杯羹?简直可笑!” “你——” “你中计了。” 不等魑魅把话说完,一柄寒芒便出现在他脖颈上,祈翎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魑魅身后,再看藤蔓上舒服的那个,化作一道剑气飘飘如烟。 “这招是剑气留形的升级版,叫做剑影分身,”祈翎将手按住魑魅的天灵盖,冷声道:“小崽子,我连黑山老妖都杀过,岂会怕你一个小小山精?死吧。” 吸灵大法! 吸吸吸…… “啊!啊!……”魑魅发出如杀猪般的惨叫,不曾来得及求饶,便消失在了祈翎手中。 “唔……这些山精鬼怪的灵力可真纯粹,比起那些魔修简直美味太多。”祈翎不由赞叹,露出一副满意的姿态,丹田中又已元气满满了。 以魔修的做派,若夺下了人间,必然会将山鬼一族当做修炼的炉鼎。最可笑的是,这些愚昧的蛮人和山鬼,被妖魔当作了棋子还沾沾自喜。 施术者死后,黑树林也随之消散了。原来这并非是真正的树林,仍旧是魑魅施展的障眼法罢了。 “是李兄!” “刚刚好险呐,树林里妖风大作,灵光阵阵,我们刚商量着进去寻你呢……那么,邪祟已经消除了?” “李兄,你可无恙?” 在林外等候的一行人,赶紧上来问长问短。 祈翎笑道:“我没事,邪祟已除,槐林已破,咱们继续上马,驰援伽门关。” 连续被阵法拦路,军队已耽搁了近三个多时辰,眼下三更天都已快过,救援刻不容缓。 骑兵上马,扬蹄北上。 小半时辰后,炮火与厮杀传入眼耳,伽门关方向火光喧天,空中更伴有激烈的灵力碰撞。 祈翎用心眼洞察了一番局势,找左将军提议:“将军,伽门关已被敌人抢滩登录,河岸关口也已遭重创,我提议,分拨一批将士踏上冰河,从侧翼河滩杀出,阻截敌人的进攻。” “好主意!那你便与几位校尉,率领六千呼延铁骑,从岸边下到滩头,我率玄甲轻骑赶往正面战场御敌!” 将令已下,大军即刻兵分两路,呼延铁骑直转河滩,杀往伽门关! …… 第一百三十二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十三) 伽门关水流湍急,流域也非常广阔,照常理而言,河面最多只会凝结浮冰,而纵观眼前,一去十几里的凉河冻结,相当于给蛮族人嫁接了一座抢滩的桥梁,连牛头兵这类庞然大物也可肆意在冰面上践踏。 大燕军队企图用火炮和巨石来砸碎冰层,可炮弹只要将冰层打出个窟窿,下一刻河水又会冻结成冰填补——显然,凉河冻结绝非偶然,是有人刻意而为之。 数万蛮族人横渡冰河,以皮糙肉厚的牛头兵作为先锋,抵挡大燕军队的弩箭,大燕军队死守河岸关口,将士们用血肉之躯抵挡蛮兽洪流,尸横河滩,堆积成山,鲜血将冰河染成了红色。 六千呼延铁骑杀到,给守关的大燕军队舒缓了一口气,但随着蛮族人不断增员,保卫战仍处于劣势。 冰河上空,魔修有七人众,各个实力不惧元婴。凌虚修士只有五人,三人元婴,两人金丹,人数与修为皆处于劣势,能将魔修牵制已属不易。 “大燕众将士,全都退出冰河,我要出招了!”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关键时刻站出来的还是祈翎。 祈翎一道剑气,纵横三百余丈,拦住登陆河滩的敌人。单手抚剑,剑眉紧对,丹田元力透体而出,一剑指向冰河水,大喝道:“春回大地!” 《地剑四境》的最后一记剑招“春回大地”,复苏并安抚万物生灵,给严肃的寒冬带来春日的温暖——刹那间,刺骨寒风化作了温婉暖流,凄凉的黑夜提前引来了旭日晨曦,冰河开始解冻! 冲锋的数万蛮人全部坠河,被湍急的水流冲往下游,凭伽门关的水流量,显然难以生还。 一招“春回大地”瞬间便挽回了大燕军队的劣势,敌人的后续部队无法渡河,只留河滩上的数千人众,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大燕军队打开关口,左卫都率领轻骑冲锋而下,歼灭作战开始了。 “呼……”祈翎收招后长叹一口气,果然救人比杀人更费力气,这一招“春回大地”几乎用光了他所有元力。 残余在河滩上的蛮人往南方溃逃,但凭骑兵的速度追杀上去简直易如反掌。 祈翎得休息一会儿了,从储物袋内取出一块灵石抓紧吸收,并仰头去瞧空中的战斗,心里想着:等老子恢复了些灵气,再趁魔修不备用吸灵大法补充元力…… 可是!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魔修与凌虚修士一共有十二人,其中十一个是男人,只有一个是女人。那女人一袭白衣胜雪,眉宇英气如兰,手中一柄玄霜宝剑,坐下仙鹤红喙白羽,一招一式一展翅,皆是夜空中最美丽的颜色。 原先李慕婉自称“白莲仙子”,她爷爷也说自家孙女乃凌虚第一美人儿,祈翎觉得夸大其词了,哪儿有长胡子和喉结的第一美人儿?可今日一瞧李慕婉穿女装的模样,一切盛名与夸赞都解释通透了。 “她怎么来了?” 祈翎心里“咯噔”一声,李慕婉修为只有金丹,而且是炼丹术士,本就不适合战斗,与她交手的魔修竟有两人,皆是猥琐淫贱之辈……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金丹女修士?天理何在!祈翎不容! “啪!”祈翎怒上心头,掐碎手中的灵石,一飞冲天拦在李慕婉身前。 “你退下,我来战。”祈翎对身后的李慕婉说。男人就应该保护女人。 “你是……”李慕婉与两个魔修激战,显然已心无余又力不足,突然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背影,以及他手中那把熟悉的仙剑。紧蹙的秀眉如花开一般释然,她跳出仙鹤,与祈翎并肩而立,道:“我要和你一起战斗。” “你……认出我来了?”祈翎抚摸着脸上的青铜面具,其实他已将嗓音压得很低沉了。 李慕婉白了祈翎一眼,“虽然在这里遇见你很意外,但现在并不是闲聊的时候。” 追逐而来的两个魔修在空中顿足,他们盯着祈翎手中的仙剑,露出一副颇为忌惮的模样,一时半会儿竟不敢轻举妄动。 “一众魔修听着!冰河已被我融化,蛮人也已溃败,我劝你们赶紧逃命去,也省得我出招杀你们!” 祈翎的喝声回荡于天际。 刚刚那招“春回大地”几乎将他元力耗尽,此刻与这些魔修硬碰硬肯定没有胜算。但他发现这些魔修对自己存有猜忌之心,何不将计就计,来个虚张声势,指不定能不费吹灰之力将这些魔修吓退呢? 谁知身旁的李慕婉却横剑呵道:“不!不能放他们跑了!这帮魔修杀了王长老,应该让他们血债血偿!” 祈翎内心发酸,暗叹:李兄啊李兄,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其余五位魔修听了祈翎的挑衅,又见祈翎泰然自若,威势逼人,不禁收招往后退了一段距离,相互之间窃窃私语,也不知商议着什么。 凌虚这边的修士,也都以为祈翎有大本事,自觉站在他身后,把希望的目光全都寄托在他身上。 祈翎心里那叫一个苦闷,却又不能乱了分寸,再看看身旁满眼期待的李慕婉,就是为了这张面子他也绝不能退缩! 大不了拼他个你死我活!谁怕谁? 他向前一步,将李慕婉护在身后,十足自信:“这些烂鱼臭虾,我一人便可应付,你们可以回去喝茶了。” “哼!对面是何人?好大的口气!”魔修阵营中跨出一位赤袍老者,手持一面阴阳镜,欲与祈翎争锋相对。 祈翎以蔑视万物之威,剑指那赤袍魔修,冷笑:“怎么?看样子你是要做出头鸟儿了?可敢与我单挑?生死决战,不死不休!” “单挑?”赤袍老者放声大笑:“老夫修炼千载,岂会与你玩单挑的把戏?人间地仙真是可笑……”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尽在原地放狗屁!这就是你们魔修的作为?” 祈翎划出一道刚猛剑气,但凭威势便将那赤袍老者吓退了好几步,其余魔修也是一阵悸动。 对方必然是怕了,祈翎信心更足,此时就该趁热打铁!于是暗中牵住了李慕婉的手—— “你……你干嘛?”李慕婉惊得不能自己,几欲甩开祈翎的手。 “你当我的充能宝宝呗?”祈翎回眸一个微笑,如竹马吃了青梅,瞬间便安抚了李慕婉心中的杂念。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李慕婉点了点头,默认了祈翎的做法。 祈翎自身灵力不足,只能用吸灵大法汲取李慕婉的灵力,转而再向河滩上激战的军队借刀剑,听他轻轻一呵: “剑来。” 藏于尸体下的刀,握于将士手中的剑,急速飞上夜空,悬于天地之间,足有数千之余,尽泛灵光,闪动逼人。先不说此剑阵威势如何,至少以感官而言,它极其霸道。 一众魔修,见祈翎举止投足间便借来数千把兵刃,眼中忌惮之色已浓郁到了极点! “你们今日必陨!”祈翎一声怒喝,吓得天地失色,飞雪骤停! “快逃啊!此人能一招解冻冰河,必是臻境修士!” 吓得一众魔修掉头就跑,瞬时间,便在空中没了影儿。 祈翎咬紧牙关,坚持了半刻钟,等彻底感受不到魔修气息之后,才松开李慕婉的手,这一时,数千兵刃“哗啦啦”从空中散落。 不禁有人质疑:“前辈你已借剑三千,为何却收招不用……让他们逃了去?” 祈翎揭开自己的面具,艰难地叹了一口气,双眼一闭,坠落于天际。 …… 第一百三十三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十四) 祈翎正常睡觉时从来不会说梦话,可一旦受伤虚弱了,脑海中魂牵梦绕又担心所不能及的那个人便会迸发出来: “师爷,师爷你别走……” 血色记忆太多,责任也太大,差点儿把对师爷的执念从脑海中挤走了。 “到底谁是他的师爷?从早叫到晚,没有八百也有一千遍了吧?” “不知道呢,李大哥从来都没跟我们提起过……” “难道是他在安昌县当县令时所认识的人?” “啥?李大哥以前当官的啊……难怪气度不凡,英俊洒脱呢!” …… 祈翎该醒来了,动了动眼皮子,然后慢慢睁开眼。 “这里是?” 柔软的床榻,温暖的被窝,清新淡雅的香,还有两个睁着大眼睛,满怀惊喜目光的女人—— “李大哥你醒了!” 罗斗斗兴奋出了一抹女儿娇,水汪汪的大眼睛,让她的脸蛋儿更加可人了。 李慕婉抱着胳膊,眸中同样藏着惊喜,只是她要相对矜持些,点点头:“不错,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恢复力气,你果然是个……很棒的男人。不过我的‘固元丹’也要占一半功劳。” 这里是一个颇大的营帐,布置得十分精致,暖炉与檀香,配套的桌椅,地上还铺着花纹地毯,样样物件儿都价值不菲。 在简一切从简的军营中,如此营账怕是比将军住所还要豪华。 被褥上的香,与李慕婉身上是一个味道,看来这间营账的主人应该是她。 “不许闻我的被褥,会沾上你的口水。”李慕婉轻呵,完全不像是责备。 “呃……”祈翎一时语塞,笑了笑,压下被褥,枕住背靠仰卧在床,身体虽无恙,却觉得头昏脑涨: “斗斗,我睡了多久?” 罗斗斗说:“足足有两天两夜呢。” “这里又是哪儿?”祈翎又问。 罗斗斗说:“在伽门关的后营,是李姐姐独享的营帐。” “话说回来,斗斗,你怎么会在这儿?看你的样子,难道已经出师了?”祈翎打量了一番床前的少女,虽还是那般清瘦,但姑娘家俏丽的姿态也体现出来了。 罗斗斗神色中露出一丝丝骄傲:“是呢,我现在不仅是医官,还是一名炼气期的修仙弟子,嘿嘿……虽然才第一层,但也能掌握一些灵法了。” “那其他人呢?阿宽,张二牛,王九斤?”祈翎又问。 罗斗斗摇了摇头,不确定道:“自从跟师傅学医之后,我也很少见到他们了,不过我好像听说,阿宽哥因为嘴巴利索,又会写字,被派去军营里做了文职先生,二牛和那两个庄稼汉因为力气大,好像被分配去当了炮兵,至于其他人,估计也分配到各个兵团了吧?” 大燕军队何止百万,一但分开想再见就难了,若是上了战场,只能各安天命。 “遭了!我还在熬药呢!李大哥你先休息,我去掌掌火,待会儿给你盛过来!” 罗斗斗这才想起,急急忙忙跑出营帐。 “看来你在军队中还结交了不少朋友。”李慕婉瞧着祈翎说。 “军队里没朋友,全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祈翎笑着拍了拍床榻,道:“别站着嘛,过来坐?” 李慕婉眯着眼睛说:“我可不是天真的小姑娘,岂会那么容易上你的床?” 祈翎不畏玩笑,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是飞云峰之主,必须来。” “可你只是个炼丹师。你也看到了,这个战场并不适合炼丹师。我觉得你应该回去,多炼些疗伤的丹药,这样或许对战场的帮助会更大。” “那些魔修也不过如此,炼丹师也可与之抗衡。”李慕婉颇有不屑。 “唉……我还是希望你能回去。”祈翎虽是在叹气,看李慕婉的表情却是极认真的。 她这么漂亮玉洁,谁见了都会觉得她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战场上的每一滴血污,每一丝空气都会玷污她的美丽。何况还有这么多终年见不到女人的男人。 李慕婉说:“除非大战结束,否则我回不去。” “你究竟是不想回去,还是回不去?”祈翎问道。 “这……”李慕婉犹豫了,这个地方每一口呼吸都弥漫着硝烟与血腥味儿,何况连她最不能容忍的洗澡的地方都没有,她又怎会愿意待在这儿呢?只是……她瞥了一眼祈翎,坚定了自己的决定:“我不想回去,我要和你一起,保家卫国。” “真的是为了保家卫国?而不是为了其他东西?” “同样的话,我李慕婉从不说第二遍。” “好勒!”祈翎爽快道:“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干了!” 李慕婉轻哼:“你是兵,我是修士,八竿子打不着的编制,凭什么要我跟着你干?” 祈翎冲窗前这位清高的大美人儿抛了个媚眼,说道:“因为我要罩着你。” 李慕婉背过身去,低沉一声:“地痞流氓才这么说……” 我要罩着你,就是我要保护你,不让人欺负你。客家话说出来,至少没有大白话那么暧昧。 “起床了。” 祈翎伸了个懒腰,跳下床榻。 “斗斗跟我说,你身上还有一些旧疾没有痊愈,你该躺在床上好好修养的。”李慕婉出言制止道。 “哦?旧疾么……死不了就是小病,这是咱们当兵的常挂在嘴边的话。” 祈翎自顾地穿起甲胄来,“再说我都躺了两天了,屁股疼得很。” 李慕婉拉着祈翎:“可你又要去哪儿呢?外面下着大雪,寒风刺骨。” 祈翎眯着眼睛问:“你怕冷?” 李慕婉说:“我有灵法护体,当然不怕。” 祈翎笑道:“那正好啊,陪我看雪。” 李慕婉微微颔首,低声道:“满目疮痍的战场,飘的尽是殇雪,有什么好看的……” “哎呀,你这人,就是喜欢啰里吧嗦,一句话,去不去吧?!不去我回骑兵营了。” “去!” 李慕婉当机立断,脱口而出。 “这就对了嘛,做人要纯粹一点,做事要当机立断。” 祈翎穿好了铠甲,拉起李慕婉走出营帐。 刚出门,便碰见哈着气,送汤药来的罗斗斗。 “李大哥!你还有内伤,不能下床的!”罗斗斗瞪圆了眼睛。 “再在床上躺下去,我真会憋出内伤来。行了,药留下,你自顾忙你的去,军营里的伤兵可不少吧?” 祈翎捏着鼻子灌下汤药,哭苦得双眼直发绿,急忙抓一口雪塞进嘴里。他不怕吃苦,但他真的很怕苦! “你们要去哪儿?也带我一个呗……” 罗斗斗几欲跟上,祈翎一指点在她额头上,笑道:“大人的事,小姑娘别搅和。” 罗斗斗叉着腰,挺起胸脯大吼:“我不是小姑娘了!” 祈翎不禁瞥了一眼身旁李慕婉的胸口,再看看罗斗斗的,摇头叹道:“你还差得远哩……” “淫。”李慕婉瞪了一眼祈翎,“贼。” 淫贼! 祈翎斜着眼睛,挑了挑眉毛,“老实说,你这么突出是怎么扮成男人的……” “再见!” 李慕婉昂首挺胸,自顾走入风雪。 祈翎挠了挠头,笑着追了上去。 …… 第一百三十四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十五) 河岸上的风雪,东西南北各处刮,它们就像是一群恶霸,对每一个暴露的人拳打脚踢。 居高远眺,眼前是一场大战后留下的疮痍,凉河水不断有尸体浮现,没有人敢去打捞,只能任其飘向下游;天空中是下不完的雪,河滩上有洗不尽的血。呼啸于凉河两岸的寒风,更像是战死亡灵的嘶吼,愤怒且凄凉…… 祈翎与李慕婉一同来到岸口,没有撑伞也没有化出结界,二人迎面风雪,紧着眉头,算是对战死亡灵的默哀。 许久, 许久, 祈翎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件绒裘,递给李慕婉:“美丽的白莲仙子,你的温暖来了。” 李慕婉颇为失望,这个男人……一件绒裘怎抵得过寒风?不亲自为我披上又哪儿有温暖?于是她微微侧过身子,背对着祈翎,企图给这个男人一点儿启发。 祈翎轻叹:“你难道不喜欢?可我储物袋里只有这个颜色了。” “你……”李慕婉咬了咬嘴唇,抓过绒裘自顾披上,抱怨道:“一点儿都不解风情,一点儿也不懂浪漫!” “那是因为你太漂亮了。”祈翎面见风月,不敢多看身旁的这朵白莲花。 “什么?”仙子确实满怀期待,还有兴奋。 “我说你太美了,特别是在风撩起你衣襟时,雪落在你头发上。我很想为你披上衣服,也想替你把雪花儿摘去,那样的确会很浪漫,可也暧昧了不是么?万一我忍不住心中的情愫,从身后抱住你的腰,胡乱揩你的油,你一定要生气,”祈翎长长地哈出一口白气,无奈道:“到那时,你我或许连朋友都没得做。” 这是一句夸赞,李慕婉却听得有些恍惚了,她和祈翎都是聪明人,彼此的情愫早已心知肚明。这种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的关系,恰到刚刚好,浪漫不失暧昧,可又最是煎熬,做什么事都得点到为止。 沉默, 沉默了彼此几番偷瞥, 沉默了几声无奈叹息, “所以,你从金水山回去之后,有去见过你爷爷么?”祈翎打破沉默,开口问道。 李慕婉点点头:“见过了。” “那我与他的承诺的那些事,你也知道了?” “知道了。” “那——” “李白石本就是个怪老头儿,总喜欢乱给人牵红线……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我们两个并不适合做道侣。” 多么爽快的决定!多么疼痛的领悟! “其实——” “打住!不要再谈论这个话题了,否则咱俩可能真的连朋友都做不了,”李慕婉强忍住心里的遗憾,从容地转移了话题:“有件好事我要告诉你,你的银怜公主已经成功筑基了。” “真的?”祈翎的眼睛闪闪发亮。 “哼,白莲仙子不撒谎。” “银怜她应该没被指派来凉州吧?”这确是祈翎最关心的事了。 李慕婉摇头道:“虽说筑基以上的弟子,每个人都有义务被派往战场,但她尊为皇室至亲,除非自己想来,否则没人敢胁迫。” 祈翎对天长叹:“银怜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这里哪个人不是为他们薛家打天下?她无需亲自动手,也可坐享其成。”李慕婉语气颇为不屑。 祈翎揉了揉鼻子,看向李慕婉:“你似乎对银怜充满了偏见,难不成是嫉妒她比你漂亮?” “哈!哈!哈!……这简直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李慕婉抖了抖肩上的雪花儿,昂首挺胸面向祈翎,问道:“你难道看不出来么?” 祈翎盯着仙子那一对澎湃,眨了眨眼睛,“裹得这么严实,谁看得出来……” “我是说喉结与胡子!你难道看不出来,它们已经消失了么?”李慕婉下巴翘得更高了。 玉颈似雪花,柔唇比樱桃,当真没了喉结与胡子……祈翎脸上哭笑不得,心里却是摇摆不定。他竟然不敢多看李慕婉,这个女人实在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人有一种想要去爱的冲动。 “唉……” 情感这种事,剪不断理又乱,眼下山河破碎,风雪交加,身为一个冷暖自知的男人,又怎能畅谈儿女情长,幻想风花雪月?还是暂时先放一放吧。 “对了,我刚刚跟你提过的事,你到底愿不愿意跟我混?”祈翎很认真地问。 李慕婉数落着发丝上的雪花儿,问道:“跟你混有什么好处呢?” 祈翎想了想才说:“至少酒肉荤腥少不了。” 李慕婉摇头:“我可是修士,行辟谷之道,不食荤腥杂粮,不图口舌之快,这个好处对我没用。” 将她留在身边还能有什么目的呢?战场这么危险,既然已经遇见,肯定是好好保护她了。可“我想保护你”这句话若直接说出口,又显得太过暧昧,她指不定还会因为倔强而不答应。 想了一会儿,祈翎终于找到了个比较合理的理由:“骑兵营里只有我一个修士,有时办事不方便,想请你来协助我,可以么?” 谁料李慕婉却问:“云梦泽,海外三仙岛,凌虚道宗,碧云宫……这么多修士,你为何偏偏选中我?” 这是不是一种心理博弈呢? 祈翎隐隐有些生气了:“你这娘们儿,总是改不掉罗里吧嗦的坏毛病,做决定就就要当机立断,你留不留在我身边,一句话走到头。” 李慕婉想了很久,只回答了几个字:“考虑考虑。” “好,如果你决定跟着我混,那就必须要做到一点,”祈翎顿了顿,变作一副严谨的模样:“因为骑兵团中全是男人,所以我也希望你作男儿打扮。反正女扮男装对于你而言易如反掌。” 李慕婉“呵呵”一笑,面若桃花阵阵开,“怎么?你是觉得我太过美丽,会招来许多男人的青睐?” 祈翎索性点头道:“是的,你太漂亮了,若在军营里走一遭,没准儿将军会判你个‘扰乱军心’之罪。” 李慕婉不胜赞美,捧着脸颊笑得更灿烂了:“唉,我可真没办法了,原来长得漂亮也是一种罪啊……” 祈翎叹出一口热气,漂亮若有罪,可又会祸害谁呢?他总有一种感觉会是自己,他可不是受虐狂。 “对了,凌虚金丹以上的修士几乎倾巢而出,那为何伽门这么险要的关口却只有你们五人镇守?” 李慕婉说道:“本来是有六人的,四位元婴修士,两位金丹修士。算起来投入的人力已是不小了。” “陨落了一人?是谁?”祈翎又问。 李慕婉看着祈翎说:“你的仇人,正阳峰主,王正阳。” “嘿!哈!可喜可贺!这个老畜生王八蛋,果然得到报应了!” 祈翎拍手叫好,这会儿要是有个锣鼓什么的,他非得敲敲打打庆祝一番。 李慕婉狠狠地砸了祈翎一拳,呵道:“他人都死了,你嘴下就不能积点德?王峰主虽平时心高气傲,但面对魔修时丝毫不畏,若不是他身陨自爆,使得一众魔修受伤,凭我们五人根本坚持不了那么久。” “呵……我用脚趾头都猜得到,定是这老王——” “嗯——?!” 李慕婉一瞪眼,祈翎赶忙改口:“……老王正阳轻视敌人,才被魔修杀死。我早就预言过,他这种人迟早会死在自己手里。” 李慕婉惋惜道:“不管怎么样,王峰主都是抗战的英雄……元婴修士啊,那可是几百年上千年才能修来的等阶,就这么逝了,谁会甘心呢?” 祈翎平淡道:“这是他的宿命。” “你这么个身怀逆骨的人,竟还相信宿命。”李慕婉却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祈翎仍是那般平静:“与其说是宿命,不如说是使命。我只是相信,每个人降生到这个世界上,都是带着某种使命来的,或平平淡淡,或轰轰烈烈。” 李慕婉的目色又复杂了几分,疑惑,惊讶,尊敬,崇拜,“瞧你的模样也不过二十岁出头,可有时候说的话却老成的像是几千岁。” 她当然不知,祈翎虽相貌年轻,可体内的魂儿却有近万年的沉淀。一个人最重要的不就是自己的魂儿么?魂儿正,根儿才正! “啊呀……我们站在风雪最大的河岸口,没羞没躁地畅谈着大道理,像不像两个脑子缺根弦儿的傻子?走走走,回去烫酒喝——” 祈翎刚要带着李慕婉离开,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带着训斥的问候: “哦?你是谁带的兵,竟敢在军营里大谈饮酒?” 祈翎回头一瞧,见营口走出个身穿黄金甲,头戴红缨冠的高大男子,是个将领,年纪也才二十出头。 二十岁就当将军,要么战绩卓越,要么后台很硬。敲着年轻将领趾高气扬的模样,八成是后一种可能了。 大燕文武官员争权夺势,不仅仅只局限于朝堂,在边关凉州同样也有势力均分。除呼延龙魁,刘光觥这一批真正保家卫国的大将军之外,还有许多“混日子”的崴脚货,他们有兵权却无谋略,只是朝堂政党安树立在军队中的一面旗帜。 再等那金甲将军走近些,祈翎瞧清楚了他的模样,眉头不由一紧,这人他好似在哪里见过…… “他怎么来了?”李慕婉沉下脸色。 “他是谁?”祈翎问道。 “司马威。京州司马家的第八子,伽门关的准将军,厚颜无耻的家伙……”李慕婉低声厌恶。 “噢……” 经李慕婉这么一说,祈翎恍然找到了记忆,记得那日在割鹿台,司马家族也有一席之地,除了领头的司马正梁之外,还有他几个胞弟也在场,眼前这个司马威便是其中之一。 怪不得这么熟悉,原来还与他是仇家。 林深南曾经在信条上说:“伽门关有惊喜”,司马威算不算惊喜?祈翎暗自摇头,司马威顶多算是一坨牛粪,真正的惊喜是身旁这一朵鲜花…… 鲜花岂能插在牛粪上? 第一百三十五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十六) “呼延铁骑,李山,参见牛粪将军。” “你叫我什么!” “噢……实在不好意思,一时口误了,是司马将军。”祈翎毕恭毕敬地道歉。 “你是呼延铁骑?”司马威看了一眼祈翎身上的明光铠,质问:“反攻在即,全军都在准备作战,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慕婉这时开口道:“司马将军,李山解冻冰河,致使伽门关反败为胜,又以一人之力挫败七大魔修,哪怕你不记他的军功,也应该记得他的名字。” 司马威大概连战场都没上过,又怎会见到祈翎在战场上的所作所为?他也是很敷衍一句:“现在本将军记住了,李山,我会在长孙大人面前为你美言几句的。” “美言几句”这四个字,满是趋炎附势之意。 祈翎暗叹一口气,“既然马上要反攻了,我也回去准备好了。”说罢,拉着李慕婉便要走。 李慕婉拽住他:“你身上有伤,不打仗好,跟我回营账。” 祈翎凑近李慕婉的耳朵,偷偷说道:“我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洗澡了,你舍得让我再睡你的床?” “咦……”李慕婉满脸嫌弃,抽开祈翎:“那你滚吧,离我都不要近了。” 祈翎呵呵一笑,冲司马威行了个礼,“属下告退。”往军营走去。 “等一等!”司马威忽然喊住祈翎,以质问的口气:“你的面相好熟悉,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来战场这么久,饱经风雪的沧桑,祈翎早已没了俊俏公子的模样,照一照镜子,他估计自己都认不自己来。 “司马将军一定是认错了。”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站住!你竟敢藐视本将军?”司马威大声呵斥。 祈翎不以为然:“龙魁大将军跟我们说过,呼延铁骑兵只服从本部将军,其他人的话可择而听之——司马将军的话与战争无关,我何须去理会?” “李山,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与我道歉,否则你的仕途将毁于一旦!” 多骇人的一个威胁筹码? 祈翎却当做没听见,走得仍是漫不经心。 “宇……李山,你等等我!” 李慕婉像是奋不顾身一般冲向风雪,追上前面的祈翎。 情侣之间最浪漫的事便是相约到白头,在短时间内他们却做到了,即便那是雪染白的发。 …… 伽门关与其他关口不同,官场作风非常强烈,从守将到军官都穿着“同一条裤子”,是长孙一派在战场上竖立的旗帜—— “长孙厚颜为保家卫国,派遣亲儿子镇守边疆。” “司马家族响应国家号召,送亲儿子上战场,奋勇杀敌。” 流言一旦造势,传播起来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平民老百姓的思想十分单纯,只会盲目崇拜这些人上人。一旦有了民心,便会获得名誉,不论做什么生意,干什么坏事,都会顺理成章。 伽门关地理位置特殊,一般不会爆发争端,也符合这帮“蛀米虫”苟且偷生的念头。 只是那一场自卫战争,若没有两万骑兵火速驰援,伽门关早已在这些崴脚将军手中失守。 无可非议,伽门关这帮守将,乃是一群彻彻底底的猪队友。猪队友! …… 马上要发起反击了,伽门关十一万将士从正面进攻,凤霞关五万步兵从河岸西侧响应,云梦泽十几位金丹修士也已赶至伽门关口。 蛮人在突袭战中损兵折将,所剩兵力已不足十万。这场战争对大燕军队而言,似乎将是压倒性的胜利。 祈翎回到骑兵营时,一班兄弟已将锅灶架好,香喷喷的米饭就快煮熟。 “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他抖擞了肩上的积雪。 “大英雄回来了?!” “等等!” “李兄,你身上怎会有……女人的香味儿!” 一班兄弟全都凑上来闻个稀奇,祈翎自己也忍不住抬起臂膀嗅了一把,原先李慕婉在身旁他还没有察觉。现在进到了满是汗臭味儿的男人窝,身上的这一抹清香恍若夏日里清爽的风,沁人心脾。 “我早已听人说,伽门关里有一位凌虚来的仙子,姿色那叫一个绝!李兄救了人家,怕不是以身相许了吧?哈哈哈……”皇甫华带头淫笑。 “别瞎猜,没那回事。”祈翎轰开这班人,坐在灶前烤起火来,又问:“听说马上要发起反攻了,童长官那边有什么通知么?” 大家伙儿围着坐下,皇甫华第一个愤愤不平:“妈的,说起这个老子就来气。咱们这六千铁骑可是从虎口关赶过来的,屡立战功就不说了,按前后顺序也不该让咱们做先遣部队啊!” “没错!他伽门关自有近万骑兵,左将军那儿也有一万两千轻骑,咱们呼延铁骑一路征战下来,已不足六千人,还让咱们做敢死队,妈拉个巴子的,凭什么?!” “老子右眼皮跳了一天,王八羔子的……” “两位校尉是什么态度?”祈翎皱着眉头问。 马和光摇了摇头:“他们也没办法,谁叫咱们寄人篱下,必须服从伽门关的战略安排。” “上场杀敌我全然不惧,就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李兄你快快当将军吧,你要是当了将军,咱兄弟们的腰板儿也能挺得更直啦。” “将军岂是说当就能当的?” “午饭煮熟了,吃饭吃饭,吃饱饭才有力气干……” …… 末时三刻,第一声炮响,拉开了反攻战的序幕。 大燕的攻坚战略,往往都是先用火炮轰炸半个时辰,等敌人的建筑物被摧毁得差不多,再举兵进行攻占。 云梦泽众修共同布阵,将凉河水重新冻结,六千呼延铁骑与一万玄甲轻骑作为第一梯队,齐聚于河滩,随时等候渡河命令; 长孙溥与众将令高居烽火台,搭一展棚户,搬一张石桌,架一口暖炉,烧一壶美酒,身披雪白绒裘,神色壮志豪迈,隔着凉河眺望敌岸,大有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就差请个戏班子在台上唱戏助威了。 “左将军,你觉得我们今日能否拿下伽门关?”长孙溥笑问台前的左卫都。 左卫都握着佩剑,站于风雪中,紧眉望向那云雾缭绕的敌岸,眉头几乎要紧成一块儿了,他摇头道: “太平静了,我们已摆开攻击架势,对岸滩头竟连一个蛮人也没有,这不符合常理。” “哈哈哈……”长孙溥忍不住大笑:“左将军征战沙场太久,养成了生性多疑的坏毛病,难道你还觉得地方有诈不成?可即便是如此,这些下贱的蛮夷又能奈我何?” 司马威在一旁搭腔道:“是啊左将军,我关有十一万精兵,外加凤霞关驰援的五万,总兵力十六万之多,拔除敌营还不是轻而易举?我看啊,分明是这些蛮子经不起炮火轰炸,识相地弃关而逃了!” 左卫都长处一口气,心中隐隐生怒:“我从戎十余载,就没遇到过不战而胜的美事,蛮族人穷凶极恶,他们怎会弃关而逃?司马大人,我劝你居安思危!” 长孙溥捋了捋下巴的几搓黑胡须,悠然地品了一口香茶,淡淡道:“伽门关为我所镇守,左将军只是旁客,还是入坐看戏吧?来人啊,为左将军沏一热茶。” 棚户下还有两名专门伺候茶水的婢女,见一女倒了茶,笑着端给左卫都,道:“左将军消消气。” “啪!”左卫都一巴掌拍开茶杯,双目燃起熊熊怒火,吓得婢女赶忙跪地求饶。 “看戏?!我的兄弟即将奔赴战场,你却要我在这里观战品茶?!那些逝去的将士该如何看我?荒唐至极!” 左卫都含恨走下烽火台。 等左卫都走远了,司马威才蹦出来落井下石:“害,真是不识抬举,打了几场胜仗就目中无人了,连长孙大人的茶都敢拒。” 长孙溥摆了摆手,冷笑道:“罢了,刘光觥的部将向来如此,活该一辈子守边疆。随他们去吧,反正这次军功由我一人独享,趁早加官进爵,离开这个鬼地方!” “前朝有名士,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今朝有长孙大人,风雪看茶拿下伽门关。此记必会被后人传教的。” “哈哈哈……” …… 在世为人,最大的愚蠢便是自我陶醉,没有之一。 …… 第一百三十六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十七) 祈翎并没有和皇甫华他们一起参加这次反击战,以他现在的身体状体,跑几步便会大喘粗气。 这很可能是“吸灵大法”用多了的原因。强制吸入元气,若不加以时间沉淀,根本无法转换为身体本源,用一点儿就没一点儿,用光了身体也就虚了。 就好比同样是胖子,一个满身肥膘,一个满身腱子,前者是虚胖,后者是壮实,身体状况完全不一样。 因此,他觉得以后还是少用吸灵大法未免,老实说,这种邪门儿的功夫他本来不屑于去修炼,但怪就怪在越用越起劲儿,越吸越欲望就越强…… 怪不得歪门邪道被人抵触,当人的思想无法控制欲望,身体便会做出意想不到的疯狂,大概这就叫做“入魔”吧。 如今,祈翎盘膝坐在床铺上,左右手各握一块灵石,所有骑兵都已出去打仗,营里悄然无声,很适合静心吐纳。 可手中的灵石就好比两条蚊子腿,完全满足不了他的胃口,现在得身体迫切需要更强大的灵力来恢复元气。 “我还是得想办法再吸上一波,先身子补回来,否则连尿尿都滋不远了……” 祈翎轻叹一口气,扔去手中吮吸殆尽的灵石,来到尿桶前,这身子虚,不仅尿滋不远,次数也变得多了起来。他可才二十来岁,连女人都碰过,就这么萎靡了怎么行? “唉……”或许只有这方面的事,才能让一个男人止不住长吁短叹了。 祈翎才解开裤腰带,水还没放出来,帐前门帘便被人一把掀开,再听一声亲切的呼唤: “李大哥,我和李姐姐来看——” “呀!” 罗斗斗惊叫一声,往后踉跄了几步,狠狠地撞在李慕婉“结实”的胸脯上。 李慕婉眯着眼睛,淡淡道:“大惊小怪。” 罗斗斗双手捧着发红的脸,连连道歉:“对不起李大哥,我该先叫门的,要不你先方便……” 祈翎赶紧抽起裤子,把刚来的尿意给憋了回去,叹道:“算了,也不是一定要解决。” “可憋尿对肾不好。” “你大哥我腰子好得很!” 祈翎往火灶里添了几根木柴,好让帐篷更温暖些,又招呼道:“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是李姐姐叫我带她来找你的。”罗斗斗不客气地坐在了火堆旁。 “这就是你们骑兵平时居住的地方?”李慕婉掩着口鼻,皱着眉头,一副嫌弃的模样,“我灵宠的住所都比这里好……” 祈翎用袖子擦去板凳上的灰尘,笑着递给一尘不染的白衣仙女,道:“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比不过自己的狗窝,我觉得这里挺舒适的。” “说这句话的人,十有八九没住过金窝和银窝,他要是住过了绝对不会这么说,”李慕婉折了折仙裙,勉为其难地在火灶旁坐下,又假笑看着祈翎:“当然,你是个例外。” “为什么李大哥会是例外呢?”罗斗斗疑惑道。 李慕婉说道:“因为他真的从小就住在黄金和玉石盖的房子里……可他偏偏要来这种地方住狗窝,你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呢?” “哇……李大哥,你家真的,真的,真的这么有钱?”罗斗斗张大嘴巴,满眼都是对祈翎的崇拜。 “别听她瞎说,李大哥只是个普通家庭。” 祈翎看向李慕婉:“炮声一停便要开战了,你这个时候来找我做什么?” “因为我决定了,”李慕婉扬起下巴,几乎是用鼻子瞪着祈翎的,“以后跟着你混了……所以才打算来看一看今后的居住场所,” 她摇了摇头,不太满意,“当我看到你的狗窝时,内心又动摇了,难不成你要让我跟你一起睡通铺,用同一个尿壶?” 祈翎一挑眉梢,“辟谷的仙女,应该不会撒尿吧?” “那不是重点!” 李慕婉轻哼一声,偏过头去,抱着胳膊摆出一副谈判的姿态:“我又不是矫情的人,脏乱差我都可以接受,但唯一不能容忍的便是没有浴室——如果连续两天不洗澡,那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啊?……李姐姐……我……我已经一个多星期都没洗澡了……”罗斗斗咬着嘴唇,低声说道:“晚上能烧一盆热水泡泡脚都已算是奢侈,两天洗一次澡,想都不敢多想呢。” 李慕婉抿着柔唇,浅浅一笑,摊开手一颗绯红色的小珠子出现在掌心,珠子灵光潺潺,与那跳动的火苗十分相似,她道: “斗斗,你怕是不知道,李姐姐是一位杰出的炼丹师。这颗叫做‘赤炎珠’,只要把它放进水里,不出半刻钟便能将水烧热, 你只需要准备一只浴桶,往桶里加一些冰雪,再把这颗珠子丢进去,过不了多久便能舒舒服服地泡个热水澡了。” 罗斗斗捧着脸颊,不禁想入非非:“哇……若真是那样,忙活一天的疲劳也会烟消云散的……” “咳咳!” 祈翎轻咳了两声,将两个幻想美好的女人拉回现实。 李慕婉收起赤炎珠,清高的她最是动人:“当然了,白莲仙子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 她只是想苦中作乐,她又有什么错? “尊贵的白莲仙子既然赏脸跟我混,那我又岂能亏待你?等这一战结束后,凭我的赫赫战功至少能升职威为都统以上的军官,到那时便会有独立的营帐,绝不会亏待你。”祈翎拍着胸脯保证道。 “那你们两个岂不是要住在一起呀?”罗斗斗微微撅起小嘴儿,眼中满是羡慕与嫉妒。 “住在一起又不睡在同一张床,有什么大不了的,况且……”祈翎斜了一眼李慕婉:“我们有约定的对吧?李兄。” 李慕婉轻哼:“反正跟着你混,怎么都便宜你了。” 这时,炮声戛然而止,欢乐的闲谈也到此结束。 “要开战了,我得赶紧回医账准备,那么李大哥,李姐姐,我先走了,不然师傅又要生气。”罗斗斗匆忙跑出营帐。 “你怎么不去帮忙?”祈翎看向李慕婉。 “还不是都怪你?”李慕婉一副力不从心的模样,“那天为了配合你借剑,我体内的大半灵力都被你吸了去,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补充。” “我……”祈翎不免有些愧疚。 “算了,反正云梦泽来了那么多金丹修士,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不如……咱们上河岸口督战去?”李慕婉眨了眨眼睛,发起提议。 “怕是去喝风饮雪吧?”祈翎苦笑。 李慕婉眉头一紧:“怎了?白莲仙子陪你白头,你还不乐意?” “能赴仙子之邀,简直梦寐以求,不过前提是——” “你还要前提,也太不知好歹!” “前提是我快憋死了,你先出去让我撒个尿……当然了,你若是不介意,也可以看着我尿……” “下流!” “撒尿嘛,当然是从上往下流啦,呵呵呵……” …… 站于河岸,居高远眺,成千上万的将士已踏上冰河,他们佝偻着身子,让重心保持在腰间,让双脚的抓地力更强。黑压压的将士如同一块玄青色幕布,不断地扩张吞噬着冰河上的白。 云梦泽与凌虚众修士在空中为地面部队保驾护航。 伽门关河宽五六里,履冰横渡少说也要半个时辰,呼延铁骑一马当先走在最前,玄甲轻骑紧随其后,伽门关的三万步兵落在最后;再看西侧河岸,前来驰援的凤霞关步兵已对蛮人关口发起了进攻,厮杀的叫喊声回荡两岸。 祈翎端坐于河岸口,坐着他最喜欢的事,擦剑。一遍又一遍,乐此不彼地擦剑。 飘雪落于剑身,让寒刃更寒人。 “地上这么沁,你就不怕把你屁股冻烂?”李慕婉好几次想席地而坐,都没有勇气。 祈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笑道:“你要是怕沁屁股,不妨坐在我大腿上?” “哼……”李慕婉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蒲团,用来垫屁股,坐下,说:“我初次见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眼下时隔半年不到,你竟成为了独当一面的高手。很好奇,你修为到底有多高?又师承何人?” “元婴有余,元神不到。我没有师傅。” 因为无名道长说了,这个世上没有谁配做他的师傅。 李慕婉说:“我才不信,你若不是天才,又没有师傅引导,能成长得这么快?你必然是遇到什么世外高人了。瞧你手中的这把剑就知道,它一出现,万剑皆为其臣。” “它的名字叫做紫微。我现在还不能发挥它一成的威力。”祈翎爱怜地抚摸着手中的仙剑,这不仅仅是一柄剑,此剑之中还藏着一位他所思念的人。 “你知道仙朝这个地方么?”李慕婉突然问。 祈翎点点头,“由一群自称为‘天仙’的人所建立的王朝。” “仙朝中有一位圣君。” “实不相瞒,我就是。” 李慕婉白了祈翎一眼,全当是个玩笑话。继续道:“我听爷爷说,圣君死了,仙朝也被封印,因此妖魔鬼怪才敢如此肆意。” “你若夜观天象,会发现紫微帝星并没有陨落,反而更加闪耀了。” “这里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哪儿有什么星星?” “只是你的眼力还不够,无法穿破黑暗看向宇宙。” “哼,我能看见牛在天上飞……” 祈翎暗自一笑,吹去刃上的雪花儿,手中剑芒如此耀眼,星星又怎敢与之争辉? “宇文祈翎你快瞧,好生奇怪,大燕军队都快渡过半个冰河,蛮族人怎还不出兵反击?”李慕婉突然指着冰河上说道。 经此一言,祈翎也觉得好些蹊跷,敌岸雪雾缭绕,河滩连个伏兵的影子也没有?这难道是在唱“空城计”?可偏偏西岸关口又打得极其火热……越想越觉得不对头,不祥的预感爬上心间。 “长孙溥在哪儿?”祈翎起身道。 李慕婉抬手指了指烽火台。 烽火台上,一众人喝着热茶,吃着糕点,正谈笑风生。 “一群酒囊饭袋之徒!” 祈翎咬牙怒骂,正要往烽火台去—— “轰隆!” 一声震天巨响,大地骤然失衡,再看冻结的冰河,冰层瞬间瓦解,数万将士全部坠入激流! 又见冰河中漩涡四起,好似河底埋伏着什么东西,将士们难以抵挡激流,更无力抵抗旋涡,不幸被卷入其中,哪儿知进去的是活生生的人,出来的却是殷红的鲜血! 旋涡如同绞肉机,连铠甲都被撕碎! 血染冰河,惨不忍睹! “全军撤退!河水里有怪物!” “啊!我的腿……” “仙长快快去救人!” …… 空中一众修士几欲下河救人,谁料河水突然高涨四五十丈,形成巨浪将天地阻隔,又见巨浪之上,钻出一个青衣男子,他负手而立,脸颊苍白,削尖如锥,一双蛇眼显尽妖邪。 青衣男子用长舌舔了舔嘴唇,睥睨众修士,一声轻狂:“请诸位不要打扰我喂鱼。” “好强大的妖气!” “列诛妖阵!” 云梦泽十六人,天罡列十,地煞列六,凌虚五人在中堂,共计二十一修士,各持法器印记,呈三位一体形式向巨浪逼近! 青衣男子仍是一副凶戾乖张的模样,面对诛妖阵全然无畏,挥挥衣袖,招招手,便让众修无法近身。 实力悬殊,可见一斑。 …… “它是五级妖王!”岸口上的李慕婉吓得花容失色。 祈翎瞪着眼珠子,皇甫华,郭泽,陈章豪,童伍,肖校尉,金校尉,秦华……六千名铁骑兄弟,一瞬间便化作了血水! 他好怒!浑身的每一处肌肉都在颤抖! “宇文祈翎你先冷静,五级妖怪已属妖王之流,我们不是它的对手,不如先去其他关口求援……”李慕婉按住祈翎的肩膀,企图安慰。 “你留在这儿,我要去救人。” 祈翎携剑跳下岸口,冲向已沦为血狱的冰河。李慕婉紧咬柔唇,化出仙剑毅然跟了上去。 …… 凉河之上,将士覆水挣扎。 “大家快找浮冰站稳,千万不要靠近旋涡!” “有胆的,憋一口气,跟我下冰河弄死这帮怪物!” 勇者即便身处炼狱,毅然无所畏惧。童伍与几位军官临危不乱,组织落水的将士抱团反攻! 玄境以上的武修,用真气荡开水面,潜入河底击杀怪物——原来制造旋涡的罪魁祸首,是一只只身长几丈的巨齿青鱼! “大家不用恐慌,这些怪物皮薄柔软,一刀下去便能捅死!” 在血水中激战,将士们求生斗志越来越高,渐渐地,翻白肚皮的鱼尸逐渐浮出水面。 …… 祈翎御剑而去,沿途尽最大的力量救人,李慕婉则砍来了搭建关口的圆木,丢入水中阻滞激流。 “小心,有三级妖怪出没!”李慕婉突然出声提醒。 见是,六个浑身长着绿鳞的青鱼怪钻出冰河,似人形,有五官,面貌极其丑陋,它们手持鱼骨剑,攻击目标为漂浮在冰河上军官。 “哦?来得正好?”祈翎暗露喜色,若能汲取鱼妖的生机,便可恢复元力使出地剑境。 “三级妖怪的实力不容小觑,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李慕婉提醒着,又取出一只口哨,搭于唇间轻轻一吹,哨声才刚刚响起,一只白鹤从天外飞来。 “大白,去,将这些烂鱼臭虾全部消灭!” 白鹤天生便是捕鱼高手,它似利箭俯冲冰河,一只青鱼怪猝不及防,被修长的鸟喙穿膛而过! “你这只坐骑这么厉害的?”祈翎忍不住赞美。 李慕婉骄傲道:“大白不仅是坐骑,还是我的灵宠,它虽属于禽类,却也有三级妖怪的实力。” 白鹤第一次偷袭得逞,第二次青鱼怪便有了警惕,尽管它有天敌的优势,但同级别妖力对抗亦是难舍难分。 一只白鹤,牵制两只青鱼怪,祈翎与李慕婉各对付一只,还剩一只由童伍与一众军官合力解决。 李慕婉有金丹后期的实力,对付青鱼怪绰绰有余,凭一只青铜鼎便将青鱼怪禁锢,转而丢向祈翎:“你应该用得着它。” 祈翎一巴掌按在青鱼怪的天灵,用吸灵大法汲取生机。青鱼怪的惨叫声刺耳挠心,妖力透支以后,变作一条两尺长的大青鱼, “哼,这就是你的原形么?” “啪!” 掌间用力一捏,青鱼炸成了血雾,溅了他一腥秽。 李慕婉紧着眉头,见祈翎邪戾的样子,眸中不由闪过一丝担忧: “祈翎你——” “如何?” 祈翎掌间溢血,一回眸尽显杀机,吓得李慕婉不由倒退了几步, “你……你可还好?那青鱼怪是妖,你吸食了它,千万不要惹了邪念,我觉得你还是——” “哈哈哈……无碍无碍,方才那青鱼怪只填了我两分饱,不过现在我已恢复元力,这些烂鱼臭虾岂能挡我?你就在旁边看戏好了,我去杀它个片甲不留!” 祈翎将仙剑一横,杀戾之气绕身而出,此刻,不仅是为了杀戮,还是为了复仇! 三级妖怪已不够再看,一道剑气便可抹杀。 祈翎只断其双手双足,留一条性命供以吸食——汲取一只青鱼怪可恢复两成元气,冰河上恰好有五只,全部吸食即可恢复如初。 没有任何意外,祈翎吸满了元气,紧接着一招“易水冰河”再次将凉河冻结。 “大家快上冰层,抓紧往河滩上撤退!” 落水的将士,一部分被激流冲往下游,一部分不幸葬身旋涡,能爬上冰层者,寥寥几百不过一千。 将士们满身血污,被河水冻得四肢发麻,匍匐于冰面上难以踱步。 祈翎急忙冲上河滩,向关口守军求援:“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上冰河一起把幸存者都搬回来!” 将士们面面相觑,露出一副为难模样,一名军官上前道:“我们也想上去救人,但司马将军有令,为防止怪物突袭,全军驻守河滩,不得擅自行动。” 祈翎当时火冒三丈,破口便是一阵大骂:“放他妈的屁!你知道老子费多大力气才把冰层冻结?你们不抓紧救人,在这里隔岸看戏?” 这时,一声训斥从关没传来:“是谁人在乱我军心?” 司马威从关口跳下,神情十分冷淡,瞥了一眼祈翎,质问道:“你敢保证冰层不会再碎?你敢保证河里的怪物不会抢滩?你敢对自己的话负责?” 祈翎恨得直咬牙,“你可真是个狗杂碎。” “你说什么?”司马威瞪目。 祈翎摇了摇头,大失所望,转身离去,“司马家的人果然都是同一货色,孬。” “李山!别以为你有军功就能豪横,你竟敢辱我家族,我要将你就地正法!” 司马威拔出佩剑便往祈翎砍去。 “凭你也配?!” 祈翎回身一道剑气崩断司马威的佩剑,抬脚将其踹趴在地,剑指其鼻,大骂道:“我团覆灭,你与长孙溥有一半的责任!今日便先杀你祭那些死在冰河里的弟兄!” 祈翎举剑便要封喉,李慕婉急忙拽住他的手臂:“别冲动,救人要紧。” 祈翎紧咬牙关,又狠狠地踹了司马威两脚,“你给老子记着,战后再找你算账!” “哎哟……小兵打将军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把他拿下!”司马威像是一个撒泼的孩子,在地上大吼大叫。 河滩上的兵卒哪个敢动手? “是兄弟的,全都给老子上冰河救人!” 河滩将士早已憋得窝火,纷纷跳出关口。祈翎刚要领众人往冰河上走,忽然一阵妖光在河面上炸开—— “咚!” 一声来自河底的闷响! 妖光里带着毁灭的气息,从河中心往外扩散,掠过之处,不论冰层亦或是冰层上的人,通通粉身碎骨! 人,不用救了。 河面卷起千尺浪花,一个青面男子从水中踏出,掌握一柄暗紫色的鱼骨剑,除了鬓角又几片鱼鳞,长相与身材皆与人无异。他出水第一句便大声呵斥:“方才是何人杀我鱼子鱼孙?” “老子要杀了你!”祈翎怒红了眼,嘶吼着便要往冰河上冲锋! “此妖已经完全人形化,妖气十分强大,等阶必在四级之上!你我气力皆以耗尽,绝不是它对手,先退……” 李慕婉狠拽着祈翎的胳膊,说什么也不准他再冲动,与众将士一起退回伽门关。 …… 云梦泽、凌虚众修士,与空中的青衣男子交战本就处于下风,又见从冰河中冒出个大妖怪,赶紧收去阵法往伽门关退守。 “群妖有备而来,凭我等无有胜算,诸位道友速速回关口,撑起封界等待救援!” “河滩上的兵甲也快些撤回关内,我们要结阵了!” 打不过就守着等待援助,不失为权宜之计。 河滩上众兵甲抓紧往关内撤退,云梦泽十六人各就其位,念咒掐诀撑起一道封界,从河滩口至伽门关后部,方圆三里之内全全防护。 …… 这场残酷的战争,麻痹着每个人的神经。 奔涌的凉河水,淘不尽英雄的热血与魂魄。 伽门关封界已成,烽火台上喝茶看戏的人再无得意姿态,长孙溥瘫坐在地,仰天长叹:“我仕途多艰呐……” “大人,关口还未破,西岸的援军一定会想办法来救咱们的,您别哭了!” “可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我长孙溥守关不利,已成了实罪,若害得父亲在朝堂上蒙羞,我这辈子都别想再升迁京城了,天啊,我的命好苦啊……” 他的泪水并非为忠魂而流,而是为自己的官途所泣。 …… 关内的数万将士,面对这场屠戮,或是低头沉默,或是抱头痛哭,寒风萧萧,哭声凄凄,霎时间,天昏地暗,逝去的事物皆成了人情世故。 …… 第一百三十七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十八) 童伍与肖校尉,金校尉,秦华,等一众拥有玄境武力的军官,共十七人,艰难立足于浮冰之上,哪怕伽门关已抛弃了他们,仍与水中鱼怪浴血激战。 呼延铁骑的崇高宗旨,冲锋陷阵之志,有死无生之勇—— 战!战至最后一刻! 战!战至最后一人! 青面妖人负责对付冰河上的残兵,青衣男子则发起滔天巨浪,一波接着一波轰砸着伽门关封界。 云梦泽与凌虚众修吃力地维系着阵法,看结界摇摇欲坠的模样,肯定撑不了太久。 …… 祈翎携剑站于岸口,凝眉望着河面上激战不退的童伍等人,心里酝酿着一个重要的决定。 李慕婉面色苍白,她也已累得精疲力竭。 “你有没有能快速补充灵力的丹药?”祈翎突然开口问道。 李慕婉摇头,“有是有,但按你的摄入量而言,微乎其微。” “那你有没有能保人性命的丹药。”祈翎又问。 李慕婉眉头一紧,“你想要做什么?” “到底有没有?”祈翎加重语气再问。 李慕婉更加确信了祈翎的疯狂,这个男人总是这么疯狂,疯狂到根本就不会爱惜自己。 “你若不告诉我你要干什么,就算有我也不会给你——” “那就是有了。” 祈翎戴上白色面具,携剑往封界外飞去。 “宇文祈翎你要做什么!你快回来!封界一旦出去就回不来了!” 李慕婉追上岸口时,祈翎已冲出了封界。她紧咬着嘴唇,眼眶微微泛红:“笨蛋……” 如果祈翎真的是笨蛋,那他绝不会做出这个举动。 “哦?竟还有人主动出来送死?”青衣男子偏头邪笑,抬手一指祈翎,射出一只冰箭。 祈翎眉目一紧,抬手出两指,将冰箭夹于鬓角前半寸不到,在狠狠一折,箭碎成了冰沫。 伽门关几万将士,共同将目光转移至这位孤胆英雄身上,霎时间,希望的呐喊声在关内爆发,是万众瞩目的高光时刻,是宇文祈翎的英雄时刻! 祈翎翘首凝眉,横剑于目前,心念微微一动,以剑气分出一具分身,前往冰河上营救童伍等人,本尊则立于空中直面青衣男子。 “怪不得上一战中,魔修纷纷败退,原来伽门关中还藏有高人。此战,终于要变得有趣了。”青衣男子舔了舔嘴唇,三角眼中尽是玩味姿态。 祈翎剑指青衣男子,责问道:“你已修至妖王境界,为何还要来参与人间战争?难道就不怕六界人耻笑?” 若是大能修士参与战争,挥手间便是数万人的性命,这也是为何百家同盟不先派遣臻境修士上战场的原因。用无年的一句话来说——“战争会有输赢,但杀戮需要平衡。” 妖王一出手,便坑杀三万余将士,岂非已打破杀戮的平衡? “战争就是战争,何来境界之分?都说人间地仙神通广大,谁知却是一群软弱的蝼蚁,捏死你们我都嫌手脏,哈哈哈……” 轻蔑狂笑! 祈翎憋着满腔怒火,冷笑着问:“狂妄之徒,你难道没听过庆余庚的大名么?” 青衣男子不屑:“庆余庚是何须人也?我听他作甚么?” “哼,你可真是孤陋寡闻,庆余庚昔年与仙朝圣君比剑,还胜了半招。试问,你有仙朝圣君厉害么?” “仙朝圣君?”青衣男子目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以冷笑掩饰:“呵……圣君又如何?还不是被蛇圣大人击败了?你将那庆余庚吹得如此神乎,何不把他叫出来与我斗一斗?” 这青衣男子也是个屁话精,臭显摆。祈翎也不激怒他,反倒是顺承了他的高傲,他之所以不与青衣男子交战,实则是为了分身拖延时间。 十七个军官皆有玄境武力,在祈翎分身的援助下,齐心协力共同撤退,很快便撤到了河滩口。 在水中只有浮冰落脚,又有青鱼小怪骚扰,军官们的实力被大大限制,如今退至河滩,脚踏实地,身经百战的军官们终于可发挥真正的实力。 玄境巅峰可与金丹修士一战,十七位玄境武力的军官,对付一只四级妖怪也落不了下风。 分身完成了营救的使命,化作青烟袅袅消散,那五层的元力也回到了本尊体内。 祈翎再也没有顾虑,携剑怒指青衣男子,发出挑衅:“你这条浑身散发着恶臭的赖皮蛇,临死前可还有遗言?” “你骂我什么?!蝼蚁之辈!”青衣男子何其高傲?怎受得了如此辱骂,招手便是一层浪砸向祈翎。 “哈哈哈……”祈翎捂着额头放肆狂笑,他一笑,风雪骤停,云开雾散,他一笑,震荡八方,傲视天下: “你说的是人话,修的是人身,讲的是人伦,却视人间为蝼蚁?妖,果然是畜生之道,注定低人一等,而今,妖界以下犯上,敢侵我人间,杀我数万同胞,我宇文祈翎在此誓言,终有一日,会亲手将人间大旗插上妖界之巅,终有一日,必要屠你蛇圣全族。” 紫微剑芒映亮夜空,祈翎浑身泛闪金光,白色面具下淌出几滴鲜血。 《地剑四境》第一篇“御剑钧天”,实力未到,时机已到! 开弓箭没有回头路,祈翎也管不了会有怎样的后果,一口血呕在仙剑之上,道一声:“去!” 紫微仙剑脱手而出,在剑芒的萦绕下,在祈翎元力的催化下,不断倍化,不断倍化,三尺,三丈,三十丈,三百丈!一柄倾天巨剑骤然诞生! “你!”青衣男子表情恐慌,掀起巨浪扑向巨剑,凉河水已干,仍无法撼动巨剑半分! “小妖,你忏悔已无用!今日我必杀你,血祭死去的三万英魂——你还我兄弟命来!” 祈翎泣血呐喊,御巨剑斩向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张皇失措,摇身变作一条青花巨蟒,钻入凉河企图逃跑……逃?又往哪里逃?巨剑劈开凉河水,剑气将巨蟒压制于河底,巨蟒宛如一条蚯蚓,翻滚挣扎哀嚎连连:“蛇圣大人!蛇圣大人救我……” 巨剑将青花巨蟒狠狠地钉在了河底。 祈翎摇摇晃晃从天而降,一脚踩在蟒头踩在脚下,冷笑道:“你放心,黑山老妖,南海蛇圣,金翅鹏王,北海蛟王,它们一个都跑不了!” “你究竟是谁!”巨蟒大声咆哮。 “仙朝圣君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权力的传承……你这个蠢东西,凭一己之力彻底惹毛了老子,从这一刻起,妖魔两界再无安宁之日。” “你竟是——” “噗呲!” 祈翎一拳插入蛇目,掏出一颗隐隐泛着金光的赤红色珠子,五级妖丹,又是一道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 蛇妖死了,河水中的青鱼怪也被剑气灭杀殆尽,只剩一个四级鱼妖负伤在逃,云梦泽众修冲出封界,分派八人追杀了过去。 祈翎携剑飞回岸口,李慕婉早已泪眼婆娑。 “笨蛋……” “我才不是笨蛋,我算定你有保命的仙丹,所以才……才……” 祈翎话不能说完,一举揭开白色面具,殷色鲜血从七窍往外流淌,他半跪在地,神志已模糊不清。 李慕婉吓得热泪滚滚,赶紧将祈翎涌入怀中,用灵力护住祈翎的心脉,取出一颗黑白兼半的丹药,颤抖着塞进祈翎嘴里:“快把它吞下去,吞下去你就没事了……” 祈翎都快死了,嘴巴都张不开,哪儿还有力气吞丹药? 李慕婉刚把丹药塞进他嘴里,便被他连着鲜血吐了出来。 “笨蛋,你快吞了它!” “噗!” 祈翎喷出一口鲜血,彻底软在了李慕婉怀里。 “宇文祈翎!” 李慕婉一口吞下丹药,咀嚼成药水,嘴对嘴吐入祈翎口中,“吞下去,吞下去……” 失去意识的祈翎,突然觉得口齿间传来一阵芬芳,这味道实在太美妙,就像是一个湿热的吻,他不由自主地吮吸起来,将甘甜可口的药水舔息得一干二净。 李慕婉红着脸颊,抹去嘴角的血迹,大声向空中求援:“古掌门,各位峰主长老,快快来救命!” 凌虚与云梦泽众修早已盘踞在空中,只是不忍打扰相濡以沫的男女,此刻见李慕婉呼喊,一起从天而降: “仙子请放心,前辈两次救我们于水火,云梦泽众修哪怕耗损寿元也会保住他的性命。” 十几位修士以祈翎为中心围成一个圈儿,各自掌出一道灵光渡入祈翎体内。 李慕婉本想也尽一份力,可起身时才发现祈翎紧紧相拥于自己,她一笑,是无奈,是欣慰,是关怀,她用脸颊枕着祈翎额头,拉过绒裘与之同袍,相互依偎于寒风中,飘雪一顾白了头。 …… 第三卷 烽火照西凉 完 还是那张温柔舒适的床,依旧弥漫着沁人心脾的兰花香,祈翎仿若坠入深渊,又似乎重回起点…… 他猛然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充盈了肺叶,胸腔却有撕裂的疼—— “咳咳!” 猛咳了两声,一股腥咸涌入口鼻。 “李大哥,你醒了?” 床边爬着的少女猛然抬起头,跳上床榻便坐在了祈翎的肚子上,睁着一双纯洁的大眼睛,惊喜地瞪着祈翎。 “斗斗……这里是……”祈翎环顾了一眼四周,这里是李慕婉的营帐。 “李大哥,你感觉怎么样了?哪里痒?哪里痛?”罗斗斗眨着眼睛问道。 祈翎不敢再大口呼吸了,哪里痛?五脏六腑像是在翻滚,奇经八脉像是被撕裂,他艰难地撑起身子:“斗斗,给我倒一杯热水来,渴了。” “有甘草茶,我给你端来。”罗斗斗跳下床榻。 祈翎苦笑道:“太苦的话就不要了,会让我的伤雪上加霜。” “是甘甜可口的……李大哥真奇怪,满身伤痕都能一声不吭,偏偏喝完汤药能要你半条命。” 罗斗斗从炉子上取下一壶茶,沏一杯端来给祈翎。 祈翎“呵呵”一笑,问道:“斗斗,我这次昏迷了几天?” 罗斗斗说:“五天五夜呢!吓死我了!” “李大美人去哪儿了?竟不在营帐里陪床。”祈翎喝了一口甘草茶。 罗斗斗说:“出去搜寻落难的将士了,每天早出晚归,很少看到人在。” “哦?”祈翎面色一紧,“救援的情况如何了?此战的伤亡情况你可知道?” 罗斗斗是军医,伤亡情况应该没人比她更清楚。 “那我说了,李大哥你可别伤心……”罗斗斗轻叹道:“受伤的人其实不多,几十不到一百,死亡人数应该有近一万八千人,失踪一万人,通过这几天的搜寻,从下游救回来七百多人……” 还能如何感慨呢?祈翎深叹一口气,面对绞肉机般的战场,他的神经早已麻木。 “斗斗,扶我出去走走。” “可是外面好冷……” “你怕冷就多穿点儿。” “人家明明是怕你着凉……” 祈翎坚持着下了床,裹上一件绒裘,在罗斗斗的搀扶下,缓步走出营帐。 …… 蛇妖被杀之后,蛮族人也识相地撤了兵,敌岸只剩下一座空营。 凉河上漂浮着十几艘渔船,是用来打捞沉入河底的将士尸体,每一天,每一艘,都能满载而归。 “咳咳咳……”祈翎站在岸口,看着满载而归的发肿发胀的尸体,忍不住猛烈咳嗽起来,呛出好几口人热血。 “李大哥!不准看了!”罗斗斗急得直跺脚,拉也拉不走这寒风中受伤的人。 “我只是咳出胸腔的淤血罢了,你激动个什么劲儿?”祈翎抹去嘴角血迹,反拉着罗斗斗往骑兵营里走去。 “骑兵营里没人的,幸存者们都去下游帮忙打捞遗体了。” “可我还是想去看看,万一有惊喜呢?” …… 祈翎走到自己的帐篷前,还没掀开门帘,便闻到了一股灶火的气息。他激动地冲进帐篷—— 郭泽一人坐在火灶前,架起铁锅正烹煮着午饭。 郭泽瞥了一眼祈翎,眼神还是那么平淡,道:“你回来了?” 祈翎走至火灶前坐下,隔了好久才沙哑着喉咙问:“他们呢?” 郭泽仍是平淡:“只活了我一个。” 祈翎扪着胸口,又小声地咳嗽起来。 “李大哥……”罗斗斗目光满是担忧。 “没事,烟呛的,”祈翎又问:“校尉有没有说,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郭泽说:“随时都可以走,大家都在等你醒来。” 罗斗斗这时突然说:“对了,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长孙大人吩咐过,如果李大哥醒来了,就去营账找他,他要亲自谢谢你。” “谢我?”祈翎内心冷笑,这群趋炎附势的小人,怕不会这么客气。 “这个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留。斗斗,吃完午饭你也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吧。” “啊?可是师傅指派我到伽门关,擅自脱离岗位不好吧?”罗斗斗既兴奋又害怕。 祈翎说道:“这种小事,我自会找人去跟你师傅说明,从今以后你就老老实实留在我身边。” “那我岂不是成了你的贴身丫鬟?”罗斗斗嘟了嘟嘴,“人家好歹也是个医官,虽然只有芝麻绿豆那么点儿大……” “你放心,这次回去,我要当将军。” 祈翎再也不会相信别人了,他要组建自己的军团,培养自己的部将,他要掌握真正的兵权,去制造一场属于自己的战争。 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个粗中有细的声音: “不得了,不得了,一来便听见有人要当将军。” 一个高不足七尺,身穿玄青明光铠,面容白净,长相阴柔,身材偏瘦的男人,掀开门帘,昂首挺胸走进帐篷。 若不是祈翎一开始就见过李慕婉女扮男装的模样,此刻还真不能把她认出来。 为了更显阳刚之气,李慕婉不仅换上了戎装,还在自己的嘴巴上贴了一条小胡子。 “你是……李姐姐!”罗斗斗目瞪口呆,急忙上前瞧稀奇。 李慕婉压粗声音,轻咳道:“什么李姐姐?从今日起,我叫李牧,是呼延铁骑一员了,你得叫我李大哥。” 罗斗斗挠了挠头,用手指戳了戳李慕婉的胸膛,疑惑道:“可是李姐姐……哦不,李大哥,你是怎么把它们塞得这么扁的?好难受哟。” 李慕婉一把拍开罗斗斗的爪子,脸红道:“大丈夫居于天地间,能屈能伸,有什么好难受的?” 见李慕婉以这副装扮出现,祈翎倍感欣慰,做女人柔情似水,做男人英武阳刚,她真的是个好女人,愿意放下自己的身份,却从没懈怠过自己的责任。 李慕婉大大咧咧地走到火灶前坐下,一把抢过祈翎手中的饭碗,大口大口刨起饭来: “从今日起,我解除辟谷,将与你们同寝共食,同甘共苦!” …… 祈翎把自己的床让给了李慕婉,换上了崭新的被褥与床单,还专门为她搭了一张幔子。毕竟是一名仙子,哪怕放下身段做了男人,那也不能轻浮了人家。 傍晚时候,军官们回到营帐,各个面色沉闷,满目伤痕。今日的“收成”不错,从河里捞起来的尸体起码还是完整的。 祈翎与军官们诉说了明日要离开伽门关的事,军官们纷纷表示赞同。伽门关,对于每个幸存的骑兵而言,都将是一段无法忘记的伤痛。 …… 夜,深沉。 帐外又飘起了雪花儿。 对于祈翎这样的南方人而言,见雪的机会其实是不多的,一年只有那么半个月会下雪,每次也下不过两日。 汉州城的正月里,更多时间是在化雪,因此在祈翎记忆中,每逢故乡飘雪,只有一个字:冷。 故乡的雪是纯白无暇的,就如童年记忆中的欢笑;凉州的雪是凄凉恐怖的,就似战场厮杀的惨叫…… 夜阑卧听风吹雪,铁马冰河入梦来! 祈翎猛然睁开眼,额间汗水如豆大,床单已被汗水沁湿……和大多数将士一样,他也患上了一种被军医们称作为“战争恐惧症”的疾病,失眠,焦虑,不安,常常发生于黑夜,病原隐藏在心间。 “被噩梦唤醒了?”郭泽坐在火灶边,一根一根地往里头添柴。 祈翎长叹一口气,观窗外夜色,至少有五更天了。睡醒了才觉得浑身那么疼,他艰难地走至火灶旁坐下,反正距离天亮也不远了,烤烤火也就过去了。 “你也是被惊醒的?” 郭泽摇头:“我睡不着。” 郭泽这个人,总给人一种猜不透的感觉。 祈翎轻声道:“我父亲说,把什么事情都往心里藏的人,很容易憋出病来的。” 跳动的火光下,郭泽泪光闪闪,许久许久,他还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咽了口口水,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叹出:“当时陈章豪就在我身旁,他被卷入旋涡,我站在浮冰上,我……我已经抓住他了,但……但把他拉出水面时,他只剩下半截身子,唉……” 他又看向祈翎:“你知道他临死前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祈翎心不够硬,闭着眼睛挤出了一滴累花儿,摇了摇头。 郭泽沙哑着喉咙道:“他笑着说,早知道就不娶她了,糟蹋了人家还让人家守了寡。” “嘶……”祈翎用鼻子吸了一口气,再温暖的烈火,也寒得他打冷战。 如果那个憨厚老实,力大无穷,一口气吃下十个香瓜的大胃王还在的话,此刻他的鼾声一定比打雷还响; 皇甫华的肾不是很好,每晚上都要起夜好几次,而且撒尿从来就没对准过尿桶,估计是分叉了; 马和光喜欢说梦话,好像没日没夜都在思念他那个嫁为人妻的青梅竹马; …… 回忆总是最伤人的东西,两个男人沉默地望着篝火,肩上的责任不允许他们再多说煽情的话,祈翎丢给了郭泽一坛酒,就这么无声含饮到了大天亮。 天亮不久,通知声便从帐篷外传来:“穿好战甲,半个时辰后启程。” 李慕婉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被窝,暗骂一声:“鬼天气,冷死人了。” “想不到高风亮洁的白莲大侠也喜欢赖床。” “我已有好几年未曾平躺睡觉,一般都是坐在蒲团上打坐,偶尔偷一次懒不行么?” “赶快起床穿衣,我们要出发了。” …… 清晨辰时,雪停了一会儿,今日雾气很浓,走出帐篷铠甲上便已凝出青霜。 与祈翎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左卫都及部将。左卫都率来的一万两千轻骑,只幸存了五百多人,也不知道左将军究竟是个怎样的心理,有五日不见,他的发丝黑白相间,仿佛长老了十几岁。 十日前,两万铁骑驰援伽门关,有何等威风?而今却只剩下寥寥七百余人,众将士垂头丧气,连战马也没了往日神气。 “左将军,为何这么着急离开呀?不如在伽门关多休整几日再走。”长孙溥领着一众守将到河口送行。 左卫都冷哼道:“我不是离开,而是回中军大营向大将军请罪!” 长孙溥赶忙摆手道:“左将军何罪之有呢,此战我军虽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但最后不也攻占了敌岸?这可是不小的功劳啊。我一定亲自书信,奏上朝廷,赞颂左将军及众位将士的英勇事迹,保你们升职加官儿!” “升职加官还是留给司马大人吧,左某配不上此等荣誉……好了,大人勿送,我等告辞。” 左卫都也不再虚伪客套,招了招手便领着众骑兵踏上归程。 …… 玄甲铁骑染了青霜,血色大旗随风飘扬,白首征夫穿梭于大雾弥漫的河岸,来时雪满荒原,归时血染凉河……感慨至此,蹄声与啼声荡漾在冰河两岸,久久哀传不能平复。 燃烧的烽火,照透了朦胧的西凉,漫天的飞雪,寒尽了沧桑的人间…… 战争才刚刚开始便已叫人肝肠寸断,那战争结束时又将泣写多少感人至深的诗篇? 第三卷《烽火照西凉》完 第四卷《位卑未敢忘忧国》敬请期待。 (如果觉得《戎武天下》不错,就请帮忙宣传一下吧,谢谢诸位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要当将军 走过凤霞关,左卫都与五百玄甲轻骑留了下来,整编并统计伤亡人数; 走过虎口关,肖校尉与两百余呼延铁骑留了下来,整编并统计伤亡人数; 罗斗斗也主动留在了虎口关,帮忙救治战场退下来的伤员。 大燕军队以虎口关、凤霞关为开口,抽调兵力从西岸侧面往各敌营施压,蛮族人联合魔修负隅顽抗,每个关口的攻坚战都打得非常惨烈, 源源不断的新兵从东凉往关口输入,源源不断的伤员从战场往后方输出,炮火没日没夜的轰炸,弥漫的硝烟覆盖了白昼,冲天的火光点亮了黑夜,鲜血染红了河水,寒风中尽是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每一片雪花都那么沁,那么伤…… 祈翎并没有留在虎口关,他要回中军大营,领取自己应得的奖赏。他要当将军,却不是那种杂号将军,至少是要有自己的番号、官居五品以上的四方将军。 “首先,我绝对相信你能当将军,但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可以做到的,你现在不过只是个小小的兵卒,怎能一步跃龙门当上将军?所以,我劝你这次回营还是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能当个都统或是校尉,就已是很高的殊荣了。” 李慕婉骑着马,手握一壶刚烫好的美酒,与祈翎并排漫步荒原,共赴中军大营。 “在想什么呢?说话。”李慕婉见祈翎久久不言,抬腿踢了一脚祈翎的胯下的马肚子。 祈翎回过神来,“我在想,见到大将军之后,该怎么请功。” “你还在想这件事?”李慕婉又问,“你知道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陪你回营?” 祈翎摇了摇头,“不知,也不想知。” 李慕婉饮一口酒,“只有傻子才会在这个时候回营,死了这么多人,请功?请罪还差不多。” 李慕婉看着祈翎,就好像在说:没错,你就是我口中所说的那个傻子。 “那你又为什么要陪着我做傻子?你本来是个局外人。”祈翎偏头问道。 李慕婉转了转眼珠子,“我乐意,你管不着。” 祈翎伸手摘了一片雪花,“万一我真的当将军了呢?” “万一万一,万中无一,你嘛……的确也算得上是万里挑一的人才,”李慕婉看着祈翎说:“这么的,你要是能当上将军,以后大床就让给你,我的浴桶也借给你用。” “这可是你说的。”祈翎吹去指尖雪。 李慕婉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 军队都被调遣到战场,中军大营显得十分空旷。除了平时召开重要会议,这里最大的作用便是收寄信封家书,囤守粮草物资,以及中转一些断胳膊断腿的重伤患者回家——俗称“大后方”。 “我看你还是别去找大将军了,伽门关伤亡惨重的事他肯定早已知晓,说不定此刻正在气头上,你现在去请功领赏,实在不对胃口……” 中军大营前,李慕婉拉住祈翎的马儿,不想让他去。 呼延铁骑总共就只有三万精兵,伽门关一战便死了五千多,呼延龙魁的心要是不痛那真就奇怪了。 祈翎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但他已没有别的选择,当一个小兵根本无法实现自己的抱负,他必须当将军,必须掌握一只属于自己的部队! “你若是怯了,就去帮我喂马,我自己找去。” “我听说呼延龙魁长着一张恶虎脸庞,是大燕出了名的‘人屠’,一瞪眼便能把人吓死……所以我压根儿就没打算跟你一起去,再见!” 李慕婉牵着两匹马,毅然决然地离开。 呼延龙魁真有那么可怕? 祈翎不禁回想起当时赢得猪肉的场景,龙魁大将军一点儿也不严肃,反倒还有一些说不出来的亲切感……希望他给人的亲切不是装出来的。 祈翎硬着头皮,走向将军营帐。 来到将军营帐,却迟疑着待会儿见了将军到底要如何开口。 祈翎攥着拳头,来回踱步在营帐门口,踌蹴了大约有半刻钟,他终于鼓起勇气,清了清嗓子刚要叫门—— “哗!”门帘被人掀开,一个面如温玉,柔情俊逸的白衣男子走出营帐。 是熟人,比粉蒸肉都要熟。 “叶乾?”祈翎挑眉毛。 叶乾挤嘴角,“宇文兄,还真是巧,你也是来找龙魁将军的?” “嘘……”祈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叶乾笑道:“你向来是个纯粹果断的人,现在何必遮遮掩掩?” “惩罚坏人,打击罪恶,我当然果断,但眼下这件事有些难以启齿,我又是个薄脸皮……” 祈翎暗叹一口气,心想,眼前这书生脑子比较灵光,不如先征求一下他的意见……想着便要拉叶乾离开,这时,门帘又被人掀开了—— 林深南走出营帐,他一见祈翎,眯了眯眼睛,笑道:“要不,再进来一趟?” “那倒是不用了——” “走吧,宇文家的大公子,到哪儿不是贵宾?你谦虚过头啦。”叶乾笑着,强行将祈翎拉入了营帐。 呼延龙魁穿着一身素装,坐于帅案之上,正手执毛笔大肆挥毫,见叶乾与林深南折回,还带了个似曾相似的年轻人来,挑着眉梢问: “这小子,好面熟。” 在祈翎心目中,呼延龙魁已然算是个大英雄,心怀一百个尊敬,他有礼道:“大将军,我们的确见过,那时擂台我夺了第一名,赢了两百斤肥猪肉,还是你亲自但赶车来送的。” 呼延龙魁恍然大悟,放下毛笔道:“噢……我记得,那天的毛血旺格外鲜嫩,我还想邀请你进我营帐喝酒,你却直接拒绝了……我记得你叫李山是吧?” 祈翎既然已决定了大展拳脚,那也不可能再用化名,他道:“实不相瞒大将军,李山并不是我的真名。我本名叫做宇文祈翎,家住汉州城。” 呼延龙魁眼睛突然一亮:“汉州城……又是宇文姓氏,难道你是……” “家父宇文烨,是个生意人。” 祈翎想尽量表达得谦虚一些,殊不知“宇文”本就是个值得高傲的形容词。 “如何!你是宇文烨的儿子!?”呼延龙魁拍着帅案站起,走下来仔细打量起祈翎来。 叶乾与林深南相视一笑, 前者肯定:“不错,他正是宇文商社的少主人。” 后者帮腔:“大将军,宇文公子可是宇文家唯一的男丁,今日他来,是有事要相求。” 祈翎暗瞥了一眼林深南与叶乾,心里不由感慨,聪明人果真是聪明人,连他心里想什么都知道。 呼延龙魁激动地扶着祈翎的肩膀,一个劲儿地点头:“嗯……甚好,甚好,宇文公子能屈身改名,投入我呼延龙魁的帐下,必有一颗保家卫国的忠心;” 他又问祈翎:“林参军说你今日有事相求,快快提出来听听?只要我能办得到,必答应你。” 祈翎趁热打铁,开门见山:“我要当将军,五品以上,有自己番号的将军。” 此言一出,大将军与两位参谋皆为之惊讶,将军岂是说当就当? 呼延龙魁也不动声色,转身走向帅案坐下,道:“这可是一件大事,正好两位参军在此,你不妨先问一问他们的意见。” 祈翎指着叶乾与林深南道:“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 “我们当然没意见了,可是大燕的法制有很大的意见,”叶乾苦涩道:“将军是将领,与军官不同。军官可以由大将军亲自任命,但将军是需要皇帝陛下亲自册封的,大将军只有举荐的权利。” 祈翎黯然一笑,大声道: “我拥有涅境武力,仙武同修。从小饱读兵书,熟悉阵法韬略;在虎口关夜袭战中,我冲锋在前,以神通冻结冰河力挽狂澜;在驰援凤霞关一战中,与荣白将军献计,助其破除罡风侵袭,又亲率三千铁骑大破敌关;在驰援伽门关一战中,我识破迷魂阵,捣毁槐树林,解冻冰河阻碍敌军,借剑三千吓退七大魔修,又拼上陨落之危灭杀五级妖王; 说起伽门关,呼延铁骑全群覆灭,其因便在于长孙溥大意轻敌,不听左将军瑾见,独坐烽火台谈笑喝茶;这样的人都能做守将,我宇文祈翎为何就不能?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当今皇帝是我的大舅哥,我谋个五品武官来做,有什么不行?” 祈翎说完,将嘴巴一傲,抱着胳膊仰着头,不再看旁人。 呼延龙魁听完祈翎的话,露出一副极为满意的表情,他询问林深南与叶乾:“两位参军,你们的意见如何?” “宇文公子不论从军功,本事,或者身份,都有资格当将军……但是,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宇文公子,”叶乾话锋一转,眼神犀利看向祈翎,问道:“你当将军,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祈翎不仅眉头一紧,叶乾的问候已不单纯是一个问题,而是带着某种不相信的质疑,他声音渐冷:“你不管我的目的如何,总之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我必然是一把锋利的刃,能叫那些入侵人间的妖魔鬼怪全部斩尽!” 叶乾沉下脸色,眼中的质疑更浓了。 林深南笑着赞同道:“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我觉得宇文公子很有当将军的潜能。” 呼延龙魁大声道:“好,既然参军都觉得宇文公子很适合做将军,那么就劳烦你们丹青弄墨,妙笔生花一回,替我写一封举荐信送往渭京——封宇文祈翎为前将军。” 祈翎行礼,笑道一声:“多谢大将军。” 呼延龙魁笑道:“有将才,我自然要爱惜,今年参军的有志之士特别多,军中本在将领这一块儿很是缺乏……这样,明日我便把将铠与将令交给你,你自己去步兵营里抽两万新兵,先试着操练操练,找一找当将军的感觉,等皇帝陛下的委任状送达之后,再按规格给你分配军师和军医,编纳正式番号。” 祈翎又把腰杆弯下去了几分,嘴巴跟抹了蜜似的,由衷感谢呼延龙魁。 “对了,你回去把伽门关一战的经过,详细写一封文案给我,长孙溥与一众守将的过失和作态要格外写清楚。这群政党的鹰犬,坑害我六千铁骑,非得找个理由砍了他们不可。” 呼延龙魁恨得鼓起腮帮子,目中的那股子狠劲儿,谁瞧了都会不寒而栗,真似李慕婉说得那样,龙魁大将军号称“人屠”,一个眼神便能把人杀死。 祈翎应了一声“是”,便与林深南,叶乾一起退出了军营。 又下雪了,再美好的东西,赏久了也会觉得厌倦,何况这雪又毒又伤。 “既然有幸相遇,不如煮两壶酒,喝几杯叙叙旧?”祈翎笑着邀请二位参军。 林深南一副无奈模样:“我是极力想赴邀,可战局吃紧,我们必须即刻赶往前线。” “你们难道又有什么大动作了?”祈翎问道。 林深南摇头,“算不上什么大动作,只是动了一些小聪明。” 聪明人的“小聪明”,那一定是大动作。看样子这是个秘密,祈翎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宇文兄,方才我无意冒犯,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叶乾似憋了好久,才说出这句道歉话。 祈翎摆手笑道:“我若连这个都记仇,未免也太小气了些。” 叶乾说道:“相传巨龙的脖子下都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鳞片,呈月牙状,俗称‘逆鳞’。龙有逆鳞,触之必怒,真龙若怒,其人必诛。” “你们这些读书人,总喜欢拿文绉绉的典故来映射自己想表达的话——你是在警告我,叫我不要与皇帝作对,如果我与皇帝作对,一定会被杀的对么?”祈翎平淡的语气中还藏着一丝轻蔑。 叶乾急切道:“你怎么不懂?重要的不是皇帝有逆鳞,而是你有逆骨!” “仅因为我在割鹿台上撕碎了纳兰晚棠的冕服?” “仅因为你在割鹿台上撕碎了纳兰晚棠的冕服,导致五百名内卫被全部处斩。” “然后呢?” “然后你就能发现,皇帝陛下是个心狠手辣,城府极深的人,你做错了事,可以不承担责任,但是会连累其他人。” “只要是和我不相干的人,他杀谁我都无所谓。” “那有朝一日是与你相干的人呢?” “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再认识我了,否则以后连累了你,我愧疚不已。” 祈翎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叶乾叹道:“唉……你是斗不过皇帝的。” “什么斗不斗得过皇帝,叶老师,你把事情考虑得太远了,宇文兄根本就没有这个想法。”林深南扯了扯叶乾的袖子,暗暗摇头。 祈翎到底有没有这个想法呢? 祈翎从来就没有这个想法,若不是叶乾说他有“逆骨”,他还真不会往这方面去想。 可就算是有,那又如何呢? 大家都是帝王,凭什么让给你? …… 第一百四十章 双修? 是一间很大很大的军帐,有一张很大很大的床,床垫软趴趴的,被褥相当厚实;有一尊足以能塞下十根木材的大火炉,火炉旁摆放了一张实木圆桌,桌上两菜一汤,两荤一素,是伙头兵亲自送来的。 祈翎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握着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夜外飘落的雪花儿,饭菜一口也未动。 “哆哆哆!” 李慕婉实在受不了冷清,用筷子头敲了敲桌子,“你在想什么呢?从将军营帐回来就一直不说话,饭菜都快凉了。” 祈翎低头刨了一口白米饭,咀嚼了几口,喃喃念叨:“祈翎,逆鳞,逆骨……” “你该不会是被大将军吓傻了?还是说他要军法处置你?唉……我都叫你别去自取其辱了,你非不听,”李慕婉往祈翎的碗里,加了一块五花肉,上好的五花肉,油滋滋的五花肉,“你们凡人常言,吃饱了就不会觉得伤心了,吃吧,吃。” “李兄,你见过皇帝么?”祈翎突然问。 “那么尊贵的人我怎有资格见得到……我这辈子见过最尊贵的人,怕就是你的银怜公主了……哎,说起银怜公主,你要是娶了她,岂不是成了皇帝的小舅子了?啊……这个世道果然讲究门当户对,江南首富家的公子娶当今亲王的女儿,好生般配不是么?” 李慕婉吮吸着筷子,一口气不知转换了多少个表情。这位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仙子,骚动起来原来也这么可爱。 “假如……我是说假如,皇帝要娶你为妻,你会不会同意?”祈翎又问。 李慕婉全当是个玩笑,也就随口答了:“我当然不会同意了,皇帝再尊贵也只是个凡人,我要找的是能和我一起修行的道侣。” “那他强迫你呢?”祈翎再问。 “当然是宁死不从了!”李慕婉斩钉截铁,“我们女修士最重要的便是名节,如果选错了男人,一辈子仙途就毁了……唉,所以我才想做男人,男人拥有很多女人叫风流,女人要是拥有很多男人,那就叫下贱,真不公平。” 纳兰晚棠的性格也是这般刚烈,她会不会为了名节而宁死不从? 难道我喜欢上她了?如此漂亮高洁有才华的女老师,皇帝都喜欢,他喜欢倒也正常。但要说对她有多少感情,实在是不多的,几乎微乎其微。 “你究竟怎么了?突然问这些问题?”李慕婉倍感疑惑。 祈翎低头刨饭,“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我看是情人吧?”李慕婉轻哼,又学着祈翎的模样:“‘师爷,师爷,你别走……’啧啧啧……真恶心!” 祈翎鄙了李慕婉一眼,“请吃你的饭。” 这时,营账外响起了一声问候: “宇文将军,方便我进来吗?” “宇文将军?”李慕婉小嘴儿嚼不动了,惊讶又兴奋地望着祈翎。 祈翎揉了揉鼻子,“宇文将军”这一称呼,他甚是喜欢! “请进。” 一名年轻士兵,毕恭毕敬地捧着一套银光铠甲走进营帐,营帐上还有一块灰褐色的檀木色令牌,其上刻着“前将军”字样;将军令牌下压着一只白色信封。 “宇文将军,这是您的银光铠和将军令,还有一封大将军的亲笔信,凭这个您随时都可以去新兵营里抽调自己的部队。” “好好好!说是明日,想不到今晚就送来了。”祈翎大悦,连忙上前接过了铠甲,热情道:“吃饭了没?要不要留下来吃个便饭?” 年轻士兵急忙摇头:“属下哪儿有资格与将军同桌吃饭啊……恭喜宇文将军,属下告退。” “且慢,你把这个拿上。”祈翎取出一锭银元宝,丢给年轻士兵。 年轻士兵见好就收,道一声谢,笑着脸退出了营帐。 “宇文家的大公子真是够阔绰,一打赏就是二十两银子,”李慕婉狐疑道,“你这将军之位,该不会也是买的?” “是凭真本事得来的。” 祈翎迫不及待地要换上银光铠甲——胸铠鳞次栉比,银光闪闪,肩胄如飞檐弯翘,彰显恶魅,锁子链甲足有二十斤重,黑犀头盔安白缨,一席褐红色披风接地,再配上紫微仙剑,戴上白色面具,可谓“将军好英武,英雄气盖世”! “如何?我做将军,威不威武?霸不霸气?帅不帅?” 祈翎左手叉腰,右手握剑,摆出一个“眼看日月,浩瀚千里”的姿态,问李慕婉。 李慕婉眸光闪烁,如此英雄,美人怎不爱慕?她不敢有太多眼光,偏头轻嗤了一声,淡淡吐出几个字:“也就一般般……” 祈翎哈哈大笑:“我做了将军,你就做我的副官!” 李慕婉轻哼:“我才不稀罕做你的副官……” “这样啊?”祈翎指着营帐中的大床,笑问道:“我记得先前你说过,我要是做了将军,大床就让给我,然后你自己打地铺。有这么一回事吗?” “当然没有!”李慕婉一步飞跃,一屁股坐在床榻上。 祈翎一挑眉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是你说的?” 李慕婉扯掉自己嘴上的小胡子,摆出一副妖娆姿态:“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女子。” “但我是君子,孤男寡女不能同处一室,我要去隔壁营帐睡通铺了。” 祈翎一甩披风,就要出帐。 “你不准走!”李慕婉呵道:“你别以为我跟你住同一个营帐会有什么企图,我只不过是单纯地想与你讨论修炼一事。修行道路漫长,你我互补学习一定能事倍功半。” “吓!”祈翎大吃一惊,“你要和我双修!?” 李慕婉轻哼:“难道双修就一定要‘采阴补阳’么?女体为阴,男体为阳,我元阴在,你元阳也在,无需破壁也可以双修。” 祈翎眯了眯眼睛,狐疑道:“我怎么感觉你在骗我……” 李慕婉冷声:“那你滚吧,不送。” 祈翎走到营帐门口,犹豫顿足。 李慕婉咬了咬嘴唇,没好气道:“你要是走了,就别再回来。” 祈翎关上帐门,反锁,转身搓了搓手,一脸坏笑:“那么,双修何时开始?要不要关灯呀?”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仅有一幔之隔 和祈翎脑海中所想的双修完全不同,不用关灯,也不用脱衣服,两人对立盘膝坐在床上,掌心对着掌心,李慕婉还故意在中央挂了一层床幔,完全阻隔了对方的眼神,并予以告诫: “如果没有我的同意,你敢超过床幔半寸,我会和你拼命。” 祈翎腰板挺直,纹丝不动。 “放松一些,与平常吐纳灵气一样,其他你无需多管。现在身上有很重的伤,因此这段时间先以疗伤为目的,懂了么? 还有,保持心态平静,我想你也有修习一些《清心咒》之类的功法,要是心中生出躁念,一定要压制下去,否则极大可能会阴阳失调。” “阴阳失调了……会怎么样?”祈翎忍不住问道。 李慕婉说:“女人阳盛阴衰,会表现出男人的特征,长胡子,长喉结,内分泌失调,严重者减少寿元;男人阴盛阳衰,会出现女人的特征,就像那些娘娘腔一样,再者肾虚阳痿……” 祈翎苦笑道:“早知道这么严重,我就不与你双修了。” “只要稍稍用点心,就绝不会出错,何况双修的好处,远远要大于它的弊端。等你伤势好了以后,我们可以相互帮助对方提升修为,合练一套功法也不是不可能; 还有,我发现你用的功法非常邪乎,你在汲取他人灵力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杀戾之气极重。” 祈翎不得不承认:“每次用完吸灵大法,脑袋就会空白一阵子,在此期间根本无法左右自己的杀戮。” “控制自己都难了么?”李慕婉秀眉紧促,随即道:“你那邪功千万不要再用了,等回头我替你炼一炉《降魔丹》,你要每月按时按量服用它,再配以《清心咒》辅助,这样一来也许就能把魔念压制下去。” 祈翎表面应声答应,内心却不太动容,《吸灵大法》虽很邪门,但它的作用无可非议,自己用这一招杀了多少劲敌? “唉……”床幔前传来一声叹息,床幔并不厚,也就一层薄薄的白纱,彼此的模子看得一清二楚,正好似“雾里探花,朦胧才美”,李慕婉那神秘的模样,美丽至极。 “怎么了?”祈翎问道。 李慕婉说道:“其实每个修士都有魔念,而且这个东西会随着修为提高而增加。 在人间,金丹修士已配称之为‘地仙’,如果想要提升至元婴期,必须经过双重考验,第一个考验是‘雷劫’,第二个考验是‘心劫’,许多金丹修士渡过了雷劫,却因走火入魔而爆体身亡。 我已在金丹后期困惑了将近三十年,不仅没有突破的征召,魔念还在日益增加,唉……说来惨淡,我这金丹的修为,全是靠爷爷的丹药喂出来,基础不牢固,瓶颈期就会很难突破,我怕是这辈子都别想进阶元婴了。” “你不是很会炼丹么?就没想过从这方面找突破口?”祈翎问道。 “找了的啊,我就是因为炼制九转阴阳丹,才害得自己阳盛阴衰,长胡子和喉结……说起那九转阴阳丹,还得怪你呢,” 李慕婉带有抱怨:“我费了近十年才炼出九转阴阳丹,到最后却给你吃了,本来我还想靠着它再尝试着突破瓶颈呢。” “我何时吃过你的丹?”祈翎疑惑道。 李慕婉说:“你与巨蟒大战之后,七窍淌血,形神涣散,不就是我用九转阴阳丹把你救回来的?” 祈翎仔细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他笑道:“……你那个九转阴阳丹可真美味,香香甜甜的,我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李慕婉不禁脸色一红,暗骂一声:“恶心……” “这么说来,我还欠你一条命了。”祈翎笑道。 李慕婉说:“你在金水山时也救过我,这一次只是报恩,咱们两不相欠了。” “不,金水山的功劳该是那道士和那和尚的,我嘛顶多只是个打辅助的……对了,我还真有一样东西可以补偿你的损失。” 祈翎说着便抽开了双掌,要去储物袋里拿东西,谁知对面的李慕婉却一声娇呵:“不要……” 双掌已断开,李慕婉身子一颤,倾倒在床上。 祈翎赶紧掀开床幔查看,“你怎么了?” “笨蛋,人跑快了一下子能停住么?我在为你疗伤,你强制断去,灵力回流会让我受伤的。” 李慕婉血气上涌,脸颊红通通,小声咳嗽。 “实在不好意思,我……我一向没怎么正经修炼过,一些基本常识也不太清楚,你没事吧?你受伤了么?唉……我看你还是不要为我疗伤了。”祈翎扶起李慕婉,满眼都是愧疚。 李慕婉轻轻推开祈翎:“我没事,回你那半张床去,不许越界……” 祈翎皱眉,“真没事?” “我真没事,只是血气上涌,平复一下心情即可,你赶紧回去。” 李慕婉的脸越发地红了,每吐一口气,都像是在低喘。 “你——” “滚回去。” 李慕婉一脚将祈翎踢回了出了床幔。 祈翎静坐在一边不说话了。 半个时辰之后,听一声呼气,床幔那头才传来李慕婉释然的声音:“好了,我已无大碍……你刚刚是不是要说送我东西?” “是你极度感兴趣的东西。” 祈翎杀掉那巨蟒后,获得了一颗五级妖丹,他取出来,递过床幔:“这个送给你,当做是吃你九转阴阳丹的补偿。” “五……五级妖丹!”李慕婉震惊到几乎尖叫,“这么尊贵的东西,你舍得送给我?” “我快饿死了,你送我一张饼,以后我发达了,送你一座金山。这叫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拿着吧,咱俩谁跟谁,别客气。” 祈翎就这么把妖丹随手丢给了李慕婉。 五级妖丹,起码浓缩了妖王一千年的修为精华,这种机缘根本无法用价值来衡量。 李慕婉双手捧着妖丹的,兴奋得浑身颤抖,眼睛直发光,“这颗妖丹若是能顺利炼化,吞下后指不定能直接凝练元神……宇文祈翎,你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我怎么敢要?” 祈翎“哈哈”大笑,摆手道:“一掷千金这种事,我从小干到大。这还不算什么哩,等来日我攻占了妖界,宰几只妖帝,挖几颗六级妖丹送给你。” 沉默, 沉默得连呼吸声也听的一清二楚。 “遇见你可真好。” 李慕婉声音似乎也变嗲了些。 空气中也不由变得有些暧昧。 这种情愫到底对不对呢?这种关系到底对不对呢?仅仅一张薄薄的床幔,又怎么拦得住干柴烧起的烈火? “你刚刚受了些伤,今日双修就到此结束,我去出透透风。” 祈翎翻下床,裹好披风,默念着《清心咒》,快步走出营帐。 李慕婉几欲挽留,可抬手要招呼时,已发现那人走出了营帐,她悠悠叹下一口气,暗自告诫:“李慕婉,你也不是小姑娘了,该懂得拿捏自己的感情……” 她倒头睡在软趴趴的床垫上,望着捧在手心里的五级妖丹,脸颊不由自主地红起了一丝女儿娇:“不会吧,不会吧,这该不会是真的吧,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今夜,她怕是难以入眠了。 …… 第一百四十二章 汉州将军汉州兵 祈翎在军帐外游荡,起码过了三更才回到营帐,这时灯芯已快燃尽,床幔后的白莲仙子也已捧着妖丹甜美睡去。 祈翎来到床边,隔着床幔静静地瞧看着李慕婉。 我喜欢她么? 也不是多么喜欢她。 他深切地明白,他与她仅差一层窗户纸了,随着日子久了,这层窗户纸会越来越薄,而且终有捅破的一天。 祈翎与银怜定情,几乎是两个家族默认的事情,可他偏偏又对一个身怀血海深仇的女师爷动了情,他还答应了李白石要娶李慕婉为妻,他甚至连皇帝喜欢的女人也要插上一脚…… 花花世界,谁人不想三妻四妾。 见一个,上一个,事了拂衣去,一夜鱼水欢,那叫做“嫖”,那叫做下流。 见一个,爱一个,做到雨露均沾,又做到宠爱一身,那叫做“爱”,叫做风流。 “什么下流,风流,我在多想什么?呵呵……” 祈翎摇头苦笑,夜深人静时,男人们总爱去幻想风花雪月。 他走至火炉旁,盘膝坐下,静静地运转元力修补破碎的身体,阴阳双修真的很有效,与李慕婉手掌对接之后,身体就仿佛连通了一般,阴阳两气流转,相互结合修补机体创伤。 世间万物以阴阳为基,在阴时韬晦,在阳时茁壮,阴阳两仪相结合,造万象森罗。 双修既然这么奇妙,那么就趁这段时间好好与李慕婉配合,一来疗养生息,二来巩固修为,一石二鸟岂不美哉? …… 次日,清晨。 祈翎穿好铠甲,带着大将军的书信,与李慕婉一起前往新兵营,挑选属于自己的步兵。 新兵营与粮草库“仓幽城”相邻,祈翎曾在这里待过几天,随后因为太出众,被梁邪选编进了铁骑团。没想到,时隔两个多月,他也会穿着将军铠去新兵营里挑人。 李慕婉脱下了铠甲,换做一副儒生模样,与祈翎气质相互搭配,一文一武走入新兵营,回头率那叫一个高: “快看快看,前线的将军又来挑人啦。” “哇,这位将军好年轻,快瞧他身旁的参军,长得好俊俏啊。” “也不知谁会那么幸运,被将军选了去……” …… 听了这一番窃窃私语,祈翎与李慕婉皆不由把胸脯抬得更高,腰板儿挺得更直! 要是不拿点儿气度出来,怎好意思当将军! 新兵们都是初生牛犊,在兵场上练得风风火火,一看见有将军下来挑人,热情不由更涨了几分,一声大吼震耳欲聋。 李慕婉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低声抱怨道:“这群人真粗鲁……” “别动。”祈翎突然叫住李慕婉。 “如何?”李慕婉当真不动。 祈翎伸手在李慕婉眼角上刮了刮,刮下一丝粘稠之物,笑道:“眼屎……” “你放屁,我冰清玉洁,出淤泥而不染,怎么可能会有眼屎,这分明是……眼垢!”李慕婉脸红到了耳根,狠狠拍开祈翎手中的污秽。 祈翎挖了挖鼻孔,“人吃五谷杂粮,撒尿拉屎,眼屎,鼻屎,耳屎……都是正常的新陈代谢。” “真恶心!” “你身为军人,也应该变得粗狂起来,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声吼叫……” “那可真不好意思,我虽穿上戎装,却不是正规编制的军人,说到底我还是百家同盟会一员,只是屈居于你帐下,做了个小小的幕客!” “娘们儿叽叽的,哪怕你胯下长根山药出来,也学不像男人。” “老娘本就是女人,何故要变成男人。” “切。” “哼!” 这样的拌嘴,几乎是每日必备的,二人吵着吵着便来到了军院大门口。 新兵营有专门的学堂,学堂里有授受作战技巧的老师,他们并不一定要是军人,也有可能是来自四海八荒的江湖人士—— 譬如说新兵教头,聘请“杨家霸王枪”杨淦来授受戈矛枪戟,“北冥神刀”袁承正来授受刀斧……如何用长矛杀敌,用钺钩斩马脚,蛮人通常比汉人高,汉人该如何发挥自身优势…… 再者,炮兵聘请的“霹雳堂”的门客,如何填充弹药,如何调整方位精准打击; 再者,排兵布阵,攻城拔寨,深入敌后,如何保命…… 战场上有太多太多的学问了,也正因如此,才诞生了眼前这座军院。 祈翎来抽调兵马,肯定需要军院里的公职配合。 “形象搞好一点,我是第一次当将军,别丢我面子了。”他对李慕婉说。 李慕婉白了祈翎一眼,“你今天早上肯定没洗脸,否则眼垢怎那么多?” “是么?” 祈翎揉了揉眼睛,李慕婉也背过身去,偷偷地揉自己的眼睛。 二人理好自己的形象,昂首阔步走入军院,可才刚跨进门槛儿,一个粗狂的声音便将他们喊住: “哎呀!不知是哪位将军,参谋造访啊?” 这声音竟还有些熟悉。 祈翎偏头去瞧,见院墙外走来一个身高九尺的玄甲大将,腰间配了一把紫金宝剑—— “卫尚将军?” “你是……李山?” 二人同时惊讶。 卫尚因为手臂负伤,退居新兵营负责接引新兵的职务,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到他。 “哎呀呀,不得了不得了,看你这身银光铠甲,是当了四方将军啊……”卫尚连连称奇,“两个月不见,你的军衔都比我还高了,定是在前线立大功了吧?” 祈翎笑着把自己的真实名字,以及近来的一些情况,来军营的目的,还有李慕婉的身份,大致都与卫尚说了说,最后才把信封递交给卫尚:“卫将军,能帮我办妥吗?” 卫尚听完祈翎的身份肃然起敬,感叹赞美几句后,接过信封道:“既是龙魁大将军的手信,那必须办妥呀,”他随后又问:“宇文将军对步兵团有没有其他要求呢?” 祈翎想了想,询问:“不知汉州那边儿来的兵有多少?” 卫尚道:“汉州可是大地方,前两日才送来五万新兵,怎么?宇文将军喜欢带同乡的兵?” 祈翎笑道:“是啊,毕竟宇文家在汉州也有点名堂,我想这帮新兵崽子会更听话一些。” “也好,宇文将军先随我进院儿,我把主薄叫上,再一起随将军去兵场里挑兵。” 卫尚相邀祈翎与李慕婉,一起走进军院。 …… “宇文将军,说句实在话,凭我接管多次新兵的经验,汉州来的兵卒战斗力都会稍稍弱一些,当然了,其中最大的原因还是您家的基业太大,使得汉州人民生活富足。这人嘛,好日子过多了,自然而然就会抵触战争的。” 配兵的主薄叫做邹涛,恰好是汉州人,二十来岁,能言会道,处事十分圆润。 汉州人民的生活水平,在大燕二十六个州域名列首位,招募来的兵,个个白白胖胖,富养姿态。 祈翎说:“若他们真厌倦战争,也不会踊跃参军,我汉州的男儿,哪个不是杰出青年?” 邹涛赔笑道:“将军所言极是,是小人愚昧了。” 祈翎在卫尚与几位军职的陪同下来到练兵场,五万汉州新兵列队而立,昂首挺胸等待检阅。 可他们一瞧,点兵的将军如此年轻,眼神不由复杂起来,是羡慕,是敬佩,是猜忌? 初生牛犊不怕虎,想要获得新兵的认可,首先第一件事便是服众。 祈翎用胳膊肘顶了顶李慕婉,暗道:“李兄,你露两手,给我长长脸?” 李慕婉白了一眼祈翎:“你的兵,管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变戏法的,不干。” 邹涛这时凑过来笑道:“将军只要报上自己的名字,他们呀,十有八九会折服于你。” “非也,非也,”祈翎摇头,“你们都不要做声,让我来亲自给他们露一手。” 说罢,他独上高台, “呛!” 一声龙吟,拔出仙剑,当着众新兵的面,剑指苍天。 新兵们与几位军职面面相觑,猜疑,这位青年将军要做什么? 祈翎要表演一招《地剑四境》中的“天意四象”,此招能呼风唤雨,招雷闪电,招式很是华丽,定能让所有新兵目瞪口呆—— “起!” 一道剑意直窜苍天,霎时间,乌云密布,遮天蔽日,又时,雷丝缠绕于云端,一道闪电划过天际,“轰隆!”一声雷响震耳欲聋! “哗啦啦……” 雷霆万钧击破天河,倾盆大雨狂.泻如瀑,顷刻间,整座军营便陷入了雨幕之中。 “呼呼呼……” 大风吹啊吹,冷得三军直打颤! “宇文将军快快住手,军旗都要被拔走啦!”邹涛赶紧上前劝阻。 祈翎黯然一笑,收剑回鞘,霎时间,雨散云归,风平雷息。再看练兵场上的一众新兵,各个目瞪口呆,佩服得祈翎五体投地。 青年将军,绝非偶然! 祈翎见人心已齐,清了清嗓子,大声冲新兵道: “诸位,我也是汉州人,与你们一样是喝汉江之水长大的,我叫宇文祈翎,应该是个耳濡目染的名字……” “是哩是哩!我说咋看他这么眼熟,去年汉江发洪水时,我在江边垒沙袋,还见过公子呢!” “汉江底下斩邪龙嘛,听过评书的都晓得,宇文家出了这么一位奇人!今儿没想到在战场上见到真人了。” “我们愿随宇文将军赴汤蹈火,出生入死!” …… “宇文”这一姓氏,在汉州几乎成为了一种象征,其影响力之大,说多了也是废话,总概括一句话: “汉州之土,宇文兴则万年长青,宇文败则万家俱怠。” …… 祈翎官拜前将军,正五品官,可统兵五万,恰好汉州来的新兵就有五万,于是祈翎打个包票全都收了去。 “可是,大将军信上说,只为宇文将军你抽两万步兵,这……”邹涛露出了难为之色。 祈翎抚摸着邹涛的背:“老乡啊,老乡啊,你怎不懂得变通呢?瞧瞧,这些汉州的兵铁了心要跟我,如果你还将他们分化,会扰乱军心的,划不来嘛!” “这……”邹涛还是有些犹豫。 “哎呀,你身为主薄,大笔一挥,改个数字不就行了,再说我的军衔本就适配五万兵甲,也不算是越职嘛,”祈翎说着,又搂住邹涛的肩,挑了个没人的角落,暗道:“我是生意人,你帮一次,我帮你一次……你知道我的家境,几乎是有求必应,无所不能。” “唉!” 邹涛重重叹下一口气,“好吧!宇文将军深得军心,我就破例为你再加一笔,倒也省了日后的调度……只是……”他似有难言之隐。 祈翎斜眼一笑,重申那八个字:“有求必应,无所不能。” 邹涛羞道:“确实想趁这个机会求助宇文将军,” 他又轻叹:“实不相瞒,我有一胞弟,也到了立冠年纪,憨厚老实就是人不中用,我留他在家伺候父母,可男子汉大丈夫,也不能老居家一辈子,就想着能在汉州给他找一份稳当的活路……” 话说于此,祈翎大致也晓得邹涛话里的意思,于是拍着胸脯豪气道:“邹主薄放心,回去我就书信一封回汉州,这信一到,你胞弟的工作也就稳了。” 邹涛红着脸,抱拳弓腰行大礼:“邹涛替胞弟谢过宇文将军!” 祈翎心里才是真高兴啊,一封书信,换来了五万兵马,这买卖也太划得来了,果真还是有钱好办事! …… 五万兵甲,祈翎分出四万做步兵,剩下一万做轻骑兵。 为期一个月的新兵训练开始了。 祈翎和李慕婉都不是专业的老师,每天能做的也只是督促训练,又因为朝廷的委任状还没到,祈翎也不能正式提拔军官,只能暗中物色人才,记录在心头,等部队正式成立,再和军师,军医一起完善军官体系。 新兵们在训练作战,祈翎也不敢懈怠,白天专研兵法与为将之道,与卫尚虚心求教;晚上便和李慕婉隔幔双修,一边疗伤一边巩固修为。 如此一来,在充实与单调中,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就在新兵训练完的前一天,皇庭下派的使者抵达了仓幽城。 委任状来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白莲仙子永远是二八年华 “奉天子诏,委任宇文祈翎为四方将军之前车将军,辅佐主帅驱除鞑蛮,光复大燕国疆……” 下诏书的使者高声宣读委任状。 一众人都跪下随祈翎听封,唯有祈翎抱拳鞠躬,大丈夫居于天地间,不跪天,不跪地,只跪父母与长辈。 李慕婉三番五次想将祈翎拽下,祈翎也只是抖抖腿,示意别闹。 “宇文将军,见诏书如见天子,你哪怕不双膝跪地,也得屈膝一只脚。”下诏书的使者不是太监,但说话也是阴阳怪气,拿着委任状就好似拿着丹书铁券,比天子还要高傲,谁都不放在眼里。 祈翎苦涩道:“公公有所不知,我征战沙场时,正不巧膝盖中了一箭,现在只要一跪便会崩断骨头,请公公见谅。” “你叫我公公!”使者吹胡子瞪眼,抹了抹自己嘴唇上的胡子,大声道:“这么重要的旨意,岂能让那些太监宦官轻传。” “哎哟,公公……哦不,使者大人,小将实在眼拙,还请不要放在心上,”祈翎抬头赔笑:“要不我去仓幽城请一桌酒席,给使者大人赔罪?” “罢了!”使者轻哼一声,“此次入西凉,我还有许多圣旨需下达,哪儿有功夫陪你喝酒。委任状你接了去吧,恭喜了。”他单手将诏书递给了祈翎。 祈翎接过诏书,言一句多谢,接着与几位军职一起将使者送出了军院。 …… 下午,前线传来告捷战报。 南水一系的“三江总舵玄武帮”与北水一系的“七江交汇青龙会”,些近万余帮众支援大凉河。在水性这方面,玄武帮与青龙会的帮众那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含刀子潜水过凉河,在冰层下畅游数里路,简直比大活鱼还能耐,趁夜爬上岸搞偷袭,几把火将西岸敌营烧了个满天红。 凌虚又调来了十几艘仙船,载着十几万精兵从空中飞度凉河,潜入敌营后方,与正面一起前后夹击,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七十二道关口已占据九成,西岸蛮人已是强弩之末,大举往后方撤退。 为时三个多月的凉河战役,最终以大燕军队顺利占据西岸而结束。 …… 傍晚,近夜时分,祈翎正在营帐里考虑一件事儿——要不要去仓幽城里摆几桌,庆祝自己的荣升之喜?可眼下正值战争期间,铺张浪费,大摆酒席好像也不太好。 “李牧,李牧你去哪儿了!” 两个人在一起习惯了,也就不再“李兄李兄”那么亲切了。 李慕婉板着脸,手中捧着一杯热茶,“你把我当下人了是怎么的?使唤得越来越肆无忌惮。” 祈翎龇牙笑道:“这个嘛……当将军自然要威风一把了,你身为下属,伺候上级是应该的。” “啪!”李慕婉将茶杯往桌上一搁,瞪着眼睛刚要说话,突然听外边儿有人喊: “宇文将军,你家的仙船来啦,你家的仙船来啦……” “我家的仙船?”祈翎眉毛挑了那么高,“我家哪儿来的仙船?” “可真是你家的仙船,不信你自己出去看,就停在兵场上呢,好气派!”外面那声音十分激动,应该不假。 祈翎似乎预料到了什么事,拉起李慕婉便往兵场跑。 …… 停在兵场上的飞船不算大,但装饰得相当豪华,小三层楼高,漆木是金黄的,红墙青瓦,如琉璃般精致,原来是一座移动的宫殿。 船身上用白漆刷着“宇文商社”四个大字。 这种大手笔,也只有宇文商社能做得出来。 看见飞船,祈翎不由暗叹一口气,爹娘是个考虑周全的人,也不知他们会带什么东西来。 “这是凌虚道宗的仙船,一向不对外售卖的……”李慕婉难以置信。 祈翎苦涩道:“对于宇文家而言,这世上就没有弄不到的东西。” 李慕婉暗道:“真是壕无人性。” “公子。”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人。 白右京领着一百来号人下了仙船,朝祈翎走来。 祈翎惊讶过后又觉得平常,白右京说过他会来的,眼下只是兑现了诺言,倒是他身后的那一百来个人让祈翎觉得好生意外。 这一百来人,各个身强体壮,身背各式各样的武器,眼中杀气腾腾,武力值少说都有玄境,一看便知是长期混迹于江湖中的杀手。 “右京,他们是……” 白右京道:“他们是来协助公子作战的。” 祈翎叹道:“那就是保镖咯?” 白右京微笑:“公子可满意?” 祈翎摇了摇头:“我现在已是将军,不需要什么保镖……” 兵场外站着很多人,有军职也有士兵,见此“壕无人性”的场景,怕是心里都在感叹:唉,投胎果然是一门技术…… 白右京笑道:“公子既然当了将军,眼下正值用人之际,他们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杀手,可以帮公子解决很多难题。” “摆了摆了,赶紧把仙船撤走,这里又不是自己家,再停下去就胡闹了。”祈翎硬着头皮走出兵场,也不敢抬头去看旁人的目光。 当真是,壕得没有人性,富得不知所措。 白右京招了招手,让保镖回了仙船,自己则跟上祈翎。 “公子。” “有什么事回营帐再说!” …… 回到营帐,祈翎终于把憋在心里的那口气给叹了出来: “右京啊右京,哪怕你把船停在营外边儿,让我出去接你也行,为何……为何要停在兵场上,以后让人会怎么背地里论道我?又送保镖,又送宫殿,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享受乐趣的!” “这一切都是夫人的安排,我也没有办法。” 白右京不温不火,不急不躁地从怀里取出一封厚鼓鼓的信,递交给祈翎:“这是家主与夫人的亲笔信,公子请查收。” 祈翎指了指案桌,“你放在桌上,稍后我自会启读。” 白右京把信封放下,又扯下腰间的一只储物袋压在信封上,说道:“这个储物袋里有夫人亲自挑选的汉州土特产,以及御寒的衣服,和生活用品,仙船上也有一些……公子可以看看,有什么缺漏之处,再吩咐我去添置。” “行了行了,你退下吧,记得把仙船停在军营外,我找你的时候你再进来。”祈翎摆着手,颇有些不耐烦。 “是,在下告退。” 白右京瞥了一眼祈翎身旁站着的李慕婉,不由露出三分笑意,转身退出营帐。 “不止是他们,我也感觉你们富贵人家来打仗,就是为了走走过场的。”李慕婉说道。 “你也看不起我?”祈翎怒意难平。 “当我没说。” 李慕婉走到案桌前,拿起储物袋视察了一眼里头的东西,表情不由夸张:“你娘可真是细心,衣食住行应有尽有,这个储物袋里,几乎装了一整条街。” “这是我娘对我的爱。”祈翎坐回案桌,挑起油灯启开信封,纵使父母送来金山银山,也抵不过这一封厚厚的家书。 李慕婉感叹道:“真是羡慕,我父母生下我,便在与魔教的战争中陨落了。” 祈翎边看信边问:“想法子把他们复活呗,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逆转阴阳,起死回生的事多了去了。” 李慕婉翻了个白眼:“他们又不是病逝或终老,是陨落,形神俱灭的那种。” “我听说人死了会前往鬼界,然后通过鬼界投胎重新做人,指不定你父母已经投胎了。” “呵……你是在逗我开心么?轮回投胎这种事骗一骗凡人还行,修士怎会信它?” “哦?还请白莲仙子解惑。” “凡人死后,会往生鬼界不假,但也只是充当一种‘能量’,为鬼界添砖加瓦而已。鬼界的修士可不像咱们吸收天地灵气,他们倚靠阴气而存活,而阴气便是来源于‘魂魄’;至于投胎这种事,纯属无稽之谈。” “那鬼修是从何而来呢?” “看资质呗,人有灵骨就能修仙,魂有鬼骨就能修鬼。没有鬼骨的魂魄就充当养料,就像人间的灵脉一样……世间万物不都是这样么?阴与阳,黑与白,存在着两面性。” “受教了,受教了,受教了……” 祈翎看信时极其认真,一个字都不敢落下。 李慕婉就成了闲人,坐在一旁时不时偷瞥祈翎,渐渐地她也入了迷,当一个男人认真起来之时,总是最迷人的。 “呼……”祈翎才放下家书时,灯芯已烧去大半截。 “信里都写了什么,看你的表情好像也不是很愉快。”李慕婉问道。 远征在外的游子,看完一封家书,思乡之情如泉涌。 祈翎摇了摇头, “倒也没什么,我娘很担心宇文家会绝后,让我娶十个儿媳妇儿回去,给他生一堆孙子先。” 李慕婉嫣然一笑:“那不是挺好的么?银怜公主算一个,你的女师爷算一个,我看斗斗这姑娘也对你有心思,姑且再算她一个,这样一来你就有三个老婆了,嗯……你还得加把劲儿,再找七个才能完成令母亲给你的任务。” 祈翎赶忙摆手笑道:“哎哟,我有十个腰子也伺候不来这么多老婆,还是算了吧。” 李慕婉轻切了一声,“无趣。” “不过有一件很令人担忧的事,”祈翎收起所有玩笑心思,沉声道:“家书上言,汉州境内内频频发生妖祸鬼乱,许多城市都已夜晚禁足。” 妖怪侵袭人间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了,黑山老妖一事便是最好的例子。 大燕军队在凉州打仗,百姓则负责生产提供物资,若世道乱了套,粮草与兵源也会断去,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 李慕婉也皱起眉:“不光是近来,从十年前开始,山精鬼怪侵入人间的事就已频频发生,以前倒还不觉为然,现在来看这场入侵早有预谋。” “人间与妖、魔、鬼三界相隔甚远,他们到底是怎么来了?” “大神通修士,不仅可以在宇宙漫步,还能打破天际行走虚空,也许是有人在暗中输送这些妖魔鬼怪。” 祈翎忍不住发怒,“哼!先前那五级妖王参战,一招便杀数万人,分明已破坏了战场平衡,如今再有大神通修士危害人间,我们的臻境修士是否也可以参战了?” “你不用着急,凉河战役即将结束,百家同盟与大将军肯定会对此次战争做出总结,儒宗那些贤士这么聪明,你想到的,他们估计早想到了,” 李慕婉看着祈翎说:“倒是你的军队,明日便要出师了,你这个当将军的做好准备了没?” 提及这个问题,祈翎掐起了眉头,如今他麾下五万兵甲已形成战斗力,若是带不好,上了战场可是会丢命的。 “你有何高招?”他反问李慕婉。 “我能有什么高招?不过我能提一些意见,你自己掂量掂量,”李慕婉说道:“你现在最最最最需要的,是一位有才干的军师……你和儒宗那些人不是关系很好么?请一位来做你的帐中幕客呗?” 祈翎叹道:“你说得倒是轻松,那些儒宗贤士最差的都在前锋将军帐下做参谋。我一个四方将军,又是个新兵团,配不上也求不得。” 李慕婉无奈道:“帮不了你了。” 祈翎瞪她一眼:“你真是没用,活快一百岁了,连兵法都不懂……” 李慕婉额角爆青筋,举起拳头在祈翎眼前晃了晃:“白莲仙子,永远是二八年华,你再敢乱报我的年龄,小心我揍你。” 祈翎“嘿嘿”龇牙赔笑。 “其实呢,我还有个意见。”李慕婉抱起胳膊,背靠案桌,说道: “你娘不是给你分派了那么多保镖?我看得出,他们的武力都很高,其中不少有涅境的武修,你可以把军官的职务分配给他们,然后再统一培养,如此一来,等时间久了,这只军团就真正属于你一个人的了。” “不愧是我的双修道侣,你的想法跟我一模一样哩!”祈翎拍手叫好。 “谁……谁……谁跟你是道侣了!真不要脸!不害臊!不知羞耻!只有精血相融的夫妻才能配称之为道侣,我们不过是互相帮助罢了……” 李慕婉激动得脸颊泛红, “既然你也有这个想法,我去帮你把那个‘右京’叫来,你和他好好商议这件事。” 说罢,捂着发烫的脸颊快步走出营帐。 祈翎哑然失色,挠了挠头:“不过一个称谓,至于这么激动么……” …… 第一百四十四章 来自白右京的灵魂拷问 五万兵甲,至少要设立五十名校尉、三位偏将来协助管理。 那些保镖都是些江湖杀手,叫他们杀人绝对利索,但带兵打仗就得另当别论了。 再者,江湖杀手,戾气太重,如果平白无故就把他们编去当军官,多数士兵都会不服气。 祈翎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百夫长以上的军官,从本职军队里挑选,那些保镖则编成一个“独立特战团”,由白右京做长官,算是额外的预备力量。 这一个月来,他每天都和李慕婉观察新兵训练情况,谁能拉开八百斤弓,谁的马术最好,谁的枪棒耍得最溜,谁具有领导军队能力……藏龙卧虎很多,但就是不知哪个最好,从五万人里挑五十人,实在是个技术活儿。 祈翎咬了咬牙,将桌上的灯芯挑长一截,今晚再怎么也得将军官名单预备好。 三更时分,气温骤降,都已经二月份的天,换作江南早已草长莺飞,这里仍旧大雪纷飞,营帐里的炉子烧得再暖也没了温度。 李慕婉扭扭捏捏地回到了营帐,手中还端着一杯热腾腾的茶。 “你来得正好,我列举了一大篇候选名单,你快来帮我看看,他们谁更适合做军官。”祈翎让开位置,拉过李慕婉将他按在椅子上,指着一大篇名单道。 “早不做,晚不做,偏偏这个时候来赶急……”李慕婉放下茶杯,拿起名单开始仔细过目。 祈翎则拿起茶杯,刚一开盖子,浓浓的一股姜味儿扑鼻而来:“红糖姜茶?” 李慕婉随口道:“别以为我特意为你煮,只是多了给你捎一杯。” “嗅嗅……”祈翎低头在李慕婉身上一通乱闻。 “将军难道属狗的?” “你猜我闻到了什么?” “你自己的脚臭味儿?” “不对,是一股子血腥味儿……” 李慕婉面色一红,“啪”一声猛拍桌子:“宇文祈翎!” “玩笑话,玩笑话,你心细,你继续,我给你锤肩揉背。”祈翎笑着献殷勤。 李慕婉也不客气,把腿往桌上一搁: “揉腿。” …… 灯芯燃尽之后,天也蒙蒙亮了。 “如果能把童伍和秦华他们从呼延铁骑营里挖过来,我的骑兵营就更加完美了。” 祈翎与李慕婉商讨到最后,步兵的军官已经落实,唯独剩下三个骑兵营的校官还空缺着。 “秦华和肖校尉出生入死多年,他你就别想了,倒是童伍可以去卖卖面子。唉……对了,你不是说那个郭泽,在象棋大赛时以一敌七,聪明才智超绝么?要不你去把他请来当参谋?”李慕婉提议。 “对啊!郭泽这家伙,满肚子墨水,武力又高,就是存在感太低了些……我这榆木脑袋,咋把这么厉害的人物给忘了!哈哈哈……” 祈翎开心极了,就像个孩子,要不是考虑到李慕婉是个女人,他真会捧着她亲一口。 李慕婉又说:“军医你可以安排给斗斗,或者我也充当军医,但一个五万人的军团,光几个军医是不够的,你还得向上级申请,派遣几位来协助。” “在理,在理,李牧,你比我聪明!”祈翎笑道。 “贱兮兮,”李慕婉白了祈翎一眼,说道:“咱们新兵训练已完成,不能留在军营里占位置,你现在是将军,应该下一道命令,让将士们带好口粮铁锅,准备要奔赴前线去打仗了。” 祈翎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待会儿我亲自开嗓去下达命令。” 李慕婉轻“嗯”了一声,突然问:“宇文祈翎,我在你娘给的储物袋里有看到红豆,你能否为我熬一锅红豆粥。” “好。” “那你可知,我为什么要吃红豆粥?” “因为玲珑骰子安红豆。” “那入骨相思知不知呢?” “你猜?” “哼!” ……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 正午时分,前线来报,大燕军队已完全攻陷西岸,中军大营已在前三日往西岸转移。 大将军发令,凡是准将以上的武官,五日之后聚于新中军营,与百家同盟会一同商讨西伐大略。 下午时分,祈翎亲率五万大军离开新兵营,前往中军营会师。同行的还有卫尚,蔡礼,张茂,三位偏将军。 由于新兵营在后方,距离中军营较远,正常行军至少需要二十天,哪怕大军日夜兼程也无法在五日内抵达中军营,因此,祈翎不得不搞一回特殊,在带兵两日后,乘坐自家仙船飞往西岸,暂由李慕婉代替自己带领大军正常西进。 …… 仙船飞行在云端,有寒风却吾寒雪,祈翎负手站于船头,双眼眺望大前方,看一片白色苍茫,破碎山河巍峨耸立,不知不觉已然忘了时间。 “公子在想什么呢?”白右京凑过来问,他真是祈翎的知心朋友,总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 “右京,我从戎已有四个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当上将军,你觉得我怎么样?”祈翎问道。 白右京说:“这完全在公子的能力范围之内,所以我并不觉得惊讶。” 祈翎惨淡一笑:“但有极大的可能是因为,我叫宇文祈翎。” 白右京淡然:“这个世界本就不公平。公平的世界是留给死人的。” 是啊,多数人幻想能生在一个金钱世家,他又为何要去苦恼呢? “右京,我还得罪了皇帝,从在薛王爷宴会上大放厥词,再到深秋祭大闹割鹿台,我是否太轻狂了?” 白右京笑道:“谁人年少不轻狂?” 祈翎叹道:“那可是皇帝,说实话,我还是怕了。” “家主的信你可看了?” “看了。” “他是不是让你别怕。” “估计那是我娘写的。” “那就更不用怕了。” “有朝一日,天塌了怎么办?” 祈翎紧握拳头,这才是他真正担心的事,生怕会连累家人与家业。 白右京笑道:“公子完全不用在意这件事,因为有人比你更担心天会塌。” “皇帝?” “皇帝及一切权臣。” “为什么?” “因为天塌了,这个世道就乱了,乱世权利如同废纸,金钱才是唯一王道,谁家有钱,谁家有粮,谁就是乱世帝王……公子家的钱财,足以打造一个新的帝国。” 祈翎皱了皱眉,“你这么一说,我却是更担心了,宇文家业这么大,难免会遭皇权嫉妒。” 白右京点了点头,“所以司马家族出现了,它垄断了北方的商路,遏制了宇文家的生意——公子试想,一个做垄断生意的商社,背后肯定有人撑腰,司马家族最喜欢玩的伎俩便是灯下黑,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是皇庭; 宇文商社倒下,会动摇国家根基,宇文商社独大,会间接支配帝国,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扶持另一家商会与之抗衡; 还不仅是商场,在官场上也一样,长孙厚颜与薛王爷两派相争了十几年,二者争斗得越狠,皇帝的龙椅便坐得越稳,” 他又拍了拍祈翎的肩膀,劝道:“公子,煜帝虽年纪不大,但野心极强,手腕极为铁血,能不招惹还是不要招惹得好。” 祈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忍一时风平浪静”,点点头,回答道:“知道了。” “右京,我还有一些事,挺愁苦的。”他又轻叹。 “是关于女人的?” “你咋知道?” 白右京道:“一个男人在图谋政治时,瞳孔会收缩,眼神扑所迷离;而一个男人在想女人之时,他的眼眸有望穿秋水的柔情。公子现在的目光就属于后者。” 祈翎浅浅一笑:“真是什么是都瞒不过你。” 白右京笑问:“是那个叫李慕婉的女人?” 祈翎取出两坛酒,丢给白右京一坛,背靠着船舷,借酒消愁:“我与她的关系,一直很奇怪。” 白右京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子,缓缓吐出一句话:“你与她只差一场醉。” “右京,我太多情了。”祈翎又叹道。 白右京说:“哪个男人不多情,只是他们没本事多情。你有。” “可我已经有了银怜,我还想把师爷找回来,现在又打起了李慕婉的主意,我……我……我到现在还是个童子鸡我……我到底在犹豫什么呢?”祈翎揉着自己的眉心,烦躁得几乎抓狂。 “公子是想多情,又怕辜负每一个女人。” 真是一语道破,一针见血。 祈翎心头一紧,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公子若是放弃银怜公主,她一定会被薛王爷当做拉拢政治的手段下嫁给其他官宦弟子;公子若放弃王音音,她一定会被凤凰山庄当做筹码送给别人;公子若放弃李慕婉,她一定会转嫁给其他修士做道侣,双宿双飞;现在这么一想,公子愿意吗?” 这个问题无疑是白右京对祈翎的灵魂拷问。 “我愿意个毛!” 祈翎想也没想便喊了出来,“普天之下,除了我宇文祈翎,谁配得上银怜?谁要得起师爷的筹码?谁又有资格做李慕婉的道侣?” “这不就是你心里的答案了?那你还犹豫什么呢?” 白右京笑着灌下一口酒,“在面对感情,公子就像个小孩子。只有小孩子才做选择,身为一个男人,应该一网打尽。” “右京,我懂了,我懂了……”祈翎豁然开朗。 “公子举世无双,有些事真的没必要去考虑太多,你杀的是想杀你的人,你爱的是相爱你的人,又有什么错呢?……干就完了。” “干!” 二人一碰杯,对饮一坛酒。 …… …… 两日之后,仙船抵临虎口关,祈翎在这里把郭泽也接上了仙船,一同奔赴新驻扎在西岸的中军大营。 “郭兄,我当将军了,手下有五万兄弟。” “不错。” “但是我差个军师,你来不来?” “我来。” “好。” “嗯。” …… 兄弟之间,没必要像小娘们儿那样扭扭捏捏,一句大白话走到头,爽快。 第四天下午,仙船抵达中军大营。 船身上那“宇文商社”四个大字实在太显眼,一落地便吸引了诸多人的目光,特别是一些没穿军装的百家同盟会成员。 “闻说宇文家大公子也来参军了,原先我还不信,今日一见这‘移动的宫殿’,信足了!” “那当然了,宇文公子乃宇文家的唯一男丁,天下能找出几个人有他珍贵?” “估计又是商场做戏,打响声誉的。” 有拍马屁的,也有嘲讽的,总之人红是非多,祈翎早就习以为常了,把大白面具一戴,一头栽进人群,很快便消止了议论。 “这位将军,请留步。”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住了祈翎。 祈翎回头一瞧,心中不由冷笑,这世界可真他妈小,刚下船就遇见仇家了。 长孙溥与司马威,及其部将十余人,一起朝祈翎走来。 司马威定睛瞧着祈翎脸上的大白面具,问道:“将军,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祈翎带着大白面具,冲上割鹿台,那是文武百官都看得一清二楚的。司马威这小子,肯定也记起来了。 祈翎也不藏着掖着了,摘下面具,将真实面容,真实姓名全都报给了对面这伙人。 “呵……果然是你,头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你好眼熟,没想到那日在割鹿台殴打我六哥,害我司马家蒙羞的人就是你!李山!……哦不!宇文祈翎!”司马威恨得咬牙切齿,手握剑柄,仿佛随时都会出鞘。 白右京横身拦在祈翎面前,冷声对司马威道:“论身份,论地位,论官职,论武力,论对错,论天时地利人和,你有什么资格与我家公子叫嚣?” 众部将纷纷握着剑柄,做出一副剑拔弩张的势态,要为司马威撑腰! 司马威仗着自己人多,大放厥词:“你宇文家有什么了不起?别人敬你,我司马家族却不怕!” 祈翎揉了揉鼻子,微笑谩骂:“真是一群忘恩负义的小人,若不是我为伽门关除妖,你们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宇文祈翎!一码事归一码事,战场除妖是你的军功,我管不着!但你侮辱我六哥,害我家族蒙羞,又在河滩上对我大打出手,这件事我司马威跟你完不了!” “呛!” 司马威拔出佩剑,指着祈翎道:“我要跟你一决生死!” 听说有人要决一死战,还是宇文家公子与司马家公子的对决,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就成全你。”祈翎再不想应战,也不能丢了自家的面子,正值他要拔剑之时,一个披头散发的青衫儒士突然跳出人群—— “且慢!大战在即,武将岂可自相残杀?你们都想被革职了?” 那人横身站在祈翎与司马威中间,仔细一瞧,披头散发下胡子拉碴,腰间挂着个酒葫芦,是个老熟人,秦北游。 秦北游在京口关刘光觥帐下做军师,与林深南、叶乾一样属于大才大略。 谁都不想被革职,只是碍于面子不能放下手中的武器。 谁料想秦北游这时又说:“当然了,只要不比生死,其他惩罚也是可以的。” 司马威冷哼道:“我随意!反正今日必要与之一战!” 祈翎也冷声道:“既然被狗皮膏药黏上了,我岂能推辞?秦三先生,还是由你来挑选惩罚,我都没意见。” “你们二位真的没意见?那我可挑了。”秦北游左顾右盼确认道。 司马威道:“若惩罚小了,我可不服!” “好,我看看啊……”秦北游转了个圈儿,眼睛突然一亮,“有了!”找了根木片子,就近挑了一坨马粪,笑道: “看来拉屎的马儿有点跑肚子,拉出来的东西挺稀拉的,我看不如这样,你们谁要是输了,谁就把这坨马粪吃下去,如何呀?” 众人一片哗然,这秦三先生,是真的会玩儿! 第一百四十五章 呀屎啦你 再看见那么一大坨马粪之后,司马威不禁咽了咽口水,神色有些慌了。可剑已举起,战书已下,岂有退缩之理? “等一等,秦军师不妨再制定一些规则,这个宇文祈翎是个修士,而我又是个武人,他能飞天我不行,所以这对我不公平。” 秦北游笑道:“这个好办,大家切磋交流,就按普通人的方式来,刀剑不用,灵力不用,全部靠自身的功夫,如何?” 祈翎收剑回鞘:“不管怎么打,今天这屎,他是吃定了。” 司马威咬了咬牙,也把剑收回鞘中,攥起拳头,挑衅道:“上次在河滩,是你卑鄙偷袭才叫我吃亏,这一回我要你下跪求饶!” 他能当上武将,多多少少是有些本事的。 祈翎扭了扭脖子,甩了甩拳头,与司马威拉开一个距离,淡然道:“开始吧?” 看戏的大家伙儿自觉围成一个三丈长宽的场地,秦北游则站在中间,简单宣读规则:“这么啊,大家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点到为止即可,反正是有惩罚得嘛……呵呵,大家动作快一点喔,私下组织比赛,我也会受到惩罚,再说这坨屎要趁热才好吃。” “开打。” 秦北游说罢,转身退出场地。 “宇文祈翎,看我龙爪手!” 北方这些官宦子弟,习得大多都是禅宗的武学,司马威三指成爪,上下齐动朝祈翎爪来! “就你这还叫做龙爪手?分明就是……小鸡爪子!” 祈翎冷冷一笑,任由司马威如何变化,只等一处破绽,单腿蹬地而起,一脚踢在其下腹。 “啪!” “啊!” 司马威飞出三丈远,将长孙溥一并给砸到了地上。 胜负已然分晓。 “真是什么人都配与我叫嚣,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祈翎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冲秦北游道:“秦三先生,这马粪要他自己吃,还是我喂他吃?” 秦北游笑着走到司马威跟前,说道:“司马将军,这马粪其实很营养,都是那些青草消化而来,中医还用它入药呢。” 司马威捂着腹部,表情痛苦又憎恨,他大喝道:“我堂堂司马族人,谁敢让我吃屎!” “大家都看到了,这厮输不起了?大家一起嘲笑他。”祈翎指着司马威“哈哈”大笑。 看戏的人那么多,要是还敢抵赖,可真就是厚脸皮了。但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吃屎,那丢得不仅是他司马威个人的脸,而是整个司马家族的脸。 大家一起喊:“吃下去,吃下去……” 司马威心里也慌了,回头眼巴巴地求助长孙溥。长孙溥侧身回避,仿佛再说:“你自己惹的事,别跟我扯上关系……” “我不吃!哪怕杀了我也不吃!”司马威撂下性子,耍起泼来。 祈翎冲白右京使了个脸色,白右京会议,瞧瞧走到司马威身后,用手使劲儿在他大腿上一掐—— “啊!” 司马威嘴巴大张,祈翎眼疾手快,操起秦北游手中的马粪往司马威口中一送,半个巴掌那么大坨,黏糊糊的马粪一滴不漏地塞进司马威嘴里。 “嚼两下,会更入味儿。” 祈翎又托着司马威的下巴使劲套动了两下,司马威被熏得眼泪横流,“呕”的一声捂着腹部大肆呕吐。 “哈哈哈……呀屎啦你!”祈翎叉着腰,仰天大笑。 “你他妈的,我要杀了你!”司马威“唰”一声抽出佩剑,径直朝着祈翎脖子捅去。 “住手!” 一声厉呵突然响起, “嗖!” 一颗小石子砸在司马威手腕上, “哐当!”他痛叫一声,手中剑也跟着落了地。 人群自动敞开一条道,一位身穿玄甲,腰配金剑,神情淡漠的中年人,在一众将士的簇拥下走上前来。卫尚也跟着这人身后,难道他是? 刘光觥? “拜见刘将军!” 大家都不由紧张起来,刘光觥可是与呼延龙魁齐名的大将军,其军法纪律之严明,号称三军之最,正因如此,才培养出了赫赫有名的玄甲步兵团。 “刘将军,下午好!”秦北游笑着上前打招呼。 刘光觥一见来者,不由叹气:“秦三先生,这场争斗可是你组织的?” 秦北游赶紧摇头:“可跟我毫无关系,我只不过是个路过的,顺便裁了个判,毕竟我是军师嘛。” 刘光觥点了点头,又冲祈翎与司马威说:“军规,私自斗殴者,仗责二十军棍,身为将军多加十丈,都已拔剑相向了,怎么也得再赏十丈,”他又瞥了一眼秦北游:“秦三先生,再当一次主罚裁判?” 秦北游笑道:“乐意效劳。” 刘光觥没再多说话,转身离开了。 “好咯,各位看官,看完打架,看打屁股了!老虎凳,大木棍,全都抬上来,咱们就在这里赏军棍!”秦北游扯着嗓子喊道。 很快便有人抬来了两张老虎凳,四个壮汉手持碗口粗的军棍,横腰立马站在凳前。 “啊?这么粗一根棍子,你这是要打死我啊?”刚刚那坨马粪,司马威把苦胆水都吐了出来,如今瘫坐在地,彻底没了脾气。 “我家公子分明是被人挑衅,为何要一起受罚?”白右京拦在祈翎身前,冷声问道。 “右京,没事的,我屁股跟钢板一样,别说四十丈,四百丈也打不疼我。” 祈翎主动趴上老虎凳,拍了拍自己的屁股,笑道:“来吧?爽快点,谁喊疼谁是孙子。” 司马威也被人强行摁上老虎凳,与祈翎一起,接受仗刑。 “啪,啪,啪,啪……” 行刑的四个大汉,抡着棍子下足了力,就像舂糍粑一样有节奏,祈翎神态自若,一声不吭,司马威前十丈也能忍住,等到了后儿“哎哟连天”爹娘祖宗叫了个不停。 谁是英雄,谁是懦夫,大家有目共睹。 军棍打完,祈翎从老虎凳上弹起,跟个没事人儿似的,再看司马威,趴在凳子上一动不动,竟昏死了过去。 “走,回营大口吃肉!” 祈翎招呼了一声,带着白右京等人,昂首阔步走出人群。 ……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不服者,来辩? 傍晚,不少人找进了祈翎营帐,有慕名而来拜访的,也有特意跑来蹭吃蹭喝的。 比方说阿吉与阿满这两兄弟,总是最热情的。 “跟着宇文大哥,有肉吃,有酒喝,嘿嘿……”这是阿吉的原话。 祈翎的确有吃不完的酒肉,所以只要来人,不管身份高低他都会客套一句:“马上就要吃晚饭了,不如别走了,留下来尝尝我的手艺?” 能陪宇文家公子吃顿饭,多数人也不会拒绝,但随着拜访的人越来越多,桌椅不够用了, 又加了两套, 开饭时,三张大桌子坐满了人,桌上有汤有菜,有荤有素,还有不可贪杯的几壶温酒。 本来是想吃个家常便饭,谁知却开成了个人酒席,祈翎心里一时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苦涩。中军营里将士数十万,自己在这儿私设酒席,请了这个,凉了那个,总感觉是不好的。 二更天不到,酒席散去。一帮人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几大盆肉羹吃得干干净净。 “呜呼……果然跟着宇文大哥有肉吃啊,我肚子都快涨成皮球了。宇文大哥,以后我天天都要来蹭饭,嘿嘿……”阿吉拍着胀鼓鼓的肚子,瘫坐在椅子上,满脸都是笑意。 祈翎见宾客走得都差不多,只剩几个老熟人,凑过去先问:“阿满,阿吉,你们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阿吉最干脆:“这还用说?长得帅,又有钱,没架子,好相处,武功高,待人好……宇文大哥简直好到没有缺点。” 阿满则相对成熟许多,他笑道:“宇文兄弟,有啥子话就直说好了,我们苗疆人耿直得很,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 祈翎笑道:“我想请你们来我的军队,帮我撑撑场子。” 今晚过来拜访的,多数都是百家同盟会的成员,他花一顿便饭,买三桌子人情,这生意很划算。 来拜访的,很可能是酒肉朋友,但愿意来蹭饭的,一定是真心朋友,譬如眼前的阿满与阿吉。 苗疆人耿直又纯粹,绝不会像汉人那样,做每一件事都先想着利弊。 阿吉一抹嘴巴上的油,站起来道:“太好了啊!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其他军营那些憨批兵卒,见了我们都要躲的,我也看不上他们!” 阿满却说:“宇文兄弟这是看得起我们,但百家同盟会有明确的规定,要根据各大战场的情况安排成员,不是想要谁来帐下就能来得到。” “是么?”祈翎忍不住有些失望,阿满与阿吉这么厉害,要安排也是安排在王牌部队。 “那我退会,谁稀罕进那个什么百家同盟会?表面上跟我们称兄道弟,暗地里还不是嫌着我们?就在刚才吃饭的时候,我不过把骨头啃得干净了点儿,他们都嫌弃我!” 阿吉保住祈翎的胳膊,傲着嘴巴道:“那我可不管这么多,我就要跟着宇文大哥混,哪怕给他端茶递水也行!” 阿满摆了摆手,“好咯好咯,你小子倔得很,等明天开会我再跟军师提意见。我看啊,这次西伐战争,我们两个也不能再走一路。” 阿吉龇牙笑道:“阿满哥,你是我们万毒教的天才,我一点儿也不担心你。” 阿满摆了摆手,“你呀,只担心你的肚子填不填得饱……唉,这场仗要赶紧打完,我想家咯。” “我看你是想嫂嫂了才对。” “批娃儿,人小鬼大。” …… 送走阿满与阿吉,白右京与郭泽等人也各自回去,营帐内只剩下寂静与晃闪的灯火。 祈翎又把父母的家书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花了点儿时间去想银怜,再花了点儿时间去想师爷……夜越来越深,空气也越来越冷,最后他吹灭了油灯,钻进被窝里,枕着脑袋,在沉睡前的这段时间,大脑的空间只留给李慕婉。 短短几个月来,即使隔着床幔,他已习惯了这个女人掌心的温度,今夜孤枕一人,少了她的拌嘴,难以入眠。 …… 第二天,会议如期举行。 七十几位将军,三十几位军职,及百家同盟各个门派的代表,一共一百七十三人同聚于将军营帐,对着战局沙盘商讨西伐大略。 大燕军队屯守在凉州的兵力已超过两百万,然而这个数字并不是最高峰值,仍有一大批新兵从后方输送而来,预计今年秋季达到三百万人。 兵多,将少,是大燕军队所存在的一个大问题。因此,皇帝特发诏书,准将军衔无需向皇帝呈报,可由大将军亲自提拔——参军打仗,一是保家卫国,二是建功立业,这一项规定,也给了许多兵卒崭露头角的机会。 此次西伐,总共兵分三路——正西方地势平坦,蛮人驻扎的部落最多,屯守的兵力最足,因此由呼延龙魁挂帅,拨一百万甲; 西南地势忐忑,与蜀山一脉相连,骑兵与车兵难行,因此由刘光觥挂帅,拨七十万甲; 西北地势荒芜,有着大燕王朝最大的沙漠、石漠,俗称“漠北地带”,有许多建立在沙漠绿洲上的小城,生存环境非常艰苦,蛮族人踞城而防,只守不攻。 漠北分得兵甲四十万,由骠骑大将军薛定远挂帅。 漠北的尽头便是凉山一脉,南凉山盘踞着阴阳七星宗,黑雪谷,凤凰山庄等魔教宗门,北凉山则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幽暗密林”,山鬼一族便生活在此林中。 出了西凉山便是蛮族地盘,东凉山与长城相连,巍峨雄伟的长城要从漠北一直修到寒洲。 长城以北,是人间最大的邪恶,充斥着死亡冰雪的永夜尸族腹地。 …… 分配将军与安排百家同盟会的成员,是此次大会最重要的内容之一。 调兵遣将倒不难,几位大将军肯定是要带自己的部将出征,像祈翎这种新上任的将军,才要刻意考虑分配。 祈翎主动申请调去了漠北,有三个原因, 第一,漠北主帅是薛定远。他姓“薛”那肯定不是一般的人物。 薛定远乃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是薛王爷插在军队中一面旗帜,相比于长孙溥,薛定远是个当之无愧的大将,原本在连城彦章帐前效力,是西凉军为数不多还活着的将军。 薛王爷与宇文烨相交甚好,如今祈翎投入薛定远帐下,肯定会受到特殊关照; 第二,漠北一带全是干旱的沙漠,水源十分稀少,祈翎有《地剑四境》之二“天意四象”,可以让老天刮风下雨,从而解决军队缺水的问题。 第三,因为王音音在漠北。 从西岸凉河一直打到漠北凉山,赢得战争胜利后,再把她接回来,这叫好事成双。 …… 这次大会要讨论的东西太多太多,光是叶乾和林深南拟的文案就厚过了一本书,没有十天半个月怕是开不完。 祈翎明白自己的经验不足,便站在角落里虚心听看着其他将军研究战略,不知不觉,第一天的会议结束了。 打仗,真的是一门很深很深的学问。 “郭兄,咱们去漠北,若要赢得最终胜利,必须攻占十七座城池,那沙盘图你懂了么?” 散会之后,祈翎特意拉着郭泽来到沙盘图近前,老实说,郭泽是很聪明,但他也是第一次当军事参谋,经验难免是不足的。 郭泽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点了点头:“略懂一二。” 听到这四个字,祈翎心里更担忧了:“略懂一二可不行啊,漠北一片荒芜,不研究透会栽跟头的。” 郭泽却说:“一副小小的沙盘,不值得去研究,略懂一二足矣,那些因为一副沙盘就说得天花乱坠,争得面红耳赤的人,多数都在纸上谈兵。” “呃……” 营帐内还有很多将军与军师没走,他们的确曾对着一副沙盘吵得面红耳赤,如今听郭泽这一句“纸上谈兵”,多数人不高兴了。 “请问这位先生叫什么名字,在何人帐下任职?”很快便有人提出了质疑。 参谋,多办半是文人儒士出身,且心高气傲,又很喜欢三五成群展开辩论……其实和泼妇骂街性质差不多,只是一个带脏字,一个不带脏字。 郭泽一席话,瞬间点燃了火药桶。 郭泽拉过祈翎挡在身前,道:“江南第一首富宇文烨的单传亲儿子宇文祈翎帐下的参谋,郭泽。” 祈翎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就人当挡箭牌了? 这些儒士可不管你是谁的儿子,有多少钱,听一人嘲讽:“哦,若是宇文将军帐下的,难怪这么特殊。” 祈翎心里苦涩,刚想开口阻止争吵,郭泽快一步说:“猛兽特立独行,土狗三五成群,此言当真不假。” 对面几位儒士一听此话,当场火冒三丈,绕着郭泽一边打量一边质问:“郭泽……你师出何人?” 郭泽坦然道:“百家为师。” 又一儒士冷笑:“那就是杂学派了?” 郭泽说道:“我心胸宽阔,如海纳百川,怎么能叫做杂学?这该叫做博学。” “好一个博学!此营中,怕是连九清贤庄的几位先生都不敢自称博学,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有何资格称之为博学?”那人说完,还不忘加一句:“我饱读诗书四十载,就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郭泽冷笑:“你读了四十年的书,读不出个博士样,还认不到个博学人,甚至还从未见过我这种厚颜无耻之人,见识如此短浅,你有何资格与我争论?快快退下,休要献丑了。” “你!”那人气得面红耳赤,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辩驳话来。 一个留着青白胡须,六旬有余的老儒士,上前说郭泽:“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 “你不是虎,我自然不怕。”郭泽不等老儒士说完。 老儒士沉住怒气,笑道:“老夫早年在太学府读书,后辗转青州四水亭开设学堂,名字唤作王安德,人称‘四水先生’,后顺应国家号召盘发从戎,此刻在前锋将军楚捷帐前做军师。” 在太学读书,又是学堂校长,还有人送外号,更在前锋将军帐前出谋划策……这些无疑都是他的身份铭牌,也是给郭泽的下马威。 郭泽冲王安德行了个礼,问道:“老先生的学堂开垮了吧?” 王安德老脸一红,当真是被说中了,“老夫是为了国家,忍痛割爱关闭了学堂!” 郭泽又问:“那你的学生该怎么办?” 他本来就没有学生,何来怎么办? “学生……学生……学生……”王安德学生了老半天也学不出个所以然来。 郭泽摇了摇头,轻吐四个字:“穷酸腐儒。” 王安德怒道:“你敢骂我穷酸腐儒?老夫在学习儒术时,你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 郭泽冷笑道:“青州学堂我只知‘黄山书院’,没听过‘四水学堂’,更从未听过‘四水先生’。你这把年纪,若真是儒士圣贤,慕名的学生一定很多,学堂又怎能说关就关?——坑蒙拐骗,穷!无才无德,酸!不思进取,腐!” 说到这儿,他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冠,折起衣袖,恭敬地冲老儒士行了个礼:“穷酸腐儒,跟老先生实在太配。” “你信口雌黄!你胡说八道!你口不择言!你……你……” 王安德气急又怒极,捂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没踉跄几步便摔倒在地,不知死活。 郭泽冷冷一笑,提高音量与众人道:“经我方才的观察,营帐内起码有三成人,才疏学浅,浑水摸鱼,嗯……不服者,来辩?”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见如故 军队参谋,除了正规编制的军师之外,其他都是由军队私自凭请而来,不算品级也不是军职,但所给的待遇和受到的尊敬完全不亚于带兵打仗的将军。 能在任何一位将军帐前效力的参谋,多少都是有些实力的,譬如晕倒在地的王安德,虽盛名不负,但才能也是胜过了大多数儒士,只可惜遇到了牙尖嘴利且不饶人的郭泽。 祈翎心里那叫一个美啊,前锋将军的参谋,却被我一个四方将军的参谋骂趴下,这脸上就像镀了一成金。 看着王安德被人横着抬了出去,帐内其他参谋也被郭泽的自信所威慑,你瞧我,我看你,一时半会儿都不敢上前参与辩论。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郭泽啊郭泽,你还是老样子,平时不开口,一开口就能要人老命。”帐外传来一声笑,林深南掀帘而入。 林深南与叶乾在散会之后便抱着文案走出了军帐,要不然郭泽也没机会在沙盘前“舌战群儒”。 林深南可是黄山书院的大儒士,同是“儒宗八贤”之一。在场的参谋们摆出一副看戏的模样,期待林深南能教训教训郭泽。 郭泽斜了一眼林深南,淡淡吐出四个字:“好久不见。” 原来他和林深南早已认识。 对于有才能之人,世界再大也会不期而遇。 林深南笑道:“入账时我便觉得你有些眼熟,但会议太繁琐,也不能分下心来拜访,方才听你一番话,才恍然想起,原来你真是老同学……算算时间,自上次书院一别,你我已有十六年未见了吧?” 郭泽淡淡道:“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一别多年,你我都已变了模样。” “你们原来是同学啊?”祈翎心态爆了炸,能与林深南做同学,应该不是普通人。 郭泽说:“做过三年的同学。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 郭泽说过,他本在外求学,后来家庭遭遇了变故,陷入江湖开始了复仇之路。 “你们也许不知道,郭泽在书院里的成绩,从来都是压我一头,他若继续留在书院深造,此刻早已誉满天下,哈哈哈……” 林深南这个人,总是喜欢赞美别人。 营帐里的参谋不得不服气,黄山书院与九清贤庄乃儒宗双绝,能在那里读书的人,哪个又会差? “郭泽,你我好久不见,快来我营帐叙叙旧。” 林深南也不等郭泽答应,拉起他的手便往营帐外走去,情侣都没有这般亲密。 “大家都看到了?本将军的参谋,就是一只特立独行的猛兽,而非三五成群的土狗。”祈翎揉了揉鼻子,在一众将军的羡慕目光下,昂首阔步走出营帐。 …… 往后的会议上,主讲的军师又多了一位郭泽。 郭泽的战略方针极为特殊,讲究“战如棋局”,精心策划每一步,善于使“凶计”,每场攻阀战都会列出“上中下”三种计谋,每个计谋的利与弊都分析得非常清楚。 经三位大将军的统一要求,郭泽被选作为北伐的主要参谋官,与秦北游一起负责漠北的战事。 …… 会议召开的第十日,李慕婉率领的五万兵甲成功在中军营会师,短短十日不见,她的脸颊却黑了整整一圈儿。 会议召开的第十五日,所有战略安排都已完成,各将军调兵遣将,下达命令,开始为西伐做准备。 会议结束前的最后一个下午,由叶乾宣读了新晋五十位准将的名单,以及对伽门关众部将的处罚: “伽门关守将,凉州司马长孙溥,因藐视敌人,不听劝谏,其部将玩忽职守,偷奸耍滑,导致我军精英大规模死伤。按照军规,特判处以下惩罚:长孙溥,司马威各仗责八十,撤除军职遣返回京,其余的部将,斩首示众。” “什么!”长孙溥万万没想到,半个月的正襟危坐,还是没能逃过惩罚。他从椅子上跳起,“我不信!我怎可能会被撤职,定是你们私自篡改了内容,陷害于我!” 叶乾将锦布文书丢至长孙溥脚下,冷声道:“这可是皇帝陛下的亲诏,你难道想抗旨不成?” 长孙溥一脚踢开文书,似疯了一般:“不可能!不可能……我爹只要大手一挥,谁敢轻易撤我的职位?!定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长孙溥!若无你那在朝的老父亲担保,恐怕今日你也要人头落地,饶了你的性命还想如何?”呼延龙魁怒指长孙溥,大喝道:“来人,将这些罪将全都拖出去,该打的打,该斩的斩!” “呼延龙魁,你公报私仇!我不服,我要见我爹……” “干爹,我不想死,干爹救救我们!” “明明是长孙溥下的命令?凭什么斩我们?不公平!不公平!” “同为准将,凭什么司马威只仗责八十?皇帝好不公!” 长孙溥众部将,或多或少都捆绑着权利纽带,一共十三人,被押赴刑场,当着全军的面处以刑法。 长孙溥身子骨弱,三十丈打完便晕死过去,司马威原先与祈翎对赌就已挨了四十军棍,现在又来八十仗,叫得哎哟连天,疼得哭爹喊娘…… 剩下的那十一位部将,有不幸的,但绝没有无辜的,他们错就错在没有一个好的背景,结果给人当了替罪羊。 “唰唰唰……”斩首大刀其落,十几颗圆滚滚的头颅滚下刑台。 以往战争,在出征前都要举行祭祀,杀鸡宰牛,烹煮六畜,今日斩首十一人,用鲜血祭祀苍天,求得西伐大捷! …… 二月中旬,下了将近四个月的雪终于是停了。 北伐大军出征了,扛起两面飘摇鲜艳的旗帜,一面是“燕”字大旗,一面是“薛”字帅旗。薛定远四十万大军,一路向北凉挺近,浩浩荡荡如一条黑色长龙。 因为漠北缺水缺食,所以每一万兵都会配备一名筑基期的修士,将水源与粮食存在储物袋中,以备不时之需。 阿吉与阿满成功被分配在北伐大军中,但两个人并不在同一个军营,阿吉跟着祈翎,阿满跟着薛定远。 此次北伐大军,不算祈翎的保镖团,百家同盟会共出了五十七名修士,近三百名江湖武修一同协助作战,其中筑基及玄境以上的修士占了九成,元婴及涅境修为者有三十位。 北伐主要打攻城战,火炮与车马适配最多,对于步兵的依赖也要强于骑兵。 比较遗憾的是,祈翎并没有把童伍和秦华他们挖过来。 第一批熟人是那个喋喋不休的阿宽与憨厚老实的张二牛,在新兵营时便已分道扬镳。 第二批熟人是皇甫华与马和光他们,在伽门关一战后便天人永隔了。 第三批熟人又会是谁? 每一场战过后,都会出现分崩离析,昨日还谈笑风生,今日便埋骨沙场。 行军打仗又哪儿会有什么熟人呢?都是乱世中的匆匆过客罢了。 祈翎不由瞥了一眼身旁的李慕婉。 “干嘛?”李慕婉也瞥了一眼他。 “你变黑了。” “那又如何?难道会影响我倾国倾城的容颜了?” “不会,反而让你更美了。” 应该不是她更美了,而是他已变得更加温柔。 …… 第一百四十八章 这个世界上最浪漫的事 北伐大军昼行夜伏,从漫无边际的雪地步入砂石纷飞的石漠,行军十三日之后,薛定远将军下令全军在一处名曰“麂道”的长坡后扎营。 出了长坡,往前去一百里,便是漠北第一座城池——大宛城。 大宛城号称“石漠上的一颗明珠”,大燕在此设立都护府,主要以善养马着称,有“胡马大宛名”的美誉。西凉军溃败之后被蛮人所占,北伐大军想要继续前进,必须先啃下这座古城。 大宛城历史悠久,原住民胡人居多,后大燕统治凉州,将其与另外十六座小城统称为“西域十七城”设立都护府统一管辖。那挨了八十军棍的长孙溥,官名叫做凉州司马,实则就叫“西域都护”。 大宛城墙坚固,建立在石漠之上,环绕绿洲水源丰富,必然是个易守难攻之地。 薛定远下令扎营后,连夜召集各将军于帅营,与修士、军师一起商讨该如何攻城。 “嗯……大家一路走来也看到了,石漠上水源短缺,很多水井都已干枯,那群蛮子守城不出,有水有食物,我们耗不过他们,必须在两个月之内拿下这座城,诸位将军、军师,踊跃献计吧?”薛定远对着沙盘前站着的十三位将领道。 郭泽最先开口: “在商议对策前,我沿途观察到几点注意事项,请各位将军务必传达全军: 第一,最重要的水源问题,全军合力分配,减少不必要的用水,打出来的井水,在饮用前让马先喝,确认井水无毒再给人饮用; 第二,石漠上有狼群出没,不允许擅自离开军营,私自狩猎; 第三,为了避免敌方魔修发动偷袭,我方修士将在各大军营上空撑起结界; 第四,马上临近三月份,想必大家在行军途中也感受得出来,天气逐渐炎热,昼长夜短,昼夜温差甚大,注意个人卫生,小心着凉生病; 第五……,第六……,第七……” 郭泽一共列举了三十六条注意事项,简直细心到了极致。 秦北游晃了晃手中的密信,接着说道:“这一份是大宛城守军分布地图,稍后我会差人拓印几分交给诸位将军,现在大致说一说城中守军情况—— 大宛城一共有蛮族守军十万,七名元婴修士,近二十万平民,城市上空有结界笼罩,想要攻城,必须先将结界破开; 我的想法是,兵分三路,其中两路分别从中门与西门强攻,剩下一路潜伏于东门十里外,敌人的兵力被吸引至中、西两门,第三路大军再乘虚从东门攻入。” 薛定远点了点头,“此计谋不错,但秦三先生难道忘记了,那些修士都有感应能力,几万大军潜伏于十里外,说不定会暴露。” 秦北游笑道:“这个我早已考虑周全,第三路大军我将特意安排‘云梦泽’八位仙师,一起缔结灵阵,偃旗息声缓步前进,不出意外的话,敌人是发现不了的。” “与其如此,不妨集中兵力,从中门强攻,我军数量倍于敌人,化繁从简即可破之。”说话的此位儒士叫做曹书赫,乃黄山书院的杰出门生,与秦北游,郭泽一起编职参谋官。 郭泽摇了摇头:“此计不是不可,但太过凶险,大宛城的防御究竟如何还不知晓,我觉得可以先用秦三先生的计谋试一试。” 秦北游也点头道:“大宛城就像是一只大包子,一口吞下难免会噎着,分三四口吃它也不着急……” “好,全军舟车劳顿,原地休整三日,我与军师拟出反感,三日之内下达各军营,再由诸位将军调兵遣将,统一进攻。” …… 北伐大军数量庞大,扎营也分了八处,每五万人一营,每营相隔五里路。 祈翎回到营帐时,夜已深过了三更。他并没有回帐篷休息,而是来到属于自己的将军营帐,点上油灯,开始分析秦北游所给那张“大宛城兵力分布地图”。 摊开地图一瞧,整座城的不妨尽收眼底,连蛮人投石车的数量,火药库等位置都一清二楚。 “这地图他到底是从哪儿搞来的?大宛城不是被魔修用结界封起来了么?”祈翎挠了挠头,心里实在佩服这些读书人。 李慕婉提着一壶水走进营帐,点燃木材,烧热了炉子,架上水壶等烧开,再沏了一杯香茶,端着走向祈翎。 她放下茶,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桌上的那幅地图。谁料想祈翎竟侧过身子,挡住了她的视线,并说道:“军队机密,将军以下的人看了,掉脑袋。” “啧啧……不得了,不得了。”李慕婉砸着嘴,一个劲儿摇脑袋。 “今夜你先睡,我要彻夜研究地图。” “不许你这么说,不然别人听了会误我在陪你睡觉。” “我看明明是你自己在胡思乱想。” “当然不是。我是偶然听到将士们在私下议论,说你我整天黏在一起,晚上又住在同一个营帐,他们说你和我……” “搞断背啊?”祈翎语气也不是多么惊讶。 “你忍得了?”李慕婉挑眉。 “这有什么大不了?我在汉州城里,有好几个小伙伴都有这方面的嗜好。再说了,就算他们误会我俩有奸情,我也是攻,你嘛,只配做我的男宠。” “宇文祈翎,你真是个瓜娃子,瓜西西滴!”李慕婉学着川话,指着祈翎鼻子骂道,学了又不像,不像非要说,可爱极了。 祈翎挑眉,“阿吉教你的?” 李慕婉冷哼,“是我自己学的。” 祈翎摇头叹气:“唉……学好不学坏,注定没人爱。” “懒得和你磨嘴皮子,男人的嘴都是骗人的鬼!”李慕婉叉着腰说:“我打算,恢复女装,和修士们一起并肩作战。” 祈翎当机立断:“不准。” “凭什么?在地面上杀敌,和在天上杀敌,有什么不一样么?” “当然不一样,在地面杀敌是与我并肩作战,在天上飞来飞去,谁抽空去保护你?” 李慕婉不屑道:“谁需要你保护,你自己都保护不了,每次都受伤要死了那么严重……” “这次不会了,我有保镖,还有右京,还有五万将士嘞,他们死绝了,估计才会轮到我。” “可我不喜欢听军队里的闲话,说我跟你有一腿,是你的男宠,有断袖之癖……而且,我现在黑了,胖了,我上个月竟然来……来月事了!” 李慕婉红着脸,冲祈翎吼道:“你知道来了那个,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祈翎坏坏一笑:“意味着,能生孩子了?” 李慕婉狠狠地咬了咬嘴唇,“意味着破功,意味着身体不再纯洁,意味着功亏一篑,意味着我将慢慢变老了!” “一个成年女人,若是不来的话,那才叫不正常吧?”祈翎眉毛几乎挑上了天,看着李慕婉:“你该不会……近一百年都没来过?” 李慕婉骂道:“你这个大笨蛋,女人为了驻颜,几十年不吃一口饭,不流一滴汗,现在倒好,吃喝拉撒样样精通……都怪你!” 祈翎苦涩道:“这哪儿能怪我,明明是你自己要做我的袍泽兄弟,高举酒杯‘从此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嘛!” “我后悔了!”李慕婉又狠声道:“所以,我要重新辟谷,了却凡尘,做回白莲仙子。” “唉!”祈翎重重叹出一口气,“要是我娘知道了,未来夫人儿媳妇生理不正常,铁定不会让她进我宇文家的门。” “哈哈哈!”李慕婉大笑三声,“说出来不怕你伤心,所有女修士,想要青春永驻,生理都不可能正常,也包括你的银怜公主。” “你知道这个世上最浪漫的事么?”祈翎突然问道。 李慕婉说:“没经历过,不知道。” 祈翎笑道:“这世上最浪漫的事,就是和爱人一起慢慢变老。” 李慕婉目中闪过一丝遗憾,对于一个女人而言,长生不老真的是追求么? 如果一个女人,有幸遇到深爱的如意郎君,陪他细水长流,慢慢变老,真是好浪漫的一件事。 “所以留在我身边吧,你陪我并肩作战,上阵杀敌,待山花烂漫时,往后余生我陪你慢慢变老。” 祈翎盯着桌上的地图,语气很淡很淡,深邃的眼眸波澜不惊,他不敢去看李慕婉,怕脸红,怕尴尬。 其实,一个成年人的告白,就应该含蓄质朴一些。 “这可是你说的,这句话我记下了,永永远远地记在了心里。” “骗你是小狗啦。” “茶凉了,我再为你重新沏一杯。” 茶是凉的,心是暖的,大概是因为浅这薄的空气中,充满了暧昧的气息。 …… 第一百四十九章 挖井 第二天一早,帅营便送下了进攻文案: 祈翎的汉州军将与王闵晨王将军的三万轻甲,两万轻骑,共计十万兵,绕道至大宛城东门十里处,埋伏至一个名叫“滚龙坡”的地方,一旦大宛城结界告破便发起冲锋。 “看来薛将军还是挺信任我的嘛。”祈翎看了信,十分高信。 信,是郭泽送来的,此次东门伏兵十万,他必须随行,时刻提防军事变动。 郭泽说:“你以为薛将军是信任你?其实并不是——此次出击,只是试探,正门与西门肯定会无功而返,你们这十万大军也会去跟着走走过场,不会打仗的。” 祈翎眉头一皱:“这么说来,薛将军是不信任我咯?” 郭泽眯着眼睛笑了笑:“薛将军跟我说,薛王爷是他表哥,他表哥有一女儿,恰好与宇文将军有婚约,所以就叫我照顾你一点,不要给你安排苦差事。” 祈翎恍然:“你这么说的话,我就不觉得意外了。” 送来的家书里有写,宇文烨已经下了彩礼,薛王爷也提前给了嫁妆,只差一场婚礼,两家便真正搭了亲。 祈翎知道自家父亲这么做的意义,只要和银怜有了婚约,那就真成了当今皇帝的小舅子,割鹿台上闹的事也会化作乌有。 关系这种东西,可已不硬,但一定得有。 “对了,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郭泽顿了顿,说道:“皇甫华和马和光没死,前几个月在京口关养伤,斗斗亲自看见的。” “哦?!” 祈翎万分惊喜,大笑道:“我就知道这俩小子命大,找个机会把他们从呼延铁骑中挖过来,给他们当军官!哈哈哈……” 今儿个天气不错,消息不错,心情自然也会不错,他又起身道:“对了,李兄说,今日要施法打水井,走,咱们也瞧瞧去?” “石漠旱地,打水井却是不容易的,去瞧瞧看吧。” 二人走出营帐。 …… 祈翎的军营里,不算上他自己,一共有九名修仙者,此刻,他们正与一群士兵围在军营外的一片空沙地上。 李慕婉作为代表,她手握一只“金刚杵”,佝偻着身子,翘着屁股,像是在寻找水源。 金刚杵轻微发颤,李慕婉便将它插在感应到的位置,嘱咐一旁拿着铁锹和锄头的士兵道:“有感应了,这儿再试一试。” “李老大,这回你有没有把握呀,咱都已挖了三个坑啦,一滴水也没见着,汗倒是流了不少。”扛锄头的兵甲们忍不住质问。 巳时已过半,太阳逐渐有了温度,挖坑的士兵们脱得只剩下一件马褂。 沙地上有三个空坑,每个都足有丈许深,连一点儿沁湿土地的水渍都没瞧见。废了力气,流了汗,还没看到结果,谁能不抱怨? 李慕婉挠着头,陪笑道:“这次我的‘五行杵’反应异常激烈,下面肯定有暗流。” “那万一又没有咋办?”有人问。 李慕婉说:“要是再没有的话,我就叫宇文将军,一人赏你们一块猪肉,作为今天的补偿!” 话音未落, “李都统啊,我的猪肉可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赏得比我还痛快呢?”祈翎似乎是从阳光中走来的,笑得无比灿烂。 李慕婉撇了撇嘴,“大不了给你钱就是。” 祈翎笑着对扛锄头的士兵道:“诸位的汗水,是为全军将士而流,今日凡是劳作者,每人半斤……牛肉!” “半斤牛肉!” 光是听这四个字就叫人口水直流。 士兵们干劲儿十足。 正当大家要动锄头,郭泽却叫住了他们:“等一等,这个位置,有些蹊跷。” 李慕婉皱起了眉头:“有什么蹊跷?” 郭泽指着沿途挖来的三个土坑,说道:“不知你有没有发现,这三个坑与铁杵穿插的位置连成了一条线,很明显你是被什么东西误导了,或者说你的铁杵作用不明显。” 祈翎也指着那金刚杵问李慕婉:“你这根棒棒是拿来干嘛用的?” 李慕婉说:“这个叫做五行杵,只要加持灵力,遇水就会颤动。” 祈翎笑道:“你也是水做的,如果把你藏在地底,那这根棒槌是不是会发颤?” 李慕婉脸一黑:“我都说了,这不是棒槌,这是五行杵。” “管他是棒槌还是铁杵,总之它不管用,对吧?郭兄。”祈翎看向郭泽。 郭泽点了点头:“在石漠里寻找水源确实要比沙漠里困难得多,石漠多是有石子儿和砂砾铺垫而成,水脉往往藏得很深,且又难以挖掘,光凭一根棒槌估计很难确定水脉。” 祈翎冲李慕婉摇了摇头,“你看,连郭军师都发话了,证明你这棒槌真的不管用。” 李慕婉也被气笑了,“好吧,我承认它是一只棒槌。反正我平时也只是拿它来当烧火棍……那不知宇文将军与郭大军师,有何高见能带领大伙儿挖到水脉?”她又问。 “我或许可以试试,”郭泽道,“昔年,茅山,龙虎,崂山,三座道派都有仙师为闹旱灾的百姓寻找水源挖井,因此有一套独特的《阴阳风水术》,可按照龙头水源寻找地下水脉,” 说到这里,他又吩咐士兵:“你们去帮我找三十尺红绳子,三十只木桩来,我根据记忆来摆个‘引水阵’。” 士兵们照办了去。 “不得了,不得了,没想到郭兄你不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通晓阴阳,熟悉五行,佩服,实在佩服!”祈翎忍不住赞美道。 郭泽摇了摇头,谦虚道:“这些知识我也只是从书简上学来的,能不能真的找到水脉,心里其实也没底。” 祈翎轻叹道:“可惜裴求世不在,不然凭他的道行,只需转一转罗盘怕是就能找到水源了吧?” 因为大燕各州频频发生妖祸,百家同盟会便决定将茅山、龙虎、崂山等一系列道教修士留在后方斩妖除魔。 以后在战场上,怕是见不到裴求世的飒爽英姿了。 祈翎曾经亲自与裴求世和无年组队去打过妖怪,而且打的还不是普通妖怪,是黑山老妖这种级别的妖帝。 当时身为局中人,也是第一次接触妖怪,见识得不够多,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能与妖帝斗上一斗,现在回想起来,走金水山那么一遭真是凶险万分。 若不是与裴求世和无年同行,他估计早就死了千儿八百回了。 裴求世和无年这样的人,说不出哪里好,但跟他们在一起总会觉得很放心,很轻松,很自然,很安全。 但和庆余庚,刘私这样的人接触就不同了,包括叶乾在内,这些读书人都太聪明,好事儿坏事都了然于胸。不用你掏心窝子,他们自己就能来掏,与这样的人相处,总是不太自然的。 第一百五十章 军营里的彩虹 “你的剑不是以可呼风唤雨么?为何不等将士们渴了,下一场雨,这样多方便?”李慕婉问祈翎。 “嗯……终于有笨蛋向我问这个问题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免费教教你,”祈翎顿了顿,才解释道: “天意四象,首先你得搞清楚它的原理,风雨雷电并不是凭空而来,而是借助五行相生相克产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太阳把水蒸发,形成了云,树木从地底吸收水,吐纳生息让环境更温暖,云端离太阳更近,温度就更高,导致云层挤压碰撞,从而形成雷与闪电,云凝结成水落下,就成了雨,雨降低了坏境的温度,就形成了风…… 我的剑,不过是加速让雨水的降落,你瞧瞧这片石漠,树木都没几棵,在瞧一瞧天,晴空万里无云。从哪儿降雨?” 李慕婉轻哼:“谁要你解释天意四象的由来了,这个我比你早知道好几十年……搞了半天,原来你的剑术也不过如此。” 祈翎索性承认道:“对嘛,不管这个世界多玄乎,能量一定是守恒的,我们的大多数灵法,不都是搬运和趋物么?更高级一些的功法,顶多也只是嫁接和转化;正真能决断阴阳,生出五行的人,那必定是经天纬地之才——比方说我。” 李慕婉白了嬉笑的他一眼,“吹牛。” 祈翎可没有吹牛,《天剑四境》暂且不说,他要事习得《剑渊四境》其一,那便能创造领域,主宰阴阳平衡,岂不是真正的经天纬地之才?更莫说还有《剑域境》,那可是圣君都未曾到达过的境界。 “但是我真见过有道士点石成金了。”李慕婉好奇。 祈翎笑道:“骗小孩子的戏法儿你也相信?若道士真能点石成金,那裴求世也不会一件道袍穿十几年了。” 李慕婉小声:“倒也是,若这世上真有炼金之术,那你们宇文家肯定得破产。” 祈翎又笑道:“那倒不会,等这世上真有炼金术了,我们商人一定会联合起来发行一种叫做‘纸币’的东西,再用纸币来衡量物价,将黄金贬值,到那个时候,遍地黄金也是一文不值。” 李慕婉轻叹:“我若不是在天门山上修行,远离了凡尘,否则一定也活在你们这些有钱人的控制下。” 祈翎摇头道:“不不不,你可千万别曲解了我们家商社。我们宇文商社从不做垄断生意。倒是,如果你生活在了北方,可能从一生下来,就要吃司马商社家的米,穿司马商社的衣服,生病了也只能去看司马商社家的药铺,呵呵呵……” “那你们宇文商社呢?”李慕婉似乎来了兴趣。 祈翎说:“宇文商社不会强买强卖,就拿药店而言,我们虽有自家药房,但也不会吝啬批发给其他家,但从中可能会抽取一层佣金,或是提高一点儿批发价格……总而言之,我家任何生意的物品价格,都是百姓所能接受得了的,不像北方,只要司马家提高价格,百姓也只能默默忍受。” 李慕婉偷瞥了祈翎好几眼,这个男人明明是个将军,谈吐起经商来也头头是道,“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有钱人,明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非要来战场上找罪受。” 祈翎笑笑不说话了,从他将自己真实名字公布三军时,几乎每个人心里都有这种疑问:你这么有钱,干嘛还来打仗? 老子喜欢,怎么了? …… 闲谈之间,士兵们已找来三十尺红绳,三十根木桩。 郭泽用大拇指比着东南方向,演算道:“此方位是凉河所在,龙头水源肯定在这儿,据麂道走势来看,此处应是龙腰正中,不错,不错,李都统的棒槌判断得没错,那么我便再次摆个八卦引水阵……” 郭泽连续在沙地踏了三十处脚印,每根木桩打入沙地一尺深,再把红线饶三匝将三十根木桩相连接,每根红线都离地七寸,最后勾勒出一副“八阵图”模样。 士兵们都凑过来看热闹:“郭军师,能整出个啥花样来?” 见郭泽来到第一根木桩前,捻住红线轻轻一弹,“当!”弹起一阵沙土,他摇了摇头,“不是这里。”随后又对下一根红绳进行拉弹。 弹到第九根时, “叮!”声音清脆悦耳。 红绳上竟冒出了两滴水珠! “嗯,就是这里了。” 郭泽出水的位置画了个“十”字,吩咐士兵们动手挖掘。 “神了啊郭军师,这地面上干枯得只剩沙土,你是从哪儿把水弹出来的?”祈翎惊讶道。 郭泽说:“这就是道门的‘引水术’,我也不太清楚其原理,但能出现这般奇迹,应该证明我是成功的,”随后他又说:“石漠层比较坚硬,可能要深挖几丈,会使灵剑的仙长可以帮帮忙。” 身为修士,多多少少都配备一把灵剑。祈翎说道:“大家不妨把剑借给我,我有个不错的办法。” 祈翎拔出紫微仙剑,又从修士手中选取了四把品级不错的灵剑,再以紫微仙剑为中心轴,四把灵剑为辅助,用灵力控制剑身旋转,形如一个坚硬的“钻头”,往指定位置下钻。 “你这个打井方法倒是挺有创意的,我要记录下来,让其他军营也效仿。”郭泽可是很少夸赞人的。 祈翎揉了揉鼻子,“嘿嘿”一笑,加大灵力使劲儿往地下钻,一时间噪音刺耳,飞沙走石,所有人都不禁捂着口鼻往后退。 地皮下埋着坚硬的顽石,钻起来相当费劲儿,在石漠中打井,真不是件容易事儿。 一个时辰后,祈翎额间溢出了汗珠儿,钻完这一层岩石,起码有十丈了,他不由开始怀疑,这下边儿真有水源么? “滋滋滋……”就在众人心里动摇时,搅动水花儿的声音突然从井下传来, 祈翎快速拔出钻头,一股浑浊的凉水喷溅出井口! “通了!打通了!” “我们有水咯!” “快让我先洗把脸……” 浑水喷洒了几息变得清澈起来,众士高声欢愉,趁着凉水喷溅,脱去上衣和裤子,就在原地洗漱起来。 “呼……真是个技术活儿。”祈翎刚抹一把汗,一只带着清香的手帕便递过了眼前, “早上起来没洗脸吧?脸都黑了一圈儿,赶快擦一擦。”李慕婉温婉地笑道。 “你突然变得这么温柔,是不是有事情要求我?”祈翎接过手帕,狐疑道。 李慕婉揪了揪祈翎的胳膊,“还是你最懂我,”她又小声说:“我今晚,想泡个热水澡。” 祈翎眯了眯眼睛,“你一个浴桶的水,够十个人喝十天了,要不换成冲凉?一桶水就能洗个澡。” 李慕婉沉下脸色,目光像是要杀人。 祈翎叹道:“依你,依你……” 李慕婉展颜一笑:“嘿嘿,那我把斗斗也叫上,等我们两个洗完,你还可以捡个漏,也泡上一会儿。” “泡你们泡过的洗澡水?我再怎么说也是一位将军。” “哼,你别不乐意,白莲仙子出水芙蓉,洗澡水都有人抢着喝呢,再说,我泡过的水,胜过百花香……” …… 喷溅的地泉水,挽住日光在天空画出了一道彩虹,给疲倦的军营带来了一种特殊的活力。 如果没有战争,从戎的生活不乏令人神往。 总是因为战争,才让人学会了苦中作乐。 …… 第一百五十章 战争才刚刚开始 大军休整了三天,士兵们的精力得以恢复,按原计划第四日的清晨,三路大军分别从麂道大营出发。 祈翎在郭泽的陪同下亲率一万轻骑,两万轻甲火速赶往“滚龙坡”,另一位王闵晨将军在大营作后勤保障。 下午傍晚时,三万精兵抵达“滚龙坡”,原地扎营。云梦泽众修设下“隐龙阵”,掩住全军气息,哪怕是生火炊烟也不会被敌人发现。 “全军注意,晚饭后可休息三个时辰,今夜丑时,我方仙师将进行破界,若大宛城结界破碎,我们将直赴东门……” 军令通达各营。 …… 营帐内,祈翎正襟危坐,桌上三叠小菜却是一口未动。此次是他头一次率领汉州军出师,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光宗耀祖,当真有好大的压力。 郭泽背负着手,盯着挂在墙上的“大宛城东城布防图”,若有所思。 “不妨来陪我喝一杯?”营帐里太安静,总得说点儿什么才行,祈翎提议道。 郭泽淡淡道:“战前饮酒,若被主帅知道了,少不了八十军棍。” “你在想什么呢?不妨和我说说。”祈翎走近布防图。 郭泽道:“我们的位置,其实很尴尬。” 祈翎皱起眉头来。 郭泽说:“假设大宛城上空的结界被击破,我们冲杀向东门,正门与西门无法及时响应,凭我们三万兵甲,能轻易破开城门么?这是其一, 其二,就算我们破开了城门,正门与西门陷入了焦灼战斗,到时候蛮军反扑,我们且战且退?” “我还真以为你是让我来走过场的。” “那是敷衍薛将军的意思,其实要破开城门,真正的主力军还得靠我们,”郭泽又指着布放地图上说: “东门的东南角,是敌人的油库。蛮人守城的伎俩很粗暴也很单一,就是丢火油,如果我们能把这里炸了,东门的防守必会弱上一大截,再用兵强攻,城门即可破之。” 祈翎抿唇思量片刻,眼睛一亮:“家父曾给我准备了一辆仙船,是否可以在它上面做点文章?” 郭泽拍手道:“没错,我也正有此意。但眼前遇到的难题是:一,结界尚未破开;二,结界破开后是否会遭到修士阻拦。魔界修士的反应速度一向很快,一旦察觉东门突袭,肯定会分人前来阻挡,何况敌方修士的实力究竟如何,无人知晓。” 祈翎点点头:“请报上说,大宛城一共有七名魔修,我见过修为最差的魔修实力也相当于金丹期,何况他们的炼制的法宝非常厉害……嗯,这个问题决不能疏忽,必须把地方实力弄懂再出计划。” “我有一计。” “说。” “我方修士要破界,敌方修士肯定会防守,到那时也就熟悉了他们的实力与法器特性,我们再根据这些情报研讨出应对的方案; 等大宛城上空的结界破去,由将军你亲率白右京的‘独立团’,联合众位仙师,乘坐仙船冲进大宛城,烧毁蛮族人的油库,再由内而外杀出,打开城门迎接后续轻骑。若计谋不生变数,在大宛城上插旗的第一人,必会是将军。” 祈翎欣然点头,“好计谋,‘独立团’中涅境武力者就有六人,再加上我和李牧,以及阿吉,云梦泽众修,大宛城一定能破!” 郭泽说道:“我已与秦、曹两位军师推算过,若此次攻城战役,十日之内拿不下,敌人必定会从后方的‘乌兹城’抽调兵力援助,若真到了这个局面,那我们的第一次进攻就算是失败了,必须全军撤回麂道大营,到那时,战局又将拖延好几个月;石漠上水源与食物匮乏,所有粮草都必须从后方送来,长途跋涉恐怕生变;” 他郑重地看着祈翎:“我们不妨破釜沉舟一回,十日之内拿下大宛城。到时候,牛羊,马匹,住所,皆而有之,也好为征讨下一座城打下牢固基础。” 祈翎却有疑惑:“为何我们不直接向东门发起进攻呢?” “敌我未明,贸然举全军之力进攻,实乃兵家大忌,”郭泽神色中又有些担忧,“如果再像伽门关那样,突然有妖王加入战场,后果不堪设想。” 祈翎说道:“我总觉这场战争很奇怪,就算蛮族人侵占了大燕,以它们的文化根本不可能统治天下。” 郭泽笑道:“宇文将军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蛮族人仅是一枚棋子而已,它们被吃了,魔修还会扶持另外一枚棋子。大燕王朝本就危机四伏,凉州有北蛮,坝州有南蛮,寒洲有尸族与山鬼族,即便平复了人间,还有宇宙外的妖界,鬼域,魔界……呵呵呵,战争才刚刚开始。” 战争的确才刚刚开始。 …… 当夜,丑时,大宛城上空出现了巨响,有灵力的碰撞,有炮火的轰炸,远方地平线似黎明初生般敞亮。 祈翎握着佩剑,站在高高的山丘上,时刻注意着远方的情况。 炮火一直持续到了清晨才停止,显然大燕第一次破界失败了,大宛城上空的结界毫发无损。 当日中午,一封密函从正、西门战场送到了祈翎手中,这是关于大宛城七位魔修的实力及主要功法与法器的分析, 祈翎即刻召集军营中金丹期以上的修士于营帐内集合,一同商讨应对之法。 密函中所述,七位魔修实力皆在元神及以上,但由于人间的修为限制,实力与元婴期想当。 七名魔修当中,最棘手者,是一名身穿褐袍,留有青须,年龄五旬的老头,他手中的法器为“金如意”,曾亲自出界,以一人之力对战五名元婴修士而不落下风;特别是他手中的“金如意”,不论招式多猛,只需一点便可轻易化解; 还有一人,手握黑龙旗,一挥旗帜便似恶鬼咆哮,方圆三里之内,听此鬼音者,轻则七窍流血,重则爆体而亡,很是厉害。 其余五人的杀招各自不俗,正、西门结合二十名元婴修士,以及上百门火炮轰击结界,全然无果。 “照这样下去,别说十日,就是十个十日也无法将结界破去……我营诸位仙长,有没有好的应对方法?”祈翎问向帐前的二十余位修士。 云梦泽一位长老说:“显然对方已结成了阵法,我们也需要联合所有修士的力量,找准最薄弱之处,一起发动攻击,或许可将结界破除。” 有人却摇头反驳:“魔修皆有厉害的法器,再配合封界抵抗,短时间内我们怎么都攻不破大宛城的,这个时候唯一的办法便是请来破阵高手,让他协助我们破阵。” “可以去请茅山与龙虎道派的道士帮忙,他们倒是很精通奇门遁甲。” “这些道士远在大后方,去找他们也要花费不少时间。” “那该怎么办?” …… 一筹莫展, 直到入夜后,所有修士也不能得出统一的结果。 一个精心布置的封界,除非施术者灵力枯竭,或是破界者实力远超于施术者,否则封界绝不会那么容易就被破除。 “行了,大宛城本就易守难攻,一时半会儿攻不下也很正常,此刻夜已深了,诸位仙长先回去休息吧。” 祈翎亲自将所有修士送出了营帐。 营帐里只剩下郭泽,李慕婉,以及少年阿吉。 “宇文大哥,刚刚人太多了,我不敢说话,怕讨他们的嫌弃……我想我可以试一试。”阿吉开口说道。 “哦?”另外三人的眼睛皆不由一亮。 “快说说。”祈翎催促道。 阿吉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竹篓:“只要你们能将结界钻开一个小孔,我就能把蛊虫放进去,然后神不知鬼不觉把那些修士全都咬死……” 李慕婉说道:“你若是用毒的话,顶多将他们的肉身毒烂,这些魔修可用元神出窍保命,待寻找到合适的肉身,可以再次复活的。” 阿吉骄傲道:“李小哥,你这就不懂了,我的蝎子是灵蛊,哪怕元神沾了也会别毒死的。” 李慕婉苦笑,“呃……万毒教的人,果然狠毒。” 郭泽却道:“将结界钻一个洞,应该不容易。” “不容易是不容易,但也并不是不可能,”李慕婉说道:“结界本就一种无限修补的阵法,只要破界的速度,大过它愈合的速度,钻一个小洞洞应该也不会太难。” “看你的表情,是想到办法了?”祈翎看李慕婉。 李慕婉点了点头,“说起来,还是你给的启发——那天你在军营里打井,用剑做成了‘钻头’,利用转轴的办法钻破坚硬的土层,所以我就在想,能不能用同样的办法钻破结界呢?” 祈翎与郭泽相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值得一试!” 李慕婉又说:“但最好用灵力来驱动‘钻头’,最好是用武力,这样才不会被魔修发现。” 祈翎高兴得拍手叫好:“好!今夜子时我便与右京,再带上阿吉,一起潜入东城门下,用武力钻它一钻试试看!” 李慕婉赶紧道:“倒也不着急,等正面与西面的修士发起第二次破界,这样一来,所有魔修的注意力都会放在前线,你们再偷偷去钻个洞,风险会大大降低。” “噫,真想不到,今日献计于我的却是李都统,本将军对你刮目相看了。”喜悦之余,祈翎依然忘不了与李慕婉逗个趣儿。 李慕婉鼓着眼睛,凑近祈翎脸颊,“你的意思是平时都看不起我咯?” 祈翎“嘿嘿”赔笑,连连后退,“好……为了奖励李都统今日献计,本将军免费替你打三天洗澡水。” 李慕婉一挑眉梢,“嗯……仅此而已?” 祈翎想了想,补充道:“最多再加往水里加两勺蔷薇花瓣。” 李慕婉嘴角藏着微笑:“算你识相。” …… 第一百五十二章 找个方法,弄死他 子夜,昼夜灵气交涉,阴盛阳衰,亦是阵法最薄弱之时。正、西二门的修士再次发动了破界攻势。 祈翎也趁此时刻,带着白右京与阿吉,轻装上阵,徒步往东门结界下潜去。 滚龙坡相距大宛城东门不过十里路,对于习武之人,疾步而行最多不过两刻钟便能抵达。 “宇文大哥,有句话,不和你说,我心里憋得慌。”阿吉赶上祈翎,与祈翎并排行走,“但如果你听了,千万别生气啊。” 祈翎道:“我听着呢,不生气。” 阿吉说了,“原本我听那些当兵的在私下里议论,说宇文大哥与李小哥有一腿,你们俩晚上一起睡觉什么的,当时我还不信呢。今天听你们聊天,果然是这么一回事……那么宇文大哥,你真的喜欢男人?” 祈翎与白右京听完此话,皆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呀?亏我还想把我表姐介绍给你做媳妇儿呢,要是宇文大哥真的喜欢男人,那咱们这亲家是做不成咯。”阿吉遗憾叹气。 祈翎连忙解释道:“没有没有,你千万别听那些士兵瞎说,他们常年在军营里,没见过女人,当然会传闲话。我与你李小哥是过命的兄弟,关系好才住在一起,还有我不喜欢男人,我喜欢女人。” “嘿!我就说嘛,宇文大哥这么潇洒,怎么可能有那种恶心的癖好。那回头我把我表姐介绍给你?她在我们哪儿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女!”阿吉脸上笑开了花儿。 祈翎用川话说:“要得,要得……” “还有,宇文大哥,其实我还想跟你们一个建议,这也是前半夜在军营中不敢说的话,”阿吉顿了顿,才说道: “其实嘛,对付这种刁钻的结界,请那些魔教的来最有用了,魔教的功法更歪更刁钻,他们要是能参战,这场战争肯定会结束得更快……哪像这些正派的人,单挑斗法还可以,遇到硬东西,就得抠脑壳了。” 白右京大声赞同:“让魔教去对付魔修,肯定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让正派与魔教联手?这件事也太难了。” 就好比两个有着千年世仇的人,他们愿意放下仇恨合作么? 昔日,魔教派慕容云珠前来九清贤庄开会,结果被所有人谩骂抵触,最后落得个吐血而归的下场。 能有啥办法?人心所向不同,纵使再有诚意,也不可能合纵连横。 “等攻下了漠北,我肯定要去七星宗拜访,到那时再找一找合作的契机吧。” “公子若真能促使正魔共同抗战,名誉定能流传千古。” …… 两刻钟后,大宛城的身影映入眼帘,城墙上烽火敞亮,一列列蛮族守军严阵以待,看样子他们并没有因为前线进攻而对东门掉以轻心。 祈翎三人,在距城门一里处,便匍匐下身子,用攀爬的姿态往城外的结界靠拢。 大宛城的封界,笼罩在城门前两百余丈,似一层淡薄的青膜,连尘埃都被阻拦在外。 祈翎三人绕到了城市东北角,一处烽火照不到的地方,不敢耽搁半分时间,祈翎与白右京各自取出刀剑,以内力驱动刀刃飞速转动—— “嗡嗡嗡……” 前方破界的声音似如奔雷,掩盖了‘钻头’的大部分声音。 钻头遇上结界,摩擦出了一丝电火花儿,“滋滋滋……”声音虽不大,却也不能算小,但作用非常明显,没过几息,结界便有了局部扭曲的变化。 “阿吉做好准备,放完蛊虫咱们就撤,我感觉有人已经察觉咱们了。”祈翎嘱咐着,加大了钻孔力度。 小半刻钟不到,结界终于被钻破了寸长小洞。 阿吉倒出七只金尾蝎,一把撒入结界,“去吧,能不能攻下这座城,能不能给咱们苗疆人长脸,就看你们了啊。” 金尾蝎落地的瞬间便钻入了土层,祈翎与白右京收起刀剑,急忙往黑夜中褪去,那被打开的结界,也在刀剑收去的刹那完美愈合。 然而,三人还没走出二十步,一名黑衣魔修飞出东门,在结界前左顾右盼,显然刚刚的动静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祈翎三人赶忙藏身于一道斜坡下,藏住浑身起息,默默等待着那修士的离开。 谁知那魔修警惕心极高,来回在结界前走动,似在寻找残留在空气中的气息。 “想想办法,弄死他。”祈翎小声道。 “阿吉小兄弟,你的金尾鞋可能用?”白右京问阿吉。 阿吉摇了摇头,“把握不大,这个人很厉害,只有在他睡觉打坐的时候,我的蝎子才敢试一试。” “那这样,想个办法把他引诱出来,右京,你负责压制,我嘛,吸他!” 事到如今,只能再破例用一次吸灵大法了! “好的,公子,那么,谁负责当兔子?” 话语间,白右京与祈翎的目光,一起放在了阿吉的身上。 “什么嘛!”阿吉嘟了嘟嘴,伸出两个手指:“事成之后,我要吃两只烧鸡!” 祈翎笑道:“大宛城破了,保你顿顿吃肉到饱。” “好,你们可要注意些啊,我去了!”阿吉提了提裤子,勒紧了裤腰带,一蹦跶便跳出山坡,撒腿往前方跑去。 那魔修一见是小孩儿,八成以为是从城里逃出来的苦力,冷冷一笑,飞出结界。 他以为自己是猎手,其实根本就是猎物。 魔修毫无防备地飞过山坡,白右京武力爆发,一跃而起,一只手锁喉,一只手掏心,手法老练又毒辣,魔修触不及防,被抓得毫无招架之力,等他想要用灵力补救,一只大手已按在了他天灵盖上! 祈翎捂住魔修的嘴巴,肆无忌惮地汲取他体内的灵力,片刻,魔修便萎缩成了一具干巴巴的尸体,随手一捏便化作了细粒尘埃。 “哼,魔修也不过如此……”祈翎冷哼一声,赶紧与白右京离开了山坡。 “公子……这功法是谁教你的?”白右京皱着眉头,一副凝重的模样。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实用性极高对不对?”祈翎笑道。 白右京轻叹了一口气,只说:“这是邪功,公子以后少用为妙。” “理解理解,所有人都劝我少用,这次也是迫不得已,你放心,每次用完这个,我都会默念十遍《清心咒》。” “公子原来知道用此类功法的利弊,那我也不多唠叨了,总之以后少用。” …… 第一百五十三章 虎啸龙吟 回到军营后,祈翎赶紧写了一封信,让斥候送往前线部队。 天亮之前,破界声戛然而止。 往后三日,军队都不再发起任何进攻。 原因是,先让敌方疲软下来,那些魔修为了维持结界,一定耗损了不少灵力,必然会打坐补充,这时阿吉的金尾蝎便能趁虚而入了。 阿吉一旦得手,对方的魔修反应再快也会失去肉身,他们只能元神出窍保命。 元神出窍的修士实力定会大大减弱,到那时将由祈翎从东门率先发起进攻,然后正门,西门的修士各自相迎,三方势力施压,大宛城的结界吹弹可破! …… 第三日,二更夜。 所有修士都聚在了仙船甲板上,一起等待着阿吉的好消息。 阿吉盘膝坐在船头,双手结成印记,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 “只蛰中四个,剩下两个非常谨慎,我的金尾蝎靠近不了,”阿吉缓缓睁开眼,“毒性会在一刻钟后发作,只要他们敢动用灵力,很快就会化为一滩血水。” 七名魔修,杀一人,毒死四人,还剩两人,这一结果比想象中的要好太多了。 云梦泽长老撤除封界,仙船扶摇直上夜空,飞向大宛城。 郭泽挥了挥手,率三万轻甲冲出滚龙坡,一路挺进大宛城。 祈翎捏碎传音符,向正、西门部队发出总攻信号,下一刻,沉寂了四天的火炮声再次炸响。 十里间距,仙船转瞬即达,大宛城上空的封界,在没了魔修的加持,很快便有了涣散的迹象。 祈翎与一众修士,以仙船为据点,抛出各式各样的法器大肆轰砸大宛城封界。 不一会儿,三名魔修从东墙后飞出,两人身泛金光,显然是元神出窍,另一人手持黑龙旗,玄袍青面似妖人。 请报上说,大宛城有两名厉害魔修,一人手持金如意,一人手握黑龙旗。厉害者绝非偶然,想来就是他们两个没被金尾蝎蛰了。 “大家注意,此人手中的黑龙旗非常厉害,各自寻找抵御的办法。”祈翎提醒着,跳下仙船,凌空而立。 灵修以结界包裹周身,武修则用内力稳定心神。 李慕婉也跟着祈翎跳下仙船,并肩而站,化出一道结界将祈翎护住,“我要和你并肩作战。” 祈翎大声道:“封界已大势所趋,大家一起合力,先将它砸碎,再一起合力围攻这黑龙旗。” “哼,卑鄙的凡人,竟敢耍阴谋诡计坏我等肉身,今日定叫你们有来无回!”那青面修士,一挥黑龙旗,凭空召唤出几十只利爪獠牙的恶鬼,冲出结界袭向仙船。 众修士召回法器,与恶鬼在空中展开了混战。 恶鬼性质奇特,身体被打散后又能重新聚拢,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彻底解决它们的办法。 青面修士利用黑龙旗牵制人间众修,两个元神则负责修补破碎的封界,致使原本摇摇欲坠的封界逐渐稳固。 破界之战,陷入焦灼。 “李兄,你兜儿里还有没有那个什么‘九转阴阳丹’,我想再开一次大招。”祈翎问向身旁的李慕婉。 李慕婉仅仅抓住他的手,郑重道:“透支自己力量的这种事,我绝不会允许你再做。” 祈翎咬了咬牙,“可是必须要有人站出来打破这个僵局。” “你急什么?他这黑龙旗就算再厉害,也总有灵力枯竭的那一刻,大不了就与他耗下去,我们的人可比他多多了。” 李慕婉将所有人都召回了仙船,统一对抗天空中的恶鬼。 “经过刚刚的交手,大家可察觉出了破绽?” “我觉得他的黑龙旗不过是虚张声势,最致命的是那些恶鬼的咆哮声,不知各位道友有没有乐理一类的法器,只要牵制住黑龙旗的鬼音,我们便可腾出手来继续破界……只要结界一破,他纵使他法器再强,也绝对逃不过咱们的合围攻击。” “要是阿满哥在就好了,他的骨笛,天下无敌。” “阿满不就在正前门?若是加快遁术,最多不要两刻钟便能找来,那么谁携阿吉去找?” “我去吧。” 李慕婉拉起阿吉御剑而出,祈翎想要阻止却已是来不及,只能抛出自己的仙剑,嘱咐白右京:“右京,你御我的仙剑,去保护李都统和阿吉。” 白右京点点头,御剑追了上去。 “说起音波攻击,我刚好也有一件法器,不知道能不能发挥作用。”祈翎取出先前从蜀山妖道手中抢夺的“摄魂铃”,加持灵力一通乱晃。 有效! 摄魂铃音虽大不过鬼哭哀嚎,但也能抵消恶鬼的几分攻势,让它们不得纠缠仙船。 人间众修抓住这个机会,再次轰砸起大宛城封界。 那青面魔修见状,眉头一紧,也不知用了什么功法,手中黑龙旗突然增大了数倍,他两只手握住旗杆,额间青筋暴起,一边摇晃一边大吼: “天地法相,黑龙再现!” “吭!” 黑龙旗突然传出两声震天龙吟,见两条身长百尺的大黑龙同时钻出龙旗,张牙舞爪,猛冲向仙船! “咚!” 仙船剧烈摇晃,不由倒退了几十丈! 祈翎手中的摄魂铃也在那一声龙吟下彻底没了作用, 黑龙再度袭来! 众修士再次停止破界,召回法器与黑龙、恶鬼作抵抗。 祈翎紧眉望着西方,援兵何时而来? 两条黑龙太过强劲,与人间众修缠斗完全不落下风,一度将仙船逼迫得连连后退。 魔修降临人间,灵力虽大大削弱,实力却没有降低多少,人间修士与之相比,的确有这一段显而易见的差距。 突然! 空灵的骨笛声从天外传来。 来了! 李慕婉搭载着阿吉,白右京搭载着阿满,两兄弟各持一根骨笛,阿满为主,阿吉为辅,共奏一道魔幻音律。 带着念气的幻音萦绕在空中,幻化出四只澜沧昼虎,猛然扑向空中的黑龙。 虎啸对龙吟,昼虎对黑龙,双方打得难舍难分! “正门战况晴朗,玄雷岛的古老仙师及时赶到,敌方魔修已然图穷匕见,大家一起全力合击,攻破此封界!”李慕婉不仅带来了支援,还带回了一个好消息。 人间众修一起跳出仙船,三十人合力,聚一道灵光,猛然砸向那摇摇欲坠的封界上。 “滋滋滋……” “啪嗒!” 灵光穿透封界,界面逐渐龟裂。 “刺啦!” 封界如玉碎,彻底消失在夜空。 四只昼虎也将黑龙分食殆尽,掉头冲向那手持黑龙旗的青面修士。 青面修士见大势已去,转身便与两个元神往北方遁逃。 “所有灵修随我全力追击魔修,所有武修乘仙船冲破东墙,烧毁敌人油库,为地面大军大开城门!” 第一百五十四章 海 祈翎横剑而立,挡住青面修士与两个元神的去路。剩下的三十余名人间修士,皆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李慕婉凑过来提醒祈翎:“咱们要格外小心,这三个元神若是自爆,大宛城指不定都将化为尘埃。” 打不过就逃,逃不过就同归于尽,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想法。 “你支个招儿?”祈翎看向李慕婉。 李慕婉说:“我刚才已用传音和云梦泽几位道友商量过,由他们启动‘封天大阵’,将此三人困在其内,我们则负责加持灵力,用‘蚕食’之法一点一点将魔修杀死。” 祈翎摇了摇头,“一听就是很麻烦的办法。” “你有什么好点子?”李慕婉问道。 祈翎瞧了一眼掌心,想要无声无息将魔修杀死,吸灵大法是最实用的法子。 “你又想用那招了?”李慕婉却是已经看破了祈翎的想法。 祈翎点了点头,“比起让他们自爆,这招实用又保险。” 李慕婉咬了咬唇,“那事后你一定要多念几遍《清心咒》才行。” 祈翎轻“嗯”了一声,只身踏入封天大阵。 “一群凡间蝼蚁,用如此低级的阵法就向困住本君?简直异想天开!” 青面魔修狂妄叫嚣,不断挥舞黑龙旗,召唤出上百只恶鬼想要破阵。 阿吉与阿满将骨笛吹得更响,幻化出一只体型庞大的昼虎,“宇文大哥,骑昼虎进去,妖魔鬼怪不侵。” “好。”祈翎坐上虎背,虎一啸,剑一斩,百鬼涣散,不敢靠近半分。 就如此,一路披荆斩棘,祈翎来到那三名魔修跟前,冷冷嘲讽道:“小小魔界臭虫,也敢大放厥词?这样,本将军今夜高兴,你们一人叫我声爷爷,我饶你们不死,可行?” 青面修士大声喝道:“人间蝼蚁休要猖狂,我就算是自爆也要拉住尔等陪葬!” “蓝道友息怒,你若自爆,我们也将跟着遭殃!老夫修行一千多年,今日肉身已毁,更不想殒命于此!” “对啊,倒不如叫他一声爷爷,求他放我们一条生路。早知人间地仙如此厉害,打死我也不来此地了!” 两个元神相继劝说。 “我呸!你们这两个丢人的老东西——” “噗呲!” 不等青面修士把话骂我,两个元神修士一起出招,直接射穿他的丹田! “你们!”青面修士面容狰狞,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后竟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蓝道友,我等修仙不就是为了长生么?你想死就死去,我们可不想死。” 两个元神修士,分别扛着青面修士的尸体,以及他手中黑龙旗,笑呵呵地凑近祈翎: “将军爷爷,我等为了表示忠心,特意帮您把他给杀了。这是他的‘黑龙旗’,乃不可多得的上品法器,一并献给您。只求您能放我们一条生路。” 祈翎冷笑道:“都说魔界修士自私卑鄙,今日果真是见到了啊。” 一元神陪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嘿嘿……” “嗯,不错不错,本将军最喜欢的便是识时务者,但是!”祈翎眼神一改为犀利,寒声道:“我更讨厌趋炎附势的卑鄙小人,你们二人,不可活!” 说罢,左右手各抓住两个元神的天灵盖,大肆汲取! 两个元神痛苦大叫: “言而无信的凡人,你放开我……” “爷爷饶命,饶命,命……” 不过几息的功夫,祈翎便将两个元神吸入了体内,刹那间,元力充沛,欲望狂放!他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这种感觉真是爽翻了天!” “稽首皈依苏悉帝头面顶礼七俱胝, 我今称赞大准提唯愿慈悲垂加护南无飒哆喃。三藐三菩陀……” 突然一段禅宗的《清心咒》在他脑海中响起! “谁人敢吵我!” 祈翎怒气爆发,将那禅音从自己脑海中驱除,可再一回首,李慕婉紧着眉目出现在他身后,紧咬着嘴唇,一脸失望与无辜。 清心咒是她念的, 祈翎见她憔悴模样,心中的欲望瞬间消失无踪,“你怎么突然……” “不理你了,笨蛋。”李慕婉一抹嘴角的血迹,转身往地下飞去。 “所有修士去协助东门攻城!”祈翎冲众修吩咐一句,急忙追上李慕婉。 …… “阿满哥,宇文大哥怕是真的喜欢男人,我这个媒是做不成咯。” “小屁娃儿,你懂个锤子,人家两情相悦,莫要去打扰人家。” …… 李慕婉漫步在荒芜的石漠上,这寒冷的风,这飘舞的发,这萦绕在眼眶里的泪水,这遗留在嘴角的血迹……她连受伤时都美得不可方物。 祈翎就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定距离,他知道这时哪怕是道歉也毫无用处,唯有沉默才能让彼此冷静下来。 走了一会儿,似到了一处山丘上,石漠上总是有许多山丘,就像连绵不绝的驼峰。李慕婉停下脚步,不再继续前行。 祈翎知道,她潜意识是在说:我的心已平静,你可以过来安慰了。 他取出一件雪白绒裘,轻轻为李慕婉裹上,然后趁她不注意,轻轻地搂住了她的腰, 一刹那,彼此的心电闪雷鸣, “你干什么,干什么……”李慕婉小声急切地用手肘将祈翎顶开,面容又惊又怕。 “呃……唉……有些情不自禁。”祈翎长叹一口气,“实在对不起,我不该伤害你。” 李慕婉淡淡说道:“一点小伤,不足挂齿,只要你明白我这是为了什么,足够了。” 祈翎点点头,“嗯……为了表示歉意,未来的一个月,我都替你打洗脚水。” “哦?”李慕婉展颜一笑,“你不怕被士兵们看到说闲话了?” 祈翎笑道:“清者自清,让他们说去。” “好啦,还在打仗呢,你这个当将军的,真能擅离职守?快快回去。”李慕婉轻轻地推了推祈翎。 “你不走?” “我要留下来看日出。” 夜未央,霞光熹微,是日出的征兆。 祈翎望着李慕婉的背影、细腰,他实在想上前将她紧拥入怀,可踌蹴了好久,也没能有那种勇气。 “你不走的话,我也不走,反正东门肯定能攻下。” “可你是将军,你必须先把军旗插上城墙,这是你的荣誉和功劳,唉……算了,不看了,我跟你一起回去。” 李慕婉抓住祈翎的手,拉着他走下山丘。 “李兄,你见过海么?”祈翎突然问。 “当然,你忘了我是青州人了?我家就住在海边。怎了?” “我长这么大,还从没去看过海。我听说海上的朝阳特别美,是这样吗?” “当然。” “等战争结束,我们一起去看看?” “好啊。” …… 第一百五十五章 活埋 油库应该是顺利被烧了,滚滚浓烟充斥天际,大宛城陷入一片火海,惨叫声盖过了厮杀声! 在没有魔修的帮助下,光靠蛮族人与半兽兵根本无法守住城墙,在天亮前一刻,白右京打开了大宛东门,郭泽率领三万大军顺利杀入城中,边走边砍,渲染城墙。 祈翎和李慕婉赶到大宛城时,大宛东城已尸横遍野,三万大军全部转移北方,拦住了蛮族人溃逃的去路。 “公子,我这里有三面旗帜,一面是大燕军旗,另一面是主帅旗帜,另一面是宇文旗帜。你觉得插那一只比较合适?”白右京满脸血污,双手奉上三面旗帜。 祈翎抿着嘴唇,陷入犹豫。 “你竟然还在犹豫,当然是大燕军旗了。”李慕婉抓过军旗递给祈翎。 “既然是李都统所选,那就插这只旗吧。”祈翎笑着接过大燕军旗,一举飞向大宛城最高楼台,一剑削断蛮族人的旗帜,插上属于自己军队的旗帜。 鲜艳的军旗在朝阳晨曦下随风飘扬,一段战争史诗,一场光辉岁月,人间大旗永不倒,万千忠魂永不散! …… 继东门告破之后,正门与西门也相继被攻陷,蛮族人往北门逃窜,但郭泽早已派人堵住了北门,这样一来,守城的十万蛮兵全成了瓮中之鳖。 蛮族兵可恶至极,游窜于大街小巷中,见平民就杀,毫不手下留情。 大燕军队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才将蛮族人彻底从大宛城内清理干净。 此次战争,共俘虏了七万蛮族人,七千余头牛羊,一万多匹战马,还有十几万斤粮食。大宛城地理位置优越,北上五十里都是绿洲,水源丰富,生态平衡,非常适合畜牧和耕种。 在和平时代,大燕各州的瓜果都来至于漠北一代,非常非常甜。 只可惜,蛮族人不懂得珍惜,这个原本拥有二十几万人口的城市,被屠杀得只剩下十万之余,若不是这里的男人女人皆有利用价值,只怕整座城都要被屠灭。 而今,大燕重新收复大宛城,饱受摧残的血腥统治,终于落下帷幕,全城百姓热情欢呼,主动献上瓜果美食,孝敬入城的将士。 “薛将军有令,入城后不允许做任何不检点的事,特别是侵犯女人,若有触犯者,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军令如山,传遍各大军营。 进驻大宛城之后,全军短暂休整了三日,随即便分派轻骑兵以城市为中心,向东西方扩散,解放各个村镇; 四十万大军,不能在大宛城里久待,薛将军下令,留一只军团驻守城池,剩下七个军团继续向北方推进,在五十里外的绿洲尽头安营扎寨。 绿洲,是在沙漠行军中最重要的据地,若能将它守护好,那么今后的粮草与补给就不用再长途跋涉从后方运输,大幅度减少了人力与物力。 没有什么意外,祈翎的汉州军被留了下来,理由是他们这次攻城战军功最大,多奖励全军几天休整时间。 祈翎心里明白,这估计又是薛定远对自己的特殊照顾。 当然,留在大宛城绝不是什么事都不用做,薛将军的原话是:“宇文贤侄出生于商人世家,怎么搞好战后经济恢复,你肯定有一套方法……” 蛮族人除了把城墙筑高了一倍之外,就再也没在大宛城中做过什么好事。 说难听一些,祈翎现在的工作就是给蛮族人擦屁股。 包括如何解决七万战俘的问题。 让他们帮忙修补房屋?或是挖土种田?都不太现实,这些蛮族人,除了打仗就是吃肉喝酒玩女人,哪懂得这些工艺? 祈翎本想物尽其用,但想了一夜才发现这帮蛮人百无一用,不如直接杀了得了。 这些罪恶滔天的蛮人,轻易斩首太便宜他们了,用其他酷刑又太耗费时间。 “李都统,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处置这些俘虏呢?”祈翎隔着床幔,询问对立而坐的李慕婉。 这一晚,他们如往常一样,掌心相连,对立而坐,双修。 李慕婉淡淡道:“这种杀伐之事,你别来问我,有稳道心。” “可这七万人,若不加紧处理掉,凭我们五万兵力,多少也是一种威胁。有什么方法,能快速杀掉这些人呢?” “你不会借鉴历史么?大规模处理战俘的事迹。” “譬如?” “活埋。” “好主意。” …… 第二天,祈翎将七万战俘分成了十四批,依次押赴滚龙坡一带。 滚龙坡有一条深长的峡道,两壁是隆起的土丘,只要将前后堵死,那此处便是一座天然的坟坑。 蛮族人饿了五天五夜,早已没有力气逃跑,大燕军队像赶羊一般将其赶入峡道,再而封住前后两个入口,在土壁上填充好炸药。 祈翎并没有当天就将炸药引爆,而是昭告大宛城的百姓:“蛮族人已被我们困在笼子里,想发泄仇恨的尽管来,军队提供弓弩,也可以自己搬石头……” 此昭一出,全城百姓轰动,纷纷出城响应,他们站在土丘上,居高临下,对着蛮族人谩骂,痛苦,撒尿,吐口水,扔石头,用弩箭射杀……把蛮族人用在他们身上的暴行全都还了回去。 “诸位乡亲父老不要着急,此次消遣,将持续五日,大家尽情尽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祈翎只手叉腰,手握佩剑,傲然站在丘顶,眉宇间豪情万丈,含笑享受着回荡在峡谷间的痛苦哀嚎。 李慕婉就站在祈翎身旁,时不时飘向祈翎的脸庞,这个男人的表情越自然,她的目光就越担忧……蛮族人固然该遭千刀万剐,但他这么享受杀人的快乐,真的好么? “祈翎,我突然想起来了,郭军师有一封信寄给你,要不你去回城启开看看?” “哦?是加急信件?” “应该不是……” “当然不是,眼前战争刚刚结束,除非蛮人突袭,否则哪儿会有加急信件?今晚回去再看就行了。” 这个办法行不通。 李慕婉皱了皱眉,又试问:“反正近来无事,我们回去双修如何?我正好想起有一套心法可授受给你。” 祈翎摆手道:“不了,晚上住一起就够人说的了,大白天还黏在一起,这样不好。” “那——” “李都统,你可知什么是商道?”祈翎突然笑问,他一点儿也没懂李慕婉的心思。 李慕婉沉下脸色,摇了摇头,也没有说话。 祈翎指对岸的那群络绎不绝的百姓,笑道:“我可以定一个规矩,每砸一块石头要一文钱,每射一支箭要五文钱,砸死一个人额外奖励两文,射死一个人额外奖励十文……这样一来,不出三天,咱们就能腰缠万贯了,” 他又拍了拍李慕婉的肩膀:“这个,就叫做商道,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赚钱很容易了?” 李慕婉皱眉道:“利用杀戮来赚钱,如果被你父亲知道了,他会作何敢想?” 祈翎偏过头,盯着李慕婉,一言不发,深邃的眼眸中无风无雨也无晴,平静得让人感到胆怯。 李慕婉是个烈性女子,她强忍着内心的悸动,与祈翎四目对视,就是要争个输赢,求一个答案。 对视了好一阵子,祈翎“噗呲”一声,率先笑了出来,他摇了摇头,“眼睛睁着么大,不怕进沙子啊?” 李慕婉润了润眼睛,低声道:“沙子是没进,有个傻子倒是挺碍眼的。” 祈翎长叹一口气,说道:“我宇文家,每一任家主都有自己的经商之道,我爹一向主张‘以和为贵,以德服人’,他成功了,他也非常伟大,但我看到的却是另外一面—— 我们终究是商人,不是善人。在商人的眼中,善良就是一张面具。 就比如眼前的这些百姓,你去问他们,十有八九都会称赞我宇文祈翎是个好将军,应该没有人会骂我残忍。 既赚得了名誉,又赚到了钱,还解决掉了自己的敌人…… 这就是宇文商社为什么誉满天下,还没有对手的原因,我爹几乎将这张‘善良’的面具融合在了自己的皮肉中,但它还是一张虚拟的面具,对么?” 李慕婉摇了摇头,“我笨,我听不懂,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你自己慢慢在这儿享受吧……” 祈翎笑道:“你如果一开始就用这个借口,我一定会陪你回去的。” “宇文祈翎,你真是越来越可怕了。” “人总是会变的,特别是麻木了生死过后……但你千万不要讨厌我,因为每个人阴暗的心里,都会通达几缕阳光。” “笨蛋……” 她与他御剑而去。 …… 第一百五十六章 死亡之海(一) 往后一个多月,祈翎所做的最要紧的事便是组织全城百姓开荒种地。 四月份已是最晚的耕种季节,错过了便种不出青稞与稻麦。 绿洲土地肥沃,水源丰富,乃上天恩赐的补给场所,若能合理开发,那北伐大军的粮草便没有了后顾之忧。 经过两个月不到的改善,大宛城的民生得到了很大的提高,农民重新种地,牧民重新畜牧,女人操弄起针线活儿,商人也有了行脚的计划……这一切都的归功于祈翎,时下,“宇文祈翎”几乎成了大宛城家喻户晓的名字,深受百姓们爱戴,乃至狂热崇拜。 真如祈翎所说的那样,这张伪善的面具已经融入了他的皮肉。 李慕婉在这段时间里“重操旧业”,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尊丹炉,没日没夜地掌握着火候。 四月中旬,呼延龙魁的西伐大军传来捷报,呼延铁骑一路高歌猛进,三个月内便推进了三百余里,俘虏蛮人不下二十万;刘光觥征讨西南蜀山,山高路远且道路难行,暂时还未传来任何战报。 四月下旬,郭泽一封加急书信,彻底打破了大宛城平静的生活: “蛮族人举兵来犯,汉州军火速前来会师……” 祈翎此次驻城深得民心,大宛城一万余青壮年自愿加入汉州军讨伐蛮人,因此,在他挥师出征时,除去留守的三千兵甲,更有将近六万士卒誓死追随。 …… “哼!这帮蛮子还不蠢,懂得以攻代守,竟调动二十万卒与我军正面硬刚!诸位将军,接下来这段时日,要做好浴血沙场的准备了。” 正面交战,什么计谋都不好使,拼的就是勇气和人力,以及后续的补给。 大燕将士,在赢下大宛城后士气正盛,粮草兵甲源源不断地从后方输送而来,有勇气更有底气; 蛮族人则像是狗皮膏药,白天派军队与兽人进攻,晚上则派山精鬼怪骚扰,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打不赢就撤退,退到后方补给了兵源再来…… 两军交战,只要实力差距不是特别悬赏,必会陷入焦灼。但拖延的时间越久,对进攻一方造成的损失就越大—— 谁都没有料想到,一向横冲直撞的蛮族人竟能用出这么高超的防御手段,以至于这场拉锯战,从四月下旬一直达到了七月中旬,整整三个月! 连续三个月交战,埋尸沙场不下十万数,鲜血将漫漫黄沙染成绯红,天上的乌鸦与秃鹫徘徊不去,“呱呱呱……”报丧的叫声在黑夜中回荡。 终于,蛮族人还是输在了耐力上,全军撤回乌兹城,北伐大军继续挺进。 “宇文大哥,我们赢了么?”罗斗斗枕靠着祈翎的胸膛,累得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了,作为军医的她,三个月合眼的次数屈指可数。 “嗯,我们赢了。” 祈翎扶着罗斗斗,坐在高高的丘陵上,歇一歇,喘口气。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海上的日落是褒美的,山上的日落是迟暮的,沙漠的日落是沧桑的。 夕阳照大旗,大旗随风荡,黄昏的气氛下,兵甲们拆卸着帐篷,明日将继续北上,他们动作迟缓,神情呆滞,时不时唉声叹气,连续三个月的征战,谁都已疲惫不堪。 “宇文大哥,我……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哪怕做乞丐也行……呜呜呜……”罗斗斗还是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祈翎温柔地抚摸着少女的头发,淡淡道:“你如果真的想回家了,我现在就可以安排右京把你送回去。” “啊?”罗斗斗赶紧憋住泪花儿,可怜巴巴地望着祈翎:“我……我也不是想回家,我只是……只是……就是想哭!呜呜呜……”她又埋进祈翎怀中,继续嚎啕。 哭是一种情绪宣泄,相信眼前每一个将士,都在扛不住的时候,偷偷地抹过眼泪。 “咦……哪家的女娃儿在哭,还是倒在宇文大哥的怀中哭,真是羞脸……”一个少年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阿吉走上山丘,身后还跟了李慕婉与郭泽。 罗斗斗见人来了,急忙脱离了祈翎怀抱,把眼泪一擦,瞪着阿吉骂了一声:“讨厌鬼。” 二人年龄相仿,并且互相讨厌。 阿吉拍了拍腰间的竹篓,邪笑道:“老子放虫虫咬你,你怕不怕?” 罗斗斗还嘴道:“那你以后受了伤,我绝对见死不救!” “好啦,军师与将军要商量事情了,你们这对小冤家,不妨去其他地方吵。”李慕婉笑道。 “哼,谁跟他是冤家?最讨厌这小子了。” “唉,你要是有我们老家小翠儿长得一半乖,我就愿意跟你耍朋友咯!” 少年,少女,一路争吵着,走下山丘去。 …… 郭泽指着一望无际的沙海道:“明天我们将从这个方向往北进发,这里有着大燕王朝最大的干沙漠,当地人称‘死亡之海’,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未来几年我们都将这片沙海上战斗。” 祈翎却回头看了一眼李慕婉,露出一副遗憾的模样:“看来李都统三天一泡澡的习惯得改一改了。改成三十天一泡澡。” 李慕婉抱着胳膊,轻哼道:“大不了我飞回大宛城里去洗。” 郭泽继续说道:“今日刚刚得到情报,乌兹城有蛮族守军三十万,平民也超过了三十万,十三个魔界修士,四个四级妖怪,妖兽精怪不下万数,” 说着,他又取出一只羊皮纸卷丢给祈翎: “这是乌兹城的布防图,此城坐落在一个巨大的盆地中,四面皆是险峻的丘陵,自然条件比大宛城的绿洲还要丰富许多; 但出了这个盆地,四周便是流动沙漠,水源极度匮乏,昼夜温差极大; 盆地的入口有蛮族人的前哨,屯兵至少五万,我们想要攻进盆地,这是第一关; 好消息是,这个关口没有结界。” 祈翎接过羊皮纸卷,敞开扫视了一遍,苦涩道:“你这个好消息实在微不足道。” 郭泽说:“这次,我们一致商量,让你做先锋部队。” “哦?薛将军终于肯用我了?”祈翎挑着眉毛,有些意外。 郭泽挨着祈翎身边坐下,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长篇大论的模样: “乌兹城是漠北最大的城市,不凭计谋肯定无法将他拿下,于是我们讨论出了一个计划,它是这样的……,……,……” …… 第一百五十七章 死亡之海(二) 七月中旬,秋老虎大发神威,烈日炎炎,焦烤着整片沙海,天地恍如一个蒸笼,热气腾腾,肉眼可见。 顶着烈日行军,最多不过一个时辰便会让人中暑,即便有修士缔结灵阵,抵挡毒辣的太阳,行军每两个时辰也得歇一歇。 好在乌兹城的距离并不远,一百七八十里路,昼夜行军三日即可到达扎营之地。 三日后的星夜,全军八个营在沙海中驻扎,每营相隔五里。 扎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找水脉打井。 军营距盆地约有三十里远,盆地中有淡水湖泊,那么地下定有水脉流通。自上一次郭泽用茅山道术“引水阵”成功预测出水井时,各大军营纷纷相仿,沙漠驻军最大的水源问题,也能得到妥善解决。 驻军休整三日,随后按照计划,第四日申时,太阳西斜一刻,祈翎为主将,亲率汉州军六万,加之薛将军挥下四万步兵,共计十万大军,征讨蛮族人在盆地的关口。 此次征讨,除了白右京率领“独立团”随行,却没有任何修士保驾护航。 最不舍的还是李慕婉,她手把手将自己耗时两个月,没日没夜炼制的丹药递给祈翎,目光楚楚地,郑重地叮嘱道:“这是‘降魔丹’,你魔念滋生的时候吞下他,千万不要让自己成为笨蛋,你懂了?” 祈翎笑道:“只要能活着回来,那不就行了?” 李慕婉大声道:“不许!我要你完完整整,毫发无损地回到我身边!” “噫……”一旁等待出发的将士们,不约而同地察觉了暧昧。 “噫什么噫?你们也是!全都得毫发无损地给我回来,知道了么?”李慕婉红着脸,冲将士们大吼。 “哎哟,真是受宠若惊,我还以为李都统的心里只有宇文将军嘞。” “李都统你就放心吧,我们保证帮你把将军完完整整地送回来,哈哈哈……” “哈哈哈……” 李慕婉喝一声:“好自为之!”捂着发红的脸跑开了。 “宇文大哥,这把‘七星断魂刀’你带着,我已经在刀刃上涂了剧毒,只要粘上一点儿,天王老子都得歇菜。”阿吉双手奉上一把用皮革包裹着的三寸短刀。 祈翎小心翼翼地接过刀,道一句“多谢”,也不再与送行之人多言,大手一挥,全军出击。 …… 祈翎从军营出发,抵达盆地关口五里外,只用了两个时辰,此刻月朗星稀,温度骤降,漫漫黄沙铺上了一层银白,不用点火也能看清前方的道路。 大漠一片苍茫,敌营的烽火若隐若现。 祈翎一抬手,叫停了行进的军队:“全军休息半个时辰。” 祈翎自己也下了马,找了处沙丘,一边用望远镜打探敌营,一边啃着干硬的粗面饼。 “军师说,敌营十里外就该停一停,公子行进至五里。大漠平视,一览无余,即使不点火把,也应该被发现了才对。”白右京走上沙丘。 祈翎一边嚼着干粮,一边说:“敌营的修士早就察觉到了我们的动向,反正此次出兵也只是做诱敌之计,管他什么时候发现。” “公子有信心把大鱼引上钩么?”白右京问道。 祈翎摇了摇头,“这个嘛,不好说,一,要看我口才,二,要看你们的演技,三,要看他们脑子笨不笨……我相信,总有一条笨鱼会咬住我的钩子。” …… 半个时辰后,全军休息完毕,祈翎重新上马,一路开至盆地关口下才停止前进。 蛮人在盆地口筑起了一道长约半里,高约七丈的关墙,此刻,墙上烽火点亮,守军紧密排列,各个剑拔弩张。 估计连敌人也没想到,大燕军队就这么直接地开了过来。 祈翎瞥了一眼墙上的势头,一名魁梧的蛮族守将。四名魔修,三男一女。 “哦?还有女魔修,真是少见,你们都不要动,让我独自去会一会他们。” 祈翎戴上大白面具,拔出仙剑,单骑走向关口下,冲那墙头大声问道:“守将可有姓名?今夜,本将军不杀无名之辈。” 蛮族守将哪儿经得起挑衅?大声嘲讽道:“老子叫做萨托,诡计多端的大燕汉狗,你究竟向耍什么把戏?” 祈翎却不理会那蛮族守将,而是目光一转,再问墙头的四名修士:“你们呢,可有姓名?” 见一青袍老者冷笑:“不过一只凡间蝼蚁,也配知晓老夫姓名?” 祈翎摆了摆手,叹道:“罢了罢了,不问你们三个也罢,都是些丑陋粗鄙之人,我且问她——” 他剑指那名魔界女修,此女人三十出头的中年模样,说好看也不好看,说不好看倒也有几分风情,穿一身低胸宫装,眉目中含带骚魅。 “不知这位美人儿,该如何称呼呀?” 那女人一听祈翎叫自己‘美人’自然要答应了,只是轻蔑一笑:“噢?想不到凡间的男人,也懂得风情?” “我若不懂风情,为何质疑要你的名字?”祈翎又指着天上的月亮说:“美人容貌可谓是绝代风华,你瞧那天上的月亮,见了你都羞避躲让,万千繁星都不及美人眸光闪亮,唉……若是美人愿意告诉我芳名,本将军即刻退兵。如何?” “呵呵呵……你这凡人嘴巴可真甜,”哪个女人不爱被夸?特别这种骚狐媚子,女修脸上笑开了花儿,对祈翎也没有了厌恶之色,她道:“既然你这么饥渴,我便告诉你——我叫做,黄素秋。” “啊!秋叶漫黄,一袭白衣素缟,仙子不仅人长得漂亮,连名字也这么有意境,” 祈翎又笑着夸赞:“今夜我若挥军攻阀,敌我死伤必定过万,但本将军方才有承诺,只要仙子告知芳名,便即刻撤军。为将者,当信守承诺——” 说完,祈翎调转了马首,高举拳头道:“全军听令,往后撤退十里!” 墙上的守将与修士几乎都傻了眼,从兵临城下到全军撤退,才短短不过两刻钟,他到底玩儿的是哪一出? “呵呵……你这凡人将军还真有趣,可摘下面具来,让我瞧瞧你的模样?”那仙子也对祈翎刮目相看了。 祈翎摆了摆手,只给了女人一个伟岸的背影,高声叹道:“你我不过是权利的棋子,只适合做红尘中的过客,仙子千万不要记住我,否则一不小心便会堕入风花雪月……” …… 第一百五十八章 死亡之海(三) 祈翎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依靠“美男计”来迷惑敌人。他看得出,那个叫做黄素秋的女魔修已经对自己产生兴趣,倘若再加一把“作料”,一定能摩擦出另类火花儿。 此次出征没有修士陪同,也就无法缔结封界隔热,十万大军退居十里外,倚靠沙丘搭棚,白天光膀子耐热,晚上穿袄子御寒。 好在此次出征,水和粮食,以及物资都准备得相当充足,三日以来,中暑之人屈指可数。 祈翎为何要在此驻扎三日呢? 那是因为他要确定地方是否会主动出击——当然,他迫切地希望敌人能主动出击,如此也省得他去引蛇出洞。 这当然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就目前来看,它进行得也很顺利。 第三日,子夜,月如圆盘,亮透了正片沙漠。 全军湮灭篝火,吃饱喝足,磨好刀剑,准备好弓弩,这一次要真真正正地干他娘一架。 “大家注意脚下的毒虫,更要小心暗藏的流沙,待会儿撤退时,尽量给我把戏演好咯!” 祈翎振臂高呼,引领全军出发。 …… 祈翎抵达阵前时,关口又亮起了篝火,还是那个叫做“萨托”的蛮族守将,还是那四个助战的修士。 祈翎再次携剑走上阵前,这一回语气不能再客气了,他冲那守将大骂:“喂,那傻大粗笨的黑驴,你可敢下城墙来与我面将?” 萨托一听此骂,顿时火冒三丈:“大燕汉狗,若不是酋长有令,谁也不许下墙应战,否则我必将你大卸八块,食你血肉啃你骨头!” 祈翎“哈哈”大笑两声,又怒指骂道:“你这黑驴,我看你分明是怕爷爷手中的剑才不敢下墙应战,啧啧……原来蛮族人都是缩头乌龟啊,哈哈哈……” 他又招呼身后的将士,“嗓门儿大的兄弟们,给我骂死这帮蛮族黑驴!” 骂人这种事,汉族人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各州方言加起来,祖宗十八代都不够骂。 蛮族文化粗浅,就算有脏话也骂不出几句,只能在城墙上默默忍受。 守将萨托再也忍受不了,“啊呀呀呀!”大声怒吼:“大燕汉狗,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萨托首领,汉族人诡计多端,你可千万不要着了他的道!”那青袍老者想阻止却已来不及。 萨托扛着大砍刀便跳下城墙,一飞三十丈朝祈翎劈砍下来! 这萨托,少说也有玄境武力,再加之自身蛮力,实力肯定不低,但若要是与祈翎相比,那肯定还得差上一大截。 经过这几个月与李慕婉双修,又吸食了那么多元神,祈翎甚至有种“唯我独尊”的优越感。 他将剑一横,“嗡!”剑光闪耀,“去死。”一夹马肚子飞起,破空一斩“哗!”剑气如满月——萨托人首分离从空中坠落,当场暴毙! 祈翎挑起萨托的头颅,高声喊道:“敌将已死,全军出击!” 十万大军发起冲锋! 祈翎腾空而起,一剑如天仙,飞向墙头的那四名魔修! “结法印!” 四名魔修四方站立,相互掐诀形成一张灵网,欲将祈翎网罗其中。 祈翎斩出纵横四道剑气,轻而易举便将那灵网架住,还抽空对那女魔修黄素秋道:“大美人儿,你不认得我啦?竟然下此狠手。” 黄素秋冷笑道:“你以为油腔滑调我就不杀你么?世上垂涎我美色的男人多得是,你又算什么东西?” “唉……”祈翎叹道:“没想到你如此绝情,我得心,好痛——” “不过!” 黄素秋媚眼一笑:“你这家伙,口技不错,我很喜欢你,那么也不会杀你,只会掳你回去给我当阳炉!” “什么是阳炉呀?”祈翎笑问。 “就是当我的男宠,哈哈哈……”黄素秋放荡大笑,十足的骚狐媚子姿态,原来她还是个“采花贼”? “公子,我来救你了。”白右京带着三位涅境保镖,踏空而来。 “右京,你们武修也会飞的?”祈翎惊讶道。 白右京点了点头,“嗯,可以短暂飞一会儿,但无法持续太久。” 祈翎眼珠子一转,连连后退,并大声劝道:“右京,你们快走,这帮魔修好厉害,我们不是对手,让大军撤回去!” “那公子你——” “我留下来挡住他们,你们赶快撤,不然我们就要全军覆没啦!” “好!” 白右京咬了咬牙,与几位保镖退下空中,冲进攻的大军喊道:“将军有令,形势不对,全群撤退。” 大军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往后撤。 祈翎独自对抗四人,暗暗觉得吃力。 “你们四打一,不公平,可敢与我单挑?” “哼,凡人!你以为我们是那些蠢蛮子?劝你快快束手就擒,不然叫你生不如死!” 祈翎说道:“我若束手就擒,岂不是要变成她的男宠?” 戏,演得差不多了, 祈翎一掌灵力震出,闷出一口鲜血,飞出三十四丈,他捂着胸口对黄素秋道:“不陪你玩儿了,打不过你们,我还跑不过么?” 说罢,转身往大漠外逃去。 “呵……我想要的男人,还从没有让他溜走的!” 黄素秋要追,那青袍老者却出声制止:“黄道友且慢,我等的任务便是守护关口,不能擅自离开,我看那人贼眉鼠眼,还是勿要去追了。” 黄素秋不屑:“一个重伤之人又有何惧?向老头子你莫要阻我,这个男人身怀元阳之气,我今天吃定他了!” 少妇如饥似渴,扭头便朝祈翎追去。 …… 军营在南方,敌营在北方,祈翎则往东面逃去,大约飞出了一百里才降慢速度,这个距离做点儿什么事,其他修士也察觉不出来。 “哎哟,跑不动了,我说大美人儿,我不过是个凡间蝼蚁,你何须对我这么执着呢?”祈翎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大喘着粗气。 黄素秋凌空睥睨着祈翎,冷冷道:“把你的面具摘下来,让我先看看模样。” 祈翎苦涩道:“那你可要失望了,我是个丑八怪。” 黄素秋冷声道:“你如果是个丑八怪,我采了你的元阳,当场就要杀你。你如果有几分姿色,我还可以考虑把你带回去,多宠爱些时日。” 祈翎笑道:“其实,我军营中有许多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们都还是童子鸡,不妨我让他们排个队,轮流供你享用如何?” “呸!若不是见你是个修士,我岂会对你有心思?一群下贱的凡人,有何资格进我身?” 黄素秋化出一柄仙剑,走至祈翎跟前,用剑剑轻轻挑开祈翎的大白脸面具, 单论容貌,祈翎或许比不过很多男修士,但论气质与魅力,风靡万千少女也毫不夸张。他冲黄素秋眨了眨眼,笑道:“我长相是差了点儿,但和那些傻大粗笨的蛮族人比起来,肯定是要好太多的。” 黄素秋眯了眯眼睛,看得出来,她对祈翎这个模子相当满意,“你还算是个不错的凡人,以后就留在我身边,伺候我的起居,陪我一起双修,指不定你也会得到一番机缘,” 她又狠声道:“但你要记住,你不论如何也是一个下贱的奴隶,你若是胆敢以下犯上,我一定会阉了你!” 祈翎眨了眨眼睛,笑道:“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黄素秋魅惑一笑:“你猴急了?果然天下男人都一样,垂涎我的姿色……你运气很好,知道么?像我这般主动的女人,着实不多了,” 她才是猴急了,欲望在眼中燃烧,舌尖忍不住润了润嘴唇,当即动手解开自己的衣带—— 就在她衣襟敞开的刹那,一双温暖的手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再听一声轻叹: “美人儿啊美人儿,我老家那边儿的娼.妓都要比你矜持一些,她们至少还会喊一句‘客官不要’,而你嘛,脸都不要,” “你——” 黄素秋大惊失色,再看眼前的祈翎,风儿一吹便似烟沙般涣散,剑气留形! 祈翎按住黄素秋的天灵,以元气锁住她的丹田,“平常我是不杀女人的,可惜你侵略我的家园,又是个令人作呕的浪货!” 祈翎右手一扯,将黄素秋的元神从体内抽了出来, 一个金灿灿的元神,包含了无穷的元力!它就像是一道美味可口的菜肴,恰好祈翎又是个饥渴之人。 “放开我!放开我!”黄素秋的元神双手结印,似乎要发求救信号。 祈翎最终还是没能抵住欲望的诱惑,用吸灵大法将元神全部纳入体内。 一个饥饿了三天三夜的人,吃了一顿美味大餐,那种美妙畅快的饱腹感,根本不能自己! “公子,你又滥用功法了,若被李慕婉知道了,她会生气的。”白右京从沙丘后跳了出来。 祈翎摆了摆手,“这次只是意外,我刚刚见她要掐诀求救,所以情急之下才吸食了她,右京啊,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李都统,她这个人最唠叨了。” 白右京淡淡道:“她所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是为了公子你。这样的女人,公子一定要好好珍惜。” “不提她了吧,当下是如何利用这骚婆娘的身体,”祈翎晃了晃怀中的黄素秋肉身, 没有了元神的身体,就恍如一具行尸走肉,目光呆滞,没有思想。 白右京说道:“郭军师原本的计划是让你钓一条‘雄鱼’,公子却自作主张掉了一条‘雌鱼’。想来,公子是有自己的打算吧?” 祈翎抿了抿嘴唇,“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女人的作用比男人要大很多,她们只要裤子一脱,很多事情都能水到渠成……只是我从来没试过控制别人的肉体,何况她还是个女人;” 可不试试看又怎么知道呢? 祈翎划一道剑气,变作一具分身,缓缓侵入黄素秋的肉体。 经过短暂的魂体契合,黄素秋原本呆滞的目光重新有了色彩。 “成功了?”黄素秋张了张嘴,动了动眼珠子与手脚,祈翎的剑影分身与黄素秋的肉体高度贴合了,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公子的剑术越运用越广了。”白右京也替祈翎感到高兴。 祈翎本尊点了点头,“嗯……主要是我的魂体特殊。只能用剑气制造分身,能与她肉体完美契合,也是意料之外的事。” “你控制她的身体,修为能达到多高?”白右京又问。 黄素秋闭眼感受了一番,摇了摇头,“很低,恐怕只有筑基期,但寻常飞行应该是足够了。” 她又掂了掂胸口那沉甸甸的两座大山,新奇道:“原来做女人是这种感觉,有一种跌宕起伏的压迫感……也不知李都统是怎么把它们裹起来……” “那公子你打算怎么做?”白右京问道。 祈翎本尊抿唇想了想,“原本我是想让分身直接进入乌兹城,但考虑到她能力不足,万一别人识破会功亏一篑——这女人追出来的目的就是想把我抓回去当男宠,我何不将计就计,跟着她走一遭呢?这样也能抵消其他人的怀疑。” 白右京皱眉,“公子这是要只身冒险?” 祈翎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白右京犹豫了一会儿,提议道:“不妨再多带我一个,这样一来我也能全程保护公子你。” 祈翎赶忙摆手,“你不行啊,你又不是童子身,也不是她想要的男宠……算啦,右京,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本公子是什么人?足智多谋的大将军,此去,准儿成!” 白右京紧着眉头,也不好再多说,“那公子,你一定要万般小心。” 祈翎当然不会打没把握的仗,他手中还有两道杀手锏,根本不怕意外发生, “行了,不能再多耽搁时间,那关口有个青袍老头子,眼睛尖锐得很,回去晚了怕他怀疑。” 黄素秋抓住祈翎的胳膊,悠悠升空,最后交代一句: “此次潜入乌兹城,会搞出什么动静来我也不太确定,总之在我还没出城之前,你们尽量按兵不动;我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会掐碎手中的传音符,到时你一定要冲进来救我。” 白右京轻叹一口气,“明白了。” 祈翎也不再耽搁时间,主动受缚于黄素秋掌下,一起飞往盆地关口。 …… 第一百五十九章 死亡之海 “这个凡间男人还真有几分本事,我差点儿就着了他的道,还好我技高一筹,哼……臭男人,看我怎么把你整得生不如死!” 祈翎分身所操控的黄素秋,拽着祈翎本尊,大摇大摆地飞进关口,当着其余三个修士的面,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 那青袍老者瞪了一眼祈翎,也没多怀疑,说道:“我早说过这个凡间男人诡计多端,我劝黄道友还是杀了他,免得成为后患。” 黄素秋摆手道:“那怎么行?我耗费多大力气才把他活捉。先前与他交战我也受了些伤,正好采补他的元阳来疗伤……那么,我带他回乌兹城了,辛苦三位道友在此把关了。” 说罢,抓起祈翎便往乌兹城方向飞去。 三个魔修也没多阻拦,目送黄素秋与祈翎离开。 等黄素秋走远了之后,三人才相继亵骂: “哼,真是个骚.婊子,连凡人都下得去口,简直丢了魔界人的脸!” “哈哈哈,向长老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这条母.狗虽然脏,谁不想骑骑看?” “说得也是,哈哈哈……” …… 一切结束之后,天已蒙蒙亮了。 乌兹城斜对着黎明,倒映在晨曦之中,大得一眼望不到边际,标志性的漠北楼房俨然相连。一道巨大的青光封界笼罩在城市上空,也许是大宛城失利的缘故,乌兹城所缔结的封界要更“厚实”一些。 结界同样也分等级,初级结界只是一道浅浅的屏障,高级结界除了具有防御效果,还有反伤禁术,倘若轻易触碰,必会遭其反噬。 乌兹城上空的封界就属于“反噬结界”,除非有内部修士专门敞开,否则连风都要被抵挡在界外。 祈翎费尽心思潜入乌兹城,最大的目的便是寻求破除封界的方法。只要封界破损,不管魔修实力多强,大燕四十万铁蹄都能轻而易举将其踏平。 兵行险招,剑走偏锋,一向是郭大军师的风格。 “可算是苦了我哟,一人分饰两个角色。”祈翎苦涩道。 他虽然可以控制黄素秋的身体,却无法洞悉她的记忆,怎么进入结界?进入结界后该怎么面对其他魔修?一切都只能依靠随机应变。 那些个魔修可不是傻子,若稍有不慎就会被怀疑,到时候不仅功亏一篑,自己也得折在里头。 就在祈翎举棋不定之时,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从结界内传来—— “黄妹妹,为何踌蹴封界前不进来呀?” 听此人语气,颇为献媚。 再瞧来人,黑衣黑发黑胡,脸色也一层黝黑,浑身周遭都散发着一股若隐若现的邪气,四十岁的容貌,尖嘴猴腮,十分猥琐。 先前大宛城中,有六名守护魔修,其中四名被阿吉的金尾蝎子毒死,其中有两人修为颇高幸免于难,其中那一位手持“黑龙旗”的青面修士死在了祈翎手中,还剩下一位手持“金如意”的修士见势不对便逃跑了——眼前这个尖嘴猴腮的黑衣人,便是逃跑的那个修士,在三个月的拉锯战中,大燕一方有三位金丹修士死在了他的金如意之下; 只知此人姓阮,算得上是大燕众修的最大公敌。 今日真是不巧,冤家路窄? 祈翎操控黄素秋,媚笑道:“我这不是在等阮长老来接我么?刚刚为了抓个小子,受了伤,在结界前歇一会儿。” 阮长老也发骚:“我的好妹妹,你以前可是叫我阮大哥的,怎现在这么生疏了?” 祈翎内心暗地作呕,此二人必是一对狗男女。他又学着黄素秋的口吻道:“什么妹妹哥哥,我受伤了,没心思和你开玩笑,快把结界给我打开,我得进去闭关。” 阮长老连连应好,见他取出金如意,往结界上一点,结界瞬间便破开了一个大洞,“好妹妹,你快点进来吧?” 祈翎却瞪着阮长老手中的金如意,借机道:“我要是能炼制出阮大哥这样的上品仙器,也不至于在与这小子斗法中受伤了,唉……” 阮长老笑道:“不瞒你说,我仅凭手中的如意,独战人间二十余地仙,不仅没输还反杀了两人。此如意啊,开天辟地,无所不能呢!” 祈翎眼睛一亮,心里已定下了目标……如意如意,我放你妈的屁,你杀我大燕修士,我便叫你身崩道陨! …… 后来,阮长老亲自把祈翎与黄素秋送回了家。这家伙估计经常和黄素秋私会,一口一个“妹妹”叫得别提多亲热, “黄妹妹,我今天还有点事,你先在房间里好好享用点心,等今天晚上,哥哥我再亲自来帮你疗伤。” 阮长老一点儿也不抵触祈翎与黄素秋共处一室,或许在他们魔修的眼中,“阳炉”只不过是修炼的工具,并不是什么违背伦理道德的事。 “魔界的女修可真是恶心……”祈翎身为一个三观正统的凡人,绝对接受不了这种事。 即便他现在附身在黄素秋身上,但一想起阮长老那张猥琐的嘴脸,就禁不住倒反胃口。 此刻,天色已经大亮,沉浸的乌兹城也有了些许人声。 祈翎自然不会在房中干等,既已入城来,再怎么也得出去走一走,视察一番此城格局,往日攻城也好心中有数。于是,他留下本尊,操控黄素秋走出房间。 因为是附身的缘故,祈翎不敢太明目张胆地在大街上行走,生怕遇见其他修士露了马脚。 乌兹城多是异族人,男人裹着袍子,女人围着面纱,所有店铺都处于半开张的状态,谁都不敢在大街上多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蛮族人的军队,一列列在街上巡逻,平民百姓在他们眼中连牲口都不如,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若不是蛮族人需要人力和物力来维持战争开销,乌兹城绝对留不下三十万平民。 烧杀抢掠和屠城,是蛮族人一贯的行事风格。 “救命,救命……” 一名女子的求救声突然从街外传来。祈翎本该不予理会,可谁叫他骨子里是个善良的男人? 即便是换了肉身,他依旧乐忠于拯救失足少女。 闻声赶了过去。 街巷中,三蛮族人正调戏着一名裹着面纱的黑衣女子,即使女子失声呼救,过往的行人也只能默默低头,匆匆离开。 文明与粗鄙的唯一差别便是,一个有法律,一个无法无天。 祈翎直接跳进街巷,抓住蛮族人“啪啪啪!”就是三个耳刮子,打得他们崩牙嘴裂! 若不是有身份在身,他还真就几剑便将这些畜生杀了! 三个蛮族人爬起来要动杀机,可一见来人是魔修,立刻收敛起来,一人抱怨道:“大巫师,你这是干什么?” 祈翎挺了挺胸脯,呵道:“因为我是女人!你们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干这种事,我可以认同,但在我眼前就不行!” 三个蛮族人纵使不服,也只能把怨气咽进肚子里,行了个礼,骂骂咧咧地走出了街巷。 “多谢这位女侠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黑衣女子抽泣着上前道谢。 祈翎说道:“回家去吧,别再出来了,乌兹城很快就会解放。” 黑衣女子也不敢滞留,戴上面纱跑出了巷子。 “呼……”祈翎长吁一口气,盛世女人如黄金,乱世女人如斗米。 乌兹城每天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想要拯救这些女人,只能让这座城市回到文明时代。 “哦?这不是黄道友么?你怎么在这儿?”巷口突然出现了四个男人,三名身穿修士袍服,一人则穿着汉服。 穿着汉服那人还带着一张乌黑色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双阴邪的眼睛,很古怪,很神秘。 与魔修为伍的汉人?祈翎微微皱眉,从容走了过去:“在前线受了些伤,今早刚回来,随便逛逛。” “哦?你受伤了?是谁干的,我去替你报仇!”又是个献媚的男人,大概也和黄素秋有点儿不清不白的关系。 “无碍,不过是小伤,”祈翎走到四人跟前,看着那面具男,疑惑道:“他是谁?” 一个修士回答:“贵客。” “看你的样子,是个凡人?”祈翎语气稍冷。 那面具男冷冷一笑,也不说话,自顾朝前走去。 一个修士拉着祈翎,小声解释道:“听说此人与大长老私交甚好,黄道友还是少去惹他吧?” “哦?你们也不知道他的来历?万一他是汉人派进来的卧底呢?”祈翎小声问道。 其他三个修士一起摇了摇头,当真是不知道此人的来历了。 祈翎也不再多问,默默地跟在那面具男身后。不管此人是何来历,能与魔界大长老私教,那肯定不是什么善茬儿。 …… 回到住处之后,祈翎站在窗边一直眺望那面具男,面具男在三个魔修的陪同下进入了驻防的军营。 军营里有蛮族在乌兹城的最高统领,显然他们之间在商议什么大事……只可惜祈翎本尊现在行动不便,否则必定要进军营探他一探。 “唉……”祈翎关上窗户,回床榻边坐了一会儿,抬头一看天花板,低头却是两重山,心里不由感叹: 黄素秋的容貌虽不算美,身材却着实有料,反手摸肚脐,低头不见地。瞧得他这个借体之人春心荡漾。 反正房间里也没别人,何不过把眼瘾? 祈翎“嘿嘿”一笑,一股溜儿脱了个精光,站在一面大镜子前,仔细研究起来。 但丰腴归丰腴,这黄素秋是个浪荡货,再有料也是个残花败柳。 也许魔界没有这种世俗观念,但在人间却根深蒂固,哪家女人做了出格的事,一辈子的清白就毁了。 “还是师爷的身体好看些,特别是她肩膀上的那朵牡丹花……” 王音音平时遮得严严实实,稍微说个荤笑话就能脸红一片,谁料肩膀上却纹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花…… 凤凰山庄,凤凰山庄…… 漠北九座城,攻下乌兹这最大的一座,剩余的都是些小城……若不出意外的话,两年便能打到凉山脚下,到那时就能去找师爷再续前缘了。 两年,七百二十天,八千六百四十个时辰,在这每一刻都是煎熬的戎武生涯中,两年,何其之长? 军队中,不论士卒还是将军,最齐心的事,大概就是数着日子过日子,幸运的是日子过得不错,打了胜仗,不幸的是,有的人数着数着就把自己永远留在战场上。 …… 入夜了,天还是那么热。 祈翎故意只批了一件薄薄的衣衫,这是他效仿青楼娼.妓的做法,故意若隐若现,好让男人神魂颠倒。 一个被美色迷惑的男人,再强大也会轻易失足。 “哒哒哒……”门被敲响,阮长老亲热的声音响起:“黄妹妹,是我,我来替你疗伤了。” 祈翎翻了个白眼,故作魅惑:“进来吧,人家等候你多时了。” “确实确实,自从我去了大宛城,已有大半年没见到你了,我念你啊,思你啊,几乎肝肠寸断!” 阮道长推门而入,一见端坐在桌前半穿薄纱的黄素秋,嘴吧馋得只流哈喇子,“哎哟!我的亲妹妹,你可真是太美了!我火冒三丈啊!” 黄素秋指着一桌子美酒饭菜说道:“既然好不容易见面,你我当共饮酒醉才行。” “好好好!难得妹妹如此尽心!”阮长老扑进黄素秋,搂着美人儿细腰,连亲了三大口,恶心得躲在床底下的祈翎本尊只作呕。 “这人间啊,虽说下贱了些,但有些礼仪风俗还真是不错,就拿妹妹眼前这一手,喝酒吃菜,饱暖熏醉,黯然销魂更有情趣不是?哈哈哈……” 阮长老开怀畅饮,大口吃菜。 黄素秋一边为其斟酒,一边打探情报:“阮大哥,说起来今日我窝火的很呐。” “哦?妹妹因何时而发愁?” “今天我在房间苦闷,出去走走,不巧遇到个戴着乌黑面具的凡间男人,我只是与他招呼了两句,他便对我出言不逊,一副看不起我的样子……哼,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若不是其他几位道友拦着,我绝不会放过他!” “你说得的那人应该叫做杨烈,他是蛮王与大长老一同钦派下来的使者,身份比我还要高一节,”阮长老冷哼道,“不过妹妹你不用怕,不管他是何等身份,凡人就是凡人,永远改变不了成为棋子的事实,等魔界统一了人间,他们也就没了利用价值,是杀是剐任由我们!” 黄素秋又问:“此人能被大长老与蛮王同时看重,肯定在人间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阮大哥你知道他的来历么?我总感觉此人邪乎得很。” 阮长老摇了摇头,“那家伙高冷得很,没听他说过几句话……”他话锋一转,又道:“我闻说人间江湖中也有魔教宗派,此人能深受大长老喜爱,我估计是跟魔宗有关。” “魔宗?!”祈翎心里一沉,魔宗难道背叛了人间? 尽管魔宗与正派不合,那也是自家的事,与魔界合作一起来对抗人间,岂不是吃里扒外? 可想想,魔宗为何叫做魔宗,不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么?叛变也是有可能的。 祈翎暗自点了点头,若这消息不假,那此次进城收获可就大了。 “咦,黄妹妹,今天你带回来那人间小子呢?他又去哪儿了?”阮长老突然问道。 “就是那家伙使用诡计伤的我,我吸光了它的阳气,剁碎喂狗了,”黄素秋又问:“阮大哥要如何?” 阮长老摇头说道:“我本来还想说抓他回去搜个神,看看有没有什么可靠的情报,但既然杀了,那就算了吧。” 其实祈翎本尊就藏在床底下,手握着阿吉所赠送的“七星断魂刀”,伺机而出。 黄素秋一杯接着一杯,使劲儿给阮长老灌酒,阮长老越喝越尽性,直到要倒不倒时才摆手道:“妹妹啊,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趴下去了……我的好妹妹,容我吃一颗仙丹,咱们一起荡漾至九霄云外!” 阮长老吞下一颗丹药,转手抱起黄素秋便朝床上走去,三两下便脱了个精光,随身携带的那只“金如意”就压在衣服上边儿, “来吧,我的小宝贝儿,想让哥哥我啃几口……” 一张臭嘴,又亲又啃,黄素秋冷冷一笑,双手紧搂住阮长老的腰, 祈翎即刻从床下钻出,对准阮长老的腰板儿,“噗呲”一刀从后腰扎到丹田! 阮长老闷哼一声,眼睛瞪得跟牛眼一样大,他木讷地转过头,狰狞地望着祈翎,想要去抓床位的金如意。 “嗤,干这事儿还吃药,你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祈翎掐着阮长老的脖子,有狠狠地在他小腹上多捅了几刀。 七星断魂刀上涂有剧毒,沾上一点儿就必死无疑。连续几刀下去,阮长老连元神出逃的机会都没有,呕了几大口鲜血,瞪眼死去了。 “呸!” 祈翎吐了口唾沫,一刀将阮长老头颅割下,与七星刀一并收入储物袋,转手就要去床头拿那金如意, 可谁知,手才刚刚碰上那如意,如意震出一道金光,差点儿就没削断他的脑袋! 金如意自行飞起,狠狠砸向祈翎。 上级法器通常都是认主的,若有陌生人触碰便会自动触发反击, “你他妈的,跟着这样的主人,拿你通下水道都说不定,何不弃暗投明跟了我?”祈翎取出紫微仙剑,与金如意过了几招,闹出的动静实在不小。 暴露了,肯定暴露了! 祈翎忍不住怒火,全力斩出一道剑气,总算将金如意收拾得服服帖帖。他赶紧拾起地上的如意,转身跳出窗外, 这时候哪儿敢用灵力? 他只能用轻功在土房屋间穿梭,可刚刚闹出的动静已惊动巡逻的蛮人,城里的魔修也相继从四方赶来, 不能再逃了,否则不被修士抓到也会被蛮族士兵缠上。 无奈之下,祈翎随便找了户人家,从窗户里钻了进去,可他才刚落地没多久—— “嘭!” 一口锅乎在他正脸上。 “谁!” 私闯民宅,屋子主人有过激反应倒也可以理解,祈翎在黑暗中顺势一抓,将那人束缚在身前,捂住嘴巴,嘘声道: “嘘……我不是坏人,别出声,否则掐死你!” …… 第一百六十章 死亡之海(五) 那人倒也配合,全程静止没有挣扎,听屋外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有两位大巫师被杀了!凶手肯定还在城内,大家注意搜捕!” 祈翎低声对身前那人道:“你听见了么?那两个杂碎就是老子杀的,老子可是你们乌兹城的恩人……现在我把手松开,你别给我乱喊,否则我一剑就能结果你,听懂了?” “嗯嗯嗯……”那人连连点头。 祈翎把手松开,那人大喘了几口气,也没出声。 “今夜我实在走投无路,才闯入你的房间,不过你放心,只要外面戒备一松,我就会离开,绝不会连累你。”祈翎说。 “你进了我的房子,就已经连累我了。”那人操着一口非常浓郁的西域口音,声音清脆悦耳,应该是个年轻女人。 怪不得方才勒住她胸口时软耙耙的,祈翎有些不好意思了,方才的举动,对于一个姑娘而言,实在有些粗鲁。 女人轻轻把窗户关上,也没掌灯,拉着祈翎就往内屋走去,“侠士你放心,你杀了那些巫师,就是我们乌兹城的恩人,哪怕我豁出性命也会保护你,” 黑灯瞎火,也看不清屋内是个什么情况,年轻女人搬来了一张椅子,拉着祈翎坐下,又说:“这帮蛮族人坏得很,明天天亮了说不定会来搜查,到时候我再把侠士你塞进隔墙里去。” 看来还遇到了一位热心肠的西域女子,祈翎点了点头,“好。” “侠士,你渴不渴?我给你倒茶?” “不渴,不劳烦费心了。” “那些巫师各个神通广大,你却能一口气宰杀两个……你简直就是大英雄。” “呵呵呵……”祈翎笑了笑,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是要西域名字,还是汉族的名字?”那女人反问道。 祈翎道:“不如都告诉我,也不会多说几个字。” “我族名叫做哈尼娜林,汉族名字叫做林娜,呵呵呵……”女人又问:“那侠士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怎么进城来的,又是怎么杀掉巫师的?能跟我说说吗?” “我……叫宇文祈翎,至于其他事情,说来话长,我也不能告诉你……林姑娘你还是去睡觉吧,夜里有什么情况,我自会应付。” 祈翎实在没功夫陪姑娘聊天,外面搜查声越来越大,看样子短时间内是出不去了……不过倒也不急,反正他还有一道逃命符箓,怎么都不怕。 “我现在怎么敢睡觉?侠士是嫌我吵了吗?我不说话就是了。” 女人当真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睁着的,夜光反射的蓝色瞳孔,就像天空的星星一样纯洁美丽。 她应该是个很漂亮西域女人。 很快,天亮了, 吵闹了一夜的乌兹城恢复了短暂的平静,晨曦日光透过窗纸射入房间,黑暗被驱散,露出一间精致的女人闺房—— 西域人比较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物件儿也不像汉人那样棱角分明,圆圆圈圈扁扁,造型非常柔和。就譬如房中的这张大床,汉人若是瞧了都会蹦出一个疑问:“睡这么软的床,腰不会疼么?” 女人还是抵不住睡意,抻着脑袋睡着了,她穿着一身粗浅的黑袍,带着一张黑色面罩,只露出半截鼻梁和眼睛,看年龄十七八九最多二十岁。 祈翎为了掩饰身份,也将大白面具扣在了自己的脸上,然后轻咳了两声:“咳咳……” 女人猛然睁开眼睛,却又被那一抹阳光刺疼了,她揉着眼睛惊奇道:“我……睡着了?” 祈翎轻“嗯”了一声,走至窗边,微微敞开一条缝,瞧街外的情况,一个人也没有,暂时安全。 “侠士,你打算离开了吗?”林娜走过来轻扯了扯祈翎的袖口。 祈翎也不敢用心眼去洞察,叹道:“再看看情况吧,倒也不急。” “要不我出去看看?”林娜提议。 祈翎一口回绝,“你现在出去探风岂不是有猫腻?何况你还是个女人……再等等也无法,只怕打扰了林姑娘的生活。” “不打扰,不打扰,侠士你在我这儿住多久都没问题,只是……只是……”她好似有些话难以启齿。 “只是什么?”祈翎问。 林娜叹气道:“只是我家食物有限,可能要让侠士你饿肚子了。” “呃……” “侠士你饿了?” “侠士不饿,你饿不饿?” 林娜揉着自己的肚子,叹气道:“我?我天天都饿,我现在每天只敢吃小半块儿馕饼,现在家里的面粉也只够吃三天了,唉……我昨天冒险出去买面粉,差点儿被那些蛮人侮辱,幸亏有个好心的女巫师救了我……” “好心的女巫师?”祈翎眼睛一亮。 林娜点点头,“嗯,是个很美丽的女巫师,她从三个蛮族人手中救了我,原来乌兹城中还有这样的好人。” 祈翎惊讶过后,淡而一笑,这个世界真小不是么?昨天我救她,今天她救我。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因果吧? 他也不能告诉她,昨天救你的那个“女巫师” 就是我扮的, “林姑娘为何你把面罩摘下来?” “因为这是我们当地的风俗,女人不可以在陌生的男人面前露脸……不过,”林娜笑嘻嘻地看着祈翎,“如果侠士愿意摘下面具,我就脱掉面罩。” “这……”祈翎犹豫了。 “呵呵呵,侠士总是要吃饭喝水的,一样要摘下面罩。嗯……我也是。” 林娜还是先摘下了自己的面罩,削尖的下巴,高挺的鼻梁,高高的颧骨,微翘的嘴唇,笑起来甜美极了,一个标准的西域美人儿。 祈翎思来想去,还是把自己的面具摘了下来,眼前这个西域姑娘挺单纯的,应该值得信任。 “哇!你是汉人!”林娜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兴奋喊出来。 祈翎苦笑道:“汉人不中用,有什么好惊讶的,他们丢了乌兹城,害你们受苦了。” 林娜安慰道:“你不用这么自责,这一切都要怪蛮族人太可恶了。” 祈翎说道:“你们放心吧,大燕铁蹄已经兵临乌兹城,很快你们便会解放了。” “当真?”林娜差点儿又喊了出来,她高兴得手舞足蹈。 祈翎说:“比金子还真。” “果然那群蛮族人最可恶,他们在城中散布假消息,说汉人王朝马上就要被他们征服了,让我们也好好屈服他们!” “纯属放屁,那都是迷惑你们心理的把戏,最多两年,他们就会被赶出凉州!” “如果能让我大声吼叫的话,我一定要跑到大街上,告诉所有人这个好消息,即使会喊哑我的喉咙,” 林娜握住祈翎的双手,感激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哦,侠士,感谢你带来的好消息,你饿了么?我给你去煎馕饼。” 这些西域的姑娘,真是可爱极了。祈翎笑着摇了摇头,从储物袋里取出几斤腊香肠,递给林娜道: “从现在开始,吃肉吃到饱。” …… …… 林娜家拥有一栋二层小楼,家具装饰添置得有模有样,且还坐落于乌兹城中心地段,若不是战争,她应该还是个知书达理的待闺小姐。 “我父亲原本是个卖地毯的小商人,蛮族人进城后就把抓去当了壮丁,修筑城墙,我母亲被抓去为他们纺织衣物。小孩子会被蛮族人抓去教养,年轻女人则会被当成军妓任人羞辱……” 林娜一边用小炉子烹煮着香肠,一边和祈翎讲述乌兹城在蛮族人统治下的悲惨,“我的父母为了保护我们,把我们藏进了墙体内储物的暗格,这样才幸免于难。” “我们?”祈翎有些差异。 “侠士请跟我来。” 林娜拉着祈翎走到一面厚实的墙体面前,推开靠在墙面的柜子,露出一个狭隘的暗间,暗间内有一张床,床上竟熟睡着一个襁褓小儿。 “我害怕它哭声会引来蛮族士兵,所以把它关在了暗间里,不过这小家伙很听话,从来都不吵闹。”林娜蹲在婴儿床边,轻轻地揪了揪它的小脸蛋儿,“小桑乖乖,待会儿咱们就有肉肉吃啦……” 祈翎高高挑起眉毛,问道:“这是你儿子啊?” “啊?”林娜摇头道:“不是的,是我表姐的孩子,快一岁了,你可以叫它小桑, 每天上午我都会把它抱出来透透气,小桑很乖,只要肚子不饿,就永远不会哭。” 林娜轻轻将熟睡的婴儿抱出暗间,转手递给祈翎道:“你要不要抱抱看?” “我?啊……这个不要了吧,我是个杀戾之人,双手沾满了鲜血,怕吓坏了孩子,呵呵呵……”祈翎摆手拒绝道。 “你是大英雄,小桑能让你抱一抱,更是它的荣幸,”琳娜强行将婴儿塞进了祈翎的怀抱,笑道:“腊肠应该煮好了,我去端过来,麻烦侠士你帮忙照顾它咯。” 祈翎怎会勉为其难呢?他简直爱死了这个小家伙。 每一个孩子都是上天派遣的使者,它们拥有世上最纯净的眼睛,代表着大千世界最单纯的美好。 “嘤嘤嘤……”孩子瞪了瞪腿儿,干咽了几声,却吓得祈翎不知所措, “小家伙,你可千万不能哭不能尿,我这就带你去找小姐姐。” 孩子睁开了眼睛,如海水一般淡蓝,它眨了眨眼睛,“叽叽”地笑了两声,竖起两只小手索要拥抱。 祈翎挤了挤眉毛,很快便妥协在了孩子的可爱之上,他抱起孩子道:“小子,今天你运气不赖,我要认你做干儿子。” “看来小桑很喜欢你呢。” 林娜端着一盘香肠,一盘馕饼走进了房间,可不等她把盘子放下, 突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窗外传来,蛮族兵的命令也听的一清二楚: “快!你们几个搜查这条街,挨家挨户,每个角落,每口水缸,必须给我搜仔细了!” 林娜脸色大变,端起食物便催促祈翎:“侠士,你带着小桑快躲进暗间,我去应付这些蛮族兵!” “你一个女人?”祈翎皱起眉头,“罢了,我还是从窗户逃出去,帮你把这些蛮族兵引开。” “咚咚咚!”剧烈的敲门声从楼下传来,蛮族兵呼喊了两声,直接破门而入。 “来不及了!侠士你快躲进去!记得千万别让小桑哭出声!” 林娜将祈翎推进暗间,就在她刚把柜子挪移归位时,两个提着大砍刀的蛮族兵冲了上来, 一番打砸搜查,翻箱倒柜, 琳娜瑟缩在角落,低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喂!我们现在正在抓一个汉人,他是大燕军队的首领,这是他的画像,你要是看见他了,一定要及时禀告我们懂了么?” 蛮族兵抽出一张人面画像,狠狠往桌上一拍,“要是知情不报,掏心挖肺,五马分尸!” “走,下一家!” “等等!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肉香味儿?” 蛮族兵抽了抽鼻子,空气中的确弥漫着一股难以挥发的肉香味儿。 林娜大惊失色,赶忙道:“那是我煮的的腊肠,刚刚才吃完!” “我们都没有腊肠吃,你竟然还敢私藏?”蛮族兵提着刀就来到了林娜面前,他把刀架在林娜脖子上,呵道:“你是不是还藏有私货?快叫出来!” 林娜颤声道:“没……没有……最后两节也吃完了……” “把面罩摘下来,让我看看你。”蛮族兵呵道。 “不……” 蛮族兵用刀割破了林娜的衣袍,露出一席洁白的肌肤, “她是个女人!” “把她抓回去!” 两个蛮族兵抓起林娜就要往楼下拖去,林娜双眼饱含泪水,也不挣扎呼喊,默默忍受着一切。只要蛮族兵离开,祈翎与小桑就都安全了。 祈翎躲在暗间内将屋外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他哪里还忍得住怒火? 挪开衣柜,一大步冲向蛮族兵,左右手各按住两个蛮族兵的脑袋,吸灵大法! 吸吸吸…… 蛮族兵来不及惨叫,便被吸得只剩下一颗头颅。 “去你妈的。”祈翎暗骂了一声,随手扔去头颅,脱下自己的外套为林娜包裹遮羞。 “侠士,你……你杀了他们,该怎么办?”林娜瑟瑟发抖。 “没关系,那就让这座城市更乱一些。” 祈翎取出一道传音符掐碎——进攻的讯号已经发出,城外的军队一定会开始攻城,战时人口混乱,区区不见了两个兵卒,蛮族人不会太过在意。 “林姑娘不要害怕,你留在楼上将他们的衣服和刀剑藏好,我下去把这两颗人头焚了。” 他又交代了一声,用剑串起两颗蛮族兵的头颅,往楼下走去; 他将人头丢入炉灶中,塞满干柴,加大火力焚烧,随后若无其事将上大门, 果然不出所料,才半刻钟不到,蛮族人的军令下达: “上级有令停止搜查,全军城墙集合,快点!快点!……” 蛮族兵撤出大街小巷,一起往城墙方向跑去,谁又会在意死了两个人? 见此景,祈翎长吁一口气,传音符一用,白右京势必联合所有大军对乌兹城发起猛攻……既然出不去,不如就等大燕军队兵临城下,然后再找机会里应外合,也不失为一个好计策。 第一百六十一章 死亡之海(六) “这个画师可真他娘差劲儿,把我的英俊面孔画成这样,拿这种画像还想找着我?” 祈翎掂起蛮族兵留下的那张人面画像,抿着嘴唇直顾摇头。 “宇文……将军,你真的是他们口中说的大将军?”林娜惊魂未定地坐在椅子上,玉手禁不住揉搓衣角,花容已然失色。 祈翎将画像提起,与自己的正脸一起面对林娜,笑问道:“林姑娘,你觉得这画像是我么?” 林娜仔细瞧了几眼,摇了摇头,竟也脸红了,“画像上的人哪儿有宇文将军威武神勇……” “呵呵呵……”祈翎将你画像撕成碎片,说道:“林姑娘放心,我的前线部队已经对乌兹城发起攻阀,最多不过半个月,他们便会兵临城下。蛮族兵现在肯定在城墙上驻防,不会再管城里的事情。” 林娜红着脸,“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宇文将军……” 祈翎挠了挠头,他知道,自己那独特的魅力又开始发酵,这时若能主动些,准儿能与这位异域姑娘产生摩擦。 但我是个正人君子不是么?何况李大都统还在军营里等着自己,用脚趾头都能感觉得出,李慕婉这时一定在为自己担心。 若这次能顺利攻下乌兹城,他一定要去亲李慕婉一口。亲在她的脸颊上就行了。 “谈何谢谢呢,家国沦陷,每一个军人都是罪人,我只是在替大燕赎罪罢了,”祈翎又说道:“接下来的这段日子,我必须潜心闭关,做好与大燕军队里应外合的准备,我瞧你那暗间比较清闲,林姑娘可否把它借给我?” 林娜欣然道:“当然,当然,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东西,宇文将军都可以使用。” 祈翎笑了笑, 沉默, 沉默酝酿出了一丝暧昧,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惊悚过后的松懈,总会产生一种微妙的相吸情愫。 “那我帮将军把暗间整理一下,稍后你再坐进来闭关。” 林娜率先从暧昧的气氛中逃离。 …… 大燕军队想要攻破乌兹城,必须先攻入乌兹盆地。 盆地关口有重兵把守,一时半会儿肯定难以攻破,因此,等到大燕军队兵临城下,也许还有一段时间。 趁着这段时间,最重要的便是搞定这只“金如意”。 金如意是破除乌兹城封界的关键,但偏偏它是一件认了主的高级法器,不能直接为新主人所用; 李慕婉曾经讲过,想要将认主的法器据为己用,方法有两种,第一,找炼器大师用炼制法器的手段重新锻造,第二,用自身的能力驯服这件法器。 认了主的法器就像一匹烈马,若后来的主人无法将之驯服,那它便会反噬其主。 阮长老至少是一名合体期修士,想要驯服他的法器,肯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祈翎盘膝坐在暗间中,用元气将金如意禁锢在面前,为防止灵力泄露还撑起了一道隔绝结界,再以自身的元力,内力,剑意,一同向金如意施压。 金如意散出阵阵金光,予以顽固抵抗,祈翎顿觉吃力,内心暗骂:妈拉个巴子,高级法器果然不同凡响,即使没有主人操控也这么生猛…… 他又不禁质疑:我的紫微仙剑乃万剑之王,当世之神兵,论品阶肯定比这金如意还高,可使它这么久,也没见它有其它亮眼之处,难道真如庆余庚所说,我的本事还不足以发挥这把仙剑的真正威力? 金如意必定是个硬茬儿,一时半会儿肯定驯服不了,祈翎将储物袋里的所有丹药与灵石全都取了出来,咬紧牙关,做破釜沉舟之势! 老子一介风流人物,连一把法器都驯服不了? …… 不知不觉,闭关已有半个月。 林娜生怕祈翎出意外,每天子夜时都会轻轻在外面问候,确认祈翎的情况。祈翎也只会抽空回答一句,相当于是报个平安。 这一夜,林娜的声音格外激动: “宇文将军,炮声,是炮声,你听得见么?轰隆隆的,仿佛在城市上空炸开了,是不是大燕军队要攻进来了?” 祈翎早已感觉到灵力波动,想来双方修士正在进行激战,这个时刻是本该是他出场的时刻,可眼前的金如意太过顽强,即使光芒有所消减,但仍然不被驯服。 “是的,林姑娘,你抱好小桑,保护好自己即可,我很快便会出来了……” 祈翎必须出去了,乌兹城的守备力量比大宛城更强,若不能及时找到突破口,大燕一定招架不住。 “紫微啊紫微,我自损修为以表诚意,你帮我一把可好?” 祈翎轻柔地抚摸着紫微仙剑,下一刻咬破的舌尖,淬出一口鲜血喷在剑身上, 精血淬剑,岂不显威? “嗡嗡嗡……”紫微仙剑感受到了主人的请求,灵动而起,一剑朝那金如意砍去! 紫光很快便压制了金光,僵持了约半刻钟不到,金如意再也抵抗不住仙剑之外,从空中跌落,摔在祈翎跟前。 祈翎大喜,急忙拾起金如意,用以元力驱动,果然没了先前的抵触,策反成功了。 这时,紫微仙剑却飞过来,用剑柄顶开祈翎手中的金如意,自己落在祈翎掌心,像极了在争宠。 “哦?想不到你还吃醋了?” 祈翎笑着抚了抚仙剑,重拾金如意,起身道:“别人用过的法器,我不屑使用,我只是暂时用它来破界,等它完成了自己宿命,我就把它送给李都统敲核桃,或者将它融了打成金钗子和剑佩,一只送给李都统,另一只给你当剑佩。” 紫微仙剑闪了闪紫光,像是欢喜地同意了。 “那么,待会儿势必有一场恶战,我扛不住的时候,你还得要帮帮我啊。” 祈翎左手持仙剑,右手握如意,推开柜子走出暗间。 林娜抱着小桑缩在床上,一见祈翎出关,赶忙上前相应:“宇文将军,你成功了?” 祈翎点头,轻“嗯”了一声,嘱咐道:“林姑娘,承蒙这些日子的收留,我得走了,去帮你们报仇。” “那……那宇文将军,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林娜蓝瞳闪烁,满含不舍之情。 祈翎揪了揪小桑的脸蛋儿,爽快道:“当然了,我可是这小子的干爹,等攻下了乌兹城,再抽空来找你们……若是我军务繁忙,你也可以来军队找我,整个北伐军,每人不知道我宇文祈翎的名字。” “那宇文将军一定要小心……” “好。” 离别无需多言,祈翎推开窗,化身一道金光破夜空而去。 …… 空中的战斗十分焦灼,双方修士打得难舍难分,全乌兹城的人们都探出头来,观察战斗情况,默默为大燕的仙师们祈祷…… 打得最猛的,当要属白右京一行人,自家公子是什么人?万金之躯!一根毫毛都伤不得! “蛮狗魔修,快将我公子放出来,否则破城之后,叫你们千刀万剐!”白右京持刀而立,凭他涅境巅峰的武力,起码要三个魔修才能将其牵制。 李慕婉是唯一一个穿着军装加入破界的修士,心心念念:“宇文祈翎,你这个笨蛋,千万不要有事,否则我也不活了……” 尽管人间众修拼命破界,但魔修功法法器巧妙多变,又是守界一方,占据了左右战局的权利,渐渐地,人间众修灵力耗尽,魔修占据了上风。 “古长老有令,所有修士不可恋战,全部往后撤退!” “等一等!你看那是什么?!” 见黑曜的乌兹城中闪现一道金光,其人如昊天帝王降临人间,一张白色修罗面具,引得万众瞩目—— 祈翎振臂高呼:“大燕众修听令,我将破开封界一角,你们涌入城中杀敌!” 话音未落,他已抛出金如意,金如意在封界上轻轻一点,直接凿开了一个大口子! 李慕婉第一个冲了进来! 古老仙师们携云梦泽众修士,接二连三钻入封界,再以灵力将封界分化,不断扩大开口,白右京带着七名涅境武修,乘坐仙船来到封界之巅,以武力合击,将封界砸了个稀巴烂! 祈翎的突然出现,使得魔界众修手忙脚乱! 封界破碎,大燕军队发起冲锋,骑兵,步兵,盾兵,火炮,攻城车,四十万分两批,从正中与西门一起发起冲锋! “杀!” 厮杀声!划破黑夜! “祈翎,你没事太好了!”李慕婉泪眼婆娑,直接冲向空中的祈翎。 “小心!” 一道灵光射来,祈翎闪身而去,拦腰抱住李慕婉,自己却不慎被灵光穿破了臂膀, 鲜血似花满天飞舞,与星月互相映衬,她惊恐地望着他,他苦涩地望着她,时间似乎定格在原来的位置。 “大姐啊,这里可是战场,你至少也得悠着点儿不是?刚刚多危险!”祈翎摆正李慕婉的身影,化一道结界护住身体。 “对不起嘛,我只是见到你太激动了,你……你在流血,你没事吧?”李慕婉咬了咬嘴唇,赶忙取出一瓶丹药递给祈翎。 “来不及吃了,你保护好自己,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去做。” 祈翎转身飞出结界。 “可是——” “不!许!跟!来!” 祈翎郑重地留下四个字,即刻消失在夜空中。 …… 祈翎直接冲向蛮族的帅营,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帅营不难找,周遭有哨营守护的便是。 那些魔界修士很少会管蛮族人的死活,他们与人间修士在空中打得难舍难分,一时半会儿也疏忽了对主帅的看守。 祈翎一剑如飞仙,在砍杀了几个哨兵后,直接冲进帅营。 蛮族主帅以及众部将正在商讨对策,见祈翎冲进了,愣了几息,各自抓起兵器朝祈翎杀来! “来人啊!有大燕的刺客!” “快!保护主帅和杨使者!” 杨使者!即是那个带着乌青色面具的汉人! 蛮族部将各个力大无穷,祈翎被牵制得寸步难行,只能看着主帅与那面具男被转移出帅营! 不断有兵甲涌入帅营,祈翎架不住对方人多,一剑划破顶梁冲出帅营! “贼首休走!” 祈翎将金如意往那蛮族主帅方向一丢,如意势不可挡,几个企图抵挡的蛮族哨兵,还没触碰到便被砸成一团血沫! 眼看蛮族主帅要被砸死,一旁的面具男突然出掌,震出一道黑气,竟直接将如意给崩开! 祈翎眉头紧皱,想不到此人竟深藏不漏! 面具男回眸冷冷一笑,抓起蛮族主帅的肩膀,挥挥衣袖便往北方遁逃而去。 祈翎化出三具剑影分身,与本尊一起前后左右追赶包夹! 大概跑出了十几里地,飞剑拦住面具男与蛮族主帅的去路。 “束手就擒吧,乌兹城注定要破,你们注定要死。”祈翎冷声道。 面具男却笑道:“宇文祈翎……嗯,宇文家的独子,本可坐拥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却来战场上流血。你真是个不可多得人才啊。” “废话少说,限你在三个数中投降,否则我必杀你!”祈翎呵道。 面具男仰天大笑,哈哈哈……也足足笑过了三秒。 祈翎面色一狠,遥指飞剑就要封其喉咙! 可就在飞剑即达的那一刻,面具男挥挥衣袖,身如黑烟般消散,再见时他已出现在百丈之外。他又笑:“你受伤了,更不是我对手,今日我就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不杀你,好自为之离去吧。” 此人气场的确不似普通人,修为要那些魔修还要高出一个境界,可即使如此,祈翎也想再试一试—— 御剑钧天! 他抬手一指,仙剑化作百丈巨阙,从天而降砍向面具男。 “仙术?” 面具男目光凌厉,不敢再轻视祈翎,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蛮族主帅,摇了摇头,“今日你就代我死吧。” 说罢,他将那蛮族主帅往巨阙方向一抛,双手合十,口中掐诀,那蛮族主帅嘶声惨叫,被巨阙的剑气瞬间分解成了一团血雾, “血遁!” 面具男在巨阙落下的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后听空中回荡一告诫: “宇文公子,在下劝你一句话,趁现在还是小打小闹,玩耍尽兴后便回家去吧,若是真正的战争到来,你再想退出可就没机会了。” “你究竟是何人!” 祈翎赶紧用心眼洞察四周,完全找不到那人半点儿气息。 此人,至少小臻修为! 第一百六十二章 死亡之海(七) 乌兹城的蛮族军队自知大势已去,果断弃城,在魔修的掩护下往北方逃离。 第二日清晨,乌兹城攻坚战结束,大燕军队以及小的损失赢得了此次胜利。 往后的五日,军队开始清剿蛮族在乌兹城中零星的残余势力。 此次获胜,共俘虏蛮族三万余人,牛羊马匹数以万计。 第六日,大燕军队进城,乌兹城彻底解放。 休整了四日,由各军团校尉带领骑兵往乌兹盆地四方扩散,清剿盆地中各村镇的残余势力。同日,大燕四十万大军在乌兹盆地外围扎营,全军开始休整和做善后工作。 半个月后,所有尘埃皆已落定。 因为祈翎在大宛城有丰富的领导经验,此次驻守乌兹城的任务还是交给了他。 乌兹城常住人口三十万,想要妥善恢复战后秩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祈翎想来思去,还是书信一封送往乌月城的宇文商社,让他们派人来出谋划策——宇文商社只要一进城,总有法子带动整座城的经济。 “呼……”祈翎放下手中的毛笔,送往乌月城的信已经拟成。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调动自家的势力,如何做到委婉又不失目的,还真是一门技术活儿。 夕阳已经落幕,傍晚还在迟疑,夜幕即将降临。 “我才没写几封信,一天就过去了?这时间流失得可真快啊。” 他不由自我感叹,也难怪这么多人追求长生不老,如此稍纵即逝的时间,人生易老啊!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却不敢太过夸张,半个月前膀子被灵光击穿,到现在还有些隐痛。 “你坐下,今天我来给你上药。”李慕婉带着一只医药箱,飞进房间,直接来到祈翎身边,将他按下,娴熟地取出置换的药粉与纱布。 “为什么不是斗斗来给我换药……”祈翎问道。 “人家不忙么?一天照顾那么多病人,”李慕婉眯了眯眼睛,“还是说你不喜欢我给你换药?” 祈翎小声道:“斗斗温柔些嘛。” 李慕婉往祈翎肩上狠狠一拍:“我不温柔?!” 祈翎咬着牙,“温柔,温柔……你简直柔情似水,如花似玉,如饥似渴,如狼似虎……” 但换药时,她还是很温柔,很温柔的。毕竟祈翎膀子受伤是为了她。 “我还以为你们武修的身体会痊愈得快一些,没想到也好得这么慢。”李慕婉看拳头般大小的伤口,眼睛里是心疼,嘴上却不饶人。 祈翎苦涩道:“是是是……你膀子被射穿了,能在半个月内痊愈。” “宇文将军为了这次战斗,牺牲可真大……听说,你为了混进乌兹城,还用了美男计是么?”李慕婉试问道。 祈翎点点头,“是啊,正巧遇到个靠男人双修的魔界女修,再加上我独特的气质与魅力,拿下!” 李慕婉咬了咬嘴唇,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你和她……双修了?” 祈翎叹道:“我那是为国捐躯……” 李慕婉狠狠地咬着嘴唇,手上包扎的力道也不由加大了几分。 “嘶……很疼啊,李都统!” “疼死你!” 李慕婉瞪了一眼,胡乱将药品收入药箱,抱着就要离开,气冲冲的模样。 祈翎赶紧将她拽住,笑道:“我当然是骗你的,那种骚婆娘,要不是为了攻下乌兹城,我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又怎会答应和她双修?” 李慕婉暗喜,却道:“谁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 祈翎笑道:“要不今晚你试一试我?” 李慕婉颔首微微:“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祈翎将李慕婉轻轻一扯,搂入怀中,在其耳边轻轻呼唤了一声:“婉儿。” “你放开我!你……你要做什么?你不许这么叫我!”李慕婉浑身酥麻,连挣扎也没了太多力气。 祈翎在李慕婉脸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李慕婉浑身如触电,一屁股顶开祈翎,羞怒道:“这里可是军营,你干什么!我说过不准越线的,否则……否则下次我就不理你了!” 她抱着药箱,迅速逃出了房间。 祈翎坐回了位置上,托着腮,痴痴地,傻傻地,笑得像是吃了蜜糖。 白右京走进房间, “公子,今晚薛将军设庆功宴,在城外的军营里,你别迟到了。” “知了,”祈翎点点头,又问:“战俘的事,处理完没?” “全都按照你的要求,埋在了流动沙漠里。” “确认一个不留?” “蛮族男人一个不留,但城中还有很大一批蛮族女人。” “那些蛮族女人漂不漂亮?” “不漂亮,但很丰满,而且也很耐用。” “好,将她们设为军妓,供将士们使用,”祈翎又想了想,补充道:“嗯……这件事情,不要让李都统和斗斗知道了。” 白右京说道:“纸是包不住火的,这种事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 祈翎抿嘴思考了片刻,道:“那就说不是我的主意,说是郭泽的主意。宇文将军已经极力反对这件事,可郭军师非要一意孤行,宇文将军拗不过郭军师,只好妥协……” 白右京笑了笑,没有说话了。 “右京啊,你说他们把这么个角色留给我,让我去屠杀俘虏,那些蛮族人是不是已经恨我入骨了?” 白右京说:“从公子戴着面具戎武的那一刻,蛮族军队里便流传了你的消息,把你称之为‘白面死神’,‘白面人屠’,及一些比较难听的外号。” 祈翎大笑道:“敌人骂我骂得越狠,我在大燕军民心中的地位就越稳。” 白右京点点头,“的确是如此,大宛城那些苦役与壮丁,指名道姓要加入汉州军。这半个月来,咱们的军团已扩充到了十万甲。” “哈哈哈……” 祈翎大笑着,拾起桌上的信封,走出房间: “走,赴宴!” …… 说是宴会,不如说是总结大会,诸位将军席地而坐,边饮边谈战后相关事宜。 祈翎作为夺下乌兹城的最大功臣,自然备受瞩目。 “我怀疑魔修与魔教有所勾结。”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古自通作为百家同盟在北伐军中的长老,最为气愤:“哼!老夫早就有这个预感,魔教与魔界奉行同一个宗旨,他们早有同流合污的打算!老夫一定要上禀同盟会,联合大军讨伐魔教!” 祈翎赶忙说道:“古老仙师,你先别激动,魔界与魔教勾结只是我的猜测,具体原因如何还未查明,不能妄下定论。” 古自通呵道:“这还有什么好定论的?去年在凌虚道宗开会,黄龙真人携十二魔修妄图侵害我等,深秋在九清贤庄重新开会,凤凰山庄的妖女又凭借与庆庄主旧情来刺探情报……这些分明就是魔界与魔教勾结的计量!” 秦北游直接反驳道:“非也非也,慕容大美人儿就是想来与我家庄主梅开二度的,我甚至觉得她还有意代表魔教与正派合作。只是被咱们一通嫌弃,到最后落得吐血而归。唉……” 秦军师举杯长叹,“你们这些人啊,害得我家庄主惹了个避不开的情劫,又让大燕王朝失去了一次共赢的机会。” 祈翎也点头表示赞同:“没错,魔教的功法虽然阴毒,但在战场上却又大用,而且他们雄踞于凉州数百年,这里的一草一木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可惜呀可惜,就是咱们正派眼睛里容不得别人,否则若是能与他们合作,这场仗会打得格外轻松。” 秦北游举杯大赞:“宇文将军太有眼光了,来,咱喝一个。” 百家同盟一派,却不同意二人的说法,纷纷出言反驳: “魔教是什么下流东西?岂有资格与我们正派合作?” “昔年正魔交战,我派死了多少人?此仇不共戴天!” “难道诸位将军是嫌弃我们正派作用太低了么?” …… 一场宴会,七嘴八舌,各抒己见,乱七八糟! “好了!” 薛大将拍桌子大喝道:“咱们北伐的尽头便是凉山魔教,若他们真有叛逆之心,我几十万大军将之踏平又有何难?此事大家无需再商讨,今日设宴是为了庆功,本将军不想见诸位吵得面红耳赤!” 既然主帅都发话了,所有人偃旗息鼓,闷头喝酒吃菜。 “报告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矮个子的白衣少年突然冲进将军营帐。 “斗斗?”祈翎凝眉,放下酒杯。 “何事慌慌张张?真没规矩。”薛将军呵道。 罗斗斗往地上一跪,叩首道:“对不起元帅大人,我……我是一名小医官,因为事情太严重,我……我怕赶不及就直接闯了进来,对不起,对不起……” 这小姑娘除了祈翎之外,见了哪个将军都害怕。此刻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歉。 祈翎除了席位,将罗斗斗从地上拉起,温柔地替她掸了掸尘土,轻声道:“既然是非常紧急的事,那就不要再卖关子了。” “宇文大哥……”罗斗斗几乎被吓出了泪花儿,她哭诉道:“医账里好像起瘟疫了!” “什么!” 众部将皆为之震惊! 行军打仗,最怕的便是瘟疫。 祈翎替少女擦了擦眼泪,轻柔道:“没事儿,你不用害怕,慢慢道来。” 罗斗斗哽咽着说:“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下午还好好的,到了晚上所有患者就开始呕吐,咳血,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几位师兄说这是一种瘟疫传染病,他们怕我被感染,就将我推了出来,让来禀告你们……” “快!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靠近医账,帐外五十丈不得留人!” 想必军中爆发瘟疫这种事,几位老将军也经历过,他们一听罗斗斗的话,迅速采取了封禁措施。 阿吉跳出席位,一把将罗斗斗拉开,“那么,你也有可能是病毒携带者了,你不准靠近宇文大哥,你需要被隔离。” “我……”罗斗斗咬着唇,吓得泪水在眼眶打转。 阿满责备道:“好了阿吉,你就少吓别个了,瘟疫传播速度这么快,斗斗要是携带者,早就被感染了,我们还是去医账里先看一看情况。” 阿吉冲罗斗斗吐了吐舌头,“真是个爱哭鬼!” 罗斗斗把眼泪一擦:“我几位师兄还在医账里奋斗,我也要跟你们去!” 阿满摁住罗斗斗的额头,笑道:“不可以哟,你们谁都不准靠近医账,我们万毒教徒天生百毒不侵,这种情况交给我们去查看最合适。” 阿满与阿吉急忙赶往医账。 其他部将全都聚集在医账五十丈外等候结果。 一直持续到了五更天,阿吉与阿满才从医账中走了出来。 “初步判断,这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瘟疫,患者全身血液都会变黑,最后器官衰竭而死,传播途径一时半会儿还弄不清楚,不过从新感染的医官身上可以看出,应该是通过口水与血液传播的。具体感染源是什么,这个一时半会儿也不好找出来……” “什么!我师兄他们都感染了?”罗斗斗喘着粗气,上前要问个明白。 阿吉猛然倒退了几步,制止道:“哎,小泵娘,你千万别靠近我,我现在都不确定我身上有病毒没有。你们师兄都感染了,但他们正在打坐用内功逼毒,我们也会协助他们尽快把这个病毒摸清楚,然后找出预防和解决的法子来。” 阿满说道:“现在我们最主要的就是搞清楚感染源是从哪里来的,这样才能预防其他人不被感染; 你们一定要注意了,如果有人出现热风,咳嗽,呕吐,脸色发青,全身发黑的情况,一定要把它送到医账里来; 还有,里面的患者基本上已经死光了,麻烦你们多准备点木材,我们要把他们就地火化; 现在还不确定病毒究竟会不会在空气中传播,所以焚烧尸体冒出的浓烟,要请诸位仙长帮忙驱散。” 帐外的部将听了,皆不由自主得出一个结论:“定是那些魔修使用的下三滥手段!” 祈翎搂住罗斗斗发抖的娇躯,轻声问道:“斗斗,现在与瘟疫有过直接接触的人只剩下你了,你仔细想一想,在下午到晚上的这段时间内,这些患者有过什么集体表现没有?吃的,喝的,用的,你慢慢回忆一番。” 罗斗斗急得使劲儿敲打自己的脑袋瓜,“我……我……对了!这个时间段,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吃晚饭!吃完之后就突然出现了这些症状。” 郭泽在一旁道:“那就是最简单的病从口入了,你们的食材,水源,是从哪儿来的?” 罗斗斗说:“食材都是统一发的军粮,至于水源……我们为了打水方便,特意请仙师在医账旁打了一口水井,我们所有用水都来自于这口井。” 几个聪明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异口同声道:“水源有问题!” …… 第一百六十三章 死亡之海(八) 阿满从水井中打了一桶水,取一勺亲自喝下,品了一会儿,点头得出了结论:“你们猜的没错,问题就来自于井水。” “难道是有人刻意在井里下毒?” “不可能的,我们的水都取自于地下暗流,凭借暗流自身的净化能力,再烈的毒性都会被稀释。我怀疑,有人弄脏了地下水脉。” “蛮族人无法攻入我营,便在水源中下毒,真是一群卑鄙无耻之徒!” …… 阿满又将井水烧开,取一勺饮下,摇了摇头说:“没用。哪怕水被烧开了也无法解除毒性。” “若这一条水脉被污染,那军营中其它水井也有问题,全军必须停止用水!” …… 清晨,军营中下达了紧急命令,所有人不得再饮用从水井里打上来的水。 但人不喝水怎行? 郭泽想了一个办法,利用“蒸馏”取水,烧水会产生热气,热气凝成水珠,经阿满尝试之后,认定蒸馏水无毒,也算暂时解决了军队用水问题。 为防止病毒扩散到乌兹城,所有水井全被查封,军队在城市里设下专门的蒸馏点,每家每户按时按量取水饮用。 只要有人出现犯病的症状,凡是与之接触的人都要被隔离,汉族是个极具凝聚力,且充满智慧的民族,短短一天时间不到,就大范围地控制住了瘟疫的扩散,可尽管如此,军营仍已出现了数千名感染患者。 此瘟疫,暂时只能预防,无药可解,一旦染上,半日之内必死无疑……死后尸体会被立刻焚毁,焚烧的浊气奇臭无比,却并不具有传染性。 “肯定有什么东西,在水龙头处持续放毒。乌兹城军民有近八十万人,光靠蒸馏取水只能解决燃眉之急,我们必须把瘟疫之源揪出来,让干净的水重新灌满水井。” “寻找源头倒也难,只需用意念加持几道符箓,沿着你水脉逆流而上,若真有怪物盘踞,灵符自会发出警示。” “我们用灵符试探他们,他们肯定也就会发现我们,这样一来,他们一定会事先有所准备,我们处于被动状态,不保险。” “哼,那有何惧?反正迟早都会碰上!” …… 经过众修士的商讨,最后还是采用了“灵符试水”的方法,一脉一脉逆流找寻。 寻找源头的过程不失为缓慢,光靠蒸馏必然无法解决几十万人的饮水问题——第二天正午,祈翎下令所有人搬出锅碗瓢盆等一切盛水的容器,他要让老天下一场大暴雨。 《地剑四境》之二“天意四象”在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修为到了如今,祈翎已完全不用担心使用神通会让灵力告竭,他甚至只用一具剑影分身便可完成“天意四象”的召唤。 正午,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随后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接着倾盆大雨如期而至。 乌兹城的军民沐浴在暴雨中,家家户户都将水接的盆满钵满。 这一场及时雨,足够解决一个月的饮水问题,至此,祈翎的戎武生涯上又多了一项丰功伟绩。 被人崇拜也是很累的,祈翎每天都有接收不完的瓜果美食,甚至还有人献上美女作陪。 祈翎除了美女劝回之外,其余礼物一并照单全收,能保存的就丢进储物袋,不能保存的就分发给自己的下属。 碧云宫,云梦泽,海外仙岛,一共随行了七名女修士,其中两名元婴期,五名金丹期,各个都有俏美容颜。祈翎家境优越,修为高深,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多数女修都对他拥有好感, 可惜宇文将军,老宠信身旁那个长相阴柔的李都统,这让她们都很费解,宇文将军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宇文将军,老实说,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啊?”一位身穿青衣的俏美女修,恰好为祈翎送来军营书信,笑着试问了一句。 她的名字叫做方媛,是碧云宫的首席长老,很知性亦很有实力的一个女人。 祈翎笑道:“我是男人,怎么会不喜欢女人呢?” 方媛风情一笑,背靠着祈翎案桌,大有留下来聊一聊的心思,“我也觉得,像宇文将军这么一个年轻有为,坚毅果敢的男人,又怎么会有那种癖好?” 祈翎呵呵一笑,从果盘里拾起一只青果递给方媛:“流言总是终于智者的。” 方媛欣然接过青果,在柔唇间咬了一口,叹道:“真甜。” “既然甜,就应该开心,为何方长老还要叹气?”祈翎一边看信,一边问道。 “因为甜只是暂时的。” “但是甜久了会腻。” “也不一定要一直甜,适当的酸咸苦辣也可以接受。” “我牙口不好,舌头敏感,肠胃不适,酸咸苦辣都接受不了。” “唉……”方媛长叹道:“宇文将军这是拒绝我了?” 祈翎缓缓道:“家国沦陷,谈何儿女情长?” “那等到战争结束后——” “宇文将军,外面有个西域女人找你,他说是抱着你干儿子来的。” 李慕婉阴着一张脸,冷冷地站在门口,鼓着眼睛,瞪着相谈甚欢的祈翎与方媛,冷漠的眼神中还藏着一丝杀气。 “咳……方长老,感谢你亲自来送信,我干儿子来了,得去接他,恕不相陪。” 祈翎起身,走出房间。 “那真的是你的干儿子?”李慕婉冷冷地问。 “你该不会以为是我和她生的吧?” “哼,那可说不定。” “……” 女人吃起醋来,是极其可怕的。 …… 往后三日,瘟疫感染者持续增加,军队中已有超过五千人被感染,又时,前方哨兵传来消息,蛮族人以精绝,乌孙,车迟三城为根据地,重整兵力,大有反攻的势头。 在水脉中下毒制造军队内乱,再趁机举兵反攻,果真是一条毒辣的计谋! 罗斗斗连夜书信,从西伐大军中请来了百草子的首席大徒弟黄乾元,与阿满、阿吉一起寻找解决瘟毒的办法。 “根据我的判断,这种毒药来自于某种生物,就比如毒蛇身上的毒囊,想要找到克制的解药,首先需要了解制造毒药的到底是何种生物。一般毒物身上都自带有抗毒性,如果能找出那毒物并带回,我想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克制的办法。” 到头来,还是要先找到瘟疫之源才行,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了灵符探测之上, 幸运的是,在第四日清晨,逆流探测的灵符终于在西北方约一百三十里处,检测到了异常障碍。 古自通亲自点拨三名元婴修士,三名涅境武修,一行七人准备赶往水源龙头。 临行前,祈翎与李慕婉特意在空中拦下他们,好言相劝:“古老仙师,此去你一定要多加注意,若遇到危险不可恋战,一定火速回来禀报——” “老夫修道五百余载,做事岂用得着你一个年轻人教导?你们就在军营中等老夫的好消息吧!” 从五日前那夜,祈翎与秦北游替魔教说话开始,以古自通为首的“百家同盟正派成员”便与祈翎有了隔阂。 李慕婉轻轻拉扯祈翎的衣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要热脸对冷屁股。 祈翎叹道:“总之,修道不易,古老仙师千万不要大意了。” 古自通只留下一声轻哼,与众修离开了军营。 “你干嘛自讨没趣,这些海外仙岛的修士,向来都是目中无人。”李慕婉替祈翎愤愤不平。 祈翎凝眉,指向西北方说道:“出了盆地,便是号称‘死亡之海’的流动沙漠,连绵不知好几百里,一望无际的巨大沙海下,怎会有水源龙头呢?” 李慕婉问:“那你有什么想法?” 祈翎摇了摇头,“敌暗我明,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古老仙师他们先去试探试探,等摸清楚了敌人的情况,我们再后续寻找解决的办法。” “古自通自持修道先驱,心高气傲,你觉得他会愿意做你先遣部队,替你去试探情况么?”李慕婉冷冷一笑,“我是修仙之人,我太清楚这些人的想法了,从北伐战争开始,你就立下不少功劳,这些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师,哪个又不想建功立业,得到当代皇帝的奖赏?可偏偏你却盖过了他们的风头,他们早就不喜欢你啦,” 她又用小拳头,轻轻地锤了锤祈翎的胸膛,骂道:“还有,你真是个笨蛋,干嘛要在这些正人君子的面前提起‘魔教’二字?你还想跟他们合作?那不是与整个百家同盟为敌?” 祈翎捧着脑袋,仰头睡倒在剑身上,望着美丽的大漠星辰,由衷感叹道:“我原本以为,战争就是打打杀杀,没想到还掺杂着一些令人作呕的人情世故。这个世道可真肮脏。” 李慕婉则躺在仙剑的另一头,也捧着脑袋望着星空,缓缓道:“这个呢,就叫做‘无声的战争’,兵不见血的战争,一样能杀人。” 夏日晚晴,清风浅唱,御剑飞行于星空下,拂去了所有焦躁和不安。 沉默, 沉默间有几道流星划过,它们就像是一条线,串联起了整片星海。 “喂。”李慕婉用脚尖踢了踢祈翎的屁股。 祈翎“嗯?” “我感觉……有些胎动了。”李慕婉说道。 “啥玩意儿!”祈翎一个鲤鱼打挺从剑身上坐起,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你……你组织好语言再来。” 李慕婉也盘膝坐起,红着脸揉了揉小腹:“因为与你双修的原因,我腹中的金丹已有了元婴雏形,可能等不到战争结束,我便会突破了。” 祈翎甩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话锋一转,笑道:“既是有了突破的征兆,那是好事啊,你不是被困在瓶颈期好几十年了么?” 李慕婉说道:“其实也没那么快,至少还需要一两年的时间沉淀修为而已,可是这场战争能在一两年内结束么?” 祈翎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好了,在你渡劫的时候,我一定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旁,为你挡下所有雷劫。” 李慕婉暗喜,“这可是你说的。” 祈翎伸出双掌,笑道:“不如今晚,我们就在星空之下,双修吐纳精气?” 李慕婉奉上玉手,甜甜一笑:“不瞒你说,我正有此意。” …… 彼时, 此时, 秦北游,郭泽,曹书赫,三名军师站于城墙之上,一同望向当空明月。 “今夜,有三颗明星陨落于西北方,大凶之兆。” “在情人眼中,那却是美丽的流星。” “天象,星辰陨落,必有人崩。” “此次灾劫是命中注定,用他们的死,换取一个情报,但也值得。” “不知宇文将军此次,又该如何收官?” …… …… 第一百六十四章 血色浪漫 黑夜已央,天有微光。 黎明到来的前夕,祈翎猛然睁开眼,李慕婉也已察觉到了异样,满眼皆是惊恐。 “你也感觉到了?” “嗯,有人死了。” 二人一同起身,眺望西北方向。不仅是他们,军营中所有修士都感觉到了陨落的气息。 普通修士陨落绝不会产生这么大的灵力波动,除非是元神爆体。 古自通应该是死了,死在了自大与顽固之下,几百年修为毁于一旦。 半个时辰后,四名修士跌跌撞撞地从西北方向逃回,都受了伤,姿态十分狼狈,其中一人便是那碧云宫的首席长老方媛。 祈翎御剑而去,迎接他们。 “发生什么事了?”李慕婉给每人都喂下了一颗丹药,皱眉问道。 “古长老,聂长老,徐道友,为了掩护我们撤退,主动留下来抵抗恶蛟,陨……陨落了……”方媛呜咽一声,倒进祈翎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先回军营再说吧。” 祈翎将四人载回军营,择一片空地,与诸位修士一起渡出灵力帮他们疗伤。 方媛说:“它们是一群妖界来的恶蛟,能在沙海里自由穿行,数量多得根本就数不清,我们刚一落地就被它们围困,古长老为了助我们突围,不惜自毁百年修为,可那群恶蛟早有埋伏……” 蚓大成蛇,蛇大成蟒,蟒大成蚺,蚺大成蛟,蛟渡劫成龙……蛟无龙爪,却有龙威,属于妖中的贵族,它们竟已造访人间? 李慕婉问道:“你可看清楚,它们是几级妖怪?数量大概有多少?” 方媛说道:“虽没有五级,但起码也是四级巅峰,数量少说不下五十条……” “五十只四级巅峰的妖怪!” 妖怪四级巅峰堪比元婴后期,五十只恶蛟,至少要五十名元婴修士才能与之旗鼓相当。 如此看来,古自通的死具有必然性。 “现在该怎么办?”这是大家心中共同的问题。 “哪怕集合我们所有的力量,也不一定能把恶蛟从沙海中清除,再者,蛮族大军有反扑的迹象,我们决不能让修士全部出动。” “不妨去西伐大军中搬救兵?” “西伐战事同样焦灼,这个节骨眼上谁都没有空闲?” “我看咱们还是再坚持一段时间,恶蛟作妖就让他作去,我们先守护好乌兹城。一方面请示百家同盟,让他们派遣臻境高手来解决妖患。” “此一来二去,怕是又要耽搁好几个月的时间了,唉……军中疫情不断蔓延,咱们耗得起么?” …… 众人商讨了小半日,也得不出个最终结果。 一直沉默的祈翎,突然开口道:“既然只是些四级妖怪,就让我去会会它们吧。” “你逞什么英雄!”李慕婉使劲儿揪了揪祈翎的胳膊。 众修戛然而止,目光纷纷转移到了祈翎身上,他们或许就是在等一个人站出来。 遇到了事情,总是要有人站出来的。 “宇文将军,你可不要勉强。”郭泽走过来拍了拍祈翎的肩膀。 “少献媚了,摆好庆功酒,等我凯旋而归。”祈翎腾空而起,目光只落在李慕婉一人身上,并伸出手来,邀请道:“我带你去除妖,去不去?” 李慕婉内咬柔唇,没多想便应声跟了上去:“好,我陪你。” “宇文将军,若能有幸杀蛟,请把它的毒牙,心脏,鳞片都带一些回来,我们好研制解药。”百草子的首席大徒弟黄乾元抱拳交代。 祈翎“嗯”了一声,拉着李慕婉御剑而去。 …… “你可要考虑清楚了,它们是一群四级巅峰的恶蛟,是一群,不是一只!是蛟龙!不是蛇!”李慕婉盘膝坐在仙剑上,抱着胳膊,一路上没完没了地嘀嘀咕咕。 祈翎负手站于剑首,大风拂起发,一言也不发。 “你到底有没有再听我说话?即便你杀过五级妖怪,那也是在你透支生命的前提下,逞英雄也要看敌我势力,量力而行啊!”李慕婉冲祈翎大吼。 “你吵死了!”祈翎大喝。 李慕婉一阵脸红,不说话了。 祈翎轻吁一口气,可能是语气重了些,温柔道:“我既然敢来冒险,就证明它有值得冒险的价值。你真以为我是笨蛋?相处这么久,你自己说说,我有什么事情是没办妥的?” 祈翎还真就没把任何一件事情搞砸过! 李慕婉低声略带愧疚:“可我的实力已经被你远远甩在了后边儿,除了陪你双修之外,还能有什么作用。你为何要带我来拖你的后腿……” 祈翎叹气道:“我动手屠妖,你站着看戏即可,等妖怪死了,你再下去捡漏……李慕婉啊李慕婉,那可是蛟龙,四级蛟龙,几十颗四级妖丹,你这辈子都遇不到的无上机缘。我要是把其他修士都带来了,那岂不是也要和他们分一杯羹?榆木脑袋,不开窍,不开窍……” 李慕婉恍然大悟:“没想到你的目的竟是这个……” “不然老子会去做出头鸟?” “可你的野心也太大了,那可是几十头蛟龙,你有绝对的把握么?” “这个你不用管,且看我如何将这片死亡之海,变作我的狩猎之地。” …… 临近目的地,死亡气息与战斗痕迹清晰可见,从云端俯瞰而下,沙地被炸出了个两百丈余长的大坑,这应是古自通自毁元神所造成的。 辰时刚到,沙漠已是热情十足,地气蒸腾,热浪滚滚,方圆千里生命难寻。 “我却是没感觉到一丝妖气。”李慕婉说。 祈翎冷声道:“沙漠里有一种响尾蛇,它们为了躲避炎热,都会钻到沙层底下。这些恶蛟肯定也有这个习惯,它们正隐藏在沙地上,伺机而动。” 李慕婉皱眉道:“你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坐?当然是用屁股坐。” 轻言之间,祈翎带着李慕婉飞下云端,双双落在沙地上,随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两只蒲团,拉着李慕婉盘膝坐下。 李慕婉一头雾水,刚要说话,沙层地下便有了鼓动的迹象,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妖气从地底透了出来! 祈翎以元力、内力撑起一道三丈大小的结界,从容不迫地坐在蒲团上,冷笑道:“你们都出来吧,也省得我一条一条去挖你们。” “唰!唰!唰……” 一条接着一条,身长七八丈的巨蛟从沙海中钻出。巨蛟通体发黑,鳞片光泽透亮,腹部如蛇,双角似鹿,牛鼻子大虬髯,獠牙如山棱,双眼似铜锣!浑身上下都充满着邪戾之气! 沙地里整整钻出七八十条巨蛟来,它们将结界中的祈翎与李慕婉围得水泄不通。 李慕婉吓得直喘粗气,紧挨着祈翎,颤声道:“我……我……我受不了了,它们的威压实在太强了!” 一时间面对这么多巨蛟,祈翎心里也有些发毛,他皱了皱眉,再将结界加固了几分,问身旁的李慕婉:“现在如何了?” 李慕婉香汗淋漓,紧闭着眼睛倒在祈翎肩膀上:“我不敢看,你快快把它们赶走,快点……” “嗯……” 祈翎单手一指,紫微仙剑飞出界外,大喝一声:“分!” 紫微仙剑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顷刻间,竟分裂成一百把相同模样的仙剑! 《天剑四境》之一“御剑钧天”,除了让仙剑倍化之外,还可让仙剑分化,多方面作战。此技能,经过祈翎多次使用,已熟能生巧。 “哦?我说何人敢独闯龙潭,看样子你还有几分本事的——众族人听令,给我把这小子从结界里揪出来!”且听一声怒吼,七十余头巨蛟蜂拥撞向祈翎所化的结界。 祈翎双指控剑,轻呵一声:“去!” 百把仙剑凌厉而去,与巨蛟展开激烈搏斗。 巨蛟皮糙肉厚,可紫微仙剑是何等神器?十几个回合下来,已有十头巨蛟被剁成了肉泥。 “你可以把眼睛睁开了。”祈翎抖了抖肩膀。 李慕婉摇了摇头,把祈翎胳膊搂得更紧了几分,还撒娇地轻“嗯”了一句。 “噫……你要撒娇先把女装换上可行?否则你留着胡子,我会起鸡皮疙瘩的。”祈翎苦涩道。 “哼!”李慕婉仰起头,一拳砸在祈翎胸口,没好气道:“这一点儿都不浪漫,一点都不!” 祈翎扬着鼻子,嗅了一口血腥味儿,笑道:“血红色的杀戮,难道不浪漫么?” 短短一刻钟不到,巨蛟已被紫微仙剑杀去了一半,蛟血如迷雾般散漫在空中,在阳光的照射下,血腥味儿愈加浓烈。 李慕婉秀眉微蹙,担忧地打量着祈翎,问道:“我给你的‘降魔丹’呢?你赶紧拿出来吃一颗。” 祈翎全当做没听见,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只“金如意”,一把“黑幡旗”。 他将金如意往空中一丢,如意狠狠砸向一头巨蛟,这把仅有尺长的金如意,竟直接将那七八丈长的巨蛟砸成了一滩烂肉! 他又狠狠地晃动着黑幡旗,三条巨大的黑龙魅影从旗帜内钻出,光是一声龙吟便将巨蛟吓得魂飞魄散! “哈哈哈……你看见了没?一群妖界的臭虫也敢来犯我人间山河,今日便要将你们赶尽杀绝!” 祈翎疯狂地摇动着黑幡旗,掀起阵阵狂风,吹得大漠飞沙,遮天蔽日!此刻,他的模样才是天地间最狰狞,最骇人的! 七十余只巨蛟,最后被屠得不足十只! “人间地仙,我已记住你的模样,今日屠族之仇,来日必报!” 巨蛟一齐怒吼,喷出一道白色迷雾,将紫微仙剑与金如意拦在其外。 “哼!想跑?” 祈翎化身金光一道,一举撕破白色迷雾,剩下几头巨蛟,栽进沙海之中,也不知遁逃去了哪里。 “祈翎,我看算了,它们已经逃了,你暂且先平复一翻心境——” “算了?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它都已经放下狠话,我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它们给挑出来!” 祈翎掌心一横,百剑合而为一飞回其手中,他再剑指沙漠,倾注所有元力,大喝一声:“给我起!” 《地剑四境》之二“搬山填海”,大显神通! 沙漠发出一声“低吼”,竟被剑气拔地而起!沙粒如流动的黄金瀑布,从空中倾泻而下——方圆十余里,深度几十丈,沙海连着地壳被连根拔起! “咳咳!”祈翎咳出了一口鲜血,双眼肿胀,是杀红了眼! 幸存的几头巨蛟被剑气束缚在沙海中,此刻它们庞大的身躯扭动得就像是一条条小蚯蚓,任人宰割! “你到底是何人!可敢放我们一条生路!”巨蛟大声咆哮道。 “放你们一条生路,哈哈哈……”祈翎仿佛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双目一瞪,泣出两行血泪,“你们这些臭虫,总有一日我要登上妖界,将你们赶尽杀绝!” 话毕,破空一斩,剑气纵横十余里! “圣蛟大人,圣蛟大人……”最后几头巨蛟也在自己的惨叫声中形神俱灭。 结束了…… 沙海重新恢复平静,遍地散落着巨蛟零碎的尸体,祈翎从天而降,刚一落地,“噗!”一口精血便喷了出来,“呛!”他将仙剑往沙地上一插,支撑着腰杆让自己不倒下。 李慕婉赶紧上前,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丹药,“笨蛋,快把这颗丹药吞了!” 祈翎喘着粗气,苦笑道:“这么大颗丹药,你让我怎么吞?不妨像上次那样,你嚼碎了喂我吃如何?” 李慕婉稍稍一愣,冷声道:“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你暂时还死不了。” 祈翎笑着吞下丹药,又迅速吸收了两块灵石,勉强恢复了些力气,他啐了一口血沫,道:“我的修为已今非昔比,这点儿伤暂时还死不了。” 李慕婉白了祈翎一眼,取出一只手帕丢给祈翎,“快擦一擦脸,笨蛋大花猫。” “这些都是我们的战利品,赶快收割完回去了,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耽搁久了恐生变故。”祈翎指着满地蛟尸催促道。 李慕婉却兴奋得一时半会儿无从下手,唯有轻叹: “唉……我一百年不到就已结成金丹,也算是同辈中的翘楚,今日却让我遇到这样一场机缘……宇文祈翎,你可知道人生是不能一帆风顺的,这样会培养我的懒惰,让我成为一个总想着不劳而获的人,唉……” 她叹气时,眼睛中的光芒比太阳还要闪亮! 祈翎耸了耸肩膀,故作无奈:“那好吧,为了不培养你的懒惰,我决定以身作则,将这七十颗妖丹全部据为己有。” “你休想!它们全都是我的!你反正那么厉害了,还要这些四级妖丹做什么?不如拿给我去炼丹,嘻嘻……” 李慕婉冲祈翎抛了个媚眼儿,将他按回蒲团上,说:“刚刚大战您受累了,就乖乖坐在这里休息,打扫战场的工作就交给属下来办吧?” 祈翎的确该好好喘一口气了,他提醒道:“记得还有毒牙,心脏和鳞片,这些都是要带回去制造解药的。” “哎呀,你放心好啦,身为一名杰出的炼丹师,物尽其用是最基本的职业操守——巨蛟的皮革可用来炼制护甲,牙齿,鳞片,骨架,可用来打造武器,一碗蛟血甚至堪比一颗百年灵草呢!” 李慕婉手舞足蹈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像是个活了快一百年的女人。 祈翎浅浅一笑,闭眼静心疗伤。 …… (ps:大家千万不要觉得李慕婉很啰嗦,她可是我最喜欢的女性角色。) 第一百六十五章 除夕 从李慕婉兴奋到脸红的模样可以看出,这一趟收获是极其丰富的。也不知她哪儿来这么多储物袋,能将七十几头巨蛟除内脏零碎之外的所有东西全部装走。 回到军营时,天已经黑了。 李慕婉和祈翎事先商量好,“当别人问起时,你就告诉他们,恶战一番只杀了三头巨蛟,剩下的都被吓跑了,懂了么?这样就不会有人前来索要妖丹了。” 祈翎满口答应:“好……” 李慕婉的这番做派,不禁让祈翎想起了自己持家有道的母亲,做任何事情都精打细算,别人落不着一点儿便宜。 …… 回营之后,李慕婉将整整一储物袋的毒牙,心脏,鳞片全交给了黄乾元。 当夜,驻扎在盆地外围的军队全部撤回乌兹城,修士在城市上空缔结封界,准备转攻为守,把这段瘟疫时间给撑过去。 五日之后,阿满跑遍了整座城的四十多口水井,亲自饮水试毒,确认无毒之后军队才重新将井口开放。 半个月之后,黄乾元成功从巨蛟心脏中提取了解毒的药引,再配合百草谷独门秘药,瘟疫患者的治愈率可达到九成之高。 水源与瘟疫的问题完美得到了解决,大燕军队也已逐渐恢复了战斗力。九月中旬,蛮族五十万大军南下,集结在乌兹盆地外围,从南门与西门发起猛烈的攻势。 人间修士所缔造的封界,在强度上远远要弱于魔修,再加上魔修破界的功法娴熟,乌兹城上空的封界,坚持没到两天便被魔修击破。 密密麻麻的蛮族兵冲向城墙,他们没有像大燕军队那样坚固的攻城车,只有最原始的过墙梯,依靠自身的蛮力与速度,一个劲儿地发起冲锋,毫无战术可言。 反观大燕军队,火炮,弓弩,刀斧,滚石,火药,流油,阵法……再与战术完美配合,乌兹城被守得固若金汤。 空中作战,一名金丹修士携带一名玄境武修,一名涅境武修携带一名筑基修士,如此一来,灵修力法不足,武修不能飞天的弊缺便得到了完美解决。 人间仙武共同合作,魔界修士只能望而却步。 祈翎身有重伤,也就没有参与守城战争,而是安安静静地留在城内休养。 李慕婉日日夜夜寸步不离,在房中置了一尊丹炉,利用所获的蛟血,配合灵草炼制丹药。当然,她炼制的绝大部分丹药,都是为了给祈翎疗伤和见降魔。 …… 对于祈翎与李慕婉而言,平庸的日子过得很快,但对于浴血守城的将士来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夏至,秋去,冬来。 时间在不经意间便一去不回,转眼已是三个之后。 建元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还有四天就是今年的除夕夜。 经过三个多月的激战,蛮族人“油井灯枯”,在乌兹城外留下了十几万具尸体,全军往北方败退。 又一场拉锯战结束了,大燕军队虽成功守住乌兹城,却也付出了数万伤亡的惨重代价。 今年的除夕夜,这股子血腥味儿怕是很难消除了。 漠北的冬季是不下雪的,太阳光极为惨白,不但无法驱散寒冷,反之还让人觉得非常压抑。 三个月的休养,再加李慕婉灵丹妙药辅佐,祈翎的修为已恢复了大半……不知是不是药丸嗑多了的原因,他的身体整整壮实了一圈儿,好像连身高都长了一些。 “来,这是最后三粒血丹,你吃下它们,再慢慢沉淀一段时间,修为和伤势就能痊愈了。” 李慕婉摊开手掌心,奉上三颗暗红色的药丸儿。 祈翎咽了咽口水,陪笑道:“李都统,我的伤已经好了,就不用再吃这个了吧?你看我都胖了一圈儿了……” “少废话,长壮些,长高些,对你一个当将军的有什么不好?”李慕婉把丹药递到祈翎嘴边,呵道:“张嘴。” 祈翎只好照办吞下血丹,他揉搓着左胸膛,抱怨道:“你不知道,我吃了这血丹,心里烧得很呐……” 李慕婉白了他一眼,“你少来,血丹性凉,吃了它只会降低你的欲望。我看你呀,分明是‘骚’得慌!” 祈翎急忙握住李慕婉的玉手,抛媚一个眼儿:“那么,李都统您好人做到底,再帮我去去火呗?” “想得美你!”李慕婉抽出手来,没好气道:“你和那个方媛不是挺熟络的么?动不动便促膝长谈一下午,去找她帮你去火呗?” 祈翎内心的确积压着一团熊熊浴.火,这三个月以来,他暗示了李慕婉不下一百次,可每次都被她果断拒绝…… 男人长期没有女人是不行的,特别是行军打仗,会把身体憋坏的,解决“生理需求”同样很重要。 他叹道:“方长老与我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哪有你那么多想法?” 李慕婉轻哼了一声,“碧云宫的女人跟凤凰山庄的女人都是一路货色,她们到处‘傍大款’?说什么缔结良缘,寻觅道侣,说难听些不就是靠男人么?” “李都统啊,你私吞我七十多颗妖丹的时候可不是这种态度,要不你把那些东西都分我点儿呗?……”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 今年除夕夜,很冷, 好在人情是暖的。 乌兹城军民,杀鸡宰牛,庆祝胜利喜悦,同时也吃一顿年夜饭。 没有什么比和平更重要的不是么? 自从上次谈及“魔教”一事之后,祈翎便和那些百家同盟会的正派修士有了隔阂,因此,他婉拒了薛将军宴会的邀请,自己在家里开了个小灶,邀请熟人三五个,欢欢喜喜过新年。 斗斗,阿满,阿吉,白右京,李慕婉,还有林娜和他的干儿子小桑,加上他自己一共有七个人。 李慕婉炼丹与烧菜都手艺都是天下一绝,一桌子家常菜色香味儿俱全,阿吉与阿满两兄弟,都不知咽多少回口水了。 “吃了吧,吃了吧,别再加菜了,我都快给馋死了……” “你们先动筷子,别管我,还有一锅鸡汤马上就来。” “我也饿得不行了,大家别客气,架势架势……”祈翎作为主人家,先动了筷子,其他人也就都不客气了。 “咵——” 门突然被人推开, “怎么?吃年夜饭不叫我?”郭泽提着两坛美酒出现在门口。 祈翎亲自相迎:“哎哟,我是怕打扰了郭大军师的应酬,呵呵呵……既然来了,快入座吧?” “我虽然总是一副淡漠的样子,心肠却是热的,”郭泽掂了掂手中的酒坛子,笑道:“就像我手中的烧酒一样……汉州三十年窖藏,名酒花雕,那么今晚不醉不归?” 祈翎笑道:“自然是不醉不归。” …… ……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朋友的地方就有家。虽说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但人生路短,成长后的离别难再相逢。天高路远不过山水一程,天涯海角不如家书一封。 多回家团圆。 常回家看看。 (今夕何夕,已2020年最后一个月,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在外辛苦一年,一定要归心似箭哟。) 第一百六十六章 军婚(一) 除夕过后,正月初一。南方人吃了汤圆,北方人吃了饺子,到了下午便开始整顿军纪,打扫战场。 傍晚,薛将军的军令传达各营:“三日之后,正月初四,北伐大军分三路收复精绝,乌孙,车迟……” 精绝,乌孙,车迟,都是三座小城,经过前三个月的激烈战斗,蛮族人的守备力量肯定已大大减弱,此时正是绝佳反攻的机会。 大燕新兵不断被送往战场,时至今日,北伐大军已有近六十万甲,留五万镇守乌兹城,其余五十五万按照所进攻的城市大小进行分配—— 乌孙城最大,薛将军拨三十万兵甲前去攻打, 车迟城第二,前锋将军张元石带兵二十五万前去收复; 精绝城最小,性质也比较特殊,由祈翎率领十万汉州军前去收复。 …… “精绝城的守将是一名部落族长,名字叫做额尔图,他是相对亲近汉人的,在额而图的统治下,精绝城内部从没发生过大规模屠杀事件,同时还保留了城市的法律与民俗文化。” 郭泽将一纸文件递送给了祈翎,他终于也成为了祈翎帐下的军师。 祈翎将文件往帅案上一丢,冷笑道:“亲近?说得轻松!他若真的亲近汉人,又何必屯兵十万占据精绝城?在我看来,这一切都是他的伪装,想让我们看到的假象。” 关于戴“伪善面具”这种事,他宇文家可比谁都有经验。 李慕婉在一旁提议道:“你管他是不是真的亲近,总之,他没有屠城,这就说明他比其他蛮族守将来得仁慈。从北伐开始,将士们天天都在打仗,如果能靠谈判的手段赢下精绝城,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谈判?拿回我自己的东西何须谈判?”祈翎不屑一笑,又道:“要谈判也行,他十万守军,必须留下五万颗人头,否则免谈!” 郭泽也表示:“和蛮族人谈判,无异于与虎谋皮,但考虑到精绝城的特殊性,可以适当采取怀柔政策。” “怀柔政策?这帮蛮子有什么怀柔政策?美酒,美食,美女,文化,礼仪……他们有何资本跟我上谈判桌?这个民族,就该赶尽杀绝,一个不留。”祈翎仍是持坚决反驳的态度。 “宇文祈翎,你可真是长本事了,第一次当主帅就一意孤行?人家郭军师都说了,适当采取,你听不懂么?杀杀杀……攻城不需要代价?蛮族人死不足惜,但咱们将士死一个都可惜了。”李慕婉瞪着祈翎,一咕噜吐完肚子里的话,还不忘骂一句:“大笨蛋。” 祈翎摆了摆手,“反正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这帮蛮子要是敢说一句不让我中听的话,我就把他们打穿!” 郭泽笑道:“我相信宇文将军的魄力,他们见了你绝不敢喘一口大气……总之,兵临城下时,先让我去与那额尔图聊两句,聊不好你再大手一挥,就打!” 祈翎点了点头:“嗯……军师所言极是。” “瞧瞧,第一次挂帅就嘚瑟成这样,要是让你做了大将军,还不知道会狂成什么样呢。”李慕婉说道。 祈翎瞥了李慕婉一眼,无奈中带着怜惜,“是啊,可我就算做了元帅,也总有个呱噪的婆娘,整天在我耳边唠叨,打不得,骂不得,连碰都不让碰,唉……当什么大将军哟,当皇帝都不过如此咯……” “懒得理你。”李慕婉轻哼,“我去帮斗斗收拾药品去了,宇文大将军,郭大军师,属下告辞。” 等她的脚步声消失了,郭泽才斜眼瞟向祈翎:“这么说,你与她如胶似漆相处了一年,还没碰过?” 祈翎没做回答,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郭泽笑道:“你怕是整个汉州军中,唯一一只童子鸡了。” 祈翎板下脸:“我很不喜欢这个外号。” 郭泽抚着下巴,夸赞道:“宇文将军是个好男人。” 祈翎翻了个白眼,“你别说我,你不也一样么?” “我?呵呵……”郭泽摇头笑了笑,“我碰过的女人,比你见过的还多。” 祈翎挑眉毛,“真假?” “人不风流枉少年,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总之,将军抓紧了,属下告退。” 郭泽抱拳行了个礼,笑着退出了房间。 祈翎暗自攥拳,思绪了好一阵子,还是摇了摇头,坐在帅案上哭笑不得, “汉州军中真的就我一个童子鸡啦?不会是真的吧……” …… 正月初四,太阳难得有点火力,三路大军各自在清晨,正午,下午时出发。 从乌兹城到精绝城,正常行军只需五日,加急行军只要三日,骑兵只需一个白昼便可抵达。 白右京率领“独立团”以及三万轻骑兵,率先前往指定地点,一是为了明确敌情,二是提前扎好营帐,这样一来,后续部队抵达后即可直接入住,能省不少时间。 若北伐大军将精绝,乌孙,车迟三座城市攻下,那漠北的疆域也算是收复了一半。 西域拢共“十七座城”,大宛,乌兹,精绝,乌孙,车迟,这五座城在漠北的南方,以大凉河的支流“藏青江”为界限,剩下十二座城在漠北以北。 漠北以北的这十二座城,表面建立在王土汉地之上,实则很多已自立为国,西域都护府对它们的约束力有限,再者地理位置偏僻,大燕王朝也没多少心思去管辖。 久而久之,它们就变成两边倒的“墙头草”,谁强大就依附谁,在历史上,藏青河以北,凉山以南的这片区域,一直都备受争议,每一座城都有不同的民族,不同的习性和文化,很难统一管辖,到了大燕王朝也只能说是勉勉强强。 总之,打到了精绝城,再往北上,战局会变得复杂很多。除了蛮族人,还有脑子不开窍的多民族西域人,他们可不像南方城市那样臣服于汉人。 祈翎坐在马背上,手捧着一张“西域十七城”地图,仔仔细细地琢磨着,既然当了主帅,那目光就应该放得更长远。 “修士都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你把地图记在脑子里,就不用一遍一遍打开了。”李慕婉凑上来说道。 祈翎摇了摇头,淡淡吐出一句话:“你不懂,这个叫做仪式感。” “无聊……”李慕婉扬起下巴,伸长脖子努力往祈翎手中的地图上瞧。 “你干什么,李都统,后面可有十一万大军,你难不成……想当着他们的面亲我!”祈翎把自己的侧脸凑了过去,眨眼睛。 李慕婉懒得多瞧这个男人,玉手一指地图上的标记说:“你瞧这儿。” “这儿?”祈翎顺势看去,只是一个普通的城市标记:“楼兰古城,怎么了?” 李慕婉声讨,“你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楼兰美女,没听过么?那里盛产美女。” 过了藏青河,第一座城便是楼兰。 “美女?”祈翎点了点头,“是不是上半身只穿一件小褂,还露半截肚脐,下半身只围一条碎布裤衩,跳起舞来一扭一扭,一颠一颠,一摇一摇的那种?那敢情好,我一定要把这座城攻下来,将楼兰美女一网打尽!” 李慕婉轻“切”了一声,说道:“听说每一位皇帝,都会从楼兰选一位美女成为妃子,几乎都成了一种传统。我也好想见识见识,真正的楼兰是个什么样子。” 祈翎收起地图,缓缓道:“其实……楼兰也不过如此。” “你凭什么这么说?难道你去过?”李慕婉问道。 祈翎看着他,深情吐出一句话:“白莲仙子一入此城,三千妖姬皆无颜色。” 李慕婉露出一抹兴奋得女儿娇,轻哼道:“那是当然。” …… 第一百六十七章 军婚(二) 五日之后,祈翎的十万大军抵达目的地,中军大营扎在距精绝城外三十里处。 全军休整三日,打坑,挖井,领取粮草,为讨伐精绝城做准备。 精绝城同样修筑于一片绿洲之上,此处沙漠却不是乌兹城那样的干沙漠,也不像大宛城那样的石漠,这里的沙土质地相对坚硬,具有一定的流动性,很容易被风蚀,因此,精绝城的风沙要比干沙漠上的强烈许多。 面对肆无忌惮的风沙,再白净的人也会变得灰头土脸。最典型的一个例子便是李慕婉,经过五日风尘,她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黄脸婆”。 …… 三日之后,兵甲已足,精力充沛。祈翎亲率五万大军,一路开至精绝城下,可令他感到意外的是—— 精绝城门打开,入城大道扫得干干净净,城墙上寥寥几个蛮族兵,一个魔界修士的影子也没有。 “哦?蛮族也会大摆空城计?”祈翎倒是瞧了个稀奇。 郭泽笑道:“说不定他们想直接把精绝城让了也说不定。” 白右京谨慎道:“公子,蛮族人已不像往常那般憨愚,小心有诈。” 祈翎点了点头,伸出手冲后续大军做了个“停下”的动作,静观其变。 过了一会儿,城门中跑出三匹快马,马背上坐着几个高大的蛮族人,为首之人五十有余,身裹虎皮裘,头扎着几根小辫子,辫子上串着玉珠,在蛮族人的习俗中,这样的打扮代表着尊贵。 “额尔图恭迎大燕将军。” 蛮族在相距祈翎五十丈处停步,在马背上用汉人的“抱拳礼”冲祈翎致敬,表情也是恭恭敬敬。 祈翎觉得更稀奇了,还声道:“我叫宇文祈翎。” 额尔图一副恍然的模样,“原来您就是宇文将军啊!您的神勇当真是通晓整个漠北了,原来将军这么年轻,大燕王朝真是英雄辈出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以往所遇见的蛮族守将,各个不把汉人放在眼里,此人却如此恭敬。 祈翎慢慢放下架子,冲身旁的郭泽道:“郭军师,我答应过你,阵前让你去和他聊几句,你去探探底?” “嗯,我去。”郭泽点了点头,单骑上前,昂首问额尔图:“我是军师郭泽,你要不要也夸我两句?” 额尔图笑道:“郭大军师聪明绝顶,天下无双,不需要有再多夸赞了呀。” 郭泽暗然一笑,道:“额首领无需客套了,有什么事开门见山吧——但我事先提醒你一句,你我仍是敌人,说话时要注意分寸和身份。”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我若不清楚自己与二位的身份,也不会扫干净大道,打开城门迎接你们了?” 额尔图笑着邀请道:“宇文将军,郭军师,你们不妨随我进城看看,咱们边走边聊?” 祈翎皱了眉头,郭泽迷了眼睛。 李慕婉急忙赶马上前,小声劝祈翎:“情报说,精绝城至少有蛮兵八万,这很明显是个陷阱,你不能进去。” 祈翎摇了摇头,看向郭泽:“你觉得呢?” 郭泽却问额尔图:“要让我们单枪匹马跟你进城,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额尔图扪着胸口保证:“你们放心,我绝没有在城中设伏,我会摘掉武器,把后背露给你们,相信以将军的身手,要我性命应该易如反掌。” 李慕婉紧张地拉住祈翎的胳膊,“这个险,不值得冒。” “我连斩七十余头巨蛟,放眼整个漠北,谁能与我为敌?这厮若真要坑我,我一人便可杀得他们片甲不留!今日我倒要看看,他能耍出什么把戏来。” 祈翎抖开李慕婉的手,率先策马走向精绝城。 “李都统放心,将军心虽傲,但有实力,不会有危险的。”郭泽欣然跟上祈翎。 白右京犹豫了片刻,也策马跟了上去。 李慕婉咬了咬牙,大声道:“你们若半个时辰不出来,我定会叫将士们攻城。” …… “宇文将军,郭军师果然豪气干云,额尔图佩服!” 额尔图摘下腰间的佩刀与匕首,丢给身旁的两个侍卫。 侍卫抱着刀离开。 额尔图单骑领着祈翎,郭泽,白右京三人进城。 …… 精绝城不大,在没有遭到屠城的前提下,仍保留着十三万人口。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楼房精美,交通阡陌,城里的百姓规规矩矩地站在街道两旁,精神面貌健康,衣着光鲜亮丽。 祈翎挺满意的,自北伐战争以来,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繁华干净的街道。 “宇文将军,郭军师,我之所以邀请你们入城,就是想让你们看看精绝城的淳朴民风,这里的百姓善良,和谐,有爱……”额尔图一边在前带路,一边笑着介绍。 百姓虽然衣着得体,却各个低着头,不敢多看马背上的人一眼。 祈翎与郭泽都不傻,明面上的,背地里的,他们全看在眼里。 郭泽说道:“额首领是想告诉我们,在你的统治下,这些百姓都安居乐业,生活幸福,对么?” 额尔图嘿嘿一笑,颇显憨厚,道:“郭军师果然聪明,一眼便看透了我的心思……其实我非常尊敬你们汉人,也崇拜你们的文化,你们听我一口流利的汉语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又道:“我毕生的愿望就是能带领族人过上像汉民一样富足的生活。可无奈蛮族文化落后,种不出粮食,织不起布匹,修不起这么精美的房子……所以才迫不得已占据了精绝城,不过二位也看到了,我占城之后并没有像其他部落族长那样屠杀汉人,而是尊重他们,融入他们,把他们当自己的子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精绝城本就是大燕王朝固有的领土,你抢了去,不论再怎么善待它,它也不会是你的。”祈翎冷冷一句话,断了额尔图的妄想。 额尔图尴尬了片刻,转而一笑,语气平淡道:“汉语云: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漠北这片区域,每一座城都生活着不同的族人,他们原本也有自己的国度,但大燕王朝却占据了它们……其实,大家的性质不都是一样的。” 祈翎冷声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大燕六十万铁蹄已踏入漠北,收复这片区域,攻占这些城市,奴役不听话的外族人,那只是个时间问题。” 额尔图赶紧解释道:“宇文将军息怒,我万万没有要与贵军交战的意思,我只是想请求宇文将军,给个谈判的机会。若能不费一兵一卒让双方满意,岂不是皆大欢喜?” 祈翎不屑,“你根本就没资——” “还是我来说吧,”郭泽还是那副不瘟不火的表情,他对额尔图说: “额首领的所有心思,我大概都猜到了。打仗,只会苦了百姓,我军也愿意以谈判的方式解决,但丑话有必要说在前头,” 他指了指精绝城城墙,坚定不移,“大燕的军旗,一定要插在那里,精绝城的主权半步不让。这是我军最基本的底线,若额首领接受得了,那我亲自备好美酒,与你同桌面谈,若额首领接受不了,今日黄昏时刻,我大燕铁蹄必定攻破此城。” 额尔图抽了抽面皮,咬紧牙关,抱拳行了个礼:“行!难得郭军师这么爽快,你的条件我同意了!” “那么,再逛下去也无意义,宇文将军,我们出城去吧?” 祈翎点了点头,与郭泽,白右京一起调转了马首,原路往城外走去。 “二位别走啊,我在家里备了酒宴,既然来都来了,随我回去喝一杯吧?”额尔图快马追上来挽留。 祈翎摆手道:“不了,我家都统是个急性子,半个时辰不见我出去,必然会发起进攻,到时擦枪走火闹了乌龙,会一发不可收拾的。” 额尔图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不敢再出言挽留, “那宇文将军,郭军师你们慢走,今晚我会差人来附送密函,具体的谈判时间,等你们看了密函再决定吧?” 祈翎道:“可以。” …… 祈翎安然无恙地走出精绝城,全军将士皆松下一口气。 “全军听令,退回本营!” …… 夜,二更天了,祈翎与郭泽一起在帅营中等待额尔图的密函。 茶,凉了好几盏, 祈翎已有些不耐烦,希望这个时候,他已经在和李慕婉同床双修了。 正当他要发怒之时,哨兵的通报声突然从帐外传来: “宇文将军,精绝城送信的使者到了。” “收了他的武器,放进来。” “好。” 隔了一会儿,那哨兵的声音再次响起,颇有些迟疑: “将军,这……这……她……她……” “怎么了?” “好像是个女使者,我想去搜她的身,她就打了我……打了我一个耳光!” “你真他娘的孬啊你,她打你,你不会还手?”祈翎忍不住骂道。 郭泽摇了摇头,“两军交战,不伤来使,你无需和她一般计较,放她进来吧。” 可是,隔了一会儿,那哨兵委屈巴巴的声音又从帐外传来: “将军,军师,她……她说她是使者,要你们亲自出来接见,说……说这是最基本的礼仪。” “啪!”祈翎拍案起身,怒道:“我从傍晚等她到二更,现在还和我摆架子?拖出去,扒光衣服,打三十下屁股!” “将军,你说得是真的啊?”那哨兵声音立马就兴奋了。 祈翎叉着腰呵道:“是啊,是真的,她打完三十下屁股,你再打三十下,这样你就不孬了!” “啊?将军饶命啊……”那哨兵的语气又变作了哀求。 “好了好了,我倒是挺佩服这位女使者,有傲骨。”郭泽暗然一笑,掀帘走出帅营。 女使者亭亭玉立地站在帅营口,一身黑色紧身衣,身材凹凸有致,丰腴不肥腻,干练不多余,玲珑细腰系着珠宝腰带,一张深蓝色的面罩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她的眼睛像宝石一样发光,但又似冰河一般冷漠。 即使面对郭大军师,她依旧保持着作为一名使者的高傲姿态。 郭泽恰好也是一副淡漠的神情,他眯着眼睛,与女侍者对视了片刻,轻唤道:“徐超。” “属下在。”徐超便是帅营门口站岗的哨兵,他答应了。 “人家穿成这样,有没有武器一看便知,你小子还要搜人家的身,没正经了。”郭泽淡声责备道。 徐超龇牙“嘿嘿”一笑:“军师大人,我知错了嘛,求放过。” “嗯……”郭泽抿着嘴唇,一边点头,一边说道:“这样,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跟这位使者道歉,第二,脱了裤子,自己去刑场领三十大板。你的选择是……” 徐超赶忙向那女使者道歉。 女使者冷哼了一声,高声道:“我此次来,是代表我族送密函的,不想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 郭泽挤出一个微笑,掀开帅营的门帘:“请。” 女使者昂首挺胸,大步走进帅营。 “哦?蛮族女人向来脖子和腰一般粗细,今夜一见你倒是挺精致的。”祈翎等了那么久,心里自然不愉快,见使者进来了,第一句话便是嘲讽。 女使者不甘示弱,冷声道:“我还以为宇文将军何等威武,原来也是个心胸狭隘之人。” “哦?我心胸狭隘,何以见得啊?”祈翎仿佛听了个笑话。 女使者说:“一个对女人有偏见的男人,他岂不是心胸狭隘?” 祈翎眉头一紧,不苟言笑:“那也得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我能把你们蛮族当人看待就已经心胸宽阔,你还笑我心胸狭窄?你何不滚回精绝城等死?” 女使者拳头攥得“咯咯咯”作响,弱者就是弱者,哪怕嘴巴再硬,性子再傲,也不得不妥协于强者。 “将军少言几句,我大燕子是礼仪之邦,非一般蛮夷所不能及,”郭泽又看向女使者,问道:“你的名字叫什么?” 女使者回答:“爱丽缇。” “要喝茶么?”郭泽又问。 爱丽缇摇头:“不喝。” “那么,密函呢?”郭泽问道。 爱丽缇冷声道:“我就是密函。” 祈翎走近爱丽缇身前,俯身瞪着她的眼睛。爱丽缇的目光却不躲闪,就与祈翎对视。 “我绝对相信,你们蛮族人不会造纸,所以把机密文件……全都刻在了你的身体上……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脱衣服了?哈哈哈……” 嘲讽!祈翎还是很会嘲讽人的! 爱丽缇忍着屈辱,咬牙切齿道:“密函,由我,亲口,传达!” 郭泽拉开了祈翎,面对爱丽缇,道:“说。” 爱丽缇下意识地逃避了郭泽的眼神,微微偏头,面罩下的她像是咬了咬嘴唇, “额尔图首领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愿意把自己的女儿献给宇文将军,和亲以示友好。” “啧啧啧……郭大军师啊,你说我这人是不是特有魅力?有女人缘就不说了,还偏偏有桃花运。天上掉老婆咯!”祈翎背负着双手,仰天大笑,走向自己的帅案。 郭泽点头同意道:“好,我们接受了。那么,何时举办婚礼?” 爱丽缇刚想说话,祈翎却突然转身道:“等一等!我还没同意呢!” 爱丽缇沉声道:“我们首领的女儿,高贵圣洁,容貌美丽,宇文将军难道看不上?” 祈翎冷笑道:“如此高贵圣洁的女人,却被当做权利的工具用来和亲?也就不存在看不看得上,我根本就不会多看她一眼。” “宇文将军,难得一桩喜事,就别说见外的话了,你若是没意见,我便送行使者了。”郭泽看向祈翎。 祈翎说道:“我当然有意见,或者说是条件……” 爱丽缇咬牙道:“你都已经把她当做工具了,还想要什么条件?” 祈翎比出三根手指头,说道:“第一,长得必须漂亮,身材嘛,要求不高,和你差不多就行;第二,我们汉人要求比较严格,她必须是完璧之身,否则一律免谈;第三,三从四德,相夫教子,这是最基本的条件。” 爱丽缇说道:“你说得这些条件,我们郡主都有!” “那就行了,你先不急着走,等我书信一封给你们首领送去。” 祈翎执笔挥毫,洋洋洒洒写了满篇文字,装进信封丢下帅案,“不得私自亲启,拾起离开吧。” 爱丽缇从进营帐便扬着头,听着腰板儿,不论祈翎如何羞辱她,她都憋着,忍着。可当她弯腰颔首从地上将信封拾起来时,冷漠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弱,一丝泪意涌上心头。 她拾起信封,一抹眼泪,转身跑出了营帐。 郭泽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 …… 第一百六十八章 军婚(三) 郭泽很有信心能追上爱丽缇,因为他知道一个伤了心的女人,跑几步便会停下来,找一个地方默默泣泪。 果不其然,跑出军营后,这个蛮族女人便牵着马走到一处山岩后,蹲下来,抱着膝盖,一边抹泪一边小声抽泣。 她必然是个倔强的女人,自尊心受不得半点损伤,可没有实力的谈判,本身就是自取其辱,对谁都一样。 郭泽其实并不想去慰藉这个女人,他虽不像祈翎那么直接,但心里同样憎恨蛮族人。只是这个女人不一样,她有傲骨,以及蛮族人少有的智慧与反抗心理,若能加以利用,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小半个时辰后,爱丽缇哭够了,她深吸一口气,刚站起身来,突然发现身旁站了个男人,相聚不过丈许远。一个高大且深沉的身影。 究竟是她哭得太入迷,还是他来得太突然。 “你……”爱丽缇下意识地握住腰间短刀,像一只发现天敌的狼,迅速往后撤了几大步,“你监视了我多久!” 郭泽平淡道:“你哭了多久,我就站了多久,我只是不忍心打扰你发泄情绪,没有监视你。” 爱丽缇这才放松警惕,用袖子逝去眼角泪痕,月光下,她睫毛上的泪珠儿荧光闪闪, “那你跟踪我到此,有何目的?”她仍是那般严肃的口吻。 郭泽轻轻吐出两个字:“送行。” “那倒不必了,我自己有马有腿。”爱丽缇骑上马背。 “你一个人来的?”郭泽突然问。 爱丽缇说:“能一个人做的事,干嘛还需要两个人?” 郭泽点了点头, 沉默, 沉默了一小小会儿, “你一定还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对么?那就请你快说,说完我要回去复命了。”爱丽缇开口道。 郭泽说道:“你和其他愚昧的蛮族人不一样,你很聪明。” 爱丽缇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也没有说话。 郭泽继续道:“但如果你真的聪明,就应该知道魔界修士的目的不单纯,蛮族人在他们眼中只不过是一枚棋子。战争的代价有你们负责,但战后的肉羹,你们却得不到一口,或许连汤都没有。所以我实在纳闷,为何你们会这么傻?” 爱丽缇轻哼道:“蛮族人一点也不傻,蛮族人有自己的打算。” “你天真得就像一只沉睡在美梦中的燕尾蝶,不知危险正在步步向你靠近,”郭泽摇头道:“蛮族文明与汉族根本不是一个等级,大燕王朝随便出一位大臻境的高手,就能将你们赶出凉州。” “所以我们才借助魔界修士的力量,我们——” “同样的!”郭泽眼光犀利,呵断爱丽缇,冷冷道:“魔界随便出一位大神通修士,你们蛮族便会在人间灭种。” 爱丽缇紧握着缰绳,因为是事实,她根本无力反驳, “我一个女人什么都改变不了!女人在蛮族中根本没有任何发言权!你跟我说一个婢女说这些有什么用处?!” 她生气了,莫名其妙地,连身下的马儿也踌蹴着蹄子。 郭泽仍是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道:“我并不指望你一个女人能有何作为,我只希望在接下来的交好中,你们不要耍小聪明。” 爱丽缇沉声道:“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们不真诚?族长都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了那个狗屁将军!” 郭泽摇了摇头,“真不真诚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沉默, 沉默了几声踌蹴的马蹄, 爱丽缇撩了撩被寒风吹乱的卷发,遗憾道:“如果郡主的成亲的对象是你,她一定会很高兴。” 郭泽问:“为什么?” 爱丽缇说:“因为你懂得尊重女人,你也还算温柔。” 郭泽浅浅一笑:“你误会了,我只是性格温淡而已。” 爱丽缇冷声道:“的确,我去大燕求学时,所遇到的读书人,不是伪君子,就是负心汉。没几个好东西。你大概也差不多。” 郭泽索性点头承认了,“嗯……是差不多,不论是大宛城,还是乌兹城,所有战争我都有参与策划。我可以毫不谦虚地当着你的面,宣布对死去的四十几万蛮族人负责,”郭泽说完,最后还加了一句:“负主要责任。” 爱丽缇眉头一紧,握住腰间短刀,呵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你现在杀了我,只会拉着精绝城的所有蛮族人陪葬,你根本不敢伤我一根毫毛,”郭泽微微一笑,又道:“况且,凭你的本事也杀不了我。” “狂妄之徒!” “唰!” 爱丽缇抽出短刀,美眸泛起杀光! “啪!” 可不等她有任何动作,郭泽一巴掌率先拍在马屁股上—— “嘶……”马儿长鸣,狂奔而去,爱丽缇大声呼喊: “郭泽,我记住你了!” 郭泽淡淡一笑,大袖一挥,转身走进了风沙中。 …… 第二天一早,精绝城送来一封信函,送信的使者不再是爱丽缇。 信上说,办喜事要趁早,择日不如近日,就定在三天后的元宵节,佳节与喜事同办,喜气洋洋。 听到祈翎要娶蛮族郡主的消息,李慕婉当夜便搬去了医帐,说是帮罗斗斗照顾伤员,往后几日再也没在祈翎眼前出现过。 祈翎也没功夫闲着,每天忙着和郭泽一起商讨该如何谈判——若真能倚靠谈判拿下精绝城,他戎武的仕途中,又会多添一道丰功伟绩。 “你真打算娶那蛮族郡主?”迎亲的前一晚,郭泽把这个问题留到了最后。 祈翎撑了个懒腰,笑道:“我记得当初还是你一口帮我答应的。现在怎么又找我来确认了?” 郭泽抿着嘴唇说:“我总觉得,有猫腻。” 祈翎笑道:“的确有猫腻,但我就是不能告诉你。” 郭泽眯了眯眼睛,“李都统你也不告诉?” 祈翎转了转眼睛,“不,我现在就要去告诉她,给她个大大的惊喜,让她回心转意。” 说罢,起身走出帅营,走向营帐。 …… 医账扎在背风坡,坡顶风沙很大,特别是夜晚,几乎扰乱了漫天的星辰明月。 李慕婉一个人坐在坡顶,悲伤,惆怅,后悔,无奈,自责……算起来她已与祈翎朝夕相处快一年了,吃饭,修炼,打仗……几乎每日,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 他要与敌营郡主成亲,她却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这场婚姻能换来多少将士的性命?她又怎能凭自己的爱意将他私有? 心里空空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抚摸着自己沧桑的脸颊,原本嫩白如雪的肌肤变得好生粗糙,那个冰清玉洁的白莲仙子也被磨平了棱角。 “我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暗自苦笑。 “当然是为了成为我的女人了。”祈翎一屁股坐在李慕婉身旁,龇着牙“嘻嘻”发笑。 李慕婉惊喜了,可又害怕让身旁这个人看见,她轻哼一声,侧过身子偏过头:“是什么风把宇文将军吹来了?” “嗯……”祈翎提起鼻子,嗅了嗅,“别看风沙无情,但它携带了一阵女子清香,我就是顺着这股清香一路找过来的。” “你明天不是要去迎亲了么?还不快去沐浴更衣,洗白白,明天好享受与那蛮族郡主的洞房花烛夜?”李慕婉拳头攥得紧邦邦。 祈翎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凑近李慕婉,索要道:“不如你给我一个吻,我给你一个天大的惊喜。” 李慕婉切了一声,“想得美你。” 祈翎不饶道:“那么,我先把惊喜跟你说,你如果心情愉快了,再赏我一个吻可好?” 李慕婉想了想,答应道:“好啊,如果真能打动我,我就在你嘴唇上蹭一蹭。” 祈翎笑了笑,凑近李慕婉耳旁,细语了一通。 李慕婉听后,嘴巴张得能塞下大鸡蛋,“你说的是真的!” 祈翎点头道:“比珍珠还要真!” “你不怕他生气?”李慕婉担忧道。 “先斩后奏,生气能怎么着?嘿……所以,你原谅我了?”祈翎又润了润嘴唇,凑近李慕婉,索吻。 李慕婉暗自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缓缓凑近祈翎的唇,可还没碰上,祈翎便叫唤: “等一等!” “怎么了?” “把你的假胡子摘了,刺嘴。” “真麻烦。”李慕婉脸色更红了,一把扯掉嘴上的假胡子,迎头与祈翎碰了碰唇。 她以为只是简单地碰一碰,不会触发什么情愫,可就在双唇交际的那一刹那,她的心如雷鸣电闪,身体微微发颤…… 祈翎怎可能错失良机?不等李慕婉抽身,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将其狠狠抱在了怀中, 吻,越来越深,越来越湿,口齿交际的二人,就像空中的风儿与沙,缠缠绵绵,忘乎所以。 “好了,这里是军营,不准越线了……”李慕婉轻轻地咬了咬祈翎的舌头,将他从身前推开,眼神五味味具杂,又惊,又喜,又恐,又怕。她不敢去看祈翎的眼睛,只能背过身去,一边抹嘴,一边喘息。 “要不跟我回营?”祈翎扯了扯李慕婉的袖子。 “你少来,现在跟你回去,我还逃得了么?”李慕婉说完便直接从坡顶跳了下去,像是一只逃跑的鸟儿,飞走了。 祈翎则像是一只发情的饿狼,顿足捶胸,仰天长叹:“真扫兴……到嘴的肥肉都能给飞了!” …… 第二天上午,凡校尉以上的军官,医官,全都穿上最帅气的衣服,三万骑兵配置重甲,一起集结在军营门口,等待新郎官儿的出现。 时间久了,将士们也不免七嘴八舌: “哎呀,咱们将军英勇俊朗,天下无敌,那蛮族婆娘根本就配不上他。” “将军这个叫做自我牺牲,他娶了蛮族婆娘,咱们就不用打仗。要不然攻一座城,得死多少人啊?” “反正宇文将军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只是可惜了李都统啊,将军有了蛮族女人暖被窝,他该咋个办?” “左拥右抱呗,那还不简单?” “可李都统是个男人啊,那蛮族婆娘愿意么?” “你别说,蛮族人还真没有道德底线,再说了,蛮族婆娘是个什么东西?她有什么权利拒绝……” “嘘……别吵吵,将军和李都统来了。” “咦……看李都统的面色很平静嘛。” …… 祈翎一身白色素衣,普普通通,干干净净,手捧一团红绸大红花,与李慕婉并肩走了出来。 将士们瞬间严肃,等待将军阅兵。 “将士们,其实我并不是今天的新郎官。”祈翎大声道。 “啊?”全军一片唏嘘。 祈翎与李慕婉一人牵了一头红绸缎,走至郭泽身前,绕着他跑了两圈,将大红花捆在了郭泽胸前。 “宇文将军,请你不要开玩笑。”一向从容不迫的郭泽有些不淡定了。 李慕婉吐了吐舌头,小声哀求道:“郭军师,为了我的幸福,只好委屈你一回了。” 祈翎抚着下巴打量郭泽,“嗯……不错,这朵大红花果然还是你来戴最合适,” 他又转头冲全军宣布道:“将士们,郭军师任劳任怨,平时又舍不得找女人,我怕他憋得慌,便把蛮族郡主赏给了他,大家一起祝贺郭军师!” 全军欢呼,为郭泽祝贺。 郭泽破天荒地脸红了,他拉过祈翎,斥责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事先和我商量商量?我不能与那蛮女结婚,你赶紧把红花给我摘了……” 祈翎耸着肩膀道:“那我可没辙了,当天晚上我便书信与额尔图商量好,他回信中也说,军师你一表人才,很想招你做女婿,呵呵呵……郭兄,你就为国捐躯一回吧?” “你——” “诸位将士,咱们此次的任务,不仅是给新郎官儿保驾护航,还要从蛮族人手中接管精绝城,大家把精气神都拿出来,让那些蛮子看看,咱们大燕王朝的军威!” 祈翎不再与郭泽多言,大声阅兵三两句,随后便骑上了自己的战马,笑眯眯地冲郭泽道:“军师,赶紧的吧?再耽搁可就错过良辰吉日了。” “我这回算是栽在你手里了。”郭泽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长叹一口气,上了马背,算是默认了新郎官儿这一角色。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娶亲前我都与使者约法三章了,第一,郡主漂亮,第二,是个完璧之身,第三,相夫教子,勤俭持家。枯燥的军营有女人相陪,夜夜享受闺房之乐,岂不美哉?” 祈翎笑得淫贱了些,转而问一旁的李慕婉:“是不是呀,李都统?” “嗤,庸俗!”李慕婉白了祈翎一眼,对郭泽说:“郭军师你别生气,谁都知道这是政治婚约,等咱们把蛮族人赶走了,你杀了那蛮族女人都行。” “唉……哪儿有你们想得那么简单?……罢了罢了,喜事最怕误良辰,这新郎官儿我当了,赶紧出发吧。” “将士们,接新娘子去咯!” …… 第一百六十九章 军婚(四) “将士们,马上就要到精绝城了,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扛军旗的走前头,但切莫超过了新郎官儿,场子一定要给老子撑足咯!” 精绝城前,祈翎振臂高呼。 军旗有两面,第一面是大燕军旗,另一面是汉州军旗,左右各开一路,由新郎官儿郭泽戴红花打头阵,三万重甲铁蹄,雄赳赳气昂昂,大步挺进精绝城。 精绝城匾额上挂着一条大红色幔子,城墙立杆了红灯笼,守城的蛮族士兵统一身着汉服,以汉人的礼仪来置办汉人婚礼。 进城后,五百护旗手同上城墙,蛮族守兵摘下自己的幡旗并撤离,大燕守军迅速占领城墙与烽火台,将两面代表大燕的旗帜插上了精绝城的最高点。 随风飘摇的军旗,标志着城市易主,汉州军团不费一兵一卒便赢得了胜利。 “哈哈哈……”祈翎仰天狂笑,“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我收复此城,我兄弟成亲,实乃三喜临门!哈哈哈……” 祈翎在正门留下一万铁骑,又遣两名准将各领八千骑占领东城门与西城门,剩下一座北城门留给蛮军驻扎。最后只剩四千人作为迎亲队伍。 “我们本身就只带了三万骑兵,蛮军却少说有八万,你把兵力分散得如此开,万一出现变故该怎么办?”李慕婉不免有些担忧。 祈翎傲然道:“你放心,今日下午后续部队便会抵达精绝城,再者,我的重骑兵各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一群粗鄙蛮兵何足挂齿?” 李慕婉轻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 额尔图果真是个圆滑的人,主动让出都护府,打扫得干干净净,装饰得红红火火,来作为新郎官儿的婚房。 迎亲队伍先到城中都护府里踩了个点,简单吃了一顿午饭,下午未时刚过,队伍再次出发,前往西城接新娘。 大燕军队入城,百姓欢呼雀跃。 祈翎稳坐马背,俯瞰满城百姓,嘴角露出一抹傲然的微笑:“这些百姓还真得感谢我们的郭大军师,是他以身作则,为国捐躯,下娶蛮夷郡主,才换来了这场不流血的胜利。” “公子,斥候来报,后续部队已兵临城下,全军都在等待你的指令。”白右京骑马上前来禀告。 祈翎抿了抿嘴唇,道:“今日是我兄弟的大喜日子,兵戎杀器就暂时不要进城了,这样吧,正门,东门,西门,各留八千卒。剩余六万绕至北门十里外扎营。记住了,今夜杀鸡宰牛庆祝大喜,但决不可饮酒,时刻保持警戒状态,谨防蛮人生变。” 白右京回应了一句“是”,转身骑马告退。 …… 未时将过,迎亲队伍抵达西城府宅。宅院前早有礼仪队准备就绪,一见新郎官儿高头大马,“噼里啪啦”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吆喝道: “新郎到!” 额尔图领着家丁奴仆,笑嘻嘻出门迎接。 郭泽也一改淡漠的表情,微笑着下了马,在一众军官的护送下走向宅院。 “哎呀,你们可算是来了,害得我们好等啊。”额尔图热情地握住郭泽的手。 郭泽笑道:“额首领,根据我们汉人的习俗,想要把新娘子接走,那新郎就一定要经受住娘家的考验。我是个怕麻烦的人,还请额首领不要太刁难我。” 额尔图摆手道:“不会不会,我这宅院小,只有两道门。外院一道,内院一道,军师只要能想办法进去,新娘子就能接走了。” 郭泽点头道:“可以。” 额尔图退居一旁,三四十个家丁奴仆拦在大门口,摆出一副不给过的姿态。 “就你们这点儿人,还敢拦着我们军师接亲?让我来,让我来,我撞开他们!”一个身高九尺半的黑莽大汉,抡着胳膊走出人群。 祈翎却将大汉拦住:“冯校尉,今天是军师大喜的日子,任何人都不准使用暴力,退回去!” 黑莽大汉“嘿嘿”一笑,“是哦,差点儿就坏事了……”挠着头退回了队伍里。 “哎,你是不是想了什么歪点子,能不费力气把他们支开?”李慕婉扯了扯祈翎的胳膊问道。 祈翎自信满满,“看我的。” 他走至大门口,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胀鼓鼓的锦绣布袋,当着堵门的下人在掌心,白花花,亮灿灿的碎金银,堵门的女仆,眼珠子立马被便吸引了去。 “看清楚了,这可是真金白银,今日我兄弟大喜,我来替他散财,你们可要接好了!” 祈翎把满捧的金银往院门外一抛,奴仆一哄而散,让出了宅院大门,军官们赶紧拥上去,撑开了大门一条道, “请吧,新郎官儿?”祈翎笑着,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 郭泽笑了笑,大步跨入第一道门槛儿。随后,在一众军官的护送下,来到了内院门口。 内院门口站着十三位精壮的蛮族男子,各个身高九尺,腰宽脖子粗,十三人并排而立,活生生的一堵肉墙。 “怎么?终于要打架了么?”军官们摩拳擦掌,即便脱下戎装,但对付蛮族人他们仍是满腔都是热血,时刻都保持着战斗状态。 额尔图赶紧走了过来,笑着对军官们说:“这是第二道门槛,只要能跨过去便能把新娘接出来——但有两个前提,第一,不准使用巫术和武力,第二,最多只能有三个人上阵,且新郎官儿必须参与其中。” “不用了,我自己的新娘子,自己去接便是。”郭泽背负单手,跨步向前,摆出一副随时接招的姿态。 “郭军师平时看起来一副文弱模样,今日面对这群大力士,能有胜算么?”不禁有军官质疑。 祈翎笑道:“放心吧,军师的实力不比你们任何人差。” 想当初伽门关冰河大战,数万将士沉尸凉河,唯有郭泽与为数不多的几位玄境修士活了下来,单凭这份魄力,一堵肉墙岂能拦他? “出招吧,别耽搁我的时间了。”郭泽单手挑衅道。 蛮族大力士都没有什么好脸色,大概是看不上这个汉人驸马,因此,每人出拳都用尽了力气,一点儿也跟郭泽客气。 郭泽面对十三双铁拳,平静如常,见招拆招,借力打力,几式太极拳打得刚柔并济,一人独战十三人,完全不落下风。 内院的侍女,外院的奴仆,全都被打斗所吸引,跑过来观赏这场精彩“表演”。 侍女们不由用蛮语感叹: “你们快瞧,那就是咱们的汉人驸马么?怎么跟传说中的不一样?” “是啊,也不知是谁说的,说汉人驸马身材矮小,黑如煤炭,嗜血如命,像大蝙蝠一样……可今天一瞧,竟这么儒雅俊朗,咱们公主要是知道驸马长这样,一定不会再哭了。” “你瞧他一个人能和十三个大力士对打,好大的本事啊!” …… 郭泽与那十三个大力士交手了约两百回合,突然使出一记“残影幻步”,以十三个大力士的肩膀做踏板,一连踏出二十几丈,纵身跳上院墙。 院墙少说也有三四丈高,大力士身材魁梧,轻功却不在行,一帮人在墙下又吵又跳:“喂!新郎官儿不行了?打不赢就上墙,跟我家的猫有何区别?” 军官们当即不乐意了,冲上去便与那群大力士撞胸,碰肩,用肢体互相挑衅, “怎么的?十三个打一个还有理了?来和老子打啊,汉州军骁骑校尉吴鹤轩,人送外号,战场绞肉机!” “妈,的,跟他们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讨个老婆还这么麻烦!求他呢?!” “操.蛋的!赶紧把你们郡主送出来!不然老子们就进去抢了!” …… 郭泽蹲在院墙上,冲额尔图道:“额首领,我记得你说过,只要能跨过这面墙,我就能进内院,现在我进去了,你没意见吧?” 额尔图赶紧与奴仆们一起把军官与大力士隔开,赔笑道:“原本我设置这关的目的只是为了考验郭军师的实力。郭军师果然不负我所望,能一挑蛮族十三名大力士,这样一来我也放心把女儿彻底交给你了,呵呵呵……” 郭泽不再多说,转身跳进内院儿,寻着新娘闺房找去。 “驸马,我们郡主还有些小要求呢,你不能直接进房间去的……”侍女在后面大声喊叫。 “不就是结个婚,何必这么麻烦?一切化繁从简吧。” 郭泽根本不客气,一脚踹开房门。 闺房中,一名身穿红妆嫁衣,戴着盖头的新娘端坐在床前。 新娘见人破门而入,身体微微一颤,急忙从枕头下取出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短刀,呵道:“你是谁!” 郭泽眯了眯眼睛,新娘子手中的刀,是那么的眼熟,他走了过去,“在枕头下藏着匕首,这难道是你们蛮族出嫁的习俗?” 新娘却把匕首握得更紧了,“你……难道是新郎?你怎能擅自闯了进来?我还有问题要问你,你先出去!” “你的问题若我答不上来,难道你就不嫁了?郡主,这场婚姻本就是一场戏码,你好好配合我,我绝不会伤害你。” 郭泽一把握住新娘的手腕,稍使力一捏,匕首从新娘手中跌落。 “你放开——” 不等新娘挣扎,郭泽一把将她抱入胸怀,转身走出房间, 这时,祈翎带着一众军官及时赶来,他见了郭泽怀中的新娘子,大声道:“新娘子到手了,兄弟们,掩护新郎官儿撤退!” 七十多名军官即刻拥成一个圈儿,将郭泽与新娘围入其中,一路送出宅院。 …… “轿子就不用了,郡主应该从小就精通骑术,与我同乘一匹马吧。” 郭泽抱着新娘坐上马背,一只手搂着她的细腰,一只手抓住缰绳。 新娘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地靠着郭泽胸膛,就连离别的泪水也未曾留下。 额尔图与一众送行的侍女却是泣不成声,“我亲爱的女儿,今天你就要远嫁,到了汉营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郭军师,请你善待我的女儿,不要因为她非汉族人而对她有偏见……” “这个你大可放心,郡主既已嫁入汉营,那便是汉族人的媳妇儿,我们不会亏待他的……好了,一来二去天也快黑了,新郎新娘早些拜堂,早些入洞房啊,咱们也能快点儿喝喜酒啊,哈哈哈……” 祈翎与所有军官都上了马,最后招呼了额尔图一声,“额首领,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额尔图含泪相送:“一定,一定!” …… 正月十五,上元之夜,明月高挂,天官赐福,最最最适合喜结良缘。 郭泽父母都已离世,全军与他最亲的便是祈翎这个过命的兄弟,他没有高堂可拜,也更不可能拜额尔图作“父”。于是,拜高堂,拜天地就免去了,直接跳到最后一个步骤—— “夫妻共饮合卺酒,一辈子天长地久!” 侍女取来两杯酒,分别递给郭泽与新娘子。 合卺酒即是交杯酒,手臂相交如连理枝一般缠绵,象征着永不分离。 二人都犹豫了,谁也没有率先举起酒杯。 一场政治婚姻,没有任何情感支撑,这交杯酒喝下去,真能天长地久么? 毕竟是促进和平的一场婚礼,为人处世一向圆润的郭泽,勉强挤出了一抹微笑。 新娘子却被吓得发抖,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庞流至下巴,在下巴倔强了片刻,滴入了酒杯之中……当然了,她才是这场婚姻的最大受害者,她不仅没有嫁给爱情,她还失去了作为一个女人的所有尊严。 “你如果不想嫁,将这杯酒洒了便是,我不为难你。”郭泽轻叹道。 “可我这么做了,你们会为难我的民族,会为难我的父亲。”新娘子哽咽道。 “嗯……你只是一个女人,你什么也改变不了,这是你亲口说的。爱丽缇。” “你怎么知道我是……” “你的匕首,你的语气,你的体香,以及你性子里那股不屈不挠却无可奈何的倔强。” “你不是宇文……” “不是。” “你是郭泽……” “是我。” “可为什么是你……”她脸颊再次滑下两行泪,是激动,是喜悦,是悲情? 郭泽温柔地替她拭去泪花儿,淡淡道:“因为我很温柔,也懂得尊重女人。这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嫁给将军,不如嫁给军师。这也你说的。” “这也是我说的……” “所以。” “所以……” “那么。” “那么……” 二人同举手中杯,挽手交缠,共同饮下杯中酒。 “礼成!恭喜二位结为夫妻!” “入洞房!入洞房!入洞房!” …… 郭泽拦腰抱起爱丽缇,在众人的祝福下一步一步走向婚房。 …… 第一百七十章 洞房花烛夜,花好月圆时 世间有三种夜晚是最美妙的,一是浪漫春江花月夜,二是幸福花好月圆夜,三是***房花烛夜。 爱丽缇紧张地坐在床榻前,玉手不停地打着小九九,第一次出阁,第一次成亲,第一次洞房。再剽悍的蛮族女人,也会是羞羞的,更何况她还受过良好的儒宗教育。 郭泽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喝着酒,品尝桌子上的糕点,一句话也不说。 沉默了很久很久,起码得有大半个时辰……新娘子终于耐不住寂寞,偷偷掀开盖头,瞥了一眼新郎官儿,见他悠然吃喝,自己的肚子也呱呱叫了……哪儿有新郎喝酒吃糕,新娘子饿着肚子在床前等待的? 她愤怒,她不满:“你好歹把我盖头揭了,你到底还是不是我丈夫?” 郭泽淡然道:“一块布而已,你自己揭了去就是。” 爱丽缇迟疑着说,“这样就坏规矩了。盖头应该……新郎官来揭开。” 郭泽说:“我不揭。” 爱丽缇呵道:“为什么不揭?” 郭泽笑道:“怕你长得丑,吓着我。” “你……”爱丽缇气不打一处来,撤掉盖头快步走向郭泽,扬起自己的脸蛋儿,“你瞧瞧?我是丑八怪么?我长这么大,从来就没有人说我丑过!” 爱丽缇美极了,有蛮族人天生丰腴的姿态,也有胡人妖娆美丽的碧眼,红色点唇彩,娥眉添朱砂。一个天生傲色的人间绝色,美得让坐怀不乱的郭泽也失了神色。 郭泽心跳禁不住加速,初见爱丽缇时她蒙着面纱,单凭一双眼睛便足以叫人痴迷,今日一见容颜,果然不是一般尤物。 “怎么?军师常年在外征战,怕是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吧?”爱丽缇叉腰大笑:“哈哈哈……果然全天下的男人都一样,为美色所沉沦!” 郭泽摇了摇头,继续斟酒自饮,“夫人你误会了,我之所以看你出神,是因为我在思考一件事。” “什么事?”爱丽缇挨着郭泽坐下,拿起一块糕点便往嘴里塞。 郭泽缓缓道:“你这么漂亮,额尔图却这么丑,你不是她女儿吧?” 爱丽缇刚入口的糕点停止了咀嚼,强装镇定的眼神中难免藏着一丝惊慌。 郭泽倒了一杯酒,转手递给爱丽缇,笑道:“你不是他亲生的,但可以是他捡的。对不对?” 爱丽缇不由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是父王收养的?” 郭泽笑道:“细腰,体香,容貌,眼睛,姿态……太多太多了。你知道那些古玩商人是怎么辨别珍宝的?” 爱丽缇低头吃糕,不敢面对郭泽的眼睛,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每一件珍宝都有它的瑕疵,即使有人极力掩饰,”新郎官儿用食指勾起新娘子的下巴,又笑着问:“可珍宝就是珍宝,绝非赝品。那夫人愿不愿意做我的珍宝?” 爱丽缇脸色微微一红,偏过头去低声说:“你们大燕的读书人,满口风花雪月,最是虚情假意……” “虚情假意不好么?”郭泽问道:“若我对你真情实意,早已扒光你的衣服,与你在床上颠龙倒凤了……那么,你究竟是喜欢我的虚情假意,还是喜欢我的真情实意?” 爱丽缇却问:“可是洞房花烛夜,难道……你打算什么都不做?” “做什么?”郭泽淡声问。 爱丽缇说:“做那个呀,你刚刚说的那个……” 郭泽凑近爱丽缇脸颊,眨眨眼睛:“那个,是哪个?” 爱丽缇红着脸,背过身,吟诗一首:“花有清香月有阴,春宵一刻值千金。” 郭泽却摇了摇头,“今夜只怕夫人要失望了。” 爱丽缇回首疑惑,“怎么了?” 郭泽说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价值千金的一夜春宵,用在了不喜欢的人身上,岂不是太浪费了?” 爱丽缇似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看着郭泽,“你什么意思?” “我要与你约法三章,”郭泽比出三根手指,郑重道: “第一,你我夫妻,实存名亡,表面上相敬如宾,私底下毫无瓜葛;第二,我若在外打仗,你不得进入军营,我若定居在城里,你不得进我书房;第三,等战争结束后,我会亲启一封休书,昭告天下还你清白身。” 约法三章,究竟是喜还是伤?爱丽缇悲喜不知,却已心乱如麻。 不碰她,是对她肉体的尊重。 不碰她,是对她精神的践踏。 爱丽缇捏了捏拳头,索性答应了,“好啊,我接受了你的约法三章,可我们以后该怎么生活?比如吃饭,称呼,再者晚上睡觉呢?” “这个好办。”郭泽走至床边,扯下被褥扔给爱丽缇,说道:“从今夜起,以后我睡床,你打地铺。” “你让一个女人打地铺?”爱丽缇不由嘟起了嘴儿。 郭泽脱掉鞋袜,安静地躺上床榻,缓缓道:“你若是觉得冷,欢迎你带着被褥上床,我绝不碰你。” 爱丽缇犹豫了片刻,知性一笑,抱着被褥上了床:“是不是每个做军师的人,都会给别人设一个套,并且还要让别人自己钻进去。” 郭泽轻“嗯”了一声:“那你不是钻进来了?” 爱丽缇不仅钻进了被窝,还钻进了郭泽的胸膛,这一会儿,她放下了所有倔强,温顺得像一只猫,“我既已嫁给了你,便永远是你的女人。” 郭泽一记掌风,灭去了所有灯火,缓缓闭上眼:“夜深了,睡觉。” “新婚之夜,我有些激动,不太能睡得着,夫君,你如此有才,能否给我讲讲故事?” “你想听什么故事?” “昔年远赴大燕求学时,老师解读的《国殇》第十三篇《池鱼》与第十七篇《雅颂》,我一直都无法理解,你能给我讲一讲么?我想学。” 郭泽俯身看了一眼怀中充满渴望的爱丽缇,欣然点了点头:“你先叫我一声老师来听听。” “老师!” “嗯……我终于也有徒弟了。” “嘿嘿,看来我不仅嫁了个好夫君,还找了个好老师。” …… 于是,本该彻夜销魂的洞房花烛夜,变成了探讨学术的天方夜谭。 …… “咦!真是稀了个奇,你猜猜他们俩在房中干啥?” 后院儿里一座小亭,祈翎把“乾坤海螺”放在耳边,螺口对着耳廓,螺尾向着婚房,偷听! 李慕婉在一旁鄙夷道:“我发现你真有偷窥别人的癖好,在凌虚山上也是,卑不卑鄙,下不下流?” 祈翎挑着眉问李慕婉,“难道你不好奇,平时矜持的郭军师,在婚房里玩儿了啥花样?” “他们……竟然还玩儿了花样的?”李慕婉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祈翎双手奉上乾坤海螺,“你把这海螺放在耳廓旁,方圆十里的落叶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要不你也听听看,他俩在干嘛?” 李慕婉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却重重地哼了一声:“无趣!” “羡不羡慕他们?”祈翎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李慕婉轻叹了一口气,转身面向廊外的花园,温柔的月光下,一朵朵沙漠玫瑰怆然盛开, “有什么好羡慕的呢?不过是一场政治婚礼,我不同情他们已是好事……当然,郭泽是个好男人,那个女人也不坏,我还是要祝福他们的,唉……” 一席话完,她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当然羡慕了,可这种事情又怎好明说?女人这一辈子能穿几回嫁衣? 祈翎轻轻搂住了李慕婉的腰,枕着她的肩膀,望着天上的月亮,缓缓道:“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我的新娘。” 突如其来的拥抱与告白,让空气中充满了暧昧,世界突然变得好安静,“嘭嘭嘭……”连彼此的心跳和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行……让别人看见就麻烦了。”李慕婉想耸开祈翎,身子却如触电一般,软弱无力。 祈翎将身前的女人束缚得更紧,并在她耳门下狠狠地亲了一口。李慕婉敏感得像是一朵含羞草,忍不住娇嗔一声,当即便软倒在祈翎怀里,“你……你想干什么?你放开我……” 祈翎苦笑道:“郭泽能在洞房花烛夜里跟新娘子讲国学,我就不能在花好月圆夜下抱抱你了?婉儿,春去秋来已经一年多,你作为女人可以矜持,但我作为男人已经忍不住了。” 李慕婉说:“赶紧把我教给你《清心咒》拿出来诵念!” 祈翎低呵:“什么狗屁《清心咒》一点儿用处都没有,婉儿,我只要你……” 李慕婉一个劲儿地摇头晃脑,“不行,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也说过,当前国家有难,不该儿女情长。” 祈翎急了,“你我情投意合,如胶似漆,生死患难,如此果断的感情,怎么能叫做儿女情长?” “我……我……”李慕婉支吾了半天,重重一叹:“我是在担心,万一你的女师爷回来了,我该怎么办?还有薛银怜,她可是公主,与你门当户对。而我呢?我算什么?” 祈翎深吸了一口气,“原来你是在介意我拥有其她女人。” “不!不是的,”李慕婉当即转过身,仰头真挚地望着祈翎:“我并不在乎你拥有多少女人,我在乎的是,你有了其她女人后,是否还会对我上心……” 她又低头自卑:“薛银怜是你的青梅竹马,她甚至已经与你有了婚约;你无数次受伤时,魂牵梦绕,脱口而出的便是那个‘女师爷’,光是她们二人就已占据了你大半颗心脏……可我呢?身份又不尊贵,出场顺序又那么靠后,我拿什么和她们争?” 独白完毕,她已泪光闪闪,美得让人怜惜。 “嗯……” 祈翎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将李慕婉从怀中抽离,冷声道:“经你这么一分析,我也觉得非常正确。那么我决定了,从此以后与你一刀两断,你我相忘江湖,再无任何瓜葛,老死不相往来,永永远远不再——” “不要!” 李慕婉飞身扑进祈翎胸膛,紧紧相拥,热泪滚滚,“一年相伴,生死患难,我早已经离不开你……” “右京果然说得很对,与其纠结是否拥有,不如考虑失去以后,” 祈翎温柔替李慕婉拭泪,说道:“你真够傻的,我若不疼你,你早死在黑山老妖手里了,我若不疼你,岂会送你那么多颗妖丹?我若不疼你,又怎会每天替你打洗澡水?……” 他又在李慕婉鼻尖轻轻一点,没好气道:”反倒是你,碰一下,摸一下,连叫你一声婉儿都不准。你还真好意思啊?” 李慕婉红着脸说:“你以为每晚跟你同床双修,我心里就好受么?我何曾不想与你有进一步的关系?可我的元婴即将胎动,正是内敛心神之时,哪儿能被情爱所左右?……万一被心魔钻了空子,渡劫失败的话,我将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你不怕么?” “啊!” “你疯了!?突然瞎叫!” “不是不是,我差点儿忘了,你前几个月就跟我说有元婴胎动的迹象,我军务繁忙,都快忘记了……”祈翎揉搓着李慕婉的小腹,不知不觉,便往下移了去。 “呔!”李慕婉一巴掌拍开那支不安分的大爪子,屁股往后一顶,也不知道杵了个什么东西,自己反倒失声叫了出来,“你什么东西……你……淫贼!” 祈翎捂裆往亭子外挪步,满脸苦涩:“你看吧,这都是你不关照的原因,它已经‘火冒三丈’了。” 李慕婉也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匕首,对着月光晃了晃,露出一副阴险模样:“宇文将军,万恶淫为首,色字头上一把刀,不如让我帮你割了吧?” “婉儿,饭可以乱吃,玩笑可不能乱开啊!” “谁跟你开玩笑!” “不妙不妙,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别跑!” …… 一对儿在洞房花烛夜内授业解惑,一对儿在花好月圆夜下追逐嬉戏; 大红灯笼高高挂,天上月儿圆又圆,这寒意未尽的上元佳节,每一阵春风都吹得得意洋洋。 打闹够了,二人御剑而起,上天邀明月。 祈翎盘膝坐在仙剑上,李慕婉轻轻枕着他的肩头, “祈翎,元婴胎动得愈加强烈,我想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了。假设我在军中渡劫,会引来天雷,误伤了将士们可就不得了了。” “这么说你要回凌虚道宗去?”祈翎问。 李慕婉摇头,“道宗太远,飞回去要耗费巨大的灵力,渡劫前夕必须保持灵力饱满才行。我打算去沧州的澜山一脉静修,那里虽然灵气不浓,却也清净。” 祈翎又问:“附近不是有凉山么?为何还跑那么远?” “凉山啊……那可是魔宗的盘踞之地,我可不敢去。”李慕婉摇头抵触。 “有何不敢去?凉山那么大,难道私有于魔宗?”祈翎拍着胸膛保证,“你放心,此次渡劫,我全程为你守候。” 李慕婉惊讶,“啊?怕是不要了……修士闭关,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三五年都有,你现如今已挂职元帅,军务那么繁忙……” 祈翎傲然一笑,搂紧怀中佳人,“你大概不知,我宇文祈翎,不爱江山爱美人。” 李慕婉苦涩道:“我算哪门子美人,我现在啊,都成黄脸婆啦……” 祈翎笑道:“你放心,车迟与乌孙可是两块硬骨头,大燕想把它们啃下来,起码还要花上两三个月的时间……而我,已想到了能让你快速渡劫的好法子。” “哦?什么法子?” “秘密。” “该不会是什么旁门左道吧?” “你管他是什么道,只要能渡劫成功,就是好道!” …… 第一百七十一章 君心似我心(一) 第二天,双方开始谈判。 额尔图部落共有三十七万人,大燕将精绝城西南五十里绿洲割让给了他们,并教他们的女人织布纳履,提供农具开荒种地,派遣工匠教导建筑房屋,爱丽缇也有心思在蛮族部落置办学堂,教学汉人文化。 额尔图原有八万军队,经过协商消减至三万,屯守于绿洲西南一带,不得进入精绝主城; 额尔图部落与大燕军队和谈,必定会遭到蛮族其它部落报复,大燕军队也有义务保护额尔图部落不被魔界修士伤害; 大燕一方还承诺,等战争结束之后,将额尔图部落所建筑起来的城市划分给他们,独立创造一个蛮族王国,但前提是所有蛮人纳入汉籍,拜大燕皇帝为尊。 …… 毕竟双方成了亲家,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谈判从开始到结束都非常顺利。 五日之后,额尔图部落往西南迁移,精绝城彻底解放。 接下来,大燕军队兑现承诺,开始援助蛮人建立家园,并恢复战后经济与民生。 正月下旬,初春时间,天气开始回暖,日子也迎来了短暂的和平。 车迟城与乌孙城的战斗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但北伐大军六十万,攻下两座小城也只是时间问题。 蛮族与魔修似乎也有放弃南方战线的意思,有探子来报,他们大部队正陆陆续续往藏青河北岸撤退。 北伐战争已打了将近一年,双方死伤少说十几万,如此巨大的损失,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恢复。若南线的战争结束,双方必定会修整很长一段时间。 “这样一来,我也可以陪你安安心心去凉山‘生孩子’了。” 城头,祈翎握住李慕婉的玉手,话里是无尽的温柔。 “那你和郭军师说了么?”李慕婉问道。 祈翎点点头,“说了。” 李慕婉挑眉,“真的说了?” 祈翎笑道:“好吧,我给他留了一封信……但我相信,即使面对郭军师,他也会让我陪你去的。” 李慕婉轻叹,“总之,你千万不要再麻烦别人了,若三个月内我还不能进阶,你必须回来统军。” “好,我答应你。” 祈翎笑了笑,吹了一记口哨,紫微仙剑破空而来,安安静静悬浮在空中。 祈翎拉着李慕婉,轻轻踏上仙剑,又挥挥手,御剑直上青天。 “我发现这把仙剑越来越听你的话了,就像只小狗一样,呵呵呵……” “你可千万不要说它是小狗,不然它会生气的。” “它还会生气?竟如此通人性的?” “每一把仙剑,都沉睡着剑灵,或许是我境界提高了,剑灵也跟着觉醒了。” “我也想要一把带有剑灵的仙剑。” “那简单,等以后到了仙界,我想办法替你搞一把。” “搞一把?你未免说得太轻浮了。谁都看得出来,你这把紫微仙剑是旷世神兵,一般人根本不配拥有的……何况,仙界啊?那真是遥不可及的地方。” “哪儿有那么遥远呢,仙界与凡间都差不多……” “那差别可就大了,我听说仙界的修士,个个仙风道骨,他们根本不屑御剑飞行,都是骑仙兽,坐仙舟……反正咱们人间的修士到了仙界呀,那就相当于从乡下进城的土包子!” “呵……有朝一日,我会让你知道真相的。” 圣君陨落,仙界为自保,关闭仙门而不出,导致妖魔将战略转向人间——事实上,六界之中,唯有人间在受到压迫后懂得奋起反抗,六界都以凡间为弱小,其实他们不知,凡人才是宇宙中最强大的存在。 …… 凉山一脉,连绵不止几万里,它东起寒洲,西落蛮地,魔宗在此山中盘踞,山鬼在此山中孕育,它拥有得天独厚的灵脉,它最适合用来修炼闭关…… 东凉山延伸至了寒洲,太远太远,去不了。西凉山又深入了蛮族腹地,又远又危险,更去不了;北凉山麓全是山精鬼怪,山鬼的地域意识非常强烈,也去不了; 最后只剩下西凉山一带。西凉山虽有魔教盘踞,但魔教再怎么说也是大燕子民,比那些山精鬼怪要通人情……祈翎心想自己是朝廷命官,再怎么也该有三分薄面,借块宝地渡个劫,也没什么不可行的。 何况,西凉山他还有个老熟人。 “回想起来,那还是前年的事了,我刚到凉州时,被一名魔修追杀至此,一名绿衣大美人儿出手相救……嘿嘿,我还在她府上住了几天……” 经过两天一夜的飞行,傍晚时分,祈翎与李慕婉顺利抵达西凉山脚下,此刻,他俯瞰着眼下一片山林,一边寻找,一边疑惑: “那时离开得太匆忙,并没有留意她家的住址……但我想应该就在附近,那么大座宅子,一点儿气息都搜索不到,真是奇怪。” 李慕婉听到祈翎说“绿衣大美人儿”时,脸便不由自主地扳了起来,说:“找不到就算了,这么晚了,何必去打扰人家?再说她可是七星宗的人,我讨厌魔教中人。” “你讨厌魔教中人?”祈翎惊讶道。 李慕婉果断回答:“当然!我父母就是死于正魔交战,我只是讨厌他们已算好了,你瞧那些百家同盟会的修士,哪个不是恨不得将魔教中人杀之而后快?” “害!”祈翎一拍大腿,颇有遗憾,“那绿衣女子修为极高,居住的府邸坏境优美又安全,我还想说带你去她府上静修的,谁知你与魔教有仇,唉……” 李慕婉轻哼,“我才不稀罕去她府上静修呢!这附近的灵气就很充裕,随便找座山,挖一个洞府,我沉淀修为,你替我护法,没有外人打扰,多好?” 祈翎眼睛一亮,“二人世界么?好好好!这样咱们做什么事,都不会被人打扰了。” …… 于是,二人在西凉山外围,找了一座灵气相对浓郁,且又不是很起眼的小山,用剑在山腰处凿了一个五丈深,两丈高的山洞, 李慕婉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六件法器,分别放置于洞中的六个角落,摆出一个“六绝阵”。 “你们修士闭关都这么麻烦的?” 祈翎去山林里砍了两棵大树,削成门板的模样安置在洞口。 李慕婉说:“修士在渡劫时,会散发出极强的灵气,深山老林中山精鬼怪肯定少不了,要是吸引来了它们,会干扰我渡劫的。而且修士在渡劫之后,身体会非常虚弱,此时若有人趁机偷袭,那所有的努力都将毁于一旦……” 祈翎说道:“我有护法,你怕什么?” 李慕婉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我只希望这次能顺顺利利进阶元婴,然后安安全全返回精绝城。” “嗯……”祈翎点了点头,继续用剑剥削大树。 “你真是够无趣的,刚才做了门板,现在又要做什么?”李慕婉问道。 祈翎轻吐两个字:“搭床。” “搭床?”李慕婉不是很能理解,“打坐有蒲团就行了,要床做什么?再说我还想放一鼎丹炉呢,这山洞有些狭隘……” 祈翎却说:“你坐蒲团,我可是要睡觉的。” 李慕婉眯着眼睛,狐疑道:“你不对劲。” “哦?何以见得?” “女人的直觉。” “忙你的去,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祈翎不再说话了,低头努力搭床。 李慕婉也没多疑,她摆好阵法之后,还在阵外加了一层守护结界,随后,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口大箱子——打开箱子,左边放着一大堆灵石,数量不少于三百块,右边则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丹药,数量不少于一百瓶。 接着,她又从储物袋里搬出一只三尺长宽的小丹炉,阴阳火炭,炼丹材料,烧火棍……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细心到了极致。 最后,她捧出两个香草蒲团,放置在丹炉前,一屁股坐了上去,又拍了拍身旁的冲祈翎招呼道:“别再捣鼓你的床了,我的蒲团又香又软,你快些来坐,这山里好冷,我把阴阳火炭点燃,咱们烤烤火。” 祈翎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不紧不慢地拼装着自己的床。 李慕婉把火炭烧了起来,温暖的火光很快便驱散了凉山的阴寒。 这时,祈翎的大床也拼装完成,他为床铺上了厚厚的床垫,软软的被子,“呼……”他长呼一口气,一屁股坐上床榻,感受了一番后,露出了一副极为满意的模样,这时,他才拍了拍床垫,冲李慕婉说: “你那香草蒲团才多大?坐了久了屁股肯定会疼,不如来感受一下我的大床?” 李慕婉将祈翎的所作所为,点点滴滴,全都看在了眼里,顿时疑惑更浓了:“宇文祈翎,你肯定不对劲!” “你可真聪明。”祈翎笑着取出一本封面残破的古籍,晃了晃:“这本书是我偶然所得,里面记载着一种古老的修炼手法,可帮助你彻底突破瓶颈。” 李慕婉眸光一亮,“哦?这就是你藏着掖着的东西?” 祈翎笑着招了招手,“它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李慕婉没有怀疑,起身走至床边,挨着祈翎坐下,接过古籍便开始认真翻阅起来: “《洞真大法》,天地万物皆始于阴阳,阴阳平衡则万物生,阴盛为雌道,阳盛为雄道……子夜时分阴阳交替,最适于阴阳结合,若一方身怀元阴,则可采阴补阳,若一方身怀元阳,则可采阳补阴,若双方皆身怀本元,阴阳互补则事半功倍……” 李慕婉越念,脸越红,她缓缓合上古籍,偏过头去,紧张地望着祈翎:“阴阳结合,采阴补阳……你所说的秘术,原来……你……你要!” 她顿时恍然大悟,这个山洞,这张床,这个男人,他要,他想…… “不要!” “你说不要就不要?” 祈翎绕了这么大个圈子,憋了整整一年的火气,攒了整整二十年的功力,等得便是这一刻! 他反身将李慕婉扑上床榻,双手扣住双肩,双脚压住双腿,额头顶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眼睛望着眼睛,他的呼吸便是她的呼吸,二人都红着脸,喘着粗气。 “你还以为你不会在这么关键时刻乱来,可是你……” “马上就要子夜,那时是阴阳互补的最佳时刻,为了你,我能再忍一会儿,但你千万别动了,不然刺激了我,后果相当严重。” 祈翎一字一句吐露,慢慢地解开腰带,如剥玉米般,一层一层地替她褪去外壳儿。 李慕婉吓得浑身发颤,竟嘟囔起了《清心咒》,“稽首皈依苏悉帝头面顶礼七俱胝,我今称赞大准提唯愿慈悲垂加护,南无飒哆喃,三藐三菩陀……” 祈翎一口咬住了她的唇,口齿缠绵了好一会儿,笑道:“你不妨再试一试道宗的《还虚经》,儒宗的《九歌》,看看对我有没有效果。” 从躺下的那一刻,李慕婉就已经放弃了所有反抗,从那个湿热的亲吻结束,她的内心防线就已彻底瓦解,她当然是兴奋且期待的,可是作为一个女人,矜持一番,折腾一下,也没什么不对。 女人大多数是口是心非的,嘴上说着不要,其实心里巴不得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玉米的外壳儿剥得差不多,欲望也已烧成了熊熊烈火。 “我还是有些怕,要不……再往后缓缓?等战争结束后,我一定你满足你的所有。” “不行。” “那等我进阶之后再来可行?我怕事后道心不稳,会有影响。” “不行。” “那……今夜太突然,我还不能准备好,要不过几天,过几天再说,反正我也跑不了。” “不行。” “我肚子有些疼,你让我去方便一下……” “憋着。” “其实我忘了告诉你,今天我刚好来那个,所以不方便……” “你撞红的日子是月初,你骗不了我。” “我没骗你,是真的。” “那我……摸摸看。” “不要!” 一入梅林,波澜不惊,浪滔滔,两岸潮! 她却像是一只搁浅在沙滩的鱼儿,浑身打着颤,雪白的肌肤变作了粉红。 “子夜到了,婉儿,黎明之前,你我彻夜缠绵。” 蛟龙入海,两瓣花开,洪潮变红潮,新人换旧人。 “啪啪啪……” “嘎吱嘎吱……” 莺莺燕燕春春前前后后进进出出来来回回缠缠绵绵…… 风花雪月有尽时,黯然销魂无绝期。 …… 第一百七十二章 君心似我心(二) 翻云覆雨,天昏地暗,最后是一阵哆嗦,雨散云归,风平浪静,徒留一抹脸红的温存。 祈翎枕着脑袋,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洞顶,他曾在梦中有过无数次这样的经历,今日终于实践了一回,新鲜感顿时不足了,也觉得索然无味了。 李慕婉枕着祈翎结实的胸膛,小口小口地喘着气息,眼角残留着丝丝泪痕,神色却是一副意犹未尽。 沉默, 沉默, 沉默, 沉默到她呼吸均匀,沉默到他重燃了欲望。 祈翎一把将李慕婉搂上胸膛,狠狠地在她小嘴儿上亲了一口,问道:“平复了这么久,说说你的感受?” 李慕婉羞着脸说:“脑子里一片空白,能有什么感受?” 祈翎又问:“真的什么感受都没有?” 李慕婉咬了咬嘴唇,缓声道:“感觉其实并不是多么好,一开始是撕裂的痛,然后涨得很,但偏偏是这种感觉,让人无法自拔……” “呃……” “怎么了?难道我给你的感觉不好?”李慕婉问道。 祈翎笑道:“我问的是,咱们阴阳互补后的感受,瓶颈有没有突破?胎动会不会更强烈了?” “这……”李慕婉才消退的红潮又泛滥了,“你可真讨厌……我现在只觉得丹田暖暖的,并没有太强烈的感受……”转而,她又问祈翎,“那你呢?你的感觉如何?” 祈翎抿着唇,想了想,说道:“初极狭,半尺再半尺,反复了几十次,才慢慢觉得适应……我能感觉到你丹田中的胎动,不过那时我脑中也是一片空白,并没有细细去探究……” 李慕婉忽然质疑:“你确定那本《洞真大法》记载的是双修之道么?你我皆是本元之体,若是结合后一点儿作用都没有,岂不是很浪费?” “我确定那是双修之道,只不过我们初次尝试,都沉溺了……也许我们多试几次,就能体会其中的奥妙呢?”祈翎睁大眼睛,深情地望着李慕婉。 李慕婉轻哼了一声,慢慢闭上眼睛,道:“轻些。” …… 太过美妙是会让人忘记时间的,在这个狭隘的山洞里,也看不见日出日落,只有浮浮沉沉的浪潮,一次又一次,一波又一波。 也不知多久,双双精疲力竭。 “我突然觉得做男人好难,就比如我这腰,现在已经挺不起来了。”祈翎大字躺在床上,这一片巫山云雨,他似乎消瘦了一圈儿。 李慕婉安静地坐在床边,慢慢地梳理着自己凌乱的头发,她那被风沙吹黄的脸颊,如今被滋润得白里透红……如此一看,双修的成果也显而易见了,不是阴阳互补,也不是采阴补阳,而是采阳补阴。 “一滴都不剩了?”李慕婉问。 祈翎苦涩道:“难不成你还有其他想法?” 李慕婉说:“上回你杀蛟之后,我把蛟囊也收集了起来,那可是壮阳补肾的好东西,要不我为你炼上几颗?” 祈翎摇头苦笑:“你就饶了我吧,为了祝你进阶,我连自己的清白都不要了,双腿要是软了,会骑不上马的……人家可是将军。” 李慕婉却“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抓起衣衫丢给祈翎:“好啦好啦,我跟你开玩笑呢,快点起床,准备为我护法。” “如何?你突破瓶颈期了?”祈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站起,他怎可能萎靡不振?他再战三天三夜一样生龙活虎。 李慕婉抚摸小腹,红着脸点了点头:“嗯,金丹已经初成元婴,接下来便是渡劫了。” “渡劫是自主选择,还是说天雷会自动降临?”祈翎问道。 李慕婉说:“我若驱使元婴之力便会触发雷劫,等元婴长到一定程度,也会自主触发的。” 祈翎恍然道:“哦……这就相当于‘早产’和‘顺产’的区别对么?” 李慕婉点头,“这个比喻虽不恰当,却很生动。” 祈翎穿好衣物,携剑而立,将李慕婉拦在身后,道:“你别怕,我就在这里候着你,你尽管把那些雷劫引来,我全都砍咯!” 李慕婉玉指点唇,笑道:“呵呵……你个笨蛋,雷劫从天上来,你拦在我身前有什么用?你呀,飞出洞穴外,候着。金丹婴变会引来九道天劫,一道比一道强烈,你替我挡去前八道即可,最后一道我亲自来渡。” 祈翎疑惑了,“既然一道比一道强烈,那最后一道雷劫应该是最刚猛的,为何你还要亲自去渡?” 李慕婉说道:“修士渡劫好比武器淬炼,不经千锤百炼如何成就一把宝刃?” “那你有把我扛得住这最后一道雷劫么?”祈翎不禁担忧。 李慕婉笑道:“放心,我不会被劈死的,顶多身受重伤……不过有你在身旁,我也不怕有人会趁虚而入啦?” 祈翎道:“既然你已决定,我也不勉强了,那我出去了?” “去吧,我也要凝神屏气,召唤雷劫了。”李慕婉盘膝坐下蒲团,深吸一口气,调和丹田的元婴之气。 “呼呼呼……” 果然,洞外有了强烈的风声! 祈翎不敢滞留,飞身冲出山洞! 洞外狂风大作,吹倒了整片山麓,草木似鬼魅,张牙舞爪,哀怨咆哮。 一时间,月退星隐,乌云遮天,方圆五十里不见寸芒。 “滋滋滋……”雷丝在云层中缠绕,随时都会倾斜而下。 “祈翎,劫要来了!”李慕婉的声音从洞中传来。 “你安心沉淀,别让心魔侵蚀了,雷劫就交给我罢!” 祈翎一招“御剑钧天”,紫微仙剑化作百丈巨阙横空而出—— “轰隆!” 一道青雷冲天而降,轰向李慕婉所在的山头。祈翎心念一动,巨阙斩出一道剑气,击溃了降下的青雷。 “轰隆!” 又一道青雷落下。祈翎再御剑破灭。 每增加一道,雷息便越强悍一分,第五道雷劫竟变作紫青色,雷丝粗比树干,尽管巨阙将它劈散,散落的雷丝同样能开山裂石! 祈翎为了避免意外,亲自拦在山洞前,撑起一道屏障为李慕婉护法。 “轰隆!” 第六道, 第七道, 第八道, 一一被巨阙所斩破,雷丝散落在山麓中,烧起熊熊烈火。 第九道却迟迟未降! 只见,万钧雷霆在乌云中缠绵,混乱之中带着一丝毁灭的气息。 李慕婉携剑飞出洞口,呵道:“我来了!” 祈翎在空中将她截住,劝道:“你还是回去吧,这最后一道雷劫非同小可,你就一个炼丹师,拿把小破剑怎能挡得住它?” “哎呀,你放心好了,我现在已元婴初成,修为暴增了几十倍,一道雷劫我还是有能力抗下的。”李慕婉挣脱祈翎,带着兴奋的笑容,直面奔赴云端。 祈翎只好收势跟上,分剑三百为爱人保驾护航。 “轰隆!” 一道带着毁灭气息的金雷从云端降下!它笔直惊悚,奔走无痕,掠影一道便分割了天地! 李慕婉挥挥衣袖,抛出上百道灵符,十几件法器!再双掌掐诀,聚浑身元婴之力,射出一道灵光冲击金雷! “滋滋滋……” 金雷阻截在空中!却并未消散!反倒是李慕婉的灵符一道一道地消失,法器一件一件地损坏,灵光也被金雷逐渐压至回本尊! “婉儿,我来帮你!”祈翎就要指挥仙剑护她。 “不用!从小到大我都是借助外力进阶,今日我要自己一个渡劫,哪怕陨落也在所不惜!” 李慕婉心也是够狠,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喷出一大口精血淬于手中灵剑,毅然携剑冲向金雷! 压抑许久的愤怒,视死如归的勇气,前所未有的自信,让这朵从小生活在温潭里的白莲彻底绽放! 李慕婉一剑破开金雷!再一剑驱散乌云!再一剑召回日月星辰! 渡劫成功了,元婴更加稳健,修为更上一层! 李慕婉大喘着粗气,回头冲祈翎傲然一笑,道:“接住我了。”当即,身体一晃,从空中坠落。 祈翎急忙飞去将李慕婉接住,再喂了她一颗“血丹”,笑道:“恭喜白莲仙子进阶元婴,踏入人间大道。” 李慕婉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嗯嗯,元婴啊……我这辈子都没想到过能突破,没想到我也有参悟鸿钧大道的资格,祈翎,我好开心……”她喜极而泣,挽住起来的脖子,迎唇献上一记香吻。 “走,回洞穴去,我为你运功疗伤。” 祈翎当即便抱着李慕婉回到了山洞,关好门,封好界,二人一前一后坐在蒲团上,疗伤。 “你渡入我丹田的,可是元气?”李慕婉突然好奇道。 祈翎点了点头,“嗯,是比灵气还要更高阶的元气。” “昔年,常常听爷爷讲元气,一直都无法理解。现在进阶了元婴,才慢慢能感受到此气的奥秘,人呐,果真是要活到一定境界才能领悟一些东西呢。” “元气有什么难理解的?就是万物的本源呗,不论是人或动物,山川,河流,都有元气,皆可汲取自用。” “原来你懂得这么多?为何双修时你从来不跟我讲啊?” “那是你自己不问,况且我也不觉得理解这些很难……若是连本源都难理解的话,那因果,阴阳,生死,轮回,鸿钧大道……岂不是摸不着边儿了?” 李慕婉轻声,“鸿钧大道……连说出来都觉得神圣而不可及,”她突然又问: “对了,我一直都很好奇,你到底算不算修士?你就像是个没有灵魂的人,但偏偏又能把元气驾驭得炉火纯青……难道你是逆天之才?” 祈翎笑道:“我若没有灵魂,又怎会这么有趣呢?……灵魂的尽头是与肉体合二为一,成为一种叫做‘法身’的东西……婉儿,你可知道元婴过后是何种境界?”他问道。 “自然是元神了,就比如我爷爷李白石便是元神修士。” “那元神之后呢?” “合体呗。” “合体之后呢?” “大乘呀,大乘圆满就能成为长生不老的仙人了,每一位修士都该知道的。” “嗯……元婴长大之后便是元神,元神想要合体必须先炼成虚境,元神虚化之后便能与肉身相结合,进阶为一名合体修士……那我且问你,合体修士还有灵魂么?” “灵魂都与肉身合体了,又怎还会有灵魂呢?”李慕婉说着,下一刻恍然大悟,长长地“哦”了一声,“你之所以没有灵魂,是因为你的灵魂已经与肉身相结合了?你是一名合体修士!” 祈翎笑着点了点头,“我一度认为,以我现在的实力,即便没高过合体,也不低于合体。” 李慕婉扭过头来,盯了祈翎好一会儿,崇拜又疑惑:“你身上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祈翎浅浅一笑,收回元气,气沉丹田,“既是不可告人的秘密,你还是不要再问了,等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李慕婉面色重回红润,伤势已好了许多,她不客气地倒进祈翎胸怀,感慨道:“这一切真似梦幻般呢,我都不敢想,短短才两三年,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祈翎道:“人生都会有转折点,你花了一百年才等到,应该更加珍惜才对。” “可我心里有件事,不吐不快,”李慕婉仰起头,真挚地看着祈翎,“但是我怕告诉了你,你会生气。” 祈翎问道:“是关于感情的?” “说算也算,说不算也不算,”李慕婉说道,“就是那个关于你和我爷爷的约定。他要你娶我,其实是存有私心……他想把你招为孙女婿,利用你守护凌虚道宗。” “就这?”祈翎哈哈大笑:“天底下,哪家有女不想招我宇文祈翎为婿?我在家里的那会儿,每天都有人上门来做媒说亲,早习惯了。” “宇文将军原来这么豁达,看来是本都统心眼儿小了,”李慕婉笑着故意叹了口气:“哎……可是比起做你的老婆,我更想做你的兄弟,跟你一起吃肉喝酒,一起醉卧沙场!” 祈翎笑着问:“那么,白莲仙子不打算修仙了?” “修啊,怎么不修?只不过目的变了,以前我是为了长生不老,现在我要为与你天长地久,”李慕婉顷刻便化作了一只“狼”,将祈翎扑倒在地,阴恻恻地笑道:“从今以后,咱们白天做兄弟,晚上翻天倒地,你同不同意?” 祈翎则像是个小娘们儿般,一个劲儿地摇头:“不不不,一滴也没有了,一滴也没有了……” 李慕婉神秘一笑,手掌一摊,变出两坨如荔枝般大小的黑色稠物,“这两颗是蛟囊,生吃的话效果会更生猛,宇文将军……张嘴巴?” “婉儿,你千万别这样,我害怕……” “不怕不怕,来,张嘴,啊,我喂你吃,一口便吞了,不腥的……” 就在二人梅开二度,准备再战之时,突然! “哒哒哒!” 洞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第一百七十三章 君心似我心(三) 深山老林,半夜三更,谁会来敲门? 祈翎与李慕婉纷纷皱起眉头, “半夜三更鬼敲门,竟然被我遇见了,”祈翎对李慕婉说,“你留下,我出去看看是哪个不怕死的敢扰我好事。” 李慕婉担忧道:“刚刚渡劫那么大的动静,肯定会引来山精鬼怪,你要小心些。” 祈翎点点头,挥挥衣袖,拨开结界,携剑飞出山洞,他对着黑夜里大喝: “哪路妖魔鬼怪敢来扰我?” “叽叽叽……”却看那山脚下,山壁上,匍匐着一大群青面獠牙的“夜叉鬼”。 夜叉是低级山精,喜食活人鲜肉,以往常听传说,哪家的小孩晚上被鬼吃了,凶手便是这类怪物。在战场上,也不乏有夜叉鬼助战蛮族的事迹。 “哼!”祈翎杀眸一显,挥剑斩出一道剑气,横扫一大片,剑下无活口! “叽叽叽……”夜叉鬼知道惹了不该惹的人,如同树倒的猴孙,争先恐后往山林里逃窜。 “想跑?”祈翎冷笑,将仙剑往空中一抛,飞剑顿化巨阙!既然要杀,那边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巨阙已然钧天,可就在它即将落下之时,一道耀眼荧光忽然从山林中射出—— 光芒凝成一道绿色屏障,将巨阙抵挡在外。 “哦?竟还有术士在场?” 绿光屏障固然惊艳,却不入祈翎法眼,他心念一动,将巨阙增大十倍,狠狠往屏障上施压! 屏障被剑气迫得扭曲变形,绿光也逐渐涣散暗淡—— “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山精鬼怪,给我死!” 祈翎高举双手,呵声正要放下,突然却听到个熟悉的呼唤: “宇文祈翎!” “谁?”祈翎闻声打探而去,见那山林之上,屏障之下,一名绿衣女子正双手顶天,艰难地支撑着。 “魅儿?”祈翎不由吃惊,急忙撤去巨阙。魅儿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怎能忘记? 巨阙消失的刹那,绿色屏障支离破碎,魅儿来不及收招避让,被巨阙残留的剑气所伤,喷出一口乳白色的“鲜血”,娇躯从空中坠落。 祈翎金光一闪,在空中将她拦腰抱住,取出一颗血丹送入口中,掌起一道元气为她疗伤,“魅儿姑娘,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在服下血丹后,魅儿发青的脸颊逐渐恢复血色,她迷糊地望着祈翎,轻唤:“宇文祈翎?……” “我难道变了模样么?”祈翎见魅儿好转,不由暗叹一口气,“都怪我未分清敌我,误伤了魅儿姑娘,实在……实在对不住。” 祈翎回到洞口,还没来得及将魅儿放下,李慕婉便从洞里飞了出来,她想开口关心,可一见祈翎怀中抱着其她女人,眉目一沉,步频也变慢了许多。 “魅儿姑娘,你现在感觉如何了?我那剑气十分凌厉……”祈翎轻轻将魅儿放下。 “你那剑气的确非常凌厉,若不是我及时认出了你,也许我现在已经死了。”魅儿落地后却不能站直,膝盖又不禁一软,再次倒在了祈翎怀里。 “我看,还是把你抚回洞里去吧。”祈翎满心是愧疚,也没在意李慕婉的脸色,扶着魅儿便往山洞里走。 “等等!”李慕婉突然一呵,冷瞥着祈翎怀中的魅儿,“她的身上有一股似有似无的妖气。” 魅儿瞥了一眼李慕婉,回之一记媚笑,转头将脸颊埋得更深了。 李慕婉受到了挑衅,暗自皱眉,目中的疑惑更重了几分。 “魅儿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今夜我差点儿误杀她,婉儿,你快拿些治疗内伤的丹药来。” 祈翎将魅儿抚进山洞,想拉着魅儿坐下,再运功为她疗伤,谁知魅儿却突然抚着额头说:“宇文祈翎,我的头好晕……”说罢,整个人便软在了祈翎怀里。 祈翎只好将魅儿扶上床铺,盖上被褥。 李慕婉小声骂了一句:“不要脸的狐媚子。” “宇文祈翎,她是谁?她刚刚骂我了。”魅儿指着李慕婉,状告得如此直白。 “啊?”祈翎回首去瞧李慕婉,“婉儿,你骂她了?” 李慕婉有些慌神:“我没有……” “她骂了,她骂我不要脸,是狐媚子。宇文祈翎,她又是谁?是你的兄弟么?”魅儿不紧不慢地问。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男人了?”李慕婉虽说穿着男儿装,却毫不掩饰地挺起了胸前的波澜。 但魅儿的汹涌,一点儿也不比她差。 “婉儿,你少说两句,当前最要紧的是帮助魅儿疗伤。”祈翎苦涩道。 李慕婉不屑道:“她需要疗伤么?我看她根本就没受伤!” “咳咳咳……”魅儿干咳起来,呛得俏脸儿一阵通红。 “装,继续接着装,我现在更加确信你是个妖女,大半夜出现在山林中,还袒护夜叉鬼,你铁定是跟他们一伙人的……哦!我想起来了,祈翎说过你是魔教中人!” 李慕婉一招手,取出一柄灵剑,再往地上一丢,“锵!”灵剑镶嵌在床头,冷声道:“今夜你若不把事情解释清楚,我绝不放你离开这个山洞!” “咳咳咳……”魅儿咳得更大声了。 “行了!难道我还不能明辨是非?”祈翎并没有指对谁,但很明显语气是向着魅儿的。 李慕婉轻哼一声,抱着胳膊背过身,“反正我觉得她绝非常人,宇文将军可不要色迷心窍了。” “宇文祈翎,我应该知道她是谁了,她是你的爱人吧?那这床应该是属于你们的才对,不好意思打扰了,我这就离开……”魅儿轻轻掀开被褥, 祈翎却把她重新摁回了床上,说道:“婉儿是凌虚道宗的修士,心思稠密了些,她的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哦?她是凌虚道宗的人?”魅儿倒是换了一种目光,犀利又警惕,“宇文祈翎,你是不是告诉过你,我的职责便是替七星宗看门的? 我们宗主特别吩咐,若发现正派人士出现,应该马上回去举报,以免节外生枝。” 李慕婉忍不住怒道:“如何?你认为我是来窥探你们七星宗的么?我根本就瞧不上!” 魅儿笑道:“瞧不上还来凉山渡劫?” 李慕婉说:“凉山是你家的?凭什么不能来?” 魅儿突然看向祈翎,直言道:“宇文祈翎,你这么温柔,怎会爱上这么个蛮横的女人?她实在配不上你。” “你说什么!你胆敢再说一遍!”李慕婉瞬间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干架。 “哎哎哎,婉儿你别激动……”祈翎张开双臂拦在床前,“有话好好说嘛,魅儿她身上有伤。” “呵……宇文将军简直爱心泛滥呀,才做了采花大盗,又开始当护花使者了?我不也受了伤么,我也……我也……咳咳咳!!!” 李慕婉捂着胸口,咂嘴开始咳嗽起来。 “婉儿,难道你就是这样爱宇文祈翎的?你一点儿都不理解和包容他。这样下去,他迟早会抛弃你。”魅儿不仅不紧不慢,还面带着微笑。 “你!你……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李慕婉欲冲破祈翎的防线,魅儿还是那副不依不饶的模样, “你要杀我就趁早,不然等我伤恢复,死的便是你了。” “够了!”祈翎一声怒喝,两个女人瞬间没了气焰。 李慕婉坐回丹炉边,默默地添加炭火。魅儿缩进被窝,眷恋着身下的这张床。 “魅儿姑娘,你的确欠我一个解释。”祈翎问候声已没了多少温度。 “宇文祈翎,你难道要误会我了么?”魅儿悲伤道:“我本就是一条下贱的看门狗。你们在此渡劫,闹了这么大的动静,我能不出来吠两声么?” “下贱的看门狗”这个比喻确实扎了祈翎的心。祈翎轻叹:“那你又为何要帮那群夜叉鬼呢?它们可是山精鬼怪。” “山精鬼怪就一定是坏的么?”魅儿质问祈翎,那可怜巴巴的目光,再配之眉宇间的忧伤,实在太揪人心了。 李慕婉冷冷来了一句:“妖魔鬼怪若是好的,那它们就不叫妖魔鬼怪了。” 魅儿道:“这就是你们正派的作风,不经别人同意就定义了别人的好坏,凭什么?” 李慕婉冷声道:“我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你可知那群夜叉鬼在战场上挖了多少将士的心脏?将士战死沙场,夜叉鬼便啃食他们的血肉,以至于死无全尸……你竟袒护这群畜生,你还是不是个人?” 魅儿本就不是人,她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忧伤:“山鬼也有许多族群,其他山鬼帮助蛮人,并不代表所有山鬼都会帮助蛮人。你们再次渡劫,引发了大规模火灾,若不是我与夜叉们出手熄灭,整片山麓都会被烧光……要是你们的家差点儿被毁,你难道不生气么?” 祈翎不由皱眉,雷劫引发了森林大火,这一点他确实疏忽了,但至于山鬼一族的好坏,他持保留意见, “魅儿姑娘也许是在山里生活久了,与这些山精鬼怪建立了感情,可毕竟人妖殊途,能疏远就尽量疏远吧。” 魅儿目中闪过一丝遗憾,问道:“为什么人妖一定是殊途,人与妖也能和睦相处,甚至说人与妖还能相爱。” 李慕婉讽笑:“我说你刚才还骚魅十足,现在怎变得如此天真了?……这里可是人间,人间为何要叫人间,就应为这里为‘人’所主宰,妖与人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种族,数万年的恩怨,凭什么和睦相处。还相爱呢……那些人妖相恋的故事,哪个有好下场?” 魅儿难得沉默了,忽明忽暗的眼神,比黑夜还要深沉。她只是想做个人,她有什么错? “其实,人妖虽有殊途,但若真论相处的话,也还算融洽嘛……以人类为格局,种族按血统划分,以人间为格局,种族按类别划分,以宇宙为格局,种族按界限划分。不管是山精鬼怪,还是汉人,蛮人,都生活在人间,人间真正的敌人是妖、魔、鬼三界才对,” 说到这儿,祈翎幽幽一叹,“可惜,那些蛮人和精怪愚昧,帮助外人来打自家人。你说说,本来人类与山鬼就相处得不融洽了,这么一闹,矛盾就更深刻了。” “笨蛋……笨蛋……北凉山的那些山鬼族人都是笨蛋!” 魅儿攥着拳头,狠狠地捶打着床板。 李慕婉和祈翎都被她这一动作给弄糊涂了,这个女人,不论说话方式还是动作,有时单纯得就像是个小孩子。 “喂,我说,你又不是山鬼一族的人,替它们操什么心呢?”李慕婉突然质问。 “你管得着么?”魅儿轻蔑了一眼李慕婉,转而问祈翎:“宇文祈翎,你的思想比某些正派人士开明多了……那我问你,你觉得人和妖能相爱吗?” 祈翎倒真是被这个问题给难住了,挑了挑眉毛,试着回答:“伟大的爱情是不会因种族而限制的……但是,假如人与妖相爱了,抛却生老病死不谈,能孕育下一代么?” 魅儿迟疑,“这……” 这真是一个很深奥的问题了。 “当然不行!”李慕婉说道,“人和妖从生命诞生开始,体质就不相同。正因如此,‘你龟儿子王八蛋’才是一句骂人的话。” “那我们在战场上遇到的那群牛头人身的怪物怎么解释?”祈翎问道。 李慕婉道:“你自己都说它们是怪物了,还能有什么好解释的? 不过, 如果妖怪能完全修炼成人,也许可以人类孕育下一代,但具体会生出个什么东西,谁都不能保证。” “真的么?”魅儿目光闪闪。 李慕婉道:“真的啊,妖怪根本就不配做人。” “配不得么,呵呵……”魅儿惨淡一笑,掀开被子下了床,“宇文祈翎,我得走了。你既有爱人相陪,那我也不便邀请你到府上,咱们就此别过了。” 她一步一步走向洞外。 “魅儿姑娘为何走得这么急?你的伤……”祈翎不好挽留,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相送。 魅儿没再说话,摇了摇头,走出了山洞。 祈翎还想上前送送,李慕婉却一把将他拉住,“你真被她给迷住了么?这个女人是魔教中人,而且身份诡异,自带几分阴森之气,别招惹她,会倒霉的。” 祈翎叹道:“魅儿姑娘……确实从见到她第一眼时就觉得非常奇怪了。” 李慕婉道:“说不定,她不是个人呢。” 祈翎责备:“在别人背后说坏话,小心会烂舌头。” 李慕婉吐了吐舌头,“我说得本来也没错啊,这种深山老林,最容易生出魑魅了,她们就跟人的影子一样,永远生活在阴暗处……你猜猜它们害人方式是什么?” “是什么?” “我说出来,背脊都发凉呢!”李慕婉顿了顿,语气变得神秘,“她们啊……剥人皮!自己穿!咦……” 一阵阴风袭来,李慕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一头栽进祈翎怀抱:“冷死了!冷死了!那女人走了也不懂得关门,真没礼貌。” 祈翎呵呵一笑,挥挥衣袖关上洞门,转而抱起李慕婉,继续残夜温存。 …… 洞门外,魅儿啜泣了两声,抚了抚自己光滑的脸颊,叹了一口气,留下一滴晶莹的泪花儿,一步两步三步,彻底融入黑夜。 …… 第一百七十四章 楼兰美人(一) 往后的三个月,祈翎与李慕婉彻底沉沦在无休止的双修当中。树上,树下,河内,河外,白天,黑夜,皆有他们二人恩爱的痕迹…… 当然,双修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短短三个月,李慕婉的伤势恢复如初,修为迅速提升至元婴初期圆满。 祈翎尝够了女人的甜头,心境也大大有所改变,原先在战场上积累的杀戮浮躁,嫣然在李慕婉的温柔与山水明镜中得到了稀释。 修为到了一定境界,往往不会再局限于功法,还要磨炼自己的心境。 道宗的心境,讲究自然怡和,顺应天命; 儒宗的心境,讲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禅宗的心境,讲究大彻大悟,四大皆空; 魔宗的心境,讲究穷极欲望,不择手段; 然而,万变不离其宗,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修心! …… “能在战争时刻与君相伴,我怕是最幸福的一个女人了。”李慕婉枕着祈翎的胸膛,话语中有言不尽的柔情。 祈翎搂着李慕婉,立足于群山之巅,目有眺望万里河山的豪迈,又有怜惜挚爱的无限柔情,他轻轻地在李慕婉额间一吻,感激道:“正因为有你的陪伴,我才没在残酷的战争中迷失自我,婉儿,谢谢你。” 李慕婉却是一叹,眼看满山青葱,惆怅道:“欢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从初春到盛夏,我们已在此沉溺了三个多月,也该回去了。” “怎么?你还意犹未尽?”祈翎笑问。 李慕婉说:“当然了,这里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还有那些小动物,我一件儿都舍不得。这段时间应是我修仙百年来最快乐的时光……可是,你是带兵打仗的将军,若我缠着你不放,那便是阻扰军务,人家会骂我是红颜祸水,会将我军法处置。” 祈翎抿着嘴唇,点头道:“嗯……若我们再不回去,郭军师指不定真会叛你个迷惑将军的罪责。” 李慕婉叹道:“小小的儿女情长,哪儿比得了家国社稷?回去继续打仗,我也无怨无悔,”她搂紧了祈翎的胳膊,幸福道:“反正我今生今世都会陪在你身边。” “嗯……可现在已过了下午,飞回精绝城的话估计得深更半夜了,不如我们再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出发?”祈翎突然提议道。 李慕婉抬头兴奋地望着祈翎,眼中的火焰比太阳还要强烈。 祈翎抱起李慕婉,大步走回山洞。 “有件事情我必须跟你严肃申明。”李慕婉突然道。 祈翎道:“请说。” “回到军营,你我关系不变,但绝对不能再儿女情长。” “你想要我都不给哩。不然腿软了,怎么骑马打仗?” “哼!” …… 彼时, 此时, 山麓之中,一颗藤蔓缠绕的参天大树,一名绿衣女子盘膝坐于树冠之上,眺望着数里之外你侬我侬的那两个人,目光是嫉妒,神色是悲伤。 “姐姐,夏日炎炎,又是阳气最盛的午时,你实在不该出来晒太阳的。”突然一名身穿薄纱的妙龄少女从藤蔓中钻了出来,宛如红花盛开。 魅儿说:“晒晒太阳,对身体有好处。” “我还从来没见过谁,在夏天的大中晒太阳的,我瞧瞧……咦,你又在偷窥人家恩爱呀?”妙龄少女垫着赤裸白皙的双足,把手放在眉心,遮阳远眺山头。 魅儿说:“我是在监视他们,不要再搞破坏了……” 说完她便轻叹了一口气,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妙龄少女捂嘴笑道:“确实啊,这两个痴男烈女,总是滚来滚去,压倒了不少花花草草,真不害臊……” “唉……”魅儿跳下大树,一步一步,踩着树荫走入深林。 “姐姐,你该真不会喜欢上那个凡人了吧?”妙龄少女跟在身后问。 魅儿说:“不知道。” “那就是喜欢了。” “你怎断定?”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或许他在某个瞬间吸引了你,你又在某个节点爱上了他。” “哦……”魅儿却不敢高兴,只叹:“可惜人妖殊途,不得同归。” 妙龄少女邪笑道:“既然得不到的男人,那就把他的心脏挖出来。” 魅儿说道:“十个你,都打不过一个他。何况他身旁的还有个凌虚道宗的元婴女修士。” 妙龄少女惊讶:“凌虚道宗的女人?咦……难怪姐姐你要在这里守着他们,若是让长老知道有凌虚的人靠近凉山,咱们肯定会受责罚的。” 魅儿冷声道:“她在这里渡劫,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你以为副掌门他们会不知道?” “啊?那这次死定了……”妙龄少女捧着脸蛋儿,花容渐渐失色。 魅儿说:“倒也未必,大燕江湖成立百家同盟,联合朝廷一起抗击外族,北伐大军已收复精绝城,离凉山又进了一步,那么正派人士在漠北出现也很正常,长老不会多去在意的,况且你不说,我不说,谁又知道渡劫的人是凌虚道宗的修士?” “姐姐,那你说,大燕军队要是真的收复了整个漠北,会不会顺便连咱们魔教也端了?” “很有这个可能。我听说大将军帐下的军师大多数都是来自儒宗,他们只需献上一计,将军便会挥师进山……况且……”魅儿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北凉山鬼一族,助魔为虐。大燕军队若征服了漠北,肯定不会放过它们。” “那我们会不会跟着受牵连呢?我们可是勤勤恳恳,老老实实的小妖精。”妙龄少女一展愁容,却是娇艳欲滴。 魅儿叹道:“会的。” 妙龄少女越发担忧,“那魔教会不会庇护我们?” 魅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若魔教自身都已难保,又怎会在乎一条看门狗的死活呢? 一想到这儿,魅儿突然停下脚步,回首目光穿过树叶罅隙,期盼着山顶的那个男人……他说,人妖不一定殊途,他还说,人间各族应该联合一起对抗外界;他的战争观念与其他将军不同,如果征服漠北的人是他,说不定他真的会放山鬼族一条生路呢? “宇文祈翎,希望你不忘初心,不忘初心……” …… …… 五月初,盛夏季节,祈翎与李慕婉携手回到精绝城。 三个月不见,城还是那座城,人还是那个人,事还是那些事,并没有因为一次短暂的离别而改变。 精绝城开通了与乌兹城,大宛城的交易商道,流动人口开始增加,人民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四月中旬,不出所料,乌孙,车迟被顺利攻破,沙漠以南的五座城池被全部收复,蛮族与魔修大规模退守至藏青河北岸……持续了将近一年半的北伐战争,暂时告一段落。 元帅有令,全军养精蓄锐,中秋过后兴师北伐。 …… “早知道我就再晚两个月回来了。” 祈翎坐在帅案后,托着腮,瞟着案桌上如小山般高的文碟,连连叹气。 郭泽说:“这些都是需要你亲自过目的文件,我只是帮忙批注了一些,真正的决定权在你手里。” 祈翎说:“那我现在赋予你特权,可以任意做决定,如何?” 郭泽眯着眼睛说:“当然不行。” 祈翎抱怨:“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做官的。” 郭泽说道:“由于情况特殊,都护一职暂由各部将军代理。你刚刚蜜月归来,应该干点正事了。” “那你呢?今后三个月打算做什么?”祈翎问道。 郭泽说:“爱丽缇在城里开了一家学堂,邀请我去当讲课老师,往后这段日子,若是不出意外,我都会在哪里授课。” “哈哈哈?”祈翎跳出案桌,搂过郭泽的肩膀,笑道:“怎么样?我给你挑的这个老婆很合胃口吧?” 郭泽道:“挺满意的。” 祈翎又变得严肃了一些,说:“不过玩笑归玩笑,对于爱丽缇,我劝你还得多长个心眼儿,不要沉溺于美色。老实说,从见她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 郭泽淡然道:“我希望她能有利用价值,同时又不希望她有利用价值?” 祈翎揉了揉鼻子,“你这话自相矛盾了啊?” 郭泽一声暗笑,说道:“她有利用价值,那就是一把杀敌的剑,她没有利用价值,会是一个贤惠的妻子。” 祈翎问道:“那你希望她是一把杀敌的剑,还是一个贤惠的妻子?” 郭泽迟疑了片刻,摇头道:“不知道,这正是令我愁苦的地方。” 祈翎说道:“我现在竟有些同情爱丽缇了,她竟然嫁给了你这样一个心机似海的男人做老婆。” 郭泽冷冷斜了一眼祈翎,“你还好意思说?” “啊哈哈哈……是我的错,我的错,让咱郭大军师受累了,走走走,带我去看一看学堂是何模样,”祈翎与勾着郭泽的肩膀往门外拖去,忽而他又想起了什么,问道: “对了,那学堂里,都是些什么学生?” “爱丽缇的学识有限,教大人难免有些吃力,所以都是五至十岁的小孩儿居多。有汉族的,蛮族的,胡族的……” 谈起教育,郭泽仿佛变了一个人,那淡漠的眼神仿佛能射出金光来。 “我也许可以抽空教他们习剑。” “你的剑杀戾太重,剑术的话,我决定亲自授受儒宗的《君子剑》。” “《君子剑十二篇》我也会啊,滚瓜烂熟的。” “还是不行,你不适合当老师,会吓坏小孩子的。” “……” …… …… 春去秋来,岁月如梭。 花开了几次,凋零了几时。 在安逸祥和的日子里,三个月很快便已过去。 俗语云: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八月十五,各城百姓共庆中秋,各自拿出美食美酒款待大燕将士,也算作为北伐之师践行。 八月十六,各将帅、军师齐聚乌孙城,一同商讨第二次北伐大略: “经过三个月的休整,兵源,盾甲,火炮,百家志士,全都已准备妥当……青江以北,共有十二城,规模皆不大,因此,我建议仍然采取兵分多路,逐个击破的战略路线。” “青江水系支流,两岸跨度并不大,最宽不过五十丈,最窄也才二十丈,我军可造船铺筏,强渡青江而取之。” “昔年伽门关一战,数万将士就是在渡江上吃了亏,蛮族有妖怪助战,青江又是他们重要的防线,我认为他们肯定会在江底做文章,这个潜在风险不得不防。” “青江的岸线远没有大凉河来得长,若我们能迅速开凿一个突破口,再由此口东西延伸,定能很快控制岸线。” “蛮族人有妖魔助战,我军稍有大规模动作,他们便会有所警觉……这‘突破口’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实在太难了?” 众部将面面相觑,众军师低头沉思,众修士摇头叹气; “我有一计,可以试试。”祈翎开口说道。 “哦?贤侄有何计谋,快快献上来?”薛将军欣喜道。 祈翎说道:“众所周知,我驻守于精绝城,隔青江只有不到二十里,而且那段江宽相对较窄,二十来丈不到三十。再者,与精绝城隔岸相望的便是楼兰城,此城较小,守备兵力不足十万。我想,我可以组织一批精英,趁夜游过青江,直接杀进楼兰城!” 此番计谋一出,满营将军皆不由唏嘘。 郭泽当即反驳:“不可,此计太凶太凶,万万使不得。” 秦北游伸出三根手指,笑着问祈翎:“我持保留意见,但宇文将军必须为我解惑三个问题: 第一,你要带多少人去,带什么人去? 第二,敌人有妖魔助战,你要如何夺过妖魔的感识和眼线? 第三,假如此计失败,你又该如何?” 祈翎从容回答道: “第一,我自己整编了一个特战营,里面玄境武力者约有一百七十人,涅境高手算上我总共有七人,我的特战营全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手,且跟着我出生入死那么久,我相信他们的实力; 第二,武修不灵修,可用龟息屏气的内家方法躲过魔修的眼线,何况我带的人也不多; 第三,上战场哪有不死人?用计又怎可能没风险?我觉得在座各位,没有人能有我这样的条件,我接下这项任务风险最低,成功的可能性最大……试问,还有什么理由不让我去呢?” 秦北游满意地捋了捋嘴唇上的八字胡,道:“行,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就用你的计谋。” 薛将军却从帅案上起身,劝道:“此事倒也不急,贤侄的计谋可以作为预备方案来参考。我军人才辈出,一定能想出更好,风险更低的计谋——” 却不等薛将军话音落下,祈翎高声道:“不用了,这次出击我必破楼兰,薛将军不必再为我考虑……还有,‘贤侄’一称呼,薛将军私下里唤也无所谓,但这样的场合,始终是不太合适的。” 说完,也不在乎众部将目光,转身掀帘而出。 薛将军满脸都是尴尬,一众部将也只能眼睁睁地目送这位天之骄子离开, 等祈翎的脚步声远去,大家才纷纷议论: “宇文将军实力很强,却太过年轻气盛啦,从出师到现在也未曾吃过败仗,性子自然傲得很。” “可不是嘛,宇文商社的独苗,又是薛王爷的女婿,哪怕他不打胜仗,凭这一层关系也足以笑傲全军了。” “我听说宇文将军还在精绝城养了一帮蛮族人,啧啧啧……他这么做岂不是养虎为患?” “郭军师还娶了个蛮族女人做老婆呢,这等奇闻,闻所未闻。” “我也觉得此事可而笑,一个军师却让一个蛮族女人来做枕边人,就不怕泄露了军机么?这男人只要火气一上头,是很容易被女人套住的。” “嘘……你们小声些,郭军师还在账内呢。” …… 郭泽沉下脸色,长叹一口气,看来今夜军营是容不下他了,“薛将军,后续之事,我会单独来谈,今夜郭某先退下了。” 虽遭人质疑,他也和祈翎一样,昂首挺胸,大步方正走出军营。 人只要问心无愧,何须去在乎流言蜚语与质疑? …… 第一百七十五章 楼兰美人(二) 祈翎的计谋虽有很大风险,但确实是目前最好的破敌之法,经过连续几天的商讨,薛定远决定再从军中抽取两百名玄境修士,加入祈翎的特战团,一起参与此次偷袭的任务,并允诺,在偷袭当晚,主力部队从乌孙城发起佯攻,用以吸引魔修与蛮人的注意。 在乌孙城滞留了三日后,祈翎与郭泽以及从军队里挑出的两百名玄境武修一起回到精绝城,当日正午便开始拟定偷袭计划。 由于此次偷袭涉及到横渡青江,军队特地调来了“玄武帮”与“青龙会”两大水系帮派协助作战。 祈翎,郭泽,白右京及特战团另外五位涅境高手,外加玄武帮分舵主陈兆,青龙会分坛主石晋,十人齐聚一堂,从正午开始商讨,直至第二日凌晨才结束会议。 “切记,此次绝密计划,任何人都不许告诉,哪怕是最亲密的人。” “好了,大家下去休息,一切按计划行事。” 一番嘱咐之后,众人相继退下,房间内只剩祈翎与郭泽,以及一盏快要燃尽灯芯的油灯。 郭泽送走最后一名客人,顺手关上了房门,他还有些私密的话要与祈翎交谈, “我这里有一个坏消息,你想不想听?” 祈翎伸了个懒腰,“我求求你别卖关子了,早点讲完早点回家,各抱各老婆睡觉。” 郭泽说道:“这一次,没有敌人势力分布图,也完全不知道敌方守备情况,你们抵达对岸后,一切行动都得靠自己。” “哦?这倒是有些意外,以往每攻打一座城,都会有详细的情报送来,此次为何突然断了?”祈翎不禁皱起眉头来。 郭泽说:“以前的那些情报,都来自于林深南。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将卧底插入了敌营。” “卧底?” “没错,卧底。” “那他是如何安插进去的?为何这次的敌情却断了?” 郭泽摇了摇头,正想开口说话,一阵敲门声突然从门外传来, “咵咵。” 敲门声很轻,很轻, 郭泽微微皱眉,“谁?”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又略带一丝异域口音的女人声音:“夫君,是我。” 爱丽缇。 郭泽松了眉头,走过去开门, 爱丽缇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香茶站在门口,穿着颇为随意,头发稍稍有些凌乱,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她说:“我见其他客人都走了,你们屋里还亮着灯,就起床沏了两杯茶送来。” 郭泽淡然地接过托盘,道:“我们有事商议,你回去继续睡。” “你们还要商议多久啊?肚子饿了没?我为你们煮面条。”爱丽缇又问。 郭泽不紧不慢地嘱咐道:“回去睡吧,这些事你不用管。” 爱丽缇“哦”了一声,正打算转身离开,祈翎却突然出声道:“郭军师真是不解风情啊,你的夫人是孤枕难眠了,还不陪陪别人?” 爱丽缇赶忙解释:“夫君,我没事,我就只是——” “那我们一起回房休息吧,夜已很深了,”郭泽又偏头对祈翎说:“明日上午,我会到府上找你。” “如此,甚好。那么,再见。” 祈翎瞥了一眼爱丽缇,笑了笑,拂袖刮起一道清风,踏空而去。 爱丽缇轻叹,“我好不容易沏的茶,竟然一口没喝便走了,唉……” “你一杯,我一杯,岂不是刚刚好?” “晚上最好不要喝茶,否则会睡不着的。” “今夜我本没打算睡着。”郭泽扔掉手中的茶杯,一把抱起爱丽缇,大步走向卧房。 …… 第二天中午,郭泽送来了一副手绘地图,上面详细地标注了清河对岸的岸口、水道、路线,以及楼兰城的方位。 “上午我专门走街串巷去拜访了一些熟知楼兰城的百姓。其中不少有许多从楼兰嫁过来的女人,根据她们的口述,整理出了这副地图,你跟着上面的路线走,应该是靠谱的。” “军师有心了。” “若楼兰攻破,记得给我发信号,我将率领大部队后续登陆。” “我走后要看牢额尔图部落,同时也堤防好你的小娇妻。” “这个我心中有数。” …… 子夜,月色朦胧。 特战团在北门下集合完毕,四百人统一穿着黑色夜行衣,轻便干练。 “徒步前进,大家跟上了。” 特战团四百来人,尽数是玄境高手,谁还没有两手“草上飞”的功夫? 精绝城与青江相距不过二十几里路,步频快的话,两刻钟不到便能抵达。 一团人,轻功卓越,健步如飞,迎着风沙疾驰于荒漠,黯然无声! 子夜,三刻钟,特战团顺利抵达青江南岸。 这时,乌孙城方向隐隐响起了炮火声,大部队按照承诺,对北岸进行佯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时间只有一个时辰。 跨度最窄的岸口,敌岸必有烽火台监视。因此祈翎决定取一处适中的岸口渡江——两岸跨度三十余丈,憋一口气,潜游过去! “这是我们玄武帮秘制的‘闭气丸’,吃了它可以短时间增加人在水中的憋气时间。三十丈河宽并不远,最多换个两口气便能安然度过。” 玄武帮分舵主陈兆将早已备好的药丸分发给各位战士。 青龙会分坛主石晋,带着十个体型精干的门客来说:“河底的情况我们还不太清楚,怕的是有暗流和怪物,我挑了十个水性好的兄弟,先下去探一探虚实。” 祈翎感激地拍着两位水系舵主的肩膀,道:“今夜若偷袭成功,诸位水乡兄弟功不可没!” “哪里,不都是保家卫国杀蛮子么?我们当义不容辞!” 石晋带着十个好手跳下青江,众人便在岸上睁着眼睛等候。 大约过了小半刻钟,石晋与十个好手相继从河中冒出头来,他挥舞着手中的荧光石,示意河流安全,可以渡河。 岸上众人也不再耽搁,深憋一口气,像下饺子似的跳进青江。水乡的兄弟们搭配五位涅境高手在前开路,祈翎、白右京、陈兆则游在最后。 青江的流势很缓,潜游的阻力很小,练家子们的水性肯定也不会太差,一刻钟不到,所有人便顺利登上了北岸滩头。 大家在滩头拧干湿衣,继续前进。 青江北岸相距楼兰也不过三十里路,沿途必定设有哨口,走寻常道路定会遇敌。 在郭泽所给的地图中,楼兰城东部有一片山岩地带,尽是些红岩土邦子,道路崎岖难行,以蛮族人的性格,最多只会在此处设立一供以联络的烽火台。此道乃绝佳的偷袭之径。 “公子,你瞧那山丘上,果然亮着火光,就是不知人数多少。”白右京指着红岩地带一处最高的山丘说道。 “看规模,那里就是个联络点,守军不会超过五十的,只要他们无法点燃烽火,一切都好办。” 祈翎想了想,道:“这样,右京你在特战团里挑十名刺客,随我上山把那烽火点拔了。” “好。” “剩下的人暂时隐蔽在此,若不出意外,最多两刻钟便能占据烽火台,那时我将以荧光石为信号,招呼你们上山。” “明白。” …… 很快,白右京找齐了十名刺客,随祈翎一起从丘陵侧壁往烽火台上爬。 山丘高约二十来丈,正面是平缓的山脊,背面是陡峭的山壁。烽火台上的哨兵约有三十人,分三层驻守。第一层有十五人,第二层有十人,第三层有五人。倘若遇到突发情况,第三层的哨兵会迅速点燃烽火,通知楼兰城进行戒备。 祈翎与身后十一人,匍匐在陡峭的后山壁上,伺机而动。 “不排除这些蛮族人有传达信息的灵符,因此,为了保险起见,必须将他们一击必杀!” “最上面的五人交给我好了,我的柳叶飞刀,只要不超过十个人,必然列无虚发。” “公子你真该把阿吉带上,让他用毒来暗杀这帮人,简直轻而易举。” “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无需跟着我们冒险……诸位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刺客,在悄无声息中杀人,手法应该都很娴熟吧?” “动手吧,这群蛮兵没活头了。” “行动!” 祈翎率先跳上丘顶,飞剑脱手而出,“哗……”飞剑绕过烽火台一周,直接斩下五颗蛮兵人头! “嗖嗖嗖嗖嗖!”五柄柳叶飞刀同时发出,那烽火台顶层的五个蛮兵,惨叫不出,瞬间暴毙! 刺客们像是一道道魅影,眨眼之间便冲上烽火台,手起刀落,见血封喉,手法那就一个老练。 三息时间,驻守在烽火台上的哨兵便全部死亡。 刺客们轻声慢步来到营房,在睡梦中又杀死了四十个蛮兵。 烽火台就此告破,祈翎站在山头,亮了亮荧光石。后续部队开始翻山越岭。 “乌孙城的佯攻马上就要结束,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一行四百人,疾步如飞。 …… 温柔的月光下,楼兰古城亭亭玉立,烽火跳动的城墙上,蛮族守兵昏昏欲睡。由于东部是山岩地带,所以守城的兵力并不多,再者,谁又想得到大燕军队只派遣了几百人来攻城? “哼,竟然连封界都没有,这帮蛮族人还真是自信。”祈翎将手中原本用来破界的金如意放回储物袋,又对身后的特战团全员道: “待会儿我会与几位涅境高手一起从空中突破,快速打开城门,那时你们再发起冲锋,彻底攻破东门。” “明白!” “将士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此战若能胜利,你我的名字必将载入史册,流传千古!” 一番慷慨激昂后,祈翎带着白右京与其余五名涅境高手御剑而起,直接飞向东城墙。 强大的威压凌空而至,蛮族兵迅速反应,可不等他们的号角吹到第二声,一道剑气便消掉了他们的脑袋! “右京,你们负责去开门,我来负责杀人!” 祈翎一脚将城墙上的蛮族军旗踹到,从储物袋里取出“汉州军旗”插上,环看整座楼兰城,心里顿生豪迈之情! 数千蛮族兵已闻声赶到,弓箭流矢如漫天飞雨,全城烽火皆已燃烧,嘈杂的呼喊声打破了黑夜的宁静! 祈翎戴上了象征意义的白脸面具,背负着双手,高傲矗立于城墙之巅,将紫微仙剑分出十三柄,全凭心念操控,飞到哪儿便杀到哪儿,完全不留一丝仁慈。 短短半刻钟不到,已有超百数的蛮族兵死于仙剑之下! “哦?怎是些杂兵小喽啰,我所期待的魔修与妖修何在?”祈翎大声冲着整座城挑衅,却始终没有修士敢来应战。 白右京与一众涅境高手也已顺利杀下城墙,打开城门放进特战团。 特战团骁勇善战,各个都有以一敌百之勇气,蛮兵军心大乱,很快便开始往后方溃逃。 “别让他们跑了,给我追!” 祈翎发令正欲追击,白右京急忙冲上墙头,制止道:“公子,今夜偷袭实在太顺利了,一座偌大的城市怎可能没有妖魔修士驻守?此战蹊跷太多,我看咱们还是守在东城,等郭军师携大部队赶到,再继续往其他城门推进?” 祈翎摆了摆手,笑道:“右京你无需害怕,我现在的实力已非同凡响,动动手指便可叫这座城毁于一旦,你们只需跟着我走,保证天不亮便攻下此城,哈哈哈……” 白右京劝道:“公子,物极必反。人不可心高气傲,否则会吃大亏的。” 祈翎拍着白右京的肩膀说道:“没有实力的人才会觉得高傲要吃亏……今夜偷袭之所以顺利,是因为它本就是一计良策,四百人大破东城,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白右京摇头不语,只是望着祈翎,目光中流露着无奈与怜惜。 “右京,拨你一百人留下来守城,剩下的三百人跟我一起,先破南门,再破东门!” “公子你——” “你就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吧,我会证明给你看,我的实力足以撑起这分高傲。” 祈翎留下一句话,率领余下三百名精英,从东城一路往南门杀去! …… 第一百七十六章 楼兰美人(三) 从城东到南门,跨度也不过七八里远,祈翎带着特战团奔袭了小半个时辰也没见着尽头,街道建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迷雾越来越浓,路途越来越远,妖气越来越重。 祈翎眉头一紧,知道自己遇上妖怪了,即刻下令停止前进,与众将士腹背迎敌。 阴风呼啸,迷雾茫茫,街道内外肃杀一片,时间戛然而止。 “是何妖孽在装神弄鬼?可敢现身与我一战?” 祈翎猛然斩出一道剑气,可刚刚破开的迷雾,又迅速聚拢,剑气显然勿用。他又飞上云端,想居高临下看个情况,可飞出去才发现,四周的山水全已先是不见,楼兰恍如一座空城。 “救命啊,救命啊……” 突然迷雾中传来一连串的呼救声——见是一群衣衫不整的妙龄美女,从迷雾中张皇逃出,青丝凌乱,泪光晶莹,好一副招人怜爱的模样。 “将军们救命……” 美女约有一百来人,袒胸露乳不遮羞,扭扭捏捏,莺莺燕燕冲向街道中的众将士。 美人有难谁不爱?一时间众将士失了颜色,男人雄心大起,接纳了这群女人。 随后迷雾中又冲出一群蛮族兵,贪婪地叫嚣着,像是在追杀这群美女。 特战团的将士冲上去与蛮族兵厮杀。 平白无故怎么出现一群赤条条的女人?祈翎大觉蹊跷,正当他要俯身下去一探究竟之时,突然一道青光屏障将他拦在了空中。 屏障是透明的,可以看见城中的厮杀,但就是进不去,显然有人从中作梗。 祈翎心急如焚,急忙取出金如意想破此界,可谁料金如意才碰上屏障便被弹开了去,根本无用! 他又试了剑气,掌法,吸灵大法……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无法撼动屏障分毫。 “究竟是何方妖孽阻我?!”他忍不住怒吼。 “哈哈哈……”一声苍厚的大笑从天外传来,“小白脸儿,本大人在这里等候你多时了!” 漆黑的空间被剥开,一名玄袍男子从天而降,他留着厚实的虬髯,蒜头鼻子大蛇眼,三尺矮半寸的身材,神情高骛,面容暴戾,滔滔妖气充斥于天地—— 五级妖修! 不!比在伽门关遇见的五级蛇妖的气场还要强大!他即便未到六级,也已经是五级巅峰! 祈翎心里凉了半截,一座小小的楼兰城,怎会盘踞如此强大的妖修? “既已相遇,那就战吧!废话少说!” 祈翎使出“御剑钧天”,将仙剑化作百丈巨阙,猛然斩向空中那虬髯男子。 虬髯男子不躲也不闪,甚至连双手也未动,他冷笑着面对巨阙,突然张开大口吼出一声龙吟:“吭!” 颤颤音波,直接将巨阙崩回了天外! “哦?你就是用这招,杀我七十多个族人的?”虬髯男子冷笑着问。 祈翎暗自沉下脸色,难怪此人的妖气这么熟悉,原来也是巨蛟一族的。那么他来报仇也就不奇怪了。谁家族人被杀尽了会不生气呢? 祈翎冷笑一声:“你算错了,总共是八十一条臭虫,我扒了它们的皮,抽了它们的筋,挖了它们的妖丹,用它们的骨头煮汤喝,还有——” “闭嘴!” 虬髯男子又是一声怒吼,巨蛟面容昙花一现,吼声似音刀,迫得祈翎连连后退。 一声怒吼都如此难挡,若真与他动起手来,自己必死无疑!祈翎暗自咬牙,瞥了一眼陷入血战的将士们,心想,此战算是败了,必须找个办法带他们脱身! “让我猜猜你的心思……你是想带他们一起逃走是么?”不等祈翎内心的想法落定,虬髯男子已出言讥讽,他冷冷道:“今夜,你们一个都逃不了。” 逃,对于祈翎而言并不难,他还有一张保命符,用了便可逃去。但城里浴血奋战的特战团将士,是因他而失陷于此,身为将军又怎可丢下他们独自逃跑? 白右京应该并未受困,他若发现了蹊跷,一定会向郭泽求援,凭郭泽的聪明才智,肯定能想出应对的办法……祈翎暗自咬了咬牙,他已没有时间懊悔,既然做错了事,那就得自己承受,并尽量想办法去弥补。 他执剑挑衅:“我已杀了八十余条臭虫,不介意再多你一个,有什么招式尽管使出来,我何惧你?” 虬髯男子却是一笑,道:“不急不急,你总会死的。但在此之前,我要你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我玩弄致死,让你也体验一下,手足被杀的痛苦!” 他又一指楼兰城中:“你且看!” 楼兰城中已尸横遍野,死去的蛮人不下数千,特战团的将士几乎变成了“血人”,光是杀戮便已让他们筋疲力尽。此刻,那群被救下“美人”开始扮演抚慰的角色,上前替将士们洗脸擦汗。 试问,刚刚热血奋战的男儿,见到一群衣着暴露又柔情似水的女人,谁还能抵得住诱惑? 没有任何意外,他们纷纷拜倒在了楼兰美人的石榴裙下,全然忘了自己还身在战场。或者说,这本就是一场为他们编制的美梦! “这就是你们凡人,只要稍加手段,便会被自己的欲望所左右,注定将死在欲望之下。” 虬髯男子拍了拍手,那群嬉戏的女人顷刻变成了一只只丑陋的癞蛤蟆,祈翎瞧得一清二楚,可界内的将士却浑然不知,还以为那是甜美可餐的“大美人儿”。 “死!” 虬髯男子一声令下,癞蛤蟆舌如刀剑,直接捅穿了将士们的心脏!将近三百个玄境武修,三名涅境高手,就此暴毙而亡。 祈翎愣得失去了神色,呆呆地望着城中被癞蛤蟆大口啃食的将士,后悔得无法自拔,心痛得无法呼吸! “你不用感到愤怒,因为那将毫无意义。” 虬髯男子冷声说着,大口一张射出一道黑光! 祈翎双目血红,怒得浑身颤抖,携剑迎头而上,要与那黑光硬刚!可显然,虬髯男子的修为高出他太多,勉强抵挡下黑光便已让他嘴角渗血,受了内伤。 修为差距太大,只能逃! 祈翎并不是莽撞之人,他知道自己的命有多金贵,他也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仇可以来日再报,但要是现在死了,家人与爱人得多伤心? 他绝不能死!他还要活下去为死去的将士报仇! 他暗啐一口血沫,一剑劈开浓雾,转身往天外逃去。 “哦?我还以为你有多神勇,原来也不过如此。” 虬髯男子轻蔑一笑,摇身变作一条黑鳞巨蛟,嗅着祈翎的轨迹追了上去。 …… 打架打不赢的人,逃也是逃不掉的。 不管祈翎的速度有多块,巨鳞黑蛟都能轻而易举的追上他。 黑蛟仿佛是一只逮老鼠的猫,有绝对的信心能把老鼠抓住,却偏偏要戏耍一番。 这当然是一种侮辱。 祈翎右手握着剑,左手握着保命符箓,他始终不甘心自己会落得如此狼狈,更不想白白浪费一张符箓! 老子可是意气风发的大将军,老子坐拥万贯家财,老子宇文祈翎,从一出生便是天之骄子!怎能败?怎能逃? 祈翎咬了咬牙,心里一狠,将左手的保命符换成了《剑渊》符箓,也不再逃跑,转而面对那追击来的黑蛟。 “如何?这才跑了不到一个时辰,你就只有这点毅力么?”黑蛟变作人形,嘴角一副玩味的微笑,凌空睥睨着荒原上的祈翎。 祈翎沉声道:“臭虫,我会让你知道,你这辈子所做的最后悔的事便是惹了我。” “哈哈哈……”虬髯男子大笑,“这大概就是你们凡人,临死前总喜欢口出狂言。” 祈翎也不想再与虬髯男子废话,他瞥了一眼手中的《剑渊》符箓,老实说,这种均衡天地的大神通之术,握在手里他都有些害怕! 剑渊?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境界?又会带来怎样一个后果? 如此杀手锏,本该用来诛杀六级妖怪,今日却用在这条臭虫身上,真是好生浪费……不过一切都是为了保命,倒也没什么不值得了。 而就在祈翎刚要释放符箓之时,突然荒原上传来了一声狼嚎: “嗷呜!” 寂,肃杀,孤兀,一声嚎叫,瞬间将黑夜变作了兽王时代! 明月之下,一处耸立的山丘,一只银毛巨狼仰天长啸。再环顾四周荒原,莹绿色的狼瞳恍若一只只萤火虫,不同的是,萤火虫会一闪一闪,它们的眼神却冷酷似刀。 祈翎挠了挠发麻的头皮,果断将俘虏收了起来。荒原里的狼,领土意识非常强烈,说不定它们还能救自己一命。 虬髯男子也皱起了眉头,神色中颇有些惊慌,“想不到人间还有如此强悍的兽族……” 祈翎呵道:“你知道人间不好惹,还不赶快滚?这些荒原狼与我一样都是人间的守护者,它们将视你为死敌!” “哈哈哈……是么?我却认为它们把你当成了猎物,”虬髯男子笑声过后,摇身变作黑蛟,见他原地旋转一周,从身上射出上百根黑刺,“咻咻咻……”如暴雨梨花袭向祈翎! 祈翎边打边退,但架不住黑刺数量,左肩不小心中了一刺!他本以为这是小伤,正要动手拔刺,可不曾想,突然浑身无力,双脚发软,额间汗水如豆大! 这刺,有毒! 他赶紧原地打坐,运功护住心脉,不让毒素入侵。 “蛟毒一旦沾染,天下无人能解。你就保持这个姿态,或许还能多活几个时辰,但这群饿狼可不一定会放过你,哈哈哈……” 黑蛟大笑着遁空而去。 祈翎面色铁青,汗如雨下。此刻他根本不敢乱动,否则毒液通过经脉侵入心脏,半个时辰内他必死无疑。 “嗷呜!” 走了一头黑蛟,来了一群饿狼…… 祈翎懊恼得不禁笑了出来,回想起今夜发生的事,真似一场噩梦……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会出现这样的后果,岂不是自己目中无人所作出来的? 多数人的命格都贱得很,总要到将死的前一刻才会有所觉悟。可这时觉悟又有何用?世上难有后悔药! 祈翎四仰八叉倒在了草原上,满天的星星突然变得好模糊,月亮也突然变出好几个来,他好困好困…… 一只银狼突然出现在他眼前,那莹绿色的瞳,银如白雪的狼鬃,还有一种似成相识的感觉, “呵呵……你是要吃我了么?我告诉你,我身中了剧毒,你要吃了我的肉,你也会死的……” 银狼先用抓子刨了刨祈翎的胸膛,然后俯首在祈翎身上嗅了嗅,最后竟然伸出舌头在祈翎的脸颊上舔了舔……那绝不是要吃大餐前的试探,而是一种来自于野兽的亲昵。 银狼用牙齿扣住祈翎的衣襟,轻轻一甩将他耷上了狼狈,随后便是疾如狂风的奔驰…… 祈翎自己都不太清楚为什么这头狼要救自己,但发生了这种事,只能证明他宇文祈翎命不该绝……在一上一下的颠簸中,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祈祷这次沉睡不是永别。 …… 痛!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左膀子传来! “嘶……” 祈翎倒吸一口凉气,猛然睁开双眼,床,幔子,香味儿,以及床前细心为自己包扎的那个女人……一切都是那么似曾相识。 他呆呆地望着这个女人,绿色的衣服,小巧的鼻子和嘴儿,纤细小巧又白皙的手。 “怎么?你不认得我了?”魅儿淡淡问候。 祈翎缓和了好久,才接收眼前这似曾相识的一切,他已不是第一次以受伤者的姿态躺在这间屋子里了。 “我怎会出现在这儿?我记得有一头银狼救了我。” 魅儿说:“我也不知道你究竟会哪路神仙,竟然会被夜月狼族所救,它们应该把你吃了才对。” “夜月狼族?”祈翎疑惑道。 “荒原上最大的兽族。只要到了晚上,整个荒原都归它们管,”魅儿又说:“是一只少狼将你背回来的,它把你放在门口便走了……你是不是以前有恩于它?” 祈翎依稀记得,前年他刚被编入呼延铁骑兵时,的确在荒原上放过一只银狼,难不是它来报恩了? 他苦笑道:“人这辈子还是要多行善积德……” 魅儿替祈翎包扎好上口,又嘱咐说:“你体内的毒,很毒很毒,我暂时只能把它控制在左臂,具体怎么解决,再慢慢想办法吧。” “多谢魅儿姑娘相救,我又欠你一条命了,但是我必须……”祈翎说着便要下床去。 魅儿却赶紧将他按下:“你想做哪样?” “我必须回去,楼兰竟有如此厉害的妖怪,我必须去告诉各位将军做好防御准备……咳咳咳!” 他剧烈咳嗽,嘴角微微泛红。 “不行,以你现在的伤势,只能待在床上静养,”魅儿态度坚决,冷声道:“或者说,你真要求死,那就死外边儿去吧,别死在我房间里,脏了我的床。”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祈翎哪儿舍得死?可他焦急:“我必须把情报传回军营,不然大燕必遭惨败!” 魅儿说:“我可以帮你写信,也可以试着帮你传递信息。” “信我自己能写,魅儿姑娘只需想办法帮我把信送到精绝城军营即可。” “怎么?你怕我窥探军机?” “倒也不是,只是——” “那你念我来写,我去拿笔墨来。” 魅儿也不等祈翎同意,转身走出了房间。 祈翎愣了一会儿,神色归于平静,劫后余生当然是喜悦的,嗅着被褥上的海棠香,一时也不觉得膀子有多疼了…… 只要信息能准确传达给军营,在此处静养一段时间也无妨。 …… 第一百七十七章 魅儿(一) “楼兰城有五级恶蛟作乱,我军特战团全面溃败,三百将士身死城中,皆因我狂妄自大所造成,末将身犯死罪,幸得狼族拯救,苟且性命与南凉山下……” 祈翎念叨,魅儿执笔。 “你等一下。你真确定要这么写?这次战争你虽指挥有过,却也罪不至死,干嘛给自己扣家死罪这顶帽子的?” “你当然不懂,这是谦虚说法。照着写便是……” 魅儿只好照着写。 一篇书信写完,祈翎又说:“麻烦你再帮我写一篇信,我给婉儿报个平安。” 魅儿微微皱眉,严肃道:“我只给你代笔军机要事,不负责给你的情人写家书。” “那你把笔墨放着,我自己下床来写。”祈翎叹道,“我若不给婉儿写信,她肯定会急疯的。” 魅儿扔下毛笔,轻哼一声,“从凉山送信,要先绕到东凉州,再从乌月城渡过大凉河,再到大宛城,乌兹城,精绝城,绕那么大个弯子……我突然觉得你的信不值得送了。” 说完,她就要往屋外走,祈翎赶忙招呼道:“别呀,魅儿姑娘,你帮我送信,我保证不会亏待你的。” “哦?你有什么能‘不亏待’我的?”魅儿在门口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看向祈翎。 祈翎笑道:“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给不了的。” 魅儿眼中闪过一道金光:“你说的是真?” 祈翎三指向天,发誓道:“我宇文祈翎若有半句假话,必遭——” “毒咒岂可随意乱发,我信你便是,但我现在还没想好要什么,这个心愿就先留着,”魅儿走回桌前取下那一封信,离开前又嘱咐道:“你身上的毒,一时半会儿是解不了的,接下来的这段日子,你就好好在我府上静养,别考虑回去的事了。” 魅儿离开了,却并没有把房门带上,祈翎还想说起床撒个尿,谁知才把被子掀开,一群“五颜六色”的妙龄女子,含笑跑了进来。 “在哪儿呀?在哪儿呀?那个俊俏的阿兵哥。” “你是瞎子啊,喏……人家躺在床上呢!” “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们家魅儿肯定是看上他了。” …… 妙龄女子们七嘴八舌地凑了过来,有好几位都不客气,直接脱鞋上了床,钻进被窝里,枕着床靠欣赏祈翎的模样。 “诸位姑娘……这是干什么?” 祈翎从没怀疑过自己的魅力,可突然间便被一群大美人儿包围,尴尬中又有些受宠若惊。 这等香艳场面,若是让李都统看见了,也不知会翻几坛子醋呢。 “还能干什么?伺候你呗!” “啊呸!乱说,只有妓女才伺候男人,我们又不是妓女。宇文公子受了伤,是病人,我们是来照顾你的。” “呵呵呵……” “公子你渴不渴?饿不饿?冷不冷?疼不疼?暖不暖?想不想?要不要?……” 妙龄女子一共有六人,年龄最大不过二九年华,热情主动又开放,主动帮祈翎揉腿,捏脚,锤肩,抓痒……越抓越痒,越挑越火! 若不是肩上的痛楚,祈翎还真认为这是一场春梦。当然,沉沦于美色始终是不好的,他是一名军人,要有钢铁般的意志才行…… “诸位姑娘,请下床去,我无需你们的伺候。”他冷声道。 姑娘们停止了热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把六双眼睛,十二只美丽且水汪汪的大眼睛转移到了祈翎身上,嘤嘤嘤,哭唧唧, “公子,公子你这是嫌弃我们么?” “还是我们伺候得不周到,弄疼你了?” “公子一定是觉得我们做得不够好,想要另一种伺候,可是你现在身上有伤,不能太激烈……” 女人的眼泪是最好的武器,何况她们还是一群年轻貌美且什么事也没做错的女人。 祈翎赶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你们哭什么啊,这世上还有求着伺候别人的?” 她们说:“我们就是呀,从今天起,我们会轮流照顾公子的起居,满足公子的一切要求!” 既然已坠入温柔乡,再抵触它也没有意义了,既来之则安之吧。祈翎笑了笑,问道:“我现在只想去小解一下,你们谁能带带路?” 众女面面相觑,最后她们将一个体态微胖的女子推了出来。微胖女子脸颊红通通,仰起头,闭上眼,张开嘴巴:“啊……” 祈翎愣了那么一会儿,“咳咳咳……”猛咳了几声,一头倒在枕上,内心暗自苦涩:这里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啊…… …… 屋外庭廊,魅儿端坐在小亭内,静静地监视着房中的一切,脸上的表情淡如湖泊中的涟漪。 这时,红纱少女信步走进小亭,问道:“姐姐,你认为这样真的有用么?那个男人看似风流,实则比都痴情。” 魅儿摇头道:“他是个心比金坚的男人,用美色根本无法让他沉沦,我这么做只是想多留他几天,好让他多习惯我一些,然后……”她顿了顿,悠悠一叹:“然后我希望他能喜欢上我,哪怕把我当成宠姬……” 红杉少女不理解,“这家伙,真有那么高的利用价值么?竟值得姐姐你以身相许。” 魅儿坚定道:“为了你们,哪怕再不值得我也要试一试。” …… …… 祈翎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勉强下得了床,但要是走快了些也会觉得气喘。整条左臂几乎麻木得没了知觉。 祈翎很着急很着急,一方面心系远方的战事,另一方面则是身上的蛟毒。 虽说这段日子被这群女人照顾得无微不至,但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三百将士的血仇一定要报,那黑鳞巨蛟也一定得死! 可每每他问起魅儿,解药找寻得如何了?魅儿都会敷衍一句:“我正在努力帮你找。” 既然人家已经在帮忙,他就更不好意思再去催促。 祈翎就这么守在宅院里,陪着一群女人,天天数着日出日落,静等待魅儿的好消息。 “公子,不许转头,快猜猜我是谁。”一双玉手从身后捂住了祈翎的眼睛。 祈翎顶了顶肘,用脊背往身后胸口蹭了蹭,软绵绵,直挺挺,笑道:“放眼整座院子,谁能有紫香姑娘这么汹涌?” “哎呀!公子真讨厌,尽会占人家便宜,不理你了!” “公子,公子,今日太阳正好,我们来踢毽子吧?” “踢什么毽子呀,风这么大,我们去后山放风筝吧?” …… 第一百七十八章 魅儿(二) 岁月流逝,时光荏苒,从晚秋步入初冬,山川颜色一片青黄……不知不觉,已是一个月过后。 解药仍没找到,祈翎却被一帮女人养出了惰性,衣食住行都不用经过自己的手,这种神仙般的日子,一般男人都会呐喊:“夫复何求啊!” 祈翎一度开始怀疑,这群女人的目的就是为了消沉自己的意志。 魅儿却对这些事不管不问,除了每晚准时来给祈翎拔毒,其余时间都瞧不见人—— 蛟毒被封印在祈翎左肩,每隔一天便会滋生污血,若不及时放出,则会蔓延至心脏,且疼到让人冷汗直流。 “魅儿,你究竟能否找到解毒的办法?我已在贵府打扰了两个月,是时候该回去了。” 这一晚,趁着魅儿替自己拔毒,祈翎还是将心里压抑了快两个月的疑惑给问了出来。 魅儿只是淡淡回答:“能找到,但还需要一些时间。” 祈翎说道:“我认识神医百草子老先生,也许我可以回去找他帮忙看看。” 魅儿仍是那副淡漠的表情:“蛟毒不是人间之毒,不论是百草谷的百草子,还是黑雪谷的百鬼子,短时间内都无法找出解药。” “那……”祈翎迟疑着,质疑着,“你确定你能?” 连人间的“医圣”与“医鬼”都束手无策,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又怎让人信服? 魅儿坚定地对祈翎说:“我能,我一定能找到祛除蛟毒的解药。” 祈翎叹道:“可你总要给我个期限。” 魅儿说:“一年半载吧。” “不可能!”祈翎猛然站起身,“远方的将士正在浴血奋战,而我却在这里醉生梦死,别说一年半载,哪怕是一天我也不愿在此多留!” 血怒上肩,刚包扎完的伤口又血流不止,鲜血顺着他的臂膀流入指尖,他脸上的怒容却一份未减。 “你的伤口又裂了,你先坐下。”魅儿轻叹着,要去拽拉祈翎, 祈翎却一把将她的手甩开,冷声质问:“你整日派那些仕女来监视我,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目的?” 魅儿不能像人类那样拥有太多情感,她也知道解释太多根本无法冲淡这个男人内心的质疑, 她走到祈翎跟前,踮起脚尖,轻轻地在祈翎唇上碰了碰……突如其来的吻,让祈翎恍然失神, 她却表现平常,不紧不慢地替祈翎重新撤去纱布,重新包扎流血的伤口,“你最好不要动怒,否则会加速蛟毒的滋生……一个月,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一定能找到祛毒的法子。” 这个女人太温柔了,她拥有饱满的情绪,却表现得比谁都淡然……祈翎颔首望着身前的女人,女子色,海棠香,肌如雪,唇如血,温婉可人,落落大方……她不仅美,还能让人心动。 祈翎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咽了咽口水,手不由自主地想去搂住魅儿的腰,谁知还没碰上,身前的女人却说: “任何剧烈的运动,都会加速蛟毒的滋生,宇文将军最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 祈翎赶紧收回自己那不安分的手,气氛一度尴尬,微微有些脸红了。 “脸红也不准,”魅儿绑好绷带,抬头对祈翎微笑:“任何鼓动血气的事都最好不要做。” 祈翎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背过身去道:“若一个月后,你还不能找到解毒的办法,我一定会走。” 魅儿轻轻“嗯”了一声,嘱咐一句:“宇文将军早些休息。”随后便退出了房间。 “呼……”祈翎长吁一口气,念了几遍《清心咒》,脑中却全是魅儿柔情似水的眼睛,以及那个短暂的吻…… …… 然后,又过了一个月。 十一月份,严冬时刻,河川万物冬藏,只剩空山鸟语。只是冬季的雪,一直不曾落下。 魅儿还是那样早出晚归,一天都见不着人。 小柔则带着一帮姐妹,伺候祈翎起居,洗衣叠被,端茶递水,歌舞风月,消乏解闷…… 祈翎怎会为美色所沉沦?他的归心就如搭在弦上的箭,只要时机一到,便会义无反顾—— 今天恰好是魅儿承诺的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解药仍然没有头绪。当然,祈翎早就对这个承诺不抱有希望了,他明天必须得离开,哪怕被毒死,他也要死在军营里。 清晨一早,姑娘们伺候着祈翎吃饭穿衣,然后便如往常一样,商议着今天做什么游戏,要去哪里游玩儿找乐子。 祈翎却问:“这些时日,白天一直都没见过魅儿姑娘,她去了哪儿,你们可知?” 小柔说:“姐姐去黑雪谷采药去了。” “黑雪谷?”祈翎又问:“在哪儿?” “往东北方的深山里走,能瞧见几座积雪的黑山,黑山围起来的地方便是黑雪谷,”小柔又问祈翎:“宇文公子,是要去找姐姐么?” 祈翎“嗯”了一声,封住左肩的经脉穴位,以防止蛟血回流。抛出仙剑便准备御剑而去。 小柔赶紧过来将他拉住:“黑雪谷里很多山精鬼怪,宇文公子还是别去得好,姐姐日落之前便会回来的。” 祈翎冷冷地瞥了小柔一眼,眼神寒似剑霜,吓得小柔赶紧松开了手,他道:“我要走了,现在要去和她道个别。” “宇文公子要走?”一众美人皆露出了不舍之情。 祈翎说道:“我已在这里耽搁了三个月的时间,必须回去了……或者你转告她一声,我就不去找她了。” 小柔见祈翎铁了心要走,咬了咬唇,说道:“那宇文公子还是亲自去跟姐姐道个别吧,她就在黑雪谷里采药……” 祈翎眯了眯眼睛,“采什么药?” “这几个月来,姐姐每天都会去黑雪谷里寻找解毒的灵草,为的就是能帮公子快些解毒……那黑雪谷里毒蛇猛兽奇多,姐姐每天回来都疲惫不堪呢。”小柔说着,还时不时瞥向祈翎,观察他脸色的变化。 祈翎心里除了欣慰,还有一丝丝愧疚,和魅儿相处这么久,他始终都无法猜透这个女人的心思,她凭什么这么关心自己?她究竟有何目的?还有这座宅子,这群女人,性格看似单纯,却又狡黠复杂…… “不管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还是很感谢三个月来的照顾,我宇文祈翎乃有恩必报之人……那么,诸位姑娘,后会有期了。” 祈翎踏上仙剑,御剑飞往黑雪谷。 …… “这个男人真是不知好歹,我们伺候得他这么好,他还要选择离开……” “就是就是,走得这么突然,起码一人给个吻别才行嘛!” “他毕竟是人,咱们是妖精,人妖殊途,不得同归。” “真替魅儿担忧,爱上一个人族男人,哪个有好下场?唉……” 唉…… 第一百七十九章 魅儿(三) 黑雪谷里的雪依然是白色的,只是黑山孤寂,衬托了白的凄凉,又因为此处终年积雪不化,阴霾雾瘴不散,再温暖的阳光也无法驱散山谷中的寒凉,以至于万物凋零,人迹罕见…… 能在黑雪谷这等恶劣环境生存下来的植被或动物,必然是不简单的。 黑雪谷不仅终年严寒,谷风亦极为强烈,越往山上走,风力就越大,“呼呼呼……”拂起的雪粒儿似一根一根飞针,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魅儿背了个小背篓,手执一柄镰刀,穿梭于细雪狂风间,一席绿衫单薄,青丝染霜雪,眸子却是那般坚定……她当然知道,今日是承诺的最后一天,若还不能替他找到解药,以他倔强的性子,一定会负伤离去。 今日她必须去主峰上找一找“千年雪莲”,若能找到那一株解毒圣药,他肩上的蛟毒说不定就能彻底祛除…… 主峰高有千百丈,道路陡峭难行,风雪残酷无情,即便她有不俗修为,但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下,单薄的身躯就似一片落叶,稍有不慎便会被吹下山谷。 魅儿迎着风雪,一步一步往峰顶上爬去,她的脸上却没有太多复杂的表情,她是个心思单纯的魑魅,心中的那杆秤只会衡量做这件事是否存在意义——救他,便是拯救魑魅一族,这件事当然有意义,哪怕让她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魅儿不再爱惜自己的皮囊,她娇嫩的双手因攀爬已变得血迹斑斑,白皙的脸颊也有了开裂的痕迹,她咬着嘴唇,一手捂着背篓,一手攀岩, 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偶然抬头,忽而在头顶的悬崖绝壁上发现了一株洁白无瑕,散发着阵阵灵光的雪莲花!观其大小,年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年了。 魅儿欣喜不过片刻,却有陷入了愁苦。越珍惜的灵物,生长之处越刁钻,那一株雪莲生长在绝壁之上,四周根本没有落脚点,山风又吹得如此强烈,脚下还是千丈深渊…… 摘,当然要去摘,哪怕冒险也得去! 魅儿心一狠,抬手从袖中射出两条藤蔓,固定于悬崖一角,她便借着藤蔓往悬崖峭壁上荡,但由于身体悬空,山风猛烈,摇摆幅度太小,根本无法靠近雪莲。 她只能再射一根藤蔓绑在后方作辅助用,一点一点地增加荡漾的幅度……身前是悬崖峭壁,身下是千丈深渊,她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来来回回荡了七八十次。 终于让她靠近了绝壁上的雪莲,最后一次,她卯足了力气,准备一鼓作气将雪莲摘下,突然一声野兽咆哮从绝壁中传来—— 仔细一瞧,那株雪莲旁竟有一个被霜雪覆盖的山洞!此刻,山洞积雪被爪子刨开,一只浑身长白毛,似猢狲又像雪豹的四脚野兽冲了出来,两颗獠牙似剑齿,长足有三寸! 它张着血盆大口,冲魅儿扑咬! 魅儿反应急速,率先缩回手去,无奈与雪莲失之交臂! 只差一丁点儿了,半寸不到便能摘到它!魅儿又惊又恐又怒,又十分不甘!她一咬牙,变出一只树枝丫,准备与那剑齿兽斗上一斗! 剑齿兽磨着锋利的獠牙,恶狠狠地瞪着魅儿,一点儿也不惧怕。 魅儿利用藤蔓,来来回回与剑齿虎斗了十几招,每次都只差一点儿便能摘得雪莲。 她终于忍不住怒火,决定放手一搏——最后一荡,她松开藤蔓,借俯冲之势,一棍子捅穿了剑齿兽的脑袋,在将要失去平衡的那一刻,她一只手攀住了悬崖上的一块突石。 她就这么悬吊在了绝壁上,娇躯如一根卑草,在狂风下肆意飘摇。 她将剑齿兽扔下绝壁,腾出右手顺利摘得雪莲。 “呼……”她长出一口气,刚想将雪莲扔进背篓,突然“吧嗒”一声,攀附的突石竟然不受重量,断了?! 魅儿在狂风中急速下坠,背篓里的草药全部散落,手中的雪莲却握得邦紧。 在下坠的短暂时刻,魅儿的脑海中突然忆起许多事,她本是一团生于天地的魑魅,卑微得没有躯体和思想,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遇见了第一个人类,她吸食了这个女人的生命,从而萌生出了思想和欲望,从此她步入了修炼的道路,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三百年……直至现在,她有了皮囊,已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正常人”…… 可她还是不能像正常人那样在阳光下奔跑,她没有心脏,没有体温,甚至可以不用呼吸, 她摔下悬崖,当然不会死,或许连疼痛都感觉不到,这怎能不是一种悲哀呢? 她眼角溢出几滴泪花儿,却没有伤心的表情,泪水因风力从眼角剥离,晶莹剔透得像是一颗宝石。 她缓缓闭上眼,不愿再看黑白世界,也不想去抱怨天地不公。怨谁呢?怨只怨人在风中,聚散都不由人…… “嗖!” 紫光乍现,震散了所有风雪,随后她便落入了一个温暖又结实的怀抱。 “你刚刚差点就要摔死了。”祈翎的声音有些责备,他目眺风雪,御剑逆风往山谷外飞去。 魅儿主动跳出了祈翎的怀抱,递上手中紧握的那一株雪莲:“有了它,也许你的蛟毒就能清除。” 祈翎缓缓吐出三个字:“不值得。” 魅儿小心翼翼收好雪莲,说道:“不管怎么样,都已经得到它,待会儿回去我就帮你试试。” 祈翎却问:“你到底有何目的?” “我喜欢你。”魅儿脱口而出。 祈翎摇头道:“这个理由虽不错,但远远还不够。” 魅儿迟疑了片刻,问道:“大燕军队,一定会收复漠北的对么?” 祈翎坚定道:“对。” “那到时候你们会饶恕魔教与山鬼族么?”魅儿眼中充满了期待。 祈翎说道:“我们暂时还没有发现魔教有助纣为虐的迹象,因此不会向魔教发难。但山鬼一族联合蛮族与魔界修士,残害大燕将士这已是不争的事实。若漠北得以收复,下一步必然是剿灭叛徒。” 魅儿脸色不由阴沉了一些,她道:“山鬼族只是叛变了一部分,有许多无辜的族群,它们——” “不!” 祈翎当即呵断她的话,道:“我一向认为,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山鬼族不仅仅出现在战场上,民间也有它们作乱的身影。这些妖孽决不允许留在人间。” 魅儿双拳攥紧,秀眉紧蹙,“可你明明说过,人妖不一定殊途,人与妖精也是可以和睦相处的!你忘了?” 祈翎冷冷道:“大燕法律中设有‘连坐之罪’,一人犯错,满门抄斩。” 魅儿摇了摇头,上前抱住祈翎的胳膊,恳求道:“宇文将军,我向你保证,它们……它们是可以救赎的,它们一定能将功赎过的,你放它们一条生路吧……” 祈翎不敢去看身前女人那双真情流露的眼睛,只是轻轻叹气:“我只是一个四方将军,有什么资格答应你的请求?这种事,你应该去求皇帝。” 魅儿恍然失神,身体力气像是被抽空,倒进祈翎怀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流,她终于露出了一抹悲伤的表情。 沉默, 沉默了几番思绪, “我一直有些好奇,你为何那么关心山鬼族群?你与它们有着怎样的联系?”祈翎不禁疑惑。 魅儿又怎敢告诉他,自己仅是一只魑魅山精? “我……只是在山林里与它们相处久了,彼此有了亲情……既然它们逃脱不了厄运,那……那……只能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这四个字,她说得相当沉重! 她的情绪彻底崩溃,埋头失声痛哭。 祈翎取一件貂裘,为怀中女人轻轻裹上,此时沉默与拥抱,才是给予她最好的安慰。 …… 第一百八十章 魅儿(四) “宇文将军是不是对每一个女人都信手拈来?”魅儿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儿,把绒裘脱下来递还给了祈翎。马上就快要到家了,她不能让姐妹们看见自己柔弱哭泣的模样。 祈翎笑道:“其实是每个女人都主动对我投怀送抱,我只是出于风度,不忍心拒绝罢了。” 魅儿颇有些失望,“原来……如此。” “姐姐,姐姐……”御剑还未落地,便看见小柔站在门口招手呼唤,看样子十分急切。 “出事了。”魅儿眉头一紧,纵身跳下仙剑。 “姐姐,赖无为又来了,说是带了什么重要的情报,一定要等你回去才能说。”小柔告知。 魅儿快步往宅院里走去,祈翎也御剑落下,询问:“赖无为是什么人?” 小柔满脸厌恶,骂道:“坏人,好色之徒,贪婪之辈,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卑鄙小人……” 祈翎问道:“七星宗的人么?” 小柔说:“是啊,要不是忌惮他是副宗主的狗腿子,我早把他给剜了心!每次来都对姐妹们动手动脚……” 祈翎眼睛隐隐闪光,其实他早有去七星宗拜访的打算,只是有伤在身,又孤身一人,实在没有什么底气。万一魔教真与魔界同流合污,那自己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还有,她盼星星盼月亮都向见到的人,王音音,也不知她在魔教过得怎么样了。 魅儿呵道:“小柔,不许辱骂赖护法,小心让他听见。” 小柔吐了吐舌头,挽住祈翎的胳膊,“宇文公子,你是咱们家唯一的男人,待会儿那个无赖要是刁难我们,你一定要给他点儿颜色瞧瞧。” 祈翎笑道:“好的。” …… 宅院里,站着三个男人,为首者身穿青山大褂,留有三寸青须,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贼眼溜溜,双颊无肉,神色清高又目中无人,典型一副穷酸腐儒的模样。另外黑巾包头,腰背跨刀,健壮如公牛,一副干练打手的模样。 祈翎还是头一次见魔教弟子,看来他们与正派人士也没啥差别,都是两只眼睛两条腿儿。 “哟,大当家的你回来了?”赖无为龇着大黄牙,上前与魅儿打招呼。 魅儿直接开门见山:“听小柔说赖护法有重要情报,要等我回来才告知,现在我已站在你面前,说吧?” 赖无为笑道:“既是重要情报,自然不能让其他外人知道,不如大当家找处清净无人之地,拿些糕点香茶,我俩坐下来慢慢谈?” 贼溜溜的眼睛色眯眯,下贱龌蹉之辈也能当护法? 魅儿冷声道:“这里没有外人,这座宅院里更没有什么大当家,二当家,她们都是我的姐妹。” “那他哩?”赖无为指着祈翎问。 府上一共十七名个妙龄姑娘,祈翎一个男人站在花丛中,三个魔教徒哪个不嫉妒? 祈翎冷冷一笑,正想开口说话,一旁的小柔却替他答道:“他也是我们家庭的一员,他是我们的……姐夫!” “对对对,他呀,就是我们的姐夫。”一帮女人凑来祈翎身旁,一口一个“姐夫”叫得别提多甜蜜。 祈翎揉了揉鼻子,“姐夫”这一头衔他很喜欢,便应承道:“没错,从今以后,我就是这座宅子里的男主人。赖护法有什么事,和我约谈好了。” “谁要和你约谈?”赖无为吹胡子瞪眼,嫉妒得眼睛冒了绿光,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丢给了魅儿,道: “由于漠北战争的原因,我宗准备缔造封山结界,你们家身为山麓守护者,应该尽职尽责……其相关事宜,信函上有写明。” 这倒是个很有价值的信息,祈翎抢先一步抓过信封,揣进了自己胸膛,回答道:“我明白了。” “朋友,副宗主的信函,只有魔教中人才有资格启封,你把信揣着是什么意思?”赖无为质问。 祈翎淡淡道:“那么,你是要我把信交出来?” 赖无为把脸一横,上前两步,有意与祈翎对峙:“小子,年纪轻轻,你好像很不得了。” 祈翎笑着指了指身后的一帮女人,道:“我若不得了,她们又怎会认我做姐夫?” 嫉妒,愤怒,皆是原罪!赖无为咬牙呵道:“小子,我现在怀疑你动机不明,要抓你回宗门好好审问,识相地就跟我们走一趟,否则!” 他冲身旁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壮汉按住腰间的刀柄,一副不听话就要出鞘的架势! “这是误会!”魅儿闪身拦在祈翎身前。 “这不是误会,”祈翎轻轻拨开魅儿,大步走向赖无为:“我早就想上七星宗拜访,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今日你请我上山,我同意。” 七星宗要在南凉山缔结封山结界,不难猜出其目的——要么是为了抵御魔界修士入侵,要么是为了防止大燕收复漠北后举兵攻打,或者两种可能都有。 今天必须去七星宗一探究竟,必须去。 “宇文祈翎,你疯了?”魅儿狠狠地扯住祈翎的衣角。 祈翎摇了摇头,又看向赖无为:“但在上山之前,我还必须做一件事。” 赖无为瞪眼道:“什么事!” “杀你。” 话音未落,心念已动,飞剑斩出—— “唰唰唰!” 紫光一闪,转瞬即逝。 剑来,剑去,不过眨眼瞬间。 “吧嗒,吧嗒,吧嗒……” 三颗圆滚滚的人头落在了地上,赖无为与其手下双膝跪地,鲜血从断颈处“噗噗噗……”喷射而出,残忍却也美丽。 十七位妙龄美女,皆被吓得目瞪口呆。 魅儿眼眶泛红,攥着拳头不停地捶打着祈翎的背,责备的话全都藏在了她的眼睛里。 “虽然我不是你们真正的姐夫,却能尽到一个当姐夫的真正责任。”祈翎一把握住魅儿捶打自己的拳头,淡淡笑道:“虽然我不是你丈夫,但我也会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 魅儿咬着嘴唇,恨道:“你闯大祸了!” 祈翎笑道:“反正我明天就走了,能闯多大得的祸?” “那我们怎么办。宇文祈翎。”魅儿面如死灰,意冷心灰。 “咳咳……我和你开玩笑的。不就是杀一条狗,能闯多大的祸?” 祈翎还真不认为魔教会为了一个狗腿子而与他为敌。 于是,他用剑挑起了赖无为血淋漓的人头,傲然道:“我要把这颗人头,亲自送上七星宗。” …… 第一百八十一章 魅儿(五) 祈翎穿上银光铠甲,戴上黑犀白缨盔,卧病在床三个月,除了面容消瘦了些,他身上的威武丝毫不减。 “魅儿,你为我带路。” 他也不等魅儿答应,一把将她拽上仙剑,往南凉山最高峰,阴阳七星宗飞去。 “我实在不想去七星宗……”魅儿后知后觉地叹出一口气。 “怎么?那里有人欺负过你?”祈翎问道。 魅儿丝丝惆怅,微微苦涩:“他们本就没看得我过,谈何欺负一说呢?” 祈翎敞开双臂,笑容灿烂道:“如何?需要到本将军胸膛里,痛痛快快再哭一场么?” 魅儿犹豫了一会儿,试问道:“我不哭,我可以单纯地靠一靠么?” 祈翎笑道:“勉为其难。” 魅儿欣然入君怀,那幸福喜悦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单纯:“要是你的婉儿看见这个拥抱,肯定会被酸哭的。” 祈翎说道:“婉儿不会介意我有别的女人。” 魅儿却道:“没想到宇文将军竟然这么滥情?” 祈翎捏着魅儿的下巴,将她小脸儿微微抬起,“我如果真的滥情,你早已是我的女人。可惜你的美,我只愿意欣赏,不想去亵渎。” 魅儿脸上绽放了一朵红晕,身为一个魑魅,她竟然害羞了,“为什么?” 祈翎凑近娇艳欲滴的她的耳边,轻轻道:“因为比起你的身体,我更感兴趣的是你的秘密。” 此言一出,魅儿脸上的羞涩,一瞬间消失殆尽。 祈翎哈哈一笑:“不如这样,你把秘密告诉我,我纳你做妾,如何?” “宇文将军真不害臊,三言两语的玩笑话你还当真了?我没有什么秘密,更不屑做什么小妾。” 魅儿一把推开祈翎,退后两步转过身去,独自享受冷风吹。 祈翎笑笑不说话,他知道,该知道的总会知道,该拥有的总会拥有,该失去的,不论如何都将失去。 每个人都对命运不甘,每个人却对命运无可奈何。 …… 南凉山的最高峰,名曰“阴阳峰”。“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山峰高耸提拔,四面陡峭绝壁,如刀削的金剑矗立于天地间。山峰云雾缭绕,虽是魔宗却也仙气儿飘飘。 阴阳峰上已积了一片厚厚的白雪。阴阳七星宗傍山而立,十余座红墙青瓦,巍峨雄伟。 从山底上山,一共要经过七道检查口,有魅儿随同,一路也是畅通无阻。 到了大门口,魅儿的身份令牌不再好使。 “没有宗主的传令,任何外来人都不得入内!”守卫严令呵道。 魅儿从上了阴阳峰,就似变了一种性格,她默默跟在祈翎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祈翎挺直胸膛,拍了拍自己的银甲,道:“兄弟,你认得我这身铠甲么?银光将军铠,朝廷命官,你快让我们进去,不然耽搁要事,你可是会掉脑袋的。” 谁知那守卫强硬:“我管你将军不将军!你若敢擅闯,掉脑袋的一定是你!” 吃软不吃硬的家伙……祈翎一改态度,取出一锭二十两金元宝,直接丢给那守卫,笑道:“帮我去通报一声,不麻烦吧?” 谁会跟金子过不去?钱还是很管用的! 守卫掂了掂金元宝,笑不露齿,道:“你总得告诉我,你的身份,你的名字,我才好去通报。” “好!那你们可听好了,”祈翎清了清嗓子,自报家门:“本人乃汉州宇文商社大公子,薛王爷的亲女婿,当今皇帝的小舅子,朝廷钦命四方将军,北伐大军汉州军统帅,宇文祈翎是也!” 他又特意强调嘱咐:“你一定要记着,把我的名号,一字未差地讲给你们宗主听。他若愿意见我,就让他把七星宗的所有长老汇聚一堂,我有极为重要的事情与那他们商讨,这件事关系到魔宗的存亡。” “那可真是贵客临门了,宇文将军您稍后,我马上去为你传达。”守卫也被祈翎这一席话给吓唬住,急忙投门去禀告。 一刻钟后,守卫随同一个黑衫男人走了出来,男人年纪在三十岁上下,黑发中藏有几缕白丝,淡薄嘴唇,鹰钩鼻梁,汉族人的脸型,外族人的五官。神色颇为清高,眼神深邃,城府很深。 魅儿勾了勾祈翎的手指,小声敬畏道:“那人就是七星宗副宗主之一,晏褚,赖无为就是他的手下。” 祈翎点点头,心里却冷笑:恶犬怎有好主人?面由心生,看面相这个晏褚就不是什么善茬儿。 “黑犀银光铠,白面飞将军,一剑破敌数万甲,立下赫赫战功,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有为,英雄气盖世!”晏褚笑着上前,首先便是拍一通响亮的马屁。 还不错,至少拍马屁,说明他尊敬你。祈翎傲然一笑:“我就是个保家卫国的粗人,今日不听副宗主夸奖,还很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呵呵呵……” “话不多说,将军先请。” “贵宗门真是给足了本将军面子,还让副宗主亲自出来接待,本将军甚喜。” 祈翎根本不会客气,拉着魅儿,大步走向宗门。 魅儿却稍稍有些抵触,小声道:“要不,我在外候着便是,就不进去了?” “不进去怎么行?外面这么冷,我怎忍心让你一人在寒风中受冻?”祈翎并没有松开魅儿的手,反之抓得更紧了几分。 晏褚瞥了一眼祈翎与魅儿的关系,嘴角不由露出一抹浅笑,问道:“宇文将军与魅护法这是……” 祈翎坏坏一笑,大大方方道:“害!就是你脑子里猜的那种关系啦!” 晏褚笑道:“宇文将军的眼光还真是……独特啊。” 魅儿不知为何,头埋得更低了。 “哦,对了,有件事我必须向副宗主赔罪。”祈翎突然想起道。 晏褚道:“将军尊贵,无需向我赔罪。” 祈翎把赖无为的人头取了出来,随手丢在了地上,说道:“这个无赖,调戏我的女人,我一时冲动就把他杀了。我听说他是你的狗腿……哦不,他是你的手下?” 晏褚瞪了一眼赖无为的人头,仅仅闪过一丝愤怒,脸皮子抽了两下,大方道:“宇文将军杀得好,养这种小人,我也觉得耻辱。”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副宗主会怪我哩,现在我放心了。” 祈翎扭了扭脚踝,对准赖无为的头颅,蓄力一踢,直接打飞天外,笑道:“这种人头,我在战场上砍过太多了,见一个,就踢一个,哈哈哈……” …… 第一百八十二章 魅儿(六) 晏褚将祈翎带到一座名叫“七星殿”的大堂内,随后便退了下去。 堂内空间很大,摆设极为简单,左右两侧有垂落的珠帘和白纱,一些人便站在帐幕后,偷偷摸摸地打量着祈翎。 这不禁让祈翎想起了皇帝的后宫,嫔妃们不准出来见客,只能在幕后偷偷瞧看。 可这里也算是名满天下的魔宗圣地,何必在暗中观察呢? 大殿的高堂同样被一顶金黄色的帐幕隔断。有资格坐第一把金交椅的人,自然是七星宗主欧阳淳,与庆余庚,衣百元齐名天下的一代枭雄。 简而言之,空旷的七星大殿堂,只有祈翎与魅儿露了脸。 你们不露脸,老子也不露脸!祈翎取出大白面具,扣在了自己的脸上。魅儿见状,也轻取一缕面纱戴在了脸颊上。 “哈哈哈……不抛头露面,这是魔宗的规矩,还请宇文公子见谅。”高堂一笑,苍劲有力,笑言者不是欧阳淳又是谁?听这声音便识枭雄豪杰! 祈翎可没有正派的那些庸俗观念,他看到的世界,反而是恶人在殿堂,良人在市井, “害!我还以为你们害羞呢!” 欧阳竟是一句夸赞:“宇文家子嗣,果然各有风骨。” 祈翎却问:“听欧阳宗主这么一说,与我家还有些渊缘?” 欧阳淳道:“我倒是很想与你们家有些渊缘,可惜我等粗鄙之人,没有资格高攀名贵世家。” 祈翎道:“欧阳宗主乃千古枭雄,我家不过有几个小钱,说不配也太谦虚了些。” “瞧瞧,听听,他宇文家的小公子,竟说自家仅有‘几个小钱’?哎呀,现在的年轻人,果然越有钱便越谦虚,哈哈哈……” 看来欧阳淳并不是个沉闷严肃的人,他很喜欢笑,笑得无拘无束也没有架子。 躲在帐幕后的所有人也都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宇文家只有几个小钱”的确是个能令人捧腹的笑话。 “好了好了,玩笑话不宜多开。”欧阳淳收住了笑,其他人也都不敢再出声,大堂又恢复了平静。 然后,高堂的帐幕被人掀开,一位年过花甲,身材发福的布衣老人,背负双手慢步走了出来, 谈及七星宗主,大家都会脑补,欧阳淳肯定是个满脸横肉,邪戾霸道,一眼便能将人瞪死的大魔头……其实并不是,眼前这位老人,肿肿的脸颊,面色红润,一副人畜无害的慈祥模样。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像欧阳淳,衣百元,庆余庚这类在江湖中成名已久的人,早已被磨去了锋芒与戾气,最后风平浪静,一世安详。 人间不同于仙界,人间已老又沧桑,一代没落了,一代便会新起,一代疲倦了,一代又会热血。 再激烈的打打杀杀,都会变成人情世故。 “若是其他人来访,我本不屑与之露脸,但昔年你爷爷与我关系不赖,算起来我还是你的长辈……呵呵,却也不能这么说,不然宇文公子要误会我占你便宜了,” 欧阳淳笑看祈翎,又道:“看小公子这身战甲,是弃商从戎了?” 祈翎还是很尊敬前辈的,他笑道:“家业这么大,放弃肯定是不可能,只是家父正当壮年,我还可以逍遥一段时日。” 欧阳淳抚着小胡子,点头欣慰:“不错,宇文世家,一代比一代有野心,到了小公子这儿,一定会把生意做得更好。” 祈翎叹道:“老实说,我此次来,并不是与欧阳宗主叙旧的。我是来找您帮忙的。” 欧阳淳道:“我已不问人间二十几年,有什么忙可以帮?” 祈翎说道:“我想请你,帮我杀一个人。” “杀人?”欧阳淳疑惑。 祈翎如实告知:“准确的说,是杀妖。一只拥有五级实力的黑鳞巨蛟。他占据了楼兰古城,害我大军不得进。” 欧阳淳道:“五级妖怪,一般人是杀不了的。” 祈翎苦笑道:“若一般人能杀,我也不会特意跑来七星宗找您了。” 欧阳淳却问:“五级妖怪虽说不一般,在臻境高手面前却也不值得一提。大燕军队不是百家同盟会协助?请一人出来杀了便是,为何又跑来找我?” 祈翎摇了摇头,叹一口气:“那些百家同盟会,大部分都是迂腐不化的老疙瘩,说什么战场要平衡,臻境高手不能随便参战,再者,修至臻境者,大多数都已不愿再入江湖,更别说杀战场杀敌了。” 欧阳淳说道:“修为一旦到达臻境,便会进入修心阶段,更或者说,一位臻境高手,早已将世俗看透,你让他们再拿起刀做屠夫。恐怕是有点难度,” 他背过身,走回帐幕后坐下,语气生冷:“正派自持光明磊落,到了用人之际却搬出那套恶心的说辞,我魔教何必要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并非吃力不讨好!”祈翎铿锵声回荡在大堂,他又大声道:“我此次来,不单单是找魔教帮忙,还是来帮助魔教的—— 北伐大军在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内便已打到青江河畔,收复漠北指日可待。到那时,百万铁蹄与百家同盟必将挺进凉山,诸位想想看,魔教是否危矣?” 此言一出,满堂议论纷纷。 欧阳淳沉声道:“你继续说下去。” 这时,祈翎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道:“我相信诸位早就有所担心,所以才衍生出了用在南凉山缔结封界的想法,这封信函便是最好的证明。” “如此绝密信函,怎会出现在你手中!”幕后有人质疑。 魅儿紧咬着嘴唇,身子不由微微发颤。祈翎却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以掌心的温度给予安抚。他笑对众人:“首先声明,我绝非百家同盟会的人,我乃朝廷命官,一心只为保家卫国。对于你们正魔间的斗争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因此,我才特地上凉山来请求欧阳宗主协助。若魔教能帮助北伐大军渡过此难关,必然是大功一件——请诸位想一想,魔教立了功,则是我大燕王朝的功臣,我们又怎会为难功臣呢?” 却有人说:“你不为难,并不代表正派那些虚伪小人不为难,据我所知,大燕军中有将近半成的军师都来自于儒宗。哼……那群虚与委蛇的伪君子,一定会在元帅面前乱进谗言,最后元帅一声令下,还不是要举兵侵入我凉山腹地?” 祈翎说道:“这个你们大可放心,北伐大军的几位军师,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并非愚昧死板之人。倒是……” 他大叹一口气,在大堂中踱步,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倒是什么?”有人急问了。 祈翎说:“倒是有一些正派修士,在军中传言,说魔教勾结魔界修士,企图吞并大燕王朝……” “啪!”幕后传来一声拍桌巨响,欧阳淳怒声道:“一派胡言,宵小之辈!我魔教虽与正派不和,但绝不会做叛国之事!” “宗主息怒,颠倒黑白一向是那些正派人士的作风。” “去他妈的!一群卑鄙小人,前些年我宗便派遣慕容云珠前去参会,不接纳也罢,还辱我宗派!简直可恶至极!” “倒不如真与那些妖魔合作,把这些正派小人通通杀光!大燕王朝也别想再延续,通通推翻!” “徐长老啊,你当着宇文将军的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怕是不妥吧?” …… 大堂里炸开了锅,谩骂与抱怨滔滔不绝。正派与魔教的千年恩怨,哪儿是这么容易就能化解的? 祈翎见大家吵得差不多,清嗓子喊道:“大家安静,且听我一言—— 危难时刻,魔教若能派人协助大燕军队渡过难关,第一,可完全抵消与魔修勾结的留言,第二,可提高魔教在江湖中的名誉,第三,我还会亲自向皇帝陛下报道此事,诸位想一想,若能得到当今天子的嘉奖,魔教又岂会再被正派押上一头?” 他又把音量提高到最大:“这场战争,绝对是魔教翻身立命的大好机会!错过就要再等千年!” 祈翎的演讲激昂慷慨,渲染力更强,而且头头是道。站在幕后的魔教长老们大多数都已心动。 议论了好一阵子,高堂幕后才传来欧阳淳的夸赞:“宇文家公子果然不同凡响,有武力,有气魄,有才智,有胆识……但此事关系复杂,本座一时无法给你具体的答案,不如容我与宗门长老商量几日,再给你准确的答案,如何?” 祈翎坚定道:“明日一早我便会离开凉山,若欧阳宗主无法在明天一早给出结果,那我也只能表示遗憾了。” 欧阳淳沉默了一会儿,答应道:“可以,明天一早,本座一定给你个准确的答复。” 祈翎踌躇了片刻,又说道:“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私事。” 欧阳淳道:“且说来听听。” 祈翎说道:“是有关于一个女人,她叫做王音音,有消息称她就在七星宗内。我想找她。” “音音?那是个可怜的孩子。”欧阳淳语气有些惊奇。 祈翎问道:“欧阳宗主认识她?” 欧阳淳叹道:“何止认识,她还是我的外侄孙女,其外婆是我亲生妹妹……可惜她命运多舛,家破人亡,无处安身,只能转投入魔教。” 祈翎又问:“那她现在在哪儿?” 欧阳淳道:“她已不在七星宗,也许回凤凰山庄去了。” 祈翎暗自叹气,若是音音就在七星宗,他还可以去见一见,但她已回到凤凰山庄,自己明天一早又要离开,实在没空去迁就儿女情长。 不过得知音音是欧阳淳的外侄孙女,又在凤凰山庄,也不怕她被人欺负,更不用担心她的安危……只要人没事,总有相见那一日,倒也不急。 “小公子,你与音音有何关系?”欧阳淳突然问道。 祈翎大方道:“我想保护她,我想照顾她。” 欧阳淳笑道:“那么,你喜欢她了?” 回想起女师爷的点点滴滴,祈翎已经很确定了:“可能比喜欢还要深一些,我大概已经爱上她了。” 欧阳淳又问:“你知不知,她背负着血海深仇?” 祈翎淡然又坚决:“正因为如此,我才要保护她。” 欧阳淳连续说了两个“很好”,听得出他甚感欣慰。 “欧阳宗主,我的正事与私事都已说完,便不再相扰,我回去等你的消息了。”祈翎就要告退。 欧阳淳出声挽留:“小公子不妨就在七星宗住下,若商讨出了结果,也好第一时间告知与你。” 祈翎拒绝道:“不了不了,山上实在太冷了,我要去魅儿家住。” 说完,他拍了拍身旁低头发愣的小美人,示意该走了。 这时,幕后却有人问:“宇文公子啊,你难道不知么?这个女人她是——” 祈翎断然道:“不管她是谁,我只知道她家的被窝很温暖。” 他冲魅儿笑了笑,如阳春暖风,彻底俘虏了这只女妖精。 “走,回家吃饭。” 祈翎拉着魅儿走出七星殿。 …… 第一百八十三章 魅儿(七) 下雪了,飘飘洒洒,似粉如沙。 不过半个时辰,枯黄的山麓就已银装素裹,山河飘雪,美不胜收。 “咳咳……”祈翎捂着左肩,坐在火炉旁,没咳嗽一声,伤口就撕裂一分。从今早御剑去黑雪谷,再到七星峰,来来回回这几趟用了不少元力,蛟毒滋生回流,致使左臂肿胀了近一倍。 “药来了。” 魅儿端着一碗汤药推门而入,好刺鼻的乳腥味儿。 白白的汤药里还浸泡着雪莲花瓣儿。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祈翎捏着鼻子,脸上写满了嫌弃。 魅儿说:“这是好东西,你喝了它,也许就不会那么疼了。” 祈翎摇了摇头,“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吃药,你若不告诉我它的来头,我宁愿疼死也不喝它。” 魅儿犹豫了片刻,才道:“这是一种灵树的**,对治疗内伤和疼痛有奇效。我还将雪莲花瓣熬了进去,你快把它喝了,看看祛毒效果如何。” 话说完,汤碗已递至祈翎嘴边,她瞪着圆啾啾的眼睛,绝不容人拒绝。 祈翎眉毛与眼睛都快挤一块儿去了,一口将**吞入腹中。 “感觉如何?”魅儿问道。 “涩,腥,微甜,就像……”祈翎瞥了一眼魅儿胸前的沉甸甸,笑道:“就像刚挤出的鲜牛奶。” “伤口呢?” “还是疼。” “那就是没作用了。”魅儿脸上闪过一道失望,转身跑出屋子,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根石杵和一只雪莲根茎。 她坐在火炉边,很麻利地用石杵舂着根茎,“口服祛毒作用本就不大,我们再试一试外敷,也许会有奇迹发生。” “你说,现在所有毒血都在我的左臂,我直接把这条手臂砍了,那毒不就自然而然清除了?”祈翎笑着问道。 魅儿却认真回答:“若是刚中毒的那一刻,把手臂砍了或许有用,但都过了这么久,毒株已在你体内扎根,你砍哪儿都不行。” “我换一具肉身总可以?” “应该也不行,蛟毒很毒的。” “那我是不是死定了?” “你今天滥用元力,导致蛟毒扩散。你的伤口又距离心脏很近,若让蛟毒蔓延至心脏,你肯定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你的意思是说,我活不过今晚了?”祈翎脸色铁青,“你不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魅儿将舂烂的雪莲根茎用白布裹好,剥开祈翎的衣襟,指着溃烂的伤口道:“你自己瞧,刚受伤时,伤口只有小拇指大,现在已经烂成了一块疤。” 祈翎咬牙切齿,“我都快死了,你还这么淡定?” “我淡定你会死,我不淡定你也会死,我干嘛要多作情绪。”魅儿平静地说道,和往常一样,替祈翎汲取毒血,重新换药。 祈翎自信笑道:“我觉得,你肯定不会让我死。” 魅儿不再说话了,她将舂烂的雪莲根茎敷上祈翎的伤口,随后整个人坐在了祈翎的身上,彼此相距不过半寸,她一边往祈翎伤口缠绕纱布,一边解开自己腰间的衣带…… “魅儿,这样下去,好像不对……”祈翎突然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忽而一阵海棠香涌入鼻息,他的心渐渐失空,随之闭眼沉睡而去。 魅儿收回口齿间的那一团紫气,紧紧拥抱着祈翎,低声抽泣。 “姐姐,你真的决定了?”小柔在房中聚散成人形,脸上颇为不愿:“固然他是个优秀的男人,却也不值得你为他这么做。” 魅儿抹去眼泪,微微摇头,“为了家族,为了他,不过是牺牲一张人皮,很值得。” 小柔叹道:“可这张皮烂了,就永远不会再愈合,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张相同的容颜,你日以要怎么与他相见?” 魅儿轻捧起祈翎的脸颊,眼眸情深似海,“小柔你错了,人皮只是伪装,那本就是不属于我们的东西……这个男人不一样,即便我拥有世上最美丽的皮囊,他也不会喜欢我。” “姐姐……” “你出去,把门关上。我要好好珍惜这一夜。” 小柔“唉”了一声,走出屋子,缓缓关上房门。 魅儿与祈翎双双坠入凤塌, 她本是无形无相的魑魅,那一碗**便是她的精血。魑魅没有肉体,不惧怕任何毒素,因此,将蛟毒转移至她身上,比任何祛毒的方法都有效……唯一的代价,就是她身上这一副美人皮囊。 魅儿从来没触碰过男人,那日与祈翎嘴唇相碰已是唯一亲密接触。她是魅影,她不用担心发胖,不用害怕怀孕,不会像这副皮囊主人那样每月都疼得死去活来。 她学会了矜持,学习了女人的三从四德,她努力让自己冰凉的体温变得有温度,她拼命地让自己习惯心跳,她即使不用呼吸也会长吁叹气,她善于发觉并存留各种人间情暖…… 现在她已然学会了如何去爱一个人——“嘭嘭嘭……”这激动的心跳声便是最好的证明。 ……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寒风浅唱,细雪飞舞,与她隐隐约约的哼吟交织缠绕,共赴天际,数落这一道道风花雪月。 …… 祈翎缓缓睁开眼,这是他中毒三个月以来,唯一一次没被痛醒的清晨。 肩膀不仅不疼了,还能畅快地伸懒腰。 难道我的毒被解去了? 祈翎扯开肩膀的纱布,眼前的一切让他大吃一惊,毒不仅解了,连伤口都已完全愈合。 他愣了几息,脑中与口中同时迸出一个人名:“魅儿!” 昨夜发生了什么,他已全然不记得。只是指尖,胸膛,唇齿,脖颈,甚至于……都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海棠香。 他皱眉后很快便露出了一抹微笑,黯然销魂,弄玉留香……魅儿这种性格的姑娘其实在世间不少,她表面上不说不做,其实心里却如饥似渴,她定是趁着昨夜入眠,舍身陪将军了…… “难道陪我睡一觉,我的伤就好了么?她该不会是个药宝宝?” 祈翎揉着鼻子笑了笑,起床穿好戎装,一推开窗户,满园冬色映入眼帘,一夜不见,雪竟然厚了三寸,连窗台上也结了冰痂,好冷,好冷。 第一百八十四章 仙武同修 “宇文公子,府外有贵人相见。”小柔快步走来,在庭廊处便已大声招呼。 看着小柔依旧单薄的装扮,祈翎不由像往常一样打趣,“小柔姑娘,天寒地冻的,你竟穿得这么少,我的被窝里还有余温,要不你进来躺一躺?” 若是换做往常,小柔一定会媚声答应,脱去外套便往祈翎床上钻,但今日,她脸上的表情淡漠了许多,眼神也无情了许多。难道是因为天气冷了,性子也冲淡了? 小柔叹道,“公子,我都说了,贵客在府外等候,你这时应该去见见他的。” 祈翎直接跳出窗台,“带路。” 小柔用复杂的眼神瞥了祈翎一眼,转身低头在前面带路。 祈翎微微皱眉,这一觉起来,天地变了个颜色,女人也变了个脸色,究竟是怎么了? “魅儿去哪儿了?我的伤已经痊愈了,真得感谢她一番才是。”他突然问。 小柔说:“姐姐,一大早便出任务去了,今天你见不到她了。” 她的语气难免有些悲伤。 “发生了什么事?”祈翎敏感道。 小柔声音渐冷:“不论发生什么事,宇文公子只需知道,姐姐为了你,倾尽了所有。” “她究竟去了哪儿!”祈翎意识到不对头,上前抓住小柔的手腕盘问道。 小柔狠狠推开他,呵道:“宇文将军还是打你的仗去吧,姐姐她好着呢,不需要你管!” “可是——” “宇文将军?” 祈翎还想再问,一声问候却从院子那边传来。 晏褚负手站在积满白雪的院子里,含笑打招呼。 祈翎瞬间便没了其它心思,一心只在意七星宗的答复,他快步快人快语:“如何?欧阳宗主同意了么?” 晏褚笑道:“若欧阳宗主未同意,只会派个传令使来告知,而不是我亲自造访——我将跟随宇文公子回精绝城除妖。” 祈翎倒不是怀疑晏褚的实力,他有能力做副宗主,实力肯定不低。只是这家伙笑里藏刀,阴险难测,总觉得不是太靠谱。 “宗主很忙,其他长老,护法也不屑出手,没办法,只能我亲自走一趟了。希望宇文公子不要嫌弃我。”晏褚还是那个人深沉的笑容。 祈翎抱拳行礼,“七星宗肯出手相助,已是破格之举,我代表整个北伐大军由衷感激。” 晏褚笑道:“吃早饭了吗?没吃的话,吃了再走也不迟。” 祈翎伤势痊愈,本事也全部恢复,三个月蛰伏疗伤,他巴不得马上回去。于是化出仙剑,邀请晏褚,“晏宗主,此去要饶个大弯子,咱们刻不容缓。” 晏褚轻轻一跃,跳上仙剑。 小柔含情脉脉,虽说她对祈翎没什么好感,但相处这么久,也替魅儿舍不得。 “战场残酷,祝将军,宗主一路顺风。” 祈翎则扯着嗓子,冲着整个宅院大喊:“魅儿姑娘,待我收复漠北,必兑你所有承诺!” 铿锵有力的话语,回荡在整个山麓,她必然是听见了。 祈翎御剑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宅院深处,一间小楼上,窗户敞开了一条缝。不管她的肌肤溃烂成了何种模样,她那个充满爱慕的送别眼神,流露真情。 一个有了心跳与感情的魅影,是喜,也是悲。 …… 漠北属于战场,无法直接横穿。只能从东凉州往后绕道,穿过乌月城,大宛城,乌兹城,再到青江河畔的精绝城。 绕这么大个弯子,全程没有八千也有一万里路,祈翎必须保存实力与蛟龙作战,不能飞得太快,也不敢飞得太慢……照此速度,回到精绝城至少得是午夜时分了。 关于同乘的宴褚,祈翎一直都对他保持了距离,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里上都有所防范。 “我很好奇,宇文公子的师傅,是仙界人么?”晏褚突然问道。 祈翎说:“我没有师傅。自学成才。” 晏褚称赞道:“那公子真是个天才。” 祈翎道:“我是天才这种事,试问谁不知道呢?” “呵呵呵……”晏褚笑了笑,又道:“待会儿,我们不回军营,直接去楼兰城杀妖。” “哦?为何?”祈翎疑惑道。 晏褚说:“这是欧阳宗主的命令。我们若以魔教的名义,帮助大燕军队攻克难关,正派那些伪君子,必会认为魔教是在对朝廷献媚。正派必定会更加针对魔教,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不是么?” 他又转过身来,看向祈翎:“魔教立下的功劳,将军心知肚明即可。” 祈翎点点头,又问:“冒昧一句,晏宗主修为几何?” 晏褚回答道:“在仙界我有大乘修为,在人间则要低两个档次,这里的灵气太稀薄了。但在人间我一般使用武力,武力境界一向笼统,用地仙体系划分,我应该有小臻武力。” “你是仙武同修!”祈翎忍不住惊呼道。 晏褚笑道:“没错,我与公子一样,仙武同修。” 大乘修士,又是臻境高手,祈翎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天才”在晏褚面前也不过如此了。 晏褚望着天空,略有惆怅:“仙界是我的家乡,只可惜仙门闭锁,回不去了。” 祈翎问道:“所以你才一开始询问我师出何人?” “不错,你的仙剑,你的御剑术,乃至你身上的气息,都与仙界修士相同……公子不愿透露,我也能猜出你必定师出名门,”晏褚斜眼看向祈翎,试问:“是太乙仙宗?还是九阳门?或者说你是一些剑修世家的关门弟子?” 祈翎在心里一直将无名道长当成启蒙老师,可无名道长却说自己只是圣君手中那把轩辕剑的剑灵,那仙朝圣君又是师出何门?谁知道呢?……也只有等去了仙界才能把这些事情弄清楚。 “你既然老家在仙界,我且问你,仙界的姑娘,是不是都长得很漂亮?”飞行无聊,祈翎也就找了个感兴趣的话题来问。 晏褚笑道:“仙界的女人,即便是凡人,也懂得修容和驻颜,所以姿色肯定不会太差。” “相比之魔界的女人呢?” “魔界的女人与仙界的女人,唯一的差别便是,一个大胆开放,一个圣洁保守。” “那妖界的女人呢?” “众所周知,女妖精是一个形容词,我也无需太多解释。” “听说宇宙中还有龙族,她们会不会像巨蛟那样丑陋?” “龙族女人,丰乳.肥臀。” “鬼界的女人会不会很奇怪?” “谈及女鬼,宇文公子应该有所体会才对。” “哦?此话何解?” “鬼魂与魑魅的存在形式大致相同。宇文公子难道没有体验过?” “我不太能听懂你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懂的,呵呵呵……” …… 第一百八十五章 引蛟出洞 一路上,祈翎想到什么就会咨询,晏褚也毫不吝啬地予以解答, 但即便如此,祈翎也始终无法与这个魔教副宗主太过熟络。 在祈翎所接触到的所有人中,城府最深的有两人,其中一人是叶乾,另外一人则是眼前这个晏褚。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任何一句话看似在与你交流,实则却是在套读你的秘密。这样的人向来是最可怕的。 …… 傍晚,祈翎与晏褚从东侧抵达青江河畔。再往西行走二三十里便是精绝城的军营,按照承诺,二人不回精绝城,而是直接去楼兰城除妖。 祈翎刚开始还担心晏褚是否在吹牛,但瞧他信心满满,意气风发的模样,就知道今夜这件事,稳了。 “有问题。”晏褚突然指着脚下的青江水,道:“宇文公子可还记得,青江水位多高,河道多宽?” 祈翎道:“这个我比谁都清楚,因为渡江偷袭时我们做过详细分析。下游的水位有二十丈,跨度普遍比上游高,三十五丈至四十五丈之间吧。” 晏褚点点头,“果然有问题。你瞧这江水,水位下降,河床裸露,河道变窄。很明显是上游出了问题。” 祈翎御剑低空而行,一瞧,果真水位大幅度降低,大批鱼虾搁浅在河床,散发着腐烂的恶臭。江面宽度也几乎缩短了七成,江水浑浊不堪。 晏褚道:“两种可能,第一,上游断流,第二,江水被抽干。”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祈翎心中油然而生,精绝城,乌孙城,车迟城,都在上游! 他急忙往上游赶去, 大约往西飞行了二十余里,眼前场景彻底震撼了他的心—— 精绝城所在的绿洲已被江水彻底侵占,各大小村镇的建筑被冲垮,花草树木被连根拔起,洪水中漂浮着发烂发臭的尸体,有人尸,也有牛羊牲畜,一片洪涝景象,惨不忍睹! 晏褚道:“蛟龙属于水系妖怪,发起大洪水助战,也是它们惯用的计量。宇文公子放心,精绝城有众修士缔造的封界,城中的人暂时不会有事——我们该隐匿气息,先去楼兰城,把那只五级妖修引出来,再合力杀了他,剩下的喽啰慢慢清理。这是当前最好的计策。” “我一定要将那恶蛟抽筋扒皮!”祈翎面露狠色,调转仙剑方向,极速飞往楼兰城。 …… 楼兰古城仍旧安静站在沙漠上,吹起的风沙似一件大胆奔放的衣服,包裹着她温软动人的“娇躯”。 祈翎在楼兰城东城外的山峦处停止御剑,与晏褚一起隐匿了气息,拟定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晏褚落地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好强大的妖气。” “五级妖修,与你小臻境也不相上下了吧?”祈翎问道。 晏褚说道:“境界与等级这种东西最不可信。真正的强者取决于手段,心理,法器,功法。活不过百年的凡人,却能一剑诛仙,是因为境界么?显然不是的。” 祈翎说道:“四级巨蛟,我以一敌百都不在话下,但那五级妖修随便吐口灵光我都接得虎口发麻。昔日曾杀过一只五级蛇妖,但它的实力与这只黑蛟相比,相差得太远了。” 晏褚指着楼兰城道:“所以,我先让公子去把它引出来,我在暗中好观察一下它的实力。” 祈翎沉声道:“那它的实力要是比你强,你该不会溜之大吉吧?” 晏褚道:“应该不会。” 祈翎认真道:“我没跟你开玩笑!这家伙一根毒刺就差点儿要了我的命,同一个跟头我可不想再栽第二次!” 晏褚笑道:“你放心好了,即便打不过,我也有绝对把握带着你逃跑。你放心去把它引出来,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祈翎想用“剑影分身”去吸引,但又怕那黑蛟老奸巨猾看出端倪,心里再三思量,最后还是咬牙决定以身作则—— “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来日我必率军荡平你七星宗!” 他甩下一句狠话,修为全开,携剑冲向楼兰城。 还未临近楼兰城,他便扯着嗓子大喊: “臭水沟里的大臭虫,你爷爷宇文祈翎又回来了,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呼哧!” 骂声才刚落,一道黑影猛然窜出楼兰城,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五级妖修。他一见祈翎,轻蔑大笑:“哈哈哈……你小子的命和胆子都很大,竟然还敢主动上门来送死。” 祈翎微笑道:“我是来给你送钟的,你这个三尺矮半寸的烂臭虫。” “狂妄之徒,今日我必然将你手刃!”虬髯男子大喝,张口一道黑光射向祈翎。 祈翎化出巨阙,一剑斩破黑光,又抛出金如意,黑龙旗,摄魂铃,假把式地与虬髯男子过招。 “嗤,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这些本来威慑一方的上品法器,在虬髯男子面前却如同玩具,抬手挥袖便将它们震飞了天外。 祈翎见戏演的差不多,也不再恋战,转身便往东方的山峦地带逃跑。 “小儿休逃!”虬髯男子已然怒火中烧,哪儿会考虑有什么阴谋诡计,撒丫子就往前追。 “你真他妈是块蛟皮膏药,怎么甩都甩不掉!” “小儿,任你谩骂,我逮住你,必叫你生不如死!” “和你老娘在床上滚一遭,生不如死也欲仙欲死!” “啊啊啊啊……粗鄙的人间王八蛋,我定要杀你泄愤!” 人间的脏话,其实也是一种“文化”,只要用得好,一样能把人气死。 虬髯男子被气炸了毛,卯足一股劲儿超过祈翎,拦住了他的去路。 “生那么大气做什么?我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你长成这样,想必你家老母亲也是个丑八怪,你放心,本将军是看不上他的。” “你给我闭嘴!” 虬髯男子吼出一声蛟鸣,硬生生将祈翎吓退了三十几丈远。 祈翎眉头紧皱,脚下便是山峦一带,晏褚那家伙怎么还不出现? 虬髯男子在掌心凝出一道带着毁灭与无尽愤怒的腥红色元气弹,霎时间,中风云涌动,黑夜失色! 这一招,必是杀招!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天底下最不自量力的笨蛋 “晏褚,你还在等什么!” 面对如此杀招,祈翎心里明显是慌了,左手握着保命符,随时随刻准备使用。 “受死!” 虬髯男子刚将红光气弹掷出,突然一个黑色人影从山峦后窜出,拦在祈翎身前,撑起双掌要硬接下这一计杀招! “公子且退!”晏褚沉声道。 祈翎赶忙往后退出五十丈。 晏褚身前隐隐泛起一道浅白色的屏障,气弹被抵挡在屏障外,一点一点儿被稀释。 “哦?我说你怎敢一人前来应战,原来是藏了帮手,”虬髯男子冷眼看向晏褚:“你能徒手接下来我的‘黑龙弹’,也算有几分本事了。” 晏褚一巴掌打散已被稀释得没有威胁力的红光气弹,沉声道:“看来你这怪物,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强。” 虬髯男子冷声道:“知道我比你强,何不束手就擒,如此,我还可以留你个全尸。” “你这条臭虫真是狂妄,我随口一句,你便觉得自己大破天了?呵呵呵……” 晏褚冷笑,一把扯去身上袍服,见其腰间挂着两柄玄青色的短刀,刀柄纹有两条栩栩如生的黄金龙,他道:“此双刃,名曰‘斩龙刃’,上天诛仙,下地擒鬼,入海斩龙。今日用它来杀你这条小臭虫,实在便宜你了。” 虬髯男子眉目一沉,眼中露出几分忌惮,仰天一声刺耳的蛟鸣—— 下一刻,蛟鸣得到回应,见三十余只黑鳞巨蛟从青江河畔赶来。原来它是在叫救兵! “宇文公子,听说你一人可战一百只四级巨蛟,那这些虾兵蟹将交给你来解决如何?”晏褚大声道。 祈翎能清晰感觉出,这些黑鳞巨蛟与先前在沙海里杀的那些黄蛟完全不同,它们更邪恶,更强大, “我尽量!”他咬了咬牙,分化出三十余柄仙剑,迎头冲向黑鳞巨蛟。 晏褚抛出两把斩龙刃,直接杀向虬髯男子。 虬髯男子化出一柄骨剑,近身与斩龙刃博弈。 双方交战了二三十回合,虬髯男子渐渐落了下风,而晏褚却仅仅只是站在原地,动动手指,挥挥衣袖。 再看祈翎那边,虽说一人对抗三十几条黑蛟有些吃力,但有仙剑拦路,黑蛟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去支援虬髯男子。 虬髯男子见久战不胜,不由心生了撤退之意,他边打边往精绝城方向撤退。 “想跑了么?你又往哪里跑?”晏褚冷冷一笑,又祭出一只四足方鼎,往天空上一抛,瞬间增大百倍,就虬髯男子的头顶,降下一律金光,将其罩在其中。 虬髯男子怒恐至极,摇身一变化出原型巨蛟,在金罩内横冲直撞。此蛟果然力大无穷,撞得方鼎摇摇欲坠! “哦?没想到你这妖孽还能撼动我的‘混天鼎’,若再不治你,难免后患无穷。”晏褚又祭出一只紫金钵,往空中一抛,同样增大百倍,从巨蛟脚下往上射出一道紫光,与方鼎降下的金光合并,形成一座更结实的牢笼。 这一次,任由巨蛟乱打乱撞,也无法撼动分毫了。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黑蛟怒声咆哮。 “我花这么大功夫把你囚禁于此,你让我放你出去?”晏褚忍不住发笑,招呼不远处的祈翎: “公子,这条臭虫已经逮住,你该如何发落?” 与祈翎交战的那些黑蛟见自己老大都被抓了,也没再战的心思,一溜烟儿便逃没了影子。 “呼……这些黑泥鳅可比那些黄泥鳅难对付多了。”祈翎释然一口气,要是再战个把刻钟,他还真招架不住这帮黑蛟围攻。 “妖族向来以血统区分,黄蛟或许是杂族,黑蛟才是正统。就比如眼前这只。”晏褚指着困在方鼎与金钵中的巨蛟解释道。 那巨蛟呵道:“我乃北海蛟王的亲生儿子,蛟圣方虬,为蛟中贵族,你们若敢动我,我父王必定亲临,屠戮人间!” “哎呀,这条臭虫若是不说这些话,我还真考虑让它死个痛快。现在它竟敢挑衅我,晏宗主,你若不觉得麻烦,帮我把它抽筋扒皮,剔骨削肉可好?”祈翎问向晏褚。 晏褚说道:“倒也不麻烦,我的斩龙刃,它就是一柄剔骨之刀。” 说罢,他手指微动,两柄金光斩龙刃窜入牢笼,横七竖八,七上八下,来来回回,进进出出,开始对着黑蛟抽筋剥皮,剔骨削肉。 黑蛟疼得大肆哀嚎,哭爹又喊娘,毒咒又求饶,但!终究难逃被肢解的厄运! “公子,这颗五级妖丹,让给我可好?”晏褚伸手一抓,那颗泛着金光的五级妖丹已被他掌握其中。 黑蛟的五级妖丹,不论是大小还是成色,都要比先前在伽门关屠蛇时所获的妖丹要高一个层次。祈翎当然是舍不得,但晏褚已经将妖丹收入手中,他又不好意思去抢,再说这黑蛟能被除,大功劳还是属于晏褚, 他咬了咬牙,眉头一松,笑道:“晏宗主助我杀妖,这颗妖丹本该属于你……” 晏褚笑了笑,指着散落一地的蛟尸,说道:“五级黑蛟的血肉,皮革,利爪,长齿,全都是上级材料。公子把它们囤好,等来日有机会去仙界,再拿去拍卖,一定能狠狠地赚一笔。” 祈翎勉强挤出微笑,点了点头。 “好了,既然黑蛟已除,剩下的余孽相信以百家同盟的实力也能解决,那么公子,我就先告辞了。” 晏褚就这么飞走了。 祈翎将黑蛟身体值钱的部位全部装进储物袋,也匆匆离开了山峦地带,飞往精绝城。 五级黑蛟暴毙,四级黑蛟溃逃,洪涝也逐渐退入河道,淹没的村庄与植被得以重见天日,南岸绿洲满身疮痍。 “是宇文将军!宇文将军回来啦!” “宇文将军回来啦!” “将军把恶蛟杀啦!” 祈翎提着黑蛟头颅,缓缓落在城墙上,他戴着面具,羞愧以正脸视人。这根本就不是胜利,而是一败涂地,因为自己的高傲,损失了整个北伐大军近三成的精锐……他一想起自己在众将军面前的信誓旦旦就觉得无地自容。 李慕婉像是一道光,飞扑进祈翎的胸怀,又哭又骂又打:“我还以为你死了,他们都说你死了,笨蛋,你这个大笨蛋……” 要是以祈翎以前的性格,一定会傲然道:“我是天之骄子,怎么可能会死?”但如今,他已没了那种高傲的棱角,而是热泪相拥:“没错,我是笨蛋,我是天底下最不自量力的笨蛋。” 郭泽携手爱丽缇走上城墙,他见祈翎归来,眉头也渐渐松下,轻叹了一口气。 祈翎毫不犹豫地,上前也给了郭泽一个充满友谊的拥抱,咬牙道歉:“兄弟,对不起,对不起……” 郭泽拍了拍祈翎的后背,淡声安慰道:“人有三衰六旺,没有谁能够一辈子顺风顺水。这次失败其实还不赖,至少能让你变得更有担当。” 祈翎愧疚道:“这次的代价太大了,太大了……” “公子。”白右京跳上城头,他安然无恙,意气风发。 “右京!你……你没事?”祈翎泣急而喜,赶紧上前给了白右京一个拥抱。 “此事说来话长了,城头上怪冷的,不如回去烧一壶酒,咱们慢慢道来?” “好好好……” 一行人,相约走下城墙。 …… 第一百八十七章 崂山掌门裴求世 “那夜你走之后,我右眼皮跳了一晚上,于是,我便去找了郭军师。郭军师也对你的行动很不放心,咱们就结合了汉州军所有修士,乘坐仙船赶去楼兰城支援, 谁料才刚走到半途,便发现白右京与一百来个将士在原地打转,仿佛迷失在了某种困局之中,我与众修士合力破开迷阵,把将士们救上仙船,正要再往前去寻你的时候,十几头黑蛟拦住了去路, 凭我们的修为,远远不是那些黑蛟的对手,便只能逃回精绝城,缔结封界抵抗。谁知,那群黑蛟突然发起大洪水,将整个南岸上游全部淹没,精绝,车迟,乌孙,三大绿洲无一幸免,无辜死伤的百姓不下十万数……” 李慕婉枕靠着祈翎胸膛,一点一滴地诉说着祈翎走后所发生的事。 祈翎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地聆听者,仿佛是在为这个悲惨的世界默哀。 “祈翎,这几个月你都去哪儿了?你是如何杀了得了那五级黑蛟的?”李慕婉问道。 祈翎摇了摇头,他答应过宴褚,寻求魔宗帮忙的事不泄露给其他人。 “连我也不能告诉么?”李慕婉失望道。 “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说它又有什么用呢?”祈翎转身与李慕婉相拥,眼神中尽是怜爱,轻声道:“你瘦了好多。” “那如果我胖了,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心没肺?” “胖了更好,摸起来更有感觉些。” “你……咸猪手拿开!这里是军营,说好不许乱来的,给你抱抱就已是——” 她话不能说完,便被细微的喘息所取代,祈翎挥袖熄灭灯火,拉过被褥,享受久违的温存。 …… 洪涝之后,必有瘟疫。 那些腐烂的牲畜尸体,湿润腥秽的花草枯叶,无一不是瘟疫的源头。 往后的一个月里,军队并没有下一步进攻,而是动员将士们为流离失所的百姓们重建家园。 又是一年除夕,大家似乎都已经忘记了这个节日,连仅存的年味儿,也在刺骨的寒风中被吹散。 好悲啊,好累啊,好伤啊。 那飘摇在风沙中的大燕军旗,那站岗在城墙上被冻得面红耳赤的哨兵,那尘染硝烟与鲜血的可爱江山……实景描绘出了一幅栩栩如生的残忍画卷。 “来来来,新年新气象,天天打胜仗,大家吃饺子汤圆,团团圆圆过新年。” 李慕婉与爱丽缇,一直都是汉州军里的“形象大使”,一大清早,她们便带着几个将士,端着两大盆热腾腾的饺子和汤圆,走上城墙慰问那些受冻的将士们。 将士们哈气搓手,守了整整一夜,也冻了整整一夜,谁还不想吃碗热乎的? “咱们可真幸福,能吃到李都统与军嫂送来的早饭。” “这饺子的馅儿可真大,一口下去全是油,嘿嘿……但是比我起我娘包的,那还要差一截。” “我就比较喜欢吃汤圆。心肝儿甜啊甜……咦,对了,李都统,你们的汤圆里包了铜钱没呀?” “包了,当然包了,所以你们别打囫囵了,吃到铜钱的找我来领红包!” “啥?还有红包可以领啊,那我得多吃几个!” “那当然了,咱们将军是谁?宇文家大公子!红包肯定小不了!” “哎哟,老子的牙!” “你们慢点儿吃,别把牙崩缺了,不然说话要漏风了,哈哈哈……” “对了,李都统,咱们啥时候继续北伐呀,算算时间,咱们都在精绝城驻军半年多了。” “快了,快了,最迟大年过后便会继续北上。” “是不是攻打楼兰城啊,听说那里头的姑娘,一个个长得可漂亮了哩!” “没错,就是攻打楼兰城,不过到时候破城了,你们可不能学蛮人进去抢掠,否则是要掉脑袋的。” “李都统你放心,咱们是正规军,才不是那些臭蛮……额,不好意思,军嫂,我差点儿忘了,你也是蛮族人,呵呵呵……” …… 北伐大军按兵不动,除了重建南岸之外,还在等待新一批的援助。 经过上一次洪涝,军民元气大伤,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敌人是个五级妖修。 在强大的修士面前,将士们的刀枪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因此,军队要求百家同盟召集江湖中的臻境高手前来助战。 大燕江湖经过数百年的变迁,也衍生出了许多臻境高手,他们或归隐深山,或出游外界,而今国家有难,回来协助也是理所应当。 江湖中,修至大臻境的人不多,但修至小臻境的人却也不少,稍微大一些的帮派都有那么一两个小臻高手,而即便是没有,也会花重金聘请一位客座长老来撑场子。 人间根本就不差,仙人也不比凡人强多少,那些藐视人间的外界修士才是真正的井底之蛙。 “叮铃铃,叮铃铃……” 城门下,风沙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铃儿声……要怎样的铃音才能传达这么远,这么通透? “戒备!戒备!” 哨兵们顾不得手中的汤碗,弓弩上弦,刀斧就位! 只见,漫漫黄沙中,走出一位灰袍道士,二十六七岁,浓眉大眼比较可爱,他身背一柄桃木剑,要跨一只映着八卦图案的黄色布袋,灰色草鞋,白绷带绑腿。骑着一只青色小毛驴。 小毛驴的脖颈上便挂着一串铃铛,“叮铃铃,叮铃铃……”风吹铃儿响叮当。 尽是黄沙漫天飞,道士破旧的灰袍却不染一粒尘垢,他神色自然,一派仙风道骨,眉宇带九秋清气。 李慕婉不敢放松怠慢,招来一名修士,吩咐道:“去,叫将军起床了,说有可疑人出现。” 爱丽缇则在一旁说:“这个道士虽然穿着穷酸了些,但气度不凡,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他会不会是咱们的人?” 李慕婉叹道:“那些魔修诡计多端,咱们还是多长个心眼儿得好。” 不一会儿,灰袍道士便来到了城门前,他一点儿也不认生,招手便喊:“喂!麻烦开一下门,我是崂山的裴求世,听说宇文将军驻守此城,特来找他叙叙旧。” 裴求世曾去凌虚参加过百家同盟会,但恰好那时李慕婉去了金水山除妖,所以他俩并不认识。 李慕婉警惕道:“你也是百家同盟会的?可有相关文件呈上来我看看?” 裴求世摇头道:“我从来没听说过,要出示什么相关文件……呵呵呵,小哥,贫道乃崂山派掌门,有名有份。” 爱丽缇却在一旁质疑:“崂山可是大教派,他身为掌门怎可能穿得如此寒酸,李都统你小心,此人果然有蹊跷。” 李慕婉点点头,觉得此话有理,便冲裴求世说:“这几日有魔修交叉作乱,你若没有相关文件,我们不会迎你进城的。” 裴求世“唉”了一声,“既然此城不迎我,那我改投别处去吧——” 他驾着毛驴儿正要掉头,一声“且慢”突然从城中传来,祈翎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打着赤脚飞下城墙,笑着招呼道:“裴掌门,你要来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啊?” 裴求世一见祈翎赤脚相迎,满意地点了点头,“宇文将军原来还记得我。” “除非我脑子进了水,不然咋会忘记裴掌门?”祈翎牵着毛驴儿便往回走,大声招呼城墙上的人:“还不赶快开门,迎裴掌门进去!” 城门打开了,李慕婉也飞下城墙,与裴求世致歉:“实在不好意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裴掌门勿要放在心上。” 裴求世笑道:“不知者无罪嘛……敢问,这位小哥如何称呼?” “她啊,她叫李牧,是我的……男宠!”祈翎一把搂过李慕婉的腰,大大咧咧地介绍道。 李慕婉一拳砸在祈翎肩膀上,呵道:“去你的,谁是你男宠,真不害臊!” 裴求世眯了眯眼睛,一把抓起李慕婉的手,号了号脉搏,轻轻吐出四个字:“原来如此。” 李慕婉轻叹了一口气,“真是让裴掌门见笑了,我原名叫做李慕婉,是凌虚道宗飞云峰的,”她又瞪了一眼祈翎,“结果让这家伙捡了个便宜,现在被囚禁于他帐下,日日夜夜受他的折磨!” 祈翎却抚着腰杆子,嘀咕道:“谁折磨谁还不知道呢……” 李慕婉说道:“这次有裴掌门出山协助,我军一定能挫败那些嚣张的魔修。” 裴求世摆了摆手,谦虚道:“那可不一定,贫道往漠北来,主要是听说漠北妖怪多,若是遇到魔修,还真不一定能有所作为。” “对了,这回你的法器带齐了没?”祈翎突然问道。 裴求世笑着拍了拍腰间背着的乾坤袋:“你放心,这次我把看家的宝贝都带来了。” …… 第一百八十八章 小毛驴儿 崂山道教裴求世,天刀堂主荆离,玄雷岛主黄崇焕,此三人修为都已臻化境。被指派来漠北协助的大军北伐。 荆离去了车迟国,黄崇焕修为最高,选择了乌孙城的元帅大帐,裴求世与祈翎是故交,便骑着毛驴儿来了精绝城。 乌孙,车迟,精绝,三座城中,以薛将军镇守的乌孙城最强,屯兵接近五十万,百家同盟大多数修士都在其帐下效力; 偷袭楼兰城失败,数百精锐死于黑蛟手下,这也直接导致了汉州军的实力一落千丈,原本不可一世的年轻将军,也成为了众部将与修士们口中的“失败者”,嘲讽他年少轻狂,辱骂他拿战争当儿戏,污蔑他与魔教勾结,甚至连他在军营里养“男宠”的事也夸大其词,肆意流传…… 一次败仗,千夫所指,意气风发的白面将军,彻底陷入指责和舆论当中,一夜之间名誉扫地。 当然,以祈翎的性格绝不会在意流言蜚语。成大事者,岂会在意幕后小人的污蔑?通过这次惨败,他学会了动心忍性,低调谦虚, 现在,不论军中大小事务,他都要先问一问郭泽与李慕婉,郭军师雄才大略,李都统细心大胆,有他们出谋划策,肯定不会再遭惨败。 西伐与南伐大军同样遭遇到了妖修的阻截,三路大军的步伐都被这些妖魔拉低了进度。 仗,打到这个阶段,不难发现,蛮族人已经渐渐失去作用,他们除了在战场上充当人肉盾牌,便再也没有其他用武之地。过不了多久,蛮族必会被淘汰出局—— 这便是弱者与叛徒的悲哀,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若战局上升至修士们之间的交手,那么陆地战争也就步入后期,从大前年的十月份,再到今年正月里,暮然回首,已是交战的第四个年头。 战争的过程,从胆怯到厌恶再到麻木,最后百般无奈便开始苦中作乐,时间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悄然溜走的。 但战火还在燃烧,战争仍要继续,漠北还没收复,蛮人还没死绝,妖魔鬼怪还未被赶出人间,战争远远没有结束。 …… 过完正月十五,天气逐渐回暖,军备物资也已准备充分,北伐大将军薛定远下达了继续进攻的指令—— 漠北十七座,大宛,乌兹,乌孙,车迟,精绝,五座城已被收复,剩下十二座,焉耆、若羌、楼兰、且末、小宛、戎卢、渠勒、疏勒、尉头、温宿、卑陆、乌贪。由于它们高度自治的原因,城市面积很小,生活水平很低,贫瘠的土地无法供养太多守军。 据情报传言,北部每座小城的驻军都不会超过五万,城墙也不高,战斗力也不强,根本无法与北伐大军较量。 因此,北伐的进军战大致不变,只是多分出了三路,一共六路大军,每路十万余兵甲,相继往北方收复各城市。 正月十八日,汉州军率先发起渡江战役。 五级妖修已死,四级黑蛟难起风浪,祈翎与裴求世联手,不到半日便成功抢下滩头。 十万汉州军渡过青江,傍晚入夜时,对楼兰城发起猛攻。 半个时辰不到,楼兰城上空的结界便被击碎,子夜前夕,城中八万蛮兵缴械投降,三个守城的魔修,杀一人,俘一人,逃一人。 黎明时分,汉州军彻底控制楼兰城,战事告捷。 祈翎再一次将大燕军旗插在了楼兰城墙上,他独自坐在飘摇的大旗边,举一壶酒,对着似火朝阳,祭奠曾在这座城里死去的那三百位英灵。 美酒洒地,热泪夺眶而出,他捂着额头,蒙住双眼,哭得就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将军落泪,可真不多见。”郭泽走上城墙,带着笑意,却不是嘲笑的意思。 祈翎背过身去,赶紧抹了抹眼泪。 “下一步,宇文将军有何打算?”郭泽笑着问。 祈翎说道:“我军在精绝城休整了那么久,便不在楼兰城做停留,我准备继续北伐。” 郭泽点头道:“下一座是温宿城,相比于其他几座城市,那里的民风剽悍,水土非常富饶。据说,他们是主动迎接蛮族人进城的,还曾帮助过蛮族人南下侵略。” 祈翎皱眉,“那就是刁民咯?” 郭泽说:“生活在温宿城的平民都认为自己是蛮族人的远亲,历朝历代都不亲汉族,全城十三万人口……这样的城,即便攻占下来,管理起来也是比较困难的。” 祈翎眉目一沉,声音渐冷:“对于这样的刁民,留着注定是祸害,不如直接屠了,一了百了。” “好。我这就去传达指令。”郭泽转身便往城墙下走去。 “哎哎哎,郭军师,你是不就在等我这句话啊?”祈翎赶忙起身追了上去。 郭泽笑道:“没错,你是将军,我是军师,军师说的话只能仅供参考,将军的话才命令。” 祈翎叹道:“然后,屠城的黑锅就由将军来背?” 郭泽说道:“先劝降,若不听,再屠城。” 祈翎沉默了一会,问道:“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 郭泽点了点头,示意祈翎说出来。 祈翎说道:“额尔图部落,一直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上一次发大洪水,他们的族人毫发未损,我觉得这件事,非比寻常。” 郭泽迟疑了片刻,说道:“他们驻扎的地方,地势偏高,水漫不过去。” 祈翎问道:“所以你认为,他们能逃过上一次洪灾,是因为运气好?” 郭泽道:“往好处想,确实是如此。” 祈翎却道:“你这么聪明,早该注意到这事有蹊跷……还是说,是你的蛮族小娇妻在枕边解释过什么?你开始相信她了?” 郭泽叹道:“爱丽缇是个好女人,她……她……” “看来你真的爱上她了。”祈翎不由笑了笑,感叹道:“果然,女人是这世上最毒的毒药……以往总听人说,凤凰山庄的女人多么多么毒辣,现在才发现她们的高明之处。一个女人,一旦学会利用自己的身体、感情、眼泪时,她将变得无比可怕。” 郭泽隐隐有些不悦,“至少她在教孩子们读书的时候,那笑容是真切的。我虽与他同床共枕,但时时刻刻都在提防她,就目前来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她有什么反常之处,” 他又对祈翎保证道:“将军请放心,若她有一丝异常,我必会大义灭亲。” 祈翎与郭泽对视了好一阵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搂过郭泽的肩膀:“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在爱情来临的时候,再聪明的人都会变成笨蛋。” “是如此……”郭泽扪心自问。 祈翎说:“总之,若有一天,那眼中钉肉中刺,变成了杀我的矛,你要付全部责任。” 郭泽又把眉头皱了起来。 “哈哈哈……和你开玩笑的,走走走,喝庆功酒去!” …… 庆功酒喝一天,伶仃大醉躺一天,第三天整顿军纪,中午阳光最温暖的时候,祈翎领兵继续北伐,攻打温宿城。 温宿城距楼兰城三百余里,建立于半沙漠与办荒原之间,拥有肥沃的黑土地,不仅适合播种,还很适合畜牧。若能将它一举拿下,那么全军的后勤便有了巨大的保障。 行军三日,驻扎三日,休息三日,再加上前前后后磨去的时间,从精绝城到温宿城外,一共花了小半个月。随着春季不断深入,万物复苏,细雨绵绵,空气清新湿润,一派美好的景象。 一日正午,天上的乌云散去,露出被春雨洗涮过的太阳,空气中充斥着泥土的芬芳,荒漠上也长出了嫩芽儿。祈翎亲率五千骑兵,五万步兵,推着攻城车与火炮,从大营往温宿城下开去。 “大家注意脚下,不要踩到嫩芽儿和花骨朵了,它们都是春天赠送给我们的礼物,寓意着出师必捷……” 裴求世骑着小毛驴儿,摇摇晃晃混迹在高头大马的骑兵队伍里,这驴子腿始终要短一截,那么他人也就要矮一些,再加之平时穿着破旧,行事邋遢随意,与威武霸气的骑兵们相比较,始终都要差那么点儿意思。 “裴道长,要不我给你换匹马,你这驴子走得也忒慢了,我一个不小心踢到你屁股,那可就不好了。”骑兵小前锋胡尚阳,笑咧咧地劝说道。 裴求世拍了拍胯下毛驴儿的屁股,笑道:“我这毛驴儿虽不中看,但中用得很呢。” 祈翎这时凑过来道:“若是能做成驴肉火烧,那就更棒了。” 驴子一听这帮人在打自己主意,抱怨似地吼了两声,后蹄子一蹬,甩出两坨稀泥巴,胡尚阳一坨,祈翎一坨,正中面颊! “岂……岂有此理!这蠢驴竟敢往本将军脸上抛泥!”祈翎好气又好笑。 李慕婉递过来两只手帕,责备道:“万物皆有灵性,你们以为它是头驴就听不见你们在背后说它的坏话了?赶紧拿去擦擦……” 她又去问裴求世:“裴掌门,你这头驴子,是山门的守护神兽吧?” 祈翎呸了一口泥,“少扯蛋,一头驴怎可能是守护神兽?你当我瞎啊?” 李慕婉还之一记白眼,嫌弃四个字:“井底之蛙。” 裴求世抚着毛驴儿的脑袋,笑道:“我先不与你们细说,若是有它的用武之地,你们自会明白,它究竟配不配得上‘神兽’之称。” 这时,一名斥候从温宿城方向疾驰而来, “将军,温宿城城门紧闭,封界严谨,城墙上站满了士兵,看样子一点儿投降的架势也没有。” 祈翎听完后,忍不住大喜:“不投降?我还巴不得他们不投降哩,这样咱们就有理由大开杀戒,抢粮抢女人咯。” 李慕婉当头棒喝:“啊呸!这是当将军该说的话么?破城烧杀抢掠,那和蛮族畜生有什么区别?” “开个玩笑嘛,李都统真是一点儿也不诙谐,”祈翎笑了笑,又振臂高呼: “后面的炮兵团听着,把大家伙全都擦亮了,这一回不用顾忌平民伤亡,到时候结界一破,给我炸他娘个顶朝天!” …… 未时,汉州军兵临城下。 温宿城墙上,站着两个身穿兽裘的大胡子蛮人与两个身穿铁铠的小胡子胡人,看样子应是温宿城的首领了。 温宿城上空,徘徊着四名魔界修士,三男一女,各持法器。其中有一位身骑白额豹兽,手持黄金剑的灰袍老者,他的修为乃四人之罪,神态也是最傲,特别是他坐下的豹兽,剑齿如白刃,双眼如铜锣,它吼一声,瞪一眼,汉州军里的马儿便要往后怯个几步。 “我说区区一座小城还敢应战不降,原来是有高手在背后撑腰……你们现在这儿候着,容我上前去骂他两句,若是他们敢开门迎战,自然是最好了。”祈翎策马走往城门。 “祈翎,能有坐骑的修士绝非一般人,你千万要小心……不如,我陪你去。”李慕婉几欲跟上。 这时,裴求世却驾着小毛驴儿窜了出来,“这么说来,贫道胯下也有坐骑,也非一般人呢,呵呵呵……还是让我陪宇文将军去阵前走一遭吧。” “若有裴掌门协助,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你们都要小心,这帮魔修卑鄙得很。”李慕婉只好退了下来。 于是,将军骑着高头大马,道士骑着短脚毛驴儿,优哉游哉往阵前走。 祈翎指着那天空中的豹兽,看着裴求世的毛驴儿,笑道:“裴掌门,他那头白额豹兽要比你这只小毛驴儿看起来要威武很多呀。” 裴求世道:“不知将军刚刚有没有留意,那白额豹兽一声吼,众多战马皆生了怯意,唯独我的小毛驴儿不惧声色。” 祈翎挑了挑眉毛,“你还能看出来这驴子的表情?” 裴求世叹道:“自然,它是我的坐骑,当然与我有心灵感应。” 祈翎笑道:“一头驴子,我除了想到一招‘驴蹬腿’之外,便再也想不出它还能有什么其他本事。” 裴求世笑道:“它还会驴打滚儿。” “哈哈哈……裴道长可比李都统幽默多了。” 祈翎正仰天大笑, 突然! “嗖!”的一声,一直飞箭破空而来,直指他的咽喉。 祈翎眉目一紧,用眼角余光看准飞箭路数,抬手轻轻一夹——“唰!”飞箭禁锢在他双指缝间,银色箭头却只离他喉结只有一毫毛。 “偷袭?”他不屑,指尖微微用力,飞箭折成两节。 第一百八十九章 单挑 城墙上站着的两个胡族人,一个年纪稍长,五十好几,另一人则要年轻许多,二十八九不过三十。 放箭偷袭者,正是那个年轻胡人,他高傲地保持着射箭的动作,用鼻孔瞪着祈翎,眼神中充满了挑衅, “喂!你可就是那个,‘白面死神’宇文祈翎?” “哦?这才多就不见,我又多了个‘白面死神’的外号么?好好好,这个称呼够霸气,我喜欢,”祈翎取出白色面具戴上,用戏腔唱道: “我横剑一笑,蛮子鞑虏肝胆俱裂,我携剑一挥,妖魔鬼怪魂飞魄散!” 年轻男子轻哼了一声,不屑道:“我本以为宇文将军是何等威严的一个人,想不到却是个轻浮的年轻人,竟跑到城门前来唱大戏,还唱的这么难听,真是让人大失所望!” “难听?”祈翎瞬间来了怒火,指着城头那两个胡人道:“你们这两个狗汉奸,受我大燕王朝庇佑,食我大燕王朝俸禄,却勾结蛮族与妖魔危害人间苍生!今日我率领正义之师前来讨伐,尔等识相便打开城门投降,否则破了此城,将领剥皮凌迟,兵甲活埋火烹,男为奴,女作娼!” “大燕庇佑?哈哈哈……”那个老成的胡族人却是放声大笑,“你们汉族人根本就没把我们这些异族人放在眼里,与其做你们的奴隶,何不跟着我们的蛮族远亲一起反了?” “也就是说,你们不准备投降?”祈翎手中剑,锋芒毕露。 老胡人铿锵有力,“我们有大巫师助阵,蛮族远亲帮忙,全城军民一心,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会屈服你们这些汉族人!” “好,很好,温宿人果然都很有种,那么,”祈翎用剑指向城墙上的年轻胡人,“你可敢出城与我单挑?” “我若不敢,便不会放箭射你!” 年轻胡人抓起一根精铁长枪就准备下墙去,一旁老成的胡人却拉住他道:“丹儿,听说白面将军不仅有武力,还会巫术,你单枪匹马要吃亏的,咱们首要任务是守城……” 一旁的蛮族首领也劝道:“少主千万别冲动,此人连楼兰城的蛟龙都能屠杀,你肯定不是他的对手,别中了他的激将之法。” 祈翎见城墙上那几个人窃窃私语,大致也猜到了他们在说什么,便大声嘲讽:“刚夸你们温宿人有种,怎么又缩回去了?你可知,我们大燕将胆小鬼比做什么?缩头乌龟!乌龟又是什么?乌龟当然是王八!你这个小王八……” 年轻人当然气盛,那胡族少主的高傲决不允许自己怯战,也不顾身旁人劝阻,直接从城墙上跳下,持枪便朝祈翎冲来:“什么狗屁白面死神,我蒙丹今日就要将你的头颅拧下来!” “丹儿,万万不可出界,此人会巫术,你不是对手!”那老人在城墙上急得大喊。 “老城主你放心,既然是单挑,那就得按照咱们人间的规矩来,我绝不会使用法术……我连马都不骑!” 因为蒙丹没骑马,祈翎也不好骑马,便跳下了马背,执剑站在地上,等待那蒙丹跑出结界。 蒙丹怒红了眼,边跑边叫:“啊啊啊……我要杀了你们这群汉狗!” 祈翎的微笑似黎明绽放的花朵,手中的仙剑比当空的太阳还要闪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即便蒙丹已距离他不到十丈。 蒙丹见祈翎不动,取下腰间的弯刀猛然掷向祈翎,祈翎用剑尖一挑,顺着弯刀的弧度卸力,弯刀缠绕在剑身之上,接着他执剑一挥,弯刀又按原来的路数砍向蒙丹。 蒙丹挥动长枪,弹开弯刀,又一记“势如破竹”捅向祈翎的心脏。 祈翎内力灌注剑身,孕育出一道青光剑气,一斩如半月,直接崩断了蒙丹的长枪,而剑气还没有消失,蒙丹急忙侧身闪躲,速度却慢了半拍——“噗呲!”断其左臂。 “丹儿,快回来,你快回来,你不是他的对手!”老胡人在城墙上急切大喊。 蒙丹捂着断臂,恨了祈翎一眼,转身便往结界方向安跑去。 “嗤!我还以为你多勇敢,原来也是个懦夫。”祈翎携剑追赶。 “大巫师,你快快出手,救我儿子!”老胡人赶紧向空中的四位魔修求助。 毕竟是同一阵营的,那几个魔修也不好意思不出手,见那灰袍老者,抛出手中的黄金剑,径直杀向祈翎—— 而就在黄金剑飞出结界的刹那,一柄充斥着赤色光芒的桃木剑在空中将其拦截。 黄金剑竟被一柄木剑给崩回结界!一众魔修无不震惊! “既然是双方都接受的单挑,外人还是勿要插手得好。”裴求世挥挥衣袖,桃木剑收回鞘中,这时候,大家才对这个身骑毛驴儿的灰袍道士刮目相看了。 特别是那骑着白额豹兽的灰袍老者,他召回金剑,脸色阴沉得发黑。 这时,祈翎也顺利将蒙丹给逮住,他并没急着杀掉此人,而是封住他的穴道,将剑抵在他的脖颈,面对城墙上那老胡人,呵道: “老城主,他是你儿子吧?现在成了我手下败将,我本该一剑砍了他的,但我认为杀戮并不能解决一切……这么着,你打开城门投降,我便放你儿子一条生路,如何?” “父亲,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蒙丹吓得泪涕横流。 老胡人扒拉着城墙,指甲都快扣破了:“这……这……” “蒙城主,儿子没了,再找女人生一个便是,这座城要是丢了,你的家和财产可全都没有了。再说,是你儿子自己主动送死,救他反而会觉得我们懦弱。” “是啊,蒙城主,我给你提供最强壮的蛮族女人,保证生出的儿子比少主还高大!” 两个蛮族首领在一旁煽风点火。这老胡人脑子也是不开窍,一时间竟听了谗言,咬牙道:“丹儿,父亲为了温宿城,不得不放弃你,你原谅我吧!” “既是如此,那你也失去价值了,下辈子投胎做汉人吧。” “不——” “噗呲!” 祈翎一剑封喉,割下了蒙丹的头颅,继而缓缓升空,对裴求世说:“谈崩了,破界吧。” 第一百九十章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有老夫在此,谁敢破我封界!”灰袍老人骑着白额豹兽,与另外三名魔修飞出封界,他又指着裴求世呵道: “老夫修道千余载,能破我金剑者少之又少,你是何人何派,速速报上名来!” 裴求世甩了甩衣袖,笑道:“你看我破布溜溜,两袖清风,一个崂山穷道士罢了,不值得报上名字……倒是你们几位,大家都是修仙修道之人,何必打打杀杀?不如放下兵刃,我们坐下来好生谈谈?” “谈谈?你也配!”灰袍老人再将金剑一抛,杀向裴求世。 裴求世双指一挥,桃木剑再次出窍,就与那金剑在空中打斗起来。 “裴掌门,这四人就麻烦你对付了,我要剑破此界!”祈翎御剑钧天,刻意与魔修拉开距离,绕到城市的另一头,对准结界狂砍乱劈。 “轰隆!”后方火炮齐响,辅助轰炸结界。 另外三个魔修,企图赶去阻止祈翎,裴求世却从乾坤布袋里抓出一把黄符,往天上一洒,黄符瞬间化作十几把刀刃,挡住了魔修的去路。 “诸位道友,此人道行甚高,我们先合力将其击杀,再去收拾那个戴白面具的!” 四个魔修企图联手,可裴求世何许人也?从交战开始到现在,屁股挪都没挪一下,仅仅是抬手挥袖便让四个魔修不得进身。 温宿城的封界在祈翎与火炮的轰炸下逐渐失去光芒,白右京也开着仙船,与李慕婉与武修们一起加入破界,五万汉州军摆开攻势,推着攻城车往城下行进——温宿城破败,已然成为定局。 四名魔修自知不是裴求世对手,转攻为守退回封界,企图修复封界加以顽抗。 裴求世骑着驴子来到封界前,从布袋子里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黑白相间的印章,大声念叨: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阴阳法印,助我破界,急急如律令!” 念完咒语,将法印往封界上一盖,“嘭!”的一声,结界破开了一个半人高的小口子。 “奇怪,奇怪,只开了个这么个小口子,难道我法力变低了?”他摇头念叨着。 祈翎指挥巨阙,一剑捅进窟窿,逐渐将洞口扩大!封界宛如一面龟裂的镜子,“刺啦”一声,碎成了漫天星光。 “结界已破,全军攻城!” 步兵推着攻城车,向城墙发起进攻。单凭那一声声怒吼,便吓得城墙上的敌人双股颤颤! 四名魔修见大势已去,果断放弃抵抗往天外飞去。 “裴掌门,快快上我仙剑,别让那群魔修跑了。”祈翎跳上巨阙,邀请裴求世同乘。 裴求世笑着摇了摇头,轻轻一拍身下毛驴儿的屁股,毛驴儿撅了撅腚,竟直接腾空而起! 祈翎惊呼:“真神驴啊!” 裴求世笑道:“因为道士不是修士,无法御剑飞行,只能借助神兽腾空了。” “你这驴子快不快?” “追击敌人还是没问题。” 毛驴儿一蹬腿,眨眼间便出现在五十丈开外,这还不快?那还有什么是快! 祈翎暂且收起惊讶,御剑追上去。 四个魔修,其中三个没有坐骑,飞行速度自然要慢上许多,没跑多远便被裴求世与祈翎追上。 祈翎斩出一道剑气,将落后的三人拦在空中,“裴掌门,你去追那个骑豹子的,这三人交给我来对付。” “那倒不必,让我的驴子去追便是。”裴求世从驴背跳上祈翎的巨阙。 驴子突然一声巨吼,似龙吟又似虎啸,浑身散发着赤色光芒,较小的身躯不断倍化,转眼之间便从一头毛驴变成了一只浑身冒着火焰的麒麟瑞兽! “火麒麟?!”祈翎惊得合不拢嘴。 裴求世笑道:“也只有天下出现大难的时候,贫道才会将它骑下山门。麒麟之火,可烧尽世间污浊。” “那它……怎会是一只驴子的模样?” “因为它浑身都是火,骑上去要烫屁股。” 这倒是个非常合理的解释。 “驴儿啊,你去把那豹兽和灰袍老修士抓回来。”裴求世轻声令下,火麒麟踏着焚天烈焰追赶而去。 被拦在空中的三个魔修,也被那头火麒麟给吓得不清,背靠背撑起一道结界,逃也不是,战也不敢。 祈翎高声道:“放下法器,速速投降,不然将你们碎尸万段!” “我们若投降,你可保我们不死?”一个魔修询问,想必是生了胆怯之心。 祈翎欣然道:“当然,我们汉人可不像那些蛮族人,我们是有很修养的,会优待每一位战俘。” 又一魔修出言:“蓝道友,不可听信其谗言,汉人奸诈狡猾,你我若是投降了,必会遭其搜神,到那时生不如死啊!” 祈翎摁着胸膛,大声保证道:“诸位道友放心,我绝不会对你们使用搜神术,因为我根本就不会!” 这时,火麒麟踏天而归,嘴里叼着一头白额豹兽的尸体。 “看样子,被那老东西逃了。”祈翎不由觉得遗憾。 “那老者的修为很高,逃走也在意料之中。”裴求世拍拍手,火麒麟一口吐掉白额豹兽,变回小毛驴儿。裴求世跳下仙剑,重新坐了回驴背。 魔修的眼里充满了忌惮,再也没了矜持的勇气,决定道:“好,我们投降,但你一定要遵守承诺。” 祈翎微笑:“为将者,智信仁勇严。” 三个魔修各自对了对眼神,点了点头,刚刚才将结界收回,突然,祈翎染指巨阙,斩出一道剑气, “呼哧!” “卑鄙凡人,你不讲信用!” 三个魔修抵挡不及,瞬间便被剑气所瓦解! “宇文将军,你不是答应过放他们一条生路?”裴求世叹道。 祈翎笑道:“所谓,兵不厌诈,你以为这些魔修会甘心投降?他们收回结界却没有收回武器,很明显是想趁机偷袭,那我也只好先出手干掉他们了。呵,呵呵,呵呵呵……” 裴求世说道:“三年不见,宇文将军变得决绝了许多。” 祈翎“哈哈”一笑:“我若还像以前那么单纯,或许早已变作一具白骨了,这残酷的战场上,谁敢仁慈?” 裴求世说道:“我理解,混乱的世界中,总要有人来充当屠夫这一角色。” “是嘛,还是裴掌门能理解我……你说要是无年大师来了,他一定会唠叨‘阿弥陀佛,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放个屁的屠刀,我若放下屠刀,整个大燕王朝都要完蛋!裴道长,你说是不是?” “是可是,非常是,道可道,难说道……” 裴求世骑着小毛驴儿,口中念念有词。 …… 没了魔修的帮助,蛮族人毫无招架之力,在大燕几轮炮火轰炸后,胡人老头便主动打开了城门,投降。 “你说你,早不投,晚不投,偏偏这个时候投……晚了,死吧。” 祈翎一剑削断了那老胡人的脑袋,并令人将其尸首悬挂在城墙上,起一个震慑的作用。 温宿城这帮刁民,曾帮着蛮人攻城拔寨,烧杀抢掠,其犯下的罪恶本该屠城,但经过李慕婉的一番劝谏,祈翎最终决定杀鸡儆猴,处死原温宿城守军将领,兵卒则编为奴隶,用来修补因战争损坏的建筑。 汉州军攻占温宿城的第三天,另外五路大军也传来捷报,青江北岸十二座城,一个月内便收复了七座。 蛮族军队在漠北大势已去,薛定远亲拟劝降书,割下蛮族守将的头颅,一并送往最后五城,勒令,若不在一个月之内投降,便挥师北上,斩草除根! 北伐,南伐,西伐,三路大军在臻境高手加入后,一路高歌猛进,蛮族人节节败退,各大小部落往境外仓皇逃窜。 西凉自卫反击战,似乎真的要结束了。 …… “下一座城,戎卢,人口不足三万,据前方斥候来报,蛮族人在昨天便已摘下了军旗,撤军了。” 这一日风和日丽,微风轻柔,祈翎在城墙上、军旗下,摆了一盘棋局,邀请郭泽一起喝茶,下象棋,并讨论一些事情。 祈翎摇头道:“就算蛮族人撤军,我也要一个月再进驻。一座弹丸小城,土地贫瘠,种不出粮食,军队去了捞不着油水,反倒还要开仓施粮,太划不来了……” 郭泽笑道:“宇文将军,真是越来越会‘过日子’了。” 祈翎叹道:“没办法,谁叫咱们李都统是个精打细算的女人,军队里的每一笔支出和收入她都要亲自过目。少一笔账都要找我麻烦。” 郭泽道:“戎卢城虽小,但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贫瘠,它们背靠凉山,有丰富的天然资源,穷不了的。” 祈翎眉毛一挑,“戎卢与凉山相邻?这我倒是没注意。” 郭泽道:“这正是我要说的,戎卢城不仅倚靠凉山,还和魔教走得很近。据秦北游传来的情报,说戎卢城隐藏着许多魔教徒,叫咱们进城时多长个心眼儿。” 祈翎笑道:“放心吧,没事的。我与魔教的关系可谓是很暧昧了。” “哦?”郭泽抿了一口茶,摆出一副听故事的姿态。 祈翎便把当初从楼兰城逃走后,再到与晏褚铲除五级妖修的事迹,挑挑拣拣地讲给了郭泽听,最后是叹道: “我之所以现在才告诉你,就是害怕会传到那些正派修士的耳朵里,他们早已对我颇有微词,若真要是发现与魔教来往,真不知会传出什么流言来……郭军师啊,流言可是能杀人的。” 郭泽悠悠沏茶,“那将军还是不要去戎卢城露面了,反正只是一座小城,让两个偏将军,带两万兵甲足够了。” 祈翎摇头道:“不行,我一定要亲自入城,而且是带上十五万汉州大军。” “你难道对魔教有想法?” “不,恰恰相反,我是为了保护魔教。” “怎么说?” “我若不抢先占据戎卢城,百家同盟就会趁机占领,他们一定会对魔教采取行动,”祈翎抿了一口茶,继续道:“再者,祸乱人间的山精鬼怪,多数是来自于北凉山的山鬼族,它们无疑是罪孽深重的,正好裴掌门又在我帐下,顺便就灭了。” 郭泽道:“山鬼乃山川大地孕育而生,哪儿能说灭族就灭族?予以惩罚便是了。” 祈翎摇头道:“那倒未必,我个人认为,人间只留大燕子民即可,其他蛮荒之辈,尽数得以诛灭。” “那也只是你个人认为。” “我相信当今皇帝也是这么认为。只是他没这个能力。” “你认为你有这个能力?” “我现在没有,以后肯定有。但我并不会真的去做。” “为何?” “因为这又不是我的国家,我凭什么要替薛煜打天下?所以我仅仅只是‘认为’,而非绝对。” “将军句句在理,我无可厚非。” 郭泽说完便飞了一只“马”,直接将“帅”逼死在中军大营,其道:“马进账,炮平四,将军,倒棋。” 宇文将军真的倒棋了。 “不玩儿了,不玩儿了,我都输二十几局了,哪有将军盘盘倒棋的,多不吉利?”祈翎把棋子往期盼里一推,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下城墙。 郭泽笑着跟了上去,“宇文将军还是那么傲。” 祈翎扬起脑袋:“身为将军自然要有威严,高傲本无错,只要不自负即可。” “将军!不好了!不好了!”一个小卒突然叫喊着往城墙上跑来。 祈翎挤了挤眉毛,“这话我怎就那么不爱听呢?将军我吃得好,喝的好,穿得好,除了腰子不是很好,哪儿好得很!” “不是……将军……我……那个……”小卒叉着腰气喘连连。 郭泽取了一杯茶,递给小卒,“如今胜局已定,天下万般皆好,的确不该不好。” 小卒喝了茶,歇了气,才说道:“刚刚扫荡周边村镇的小前锋官胡长官回来了,说是在西边三十里外一个叫做‘塔木’的小村子里发现了……僵尸!” “僵尸?”祈翎眉头一紧,“这玩意儿以前我还真见过,胡尚阳在哪儿?” 小卒说道:“胡长官只带了几个骑兵赶回来报信,现在在西城门。” “可……你再跑一趟城角军营,去找裴掌门,让他带好法器,来活儿了。”祈翎又吩咐。 小卒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祈翎抛出仙剑,与郭泽同乘飞往西门。 “军师怎么看?”祈翎问。 “没看到实物,我也不敢断言。只是……”郭泽皱着眉头,迟疑着说与不说。 “只是什么?”祈翎又问。 “僵尸……顾名思义是死而复生的尸体,”郭泽又抬手指向东方那连绵不绝的山脉,道:“将军且看,顺着山势往东走,不过八百里便能抵达寒洲长城的第一道关口,‘碣石关’。长城以外又过两千多里,便是‘永夜地带’,尸族便沉睡于此。” 祈翎却质疑:“尸族?那几乎都是传说了。除了史书上寥寥几笔,大燕建朝八百余年也没听过长城以外有什么尸族人。抵御的都是些胡人,鞑子,蛮子。” 郭泽摇了摇头,“可是也从来没有人去探索过那片没有光明的地方不是么?将军试想,一个太阳都笼罩不到的地方,究竟会衍生出什么东西呢?” 祈翎笑道:“军师可能是太敏感了,听到‘僵尸’便联想到了‘尸族’,长城以外地广人稀,咱们与那永夜之地隔了不知好几万里,你的联想跨度太大,太浮夸了。” 郭泽淡淡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祈翎说道:“有则甚微,无责甚好。” 郭泽再望一脉凉山,悠悠叹气:“但愿如此。” …… 第一百九十一章 僵尸来了 “那天我们追赶蛮族残余实力到了塔木村,时辰已接近傍晚。塔木村七八十户人家全部暴毙,我们也没多想,就挖了个大坑,把那些村民给埋了, 一更天时,天上突然下了雨,我们没办法赶回来,便和兄弟们在村子里住下了。谁料到了半夜,那些尸体竟然从坟墓里爬了出来,他妈见人就咬啊!” 胡尚阳一边比划一边说,脸上惊恐犹存。这小子,在战场上杀敌可是一把好手,出生入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这会儿却恐惧成这样,如此看来他所述之事千真万确了, “将军你是不知道,那些怪物,哪怕把脑袋砍掉,肚肠散落一地,它们都还能活……老子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见过这种怪物,太他妈吓人了……” 郭泽皱着眉头问:“那后来呢,你们是如何应对的?” 胡尚阳说:“砍不死还能咋应对?我和弟兄们只能利用建筑防守……应该是鸡鸣丑时,那群怪物就主动撤退了,往荒原西北方向撤的。我们也没敢去追,便一直呆到了天亮…… 天亮以后,那些散落在地上,只剩半截的尸体,竟一动也不动了。我们便把那些残肢断臂挑成了一堆,放火焚了去。” 祈翎抿嘴道:“这么说来,此怪物怕光。倒是和僵尸一样。” “不,僵尸畏光,却不怕光。”裴求世骑着毛驴儿,驮着阿吉踢踏走来,他又解释道:“僵尸见不得阳光只是世间流言,真正的僵尸是可以在白天行走的。只是白天温度高,僵尸的尸体容易腐烂发臭,行动力会比夜间不足这倒是真的。” “既然大家都已到齐,真假异常,去塔木村一探便知。” “上我仙剑。” 祈翎化出巨阙,载上郭泽,裴求世,阿吉,胡尚阳与几个侍卫,往西边飞去。 塔木村就在温宿城三十里外,很近,御剑半刻钟即达。 镇守此村的五百骑兵,见祈翎等人到来,纷纷上前相迎。 “期间可有事发生?”祈翎问道。 一名骑兵百夫长说:“倒没什么事发生,只不过昨天晚上被咬伤的那些马,死了。” “死了多少?” “全死了。” 胡尚阳呵道:“你别骗老子,除了几头瘸腿的,就只有一些受轻伤的,全死了?” 百夫长委屈道:“是真的啊,不管轻伤重伤,哪怕只是被挠了一下的马儿,都死了……胡校尉不信自己去看嘛。” 阿吉说道:“被挠一下就翘辫子,十有八九是中毒了,带我们去看看。” 百夫长带着众人来到马厩。 五百骑兵,五百匹马,死了七十多匹。 骑兵的战马可每一匹都身强体壮,肌肉线条分明,可死后却迅速萎靡,瘦巴巴地很不自然。 “呐,这一看就是中毒了,不然高头大马,哪儿会死了两个时辰就变得瘦骨棱棱?” 阿吉又用刀,剥开了战马的肚子,血液乌黑到发青,凝成一块儿一块儿的,他连连啧嘴:“啧啧……剧毒啊,改变了血的颜色,还凝成了血块儿,沾上这种毒,必死无疑,而且死亡过程肯定非常痛苦。” “昨夜可有将士被抓伤或者咬伤?”祈翎问胡尚阳。 胡尚阳摇头道:“这班兄弟都是杀敌好手,所幸没有人受伤。” “裴掌门,你怎么看?”祈翎又看向裴求世。 裴求世摇头道:“这些东西畏光,白天肯定隐藏起来了,不如等晚上,它们不来找我们,我们就去找它们,抓一只活的回来,研究一番再下定论。” “裴道长,你可有听说过长城以北的‘尸族’?”郭泽突然问道。 裴求世点头道:“永夜之地,又被称之为‘人间地狱’,由于终年不见阳光,所以衍生了许多至阴至邪的种群。尸族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那这些僵尸,有没有可能与‘尸族’有关?”郭泽又问。 裴求世摇了摇头:“不好说。” 阿吉这时说道:“哎呀,尸族我也听教主说过,它们与我们相隔十万八千里远呢,而且它们惧怕阳光,根本过不来我们这儿……只是尸变而已嘛,光我们万毒教起尸的蛊术就有十几种,更别说魔教那些邪功了。郭大哥不必大惊小怪啦!” 祈翎拍了拍郭泽的肩膀,“我知道你心思稠密,等今晚,一切自有解释。” …… 傍晚,为了确保安全性,祈翎把将士与战马集中在村中央,设下一道结界,燃起通明的火把,准备等到三更天。若午夜那群僵尸还不出现,便出界去寻。 “会仙术可真好,就这么一层似有似无的结界,就能抵御住大部分的刀剑。” “是你自己本事不足,武修只要内力深,武力高,同样能撑起结界。比如说禅宗的金钟罩。” “瞎聊啥?给老子看紧点儿,马上就要午夜了。保不齐那帮怪物什么时候会出现——” “唰唰唰……” 就在将士们闲谈之时,村外突然传来一阵异响,像是奔跑的脚步声。 “僵尸来了!”也不知谁一声高喊,全体进入戒备。 见是一群瘦得只剩皮包骨,眼窝深陷,皮肉腐烂,毛发脱落的“人”,猛然撞向结界。 “慌什么?有宇文将军的结界在,它们进不来。” “宇文将军,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是杀了,还是留一些?” 祈翎皱眉瞧着结界前张牙舞爪的怪物,道:“叉两只肥的进来做研究,剩下的想办法弄死。” 胡尚阳带着几名将士,用锄头与耙子,架住两只身材肥硕的僵尸拖进结界。裴求世从布袋里掏出一把黄符,轻喝一声:“焚!” 黄符抛出的刹那,变作一道道火符,一触碰尸体便迅速燃烧,很快,一百多来具僵尸便烧成了灰烬,空气中充斥着硝烟与尸臭。 “大家放心,经火符燃烧过的尸体,不具备毒性。”裴求世又抛出一道风符咒,刮走了恶臭。 “吼唔!吼……”被叉在地上的僵尸发出阵阵低吼。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实验?” “我先用道法试试看。” 裴求世手起一道黄符,往僵尸额头上一贴,却没有一点儿效果,他摇了摇头,“它若是僵尸,我的镇尸符肯定能将它降住,看来它并非邪魅妖怪。” “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祈翎问道。 郭泽叹道:“产生这样的怪物,怎会是好事?” 裴求世却道:“从相对角度而言,它不受道法限制也是一件好事,我们可以用寻常的刀剑和火焰烧死它们。” “既然裴大哥的道法不行,那就让我剖了它,看看这玩意儿是不是被寄生了。” 阿吉吩咐几名将士搬来一张桌子,将一只肥尸扒了衣服,五花大绑束缚在桌面,操起刀便从其喉咙到小腹,开膛破肚。 在场的诸位,哪个不是历经过沙场血腥的?但看到这场景,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反胃作呕。 主要是这尸体,哪怕被开膛破了肚仍在吼叫抖动,这种视觉冲击一般人还真接受不了。 “阿吉小兄弟,看你的刀法和手法,相当熟练啊。”裴求世竖起大拇指称赞。 阿吉说道:“下蛊嘛,首先要从了解身体结构开始,比如说要让敌人生不如死,那就要把蛊下到它的小肠里,一点一点蚕食,痛得他哭爹喊娘,要让敌人死得快,那就下心蛊,要让敌人听话,那就把蛊虫通过鼻孔下到他脑袋里……” 本来画面就已非常血腥,再经阿吉这么一介绍,再矜持的人也渐渐变了脸色。 阿吉将尸体的内脏全都剖开翻找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我检查过他的五脏六腑了,没有发现寄生虫的痕迹,它并不是蛊尸。” “僵尸也不是,蛊尸也不是,那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阿吉说道:“我们苗疆那边儿,有一种叫做‘尸菌’,它会寄生在尸体上,七天发芽,七天长大,七天开花,然后彻底控制尸体;我今天在坟坑旁边检查过,并没有发现奇怪的植物,但我可以肯定,尸变的原因跟尸菌引起尸变有异曲同工之妙。它可能是一种我们不曾认知的寄生病毒。” “肯定是那群蛮族人,烧杀抢光之后,为了阻碍我们追击特地下的毒!” “蛮族人要是有这种毒的话早就运用到战场上了……也许,这次尸变就是个意外呢?” “被尸体指甲刮一下就会死,这类猛烈的毒药,怎可能是个意外。况且,我们还不清楚尸毒是否具有传染性。” “在此妄自猜测没有任何意义,我们谁都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看此事事关重大,这里正好还剩一只,不如把它绑回去,在找个懂行的人,让他去研究研究。” “谁懂行?” “我知道谁懂行,”阿吉说道:“一个是百草谷的百草子,一个是我们万毒教的教主,还有一个是黑雪谷的百鬼子,他们是人间公认的医圣、毒圣、邪圣。” 祈翎皱眉道:“万毒教主远在相隔数万里的苗疆,百鬼子是魔教中人,这些尸体是毒邪之物,交给百草子这位医圣,会不会有点儿不对口?” 郭泽说:“黑雪谷距此地并不远,邪圣百鬼子我也早有耳闻,让他来研究这东西,术业一定有专攻。” 裴求世这时道:“百鬼子昔年与崂山同宗,久居黑雪谷几十年不出,性格一向古怪,若能见到他都算是稀奇,更别说让他帮忙做研究了,何况他还是魔教中人。” 众人一片迷茫,讨论不出个所以然。 “好了,再商讨也是徒劳。我决定了,先将此物送往西伐军营,交给百草子老先生试试看,若他也没辙,再想办法送去黑雪谷找百鬼子,” 祈翎总结了言论,又对众人道:“人言可畏,尸变一事大家勿要乱传,否则动摇军心,一律按军法处置。” 随后,将士们找来麻绳与笼子,将尸体绑得严严实实并关好,搬上祈翎的仙剑,先押往温宿城。 “有马的骑马,没马的上我巨阙,抓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离开之前,裴求世抛下几道火符,将整个村子都焚了去。 …… 回到温宿城,祈翎并没有急着将尸体送走,而是做了个小小的实验—— 他抓来一只兔子,估计让尸体挠伤,随后任由兔子死亡,再将尸体与兔子一同放在阳光下曝晒, 晚上还生龙活虎的尸体,只要一沾阳光便立马嫣儿了下去,而且尸体迅速萎靡腐烂,尸臭极为刺鼻。而到了晚上,沉睡的尸体又活了过来,对生肉与鲜血异常敏感,且不会因为身体腐烂而减少力气。 感染了尸毒而死去的兔子,晚上并没有复活。如此可以证明,尸毒只有杀伤性没有传染性。 连续观察了七天七夜,用了将近一百只兔子,反反复复做了一百多次实验,得到的结果完全相同,祈翎这才放心把尸体送出去——那么问题来了,谁去护送呢? 从北伐军营到西伐军营,跨度已超过万里路,骑马肯定是不行的,武修又不具备长时间飞行内力,因此,这项任务必须由灵修来完成, 汉州军除了祈翎之外,便属李慕婉的修为最高,其他修士都不过筑基期。这具尸体感染性极强,护送任务非同小可……祈翎当然舍不得让李慕婉去了。 …… 夜, 将军营账, 刚结束了双修的祈翎与李慕婉,同床共枕,却话此事: 李慕婉说:“元婴长老都不站出来,那些筑基晚辈会怎么说我?不就是送具尸体么?又有何难?” 祈翎却道:“那可不是普通的尸体,只要被它碰到便会感染尸毒。你是都统嘛,军中的任何调度开支都需要你来计算的,你就跟我们家钱庄里的掌柜的一样重要,所以你还是不去得好……” “我不去,那谁去?你是将军,你去么?裴掌门是咱们军中唯一的臻境高手,他肯定也不能去;难道你又要白右京替你跑腿?或者说你要去薛将军帐下请其他修士?那发现尸体的事迹不是暴露了么?” 李慕婉越说越气,骑上祈翎的身子,揪住他的领口,呵道:“现在军中都觉得我李牧真在你帐下做男宠,职责就是服侍你睡觉,这话你听了舒服?” 祈翎抱住李慕婉的细腰,笑道:“话虽不舒服,但伺候得确实舒服……” 李慕婉呵道:“宇文祈翎,你少给我得意,反正这次护送任务我一定要参加。第一,我有这个责任,第二,我想耳根子清净一阵,第三,反正战争也快结束了,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炼化那几十颗妖丹,争取早日突破元神期;” 她瞪着眼睛,与祈翎额头碰额头,鼻尖对鼻尖,呵道:“最后一个理由,也是最让我心里不畅快的理由——这不是马上要到凉山了嘛?宇文将军心心念念的女师爷要回来了呗?” 祈翎苦笑:“婉儿,你——” “我话还没说完!” 李慕婉带着威胁的口吻:“我也不是小气的女人,我可以容忍她的存在,但今后你的床榻上,有我就没有她,有她就没有我!” 祈翎敞开双臂,笑道:“你瞧瞧,这床又软又暖又大,别说睡三个人,哪怕是四个人,五个人,那都绰绰有余,你别这么小气嘛,师爷脾气好得很,唱歌也好听,舞也跳得不错,呵呵……” 李慕婉冷哼一声,道:“这不是小不小气的问题,她是凤凰山庄的人,那就是魔教徒。我是凌虚道宗的长老,我父母便是因魔教而死,这是宿仇,一辈子都清不了的宿仇!” 祈翎满口答应:“好好好……我们暂时先不提这个行么?既然你理由这么多,我也不好拦着你,那这次护送尸体的任务就交给你便是了……只是,你说要找个清净的地方炼丹,难道你要回凌虚去了?” 李慕婉说:“战争又没完全结束,我怎敢私自回去。我准备送完尸体后去乌兹城静修,此城地理位置优越,灵气比其他几座城都要强盛,而且城市繁华,一些辅助的炼丹材料也方便购买。” “也好,你是修士,应该以修炼为主,老跟着我打仗也不行,只是……唉……”祈翎搂着李慕婉,满目舍不得:“炼制那些丹药,应该很费时间吧?” 李慕婉用头顶了顶祈翎的额头,笑问道:“怎么?我还没走,宇文将军就舍不得我啦?” 祈翎偏过头去,佯装羞涩:“李都统真讨厌,让我说这些话,怪不好意思的。” “那好,既然要离别甚久,咱们今夜就来他个彻夜无眠!”李慕婉邪魅一笑,舔了舔嘴唇。 “呃……李都统,这……明天我还要远赴帅营开会,所以不易多运动,今夜咱们就好好休息可好?” “少装蒜,来,张嘴,把这颗蛟囊吞下去,保证你生龙活虎到天亮!” “不要了,李都统,这里是军营……” “军营又如何?你还怕被人听见?变个结界出来不就没人知道咯?” “……” 都说,三十狼,四十虎……她年岁一百,亲一口,那不得噩梦好几宿,这谁惹得起? 祈翎只好咬紧牙关,握紧床单,默默忍受、享受这漫漫长夜。 …… 第一百九十二章 希望与远方 祈翎还是不能太放心李慕婉押送尸体,于是特地书信去将阿满从帅营里请了过来。 阿满是万毒教的人,实力自然不容多说,有他陪同李慕婉,大可能不会出意外。 除了阿满,祈翎还另外安排了五名筑基修士随行一起,供李慕婉调动。 “这是金如意,这是黑龙旗,这是裴掌门的捆仙绳,要是不慎被尸体逃了出来,你千万不能用手去碰,这根捆仙绳已经加持过裴掌门的法力,你只需一抛即可发挥作用,还有这道灵符,你若是遇到了危险就掐碎它,我化风化雨都会来救你……” 祈翎把自己能给的东西,全都毫无保留的给了李慕婉,随而又紧握着阿满的手真挚道:“阿满兄弟,李都统就交给你了,你可要保护好她啊。” 阿满笑道:“兄弟放心嘛,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不会出事滴!” “好了,宇文将军,时候不早,我们得出发了。”李慕婉表情虽是淡漠,但藏在眼眸的不舍却格外生动,她背身踏上仙剑,最后一句离别:“我给你的降魔丹记得按时吃,不别再让自己变成笨蛋了。” 祈翎笑道:“谨听李都统嘱咐。” “哼,再见……” “阿满哥再见,李都统再见!” 李慕婉,阿满,与五名筑基修士,押着那口纯铁制造的牢笼缓缓飞向天外。 “唉……” 似乎每一次离别,都有一种永远不见的落幕感。 从出生入死的彼此敬畏,到一帐之隔的互诉衷肠,从懵懵懂懂的相互暧昧,再到同床共枕的你侬我侬,两年多的时间,七百多个日夜,他们早已成为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这场战争,使得多少家庭分崩离析?你们只是短暂离别,有什么资格伤感呢?”郭泽淡淡说道。 “没错,没错……”祈翎低声浅笑,又道:“三日后,我要进军戎卢城。” “将军这么急着进军,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 祈翎轻“嗯”了一声:“我想去凤凰山庄一趟。” 郭泽笑道:“宇文将军连凤凰山庄里都有情人,果然是个英雄。” “是么?”祈翎眼睛一转,“我也这么认为,呵呵……”他笑着抛出仙剑,与郭泽一起踏上,“走吧,帅营的庆功宴要开始了。” …… 北伐战争步入尾声,但也仅仅只是将蛮人赶出了凉州,蛮族人部落广泛,数量何止千万,想要彻底消灭他们,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祈翎其实并不想去赴宴,因为这些百家同盟的修士们往他头上扣了太多顶帽子,他一现身势必会遭到嘲讽,但他终是相信,流言止于智者,庸人终将自扰。 晚宴过后,六路将军与军师留下开会,商讨下一步行军计划。 据统计,整个漠北还滞留着将近五十万蛮族士兵,只有把这五十万蛮族兵从凉州赶出去,北伐战争才算真正结束。 自薛将军的劝降书下达,半个月内,剩下的五座未被收复的小城已被蛮族人遗弃了三座,剩余两座也在陆陆续续撤走。 但撤退并不是投降,鬼知道这群蛮族人会不会再捅出什么幺蛾子来,因此,北伐大军下一步打算便是全面收复漠北城市,再向北凉山推进,将蛮族兵赶出关外,以北凉山为界,筑长城,戍边关,彻彻底底将蛮人拦在关外。 “宇文将军与郭军师有何想法?”会议将要散场时,薛将军才突然发问。 也许是因为流言太多的缘故,祈翎从宴会入席,再到商讨会议,全程都没怎么说过话。郭泽也是别人问起一句,他便答一句。 既然薛将军开口问了,不回答也不太好,祈翎便说道:“北伐大军已有近百万之众,清缴五十万溃逃的蛮人绰绰有余。我想独自率领汉州军试着挺进北凉山,灭了山鬼族群。” 薛将军表示赞同:“人间妖祸多是出自于山精鬼怪,去灭了它们也正好,只是……”他迟疑道:“想要挺进北凉山,必先经过南凉山,南凉可是魔教的地盘,估计不好交涉。” 郭泽说道:“汉州军借道入北凉山,若魔教不让,那就默认了与山鬼族勾结,顺带魔教一起剿灭便是。” 祈翎笑着冲诸位部将抱拳行礼,“到时候若攻打魔教,诸位将军还得助我一臂之力啊。” 有部将说道:“宇文将军若真舍得攻打魔教,我军帐下的同盟会兄弟一定会倾囊相助。” “舍得攻打魔教”这句话多有讽刺意味? 可咬文嚼字又有何意义?祈翎与郭泽相视一眼,起身由祈翎告辞:“薛将军,我准备后天便进军戎卢城,时间紧迫,今夜就先告辞了。” 薛将军却道:“宇文将军要讨伐山鬼族,势必涉及到进山作战,我知道你汉州军的精锐是骑兵,但骑兵并不适合山地作战,这样,我再拨五万步兵助你北伐。” 训练有素的兵卒当然多多益善,祈翎欣然谢命。 薛将军笑道:“宇文将军在北伐中所立下的赫赫战功我都已呈报给皇帝陛下,相信过不多久,宇文将军便能荣升。” 祈翎再道一声谢,急忙退出帅营。 “恭喜宇文将军,这次你起官拜三品。”出了营帐,郭泽笑着奉上一句祝贺。 “得了吧,你没发现其他部将眼睛都红了么?我若升官发财,最不开心的便是他们。我本以为沙场男儿,各个都该心胸宽阔,热情豪迈,没想到还是趋炎附势,好大喜功。哼……官场果然肮脏,我已渐渐厌倦。” “那么,战争结束后,准备辞官回家继承财产了?” “呵,那怎么可能,本将军的戎武生涯才刚刚开始,”祈翎指着夜空,傲然道:“妖界,魔界,仙界,鬼界,就连这当空明月,老子也要给它打穿!” “酒后胡言。” “此乃酒后真言!” 祈翎抛出仙剑,载上郭泽,“呼哧”一声瞬逝于天际。 …… 由于薛将军答应分拨五万步兵给汉州军,祈翎便又在温宿城等了七日,三月中旬才率军往戎卢城行进。 一个四方将军,能统兵二十万,这已是古往今来第一人。骑着战马,穿着银铠,扬着脑袋,走在二十万大军前面,换做是谁都会无比高傲。 “宇文大哥,你管管阿吉,他又拿虫子吓人家!”罗斗斗慌慌张张地跑上前来。 三年了,斗斗也长大了,身姿愈加挺拔,模样越加端庄,胸脯也更加傲人。 “谁吓唬你了,这是虫草,很名贵的药材,你身为医官连这个都不知道?”阿吉抓着一把虫草,一边摇晃一边在后头追赶。 “我才不信呢,反正被你碰过的东西,全都有毒!” “嘿!我说你这小医女,怎这么不识好歹?我真放虫虫咬你咯!” “啊……宇文大哥,你瞧他!” 祈翎斜了一眼阿吉,劝道:“小子,你这样欺负女孩子,可是会找不到媳妇儿的。” “我才不怕呢,况且我压根儿没把她当女孩子!” “你才不是男人!臭阿吉!你……你别跑!” “小医女终于露出本性,变成母老虎咯!” …… 阳光下追逐打闹的少年少女,无疑是寂寥荒原上最美丽的风景。 穿梭于蓝天白云下的大雁,用沙哑的喉咙唱出最动人的旋律。 二十万鳞光闪闪的战甲,带着炽热的希望奔赴远方。 ……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人去楼空 戎卢城不足五千户,文明与秩序却十分繁荣,街道宽敞,交通纵横,小孩子光着屁股满街跑,极具朝气与活力。 戎卢人都是“墙头草”,蛮族人来便欢迎蛮族人,汉族人来了便欢迎汉族人,谁给甜头就听谁的话。当然,此乃弱者的生存之道,也没什么不对。 戎卢城除了有一个象征意义的城主,便再也没有其他官府机构,可谓是真正意义上的“高度自治”。 这里的土地不太适合耕种,但它背靠凉山,又与漠北大平原接壤,拥有极为丰富的天然物产,百姓多以渔猎和畜牧为生,蛮族人在离开戎卢城时,掠夺了七万多余头牛羊,而整座城人口也才不过两万多余。 祈翎下令汉州军在戎卢城五里外扎营,自己与郭泽带着一众部将,与五千铁骑兵接管戎卢城。 大燕军旗插上戎卢城墙,标志着汉州军对蛮族人的讨伐彻底结束。 戎卢城主是一名汉人,名叫卢毅,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在蛮族人统治时,为了不被刁难,他估计蓄起了大胡子,若不仔细瞧,还真不能发现他是个汉人。 卢毅十分热情,与全城百姓一起上街相应。 “宇文将军舟车劳顿,我已将全城最好的府邸准备好,您请随我来吧?”卢毅邀请道。 祈翎却婉拒道:“不必了,我有另外的军事行动,不会在戎卢城久留,今日来主要是恢复大燕统治,施以汉制,” 他又道:“由于战争因素,西域都护与节度使都还未曾设立,因此我将留下一万汉州军与一名偏将守护此城。从今日起,全城实行大燕法制,由卢城主与偏将一起治理……你没意见吧?” 卢毅连忙回答道:“将军能留下将士保护我们,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者,这座城以前便实行的是汉制,不存在有没有意见,我们完全没意见!” “可。”祈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闻说戎卢城经常入凉山狩猎,那么应该很熟悉凉山的道路了?卢城主找人替我画一副进山的地图吧?我有大用处。” 卢毅欣然同意:“没问题的将军,只是……我们只敢在凉山外围狩猎,不敢入深山的。” 祈翎说道:“没关系,能画多少就画多少,有总比没有好。地图画好了就送到城外军营,若是让我满意,重重有赏。” 说完,便独自骑马离开了戎卢,郭泽则留下来调度骑兵驻防。 …… 当晚,郭泽带回来了一副羊皮地图。 地图上详细记载了进入凉山的十八个路口,以及错综复杂的山势地形,还大致标出了七星宗,凤凰山庄,黑雪谷等二十多个魔教门派的方位。 “嗯……不错,不错,”祈翎连连点头,甚是满意,“有赏!明日骑兵入城时,再多带三千石粮食给他们送去。” 郭泽取过地图,找来一只金边卷轴,一边比对着羊皮卷,一边仔细地临摹起地图来。 祈翎为他掌灯,并问:“你在那城里呆了一天,有什么发现么?” 郭泽却先是问:“原先你是不是听说,那座城里隐藏着许多魔教中人?” 祈翎点点头,“如何?” 郭泽淡淡道:“那座城里全是魔教中人,男女老少,每家每户。” 祈翎却突然笑出了声,“哈哈,难怪那些戎卢人的眼神又敬畏又忌惮。原来敬畏是装出来的,忌惮才是真的。” “所以你会发现,这副地图上的那些魔教门派,标识得非常敷衍。” “明天我就要去凤凰山庄,顺便把地图上的山路全走一遍,若是让我发现有一条死路,那我就断了他们的活路。” “放心,那个叫做卢毅的很聪明,他不会让你逮住小辫子的。” “那就但愿他能永远聪明下去。” …… 第二天一早,祈翎换上许久未穿的绫罗绸缎,梳了个新颖又帅气的发型,刮掉了欷歔的胡茬儿,洗去了脸上的尘垢。从一个年近三十的老腊肉,变成了一枚二十出头的小鲜肉。 祈翎在上个月刚满二十三,但久经沙场与风霜,让他的容颜苍老了不少。行军打仗是卖命的粗活儿,好看的皮囊百无一用,老成一些在军中也更有威信一些。 若不是这次要去找师爷,他绝不会打扮得这么细腻。 祈翎怕将士们嘲笑,便一个人偷偷摸摸地离开了军营。他并没有直接去凤凰山庄,而是先来找到了那片熟悉的山麓。 清晰记得,上一次从魅儿府上离开还下着大学,回来时已是阳春三月。果然“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一转眼,满山飘雪成了漫山花开。 这一回他轻车熟路找到了魅儿府上,整理了衣冠,清了清嗓子,上前敲门并喊:“请问有人在么?” 他并没有直接报上自己的名字,而是想给这群可爱的女人们一个惊喜。 许久没有听见脚步声,他又抬手想再次敲门—— “咯吱……”像是许久未打开过一样,大门迟钝地敞开一条缝,还从门楣上降落了几缕灰尘。 “谁啊?”一个布衣小厮探出头来,声音颇有不耐烦。 怎么是个男人?祈翎不禁皱眉,魅儿府上怎可能会出现男家丁?他质疑道:“你又谁?” 布衣小厮上下打量了一眼祈翎,估计是觉得祈翎穿着富贵,态度稍微客气了些:“我是这儿看家的。你是谁?你找谁?” 祈翎皱眉道:“原先在这里住了一群姑娘,我找她们。她们呢?” 布衣小厮说:“你找她们干嘛?她们三个月前就搬走了。” “三个月前……”祈翎离开也是三个月前?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几欲进门去一探究竟。小厮却张开双臂将他拦下: “哎,你干嘛?来历不明,不得入内!” “滚开!” 祈翎抽开布衣小厮,一脚将大门踹开,见是,雕阑玉砌应犹在,花草树木无人修,一副惨淡的人去楼空模样。 “你这人……真是无理,都跟你说了,这宅子里的人已经搬走了,你还……还跟我动粗,老子可是天鹰宗的!”小厮骂骂咧咧,但毕竟矮了祈翎将近一个头,他也不敢上前动手。 “你可知道她们去哪儿了?”祈翎冷声问道。 小厮气愤道:“鬼知道她们去哪儿了,老子——” “呛!” 一声龙吟,剑抵小厮喉咙,祈翎呵道:“说!她们去哪儿了!是不是被魔教捏走了?” 小厮双股颤颤,支支吾吾:“我……我真不知道,我……我就是个看家的,你别杀我,别杀我……” 祈翎没想过杀人,收回仙剑,退出府邸。三月不见,人去楼空,这座府邸,那群可爱的姑娘陪伴了他多少欢乐时光,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他的心隐隐作痛。 “你刚才说你是天鹰宗的弟子,那就是魔教中人了。你们魔教不是缔结封山结界么?为何却不见结界?”祈翎问那布衣小厮。 布衣小厮迟疑:“这……” “再敢吞吞吐吐,割你耳朵!” “是!我说,我说……”布衣小厮抖了个机灵,急忙道:“因为魔教中都是武修,没有多少修仙之人,封山大结界根本就缔结不起来……” 这个回答祈翎还算满意, “那没事了,滚进去,把这座宅子守好,还要打扫得干干净净,三日后我会再来,若是发现有瑕疵,断你双耳!” “是是是……” 布衣小厮赶忙退回府邸,重重关上大门。 “难道搬回七星宗了?唉……” 祈翎仰天长叹一口气,挥挥衣袖踏空离去。 …… 第一百九十四章 就因为是男人 南凉山纵横数千里,几乎每一座山峰上都有一个门派或堂口。魔教不如正派那么排外,有海纳百川的度量,不论仙魔鬼怪只要愿意入教皆会来者不拒。 凤凰山庄与黑雪谷仅仅相隔了两重山,它坐落于一处名曰“凤凰坡”的山谷腹地,三面青山耸立,一条绿水环绕,沃林之上,云端之下,有七座盖着琉璃青瓦,玉砌雕栏的雄伟宫殿,不论白昼黑夜,它们亦如明珠般闪闪发光。 由于要经过很多山道与堂口,祈翎掩住气息,小心翼翼飞行于云端之上,他俯瞰着整座南凉山,将进山的道路与注意点全部收进脑子里,以方便日后行军不走冤枉路。 正午时分,祈翎降落在凤凰坡……凤凰山庄几乎是所有男人的禁区,想登入她们的殿堂难比登天。 祈翎也没打算进这女人窝,他只是想把王音音叫出来,花点银子为她赎身。他隐隐记得,凤凰山庄赎身的价格并不高,区区几万两而已。 “哼,区区几万两……”祈翎冷冷一笑,钱他当然给得起,只是“赎身”这一说法他很是不屑。只有妓院的姑娘才能以“赎身”得到自由。 凤凰山庄是个什么地方并不重要,总之这一次师爷他是要定了! 祈翎直接来到凤凰山庄广场前,一道隐隐发光的结界有所隔绝,也并不是多么高级的结界,若是要破它,一招御剑钧天即可。 祈翎是来赎人而不是来抢人,再说凤凰山庄也算得上是“娘家”,自当客气一些。 祈翎用内力,往结界上拍了两巴掌,算是“敲门”了,然后扯着嗓子道:“七星宗有人来见!快快敞开结界让我进!” 结界一旦被触发,很快便会引起反应,果然,话音刚落,两个身穿黑衣,脸带面纱的女剑客轻功而来, “谁人在山前叫门!”女剑客娇呵,好有威严! 祈翎笑着有礼道:“两位女侠,我是从七星宗来的,找一下你们管人的管事。” 两个女剑客相视了一眼,听一人呵道:“满口谎言,你若真是从七星宗来的,怎会连我们的管事都不知道?还有,若七星宗有人来,一定会事先发函,我们为何没接收到?你的令牌呢?!何以证明你的身份?” 她们说得这些,祈翎通通都没有。 祈翎讨笑道:“两位女侠可真聪明,我嘛,的确不是七星宗的人,但我——” “那你就是贼!” “熙儿,你速速回去禀告柳堂主,告诉他有可疑之人闯入了山谷!” “好!” 一个女剑客留下与祈翎对峙,一个女剑客回去搬救兵。 “哎……你们怎么连话都不让我说完?这样……你们看,我给你们这个!”祈翎赶紧从储物袋里取出两锭闪闪发光的金元宝,笑着递给女剑客,“二位通融一下?我真的是来找人的,找完人就走。” “谁稀罕你的臭钱?看你长得贼眉鼠眼,肯定没安什么好心!臭男人!”女剑客根本对金钱丝毫不动容。 所以,钱并不是万能的,至少它们俘虏不了凤凰山庄的女人们的心。 祈翎揉了揉鼻子,无奈收回金子,心想:不如就让她去把堂主找来,然后再道明自己的来意。 “女侠,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你们山庄里是不是有个叫做王音音的门客呀?”他笑容亲切道。 女剑客执剑起手式,一双眼睛瞪得圆啾啾,冷声道:“我绝不会向你泄露半点信息。” 祈翎苦涩道:“我似乎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也跟你第一次见面,为何你却将我当成仇人?” “因为你是男人!” “这世上只有女人和男人两种人,我娘生我下来时就带着把子,我想变成女人也不行。哪怕你把我阉了,我一样是男人。” “你再在这里花言巧语,我真会把你阉了!” 祈翎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红盒子,说道:“这是我们汉州特产的胭脂,一盒要三十两,你想不想要,我送给你。单纯地送给你,不图回报——” “呔!淫贼看剑!” 从臭男人到淫贼,还真是一念之间啊。 女剑客冲出结界,一招“平沙落雁”快准狠,直斩祈翎的胯.下! “嘶……你可真是够狠啊!”祈翎连忙后退。 女剑客又一招“穿心剑”刺向祈翎的胸膛! 祈翎掌间一道内力,侧身闪躲又迎着剑锋隔空一抓,剑便镶嵌在了他掌心的内力中,不论女剑客怎么拔也拔不出! “女侠,一招你就无法自拔了?那我若是一套下来,你还不得一飞冲天?”祈翎笑着松开手,女剑客因拉力过猛,自己倒退了好几步,险些没有摔倒。 “你……我跟你拼了!”女剑客大怒,执剑又要上,这时却听山门内传来一声呵斥: “住手!” 女剑客似很害怕来者,赶紧收剑退回了结界。 另一名唤作‘熙儿’的女剑客,带着一位紫衫女人快步赶上前来。 紫衫女人的妆容很奇怪,她戴了半张面具,遮住了自己的左脸。露出来的半张脸,肤白精致,大眼睛,高鼻梁,红唇小嘴儿,若她盖住的那半张脸没出什么意外,她必然是个一等一的大美人儿。 “副庄主……这个男人来历不明,方才还出言侮辱,所以我才……”女剑客颔首认错。 紫衫女人总是一副淡漠严肃的面容,她冷声道:“可你连她一招也接不住。哼,不自量力,退下!” 两名女剑客只好退居紫衣女人身后,低着头不敢再开腔。 “来者可有姓名。”紫衫女人冷声问向祈翎。 祈翎道:“在下宇文祈翎。” 紫衫女人却来了一句:“没听过。” “呃……”祈翎有一点点惊讶,也有一点点尴尬,难道自己在漠北打仗这些年,名头还不够响亮?现在有谁不知北伐汉州军有一名年轻有为的,人送外号“白色死神”的大将军。 当然了,一个名字罢了,没听过也很正常,也许人家根本就不在乎呢? “你从哪儿来,来凤凰山庄做什么?”紫衫女人又问。 祈翎回答道:“我啊……我是汉州军的,就是前几年打仗了,驱赶蛮族人的汉人军队,我在里头当兵……我来凤凰山庄是找一个叫做‘王音音’的女人,她是我的情妹妹。” 紫衫女人难得冷笑出了声,身后两个女剑客也偷偷抬起头,用含笑的眼睛打量祈翎。 情妹妹,好花哨的一个词儿。 “所以你想带走她?”紫衫女人眯着眼睛问。 “确切地说是替她赎身。”祈翎正声道。 “那可要花不少钱。” “只要你们不坐地起价,我大概还是能给的起。” “你还是头一个,跑到凤凰山庄门前赎女人的。” “怎么?是不是觉得很浪漫?” “呵……那你可知道凤凰山庄的规矩?”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嘛。哪怕你们凤凰山庄的规矩很无理,我也一定会想办法克服的。” “呵……花言巧语的男人,却是个痴情种。” “那你可以把她叫出来了吗?我当场给钱,真金白银!” 紫衫女人摇了摇头,“怕是不行了,因为凤凰山庄的规矩便是,不允许任何人来赎人。” 祈翎眉目一紧,表情变得严肃,敢情,说了那么多都是废话? “我与七星宗的副掌门晏褚交情不错,还和你们庄主慕容云珠见过几面。你就不能通融通融?” 紫衫女人道:“就算是皇帝来了,也不能通融,这就是凤凰山庄的规矩。” 祈翎冷声道:“我说过,任何无理的规矩,我都会想办法克服的。” 紫衫女人也冷下眼神,掌心微微凝聚出一道紫气,冷声道:“难道你要硬闯凤凰山庄不成?” 祈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与那紫衫女人对峙了好一阵子,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我是正人君子,岂能与女人动粗?” 紫衫女人呵道:“那就赶紧滚,我念你一片痴情,今日便不杀你。” “好好好……”祈翎点点头,也没再多说,摇身化作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他竟是修仙之人!真看不出……” “可我与他交手时,他明明用的是内力呀!” “此人到底是谁啊?宇文祈翎,宇文祈翎,好耳熟的名字。” “他还真是蠢得可爱,竟然主动找到凤凰山庄来了,王音音,王音音,是不是全家被灭门的那个王音音?” 两个女剑客窃窃私语,显然她们对祈翎的影响已经改变了许多。 “你们呱噪够了?”紫衫女人偏头呵道,一个眼神便吓得她们止住了声。 “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特别不能让庄主知道,懂了么?” “可是庄主说,不管有什么事都——” “你认为以庄主如今的状态,还能再听这些臭男人的事么?还有那个王音音,去查一查她身子是否干净,若是脏了,直接按通奸罪处死!” “弟子明白!” …… 第一百九十五章 搬山焚林(一) 祈翎回到军营后,将记忆在脑中的凉山地图一样画瓢,拓印出了两百份,分发至各校尉与偏将手中。 又写了一封密函,派遣白右京亲自送往七星宗。 第二天,白右京归来时,还带回了一块“七星令牌”。有此令牌,凉山七十二道关口畅通无阻。 “本来魔宗还想派人协助,我替公子婉拒了。” “拒绝得好啊,在我军还未剿灭山鬼族之前,与魔教的关系还不能公众于世。” 祈翎又大笔挥毫,写下了一篇文字,交给白右京,嘱咐道:“这首诗,我有大用处,你拿下去找人帮我抄写几百遍,传给将士们。要求在明日之前,每个人都必须倒背如流!” 白右京看了一眼信纸上的诗句,眉毛都笑弯了起来,道:“公子真打算把这首情诗宣传出去?要是李都统知道了,会吃醋的。” “哎呀,她离我远着呢,就算知道也掐不死我。你尽管按照我吩咐的去做,告知将士们,要是能把诗句背好,猪肉,牛肉,羊肉,加餐!” “好。”白右京笑着退出了军帐。 …… 两日之后,祈翎只留下五万骑兵原地待命,其余十五万步兵各自带好干粮,舍弃了重甲与火炮,全部轻装上阵,由南凉山麓向北凉的幽暗密林进军。 “我隐隐在这片山麓里感到了一阵强大的妖气。”才刚刚进入山麓,裴求世便开口提醒道。 祈翎却深吮了一口芬芳,道:“山林茂密,万物生长,我感觉到的却是一派祥和之气。裴掌门,你相不相信这个世上有好妖怪?” 裴求世说道:“妖怪当然分善恶,善良的妖怪比比皆是。” 祈翎却问:“那为何人妖始终殊途?” 裴求世道:“因为命理相克啊,妖怪属于阴,人类属于阳。人长期与妖怪在一起,是会折寿的。” “原来如此……”祈翎又指着一片大好山麓,说道:“这片区域原本属于魅儿管辖,不会有坏妖怪的,咱们不必在意。” “魅儿?”裴求世有了不一样的眼神。 “没错,魅儿,一个很奇怪的姑娘,我被黑蛟重伤时便是她救了我。她就住在这片山麓之中,可前些天我去找她时,她竟然悄无声息地搬走了,唉……”祈翎言语中难掩那一抹淡淡的忧伤。 白右京在一旁笑道:“记得我与公子说过的话么?一个男人若会为女人而伤感,多半是喜欢上她了。” 祈翎暗自苦笑,那夜……似乎真的有过销魂,可是第二天她便不见了,是羞得躲起来了么? “你们不说我倒是忘记了,我还得去她宅子里看一看,看看那布衣小厮有没有打扫干净。” 祈翎说罢,从马背上腾空而起,转头吩咐郭泽:“劳烦军师替我领军了,我去去就回。” 裴求世骑着毛驴儿追上祈翎,道:“我陪你一起去。” “裴掌门这么有兴致?” “倒也不是有兴致,只是觉得能守护这片山麓的女人不简单,想去看一看。” “她已经搬走了,哪儿能看?” “说不定她又搬回来了呢?” …… 祈翎与裴求世来到府邸大门前,由祈翎发起敲门。 隔了一会儿,门开了,先前那个布衣小厮探出头来,见是祈翎“嘿嘿”一笑,又见祈翎身旁的裴求世脸色惊变,再看裴求世身旁的驴子,吓得两股颤颤浑身直哆嗦。 裴求世嘴角微微一翘,似乎明白了所有,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抖什么?是不是没将宅院打扫干净?”祈翎半信半疑推门而入,却见,府邸如翻新了一般,地面一层不染,花卉也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很干净。 “不错,算你用了心,有赏。”祈翎取出一锭元宝丢给布衣小厮,又嘱咐道:“以后,你每天都要将宅子打扫干净,我指不定哪天会来突袭检查,若是被我发现你偷了懒,要罚!” 布衣小厮连忙应是。 “若不是行军紧急,我一定邀请裴掌门进屋里喝杯茶,现在我们只怕是要走了。”祈翎略带歉意对裴求世说。 裴求世骑上毛驴儿,瞥了一眼布衣小厮,说道:“看天色已然不早,我军今夜要在山麓里休息,也不知会不会有山精鬼怪。” 布衣小厮赶紧道:“不会的,不会的,绝对不会出现的。我在这里住了三个月都没事,你们大可放心在山麓里扎营……” 裴求世点头:“如此甚好。”随之便骑着驴子腾空而起,祈翎也御剑跟着他一起离开了府邸。 直至二人的气息完全消失,布衣小厮才长长松下一口气,赶忙回府关上大门,朝内院儿阁楼跑去,她扯掉自己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精致乖巧的鹅蛋脸儿,是小柔。 小柔走至楼下,站在门口却没推门。这时,门后先传来一声问候:“他走了?” “走了,走了……天啊,吓死我了,他竟然带了个道士来,那道士……那道士……”小柔连后怕都有些语无伦次。 “他真的往北凉山进军了?”躲在门后的魅儿紧张问道。 “是啊,十几万大军呢,今夜就在山麓里休息。” “那你赶紧下令,让其它山精今晚别活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姐姐你放心,那道士看起来不坏,他说只要今夜平安,就不会发难于我们。” 听到这句话,魅儿长长地释了一口气。 小柔也叹道:“真是难以置信,这世上竟还有这么仁慈的道士,他第一眼就看穿了我的伪装,却一点厌恶之色也没有。” 魅儿感慨,“我果然没有救错人……” “那姐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宇文祈翎马上就要对山鬼族下手了。” 魅儿迟疑了片刻,说道:“等今夜过后,我们也赶去幽暗密林,向所有山鬼族人汇报此事。” “那群固执的蠢蛋岂会听劝?它们肯定要与军队决一死战的……哼,我觉得就凭那道士一人,便可降住它们所有!” “那些自作孽,勾结魔修的山鬼族本就该死,我们此次去,保的是无辜的族人。” “宇文祈翎杀气那么重,他肯放过无辜的山鬼族人么?” “会的。我相信他会。一定会。肯定会。” “只可惜苦了姐姐你,不仅出不了门,连一点儿阳光也见不得……姐姐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替你找一副更好的皮囊!” …… 第一百九十六章 搬山焚林(二) 这一夜,山麓里静悄悄,倒是七星宗的长老,来了一位又一位,表面上以拜访的名义,实为监督汉州军的动向。 毕竟自家门口多出了十五万精锐铁甲兵,谁心里不慌? “你回去告诉欧阳宗主,我宇文祈翎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说只是借道,那便只是借道,绝不会动你南凉山里的一草一木。” 祈翎让长老把这句话捎了回去,七星宗这才消停了拜访。 第二天一早,军队照常启程。 凉山的山道虽然崎岖,却非常宽敞,不像蜀山那样狭隘刁钻,走起来也不算艰难。 行军速度稍稍快些,一天也能走个七八十里。 再者,南凉山有许多魔教门派,他们为了交通方便,将路修得又短又结实,遇山修路,逢水搭桥,有了这些捷径,能让军队少走许多冤枉路。 如此,三天三夜之后,汉州军翻过了七座高峰,来到了四季严寒的黑雪谷。 黑雪谷人迹罕至,完全处于封闭状态,军队无法穿谷而过。经祈翎与郭泽的商讨,决定绕过黑雪谷,从凤凰谷借道继续北进。 “好好好,终于要到凤凰坡了。这一次,本将军身着戎装,领十五万大军借道,看她们还有没有傲色!” 祈翎是个很爱记仇的人,前些天在凤凰山庄前被那紫衫女人羞辱,今朝定要以牙还牙—— “汉州军所有偏将校尉,全部整理好戎装,随我前去拜访凤凰山庄!” …… 祈翎戴着面具,腰间佩剑,身骑白马,携同一百多位军官,一路披荆斩棘,步伐高调,横行霸道! 为了突出自己的威武,他还令人扛起了汉州军旗。且全团就他一人骑马,军官们步行跟在身后。 “呔!是何人敢擅闯凤凰坡!” 一行人大张旗鼓,刚进凤凰坡便被几名黑衣女剑客给拦了下来。 “大妹子,你瞎啊,没看见咱们一身戎装么?汉州军!汉州军!汉州军!”胡尚阳指着旗帜连说了三遍。 祈翎身后这些军官,哪个不是百人斩,千人斩的硬汉,单凭这身上的杀气,就已让这几个看门的女剑客心惊胆寒。 女剑客故作气势:“哪怕你们是军队,也不能擅闯凤凰坡,你们……你们可有相关文件?” “没文件!咱将军,今儿亲自来凤凰山庄,就是找你们借道的,识相地赶紧让开,我等的刀剑只杀蛮子,不伤女人!” 在军官们的护送下,祈翎傲然走进凤凰坡。女剑客只能退居一旁,眼巴巴地望着,敢怒而不敢言。 “快,快去禀告副掌门……” “禀告副庄主就对了,特别是那个带着半张面具的紫衣女人,本将军要她亲自来迎。” “那……快去禀告韩庄主!” …… 当祈翎走上凤凰台时,前几日那个戴着半张面具的紫衣女人,携同一百多名黑衣女剑客早已在山庄前等候多时。她的表情相当凝重。 祈翎与军官站在结界外,与凤凰山庄的一众门客对峙。 “原来凤凰山庄的女人,不是戴面罩就是戴面具啊,遮得这么严实,跟传闻中的可不一样。” “妓女穿衣裳,婊子立牌坊,假正经呗……” “见到我们将军,还不快快上前行礼?” “你们闭嘴!” 祈翎呵断军官们的纷纭,“这里好歹也是别人的地盘,你我岂能不分主次?” 紫衣女人纵有百般愤怒,却无可奈何,她狠狠地咬了咬唇,上前来与祈翎欠了个身子:“将军……你好。” 祈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紫衣女人迟疑着不说。 祈翎又道:“你放心,我只是问一问,人总是要有个名字,这样才好让人称呼对么?” 紫衣女人这才缓缓吐出三个字:“韩竹青。” 祈翎又道:“我今日来,两件事,公事与私事。我要见你们庄主慕容云珠。” 韩竹青却说道:“慕容庄主卧病在床,实在不方便见客。将军不妨把公事和私事都说给我听,我来替你解决。” 祈翎一字一句重申道:“我只见慕容云珠。” 韩竹青紧目,瞪着祈翎:“凤凰山庄从来就没让男人进入过,将军权势再大,也不能破坏规矩了不是么?还是说将军是在记往日之仇?” 祈翎淡淡道:“我并未记住几天前的仇,但我记得几天前曾对你说过一句话,纵使你们凤凰山庄的规矩再无理,我也会想办法打破它。” 说完,他策马走至结界前,内力与元力同时灌注于掌心,一巴掌拍在结界上,“啪!”结界直接被凿出了个大洞!他策马从洞口走了进去。 “呛呛呛……”女剑客纷纷拔出剑。 军官们也不甘示弱,刀枪剑戟,剑拔弩张。 “且慢!”祈翎与韩竹青异口同声制止。 韩竹青咬了咬牙,“规矩是活的,人是死的。宇文将军大驾光临,凤凰山庄自当开门相迎!但也只迎宇文将军一人!” 祈翎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一众军官收起刀剑,他道:“你们就留在结界外,我进去找慕容庄主谈一谈。” “可是将军,你一人进此庄,我们……”军官们担忧祈翎只身涉险。 “没关系,我与慕容庄主有交情,不会有事的。”祈翎又对韩竹青道:“那么,韩庄主请带路吧。” “宇文将军可下马步行?”韩竹青冷声问道。 “步行?当然不行。韩庄主若是担心跟不上马儿的步伐,也可上马与我同乘。”祈翎笑着伸出一只手,邀请身旁的韩竹青。 韩竹青的拳头是捏了又捏,道一声“不必了”,加快脚步走进凤凰山庄。 …… “韩庄主,为何只戴半张面具?”祈翎总是这样一个善于好奇的人。 韩竹青却装作没听见,避而不答,只管带路。 “都说凤凰山庄的女人都有一段难以释怀的往事,或是爱情,或是仇恨,或是遭遇。让我猜猜,韩庄主一定是经历过一段刻骨铭心,却又不得不分离的爱情,对么?”祈翎不依不饶,哪怕自说自话。 韩竹青冷漠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炽热。表情可以伪装,但心绝对不会骗人,恰巧眼睛又是心灵的窗户。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步伐慢了些许。 祈翎又说道:“当然,我这么猜测也不是没有根据的。韩庄主应该很久没出过凤凰山庄了,不然怎会连我宇文祈翎的名字都不知道?” 韩竹青冷声道:“那又如何?” 祈翎笑了笑,搭腔是好事啊,一个女人愿意与你搭腔,那说明她的心扉正在悄悄为你打开, “韩庄主若有仇恨的话,肯定奔波于报仇血恨之中,绝不会常年闭关不出。女人只有在面对感情时,才会选则自我逃避。就比如慕容云珠,她不是也躲了庆余庚二十年么?” 韩竹青哼声:“你说得都对,但那有怎样呢?我还是我,我一样自在能活。” 祈翎笑道:“你不介意的话,告诉我你的情哥哥是谁呗?说不定我能帮你找到他,撮合你们梅开二度,再续前缘。” “真恶心,真是恶心极了。梅开二度?哼……”韩竹青低声道:“云珠离开前也是这么信誓旦旦,可回来呢?半条命都不剩,梅开二度……分明是自讨苦吃。” 祈翎仰天叹道:“啊……爱情多么美好啊,就像这天空中的风儿与云儿,缠缠绵绵,永不分离。我即将就要见到我心心念念的女师爷了,那个支支吾吾,一平如洗的结巴师爷……” “恶心至极!” …… 凤凰谷中凤凰坡,凤凰坡上凤凰台,凤凰台上凤凰殿,殿里的凤凰伤断了肠…… 慕容云珠躺在帐幕之后,她很瘦很瘦了,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也不染一丝血色,发丝凌乱,眼神涣散,一副似要油尽灯枯的模样。 “想娣,为我点一卷烟。”她轻唤。 “庄主,今日才过半,你已摄入过量了,不能再吸了。” “快拿来!” “是。” 昭想娣口含烟杆儿,引燃了烟草,再把烟感递给了慕容云珠。慕容云珠深吸了两大口,在吞云吐雾中,悲伤的神情渐渐释然。 “听说宇文祈翎来了,如此富贵公子,怎舍得入我凤凰殿来?”她轻咳了两声,有气无力地问。 凤凰殿内早已站满了女人,估计都是山庄里的长老,各个年轻高挑,风姿卓越。只可惜脸上戴着面纱,眼中带着忌惮。 祈翎傲然走进殿堂,深吸一口气,叹道:“海棠焚香,国色天香,红袖添香,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此,本将军能作为第一个进入凤凰殿堂的人,真是幸运极了,哈哈哈……” 男人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堂内。 “此乃圣殿,将军勿要轻浮。”韩竹青冷冷提醒。 “夸几句,倒不算轻浮,”祈翎笑着冲帐幕后的慕容云珠施以抱拳:“慕容庄主,我们又见面了。” 慕容云珠吐出一口销魂烟,却道:“你的声音似曾相识,我们可见过?” 守在帐幕前的昭想娣,轻声道:“庄主,此人戴着一张大白脸面具,谁都看不出模样。” 慕容云珠道:“军队有虎王盔,青铜兽面,他戴着面具倒也不奇怪……”她却是问:“宇文将军难道看不起我们这群女人,不肯赏脸以真面目相见?” “庄主说得是,我这就摘了去。” 祈翎缓缓摘下面具,露出那张坚毅英俊的面庞。殿内女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惊讶,他俊朗,富可敌国,权势滔天,还这么年轻,可谓是一个很完美的男人了。 “是你!”昭想娣怕是殿堂内最惊讶的一个了。在九清贤庄之时,她对这个无赖的印象相当深刻。 祈翎眨了眨眼睛,笑道:“让我想想,你的名字叫做‘想娣’,你想要个弟弟对不对?” 昭想娣鄙了祈翎一眼,“真是什么无赖都能当将军……”她转而对慕容云珠说明了过往的交集。 慕容云珠猛吸了两口烟,咳得整个大殿都有了回音。她的思绪应该又回到了伤心欲绝的那一晚。 “慕容庄主,我并不想做说客让你患得患失,但你如果想听庆——” “我不听!我不听!咳咳咳……” “凤凰山庄决不允许再出现那三个字!” 祈翎也才刚刚吐出一个“庆”字而已……帐幕后的这个女人,被伤得实在太深太深。 “宇文将军,庄主身体不适,请你有事快说,无事请回。”韩竹青在一旁催促。 祈翎为那痴情人惋惜一叹,正言道:“我军欲北伐幽暗密林,但由于黑雪谷地理险恶,值得从凤凰谷借道,今日特地来请示慕容庄主一声。” 慕容云珠连话都不太清楚了,只得有昭想娣替她传达:“我们庄主说了,借道可以,但必须在凤凰山庄的监视下才行。” 祈翎欣然道:“完全没问题。” 公事了了,还有一件私事,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道:“这张银票是我宇文商社的通汇,面额是十万两。我要用它来赎走一个女人,她叫王音音,是我遗失的挚爱。” 此言一出,殿堂内议论纷纷,这些女权至上的女人们,只会把这样的赎人方式当做一种侮辱。 祈翎走向帐幕。 “你做什么!”昭想娣拔剑将他拦下。 祈翎将银票塞进昭想娣手中,说道:“你当初和我说,赎人只需要两万两,我给出了五倍的价格。剩下八万两便当做彩礼,你收好。” 昭想娣却赶紧解释:“我当初本以为你没有这么多钱,但是……那是说着玩儿的,凤凰山庄根本就不存在赎人一说,你——” “多大年纪了,你还说着玩儿?” 祈翎冷冷道:“十万两与十五万汉州军,慕容庄主请谨慎选择!” 威胁! “且慢!”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殿堂人群后传来,随后一名白衣女子走了出来。这个声音,这个身影,这个女人,祈翎魂牵梦绕了好几年,怎会不熟悉? 王音音的目光成熟了许多,与此同时也冷漠了不少。 “师爷!”祈翎喜笑颜开,几乎是扑了过去。 王音音却倒退几步,冷声道:“张千千才是你的师爷,我是王音音,是凤凰山庄的人,跟将军毫无瓜葛。” 祈翎也不生气,也不失望,他是什么人?他想要的东西怎可能因为一句“毫无瓜葛”就轻易放弃? 他问:“那么,我师爷的左肩上有一朵牡丹花,你肩上是不是也有?” 王音音说道:“在肩上绣花的人多了去,当然不止我一个。” 祈翎笑道:“那师爷的屁股上有颗痣,你屁股上是不是也有?” 王音音呵道:“龌龊!我屁股上根本就没有痣!” “一般人是看不到自己屁股的,你也一样。只有我才看得到。所以你不要再狡辩了,回来吧,我的女师爷。”祈翎敞开双臂,做出一个索要拥抱的模样,眼神深情又真挚。 殿堂之中,“屁股屁股”说总是不太好的,何况还是当着一群女人的面。再加上祈翎示弱旁人的举动,让这些女权至上的女人更加烦躁了: “此二人已有过肌肤之亲了?” “真是荒唐!大殿之上岂能污言秽语!” “王音音!你不害臊么?” …… 王音音咬着唇,羞得无地自容,嘴里念叨:“狗官,王八蛋,无赖,流氓……” “你们勿要瞎猜,我虽然亲过她的嘴儿,看过她洗澡,但还没来得及和她睡觉,所以她还是个干净的女人。” 爱一个人,懂一个人,又怎会在意流言蜚语?祈翎闪身来到王音音身边,拦腰将她抱进怀里,深邃的眼眸,深情的神色,深沉的嗓音:“别任性了,回去我给你做叉烧包吃。”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王音音眼中的惊喜要比惊恐多太多了。她当然想吃叉烧包,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他。 “话不多说,我真的想死你了。”祈翎用最扯开王音音的面纱,予以一记短暂又湿热的香吻,随后悄悄掐碎了一道灵符—— “啪!”灵符破碎后,下一刻,山谷外传来了一首由十五万兵甲一起诵念的打油诗: “天苍苍,地茫茫,师爷师爷快投降;宇文将军是个好儿郎,今夜便要与你入洞房!入洞房!” 王音音“哇”的一声,倒在祈翎怀中失声痛哭。 “走,入洞房去。” 祈翎抱起王音音,摇身化作一道金光飞出凤凰殿。 掷十万两嫁妆,又带着十五万大军来接亲,如此一场阔绰又浩大的“婚礼”,哪个女人不羡慕呢? …… 第一百九十七章 搬山焚林(三) 祈翎骑着马儿,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捧着王音音的腰,下巴搭载她肩膀上,爱不释手,亲不离口。 “师爷,你屁股上真的有颗痣,我绝对没骗你。”他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王音音脸蛋儿上本就似火红霞,经祈翎这么一说,连呼吸都娇柔起来,“宇文祈翎,你真是个流氓你,这种事私下说一说就行了,你为何在大殿上……你可知殿上都是些什么人?” 祈翎笑道:“殿上那群女人,十之八九是怨妇,她们都嫉妒你,能有个这么爱你的如意郎君。” “这……”王音音迟疑,小心翼翼道:“这我倒是同意,凤凰山庄里的女人,虽然各个讨厌男人,却又渴望男人。” 祈翎笑道:“你们庄主慕容云珠就是个最鲜明的例子。” “做女人可真难。” “做男人也难。” “唉,都难,活着就已经很难了,还有爱恨情仇,太难了。” “所以我们更应该珍惜彼此,你说对不对?音音。”祈翎拥抱得更加紧密。 王音音“嗯”了一声,完全依赖在祈翎胸膛,昔日的县令官与女师爷再度相逢,恩爱更比当初。 …… “快看,宇文将军果真带了个妞儿回来,厉害呀!” “看来李都统失宠咯!” 众军官见自家将军从凤凰山庄里捧了个大美人儿出来,一边高兴,一边七嘴八舌。 王音音羞得以袖遮面不敢见人,“你管管他们……” 祈翎却把她身子摆正,面向众军官道:“害什么羞?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女人,这些都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少得了你一声嫂子么?” 话音刚落,众军官便齐声喊了一声:“嫂子好!” 王音音把脸埋进了祈翎胸膛,死活都不肯再见人了。 “诸位,凤凰山庄已允许借道,大家速速回去统兵,今日连夜出谷!”祈翎大声嘱咐道。 军官们纷纷应声,各使轻功往回跑去。 祈翎骑着马儿优哉游哉,继续与怀中的人儿你侬我侬。 这时,一匹快马急忙从凤凰山庄内驶出,听一声娇呵:“宇文祈翎!你等一等!” 昭想娣一身藏青色的劲装,盘了个男人的发髻,面罩已经摘去,她起码追赶了上来,说道:“庄主有令,让我做向导,带你们入北凉山。” 祈翎欣喜道:“这么说来,你对去北凉的山路很熟悉了?” 昭想娣说:“当然了,但不包括幽暗密林,那里全是山精鬼怪,人类不敢涉入。” 祈翎“哈哈”大笑:“好!难得凤凰山庄这么热心肠,那我就命你为‘外聘督军’,你若能将我军快捷又安全地带到幽暗密林前,必将重重有赏!” “谁稀罕你的封号和赏赐,只是你给了彩礼,凤凰山庄还你嫁妆罢了。”昭想娣说完便一马当先下了山谷。 “音音,你与这个昭想娣熟悉么?”祈翎问向怀中的女人。 王音音叹道:“我在凤凰山庄内不过是名初级弟子,怎敢与她高攀。她是慕容云珠的干女儿,年纪轻轻便有涅境实力。” “可你也是欧阳淳的外侄孙女,身份怕是不低。” “得了吧,七八十年都未见过面,还是外侄,有什么好亲的。” “对了,你那个表哥王泗呢?他死了没?” “呸!王家就只剩我与表哥两个人了,你不准咒他……表哥现在在七星宗内修炼,改天我给你引荐引荐,好让你们冰释前嫌。” “好,我本来想砍他一只手,但因为你是他表妹,我现在只剁他一根手指。” “你……你太小肚鸡肠了!” “那我大方一些,再多剁他一根手指。” “你疯了!” “疯子可不仅仅只会要他两根手指,那就再多割一只耳朵好了。” “我不和你说话了!” “所以你默认了?” “你!” “我?” 王音音展颜一笑,在他怀里撒娇:“我想了想,还是不引荐你们见面了。” 祈翎在她脸颊上唑了一口,笑道:“这就对了,王泗他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抢女人?以后他要敢看你一眼,我就挖他的眼珠子,他敢乱说一句话,我就割去他的舌头喂狗。” …… 从凤凰谷往北行进,翻过两座山便会进入北凉山脉,那里的灵气极为充沛,树木参天,花草茂密,飞禽走兽初开灵识,山精鬼怪聚众而存; 北凉山脉的腹地便是幽暗密林,纵横三百余里,与寻常的山麓不同,幽暗密林呈墨绿色,广袤无垠如一片汪洋,山鬼族便扎根于此…… 昭想娣一边在军前引路,一边为祈翎与郭泽等人讲述北凉山的概况。 “昭堂主,那魔教与山鬼族的关系如何?”郭泽问道。 昭想娣回答道:“魔教是人,山鬼是妖精,能有什么关系?井水不犯河水,互不侵犯。” 裴求世这时问:“那你可知,这山鬼一共有多少族?最大的种群是什么?可有妖王藏于幽暗密林中?” 昭想娣摇了摇头,“山鬼族那可就太多了,山精,山鬼,山怪,每一类都有几十上百种族,这谁清楚?但这四大族类的族首我略有耳闻—— 山精的族首是槐树;山鬼的族首是魑魅;山怪的族首是夜叉和牛头怪; 据我所知,幽暗密林里没有什么特别强大的妖王。妖怪这种东西凉山若真的存在,魔教岂会坐怀不乱?” “山精鬼怪还各自有区别?”祈翎问道。 裴求世是道士,这方面的知识他可谓是专业,解惑道: “山精,绝大多数是通过自身修炼,吐纳灵气而产生的意识,一般发生在飞禽走兽,花草树木间,比如我们常常听说的,狐狸精,黄大仙儿,槐树精等等都属于山精; 山怪,我们会把没见过和不了解的生命称之为‘怪物’,比如人头牛身的牛头怪,青面獠牙的夜叉,它们拥有很强大的繁衍能力,怪物生下来的东西本质上就是怪物,不需要像山精那样修炼; 山鬼,是天地孕育而生的精灵,比如魑魅魍魉。由于它们的起点很高,所以法力相对较强; 除了山精、鬼、怪,之外,其实还有一种比较通灵性的妖兽,妖兽若是认可了你,或是被你驯服,那便会视你为主人……比如我坐下的这头驴子,它已守护了我崂山近一千年的光阴。” 第一百九十八章 搬山焚林(四) “哼,这些山精鬼怪分工倒是明确,山怪协助蛮族人正面交战,山精与山鬼祸害人间……它们通通都得死!”祈翎握了握拳,目光狠得让人害怕。 昭想娣沉声道:“山鬼一族虽没有特别厉害的精怪,但数量何止千万,仅凭你十五万汉州军,又人生地不熟,能掀起多大波澜?” 祈翎说道:“你只管带路和回答问题,至于我们该如何去歼灭那群山鬼,这是我们的军务机密,你无权得知。” 昭想娣轻哼:“我还真一点儿也不稀罕你们的军务机密。我只是想劝你们,山鬼族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脆弱。北凉山只要到了午夜,那便是山鬼族的天下。” 祈翎斜了一眼裴求世,说道:“听到没,裴道长,有人在质疑你的能力。” 裴求世摇了摇头,“昭堂主说得很对,黑夜是山鬼的时间,密林也是它们的底盘,我们想要将他们歼灭,的确需要花点儿功夫商议对策。” 祈翎又回过头来看昭想娣:“你听见没,花点儿功夫,那些妖孽,也只配花那么一点儿功夫了。” “牛,谁都会吹,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有多自信!” …… 汉州军连夜翻过凤凰谷。 出了凤凰谷,再翻过两座山,以一座“定军峰”为界限,划分南山脉与北山脉。 过了定军峰,便再也瞧不见一条完整的山道,行军路线变得坎坷曲折。 但好在昭想娣轻车熟路,山道虽曲折忐忑,却也没遇到过什么危险。 山路不好走,行军速度自然也减缓了许多,山里又湿气重,昼夜温差大,导致许多将士都害了病。 进山作战,不单单要面敌人,还有许多看不见的自然因数。祈翎不得不承认,此次进山他考虑得不太周全。他是修士,可御剑飞行,但将士们是凡人,只能靠脚杆子走路…… 夜, 临时营帐,祈翎召集了所有部将,商讨应对之策。 “照这样下去,还没到幽暗密林,将士们的脚就都烂完了。” “昭堂主说,还要翻过三重山才能抵达密林前,按照三天一座山的速度,我们还需要花九天的时间才能抵达密林,一山更比一山险,更别说安营扎寨了,难。” “我们只能将寨子扎在峡谷中,但谷地亦是险地,万一有滚石与山洪,我们会全军覆没的。” “现在将士们的士气都很低落,连续啃了一个月的干粮,谁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这山里的野味,各个跟它妈成了精似的,咱们不去猎它们,它们还反倒要过来骚扰咱们。” …… 一众部将喋喋不休,尽是抱怨发牢骚,却没有一个人能拿得出好主意。 “行了,大家放话下去,再翻过一座山我们便扎营休息,到时候由我来将剩下的两座山搬去!”祈翎吩咐道。 《地剑四境》第二境“搬山填海”,祈翎曾在沙海屠蛟时使用过,那次灵力透支,让他整整修养了三个月。现如今能把“搬山填海”运用到几成,他心里也没个准数。 若是能解决军中当前的问题,自己受点伤倒也没关系,反正有裴求世与白右京顶着,紧急关头也可以向七星宗求援……哪怕实在没辙了,凭汉州军的战力,全身而退也并非难事。 “宇文将军用的是何种搬山术?”裴求世突然问道。 祈翎摇了摇头,叹道:“你这个问题倒是难住我了,我只知道,以元力加持于仙剑,再用心眼锁定山体,剑意与剑气同出,即可搬动物体。” 裴求世抿着唇说:“如此看来,宇文将军所用的是仙术了。” “如何?裴掌门也懂得搬山之术?”祈翎满怀期待。 裴求世点头道:“我会搬山道术,却从未搬过千尺大山,既然宇文将军有这个想法,我们可以一起合力试一试。” “太好了——” “诸位将军不好了!” 好,还是不好呢?众人刚愉悦些的心情,又糟了去。 “那群夜叉又来偷袭咱们营账,好几十个兄弟都被挖了心……” “什么!这群该死的畜生!” “快,点烽,叫醒全军准备御敌!” “各部将回营指挥防御,裴掌门,我看搬山不必再等来日,今夜就整起!” “好。” “遵命!” 众人冲出营账,各就其职。祈翎御剑,裴求世骑驴,二人一起飞上夜空。 从军队进入北凉山开始,每天晚上都会遭到山精鬼怪的骚扰,以至于全军夜不能寐,提心吊胆,白天更无力行军,周而复始,恶性循环。 夜叉善于攀爬,它们从山顶往下突刺,动作迅猛,手法狠毒,一击便能准确洞穿人的心脏。得手之后便再次潜入黑夜,等待下一次突袭。 今夜无月,山里漆黑一片,将士们人手一只火把,长矛士兵列队方阵,刀斧手五十人为一团,背靠背全面迎敌。 “老子把山都给你平了,看你还往哪儿爬!” 祈翎怒呵,一剑指向眼前这座千丈高山,剑芒盛大璀璨,剑气纵横百里,他恍若金仙降临,身披一件金光霞衣,天上地下唯其独尊。 “宇文将军的修为已化凡入圣了,这也才短短四年的时间。” 裴求世不由一声感叹,从乾坤布袋里抓出一大把灵符往空中抛去,灵符闪闪发光,自动贴在了山顶与山腰,随后他又取出一把尺子,冲祈翎道: “宇文将军,起起看,若能有一条缝隙,我的钧天尺便可发挥作用!” “好!” 祈翎倾全身元力注入仙剑,剑芒与剑气锁住山体的同时还映亮了整个夜空,他微微抬剑身,大喝一声:“起!” 所有人都目视着空中那身披金光的仙人,就连嗜血的夜叉也吓得不敢动作! “砰砰砰……”山体像是被崩断了一般,竟开始倾斜动摇! 祈翎额角青筋暴起,双目似要迸出,他再将仙剑微微抬起半寸—— “哗啦啦……”整座千丈大山,连着山脊与侧峰,直接从地面剥离。 “天地无极,阴阳借法!” “钧天尺,去!” 裴求世抛出钧天尺,插入山体与地面缝隙,双掌合十,大喝一声:“鸿钧道祖,森罗归一,钧天法尺,急急如律令——起!” 风驰电挚,斗转星移,在仙术与道法的合力下,一座千丈大山被连根拔起! 第一百九十九章 搬山焚林(五) 大山被连根拔起,攀附在悬崖峭壁上的夜叉被剑气消成了肉泥, “宇文将军,这座山要放置何处?”裴求世问道。 祈翎瞥了一眼山外的幽暗密林,道:“扔到幽暗密林去,砸死一个算一个!” “可林中除了山鬼族,应还有其他生灵,我们将此山强加下去,恐怕会……” “没时间犹豫了,宁可杀错也绝不放过!” 祈翎用剑气托着大山,迅速往幽暗密林方向移去。裴求世只能驱动钧天尺配合。 二人合力,将大山搬运至幽暗密林上空,瞬间撤去仙力与道法,大山从千尺高空坠落,狠狠地砸在幽暗密林中—— “轰隆!”天塌地陷,人间失衡! “还有两座山,裴掌门可还有力气?”祈翎喘着粗气,额间汗如雨下。 裴求世也大口喘着气:“尚可再搬。” “好,那就一鼓作气,将剩下两座山也搬去!” 祈翎再使仙术,将山体撬开,为裴求世的钧天尺提供发挥空间,二人如搬第一座山那样,托起第二座山扔向幽暗密林。 在搬走第二座山之后,二人的气力彻底用尽。 “裴掌门,最后这座山,是幽暗密林的城墙,必须将之搬走!这一次,我自伤仙元,你辅助我即可!”祈翎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鲜血,连续两次使用仙术,他的身体已经有些损伤。 裴求世劝道:“你切勿勉强啊!” “这哪儿能叫做勉强,这叫做破釜沉舟!来吧!” 祈翎猛拍胸口,喷出一口精血淬于仙剑,再发神威!裴求世也咬破舌尖,以血祭钧天尺,二人再度合力将第三座大山从地面上拔起! 地面上坚守的将士们激动得义愤填膺,在白右京的组织下,所有涅境高手都乘坐仙船助以薄力,没有能力者便在地面上呐喊助威! 祈翎七窍淌血,发丝散乱,手中的剑却未有一丝动摇。 幽暗密林连续被两座大山轰砸,百兽逃窜,飞鸟出林,一片嘈杂的惨相。山鬼族迅速组织反击,欲要阻止这第三座大山砸下,万万斤巨山足以惊天动地,谁来了不是螳臂当车? “轰隆!”最后一座大山也砸在了幽暗密林中,密林三百余里,直接被山体碾压过半。 祈翎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傲然执剑立于幽暗密林上空,冲底下的一众山精鬼怪呵道: “众妖孽听着!尔等勾结魔修,侵我大燕,乱我人间,而今我宇文祈翎挥师来伐,必叫尔等飞灰湮灭,死无其所!” 话毕,一道剑气再斩十余里,吓得山精鬼怪慌乱逃窜,他啐了一口血沫,转身坐上裴求世的毛驴儿,往军队方向飞去。 “祈翎,你没事吧?”王音音带着泪痕上前迎接。 祈翎哈哈大笑:“大战归来,有美人相迎,我怎可能有事?”说罢,他便喷出一口浓血,跪倒在地上。 “祈翎!”王音音惊慌失措,看着裴求世:“裴道长,他怎么了?你……你快救救他!” 裴求世摇头叹气,“宇文将军,值得尊敬啊……”说着他便取出一只玉碗,口中念念有词,“道法无量,甘露润心,天地玄黄,阴阳借法——水来!” 玉碗中凭空生出一抔清水,他再取出一道黄符,烧燃后融入清水,用手指搅了搅递给祈翎:“来,张嘴,把这碗符水喝了,你会好受些。” 祈翎软在王音音胸口,有气无力却含笑:“若是太苦,我宁愿不喝,我怕苦……” “这个时候了,你还敢怕苦!”王音音面容一狠,掐住祈翎的下巴,一碗符水连着渣子全灌进了他嘴里。 “咳咳……好呕!” “呕也要吞下去!” “公子,我们来为你疗伤。” 白右京与三位涅境高手就祈翎身旁坐下,掌起一道内力,轻而渡之。 “念在你搬山有功,我以凤凰山庄的名义,也帮你一回好了。”昭想娣也在祈翎身旁坐下,掌起一道内力渡入祈翎身体。 很快,不论修灵还是修武,凡是修为尚可者,全都聚集而来运功为祈翎疗伤。 “宇文将军还真是众望所归啊。”裴求世在一旁感叹。 祈翎在众人的协助下,伤势也好转了许多,他欣慰道:“既然大家都在,我便趁此时间下达些任务—— 如今,三座大山都已经搬走,平阔地区直通幽暗密林。郭军师,你选几处合适的地方分开扎营;裴掌门,还要再麻烦你布几个阵法,提防山鬼族偷袭我军大营;斗斗,阿吉,山里自然资源丰富,草药也可就地摘取,治疗病患这件事就得交给你们了;右京,你带一批好手,准备好弓弩,进山打猎去,给大家伙儿加加餐…… 那些山鬼已是强弩之末,诛灭它们倒也不急,诸位先好好养病,端正心态。等时机到了,我再与军师确定具体进攻方针。” 吩咐完毕,疗伤也到了极限,祈翎在王音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又拍了拍郭泽的肩膀,道:“好了,我也要慢慢养病了,以后军中的大小事务全都交给郭军师来打理。” “将军是打算返回戎卢城?”郭泽问道。 “当然不可能,我身为将军怎么擅自离开?”祈翎抬手一指山头,搂紧身旁的王音音:“我就住在那里,揽看战局的同时,弥补我对师爷的爱。” “噫……”众人不由一阵暧昧唏嘘。 王音音掩着面娇羞:“再乱说,我可就不理你了。” 祈翎笑了笑,挥挥衣袖,搂着美人儿飞上山顶,行军打仗这么枯燥,总要想办法苦中作乐才对。 …… 搬去三座大山,空出了约七十里地,郭泽将汉州军分为了三个兵营,呈掎角之势分别驻扎距幽暗密林四十里偏左,四十五里居中,四十七里居右; 随军的灵修在军营上空缔造结界,裴求世则在幽暗密林十里外摆下了一个“锁妖阵”,凡有山精鬼怪涉入此阵,必遭焚成飞灰。 忙活了两日,兵营与安全保障建设完成,全军进入修养阶段。 祈翎将仙船停在了山顶,当做自己养病住的房间,同时也在里头享受爱与温柔。 第两百章 搬山焚林(六) “你不知道,在看见你的第一天起,我其实是很讨厌你的……因为你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花钱也大手大脚,你说一个小小的安昌县令,哪有自己掏腰包招五百个捕快的?” 王音音换上了一件款式中性的儒袍,头发及冠而立,她要是再戴个布帽子,说话结巴一点儿,真有当年做师爷的风范。此刻,她手握着一根掸子,正对着船屋打打扫扫, “但跟你相处一段时间后,才发现你这个人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堪……但是你偷看女人洗澡这件事就另当别论了,你这个好色之徒。” 祈翎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盯着王音音扭动的腰身,若不是有伤在身,他又怎舍得用眼睛看? “哪个男人不好色?何况师爷出浴还如此诱人。”祈翎放下茶杯,悄然走至王音音身后,轻轻楼主了她不安分的小蛮腰,手把手与她一起掸灰尘,并柔声问:“师爷,那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王音音想了想,转过身来,哼了祈翎一眼:“在案桌底下的时候,我自己都为自己感到羞愧,我竟然彻底爱上了一个讨厌过的人。” 祈翎笑道:“显然你爱对了,不是么?” “没错,遇见你这个大坏蛋,是我这辈子唯一值得高兴的事。”王音音主动凑近祈翎的唇,深情地啃了一口。 祈翎知道,王音音身背的血海深仇不可能被任何东西所感化,即便是爱情也不行。他现在只想让这个女人过得更快乐一些。人在快乐的时候,就会把不开心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走,师爷,我教你做叉烧包去。” “啊?可……你哪儿有食材?” “只要你够听话,我的储物袋里全都是你爱吃的东西。” 祈翎拉着王音音,欢声笑语刚走出房间,恰巧昭想娣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昭想娣并没有离开军队,她给的理由是,慕容云珠让她做督军,直到战争结束。 毕竟她是一个姑娘,跟一群大老爷们儿住在军营里影响不太好,反正仙船有三层阁楼,祈翎便大方地给了她一层。 昭想娣眯了眯眼睛,识相地加快步伐下楼,对楼下这队恩爱的情侣视而不见。她很识趣,每天都早出晚归,除了在仙船上过夜,其余时间都不会出现。 祈翎挺尴尬,一言不发。王音音却主动拉住昭想娣:“想娣,以后我们就同桌吃饭吧,你不用刻意避开我们。” 昭想娣把手一甩,冷声道:“谁刻意避开你们了?我只是有监督任务在身,盯着那些百家同盟的人。没空。” “可我已经看你啃了好几天干粮了,将士们的大锅饭你也不愿吃,还是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吧?”王音音说着,扯了扯祈翎的袖口,让主人家开个金口,或许就更好挽留了。 祈翎耸了耸肩膀,笑道:“我们要做叉烧包,我和面,音音剁馅儿,你帮着烧烧火,多完美的配合?” “我一天闲么?哪儿有功夫陪你们夫唱妇随。” “走吧,走吧,想娣你何必这么客气,免得庄主听了,说我们亏待了你……” “哎呀,我不去……” “走走走!” 王音音拉起昭想娣便往厨房走,昭想娣矜持了几回合,欣然又无奈地接受了现实,她肯定也很喜欢吃叉烧包。 祈翎摇头笑了笑,都说凤凰山庄的女人心狠手辣,肮脏龌龊,可在他看来,这些女人既固执得纯洁,又叛逆得可爱。 …… 半个月后,祈翎与王音音有了第一次缠绵。从那一夜之后,王音音每天都会站在悬崖边眺望,也不知她在想什么,问了也只是摇摇头,一个人默默泪流。 祈翎用尽了所有手段,企图替她找回失去的快乐,可全然无用,看着爱人单薄与消瘦的背影,他的心似针扎刀绞。 “所以,郭军师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帮她呢?” 今日郭泽主动找上山顶,看来军队要有动作了。 郭泽摇了摇头,浅浅一笑:“我是来找将军商讨进攻方案的,你却叫我救治你的女人,还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不得以报的女人。” 祈翎一拳锤在窗台上,咬着牙,担忧道:“在这样下去,我生怕她……她会积郁成疾,撒手人寰……” “两个办法。”郭泽比出两根手指头。 祈翎眼睛一亮:“如何?” 郭泽道:“第一,帮她报仇,也许她心里会好过一些。” 祈翎撇了撇嘴:“你这不是废话么?长孙厚颜是什么人?以我现在的实力,岂能杀的了他?” “那就只有第二个办法了,但这个办法有些……”郭泽迟疑了。 “不论如何,你且说出来便是,有什么能比她的命更重要?” “看来你已经猜出这个方法一半了,有什么能比她的命更重要?”郭泽笑道:“你不妨让她生个孩子,或者多生几个。她既然失去了家人,就再创造一个家人。有哪个女人不珍惜自己的亲生骨肉?” 这真是个好办法! 可祈翎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做父亲,甚至说,在他心里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少年。男人至死是少年! “这个办法暂时预备着,实在没辙了再用……”祈翎摆了摆手,关上船屋的门窗,走回桌前坐下,道:“谈谈正事,如何赢下战争。” 郭泽也不卖关子,开口道:“幽暗密林虽被搬去的大山压制,但仍有二百余里,想要倚靠常规作战的方式征服它,几乎是不可能的,我现在这里有三个性质不同的计谋,宇文将军斟酌斟酌—— 第一计是阳谋,派遣军中的高手,潜入幽暗密林,杀掉山各族长,引起各族动乱,再进军击破; 第二计是阴谋,经宇文将军与裴掌门上次搬山,我相信很多山鬼族都不愿再与我们为敌。如此,山鬼必会出现‘战’与‘和’两派,我们不妨来个挑拨离间,他们自己便会打起来,到时再坐收渔利即可; 第三计是凶谋,很简单,很暴力,很纯粹,直接一炬将幽暗密林焚毁,山鬼族必会惊慌逃窜,到时再设下杀阵,即可尽数灭之。” 第二百零一章 搬山焚林(七) “幽暗密林凶险未知,经过上次楼兰城的失误,汉州军的精锐损失太过惨重,我决不允许再有斩首行动出现,这第一计颇为凶险,我看还是算了; 让山鬼族内斗,从获渔利,这的确是最省心省力的办法。但要促进这些种族内斗,时间周期肯定很长,我军从入山到现在已花了快两个月的时间,我不愿再拖延下去。因此,这第二计暂时也不考虑; 我此次进山的目的,就是为了覆灭山鬼一族,放火焚林虽残忍了些,但无毒不丈夫,若后世有个什么骂名,尽管冲我来便是……所以,我觉得第三计,可取。” 祈翎分析得头头是道。 郭泽站在窗边,负手背对着祈翎,淡淡道:“将军饶了那么大个弯子,其实早已想用第三计,对么?” 祈翎笑道:“做什么事情都需要理由不是么?即便这理由不合理。” 郭泽低头勉强一笑,道:“若幽暗密林真被焚尽,将军与我都难逃报应。” 祈翎面色凝重,沉声道:“你干嘛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有父母和妹妹,还有好几个女人。我怎么能遭报应呢?” “唉……”郭泽重重叹了一口气,“那我收回刚刚那句不吉利的话,一切都按照将军的选择行事吧。” “若是第三计,又该如何安排?”祈翎问道。 郭泽说道:“很简单,在林子后放火,在出口堵塞。火势一大,所有生物都将往出口逃跑,再这里设下伏兵或是阵法,轻而易举便可歼灭。” 祈翎担忧道:“以裴求世的道义,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郭泽道:“骗他。” “骗?”祈翎皱眉道:“骗了他,只怕我就会失去他这个朋友了。” 郭泽说道:“我只负责出谋划策,抉择权在将军手中。你若一声令下,今夜我便可遣人行动。放个火能有多难?” “唉……”祈翎重重叹了一口气,“所以最难做的人还是我,” 他起身走至窗前,推开窗户直接跳出船屋,来到山头拥抱王音音,轻声问道:“师爷,你期不期待黑夜里的黄昏?” 王音音疑惑道:“黑夜怎可能有黄昏呢?” 祈翎继续问:“你只需要告诉我,期不期待即可。” 王音音说道:“若是黄昏在黑夜绽放,我倒是蛮期待的,只不过——” “那就行了。”祈翎说着便抬起手,冲郭泽竖了个“肯定”的手势,算是给了回答。 郭泽微微摇头,有些于心不忍,转身走下山顶。 “祈翎,你像是变了一个人,没有以前那么可爱了。”王音音看祈翎的眼神,多了一丝畏惧。 祈翎枕着她的肩膀,委屈道:“因为我当将军了嘛,现在我双手沾满了鲜血,哪里还可爱得起来?” “也是,你不杀人,别人就要杀你,然后埋下祸根,恩怨发酵,我再杀你,你再杀我,永远循环下去……” “所以说,冤冤相报何时了?音音,不如把仇恨暂且放下吧?我带你回汉州城,给你一个温暖的家,重新开始生活。” 王音音却是摇了摇头,闭眼倒进祈翎胸膛,她的泪水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痛苦的呻吟:“我多想放下这一切,可每当我闭上眼便是母亲和妹妹被吊死在城墙上的场景,我爹,我爹,我爹,每晚都托梦于我,让我替他报仇,让我……他的头……他没有头,他的血……他……” 她的手脚身躯不停抽搐颤抖,像是害了疯病。 “音音……”祈翎心如刀绞,只能将怀中女人拍晕,抱起她往船屋走去。 昭想娣就站在门口,怜悯又冷漠地望着祈翎怀中的王音音,似乎也见怪不怪了。 “你要是不来找她,时间久了她或许还能慢慢淡忘。一个本来就很痛苦的人,突然施以温柔,不但无法治愈,反倒还会让她变本加厉。徘徊于痛苦与快乐之间的人,往往最容易出事。” 祈翎与昭想娣擦肩而过,也没看两眼,说道:“年纪不大,懂得到挺多。” 昭想娣“嗤”一声不屑,“在凤凰山庄这么些年,这种事我见得多了。要么是因为仇恨,要么是因为爱情。都没有好下场,非死即疯。” “你们庄主就是最好的例子对么?” “没错,若非庄主本身有臻境底子,不然早就郁郁而终了,现在仅靠半卷烟丝续命,每天夜里都会呼唤那负心汉的名字,看着可真让人揪心。” 王音音何尝不是呢?每到夜里便会呼唤父母与妹妹的名字,然后噩梦惊醒,泪湿枕头。 伤一点儿一点儿地堆积,总有一天会出现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只愿这战争早些结束,我好带她荣归故里,做一个平凡的女人。” …… 当晚,正好刮起了西南风,风很大很大,似乎老天也有意促进这场战争。 郭泽给裴求世的谎言是:“我们最多只焚林三十里,且不会伤害灵识未开的生灵,只诛杀山精鬼怪。” 裴求世大概是信了。于是刚刚入夜,幽暗密林大后方便冒出了滚滚浓烟,仅仅半个时辰,在风力的作用下,烈火往南方迅速蔓延。 焚林大火烧红了整片夜空,真似落日时的黄昏风景。 祈翎搂着王音音站在山头,问道:“黑夜的黄昏,漂不漂亮?” 王音音反映了好久才恍然明白:“是着火了!树林着火了!你还不赶快去救火!” 祈翎叹道:“我有伤在身,怎么去救火?你不怕我被烧死在里头?” 王音音凝眉望着祈翎:“你实话告诉我,这场火是不是你令人烧的?” 祈翎摇头道:“实在冤枉,这火我也不知从何而来,音音,难道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倒是相信,可是……这火怎能容它烧下去?这里可是深山老林,若火势蔓延开来,那一脸几座山都会被焚毁,我的天啊,老天爷赶紧开开眼,下一场雨吧……”王音音双手合十,闭眼面向天空,默默祈祷。 祈翎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既然已经做了,又有什么好后悔的?曾经血染冰河,泪溅沙场,哪一场战争不残酷? 没什么好后悔的,也没什么好愧疚的,英雄无悔,英雄无愧,英雄无泪,英雄无畏。 …… 第二百零二章 搬山焚林(八) 郭泽命令八万弓弩手潜伏于密林出口两侧,剩下七万刀斧手则依次列阵堵在出口,出口与军队之间,有裴求世设下的锁妖大阵,凡是开了灵识的山精鬼怪踏入,将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精怪若失去行动能力,弓弩手放箭,刀斧手冲锋,此战术可谓是完美。 焚林之火烧得越来越大,山鬼族无力回天,到了午夜,林中生灵陆陆续续逃出密林。 “裴道长,宇文将军说有事找你,请你速速去见。”传令兵前来报。 “哦?此刻正值杀敌的关键时刻,将军他找我做什么?”裴求世虽有疑惑,但还是骑上毛驴儿离开了前线。 等裴求世离开之后,郭泽即刻下达军令: “刀斧手,弓弩手听令,不论何物出林,通通绞杀!” 命令一出,数万弓箭如骤雨,一波接一波射向密林出口,任何生物只要一露头,必遭弓箭射杀! 前有飞箭,后有大火,密林中的所有生物皆不知该如何取向,它们踌躇在出口,可怜至极,可悲至极。 …… 祈翎早已在山头设下茶点,等裴求世来时,邀请他席地而坐,一边喝茶吃糕一边前方督战。 “宇文将军,看今夜的风势,不到天亮便会烧出三十里。到时候我们该如何灭火?”裴求世坐下第一句话便是询问。 祈翎笑了笑,用筷子夹了一只叉烧包递给裴求世:“裴掌门,这是我亲手做的叉烧包,你先尝尝如何?” 裴求世吃了叉烧包,又问道:“将军有要事找我,难道就是为了请我喝茶吃糕?” 祈翎索性承认了:“对啊,就是找你喝茶的,有什么奇怪吗?这两个月来,裴掌门每天晚上都要为将士们守夜,我要犒劳犒劳你。” 裴求世也是个敏感的人,眉头一皱,直接起身道:“我知道你们的心思,是想将我从前线支开,好肆意杀戮对么?”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从军师排兵布阵便知道了,他是想赶尽杀绝。” 祈翎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裴求世要骑着驴子离开,祈翎却突然起身叫住他:“你听我说一席话,听完再决定去不去阻止可好?” 裴求世没说话,也算是默认了。 祈翎深吸一口气,侃侃而言: “那些什么阳谋阴谋,坐收渔利,祈求和平,都是些狗屁东西,没有一点儿实质性的用处,这些山鬼族和人一样,都贱得很,不见棺材不下泪,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焚林的目的就是要让它们知道,做错事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样它们才能老实一阵子, 数百年来,人类从不会去招惹山鬼,山鬼却总想着祸乱人间,它们本就是一群茹毛饮血的怪物,骨子里充满了侵略与贪婪! 哪怕今夜驯服了它们,也许百年、千年之后,它们族群再次壮大,仍会继续危害人间, 你杀我,我杀你,埋下仇恨的种子,周而复始,恶性循环,虽然残忍,但这岂非是天道所向? 所以,杜绝仇恨的方法就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你告诉我,这有什么错? 就说那东起寒洲,西落吴州的万里长城,墙下何止埋尸百万?可它换来了大燕王朝八百多年的和平! 仅仅因为你的道义,他的慈悲,就放过这些妖孽?那我死在冰河上的那些尸骨未寒的兄弟怎么办?他们背后都有家人需要照顾,谁又来平息他们的怨气? 今天这片林子我是吃定了,谁来都不好使!谁来都不好使!” 说罢,他已怒不可遏,一脚将茶桌踹下山崖,化作一道金光飞向前线。 裴求世缓缓闭上眼,却没有半点追赶的意思。只叹:“冤冤相报何时了?恩恩怨怨几时休?” …… 祈翎来到前线之时,密林出口已尸堆如山。 “可有山鬼突围的迹象?”祈翎找到了在山坡上督战的郭泽。 郭泽摇头道:“暂时还没,但牛头兽与夜叉已开始在出口活动,它们应该在组织什么。” “倘若一下子冲出几十上百万山鬼,我军还真不一定好对付,哼……既然这样。”祈翎突然一计上心头,下令道: “所有弓弩手听着,上火箭,弓拉满,给我将出口也焚了!” 郭泽赶紧阻止:“将军再考虑考虑,我军原本没有焚烧正片密林的打算,只要将它们逼出来即可,若再从前端点燃大火,整片密林必会化作一片灰烬,到那时火势难以想象,说不定凉山一脉都会遭到牵连,将军务必三思而后行!” 祈翎却抬手做了个“止声”的手势,道:“军师不必担忧,我有仙术可控制天意四象,若火势一发不可收拾了,我将下大雨灭了便是。” 郭泽不好再阻止,叹一口气退了下去。 “全军火箭准备,听我口令,放!” 一声令下,八万只火流矢飞向密林,滞留在出口的生物,眼中充斥了绝望。而就在火流矢即将覆盖密林之时,林中突然缔结出了一道绿光屏障,将所有火箭都阻拦在了外边。 祈翎眉头一紧,这个法术,这个气息,他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怎么会是她?” “宇文祈翎!你叫军队停止放箭,我有事与你一叙!”魅儿的呵声从密林中传来。 祈翎冲全军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怀着沉重的心情飞下山坡,来到锁妖阵前:“我在这里。” 魅儿带着头蓬与面具,将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独自一人走出密林,“宇文祈翎,你不用怀疑,我就是魅儿,魑魅的魅,我是一只修行了五百年的山精。” 祈翎沉默不语,先前与魅儿及那群姐妹相处,总感觉妙不可言,原来是一群女妖精。 魅儿直接走到祈翎跟前,“噗通”一声双膝跪了下来,抬头问:“我是一只魅妖,先前那副皮囊也是盗取她人的,我很丑很丑,没有体温和容貌。” “你先起来说。”祈翎想要将魅儿扶起,魅儿却跪着退后两步,重重地向他磕了两个响头: “宇文祈翎,我是来代表山鬼族祈求你们原谅的,这片幽暗密林是我们唯一的家园,你若将它焚毁,我们就无家可归了。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祈翎脸色逐渐阴沉,侧过身去,冷漠道:“凭你我的交情,我完全可以放你和你那群姐妹一条生路,但其它山鬼族,勾结魔修,屠戮战场,危害人间,罪孽滔天,它们根本不可原谅,必须从人间消失。” 第二百零三章 搬山焚林(九) “你可以惩罚叛徒,但为什么要烧毁我们的家园?为什么要屠杀这些无故的生灵?它们的生命固然脆弱,也应该得到一点尊重不是么?”魅儿指着林口堆积如山的百兽尸体,振振有词。 祈翎冷漠无情:“战火已经点燃,要么胜利,要么失败,绝无终止一说。不行。我不接受你的求和与投降。” “宇文祈翎!”魅儿抬头,目露凶光。 “怎么?你难道想杀我?”祈笑得是那么自信:“我保证不还手。” 魅儿抽出一柄雷霆鞭,扬起手威胁道:“宇文祈翎,你别逼我与你为敌!” 祈翎却泰然自若:“若我没记错,这根鞭子还是我赠予你的,你确定要拿它来打我?” “你退不退兵!” “不退!” “我打死你!” “那你就快动手。” “啪!” 雷霆闪电鞭,直接从祈翎耳旁划过,重重地鞭策在地上。她救了祈翎两次,又哪儿舍得杀他? “我真是个笨蛋,真是个笨蛋……”魅儿扔掉手中的鞭子,饱含泪水望着祈翎,一步一步退入幽暗密林。 祈翎眼中有伤,却始终无动于衷,他所遗憾的并不是魅儿的身份和行为,而是人妖殊途。 “将军!漠北急报!” 一名修士突然踏空而来,神色十万火急。 祈翎急忙退回山坡,小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修士用结界隔了音,瞥了一眼郭泽,咬牙道:“额尔图在精绝城叛变了……” 郭泽恍然失神。 “这封信是精绝城驻守洪校尉的亲笔信,将军,军师,您们过目。”修士又递给了祈翎一封信。 祈翎接过信却没观看,大声令下:“全军听令,即刻退回营地!不得有误!” 将军的命令没人敢质疑,弓弩手,刀斧手相继往后撤退。 …… “额尔图在精绝城叛变,三日之内连斩乌孙与车迟两座守城将领,屠杀大燕守军两万之余; 其他五路北伐军皆遭到魔界大能修士的阻截,近三百万蛮族人翻过西凉山,对漠北发起反攻; 西南战报,坝州守将姑苏信连败三场大仗,不敌百越南蛮,放弃坝州退守巴州。百万南蛮翻过西蜀,与蛮族一起夹击南伐大军,刘光觥部队损失惨重……” 船屋中,灯火跳动,郭泽一字一句地念读着急报的内容。 祈翎一拍帅案,破口大骂:“去他妈的姑苏信,早知此人就是个孬货,没想到竟将坝州主动让了出来!此等罪将,早该诛他妈九族了!” 郭泽叹道:“南伐军情况危机,我们北伐军也无能为力,眼下还是该解决自家门前的危机。” “你还说!”祈翎咬牙切齿,可又不敢对挚友动怒,“我早知额尔图那王八蛋把女儿嫁给你绝对没安好心!他就是想韬光养晦与其他部落里应外合,现在他攻占乌孙与车迟两城,若是精绝城也沦陷,那便彻底切断了我们的补给线,先不说大宛城与乌兹城的命运,就凭漠北这几座鸟不拉屎的小城市,如何养得活我一百万北伐大军!” 郭泽却异常冷静:“你放心,额尔图的叛变我早有准备。在离开精绝城前,我偷偷留下了五万精兵穿上布衣,化作平民百姓,应对突发情况……一旦额尔图叛变,他们会战上城墙守卫精绝城。只要青江河畔还有一城尚存,我们便可绝地反击拉通补给线。” “果真?”不幸中的万幸,也还算值得高兴,祈翎惊喜道。 郭泽点头道:“蛮人再多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真正难对付的,是那群修士。我断言,魔界也已经出动了臻境高手。” 祈翎摇了摇头,“他们那不叫臻境高手,而叫做魔君,实则是大乘修士,各个实力不输五级妖修,甚至更厉害,凭我军将士的血肉之驱根本不是对手。连我也不是对手。” 他又一拳锤在桌子上,愤恨道:“他妈的!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看就要征服山鬼,自家后院儿却着火了……郭泽,你今日必须给我想出个上上良计,否则我军法处置你!” “军法处置到不需要你亲自动手,等危机解决我自会认罚,”郭泽又道:“现在最紧要的事是保住精绝城,将汉州军从北凉山调回肯定是来不及了,再者,山鬼一族的战火还未平息,这样——我们挑三百名精英,乘坐仙船赶回精绝城,大部队则按兵不动,留在北凉山镇压山鬼族。” 祈翎点点头,“当下也只好如此,抓紧行动吧,务必在三日之内赶回精绝城。” …… 当天晚上,祈翎亲自挑选了三百名精英,与白右京,郭泽一起乘坐仙船驰援精绝城。 裴求世则主动留在了北凉山,他说自己有办法能减少杀戮,并使得山鬼族臣服于大燕。 …… 祈翎站在船头,伤还没好,元力也只恢复了不到三成,但为了能加快仙船的速度,他毫无保留。 “祈翎,风这么大,你歇歇吧,让其他修士来替你。”王音音温柔地为祈翎披上了一件绒裘。 祈翎笑道:“很暖,很贴心,也不觉得疲倦了。” “呵呵呵……这件袍子可不是我为你准备的,而是白先生,他递给我,叫我来给你温暖。”王音音主动入怀,她的体温与笑容,要比绒裘温暖太多。 祈翎却将王音音裹在绒裘中,不忍心让她受到一丝寒凉。 “祈翎,你在想什么呢?心跳有些快。”王音音贴着耳朵,聆听他的心跳。 祈翎却问:“你真的想知道?” 王音音轻嗯了一声,她想。 “那你可别吃醋,”祈翎叹道:“我在想其她女人,而且还不止一个。” 李慕婉运送尸体到西凉,也不知是否顺利,漠北发生了这些事,她一定无比担心。那个看似活了一百岁的女人,有时候倔强得就像是个孩子,她会不会义无反顾地跑回来? 魅儿。一想到上半夜她那失望的眼神,他的心就忍不住抽搐疼痛。人妖不一定殊途,这怕是他对她撒过的最大谎言了。她也是个单纯的女人,既然义无反顾地相信了。 还有那一夜,她到底干了什么? “唉……” “我吃醋了。”王音音却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但现在拥抱你的人是我,不是她们,我赢她们太多了。” 祈翎莞尔一笑,低头一个香吻亲密无间,“我爱师爷比她们更多。” …… 第二百零四章 位卑未敢忘忧国(一) 在仙船经过凤凰谷时,祈翎将王音音与昭想娣一起放回了凤凰山庄,此去精绝城太危险,女人实在不宜随同。 过了凤凰谷,出了南凉山,最多再飞行两个时辰便能抵达精绝城。 令人欣慰的是,在额尔图叛变的下一刻,镇守在戎卢城的六万骑兵火速赶过青江,与潜伏在城内的将士一起驻,精绝城永不言弃! 马上就要到精绝城了,郭泽面无表情地站在船尾。没人赶去打扰他,因为大家都知道郭军师的老婆正是那个叛变首领的女儿。 “她肯定早就已经逃出精绝城了。其实你也不亏,至少她陪你睡了那么些夜晚,你就当那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梦好了。”祈翎提着一壶酒,来到船尾,替人解忧愁。 郭泽抓过酒坛,连灌好几口大酒,沉声道:“是我害苦了你们,我真该死!” 祈翎摇头道:“不不不,你也是受害者罢了,要怪就怪我们太仁慈,怪那些蛮族人太卑鄙。” “我当初就应该听你的话,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该想办法弥补。” “轰隆……” 远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火炮声。 “将军,是咱们的火炮,蛮族人好像在攻城!” “哦?我们去的倒是时候,所有修士听令,全力开船直接冲入战场!” “是!” …… 仙船如流梭,半刻钟不到便渡过青江。 蛮人将从乌孙城缴获的火炮运用到了攻城战上,对着精绝城狂轰滥炸。大燕将士转守为攻,敞开城门放出骑兵,与蛮族人在城墙下喋血肉搏! 攻城与守城的人数相当,在都没有修士的帮助下,双方势均力敌,打得难舍难分。战马与尸体堆积如山,淌出的鲜血染红大地,硝烟与血气飘散在空气中,一时间天昏地暗,不似人间,更似炼狱! “是我们的仙船!宇文将军!宇文将军他们赶来支援了!” 将军一到,士气大增,仙船上的三百勇士加入战场,一瞬间便扭转了战局。 郭泽褪去外套,折起水袖,操起一柄钢刀便冲进了敌阵,手起刀落便是一颗人头! “嘟嘟嘟……” 蛮族人吹起了撤退的号角,下一刻轰炸停止,蛮兵退出战场。 “穷寇莫追,回城驻防!” 众将士偃旗息鼓,退回精绝城。 “将军,能看到你们真是太好了,这群蛮子跟他妈疯狗一样,一天要攻城三四回!”精绝城守将王有信,激动得热泪滚滚。 祈翎望着一帮灰头土脸,满脸血污的将士,也不禁湿了眼眶,他大声道:“从今天起,我便与诸位将士并肩作战,失去的东西,我会带着你们全都找回来!” “郭军师……”王有信像是有难言之隐。 郭泽砍杀的蛮人也不少,洁白的儒袍也被鲜血染成了红色,他呵道:“有话就直说!” “令夫人她——” “她怎么?” 王有信颔首愧疚:“她还在学堂授课,末将为了保险起见,便派了几个弟兄偷偷监视她,也不知这么做对不对……若是不对,军师还请责罚末将。” 郭泽提刀的手微微发抖,眼中却晃过了一丝痛苦,他咬牙道:“这个贱女人,还有脸敢留在城里!” 骂完,便提着刀朝学堂走去! 将士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把目光落在了祈翎的身上, “将军,你不如劝劝军师,夫人她指不定也是个受害者呢?她……她……” “对啊,宇文大哥,也只有你能阻止郭大哥了,你快去,快去嘛,爱丽缇姐姐可温柔了,她根本就不像是……叛徒……” 祈翎深叹了一口气,带着众将士去追赶郭泽。 …… “啪!” 郭泽一脚踹开学堂大门,血染儒袍的他,冷漠提刀的他,形如杀神站在门口。 学堂里坐满了孩子,有胡族,有蛮族,有汉族,他们惊恐地望着郭泽,年龄稚嫩者已被吓得嚎啕大哭。 爱丽缇却很自然地放下戒尺,冲孩子们微笑:“孩子们,今日提前下课了,快快回家去吧?” 她很自然地吧孩子们从学堂后门送了出去,转而很从容地走向郭泽,亲切道:“夫君,你回来了?” “你父亲叛变了,你知道么?”郭泽的声音寒入骨髓。 爱丽缇淡然道:“我知道。” “这件事你参与了?” “我……参与了。” “那夜偷袭失败,也是你告的密?” “也不完全是。”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计划?” “我在你的书房下放了一块特殊的垫纸,每晚服侍完你入眠后,便会去你书房里偷偷拓印。” “那你是怎么把消息传出去的?” “叫侍女帮忙的。” “撒谎,侍女全是我安插的眼线。” “我飞鸽传信。” “撒谎,没有任何一只鸟儿敢从书院里飞出去。” “夫君,枉你那么聪明,会猜不到么?” “你利用了孩子?” “对,还是你们汉族的孩子。” “所以你办这个学堂的目的是为了偷取情报,传递情报?” “没错,但是我真心——” “啪!” 郭泽反手一个耳光,将爱丽缇扇在了地上,冷声骂道:“下贱的货色!” 这一巴掌,当然是用力的,以至于爱丽缇匍匐在地,吐了好几大口鲜血,连抬头都没了力气,她握紧拳头,一边捶打地面一边发笑,像是个得了失心疯的疯子! 所有将士都站在窗外,怜悯又憎恨地望着地上这个异族女人。 她突然止笑,抬头深情地望了郭泽一眼,轻言一句:“来世再见。” 她突然拔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对着脖颈就要自刎—— “嗖!” 祈翎突然发出一道内力,隔空将匕首打落,他负手走进学堂,冷声对爱丽缇道:“你害我军损失了多少精英?就这么死了岂不是便宜你了?” 他又发令:“来人,将此女绑上城墙,处以火刑。” “是!”两个将士领命,找来绳索捆住爱丽缇的手足,押往城墙。 祈翎刚要退出学堂,郭泽便紧紧握住了他的臂膀,轻言道:“何必呢?” “你猜?”祈翎笑着甩开郭泽的手,随押送将士一起往城墙上走去。 …… 第二百零五章 位卑未敢忘忧国(二) “哎呀,真是人心隔肚皮啊,万万没想到军师夫人竟是个间谍。” “我早就觉得这个蛮族女人有蹊跷了,现在瞧她那样,越瞧越像是个狐媚子。” “郭军师那么聪明,怎会被这种女人骗了?” “英雄难过美人关呗!” “烧死她,烧死她为将士们报仇!” …… 爱丽缇被绑在城墙木桩上,身下堆满了几捆干柴,她闭着眼睛,咬着嘴唇,忍受着全城百姓的指点辱骂,却始终没流过一滴泪。 祈翎举着火把,独自来到爱丽缇跟前,问道:“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爱丽缇迟疑了片刻,淡淡道:“我要感谢你,让我嫁给了夫君。” 祈翎说道:“他那么打你,骂你,你还肯叫他夫君?” 似乎戳到了爱丽缇的痛处,她唇间已咬出了血迹:“一日夫妻百日恩,即便他已不承认我这个夫人,但他依然是我的夫君,永生永世都是。” “看来你真的爱他,那么我救你一命也无妨了。”祈翎掌起一道气刃,轻轻割断了爱丽缇的痛处,随后又偷偷塞给了她一把匕首,说道:“来,架着我的脖子,逃出城去。” 爱丽缇恍然失神,她从来都认为祈翎是个,高傲,自负,残忍,无情,有断袖之癖的臭男人,可现在他这一个动作,颠覆了她对他所有的认知。 “我数三个数,你如果还想跟他有以后的话,那就按照计划来——三,二,一!” 祈翎话音刚落,爱丽缇挣脱束缚,接过匕首便扣住祈翎的脖颈,狠声对众部将道:“快!给我在城外备一匹快马,不然我杀了他!” 王有信怒呵道:“妖女!你快放了宇文将军,否则凭我百步穿杨的本领——” “你穿个毛!赶快照他说的做,老子死了,你负全责!”祈翎破口大骂。 白右京忍住笑,冲城墙上二人道:“你等着,我很快就把马儿备好,我家公子是千金之躯,掉一根毛都唯你是问。” 很快,白右京便牵着一匹快马走出了城墙。 爱丽缇呵道:“通通退出三十丈!” 众部将退出三十丈。 爱丽缇见距离安全了,抓着起来直接从城墙上跳下,坐上马背便往沙场外跑去。 “快!骑兵营上马!把将军追回来!” “不用了,将军因为深受重伤,不好使用内力才让妖女挟持,我相信凭将军的本事,很快便能挣脱逃回来的。” …… 马儿奔出了十里地,爱丽缇才将祈翎放下,她下马后单膝跪地,流着泪感谢祈翎:“将军大恩大德,爱丽缇一辈子不敢忘记。” 祈翎背过身去,冷声道:“我那几百个兄弟都是因为你的告密而死,烧死十次都不算多。但我想了想,军师之才可抵百万雄师,我怕你死了会影响到他。所以我救的人是他,不是你。” 爱丽缇抹着泪水:“可我与夫君已经永远不可能了。” “你不是说与他永生永世都是夫妻么?这么快就认命了?”祈翎叹道:“郭泽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你不妨多等等他,总有一天他会亲自来找你。” “多谢宇文将军指点,爱丽缇无以回报,对了,这一封密函是一个月前额尔图传给我的,她叫我暗杀精绝城守将王有信,我并没有照做,上面还笼统地提过蛮族下一步的进攻计划,希望能对你们北伐军有用处。”爱丽缇双手奉上一封羊皮信纸。 祈翎收好信纸,并将爱丽缇给扶了起来,“你已经背叛了额尔图,又该何去何从呢?” 爱丽缇叹道:“将军有所不知,在你带人偷袭楼兰城的那夜,我只是传回一个‘你们在密谋’的信息。额尔图这人老奸巨猾,收到消息后肯定在城外四处安插了眼线,你们的偷袭行动应该在那时暴露的; 我并不是额尔图的亲生女儿,而是他从小饲养的,用来取悦你们汉族男人的工具,他派我去学习汉族文化,教我武艺,还把最光鲜最亮丽的身份给了我,却还是被当做牲畜一样嫁给了敌人; 但我运气真好,遇到了夫君,他尊重我,教我知识,为我解惑,他甚至能做到与我同床共枕而不碰我一根头发。若不是我主动了些,或许到现在都还不能成为一个女人,呵呵呵……所以从那时开始,我便衍生出了背叛之心,传回的所有讯息都真假参半; 我不会再回蛮族部落了,我想去美丽的烟雨江南,继续读书,继续学习汉族文化。我可以等他,一直一直等,哪怕他永远不会来找我。” 祈翎“嗯”了一声,抿唇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把腰间的玉佩扯了下来,递给爱丽缇:“去江南,自然要到汉州城,你拿着这块玉佩,找到宇文府上,一定一定一定要跟我娘解释清楚,你是我兄弟媳妇儿,而不是我媳妇儿。可懂了?” 爱丽缇犹豫着不敢接:“这玉看起来好像很昂贵,我生怕……” “哈哈哈,这块玉的价格少说也值十座城,当然了,你是我兄弟媳妇儿,配得上它的价值。”祈翎将玉佩塞进爱丽缇手心,转身大步走回精绝城。 爱丽缇小心翼翼将玉收好,抹了一把泪,骑上马儿,很快便消失在风沙之中。 …… 祈翎回来了,安然无恙,皆大欢喜。 “各位将士,乡亲父老,那妖女想将我带回蛮营领赏,我手起刀落便将她脑袋砍了下来。” “那将军,她脑袋嘞?” “对啊,还有那匹马,那可是一匹千里马!怎不见你骑回来?” “你们他妈是猪脑子啊,将军说杀了那妖女就一定杀了那妖女,这件事儿翻篇了知道么?” “不,这件事情还不算翻篇,” 郭泽站在城墙上,大声道:“额尔图叛变,有一大部分责任在于我,此罪当诛,可眼下漠北风云再起,郭某自认为还能再尽几分薄力,因此暂时免去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郭某身为军师,却被美色利用,罪仗一百军棍!来啊,我就在此墙上,当着全城军民的面受罚!” 说罢,他褪去衣袍外套,敞开胸怀,闭眼等待。 将士们哪儿敢动?只能请示祈翎。 祈翎点了点头,小声道:“做做样子就行,轻点儿,谁要是敢把老子军师打坏了,我挖他二两肉……” 第二百零六章 位卑未敢忘忧国(三) 从爱丽缇献上的羊皮信纸可以推测出,额尔图想攻占精绝,乌孙,车迟三座城,将北伐大军困在青江北岸,再引兵过青江,反攻乌兹城和大宛城,从中路包抄西伐大军。 但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不仅女儿会叛变,精绝城中还安排了那么多伏兵。 精绝城无疑是额尔图计划中的最大弊端。 祈翎为了将此弊端扩大,连夜出兵追击额尔图部落。额尔图部落缺乏魔修的帮助,只能一路打一路撤退。祈翎则一鼓作气,仅仅用了五天时间便重新收复了乌孙与车迟两座城。 额尔图兵败如山倒,只能渡过青江往西北方向逃离。 祈翎大获全胜后并没有在青江南岸滞留,而是带着仅存的十万汉州军,急速赶往西北焉耆,若羌,小宛三座城,与另外五支北伐大军汇合,共同应战三百万蛮族大军。 …… 漠北的几番辗转,时间飞逝,转眼已是二十天以后。 祈翎率领汉州军顺利抵达焉耆城与薛将军回合。驻守焉耆城的兵力增加到了四十万。 当日,裴求世也从北凉山传来书信,说山鬼族已安抚成功,立马带领剩余的十五万汉州军赶往西北驰援。 夜, 军帐内,部将会谈, “可就算裴道长赶来,整个北伐大军的兵力也才九十余万,相比城外的三百万蛮族大军,差太远了。” “宇文将军已将青江南岸的补给线打通,我们何不向西伐求援?” “不可,从西凉驰援漠北,哪怕加急行军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何况这里一片沙海,行军有多复杂你又不是不知道,即便能赶来支援,也无法快速形成战斗力。” “没错,相比之我们,刘光觥的西南军更需要西伐军的协助。呼延铁骑固然作战勇猛,但也不可能两头兼顾。打赢这场丈,还得靠我们自己。” “他妈的,蜀山是个什么地方?就是用飞的也要飞好几天,那群南蛮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爬过来了?我去他妈的姑苏信,这孬货根本就不会打仗!若不是仗着他老子是老国舅,早让人给砍咯!” “肯定是那群魔界修士搞的鬼,他们用了邪功,将百越人从坝州带到了凉州。” “真他妈的不公平!” “荆堂主与黄岛主与那魔修斗法,三招两式就败下阵来……那魔修连臻境高手都对付得如此从容,我们又该怎么办?” “害!一说这个我就来气,咱人间真正的高手在哪儿?外敌都已欺负到咱头上来了,还不赶快出山帮忙?难道非得等到咱们死光了才出手么?” “唉……究竟谁能来解此困局呢?” …… 众部将连连叹气,几名军师也各自低头不语。 现在的局势是,兵力比敌人少,实力比敌人弱,中路和下路也同样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支援没有,补给也没有……获胜的希望实在渺茫。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账外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各位将军,西伐大军来人了!” “哦?”薛将军眼前一亮,急忙出账问:“可是援军到了?来了多少人?” 传令的小兵挠了挠头,“呃……这……不是援军,而且只来了一个人。” “一个人?!”众部将皆不由惊呼。 秦北游开口问:“来了谁?” “一个儒士,好像是一名军师,穿着白色衣服,好像叫……叫——” “叫叶乾是么?” 传令的兵卒急忙点头:“对对对!就叫做叶乾,他一个人,骑着一匹马,从东边走来的。他现在还在城外,我们没确定他的身份也不敢擅自开门把他放进来。” 祈翎沉声道:“这家伙好有魄力,竟然单枪匹马走漠北……” 秦北游又逮着小兵说:“我问你,那人是不是脸上充满了自信?” 小兵挠着头说,“这个我倒是没看清楚,但是他人挺和善的,是笑着和我们说话的。” 秦北游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笑道:“好了,皆大欢喜,咱们有救了。” “素闻九清贤庄的叶乾先生为‘天下第一聪明人’,他敢单枪匹马来漠北,必定是带着御敌良记的。哈哈哈……走走走,诸位将令随我一同出城相迎。” …… 叶乾戴着斗笠,裹着一条厚实的棉绒围巾,仗剑御马矗立在城门前,纵有风沙割面,神情悠然自得。 城门大开,秦北游张开双臂笑着奔了出去:“老四啊,好久不见,可想死师哥我了!” 叶乾下了马,与秦北游热情相拥,又道:“师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你保证喜欢。” 他从马背上,提下一坛子酒,递给秦北游:“战争之前在乌月城窖藏了几坛好酒,本来打算凯旋时饮用,此次走漠北,刚好路过了,就给你带了一坛子,”他又拍了拍秦北游的肩膀,笑道:“军队里不能喝酒,肯定给憋坏了吧?” 秦北游笑得合不拢嘴,接过酒坛子嗅了嗅酒香,“嗯……亏得师哥没白疼你哟!” “叶军师你来的正是时候啊,我们上半夜还一筹莫展呢!快快随我进城,说一说你的计谋!”薛将军热情相邀。 叶乾却摇头拒绝道:“将军盛情叶某心领了。但眼下战局紧张,叶某一刻也不敢多耽搁,我此次来焉耆城只交代一件事,交代完我便会走;” 他顿了顿,讲道:“我要薛将军你调动北伐大军所有兵力,故作一副想要决战的姿态,吸引蛮族大军前来征讨。但千万要记住,此次动作只能疑惑对方,决不能真正交战。” 秦北游这时说:“蛮族与那群魔修早就有我们一决雌雄的打算,可能也就在这几天了,不用我们作势,他们也会集所有兵力像我们发起进攻……老四啊,战争在所难免,怎么赢才是最重要的!” 叶乾点了点头,笑道:“这便是我接下来要做的,我要去请一个人,若能请得动她,此战方可胜利。” “谁?”众人皆有期待。 叶乾道:“凤凰山庄,慕容云珠。” …… 第二百零七章 位卑未敢忘忧国(四) 对于所有人的疑惑,叶乾都没有作解答,或许他将要做的事,本来就不应该拿到明面来谈。他只道: “若要将此计说详细,一定会浪费很多时间,我现在必须快速赶往凤凰山庄,所以要向贵军借一位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带我飞过去。” 话说完,他含笑将目光移到了祈翎身上。 祈翎虽然与叶乾有过不愉快,但他们仍是好朋友。而且战局关键,没有人能快的过他的御剑飞行。 “我载你吧,来回只需三天时间。” 祈翎也不拖沓,抛出仙剑便站了上去,叶乾欣然跳上仙剑,“多谢宇文兄了。” “坐稳了,我修为已今非昔比,你小心掉下去。” 祈翎元力全开,一念之间便御剑消失在了夜空。 …… “那么,你找到了你的女师爷了吗?” 叶乾与祈翎对立而坐,各提一坛酒,对饮。 祈翎说:“找到了。” “她胖了还是瘦了?” “好像是胖了一点儿。” “那挺好的。” “是不错。” 叶乾又扯了扯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幸福笑道:“这是思柠从京城给我寄过来的,虽然做功不怎么样,却温暖极了。” 祈翎喝了一口酒,惨淡一笑:“我们都挺幸运,有牵挂的人,也能被人牵挂。” “听说你混得不错啊,四方将军统兵二十万,‘白面死神’这一称呼都传到西伐军营里了,新兵们各个都以你为楷模呢。” “哪儿比得上叶军师你啊,单枪匹马走漠北,若此战真的赢了,你足以载入史册,千古垂青。” “是么?”叶乾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忧伤。 “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是啊,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 第二天,傍晚,祈翎与叶乾降落在凤凰坡。 “九清贤庄的伪君子快滚,否则将你大卸八块丢到后山喂狼!” 大概是因为庆余庚的原因,导致凤凰山庄的所有女人都仇视儒宗。她们一听叶乾是九清贤庄的老师,直接便冲出结界,摆出了一个百人杀阵。 祈翎站在一旁无动于衷。 “你快帮帮叶先生,凭姐妹们的恨意,真的会将他大卸八块的。”王音音在一旁紧张道。 祈翎摇头道:“我只负责把他载过来,其他的事我管不着,再说了,你看那副自信的模样,像是怕被大卸八块的人么?” 叶乾温文尔雅,理了理衣冠发带,冲女人们行礼:“诸位,我此来是给慕容庄主送药治病来了的。” 韩竹青不屑道:“治病?呵……我们庄主好得很!回去告诉庆余庚,我们庄主貌美如花,江湖中追求者数不胜数,根本就不差他那一个伪君子!” 叶乾摇头叹道:“你们这又是何必呢?慕容庄主病入膏肓,再不治疗的话,恐怕时日不多了。” “你放屁!我们庄主福寿安康,怎可能时日无多!你要是再敢诅咒我们庄主,我们就阉了你!” 一群女人当真要动手, “且慢!”一人呵住了她们,昭想娣从凤凰山庄里飞了出来,质问叶乾:“书生,你真有法子救我家庄主?” 叶乾道:“你只需让我见她一面,我保证第二天早晨,她生龙活虎。” 昭想娣冷声道:“若是不呢?” 叶乾拔出腰间佩剑,往地上一插,厉声道:“若是治不好慕容庄主的病,明日我便自刎于山庄前谢罪。” 昭想娣想也没想便答应道:“好!你还算有骨气,便让你试一试!” “不可!想娣,这个伪君子居心叵测,决不能让他去见庄主!”韩竹青却出言阻止。 昭想娣紧声道:“庄主这几天已咳血了,再不救她,恐怕撑不过半年了。不论用什么方法,一定得试一试。” “是啊,竹青,就让这人试一试把?反正他也逃不出凤凰谷。” “是啊是啊,就让他试一试吧?” 众女眷纷纷相劝,韩竹青也无可奈何,终是一咬牙让开了路。 昭想娣领着叶乾急忙赶往凤凰宫。 …… “祈翎,你跟叶先生是朋友,他真的有治疗庄主的良药么?”王音音问道。 祈翎轻嗯了一声,“是良药,也是毒药。” “毒药?” “嗯,能治病的毒药。” …… 凤凰山庄并不是一座娼院,相反这里头的女人都洁身自好;慕容云珠也不是个浪荡的女人,相反她痴情得义无反顾; 今夜她离开了卧床,坐在窗边的小榻子上,平静地望着窗外的月亮,感受迎面而来的晚风。天上的月亮很美,月光就好似一条浅青色的披帛,轻悠悠地挂在她肩上。 和凤凰山庄其她女人一样,她的肩膀上也纹着一朵花儿。是一朵花瓣浅蓝,花蕊暗红的君子兰——庆余庚总以君子相称,而兰花则是花中的君子,她把它绣在肩上,也是对他深深的思念。 她当然有牵挂了,否则早就一死了之,一个心被伤透了的女人,苟延残喘于人世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庄主,九清贤庄的叶乾来见你。”昭想娣带着叶乾来到楼下。 慕容云珠赶忙闪躲,轻轻掩上窗户,冷声道:“好大的胆子,谁让你们放他进来的?” 昭想娣想说话,叶乾却抢先开口道:“慕容庄主,我是来为你治病的。” “治病?”慕容云珠不屑,“你们这些薄情寡义的读书人,整天只会卖弄风雅,你能治病?赶紧滚!” 叶乾却道:“我再三个问题,如果问完慕容庄主还不肯见我,那我离开便是—— 第一,你想不想为凤凰山庄在江湖中洗脱污名? 第二,你想不想再见庆庄主一面? 第三,在有限的生命中,你是否还有遗憾?” “咳咳咳……”慕容云珠扶着窗台猛烈咳嗽起来,口鼻间还呛出几滴鲜血。 “你这伪君子!这便是你所说的治病么?我杀了你——” “想娣住手!”慕容云珠抹去口鼻的鲜血,推开窗户招呼叶乾:“你上来说。” 叶乾点了点头,走进凤凰殿。昭想娣相跟上,他却伸手将其拦下:“你留在外边,不得入内。” 昭想娣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大晚上岂能让你一个男人与庄主独处?” “想娣,没关系的,你守在外面便是。”慕容云珠吩咐道。 昭想娣咬了咬唇,冲叶乾呵道:“你要是敢图谋不轨,我必将你剁成肉酱。” 叶乾道:“这么一看,你跟庄主长得还真像。” “你什么意思?”昭想娣疑惑不解。 叶乾摇了摇头,淡然一笑,推门走进凤凰殿。 …… …… 第二百零八章 位卑未敢忘忧国(五) 第二天,凤凰山庄的所有女眷都聚集在了凤凰宫前,足足有一千多个俏丽漂亮的女人。她们都期盼着庄主能痊愈出阁。 “师爷,这么一比较,你长得还真是普通啊。”祈翎偷偷对王音音说。 王音音却也没生气,无奈叹道:“这个我倒是承认,凤凰山庄的女人,各个都是国色天香,我比不了的。” “难道说,加入凤凰山庄还要外在条件的?”祈翎问道。 王音音点点头,“嗯呢,肯定是要通过林长老筛选才行。容貌是其中一点,还有身体是否完整,身世是否坎坷,武功弟子好不好,又没有利用价值……很多因素的。” 祈翎笑道:“这么看来,凤凰山庄还是一家失足女人救济所了。” “呸呸呸!你找死么?小心被她们听到,”王音音小声道:“凤凰山庄不算温馨,但给了像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女人一个安身之处。但只要一进入凤凰山庄,你的身体,容貌,自由,命运全都不再属于你自己,” 她又叹道:“因为江湖门派大多数还是被男人主导,而男人又偏偏很好色,凤凰山庄便利用男人这一弱点杀死了很多正派高手。” 祈翎在王音音鼻子上轻轻一刮,笑道:“幸亏我来得早,不然还真不知道你会被她们送给谁。” 王音音轻哼道:“你这狗官,算你还有良心。” “对了,那几位大美人儿,都是你们的长老吧?给我介绍介绍呗?”祈翎指着站在最前排的几个气度不凡的女人问。 “你想干嘛?想打我们长老的注意么?” “哪儿跟哪儿啊,这些女人一个个黑寡妇,谁惹谁倒霉。” “都叫你口忌了,别瞎说!” 王音音先指着一名身穿青衫,体态颇显丰腴的女人说道:“她是花黎,花长老,为人最和善了,主管凤凰山庄的开支和出纳,听说她在西北一带也暗中经营着生意呢。” “嗯……”祈翎抚着下巴道:“据我观察,她的胸脯是所有女人中最大的。” “有没有我拳头大?”王音音举着拳头,冷声问道。 祈翎陪笑道:“没有没有,我家师爷的拳头,比特大号叉烧包还要大。” “哼。”王音音又指着一位身穿白色儒袍,中性打扮的英明女子说道:“她就是我们凤凰山庄的人事长老,林师师,你看她的装扮就知道了,喜好女色。” 祈翎暗道:“有趣,有趣……” 王音音又指着一名身穿黑衣,手持青花剑鞘,长相严肃,气宇轩昂的女剑客说道:“她啊,是凤凰山庄第一高手,叫做陆双儿,听说以前还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剑网’成员,后来不知怎么就来了凤凰山庄。她是除了咱们庄主外,第二位臻境高手呢——” 话音还未落下,那陆双儿突然偏头一瞥,吓得王音音赶紧低头,“看吧,陆长老耳听八方,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觉到我们在谈论她……” “臻境女高手,大燕江湖中都不多见了,她必定是一名女英雄,失敬失敬了。”祈翎笑着,隔空冲陆双儿抱拳行礼。 陆双儿却鄙了他一眼,完全不领情。 “还有一位你应该很熟悉了,副庄主韩竹青,她可严厉了,大家都躲着她。而且她非常讨厌和尚。”王音音说道。 “讨厌和尚?为什么?”祈翎疑惑。 王音音摇头道:“不知道呢,可能是跟过往的经历有关吧。唉……慕容庄主讨厌书生,韩庄主讨厌和尚,这一正一副两个庄主还真是对称呢。” “快瞧,庄主出来了。” 慕容云珠在昭想娣与叶乾的陪同下走出凤凰殿。她漂亮极了,做了新颖的发饰,口含朱丹红,轻描柳叶眉,玉肤凝胭脂,身穿大红袍,精气神又回来了,宛如一个刚刚出阁的少女,她一笑三分是风情,七分是妩媚。 “庄主,你……你的病真的好了?”一众女眷上前惊奇。 慕容云珠点点头:“嗯,我的病好了。” 韩竹青瞥了一眼叶乾,冷声道:“这书生没给你提什么无理的要求吧?” 慕容云珠摇摇头:“倒也不无理,只是我要陪她出去一趟。去见一个人。” “庄主,你定是去见庆余庚吧?你还是别去了,别去了,他不值得你再见的。”林师师出言相劝。 慕容云珠坚定道:“我去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劝了,”她又对韩竹青道:“阿竹,我走后凤凰山庄就交给你来打理了。” 韩竹青眉头一紧,握住慕容云珠的手,咬牙劝道:“云珠,你别去……” 慕容云珠只是摇了摇头,冲祈翎招呼道:“宇文将军,启程吧,太阳再大些,我的妆就得化了。” 祈翎予以王音音一个吻别,抛出仙剑化作巨阙,载上慕容云珠与叶乾便往焉耆城方向飞去。 …… 慕容云珠站于剑首,红袍青丝随风飘扬,一双褐瞳不知悲喜,她美得天地失色。 祈翎和叶乾坐在剑尾,谁也不敢去打扰这天下第一美人儿。她与他们始终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物,更没有什么共同的语言。 “宇文将军,你且过来,我有要事交代。”慕容云珠轻唤。 祈翎起身走至剑首,“庄主有何事?” 慕容云珠跺了跺脚,说道:“你的御剑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你知道他是谁么?” 祈翎颇有些惊讶,这御剑钧天之术是圣君所创,难道她也认识圣君,他“嗯”了一声:“知道。你也知道?” “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慕容宇宙偏头说:“你总有一天会成为像他们那样伟大的剑客,所以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给祈翎:“这封信函上有我委托的事,战争结束之后你才能打开,并且必须同意信中的委托,知道了么?” 祈翎犹豫着是否结果信封,万一她坑自己咋办? “你放心,委托并非无理,反而会对你有巨大的帮助,”慕容云珠把信函硬塞进祈翎手里,冷声道:“你必须答应我,否则此战我便不帮忙了。” 此战她若不帮忙,整个大燕都会完蛋。祈翎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苦涩道:“我答应你便是了。” 慕容云珠不再多说,只露出一记满意的微笑,转身让风继续吹…… 第二百零九章 位卑未敢忘忧国(六) 北伐大军一共九十二万兵力,合纵连横以焉耆城为中心,拉起了一条长达三十里的战线; 三百万蛮族人兵临城下,大战一触即发。 按照叶乾的嘱咐,北伐大军只守不战,可敌方修士实在太强,焉耆城缔造的结界还没坚持两天便已摇摇欲坠; 天刀堂主荆离,玄雷岛黄崇焕,百家同盟中仅有的两名臻境高手,为守护结界已累得精疲力尽,而对方带头的魔修却神态自若,毫无疲惫之色。 敌方魔修共有七人,由一童颜褐袍老者带头,此刻正悬浮于空中,神情桀骜不屑。 “哦?人间的臻境高手就这点儿实力?可还有人敢出来应战?”褐袍老者冲焉耆城大声挑衅。 薛将军与众部将皆站于城墙上,往北方期盼眺望,“叶军师说好三天可归,这已是第三天了,怎还不见人影?” “害!说句实在话,从叶军师说要去请慕容云珠我就觉得不靠谱。一个女人能掀起多大波澜?” “不错,慕容云珠也不过小臻实力,眼前这老魔头的修为必然已位列仙班,即便是她来了,也绝不是对手。” “哼!何况她还是魔教中人,怎舍得助正派除敌?我看咱们还是多想想该怎么御敌才是——” 议论声不止,却没人真敢出界应战。 这时,祈翎御剑抵达焉耆城,剑首那位衣带飘飘的红袍美人儿,成了令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慕容云珠冷冷瞥了一眼城墙上那些正派人士,不屑地笑了笑,转身飞出结界,迎上城外的七名魔修。 祈翎与叶乾则降落在城墙, “叶军师,慕容云珠是来了,可她又该如何御敌?”有人问道。 叶乾冷声道:“诸位将军甭管她是如何御敌,你们只需知道,三百万蛮军兵临城下,大燕生死存亡之际,是她一个女人站在结界前保护着我们。你们可以质疑她,但千万不要侮辱她。” 纵使遭天下人辱骂那又如何?而今她已用行动证明,巾帼须眉冷红颜,位卑未敢忘忧国! 慕容云珠轻甩红袖,添一抹兰花香,一柄青色软剑出现在手中,她高冷地睥睨着一众魔修,呵道:“来战吧,我不惧你。” “哈哈哈……”褐袍老者与一众魔修仰天大笑,“这这这,人间是没有男人了么?竟派一个女人出来应战?” “老匹夫休噪!看剑!” 慕容云珠秀眉一紧,一席红杉动若莲华,瞬息间便携剑刺向褐袍老者! 褐袍老者不忍惊讶,这个女人必定是有几分本事的。他急忙与身后魔修散开,并呵道:“你们且退居一旁,此女非吾莫属!” 褐袍老者像是用了移形换影之法,在空中留下数十道残影,也不知哪一句是真身。 慕容云珠斩出十几道剑气将残影各个击破,却始终没能发现真身,她呵道:“老匹夫,何必玩如此把戏,你可敢与我堂堂正正交手一回?” 谁知,她头顶却传来一阵大笑:“你实力虽不差,但相比之吾却不够多看,吾乃怜香惜玉之人,不舍得杀你。你看这样如何?你跟吾回魔界,保你修为突飞猛进,百年之内进阶大臻。” 褐袍老者化影成形,逐渐汇聚于云端。 慕容云珠急忙后退,边嘲讽:“就凭你这老色魔,也有资格窥探我的美貌?我夫君庆余庚,昔年仅凭三尺青峰便横扫整个大燕江湖,英俊高大威武不屈,论品相天下第一,论才华天下第一,论武功天下第一,你这猥琐丑陋的老色魔,连他脚指甲都比不上,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老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褐袍老者终于挂不住了微笑了,他板下脸,冷笑道:“你夫君如此优秀,又为何让你一人来受死?我看他分明是龟缩胆小,徒有虚名。” “你放屁!我夫君只不过封剑退出江湖,何况,杀你这老匹夫,我一人足矣,用不着他亲自动手!” 慕容云珠竖剑起手式,臻境武力透体而出,霎时风躲云藏,浑厚纵横的剑气压迫得天地昏沉! 站于城墙上的秦北游与叶乾同时震惊:“这是……大当家的《九歌》,没想到她竟然也会。” 叶乾说道:“她与大当家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学会大当家的剑招也不奇怪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是大当家妻子的?这一切我可从来没告诉过你。”秦北游疑惑道。 叶乾叹道:“是二当家告诉我的,为了能请到她,我特意向二当家请教了那些往事,唉……原来她与大当家还有如此罪孽的一段过往,也难怪彼此形同陌路,肝肠寸断。” “且看,嫂子她要出招了。” “嫂子?” “嗯,大当家的妻子,当然得叫嫂子。” …… 天行九歌,红颜剑舞,一曲肝肠寸断,一剑元气涣散。青色剑芒如飞舞的花瓣,数以万计飘向褐袍老者。 褐袍老者再也不敢轻视这个女人,他轻点眉心,拓印出一具分身,本尊则退后至战场外。 仅以一具分身对抗臻境高手,他岂非狂傲? 狂傲当然是有资本的,见那分身双手一合,大喝道:“天魔掌!”顷刻间,化作黑光一道,直面迎向慕容云珠所斩出的万道剑芒。 剑芒被掌印不断击溃,慕容云珠看似要惨败,可就在魔掌将要接触到她的那一刻,她红袍一甩,化作一道混天绫直接将褐袍老者的分身包裹束缚; 分身静止了两息功夫,一阵仙力爆发,竟直接将红袍撕成粉碎—— “咻!” 红光一闪,慕容云珠宛如一只火凤,直接从分身胸前穿堂而过! 受损的分身宛如一颗炸弹,“轰隆”在空中炸裂,乾坤震荡! 慕容云珠想用剑挡住斥力,可爆炸之威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她被炸飞了十几里,踉跄地跌落在地上,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 “她根本不是那老魔头的对手,我们应该把她救回来!”祈翎于心不忍道。 秦北游摇头道:“看那魔修的功法招式,应该是天魔宗的大长老,我们当中没有任何人是他的对手。” “所以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死?我舍不得!” 叶乾缓缓闭上眼睛,不忍心再看:“她是我们嫂子,谁舍得?可谁又能不舍得?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也是她自己的宿命。” …… 慕容云珠已受了内伤,但她一点儿也没放下自己的姿态,她很美,哪怕是伤,哪怕是死,她都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美人儿。她抹去嘴角的雪花儿,整理好凌乱的发丝。一人一剑,再赴敌营。 “大美人,你可愿意告诉吾你的名字?”褐袍老者开口问道。 慕容云珠冷声道:“我说了,你不配。” “很好,你比那些龟缩在结界后的人有骨气得多——你且听好,吾之道号广陵真人,乃天魔宗广陵殿之主,能死在吾手中,也算是你的幸运。” 广陵真人像是发出了死亡宣告,他只出一根食指,凝一道黑色灵光于指尖,再轻轻对着慕容云珠一指,黑光如割破天幕的气刃,看似渺小却毁灭至极; 慕容云珠目光非常坚定,她躲不了,也不想躲,就像那份感情一样,逃避了二十几年最终还是选择了面对; 她微微抬剑,甚至还没来得及后悔,“嘭!”“噗!”黑光穿过剑刃,也穿过了她的胸膛; 谁不怕死呢?谁都怕死,死了可就什么也没有了,死了再也见不到他,死了再也见不到想娣; 可死去又何不好呢?她为了守护大燕而死,她在几百万人面前找回了尊严,慕容云珠不是个下贱的女人,她也可以为了国家放弃自己的生命; 慕容云珠倒在了血泊之中,她睁大眼睛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目光中并没有痛苦,只是有些遗憾和失望—— 庆余庚,你为什么要骂我……这二十年来我已被痛苦折磨得满身伤痕,我就要死了,就要解脱,你高兴了?你如愿了?你会不会为我心痛,你会不会来看我最后一眼? 庆余庚,你这个呆子, 你什么都不懂, 你什么都不懂, 你什么……都不……懂…… “余,庚……” 眼角的这一滴泪,是她在世最后的相思,缓缓闭上眼,与世长辞了。 天下第一美人,香消玉损。 …… 九清贤庄, 凉亭棋局, 庆余庚与刘私相对而坐, “啪!” 茶杯再次从庆余庚手中跌落,摔在棋盘上,支离破碎,茶水飞溅。 庆余庚心如刀绞,疼得浑身发颤,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他颤抖着嘴唇:“珠儿……” 凉亭外,花卉中,盛开了二十几年的兰花,在那一瞬间全部枯萎。 “珠儿……” “噗!”一口鲜血从庆余庚口中呛出,散满了整个棋盘。 刘私摇头叹了一口气,起身面向花卉中枯死的兰花,目光也泛起了几点儿怜惜,他道:“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在你赶走她那一夜,我曾追上去想要斩草除根,但念及她已有了你的骨肉便放了她一条生路。现在她死了,你也该放下了,或者将你的思念留给你的女儿——” “珠儿……” 爱之所切,心之所伤,庆余庚缓缓取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放于茶桌上。 刘私见他做此,双眼猛然一怔:“你这是要做什么!” 庆余庚一句话也没说,起身走出凉亭,双指微微一动—— “唰!” 一柄青锋自云阁破瓦而出,剑入掌心,寒芒依旧,剑首清晰刻着“云珠”两个字。 以你之名,许剑之名,为爱之名。 “余庚!你糊涂!为了她不值得!”刘私呵道。 庆余庚仰望天际,一剑破开虚空,背剑扶摇直上,剑气化虚钻入裂缝,赴战! …… …… “我必须把慕容庄主的遗体取回来!” 祈翎咬了咬牙,瞬息一动冲出结界,可就在他刚要触碰抱起慕容云珠尸体离开时,一道黑光迎面射来,他不得不赶紧避让,可这一退又离了尸体好几丈远,他想再去抱,又一道黑光将他逼退。 “你妈的,王八蛋,混账东西,老不死的,我非得——” 却不等他骂完,广陵真人便带着六个魔修将他团团围住。广陵真人冷笑道:“闻说大燕军队有个年轻将军,杀了我魔门诸多修士,还身携圣君传承……嗯,吾已在你身上感觉到了圣君的气息,看来你真是他的转世了。” 祈翎执剑怒骂:“放你妈的屁,我娘十月怀胎生下我,从来就不是谁的转世!你要战斗便来,我开剑渊灭了你们这群狗日的!” 他已然将“剑渊符咒”握在了掌心。 “剑渊!”广陵真人不由一怔,与其他几个魔修各自后退了几十里,他又用意识打量起祈翎,沉声道:“凭你现在的修为,绝不可能领悟如此高的剑境,你休骗吾!” 祈翎呵道:“那你就来试试,我让你们全完蛋!” “呵……吾当初就该与裘老魔斩草除根,否则也不会有你这小杂种存在!今日吾若放纵你不管,来日必成大患!” “用天魔阵,困住此人!” 七个魔修急速散开,站一个“北斗七星”的阵法,各自掌心凝结黑光,杀阵! 祈翎紧咬牙关,看了一眼手中的剑渊符咒,心想也是时候了,可就在他将要掐碎符咒之时—— “刺啦!” 天空裂开一条缝隙! “咻!” 一柄青锋从裂缝中飞出,直接斩向主导地位的广陵真人! 快!快得让谁都来不及闪躲! “噗呲!”广陵真人被一剑腰斩! 广陵真人瞠目,凝望着裂缝中走出的庆余庚,震惊,兴奋,冷笑:“呵……终于有高手到场了么?” 他那被腰斩的身躯化作一缕黑烟,重新聚散在百里开外; 剩下六个魔修也欲退后,庆余庚仅跨出一步便将他们拦在了身前,他双指微动,青锋再次回到手中; 六个魔修见退路被截,只能取出法器作战斗状态, 庆余庚剑身向阳开,微微一震,真气与剑意直接锁定六个魔修,他再用眼睛一瞪,六个魔修便开始七窍流血—— 真武威压,内力囚杀! “广陵……殿主,救……救命!” “嘭嘭嘭嘭嘭嘭!” 瞬息之间,六个魔修,爆体而亡! 第四卷 位卑未敢忘忧国 完 威压所致,就连站在地面上的祈翎也感觉胸口一阵血气翻涌,有那么一刹那,他的心脏差点停跳。 这就是大臻境的高手么?他甚至连剑都没出。 庆余庚缓缓落在慕容云珠身旁,眼中充满了悲痛,他将慕容云珠的尸体捧起,递给祈翎道:“退回结界去。” 祈翎点点头,抱起慕容云珠的尸体便飞进了焉耆城结界。 庆余庚将所有悲痛化作愤怒,掩藏于心中,倾注于剑上,他提剑缓步走向蛮族大军,孤傲的背影与慕容云珠赴死的模样是那么相像; 广陵真人显然被庆余庚的武力所震惊,他抛出了所有法器与符咒,凝聚了最强力的杀招,将正片沙海都调动来阻止庆余庚前进……他这一切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无法抵挡住庆余庚身边萦绕的剑气。 “你到底是何人!”广陵真人面容几乎扭曲,他根本无法相信人间竟然还有如此厉害的人。 庆余庚在蛮族大军前停下脚步,他举起手中的剑,轻柔地抚摸着剑首上“云珠”二字,声音很淡,却每一个字都让这三百万蛮军与魔修听得一清二楚: “我庆余庚是个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之书,传的是圣贤之道,从三岁入学到十三岁封拜大儒,十五岁问鼎江湖,十八岁自创剑术而已臻化境,二十岁游历天下,二十二岁拒皇帝之邀入朝拜相,二十四岁与贺兰楼共创‘剑网’,掀起江湖腥风血雨……然后我邂逅了一生挚爱,剑首所刻‘云珠’便是她的名字,从那以后我退隐九清贤庄,与之相伴十三载;然命运多舛,情感多变,我最终与她因道不同而分离;为此,我洗剑不问江湖事,可人间之剑又怎斩得断儿女情长?二十四年,二十四个春夏秋冬,院子里的百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唯独与她种下的那团君子兰永久长青;可如今,兰花枯萎凋零,永无再开之日……” 庆余庚深吸了一口气,把哽咽与泪水全都别回了心头,他杀眸一启,惊得三百万蛮军惊慌失措: “今日,我便以三百万蛮人之鲜血,祭奠爱妻慕容云珠。” 他话语一出,吓得三百万蛮军魂飞魄散! “快撤退!此人修为高深莫测!”广陵真人转身便往天外逃窜。 庆余庚以鲜血祭剑,持剑于双目之间,剑意化作三百万,锁定潜逃的蛮军与广陵真人, “国殇。” 此剑招为《九歌》之最“国殇”,祭奠因这场战争而失去生命的每一位将士。 一斩,剑气潇潇,四溢八方。 二斩,斗转星移,日迁月升。 三斩,蛮人尽灭,血染沙海。 剑气纵横三万里,剑意通达十九州。 …… 庆余庚走回焉耆城时,发丝已如霜雪染白,一剑强杀三百万蛮族人与一名魔界大长老,已然费尽了他毕生修为。再者,正如他“墓志铭”所述说的那样:“兰花凋零枯萎,再无重开之日,他往后余生还有何意义?” “呛!”他将剑狠狠地插在地上,跪倒在慕容云珠身旁,将曾经挚爱搂入怀中,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犹如相濡以沫的鱼儿, “珠儿……” “珠儿……” “珠儿……” 再滚烫的热泪,也无法让冰冷的她恢复心跳了。 庆余庚心灰意冷,一指轻弹身旁佩剑,“嘭!”剑瞬间碎成了铁屑,世间已无她,要剑有何用? 众人聚拢在一旁,也不知该如何发声安慰这位举世无双的大英雄。 祈翎劝道:“庆庄主啊,你勿要太过伤悲,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嘛,只要她的躯体还在,那就有机会将她复活的,就像我娘一样,这世上存在着一种执念,若她思你念你,没准儿真会发生奇迹的……” 叶乾这时也上前说:“大当家,你还有个女儿,已亭亭玉立,要不我领你去凤凰山庄见见她?” 庆余庚微微摇头,心已死,魂已灭,身又何苟延残喘?他深情地在慕容云珠额间吻了一口,道:“珠儿,为夫不会再让你孤单一人了。” 说罢,他与慕容云珠的身体逐渐透明,一股往生之力萦绕在四周,慕容云珠突然睁开了眼睛,她幸福地握住庆余庚的手,二人似情侣般一见如故,在热情相拥中一起魂归天际。 那时风一吹,连身体也消散了。 生前受了太多情感折磨,死后再续前缘,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结局。相信此二人必定能在世界另一头长长久久,幸福美满的恩爱下去。 “大当家……”叶乾跪倒在地,泪涕交加,槌胸砸地,“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 一剑破甲三百万,直接解决蛮族之患,此乃欢送英雄落幕最悲壮,最豪迈的史诗之歌。庆余庚为爱而战的事迹,必然会流传千古,家喻户晓。 …… 七星峰,七星宗,七星台,七星殿, 欧阳淳负手站在门口,目眺西北方,红润慈祥的脸颊上,有笑意,也有惋惜, “没想到四十年前安插的棋子,竟然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庆余庚啊庆余庚,你还是太年轻了,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而死。” 晏褚在一旁问道:“宗主,魔教还是坐怀不乱么?” 欧阳淳悠悠一叹:“庆余庚死后,衣百元等人必定重出江湖,我们拿什么乱?好好看戏吧,别动歪脑筋了,否则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晏褚眯了眯眼睛,将所有思绪藏进心头,不再言语。 …… …… 琼州,天门山,天机峰顶。 一名年轻俊秀的白衣道人,正与一位青衣,青须,青发,青颜的老者饮茶对弈。 你一子,我一子,棋盘已快要满格。 “庆余庚死了。”王太行淡淡道。 衣百元从棋盘上夹起一枚黑子丢入,在眼前晃了晃:“天地为棋局,你我皆棋子,世道多变,谁能保证永远不出局?” “庆余庚与贺兰楼创立剑网,企图网络整个大燕江湖,他几乎快要成功了,却没想到死在了女人手里。” “他若不是野心勃勃,欧阳淳又岂会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派去九清贤庄做卧底?这就叫做,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庆余庚这么聪明,实在不应该。”王太行不由惋惜。 “任何人都无法逃过宿命,不论鸿钧大道,制胜之道,位列仙班。” “他们无法逃过宿命,但却有选择宿命的权利。” “那就是超脱宿命之外的解释了。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难以解释通透,其中就有一个‘爱’字,” 衣百元一子落下,笑问王太行:“王长老懂得什么叫做,爱么?” “我一把老骨头了,哪儿还有什么爱情,”王太行苦笑摇头,却对衣百元道:“衣长老一表人才,正值壮年,何不去找位道侣,让她告诉你什么叫做,爱。” 衣百元摇了笑道:“我可不敢触碰爱情,庆余庚便是前车之鉴,呵呵……” “衣长老下一步怎么打算呢?”王太行笑着问。 衣百元盯着棋局道:“这盘棋看似盈满,却隐藏着许多变数。这场战争也一样,远远没有结束。我们等齐长老的消息吧。” …… …… 京州以南,渭河之口,一座森严古朴的寺院。 禅道集大成者之所在,大燕武学之出处,空海寺。 白象宝殿中,八面金佛之下,一位鹰眉阔耳的老和尚,一位面貌白净的青年和尚,对立而坐,烧水煮茶,促膝长谈。 “无年大师,今年贵庚了?”老和尚问道。 无年谦虚道:“痴长五十载,在老禅师面前配不上‘大师’二字。” 苦无大师又问:“那今后有何打算?” 无年犹豫了片刻,答道:“皈依我佛,修习禅道。” “不渡你心中那人了?”苦无大师笑着问。 无年闭眼摇了摇头:“老禅师说笑了,出家之人,岂能牵挂于儿女情长。” “所以你就这么放弃了?”苦无大师又问。 无年叹一声无奈,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苦无大师说道:“她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老僧也知道她在哪儿。” 无年眉目一紧,用木勺为苦无大师斟了一杯茶,道:“老禅师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无年愿意用一切来换取她的消息。” 苦无大师欣慰点头:“可,可,可,”他又笑道:“庆余庚已经死了,凌虚道宗也为此战奉献了不少生命,唯我禅宗秉持‘普渡救世’的观念迟迟不肯出手。老僧羞愧不已,便想请无年大师,代我为禅宗出山,助大燕皇庭一臂之力。” 无年想也没想便答应道:“好。” 苦无大师又替无年斟了一杯茶,说道:“她在凤凰山庄。” 无年又道一声“好”,取过茶杯一饮而尽,起身走出白象宝殿。 …… …… 渭京,皇宫,九龙白玉雕石台上,太极殿前,贺兰楼执剑而立,表情凝重又悲怜。 剑客都是心心相惜的,庆余庚魂归天际,是儒宗的悲哀,更是大燕江湖的悲哀。 江湖人皆知,剑网之主是他贺兰楼,却不知剑网还有另外一位主人,庆余庚。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在明面杀戮,在暗流涌动,这便是剑网主宰江湖的手段。 可谁又能真正地主宰江湖呢?是剑网么?是正派么?是魔教么?都不是。是他身后这座太极殿中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大燕皇帝。 在绝对皇权的面前,江湖纷争不过只是一场精彩的游戏。皇帝要谁活,谁就能活,皇帝要谁死,谁就得死。 “贺大人,少见你多愁善感呐,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么?不妨和老哥说说,一定尽全力帮你。”一个身穿貔貅朝服的干瘦老头儿,笑盈盈地走出太极殿,黝黑无肉的脸颊上,嵌着两颗炯炯有神的眼珠子。 贺兰楼收起神色中的悲怜,斜了一眼干瘦老头儿,道:“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大燕王朝正在遭受八百年来最大的外患,我希望长孙大人敢为天下先,让百姓免遭水火,让戍边将士死得其所。” 这个老头子,便是大燕最具争议的权臣长孙厚颜。他笑道:“老夫一辈子呕心沥血都在为大燕皇庭付出,倒是某些亲王处处跟我作对。贺大人是皇帝陛下身边的红人,应该多帮我劝劝皇帝,皇亲勿用啊!” 贺兰楼冷笑道:“皇帝陛下英明神武,用谁自有分寸,岂轮得到我参言?” “哈哈哈……贺大人还真是不忘初心,那么此次出征就要劳苦贺大人了。”长孙厚颜大挥衣袖,笑着走下九龙台。 长孙厚颜走后不久,大燕皇帝薛煜昂首阔步走出太极殿,一身干净利落的紫金儒袍,腰间挂了一把七星宝剑,此剑名曰:“龙渊”,是历代皇权的象征。 “出征吧,朕已经迫不及待要饮那蛮人之血了!” 薛煜握剑走下九龙台,下了三百阶梯,又走过皇宫前庭来到广场——广场之上,八万禁军整装待发,数百辆战车森然排列,军旗所向便是那凉州战场! “参见皇帝陛下!”八万人的朝拜,着实震撼心神。 一名总管屈身前来,大声宣读讨伐檄文:“北蛮猖獗,南蛮祸患,侵扰大燕皇土坝州、凉州二地,八百万百姓水深火热,三万万同胞怒火愤懑……大统煜帝,当朝天子,携三十名朝臣御驾亲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元历二十九年,五月十七日,宣,如律令!” 誓师完毕,薛煜呵一声:“众将士平身,朕与你们同在!”说罢,在贺兰楼的陪同下坐上龙车,在沉闷激荡的角声中驶出皇城。 “贺爱卿,在出城之前,我要去九清贤庄接两个人。” “是,陛下。” …… …… 刘私颓然地坐在凉亭中,秋风落叶,人去不归。凉亭是凉的,茶却是温的,谁能想到半个时辰前,他还悠然在与庆余庚聊天? 相比于庆余庚,刘私才是真真正正的正人君子,虽然学生们和老师都很怕他,但从没有一个人不发自内心地尊敬他,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振兴儒宗与传承圣贤之道,包括在庆余庚面前揭发慕容云珠的阴谋; “若我当初将事情隐瞒下去,还会发生今天的事么?”刘私仰天问道,眼中满是自责与悔恨。 “二当家,皇帝令使驾到,说让纳兰老师与上官老师准备好行礼,皇帝陛下要她们俩一起陪同去凉州。”一个年轻儒生突然来道。 “既是皇帝的命令,那就照样吩咐吧。”刘私整理好情绪,朝九清贤庄外走去。 …… 九清贤庄中不论师生,皆有报效祖国之书愤,纳兰晚棠与上官思柠也一样,她们听到要去战场的高吸高兴不已,可又听说是与皇帝同乘,喜悦之心不免减了大半。 特别是纳兰晚棠,一想到与皇帝似有似无的关系,一种担忧便爬上了心头。 当九清贤庄众师生集合在门口时,贺兰楼恰好赶着龙车上了山头。 “时间紧迫,二位老师请上车。”贺兰楼的声音不像邀请,更像是命令。 能有资格上龙车与皇帝同乘的,无非三种人,一种是贴身太监,另一种是皇帝子嗣,还有一种是皇帝的妃子。 上官思柠与纳兰晚棠互相看了一眼,纳兰晚棠道:“皇帝陛下,我与思柠乃卑微之人,不方便——” “上车。”车内简简单单地传来两个字。 既然皇帝已经开口,谁又敢拒绝?纳兰晚棠与上官思柠只好踏上龙车。 薛煜坐在最中央,手里握着一本书,像是兵法之类。两个女老师也不敢太靠近天子,只能屈身在角落里,万分紧张。 “咳咳……”皇帝一声咳,吓得她们急忙起身跪拜。 “朕……唉,算了,既然已出皇城,我也不守旧了。你们快起来吧,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此去凉州路途遥远,想找两个说话解闷的人。二位老师博学多才,又貌美可人,很适合。”薛煜若是笑起来,一点儿也没有皇帝的架子。 听皇帝这么说,两个女老师也放心了,这才好坐上长椅,没了那么多拘束。 “闻说上官老师多才多艺,朕……哦不,我今日御驾亲征,你要不吹首曲子来助助威?”薛煜突然问道。 “既然陛下要听,思柠当然遵命。”上官思柠从行李中取出一根翠绿色的玉萧,萧上还挂着一只暗红色的玉佩,“我吹一首《入阵曲》吧,但萧声只能奏出它的婉转优柔,若能配上琴,筝,钟,筑,则会变得大气磅礴。” 说罢,柔唇轻轻搭上玉萧,玉指按压萧孔,口中轻轻渡气,萧瑟的音律便出来了。 婉转柔美的萧声,稀释了入阵的杀气,升华了戍边的孤独。八万禁军才刚刚出京, 却仿佛被萧声拉入了战场,众将士昂首挺胸,更坚定了保家卫国的信念,全城百姓洒泪欢送,期待英雄凯旋归来时。 …… 第四卷《位卑未敢忘忧国》完。 第五卷《乱世无力看风景》 …… 第二百一十一章 黑色的雨 庆余庚三剑灭杀蛮人三百万,这无疑是一记致命重拳,砸得所有蛮族人都无法喘气。 大燕已经向蛮人证明,我出一位臻境高手便可将尔等灭族! 庆余庚的剑意就好比一封劝降书,短短三天,西凉全境的蛮人认输后撤,将吞并的所有土地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大燕,那些魔界与妖界的修士也纷纷在人间隐匿了痕迹。 打了将近五年的仗,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任何事情突然戒断,都会让人有所不适。特别是这些打了五年仗还有幸能活着的将士。战争胜利了,也就说明可以回家了,老婆孩子,父亲母亲……幸福会不会来得太突然了? 初秋的夜,安静且深邃, 戎卢城, 祈翎坐在书房内,仔细品读着又一封厚实的家书。战争暂时结束了,出门远游五年,也该抽空回家一趟,他已迫不及待想要吃母亲做的饭菜,还想捏一捏鸢儿那可爱的小脸蛋儿。 祈翎苦涩地摸了摸自己粗糙到嘅手的脸颊,暗道:“也不知回家以后,爹娘和妹妹还能不能认得我,呵呵……” 读完家书,夜有深沉了些,祈翎用镊子将灯芯又挑出来了一点儿,好让它烧得更亮。 还有一封信,是慕容云珠遗留给他的。前几天在忙于战后处理,一直都没机会启读。 老实说,祈翎还真有一点儿胆怯读这封信,万一信上有些让他为难的内容,那该咋办? 他打开信封,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深吸一口气,又长叹一口气,托着腮在桌子上发愁。 “公子,夜深了,还不睡觉?”白右京端着一杯茶走进书房。 “右京啊,你来得正是时候!”祈翎惊喜道:“你快快帮我参谋参谋这封信。”他把信塞给了白右京。 白右京简单地瞥了两眼,展露出一抹微笑:“恭喜公子。” “你认为这是喜事?”祈翎瞥着嘴问。 白右京笑道:“白白得了个媳妇儿,公子难道不高兴么?我虽没见过那个叫做昭想娣的姑娘,但她能作为天下第一美人儿与天下第一英雄的女儿,相貌品性肯定不会太差。夫人不是嘱咐过你么?让你带十个媳妇儿回家,你完成几个了?” 祈翎苦涩道:“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她。她更讨厌我。” 白右京笑道:“那你就默默保护好她,她要什么你就给她什么,时间久了,她一定会对你产生依赖。时间再久一点儿,她就彻底离不开你了。” “害!都怪我太优秀,丈母娘都抢着让我做女婿,哈哈哈……” “蛮族人和百越人都退到了关外,这场自卫反击战已经结束,公子有下一步计划么?”白右京又问。 祈翎说道:“蛮人只是撤退,却并没有屈服投降,下一步计划应该乘胜追击,彻底剿灭那些蛮族人。” 白右京却摇头道:“我想公子把我的话理解错了,我是问公子你自己又什么计划,并不是军队的计划。难道公子打算一直带兵打仗?” “我的个人计划?” 从骑上战马,踏上沙场的那一刻,祈翎似乎都把以后的事情给淡忘了,那时他只想着怎么打胜仗,怎么保家卫国。现在卫国战争已经胜利,他的初衷已经达成。 “如果公子迷茫,不知能否听一听我的建议?”白右京见祈翎良久不言,突然出声问道。 祈翎点头道:“自然了,右京你的话,一向让人中听。” 白右京说道:“公子打仗的初衷是为了保家卫国。现在战争已经胜利,如果你继续留在军队里征讨四方,那就是为国家开疆扩土,这时,你就不是为人民而战了,而是为皇帝而战。性质是不一样的。” 祈翎抿嘴沉思,连连点头。 白右京又说道:“我相信公子若继续带兵,凭你的才能,背景,关系,肯定能在三十岁之前当上大将军……可公子与皇帝的关系并不融洽是么?而且据我个人了解,以公子你的性格,也不会对皇帝太服气; 古往今来,功劳大过君王的将军和权臣,十有八九都没有好下场。再以我个人对煜帝的了解,你若真的触碰了他的逆鳞,他肯定会想办法让你死; 所以我个人建议,公子还是辞官回家,公子是天选之人,你的未来绝不仅仅局限于人间。” 祈翎微微摇头,说道:“右京,你说的这番话,叶乾也对我说过,他警告我不要触碰皇帝的逆鳞,他总觉得我有反骨……但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把皇帝放在眼里,也从来不稀罕什么权贵; 我当然不会把目光放在人间。蛮族人只能说是蠢,真正可恶的是那些妖魔鬼怪,他们间接性害死了多少人间生灵?关于这笔账,我肯定是不死不休的; 再者,我肯定不会成为帝国的鹰犬,我当将军是为了培养一支属于自己的部队。这也是为何元帅没给我番号,我却组了一支‘汉州军’的原因; 有了自己的部队,就有了战争的资本,我可以通过自己‘白色死神’的称号,网罗天下所有有志之士一起跟我参与复仇; 我手里有钱,有二十万兵甲,有聪明的军师郭泽,有法力无边的裴求世,我若娶了薛银怜,那便是当今皇帝的小舅子,我若娶了李慕婉,那便是白石老人的孙女婿,我若娶了王音音,那便能与七星宗攀上亲故; 庆余庚与慕容云珠相拥而魂归天际,看似一出悲剧,却是正派与魔教走向联合的契机。想要彻底消灭这些妖魔鬼怪,人间的所有修士,不论正派还是魔教都必须要联合起来; 这件事虽然很难,但必须要有人去做。我现在已经找到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也相信总会有智者放下江湖恩怨同仇敌忾; 我觉得这才是身为‘天选之人’该做的事; 而那些所谓的九五至尊,一心只想要巩固自己的皇权,我觉得太庸俗了,太庸俗了。” 白右京欣慰得目泛泪光,连连点头:“公子长大了,今日你给我上了一课。” 祈翎耸了耸肩,品了一口凉茶,笑道:“凡人的生命可能只有几十上百年,他们吃喝玩乐,醉生梦死也没错,毕竟人生苦短嘛;但我们,可以活好几百年,甚至长生不老——我拥有无限的生命,就该为这个世界做点儿什么,我想这才是生命的价值和意义。” “夜深了,公子早些休息,属下告退。” 白右京莞尔一笑,退出书房。 祈翎抿了一口茶,他仰头望着灯火,傲色宛如帝王。 …… 次日,裴求世领着十五万汉州军回到戎卢城,同行的还有一帮女人,陆双儿,王音音,昭想娣,以及三十余位女门客; “遵庄主遗嘱,凤凰山庄会全力支持宇文将军的汉州军。从今以后,我们便是将军帐下的幕客了。” 陆双儿领着一帮女人,像祈翎请命行礼。 祈翎对陆双儿的印象还是比较深刻的,她是一名巾帼不让须眉的臻境女高手,能有她加入汉州军,兵力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哈哈,那多不好意思啊,诸位都是女同胞,我军大部分都是男人……这样吧,我专门为你们清理一座宅子,供你们栖息可好?” “那自然是最好的。” 祈翎与女人们客套了几句,亲自领着她们进城。 昭想娣面色凝重,时不时便要瞥向祈翎,她应该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知道了慕容云珠将她托付给祈翎的事。若是换做以往,她看祈翎的眼神绝不会这么敬畏,现在看来她不仅有些躲避,反而还有些害羞; 祈翎悠悠叹下一口气,这种事最好大家都不要说破,憋在心里,烂在肚子里,然后让时间把它冲淡。 “祈翎,你怎么啦?”王音音肘了肘祈翎的胳膊。 “没事,你们能来,是今天让我最高兴的意外。” “啃了两天的干粮了,你有没有给我们准备什么好吃的?” “有,当然有,我把军中最好的厨子,请去给你们做饭。” “别!千万别!我们的宅子决不允许有其他男人出现,不然我见一个就阉一个。”陆双儿拍了拍腰间的佩剑,一副凌人气质,瞪着祈翎说:“将军,你也不例外。” “你放心,我保证你们的宅子,方圆十里连一条公狗都不会出现。” …… 裴求世并没有在戎卢城里呆多久,他说: “既然蛮人退败,魔修遁逃,那贫道也该退隐沙场。” 临走前,他交给了祈翎一枚“阴阳印”,说:“山鬼族已被我用此印镇压,它们应该会老实一段时间了,你可凭借此印调动它们,也会是一个不小的力量。” 裴求世在山鬼八大族长的身上烙下了印记,并与所有山精鬼怪签订了契约,世世代代效忠于掌“阴阳印”持有者; 裴求世会这么急着离开,八成是祈翎当初做的决定寒了他的心。 “裴兄,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城墙上,祈翎送友人离开。 裴求世淡淡一笑:“是的,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宇文将军所作所为一点儿也没错,只是贫道乃修道之人,观念与世俗不同,见不得残酷。” 祈翎也笑了,“裴兄是好人,注定要参悟鸿钧大道的。我嘛,是坏人,死后注定要下地狱遭千刀万剐的。” “哈哈哈,你放心,谁要是敢刀剐你,我必定来救。” “哈哈哈……那么后会有期了。” “后会有期。” 城墙上告别,裴求世骑着毛驴儿踏空而去。 祈翎目送直至裴求世背影消失,才低头苦涩一笑,喃喃自语:“那么,下一个好朋友又会是谁呢?” 他转身挥袖,化作一缕清风消失在城头。 …… 皇帝要来西凉了,军民振奋不已。 这也让军队打扫战场的工作变得更加紧张,特别是漠北区域,三百万蛮族人的尸体,哪怕是活埋也要挖好几百个大坑,若是焚烧的话,臭味儿也许能传到沧州去。 所以军队暂停了一切进军计划,恢复战后秩序和经济,打扫战场,以及等待皇帝陛下到来。 夜半三更, 卧房中, 祈翎刚结束了与王音音的第二次缠绵,正捧着怀中的女人,欣赏她肩上那朵牡丹花: “音音,为什么你们凤凰山庄的女人,肩膀上都要纹一朵娇艳欲滴的花儿?” “那你觉得这花好看吗?”王音音语气中略带一丝幽怨。 祈翎笑道:“好看极了,诱惑极了,看得我又想与你再战三百回合。” 王音音却是一声哀叹:“可能在你们男人眼中,这朵花儿就代表着大胆,浪荡,魅惑……但并不是的,它对于我们女人而言,更像是一种标记。被打下这个标记后,便一辈子和凤凰山庄挂钩,就像是一条无形的枷锁,不论我们走到哪儿都会被它束缚。” 祈翎说道:“就像那些黥面刺配的犯人对不对?” “唉,也可以这么理解。” “洗不掉么?” “除非你不要这张皮。可不要这张皮,会是个更大更丑的印记对不对?” 祈翎在牡丹花上啃了一口,“可凤凰山庄的女人不是最善于潜伏么?这刺一朵花儿,多明显啊。” 王音音叹道:“这就是它的奇妙之处,这朵花会越来越浅,越来越淡,听说十年后便会融入皮肤,只有用凤凰山庄特制的药水才能让它显现出来。一般加入凤凰山庄的新弟子都会在庄里养个十年,学习暗杀和应对任务所需要的技能,十年之后,技艺有了,花儿也散了,便会安排你去执行任务。” “听说凤凰山庄的女人都是完璧之身?” “倒也不是呢。每个女人都有用处,若你还是完璧之身,就可以假扮待闺阁中的小姐,若你非完璧之身,则可以装作情妇与青楼小姐。” “利用女人当做利器,凤凰山庄果然狠毒啊。” “可对于你们这些好色的臭男人,百试不爽呢。” “真的百试不爽?”祈翎暧昧地眨了眨眼睛。 王音音哼了一声:“反正我不爽。” “也罢,那今夜便让你爽个够。” 他俩正要你侬我侬时,突然房外传来一声警报: “将军!不好了!下……下雨了!” “我日!下雨了你大惊小怪作么?” “不是普通的雨,是……是黑色的雨!黑色的!” 黑色的雨? 第二百一十二章 诈尸 “此雨非比寻常,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擅自出屋观看!” 祈翎下床胡乱穿好衣服,抬手便撑起一道结界,将整座戎卢城隔绝。 “你不用紧张,此刻也三更天过了,一般人不会在外面转悠的,何况这大黑天的哪儿能看出雨的颜色?”王音音也打算下床,祈翎却嘱咐道: “你留在房间里不许出来,我预感不好,很不好。” 祈翎冲出房间,飞上戎卢城墙。郭泽,白右京,及一些修士和将领也纷纷赶了上来。 “是黑色的雨,比墨要淡,比水要浓。”郭泽递给祈翎一个碗,道:“这是刚下雨时我收集的雨水。” “可有人淋着了?”祈翎望着那碗黑水急切道。 “我们倒是没有,但守城和巡逻的将士们多多少少都淋到了些。” “可有异样,可有不适?” “暂时还没有什么不适。” “会不会是前线焚尸所导致的黑雨?” “应该不是的,据前线说,焚尸太臭,早就不采用这个办法了。” “那真是奇他妈了个怪了。” “行了,大家不用恐慌,就目前来看这雨并没有毒性。待会儿你们把这黑水送到医账里,让阿吉和斗斗好好确认一番;再传令下去,任何人都不准到井里打水,若发现有异样,及时禀报!“ 祈翎打消了众人的质疑,与修士们合力把结界加持得更加严实,再与各位部将一起驻守城墙,直到黎明破晓,旭日高升时分,黑雨终于停了下来。 雨后初晴,大地散发着一股泥土芬芳,天边彩霞美不胜收…… “宇文大哥,这雨应该没毒,我让牛、马、羊、狗都喝过了,自己刚刚也尝了尝,除了稍微有些酸涩之外,没有任何毒性。”阿吉跑上城墙来汇报。 眼前的风景,黑水的性质,大家都非常满意。 “此水虽无毒,但来得突然诡异,决不能掉以轻心。传令下去,后三日全部用蒸馏取水,先照顾城中的百姓。”祈翎吩咐道,又问郭泽:“军师,你怎么看?” 郭泽从下雨的那一刻开始,眉头就没松懈过,他摇头道:“大灾大劫之前,不论是人为天作,都会产生异样。这场黑色的雨,绝对会带来某些麻烦。将军要做好随机应变的准备。” “没错,上回我们老家那边大旱三百里,就是有旱魃作怪。这些异像都是灾难的征兆。” “肯定是那帮妖魔鬼怪搞的鬼!” “也不知其他地方也下没下这种黑雨……” “行了,妄自猜测百无一用,全军戒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想看看接下来能玩儿出个什么名堂!” …… 黑雨降落后的第一天,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可祈翎心里还是很不安,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了傍晚,天马上就要黑了。 从根本意义上而言,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黑夜并不属于所有拥有生命的人。 祈翎又站上了城墙,皱眉往南方眺望,一种恐惧的压迫着他的内心……前方斥候来报,不仅是漠北区域,整个凉州都下了一夜黑色的雨,这雨绝对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喂,我问你一件事。”昭想娣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她声音有些冷,但神色中却有些不好意思。与她同行的还有陆双儿。 陆双儿停在楼梯口,昭想娣着踌蹴地走了过来。 祈翎揉了揉一直跳个不停的右眼皮,声音有些冷:“若是私事的话,我现在没心情跟你谈。” 昭想娣顿了顿,暗咬柔唇,坚定地望着祈翎:“我只是来向你打听一个人。” 祈翎问:“谁?” 昭想娣道:“叶乾。” “你打听他做什么?”祈翎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时,在楼梯口的陆双儿大步走了过来,“他害死了我们庄主,当然是要杀他了。” 祈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的怒火,缓缓道:“别胡闹,我现在心情很烦。” 昭想娣举起剑喝道:“谁管你烦不烦,那个叶乾骗我……我娘去赴死,现在他已成了我们凤凰山庄的公敌,我们必须要杀他问罪!” 祈翎道:“他回西伐军了,你们可以去那里杀他,”他又冷声劝道:“不过我多嘴一句,你们若杀了叶乾,那慕容云珠她就白死了,从此以后,你们凤凰山庄会再次沦为江湖人口中的‘娼院’。” “你说什么!”昭想娣几欲出剑。陆双儿却反手将她拿住,摇了摇头,转而对祈翎说:“叶乾那厮,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想起叶乾,庆余庚归天之际他哭得伤心欲绝,可若不是蛮人大军压境,谁又愿意用此毒计?他是此战胜利的最大功臣,却还是被某些人当成了罪人,着实讽刺啊! “将军!温宿城方向有急报!”一名传令的修士飞入结界,他大声道: “温宿城活埋的八万蛮兵全部炸尸了!” “什么!?” “诈尸!” 城墙上的所有人听此消息都是一惊。 祈翎仿佛在一瞬间便明白了那场黑色大雨的祸源——这场雨根本就不是针对活人的,而是针对死人! “通知军师与各部将,召开紧急会议!” …… 战争对谁都是残忍的,不论是北伐,西伐,南伐,三路大军凡是攻占了城市与部落,第一件事便是想办法杀掉战俘。其中最简易,最残忍的办法便是活埋,挖个大坑把人推下去,填上就完事儿了,如此也导致了尸体的泛滥。 黑雨昨夜洗刷了整片西凉,那说明所有在战争中死去的,不论蛮人,汉人,夜叉,禽兽,全都会复活!这场战争,死伤又何止百万?死亡的力量,几乎是可以毁灭整个人间的!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件事果然跟尸族有关。上回我们从塔木村抓回来一具活尸,观察到它有强烈的毒性,粘上便会死亡,但死亡不会并未尸族同类,而且这些尸体害怕阳光。” “让温宿城的修士缔造结界,派出骑兵扫荡其余周边的村庄,务必要撑到明天太阳升起。” “我要去乌兹城一趟。” 北伐大军在乌兹城死伤少说有二十余万,那里地大物博,村落居多,绝对不能沦陷——更重要的是,李慕婉也在乌兹城。 …… 祈翎的右眼皮跳个不停, 不祥的预感随着临近乌兹城愈加强烈。 两个时辰之后,他顺利抵达南部的流动沙漠,乌兹城映入眼帘—— “快跑啊!起尸了!死人复活了!” “蛮族人来复仇了!” 一批接着一批的百姓冲出乌兹城,奔赴在大漠中,往北方逃难。 祈翎一眼便在人群中发现了林娜与自己干儿子的身影,他急忙找过询问:“林姑娘,城中发生了什么事?” 林娜一见是祈翎,愣了愣,鼻子一酸,”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扑进怀里便开始痛哭:“那群蛮人,活了,活了……“ “乌兹城的两万守军呢?还有仙师他们在哪儿?为何没有结界保护?”祈翎焦急道。 林娜泣不成声,只能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唉,罢了,你们现在这儿等着,我去城里看看。” 祈翎化出一具剑影分身,用来保护林娜与干儿子小桑,本尊则即可赶往乌兹城。 …… 乌兹城已沦陷大半,守军只能边打边退,护着百姓从北门逃离,但行尸何其疯狂,断手断足也死不了……乌兹城一片喧嚣,陷入极度恐慌的状态。 李慕婉,阿满,与几名修士在乌兹北城缔结了一道屏障,抵挡行尸并接引逃出的百姓。 数以万计的行尸啃食撞击着屏障,它们似乎携带着一种能克制结界的特殊力量,一口下去屏障便会出现缺口,并且难以愈合; 祈翎携剑赶到,一招“易水冰河”直接将半座乌兹城与所有行尸冻结。 “祈翎!”李慕婉泪光闪闪。英雄总是会在关键时刻到场。 祈翎轻呼了一口气,刚想说话,却听——“嘭嘭嘭!”连续几声轻响,行尸接连挣脱冰层束缚,更加疯狂地撞向结界。 “罢了,这座城不要了,全部往后撤退。”祈翎大声呵道。 “可是城里还有近半成的百姓没逃出来……” “先杜绝扩散的再说,乌兹城的行尸太多了,若让它往北迁移,整个漠北就完了!” 所有幸存者退出北门外,祈翎以北城墙为界限,用元力缔结了一道巨大屏障,又重新编排好守城将士,用火箭阻挡奔袭而来的行尸。 “所有修士跟我进城,尽最大的力量拯救百姓,这些怪物畏惧阳光,丑时之后便会退下!” 祈翎与李慕婉带着七名修士冲进乌兹城,见行尸便杀,见百姓便救,来来回回持续了好几个时辰,共抢救下七千多名百姓。 “咯咯咯……”丑时鸡鸣。 行尸仿佛听见了号令,全部往南方大漠里撤退。 “全城的百姓听着,尸群虽然撤退,但天并没有黑,地上的残肢断臂仍然具有威胁性,小心被它们抓伤!大家就躲在屋子里,等到天亮之后再出来活动!” 几名修士通告全城。 祈翎则往南方大漠里追去, 原先在乌兹城中还考虑到有百姓存在,不宜出杀招,现在这些尸群统一往南方逃去,屠灭它们也没有什么顾虑了。 祈翎追出乌兹城,一路砍杀,用剑气将它们炸成粉碎,最后见行尸聚集得差不多,一招“易水冰河”将行尸冻结在沙海中,随之斩出一道剑气,“嘭嘭嘭……”数万具行尸随着冰块儿支离破碎。 然而,就在他收剑的那一刻, 突然!乌兹城中传来了一道求救的信息——这是他赠送给李慕婉的传令符, 婉儿有难? 他转身奔向乌兹城! 此时,乌兹城中已黑雾缭绕,阴气弥漫…… 昔年在金水山遇见黑山老妖时也是这种气息,难道有鬼修降临? 祈翎一剑破开迷雾,却见空中悬浮着三个黑袍神秘人,其周身泛着诡异绿光,青铜面具,腥红血目,叫人见了不寒而栗。 李慕婉七名修士被困在中心街道上,阿满躺在他们身旁,脸色发黑生死未卜。 祈翎怒极,御剑钧天直接杀向空中黑袍神秘人。 神秘人如鬼魅般闪躲,放弃了对李慕婉等人的施压,三人相视点了点头,各自张口喷出一团浓浓黑烟,随之身形渐渐隐匿而去。 “你们究竟是何人,可敢报上名来!”祈翎一道剑气吹散黑烟,黑袍神秘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随之空中留下一个浩瀚的声音: “鬼界,无相皇!” “去妈的无相皇,可敢叫他出来与我一战?!”祈翎指天骂道,却再也没了回声。 “祈翎,你快……咳咳……你快来看看阿满兄弟,他……他好像快不行了。”李慕婉捂着胸口招呼道。 “婉儿你受伤了?”祈翎赶忙上前搀扶。 “你别管我,我没事,先看看阿满,若不是他帮我们抵挡毒气,我们早就死了。”李慕婉急切道。 阿满可是号称百毒不侵,可眼下他面色发黑,四肢略微肿胀,呼吸与脉搏变得及其虚弱。 祈翎试着用元力帮他逼出阴毒,可此毒自带极阴性质,渡入生机毫无作用。 “你有没有解毒的丹药?拿出来给他试试看?”祈翎问李慕婉。 李慕婉摇了摇头:“不行,阿满兄弟的身体很特殊,它本身就是百毒不侵的,这阴毒绝非人间之毒,我的丹药没有任何用处。” “事到如今只有封住他的心脉,延缓毒性扩散,再——” 不等他把话说完,李慕婉与其他七名修士也相继倒了下去,他们与阿吉一样,脸色隐隐发黑,中了极阴之毒。 “婉儿!”祈翎咬牙呼唤了一声,依次封住九个人的心脉穴道, “来人!”他呼唤。 乌兹城守将刘寿与几名校尉上前听令。 祈翎吩咐道:“这座城已经脏了,不能再居住,天亮之后把所有幸存者接出去,往东边迁移,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稍后我会派遣修士来辅助你们。” “那将军,我们要到哪儿去啊?往东走仍是一片广阔的荒原。”刘寿问道。 “整个西凉都不安全了,你们必须渡过凉河到东凉去避难!” 吩咐言毕,祈翎不再耽搁,带着李慕婉等人极速赶回戎卢城。 …… 第二百一十三章 爱一个人好难 祈翎在归途中,还对精绝城,楼兰城,温宿城的结界加固了一道,并对守将下达了撤迁的命令。 “以青江为界,青江以南的往东凉撤,青江以北全部往戎卢城撤退。” 戎卢城是唯一一个没发生流血而夺下的城池,这里并没有发现起尸的现象,算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后方。 一场恐慌就这么诞生了,冷静下来时连他也有些不知所措,望着李慕婉愈渐发黑的脸庞,他心如刀绞,有怒气却无可奈何!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将军,帅营传来命令,召你与军师前去焉耆城开会,共商应对之策。” 祈翎多想守候在爱人身旁,可东窗事发已然是危急时刻,哪儿能迁就于儿女情长。 “阿吉,斗斗,你们一定帮我照顾他们,哪怕治不好也要保住他们的性命,等我忙完再回来寻找解毒的办法……” …… 祈翎与郭泽赶到焉耆城时,城墙外已堆尸如山。 三百万蛮军死而复生,可想昨夜那场抵御战打得有多艰难。 “我的计划是,南部的五座城市全部往东凉州撤退,以凉河为界撑起屏障,建立防御措施,将尸群抵挡在西河岸;北部的十二座城则全部撤往凉山境内,撑起封山结界,以险要的山势驻防,抵御尸群。” 祈翎的提案很快便被采纳并实施,当日清晨,所有焉耆城百姓收拾好行礼,在军队的护送下开始往凉山迁徙。 大规模转移非常缓慢,凭老弱妇孺的脚力,一天最多只能行个四五十里路,晚上还会遭到尸群的追赶。为了加快转移速度,骑兵们让出了自己的战马,与牛,羊,驴,制造板车供百姓使用。 如此一来,若不发生意外,十天便可将北部的居民转移至安全地带。 南部五座城市,总人口超过了五十万,留下的守军却不超过五万,且东西跨度非常大,还要考虑怎么渡河,晚上如何御敌……为此,北伐大军将八成以上的修士与仙船投入到了南部转移工作中,祈翎也是其中一员。 祈翎的巨阙一次可搭载上千人,仙船满打满算也能装下一千人,金丹以上的修士各显神通,也能装个几十上百人不等,筑基期的修士飞行吃力,便用灵法在地面辅助转移; 先将照顾老弱妇孺,剩下的青壮年脚力快,一天可走上百里路。 军民同心,其利断金。如此一来,南部的转移难题也得到了基本解决; 尸群白天会休眠,只有夜晚才能活动,它们虽然不知疲倦,但追逐的步伐也快不过一直都在转移的百姓;转移路途虽有恐慌,却并没有太大的惊险和意外。 转移到了第五天,祈翎倍感乏力,操纵巨阙来来回回奔跑,再强大的身体也吃不消。 “老弱妇孺已经全部撤离,剩下的百姓脚力都不错,那群行尸追不上咱们的。宇文将军累了五天五夜,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们,没毛病的。” “那就麻烦诸位将军了。” 祈翎辞别,赶回戎卢城,这些忙碌的日子,他无时不刻都在为李慕婉和阿满等人祈祷…… …… 阿满死了,阴毒侵蚀了他的血肉,连骨头都没有剩下, 李慕婉与其他七名修士暂且保住了性命,但阴毒仍在发酵,所有军医回天乏术…… “嫂子还等着阿满哥回去呢,我却连一具尸体,一坛骨灰都带不回去,我……我……”阿吉在阿满惨死后伤心欲绝,一向精明坚强的他也生病了。 还能怎么办呢?死人无法复活。抢救活着的人成了最重要的事。 当天夜里,祈翎抱着李慕婉来到了魅儿的宅院前,犹豫了片刻还是敲响了大门, 魅儿既然连他身上的蛟毒都能治好,阴毒也许可以试试。 “魅儿姑娘请开门,在下有事相求!” “咯吱……”门缓缓打开,一帮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出现在门后,眼神中充满了幽怨。 小柔瞥了一眼祈翎怀中的李慕婉,冷冷一笑:“怎么?神威无敌的宇文将军还会有事求我们?” 祈翎带着恳求的语气:“救救她。” “白眼狼!” “负心汉!” “屠夫头子!” “你知道我姐姐为你付出了多少么?而你呢?不仅一点也不领情,还要残杀我们!现在你有难了,又想起来找她了?你有什么资格?你凭什么?我们欠你的呀?” 女人们劈头盖脸便是一顿痛骂。 祈翎咬着牙道:“我会用行动弥补所有过错,现在请你们救救她,她已被阴毒侵体,就快死了!” “你哪儿来的自信呢?你可知道我姐姐当初为了救你,连——” “小柔。”一个知性柔美的女声从宅院深处传来,随而又听她说:“让他进来吧,救人要紧。” 小柔瞪了祈翎一眼,“记住了,当兵的,你又欠了我姐姐一回!”随即便于女人们让开了道。 祈翎沉着面色,内心愧疚不已,抱着李慕婉赶到了后院儿。 魅儿还是那副装扮,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淡漠的眼睛。 “魅儿我——” “什么也别说了,把她扶进来吧。”魅儿转身走进闺房。 祈翎暗叹一口气,跟着进了屋,将李慕婉放上床榻。 “好了,你可以出去了,我会尽力救她的。”魅儿说道。 祈翎微微皱眉,踌躇不决,犹豫不决。 “怎么?你怕我会杀了她?还是说,你怕我会剥了她的皮?你若是信不过我,大可将她抱走。”魅儿冷声道。 祈翎从牙缝中挤出“我信”二字,转身退出了房间。 魅儿一挥袖,将大门紧紧关闭。 祈翎在门外来回踱步,一边等待消息,一边练习着待会儿该怎么和魅儿道歉。这个善良的女妖精,至始至终都在付出,她不该被这么冷漠对待,一千个不该,一万个不该…… 一个时辰后,门悄然打开,魅儿的声音从房中传来:“宇文将军请进。” 祈翎急忙冲进房屋,李慕婉脸上已褪去了阴黑,变得苍白如纸,胸膛起伏均匀,呼吸与脉搏都增强了不少。 “婉儿的毒已经解了?”祈翎惊喜道。 魅儿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许疲倦,“她体内的毒已被我清理了八成,剩下两成被我转移到了右臂。以我的能力只能控制毒素滋生,做不到完全根除。” “只要能保住她的命,我就有时间去找解药了,”祈翎握住李慕婉冰凉的小手,深沉又心痛:“婉儿,你放心,我一定能把你救醒。” 魅儿好不屑,好无奈,好嫉妒,好苦涩,“你不如就将她留在这儿,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替她拔一次毒。” “魅儿,我真不知该如何谢谢你。” 谢意越浓,愧疚越深。祈翎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魅儿平静道,“将军为国,为民,为家,为她,有责任,有担当,说什么谢谢呢?夜深了,我便不打扰二位,将军请随意。” 说罢,她就要转身离开,祈翎腾出一只手来,拉住魅儿的手腕,真切道:“我一定会报答你的,你相信我。” 魅儿冷哼:“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祈翎沉声:“我知道。” “那你给得了么?”魅儿又问。 祈翎沉默了。 “你给不了的,”魅儿甩开祈翎的手,惨淡道:“谁都给不了。人类与妖精注定殊途,我不会天真了,再也不会了……” 魅儿带着哭腔,逃离似地跑出了房门,剩 祈翎呆坐在床边,望着昏迷不醒的李慕婉,心如刀割,心乱如麻。 爱一个人好难。 爱一个人,好难。 爱,一个人,好难。 …… 时间来到深夜,祈翎终于顿悟了一件事,他鼓起勇气来到魅儿居住的阁楼下,呼唤道: “魅儿,你出来,我有事想与你说。” 隔了白天,楼里才回应:“难道是她的病出现异常了?” “并不是,单纯是你我之间的事。”祈翎问道:“那么,方便我进来么?” 魅儿有些急切:“你不许进来!” 祈翎已推门而入,并关上了门,然后径直往楼上走去。等他走上二楼推开房门时,魅儿刚刚才把面具扣上脸颊,她转过身来,隐隐含怒:“宇文将军怎么擅闯别人的房间?” 祈翎站在门口,笑着说:“军法有云,军职人员擅闯民宅,罪加一等。但今夜,哪怕是负罪,我也要上来把事情和你说明白。” 魅儿轻哼了一声,面向窗外月光,把后背留给了祈翎,冷冷道:“如果是道歉,承诺,这样的话就不必了,太矫情会让我觉得恶心。” 祈翎叹了一口气,直接走到魅儿身后,用胸膛将她困在了窗台前, “你要做什么?”魅儿不由一惊,刚一转身便迎上了祈翎坚毅又温柔的眼睛。 “我只是想来确认一些事情。”祈翎轻声问道:“那一夜,你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一夜之间我的伤势全好了?而你却对我避而不见?” 魅儿想要闪躲,祈翎双手一抻,将她箍在了身前,语气加重:“告诉我,就让你离开,不告诉我,就不让你走。” “你在威胁我?”魅儿隐隐发怒。可祈翎下一刻动作却让她不知所措—— 祈翎低头,在她脸上面具的唇间,轻轻一吻:“那一夜,你是不是亲过我?就像这样,嘴唇对嘴唇。” 魅儿好一阵子才缓和过来,“切”一声,偏头道:“这很重要么?我是个魅影,没有血肉,没有触感,你亲吻的只不过是张人皮。” “所以你承认和我共度春宵了?”祈翎问道。 “宇文祈翎,你真不要脸……”她显然是羞了,声音都变得轻柔暧昧了一些。 祈翎又在她面具的额头亲了亲,“你把我迷晕,然后睡了我,你难道就想这么拍拍屁股完事儿?”他搂住了魅儿的腰。 魅儿试图将身前这个男人推开,可她没有力气,也使不出力气,“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猜不透你。” 祈翎捏着魅儿的下巴,眼中真情流露:“我今夜来,是想告诉你,你所做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我对你是魅妖的身份毫不在乎,人和妖精可以在一起。” 魅儿泪水在眼中凝结,打开祈翎的手,恨道:“你别异想天开了!” “让我看看你。”祈翎就要伸手去摘魅儿的面具,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魅儿使劲儿地挣扎着,摇着头,眼中充满了恐惧。 祈翎将魅儿搂紧在怀,解下她的衣袍便伸手探索,“你有体温,你有心跳,你有情感,你有所有女人该有的东西……你怎么就怕见我?” “我是魅!我是个丑八怪!你原先见到我的面容,是我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人皮!”魅儿几乎是在咆哮。 “我说了我不在乎!婉儿,银怜,音音,她们都漂亮,偶尔我也想换个丑八怪尝一尝!” 祈翎一番话,让魅儿彻底失去了抵抗力。祈翎摆正了魅儿的脑袋,一点儿一点儿地摘下了她的面具。 “宇文祈翎,你等一等。”她经不住呼唤。 “如何?” “你真的……不嫌弃我是个魅?” “害!关了灯都一个样。” 面具摘去了,一张只有轮廓却没有五官的脸颊出现在祈翎面前,他一眼不眨地看了好久好久。 魅儿想要抢过面具戴上:“吓着你了,别看了,我就知道——” “太意外了!”祈翎惊喜道:“我还以为你就是团影子,没想到你还有轮廓……” “啊?”魅儿惊慌失措,支支吾吾道:“我……我们魅族,为了修炼形体,都要借助外物的,比如我借助的便是‘槐树’,我其实也是一颗树精的……”她闪烁着目光:“宇文祈翎,你不觉得我丑也?” “丑?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怎么会丑?”祈翎捧着魅儿的脸颊,埋头深情地亲了一口,说道:“你的唇,和其她女人一样软。” 魅儿低下头,娇声道:“我若是个人,也许现在脸已经很红了,可惜我是个魅影,不配拥有颜色,一辈子都与黑暗为伴。” “这是你的额头么?”祈翎戳了戳魅儿的额头。 “是啊。”魅儿皱了皱眉。 “这是眼睛。” “是的。”魅儿眨了眨眼睛。 “这是鼻子。” “哼哼。”魅儿抽了抽鼻子。 “这是你的嘴巴。” “你刚刚不是亲过么?”魅儿嘟了嘟嘴。 “这是你的脖子。” “嗯。” “这是你的胸脯。” “……” “这是你的肚脐。” “你……” “这是你的——” “是我的,都是我的。我修行了五百年,修出了心智与人形,可偏偏就是那一张薄薄的人皮,是我一辈子无法触及的东西。” “那简直太好了。” “哪里好了?” “以后你多准备几张皮,准备一百张美人皮,我想要谁的时候,你就穿上她,然后来服侍我,这样一来,我岂不是天天换都不重样了?” “你想得美……” “让我来试一试,魅影和真人的区别。” 祈翎抱起魅儿走向床榻,反正关了灯都一样,何不许她一夜温柔呢? …… 第二百一十四章 天霜寒气 祈翎曾经问过晏褚,鬼界的女人有什么特点。当时晏褚反问:“公子难道没体验过么?” 魅影与鬼魅存在的形式相同,缠绵的那种感觉也相差无几。 这一回他是真的体验过了。 祈翎枕着脑袋,仰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屋子里黑得没有一丝光芒,他只能看见魅儿清澈又羞涩的眼睛; 若是让爹娘知道,自己和一个女妖精有了密切关系,他们会作何感想? “魅儿,你就不能自己修炼出人形么?”祈翎突然问道。 魅儿只是轻轻地说:“很难。” “唉……” “你还是嫌弃我?” “我倒不是嫌弃你,但是我爹娘可能会嫌弃你。你要知道,我是个负责的男人,我碰了你,肯定要把你娶回家才行。” 魅儿抚摸着祈翎的脸颊,深情道:“任何人见了魅影,不是厌恶便是恐惧,而你不同,你这当兵的竟然敢亲我……我是你的人了,永永远远是你的,当牛做马我都愿意。” “唉……” “你又怎么了?” 祈翎起床,自顾穿起衣服,望着窗外的月亮惆怅道:“婉儿身上的毒,怕是一时半会儿难以找到解药了。” 魅儿说道:“其实并不难的。只是你没有找对方向。不论是你上次中的蛟毒,还是此次的阴毒,他们都不是人间之毒,用人间的方法当然难救了。你若真的想找解药,可以去鬼界找找看。” “鬼界我一定会去,只是现在人间琐事这么多,根本就走不开。再说我现在担负军职重任,岂能因为一个……一个爱人而不顾大局?”祈翎的神色是百般为难。 魅儿稍加思索,突然眼睛一亮:“你可以去找一个人,他最擅长的便是研究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谁?” “黑雪谷的百鬼子,你一定听过他的大名吧?” 百草子,早就有所耳闻。当初第一次发现尸体复活时,郭泽还曾提议过去找此人解决。 魅儿又出声提醒:“但是这个百鬼子行踪古怪,藏在黑雪谷中几乎成了传说,找到他可是不容易的。” 治疗阴毒,不单单是为了李慕婉,还是为了整个漠北的百姓!这个百鬼子,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黑雪谷与凤凰谷只隔了一重山,或许该去问一问凤凰山庄的那群女人。 “魅儿,婉儿暂时就交给你照顾了,我现在要回去戎卢城一趟,然后再去黑雪谷找百鬼子。” “你沿途小心,黑雪谷深处有很多凶猛的怪物。” “那倒是不怕,反正我一受伤就会来找你,然后喝一杯**,咱再睡一觉,什么病都好了。” “我一点都不喜欢和你开玩笑。” 看不出魅儿的神色,只知道她眼中好生不舍。 祈翎笑着摆了摆手,跳出窗户消失在夜空。 …… 回到戎卢城时,天色已经大亮。 祈翎直接降落在凤凰山庄那群女人的宅院中,谁知脚尖才刚刚落地,一道剑气便扑面而来,随之便是连续几套减招,招招都刺向致命要害—— 祈翎不得不飞上房檐,沉着怒气道:“至于么?” 昭想娣瞪着祈翎道:“什么至不至于?你也曾答应过,宅院十里范围连条公狗都不会有。你擅闯宅子是何居心?” 祈翎知道,这女人一直都对自己抱有不满,这是借机找茬儿来了,他摇了摇头,“我没空跟你磨嘴皮子,快将陆双儿叫出来,我有事找她。” “陆长老若是在的话,你擅闯宅子早就被阉了!”昭想娣收起剑,“她昨夜被军师调去了城外,你找她有什么事?” 祈翎道:“我要叫她带我去黑雪谷找百鬼子。” “百鬼子?”昭想娣嘴角一抹玩味的笑,“那老古董,说是可遇而不可求也不足为奇,找他可不容易。” “那我自己去找,哪怕把黑雪谷削平。”祈翎就要离开,昭想娣一步轻功踏天而来,说道: “黑雪谷中十几道罡风交错乱吹,你不知道路数很难进去的……但你今日运气不赖,恰巧本堂主熟知进谷路线,便免费带你走一遭。” “那还有何好说,时间便是生命,随我来!” 祈翎御剑而起,拉上昭想娣疾驰黑雪谷。 …… 祈翎曾经来过一次黑雪谷,但也只是在外峰上,并没有深入真正的山谷腹地。 黑雪谷终年积雪,天霜寒气冻结一切,由于谷内外文差距大,山风凛冽呼啸,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股残酷又奇特的气流,寻常人若进此山谷,不被冻死便会被风卷成肉沫。 黑雪谷罡风太乱,无法御剑飞行,祈翎只能与昭想娣一起走山道入谷,二人各自用内力抵御寒气,但即使如此,入谷的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 “老实说,百鬼子这种人,我在凤凰山庄呆了二十几年,只闻其名不知其人。”昭想娣扯着嗓子,大声说道。 寒风呼啸的山谷中,也只能大声才能把话说清楚。 “那你平时来黑雪谷做什么?”祈翎大声问道。 昭想娣说:“练功!” 越是困难的地方,越是练功宝地。就比如练习轻功,在脚上绑上沙袋,若负重还能健步如飞,那么取消负重则可平步青云。 庆余庚与慕容云珠分离二十五年,算起昭想娣的年龄也有二十五岁,但她的武力已抵达涅境。 祈翎今年也二十五了,有幸得到圣君魂脉传承才走到今天这一步,说句难听点儿的,他本是个废材,偶然得到了无上机缘才一飞冲天, 相比之昭想娣,她才是真真正正的天才。 不过想一想她爹是谁,那也就觉得不奇怪了,庆余庚十八岁自创剑术而已臻化境,身为他女儿,昭想娣又岂能差到哪儿去?何况她母亲慕容云珠也是个臻境高手。 “你爹他——” “庆余庚不是我爹,他就是个混蛋!” 这应该是她不能触碰的禁区,她咬着牙说:“那些读书人都是混蛋,没一个好东西,以后我见一个就杀一个。争取为天下除害。” 祈翎心里暗叹:我就不该多嘴…… 入风雪一个半时辰, “注意了,马上就进入‘冰凌’地带,交心脚下的倒刺,它们很有可能是冰蛇所变。被冰蛇咬一口,再高的修为也只能等死。”昭想娣提醒道。 随着不断地深入,山谷寒风逐渐猖獗,一般的结界难以抵挡寒流。 祈翎用内力与元力共同交织出一道结界,将昭想娣拉入其中。 “呲呲呲……” 地上果然镶嵌着寸许长的“冰凌地刺”,可只要一靠近它,地刺便会破土而出,化作一条三四寸长的冰蛇张口咬来。但祈翎所缔造的结界不仅有防御功能,同样也有反伤性,冰蛇只要一碰撞到结界便会被炸成血沫; “昭姑娘,为何——” “叫我昭堂主。” “呃……昭堂主,我怎么感觉,这里似曾相识,咱们刚刚是不是来过这儿?” 四周白雪茫茫,罡风完全干扰了感识,祈翎只恨没把“司南”背在身上,不然这时准能派上用场。 昭想娣皱眉道:“明明是这条道,难道我们走错了?刚刚我们拐弯了么?” 祈翎叹道:“这里万般皆白,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说着,他在原地留下一道剑意,“我们每走百丈便留个记号,这样也许就能判断是否迷路了。”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留下的记号虽然没碰到,但他们所处的地界仍是一片混沌。 “你到底认不认识路?”祈翎不耐烦道。 昭想娣隐隐生气:“七年前这条路还是通的,谁知道它突然变化这么大?” “这么大的风雪,别说七年了,七天都能吹出另外一个世界。害!我真是自讨苦吃,竟找你来带路。” 祈翎深深地叹出一口气,若不是在转移百姓时用了太多元力,他早就使用仙术驱赶风雪,还搁这儿瞎转悠? 昭想娣没好气:“你猴急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黑雪谷环境那么险恶,从进入开始你就得做好被困的觉悟。” “不如我们往山顶上爬爬看?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山越高,气温越冷,风越大,我们得加倍小心。” 二人当机立断,挑了一座山峰,各使轻功便往山顶攀爬。 雪峰少说千许丈,积雪湿滑,山壁陡峭,攀爬起来十分艰难。祈翎毕竟是男人,修为武力要比昭想娣高得多,他攀爬在前面,先试探落脚点,等稳固了再让昭想娣跟着上; “把手给我,你腿短,跨不过来的。”一处落差较大的山壁上,祈翎一只脚攀着一块儿岩石,另一只脚踢进冰窟窿,一只手用剑作固定点,一只手伸向身下的昭想娣。 “不稀罕你帮忙,我自己能行。”昭想娣谢绝了祈翎的好意,她腿短,跨度不够,只能尝试着用跳跃的方法跳上山壁,但就在她发力的一瞬间,脚下的冰层突然受力太重,“啪”的一声碎裂了去,她脚踩空了,整个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祈翎也没多想,一个飞扑将昭想娣拥入怀中,用宽阔的胸膛将她娇躯包裹,就这么顺着山坡往下滚了十几圈儿,晕头转向! 待稍微平缓时,他终于抽出一只手,召唤紫微仙剑入掌,“锵!”嵌入山坡,稳住了翻滚的身躯。 他几乎快滚成了一个大雪球,他抖了个机灵将雪粒抖散,这才问怀中的昭想娣:“开不开心?好不好玩儿?” 昭想娣羞愧得脸色泛红,推开祈翎自己攀附在山坡上,没好气道:“谁叫你多事的?我小时候从山坡上翻滚下山坡无数次,也没见摔死。” “那是你小时候,我敢打赌,你小时候肯定没有现在这么胖。你知道么,胖子更容易被滚成雪球。”祈翎摇了摇头,望了一眼山坡,幸亏滚得不是太远,否则他的心态还真会崩溃。他继续往上爬。 这一回,昭想娣默默地跟着祈翎身后,许久许久,才试着问:“你刚刚可无恙?” “你本来可以不添麻烦的,但偏偏要倔强,刚刚万一山坡上有暗刺,我的身体就会被捅穿。”祈翎回身把手伸向昭想娣,“拉着我,爬快些。” 昭想娣倔强得不能说愧疚,但这一回她老老实实地把手递了上去。 祈翎的掌心是很温暖的,包裹住她的小手,力量与安全感一柄传入她心田。 二人就这般,默默地,一步一个脚印往山顶上攀爬。等到达山顶时,天也渐渐暗了下来。 山顶的风很大,但可以把整片黑雪谷的格局与走势都看清楚,他们刚刚应该是围着一座山在绕圈子,正确的路线直接往西北直走便能抵达山谷腹地。 “要不今晚就现在这儿歇一晚?吹了一天的风,爬了一天的山,我脚疼了。”昭想娣提议道。 祈翎抿嘴思考了一会儿,道:“只歇息半晚,午夜之后我们再出发。” “你赶着投胎么?山谷腹地有很多神出鬼没的怪物,特别是晚上,虽说威胁性不不大,但十分难缠。” “我若不抓紧时间,整个漠北真的会多出很多投胎的人。” 祈翎走出结界,迎着风雪在山头盘膝坐下,此地寒冷刺骨,灵气却格外昌盛,他打算趁此机会补充一些。 昭想娣找了一处背风大岩石,拾来一堆干柴烧起了篝火御寒。 在天寒地冻的山顶上,火焰跳动得苍白无力,入夜后寒气更浓,哈出的雾顷刻间便能冻成冰粉。 祈翎才在山顶坐了不过半个时辰,身上就已经铺满了雪花儿,他可以运转元力或内力去抵抗寒冷,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寒冷时时刻刻都在刺激他的大脑,让他延续那如履薄冰的意志! 痛苦成就伟大!这句话必然没有错! “真是个自虐狂……”昭想娣一边往手上哈气,一边嘀咕着,眼中充满了敬意。 又过了半个时辰,气温再低一个档次,寒流压得火苗都喘不过气了。 “自虐狂?”昭想娣轻唤。 祈翎不应。 “宇文祈翎?!”她加大音量,隐隐担忧。 他还是不应。 “该不会被冻死了?”她迎着风雪爬上山头,祈翎已完全变成了一颗人形雪球。 “宇文祈翎!”昭想娣以为祈翎出事了,掌起一道内力便要为他解冻,可谁知她手掌刚刚搭上他肩膀,他猛然一哆嗦,抖去了身上的冰雪,兴奋道: “我突破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黑雪谷腹地 这一嗓子,惊得昭想娣连连后退,一个不留神屁股摔开了花:“你有病!” 祈翎也在忍受刺骨寒冷,但就在冷到极致的情况下,突然元力爆发,直接冲破修为限制,致使丹田的容量更上一层楼。 凭他以往的修为,运用两次“搬山填海”之术便会元力透支,而现在他甚至有能力去尝试《天剑四境》之三“剑碎虚空”; 剑碎虚空,顾名思义便是用剑气打破天空与时间规则,实现时空穿梭的本领。就比如庆余庚从京州到凉州,直接跨维度而来。习得此术,便证明已跨入高等剑修行列,就是比仙界的大乘修士也不曾多让; “一惊一乍,真是有毛病……”昭想娣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儿,骂骂咧咧走回火堆后。 祈翎也抖了个机灵,笑着跟上去:“不好意思,昭堂主,让你受惊了。” 他为了赔礼道歉,撑起一道御寒结界,并用元力将篝火烧得更热更亮,霎时间,温暖充盈了整个结界。 暖和了,安逸了,气自然而然便消了去,昭想娣这才问:“你刚刚说,你什么东西突破了?” 祈翎说道:“自然是修为。” “你什么修为?” “我的修为?”祈翎倒还真不知道自己具体是何种修为,便随口道:“武力应该过了涅境,仙力至少在合体或是接近大乘了。” 昭想娣有些惊讶:“大乘修士?那你怎么还没有得道飞升?闻说修行至元神便可飞出人间,穿过宇宙抵达仙朝,成为一名天仙。” “飞升啊?”祈翎抬头望向夜空,也许凭自己现在的能力可以飞出人间,但听无名道长说,圣君死后将整个仙朝都封印了起来,现在无法通过飞升进入仙朝。 再说了,人间琐事都没弄明白,飞升仙朝干啥?何况还有父母和妹妹,他可舍不得离家太远。 祈翎是一个念家的人,就比如说此时此刻,他好想回家去看看爹娘。 “人间多美好,去仙朝做什么?” “啧啧啧……” “怎么了?” 昭想娣用烧火棍儿掏了掏火堆,说:“你是唯一一个身为修仙者不想得道飞升的人。你们修士不是向来高人一等么?” 祈翎摇头道:“那只是一大部分,他们渴望长生不老。但还有一小部分,并不在乎这个的。” 比方说银怜,她修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去仙朝找自己的亲生母亲,她是为了爱而修仙,不是为了长生不老的欲望; “长生不老还不好?女人可以永远貌美如花,还不用担心死亡,多好?”昭想娣捧着脸颊,双目中流露出一抹羡慕之色。 “我倒觉得那是一种煎熬,”祈翎摇头道:“我是一个把家人,爱人,朋友性命看的比自己还重的人。我绝不忍心看着她们一天天老死去,” 他又望着漫天飞雪,莞尔一笑:“就像我对婉儿所说过的那样,人世间最浪漫的事便是陪着爱人慢慢变老。” 昭想娣抱膝而坐,认真地望着祈翎的脸颊,她突然对这个曾经抱有偏见甚至厌恶的男人产生了一种爱慕的情愫; “就像慕容庄主与庆庄主,爱到尽头一起魂归天际。昭堂主可以讨厌庆余庚,甚至不认他这个爹,但你要明白,他对你母亲的爱,比任何人都深沉,只是世事无常,天意难违。”祈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直至现在,每每想起庆余庚与慕容云珠相拥而逝的模样,他都觉得一阵惋惜。 昭想娣没有说话了,只是把头悄悄埋进膝盖,没过一会儿便传出了细微的抽泣声。 她活了二十五年,才刚刚知道真相,还没来得及和父母说话便已阴阳两隔…… 祈翎很想去抱抱这个可怜的姑娘,但他怕自己太有魅力了,会让这个姑娘爱上自己……他低头笑了笑,默默地添柴,好让火烧得更大,空气变得更暖。 渐渐地,抽泣声小了,取而代之的是细微的鼾声,昭想娣微微仰起头,脸颊上泛起了两坨粉色红晕,她一改独来独往的个性,也是个美丽可爱的姑娘。 祈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绒球,轻轻地为她披上保暖,距离午夜还有些时间,就让她慢慢沉睡也好。 …… 昭想娣是被热醒的,一是自身发热,二是火光发热,三是袍子发热,她抹了一把额间汗珠儿,去没发现祈翎的身影。她抬头四顾,找上了山顶,才发现祈翎又站在了风雪中。 祈翎握着剑,发丝衣袖随风飘荡,嫣然一代大侠风范。 “西北风好喝么?”她带着玩笑的口吻。 祈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满肚子风雪,饱饱的。” 她撇了撇嘴,“无趣。” “我突然在想,也许有一天我会成为传奇。” “你宇文祈翎的名号,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了。” “不,那只是声名远扬,真正的传奇,是像你爹那样,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我爹……他只是个读书人。书呆子,你千万别学他辜负了我娘。” 昭想娣第一次承认了庆余庚是她父亲,很不自然,但语气中还带着一丝骄傲。 “昭堂主,马上就要午夜了,我们该启程了。” “你打算怎么做?” “从山上跳下去,直接认准复地,一头栽进去。” “这个办法行不太通吧,山谷腹地上空有好几十道罡风气流,就凭你我的体重,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跟一片树叶有何区别?稍有不慎便会迎风而解。” “所以我不打算御剑飞行,直接把这些罡风当作敌人,一剑落下,赌一把。” 昭想娣皱起眉头:“赌一把?笨蛋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 “我会死?我岂会死,哈哈哈……”祈翎一览众风雪,放开嗓子狂笑起来。 “你不会死,可是我会。我又不会飞,万一摔死了怎么办?”昭想娣说道。 “这才是我想说的重点,”祈翎冲昭想娣伸出手:“来,我带你穿越风雪。” 昭想娣挤眉弄眼了。 “怎么?你不相信我?”祈翎问道。 “会有身体接触么?” “那当然了。” 祈翎一招吸灵大法将昭想娣吸到身旁,大手一捞将其抱在怀中,下一刻纵身跳下雪山,以紫薇仙剑开路,破开层层风雪,径直钻进山谷腹地。 再强大的风雪,又怎抵他万丈豪情?祈翎在仙剑的带领下,半刻钟不到便穿过了罡风,安稳落在一片青葱的草地上; 谁能想到,山谷中心竟然会有这么个世外桃源?草木青葱,花枝招展,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啪!” 昭想娣一巴掌扇在祈翎脸上,恨着眉毛连连倒退:“你这淫贼!” 祈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给扇懵了,从小到大,都只有他扇别人巴掌的份儿,就从没人敢扇他的巴掌,这倒是第一次。他并不生气,反而意外得有些兴奋。 “你这一巴掌,起码价值十万两。” 昭想娣瞪眼道:“谁叫你不经我同意就靠近我?我没剁你的手便已是对你的仁慈!” 祈翎笑着揉了揉鼻子,转身摆了摆手:“算我宇文祈翎失礼了,在这里和昭堂主赔不是。咱们继续找人吧。” 昭想娣等祈翎走了一段距离,才迈开步子跟了上去,她说:“是这里没错了,百鬼子就住在世外桃源中,据说黑雪谷腹地中有一个‘百鬼洞’,里面居住着各式各样的妖魔鬼怪……” “你去过么?”祈翎问道。 昭想娣呵道:“你这不是废话么?我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 “百鬼洞?真有意思……” 祈翎开启心眼,想洞察整个山谷腹地,却发现感识在这里并不起作用。 午夜,天很黑,看不清路。祈翎只能用发光的灵石当做灯笼,一边走一边寻找。百鬼子既然生活在此山谷中,那一定会留下行走的痕迹。 “昭堂主,你跟紧点,否则——” 祈翎刚想回头招呼, 她人呢? “昭想娣?”他大声呼唤。 黑暗如潮吞噬着四周的光芒,可见度不过方圆五丈。 祈翎沿着轨迹往回找寻,仍旧未发现昭想娣,连脚印都没有。这时他才意识到,这山谷腹地必定非同寻常, 他执剑大喊:“是何人在暗中捣鬼?!” 偌大的山谷却没有回音,黑暗不仅吞噬光芒,连声音都能吞噬。 祈翎怒了,大声威胁道:“若再不出现,我必将毁了这山谷!” “叽叽叽……”阴笑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啪!”一个冰冷的物件儿突然砸在祈翎的后脑勺,抓过来看才发现竟然是一团雪球。 “嗖嗖嗖……”无数颗雪球从黑暗中扔了出来。 “玩儿我呢?”祈翎大怒,一道剑气纵横四方,瞬间便消止了恶作剧。 昭想娣曾说,山谷中隐藏着很多怪物,莫不是遇上了? “你们惹错人了!” 祈翎凌空飞起,一剑“搬山填海”,将方圆五十丈土地连根拔起,又以浩瀚剑光照亮四周——可见,山谷后段盘踞着数百只山魈雪怪,它们浑身白绒,牙尖爪利,身高超过两丈,双臂粗实,身形举止像极了大黑猩猩。 祈翎“拔地而起”这一招显然把它们吓得不清,“叽叽叽……”叫唤着往山谷深处逃窜, “给老子站住,否则一剑灭杀尔等!” 话音刚落,一声口哨突然响彻山谷,山魈全部停下脚步。 一个布衣少年从山谷深处走来,十四五岁的模样,披头散发,蜡黄皮肤厚嘴唇,一双贼眼圆溜溜,脚下穿着一双破洞的草鞋,两个字:邋遢。 祈翎眯了眯眼睛,生活在黑雪谷中的人肯定不多,这个少年必然与百鬼子存在着某些联系,他呵道: “别的先不说,把昭想娣先交出来。” 少年龇了龇大黄牙,讨笑道:“这位大哥,我不认识那个什么昭想娣,怎么教出来呀?” 祈翎冷声道:“小子,你跟我耍无赖怕是不行,因为老子比你无赖多了。” 说罢,便要将拔地而起的五十丈土地扔向布衣少年, 布衣少年赶紧制止道:“哎哎哎,大哥你别动怒,怎么开不起玩笑了呢,我马上就把那位漂亮姐姐叫出来,”随后少年吹了个口哨,一只山魈便捧着昏迷的昭想娣跳了出来。 祈翎冷冷道:“把她弄醒,然后我要她安安全全走回我身边,这样我才会放过你们。” 布衣少年直顾摇头:“不不不,大哥你别搞错了,这个姐姐我特别是喜欢,想娶她回去当媳妇儿呢。” “你他妈放屁,限你三声之内把她送出来,否则屠尽你山谷生灵!”祈翎剑指大骂。 布衣少年脸色一狠:“你们擅闯黑雪谷,老子有权留下想要的东西,这是规矩!” “那就受死吧。” 祈翎不愿多言,扔出巨大的地皮砸向山魈与布衣少年。 “你疯了!你想砸死她!”布衣少年真没想到祈翎会下如此狠手,扔下昭想娣便骑上一只山魈,拼了命地往山谷腹地跑去。 祈翎一剑破开地皮,化作金光穿过缝隙,在地皮落下前抱起昭想娣离开。 “轰隆!” 地皮重重砸下,整个山谷为之一震,来不及逃跑的山魈都被砸成了肉酱。 祈翎退到安全地带,查看了一番昭想娣,除了晕厥过去并无大碍,他轻渡元气将之唤醒。 昭想娣醒来,挠了挠后脑勺,双眼一片迷离:“我这是……” “你被一个小兔崽子暗算了,他还想娶你当媳妇儿。”祈翎说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昭想娣揉了揉后脑勺,“我当时走着,不慎被某个东西砸中,然后便昏阙了去。” “谁叫你非得任性,跟在我身边谁敢伤害你?”祈翎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喂昭想娣吃下一颗灵丹。 昭想娣抱怨道:“谁叫你不经同意就碰我的?”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现在我撒手好了,免得你又扇我一巴掌。”祈翎把手从昭想娣腰间抽离,昭想娣重重地摔在了草地上, “哎哟,你——” 这时,山谷里,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恶毒:“你们这对狗男女,竟敢杀我的雪魈!我绝不会让你们活着离开!” …… 第二百一十六章 百鬼洞,百鬼子 “王八蛋,你骂谁是狗男女?可敢出来一战?”昭想娣提剑怒呵。 祈翎则劝道:“小崽子,我此次来是找百鬼子,我想你应该认识他,而且和他关系匪浅,那么我看在他的面子上今日便不杀你,快快出来投降,省得我费力气杀你。” “你放屁!我师傅岂是你想见就见的?”少年狂妄。 “轰隆隆!” 大地突然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塌陷了一样。 “压死你们这对狗男女!” “不好,是雪崩!” 祈翎抓起昭想娣便腾空而起,谁料刚没上升多久,巨大如斗的石块儿,劈头盖脸朝二人砸来, “哼,雕虫小技的也敢班门弄斧!” 祈翎撑起一道屏障护身,斩出一道剑气杀敌,将飞来的石块儿砸成了粉末……但如此,并没有完全抵消黑暗中的飞石攻击,石块儿还是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砸来, “真是可恶,直接把那小崽子弄死好了!”昭想娣发狠。 “你以为我不想?他可是百鬼子的徒弟,杀了他又怎请得出那老怪物?”祈翎咬牙道。 “那怎么办?” “要不,真把你送给他做媳妇儿,看他愿不愿意谈谈?”祈翎问道。 昭想娣瞪目:“老娘一剑捅死你!” “害…我最讨厌的便是熊孩子了。”祈翎小时候虽然也调皮,但从来不狠毒,可眼前这少年,把人往死里玩儿啊。 祈翎轻点眉心,以剑气分化出三十具分身,呵道:“把那小崽子揪出来,切记勿要杀了他,散!” 三十具分身遁入黑暗, 很快,黑暗中便充斥了杀意,“叽叽叽……”山魈的惨叫络绎不绝。 “哼,一群畜生,老子杀的人比你身上的毛还要多,敢算计我?”祈翎冷声呵道。 “你真有杀这么多人?”昭想娣问道。 祈翎傲然道:“不然我‘白面死神’的称号怎么来的?从大宛到戎卢,埋尸便有数十万,何况还不算我战场所杀。” 昭想娣低声道:“屠夫。” 祈翎微笑道:“那也比不过你爹,他一剑便杀三百万。” 很快,惨叫声戛然而止,三十具分身只剩下不足一半,可见这些山魈还有几分实力。 少年被分身架了出来,丢在祈翎足下。他仰起头,嘻嘻一笑,也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柄骨刺,直接便朝祈翎心窝戳去:“我捅死你!” “啪!” 祈翎反手一巴掌将他手中的骨刺打飞,一脚将他摁在地上,冷声道:“小崽子,年纪轻轻有够狠毒的啊!” “那也比不过你!”少年拼命挣扎,恶狠骂道:“你他妈放开我,放开我,我要跟你决斗!” “决斗?你也配?”祈翎又狠狠地在少年屁股上踹了两脚,骂道:“小兔崽子,若不是看在你师傅的份儿上,我早把你杀了!你还敢嘴硬?” 少年很抗揍,祈翎踹着几脚他硬是没吭声,眼色反倒更加恶毒。 “好了,你别把他打死了,”昭想娣拉住祈翎,问少年:“小子,我们找你师傅有重要的事情,只要你带我们去找百鬼子,过往一笔勾销如何?” 少年瞥了一眼昭想娣,嘀嘀咕咕:“除非你做我媳妇儿……” “你还惦记着媳妇儿!?”祈翎又上前补了一觉,摁住少年的手臂,剑比着他的手腕,呵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带我们去找你师傅,否则断你一只手!” 少年更凶了:“你敢断我的手,我师傅绝对不会放过你!” “那太好了!”祈翎举起剑,当真就要落下,突然一声苍劲有力的声音从山谷深处传来—— “且慢!” “终于舍得出来了?”祈翎冷哼一声,一脚踹开布衣少年。 黑暗中走出一个干瘦老头儿,脸黑如炭,六尺身材,穿着一件褐色绒球,一双眼睛圆滑又尖锐,果然有其师必有其徒,这个百鬼子,能被称之为“怪人”,即便不是坏人,也绝不会是朋友。 “师傅!”少年一见老头子,撒腿便往回跑。 “孽徒,看你干的好事,山魈都是被你害死的!”干瘦老头儿呵道。 少年挠了挠头:“那挺好的呀,以后咱们天天都有山魈肉吃了,嘿嘿。” 少年先前还信誓旦旦要给山魈报仇,此刻又要吃它们的肉,人性转变的速度可真快。 “你就是百鬼子?”祈翎收起剑,上山讨了个礼。 百鬼子到是没给什么好的态度,冷声问道:“你是何人?怎敢擅闯黑雪谷?” 祈翎亮出自己的将军令,说道:“我乃汉州军统帅宇文祈翎,百鬼先生可能不知,外界爆发了灾变,尸体死而复生,闻说百鬼先生对这方面很有研究,想请你出山帮帮忙。” “哦?是朝廷的人?幸会幸会。”老头子这才稍微客气一些,转身招呼道:“既然已经来了,再怎么也要到寒舍喝杯热茶,二位请随我来吧?” 祈翎欣然跟上,昭想娣却在身后小声提醒:“小心点儿,这老头子怪得很。” 祈翎偏头道:“这回你得跟在我身旁,不许乱走了。” 昭想娣嗯了一声,挨得祈翎更近了些。 …… 百鬼洞,是百鬼子隐居的地方。它并不是一个山洞,而是小桥流水,几座亭台与茅屋的小山庄,真真正正的世外桃源。它也没有传闻中的妖魔鬼怪,却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标本”。 标本有活人,有山魈,有虎豹,有夜叉,就摆在院子里,做功栩栩如生,若不仔细去瞧根本就发现不了它是假的。也许这些标本就是百鬼洞中的“百鬼”了罢。 “小仄,你去沏三杯热茶来。” 百鬼子领着祈翎与昭想娣进了屋,就吩咐那布衣少年去沏茶。布衣少年很听话,应了一声“是”便退了下去。 百鬼子一挥袖,整个山庄的灯都被点燃。祈翎眉头一沉,这百鬼子修为不俗,起码是个元神起步。 “寒舍简陋,二位请坐。”百鬼子邀请二人入座。 “想不到环境恶劣的黑雪谷,腹地中却别有洞天,百鬼先生隐居于此,胜过那些雕栏大厦千百倍。”祈翎拉着昭想娣坐下。 “老夫避世不出,比不上驰骋沙场,为国为民的大将军,呵呵……”百鬼子干笑了两声,又问道:“宇文将军能穿过罡风找到此处,真心自然不容多说,但是你方才所提‘死而复生’之事,老夫可能没办法。” 祈翎眉头一皱:“百鬼先生的能力天下皆知,若连你都没办法,那谁还有办法?” “嗯……”百鬼子抚着下巴,似在思考什么,等待什么。 祈翎展颜一笑:“百鬼先生应该有顾虑,有条件。我虽是空手来,但一定不会让百鬼先生落空。” 百鬼子也笑出声,“宇文将军年纪轻轻,城府到是很深呐,那老夫也不卖关子了,”他顿了顿,说道: “昔年,就是因为我研究尸族,正派那些虚伪之辈贬我为疯子,看不起我,还是七星宗的欧阳宗主有慧眼,送我黑雪谷安身立命……当然了,这都是一些不中听的怨言,将军身为朝廷命官,为国为民,不是那些虚伪之辈。” 祈翎拉过身旁的昭想娣,说道:“这位便是凤凰山庄的昭堂主,她与我关系匪浅。七星宗主欧阳淳的外侄孙女儿也是我的恋人。我与魔教关系也很亲近。” 他又铿锵道:“苍生涂涂,若陷于水火,你我这些有能力者,若贪图安逸避世不出,便是罪人。死罪!” “说得好!”百鬼子大笑,抚着那搓山羊胡,道:“既然宇文将军目的明确,那老夫也开门见山,三个条件你若满足,我便出山相助—— 第一,光靠我一人绝对无法将尸族研究透彻,所以我还需要一人辅助,那便是我的老朋友,医圣百草子; 第二,关于尸族的信息,我已研究了二十余年,但还是差了一件东西,那边是‘暗夜尸王’。我需要找到一具暗夜尸王来做研究对象,老夫没这个能力,所以必须麻烦将军了;至于这第三嘛——” “第三便是解决我媳妇儿的问题!” 布衣少年端着茶走进房中。 百鬼子“呵呵”一笑,说道:“没错,第三个条件很简单,我徒儿小仄也到了成家的年纪,老夫的心愿便是为他讨一个媳妇儿。我想,凭将军的实力,许他一个女人,肯定不难吧?” 祈翎眯了眯眼睛,道:“并不难。” 布衣少年将茶递给昭想娣,龇牙笑了笑:“师傅,我已经有了意中人,就是这位漂亮大姐姐。她若愿意嫁给我做媳妇儿,我简直不要太高兴啦。” “放肆!”昭想娣呵道:“小屁孩儿,你再敢无理,我杀了你!” 布衣少年连连后退。 祈翎摇头叹道:“你们也看到了,昭堂主身份高贵,我碰了她一下,她便赏了我一个巴掌。你们让她嫁人,哎哟,啧啧啧……” “宇文祈翎!”昭想娣揪起祈翎的衣襟,呵道:“你们再敢拿我寻开心,我把你们全都阉了!” 祈翎耸了耸肩膀,苦涩道:“百鬼先生,你那第一条,请百草子先生好办。第二条捉暗夜尸王,我也能召集人手去试一试;可这第三条,呵呵……找其他女人吧,别说一个媳妇儿了,就是十个,一百个我也能帮你找到。” “不行!师傅!我就要这位姐姐!”布衣少年执意道。 百鬼子也是不解:“徒儿,昭堂主是凤凰山庄的人,跟我们同属魔宗,她们的规矩你难道不知道?你要媳妇儿,宇文将军帮你安排别人便是,为何执着于她?” “因为……因为……”少年脸色一红,“因为我喜欢她,她曾经救过我。” “我救过你?我怎不记得了?”昭想娣满脸疑惑。 少年说道:“就是你,你经常来黑雪谷里练功,我便偷偷跟着你练,八年前,我不慎被山魈围攻,是你把它们打跑救了我,难道你忘记了?” 昭想娣回想了一阵,恍然道:“哦……你就是那个小野人?” 少年扬起头:“是我!” “害!”昭想娣呵道:“既然我救了你,你为何还用雪球砸晕我?你这小子真是不识好歹,你还要娶我?我根本就不喜欢你!” 少年瞥了一眼百鬼子,嘀咕道:“我可不要你喜欢,这是我师傅的条件……” 沉默, 沉默得气氛变得异常尴尬。 “条件么?人是活的,条件是死的,完全可以更改,再说了,”祈翎一把将昭想娣搂入怀中,“慕容庄主在临死前已把昭儿许配给我,她是我的女人,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儿,一边玩去!” 昭想娣抽了抽身子,可祈翎的手却像焊死在她腰间一样,怎么都挣脱不开。 “师傅——” “罢了!”百鬼子摆了摆手:“小仄,你娶亲之事暂缓,现在是国家危难时刻,岂能让你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先上台面?” 祈翎斜了一眼咬牙切齿的少年,露出一抹得意姿态,手还趁机在昭想娣屁股上捏了捏,“百鬼先生真是明鉴啊。” 百鬼子抿了一口茶,说道:“刚才的一、二个条件,其一倒是不难,但其二却太难太难——暗夜尸王只会在长城之外,人间的尽头,永夜之地存在。据此地好几十万里路,且哪里凶险难测,不容易啊!” 祈翎淡淡一笑:“这世上哪儿有容易的是事?再说不去做做看又怎知道不容易?万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呢?” “将军好心态,”百鬼子道:“你若能将暗夜尸王带回来,也算是完成了老夫毕生的梦想。老夫必定倾尽所有为大燕王朝效力!” “爽快!”祈翎起身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百鬼子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竹简递给祈翎:“这上面有关于尸族与暗夜尸王的记载,肯定对将军有所帮助,” 说着他又拉过一旁的布衣少年,道:“我徒儿小仄,从小在山里长大,生性顽劣,但也学了我一些本事,宇文将军若要去永夜之地寻找尸王,请带他一起吧?” 祈翎心里是抵触的,但一想到这小子是百鬼子的徒弟,握在手上也是个筹码,便点头同意了。 百鬼子又对布衣少年吩咐:“小仄,你在山谷里痴长十四年,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这次你出谷,一切都要听宇文将军的话,可懂?” 布衣少年点点头,只冲昭想娣笑了笑:“我一定听姐姐的话!” 这少年虽然狠毒,但看昭想娣的眼神,至少是无比单纯的。 “那么百鬼先生,时局紧迫,我也不再耽搁时间,就此别过了。” “好,就由小仄带二位出谷,老夫不在相送。” 祈翎与百鬼子相互告别,与昭想娣,布衣少年小仄走出了百鬼洞。 “啪!” 一巴掌响彻整个山谷,昭想娣的眼睛都瞪圆了。 祈翎捂着发烫发红的脸颊,是怒不是,是悲也不是,只能苦叹一口气,对身旁的布衣少年道:“小崽子,你还想娶她么?” 布衣少年咽了咽口水,微微摇头,显然是怕了,“我还是认她做姐姐好了……” …… 第二百一十七章 无相皇 在布衣少年的带领下,祈翎找准单一的风口,御剑飞行不过半个时辰便穿越了整个山谷。 “宇文祈翎,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昭想娣应是考虑了很久,才终于说出口。 祈翎只是:“嗯”了一声。 昭想娣说:“关于去永夜之地寻找暗夜尸王的事,我想跟你一起去。” “好啊好啊,有姐姐陪同一起,那自然是最好的了!”少年小仄先是拍手叫好。 昭想娣的能力肯定是够的,但考虑到永夜之地太危险,祈翎有所犹豫,慕容云珠临终前把她交给自己,其目的就是保护好她,怎能让她去涉险呢? “这件事再说吧。” 昭想娣急了:“你在考虑什么?” “我考虑的东西多了去,哪儿像你们这么安逸?我现在活得好累好累。你不妨主动给我个跟着去的理由,那样或许我还会同意。” 即使是超人也会觉得很累,何况祈翎并不是超人。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处理起来很多时候都已力不从心。 昭想娣激昂:“我母亲用生命换来了天下人的尊重,证明凤凰山庄位卑未敢忘忧国,我也想和她一样,为天下人做点事!” “太棒了,姐姐,你的这一番话根本就是金玉良言,”少年小仄瞥了一眼祈翎,又冷冷一句:“只有那些没心没肺的人才会没有感触。” 祈翎面无表情,淡淡吐出几个字:“我会多考虑的。” 去永夜之地绝非儿戏,筛选人员也是很重要的一个步骤,先不说昭想娣能力和身份如何,就凭她是女人的这一身份也得留在替补席上, 祈翎并不是歧视女人,反倒他很尊重女人,男人就应该比女人承受更多风险,这是与生俱来的责任。 …… 回到戎卢城时,天蒙蒙亮。祈翎把汉州军中所有部将,及涅境,金丹以上的高手全都集合起来,告知了他们将去永夜之地捕捉尸王的计划。 既是深入敌后,那就绝不能大规模行动,应以小组的形式进行,且小组的人数最多不能超过十人, 也就是说,要在这些高手中,挑五到十个有勇有谋的精英共赴险地。 祈翎身为将领,肯定要以身作则,且整个小组都要以他为核心;白右京的勇谋胆识超乎常人,他也是不二人选;阿吉一听说要去捕捉尸王,所有病痛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他要把对哥哥的悲痛,全都转化成愤怒发泄在这些尸族身上; 汉州军中,唯一一个臻境高手便是陆双儿。小组中能力越高自然越好,陆双儿也毫无怨言加入了小组; 在加上从黑雪谷来的布衣少年小仄,小组一共便有了五个固定人员——祈翎是仙武同修之体,可以载人和探测,陆双儿与白右京负责打伤害,阿吉与小仄则负责辅助。 五人小组什么都够了,再加一两人也显得多余。何况漠北还将面临几十上百万的行尸大军,必须把剩下的精英留在主战场,因此,祈翎在挑选了五名队员后便没有再继续纳入。 当日中午,会议散去之后,汉州军也开始带着戎卢城的老百姓陆续往凉山里转移。 戎卢城相距凉山不过五六十里,一天便可完成转移。 从庆余庚和慕容云珠双双归西之后,正魔两派的偏见消磨了不少,魔教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便大开山门,放漠北所有军民入凉山暂居; 百家同盟也派人亲自上七星宗讲和适合,并承诺待所有军民转移至凉山中,同盟会将辅助魔教各宗门一起缔造封山结界,抵抗行尸入侵。 三天之后,汉州军与戎卢城,温宿城,近三十万军民,在南凉山麓前安营扎寨。 汉州军扎营的地方离魅儿府邸很近,为了满足凤凰山庄“独门独户”的条件,祈翎与魅儿协商了一番,最终魅儿大度地敞开了府邸大门,让凤凰山庄的所有女人一起住了进去; “魅儿,这回真是麻烦你了,以后她们在府上的所有消耗全都由我汉州军负责,你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尽管向我提。” 后院儿庭廊,祈翎握着魅儿的手,深情表示感谢。 “凤凰山庄与我们本就属于同宗同门,让她们居住也没什么不对,只是……”魅儿叹了口气,幽怨道:“可惜我这副模样,又怕光,又没面目,不然就能陪你们一起去永夜之地了。” 祈翎突然笑问道:“对了,永夜之地听说没有阳光照射,那个地方会不会有你们魑魅一族的老乡啊?” “也许真有呢!”魅儿说道:“据我所知,永夜之地有一片‘黑暗森林’,那片深林与北凉山的‘幽暗密林’一样,孕育着很多山精鬼怪,它们残忍暴戾,没有一点儿良知,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祈翎笑道:“你这么一说,真搞得我有点儿害怕了。” “但我坚信,神威无敌的宇文将军总能克服难关的。”魅儿的目光中有无与伦比的关切和信任。 “祈翎。”王音音突然在庭廊尽头呼唤,她身旁还站着一脸苦瓜样的昭想娣。 “来咯。”祈翎与魅儿眼神告别,急忙应声跑了过去。 祈翎离开庭廊后,小柔来到了魅儿身旁,抱怨道:“这个当兵的还真是个花心大萝卜,有咱们这群女人伺候着还不够,又从凤凰山庄带了一批回来,哼……” “好啦,你就别抱怨了,你准备好了没有?” “早就准备好了,这不是来向姐姐你告别的嘛?姐姐你也真是的,这么快就妥协进他怀里啦?我还以为你会继续冷酷挣扎呢。” “羞不羞!哼……你少拿我开玩笑,总之此次永夜之地一行千万要小心,你修为不足就往边边靠去,别做出头鸟,知道了么?” “知道了,知道了,罗里吧嗦……” 小柔嘻嘻一笑,跟着跑出庭廊,追赶走远的祈翎。 …… “你不带我去的话,我就自己去。”昭想娣抱着胳膊,摆出一副破釜沉舟的姿态。 “还有我!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小柔不知何时披上一件黑色斗篷,用来遮挡阳光,兴致勃勃地跑出了府邸。 府邸前,祈翎与小组成员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时间紧迫,谁都无法耽搁。 昭想娣与小柔能力都很出众,带她们一起好处要略胜于坏处,祈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上仙剑。” 祈翎,白右京,陆双儿,阿吉,小仄,小柔,昭想娣,一行七人踏上巨阙,先往寒洲方向飞去。 …… “小仄,你师傅既然把你交给我,那名义上你就是我的手下了,现在我问你,对于暗夜尸王你了解多少?” 此去寒洲近八千里路,御剑飞行也需要时间,祈翎便趁这个功夫把方针确定一番。 少年小仄头一撇,嘴巴一歪,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祈翎也不生气,只是唤了一声:“阿吉。” “啥事儿,宇文大哥。”阿吉应声道。 初见阿吉时,他也是个少年,而如今他已长成了和阿满一样,满身腱子肉的壮硕男子汉。 祈翎瞥着小仄说道:“这小子很皮,你帮我教训一下他,教训好了,我就把他赏给你做小弟。” “吼吼!那太简单了,我最喜欢就是调教的就是这些刚出山的野孩子!”阿吉兴奋地揉了揉鼻子,从腰间去下一粒芝麻大的蚕蛹,对准那披头散发的布衣少年一弹—— 小仄头发乱糟糟,一粒芝麻卡进去了,怎能找得到? “哎哟,你对我做了什么!”小仄抓挠着头,恶狠狠道。 阿吉叉着腰说:“你小子也真是,头发这么长了也不竖起来,乱糟糟,臭烘烘,跟个大姑娘似的。我刚刚啊,给你下了个蛊……你放心,绝不是要你命的,就是让你酸爽酸爽!” “你这王八蛋,你敢玩儿我!”小仄拔出腰间骨刺便要捅向阿吉。 谁知阿吉嘴里就嘟囔念叨了两句,小仄便养得抓耳挠腮,“啊啊啊……有什么东西在咬我,好痒啊!” 阿吉笑道:“痒就太对了,谁叫你不老实听宇文大哥的话?现在知道错了么?” “错你妈个头,有本事别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我们一对一单挑!”少年小仄的脾气可不是一般的硬。 “单挑?你这小矮个儿,我让你一只手一只脚你都不是我对手,别自取其辱了,快快妥协,跪下来叫我一声老大,再老老实实叫宇文大哥一声大哥,我嘛就放过你。” “你放屁,老子士可杀不可辱!我记住你了,你这毒王八!” “嘿!你师傅百鬼子,再怎么说也是与我们万毒教主齐名的‘鬼圣’,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窝囊徒弟?” “呵!我是不屑拿恐咒来对付你,否则念一句咒语,你便会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亡!” “好了好了,你们别闹了,吵得我耳朵都麻了,”昭想娣出声呵道,又对小仄说:“小子,你的情报对我们很重要,别卖关子,快说,你要是说了,待会儿到了长城口,我替你洗头。” “真的?”少年眼睛一亮。 昭想娣道:“那还能有假?快说。” 阿吉召回了蛊虫,小仄没了瘙痒,也老老实实开口说道: “你们不要听到暗夜尸王就觉得很恐怖,当然,它的确很恐怖,但是恐怖的尸王也是分等级的; 尸王,顾名思义尸族的首领,就好比那些蛮族人,以部落的形式存在。它们受到阴气的熏陶,渐渐有了法力和指挥,变成了行尸走肉的领袖; 尸王分为三个等级,一般按瞳孔的暗色来判断。最低级的尸王瞳孔是白色,次等级的尸王瞳孔是红色,最高等级的尸王是绿色; 师傅说了,白色瞳孔的尸王研究性质不大,要抓就抓一只红瞳尸王; 红瞳尸王能力很强,但具体多强也没人知道,据说它栖息在装满鲜血的池子里,每五十年苏醒一次。” “这么说来,它还有可能在沉睡了?”祈翎质疑道。 小仄摇了摇头:“那不一定,咱们睡觉也有分睡得清不清净的。有些人天塌下来都不会醒,有的人稍微有点儿动静就睡不着了。这么解释你们听得懂吧?” “暗夜尸王,乃至整个尸族,它们与鬼界是不是存在着某种联系?”祈翎又问道。 “咿……你问的问题还挺专业的嘛!”小仄惊了个喜,说道: “有关系呢!而且关系匪浅!大家都知道,阴气是养鬼的,而尸变的罪魁祸首也是阴气。永夜之地没有阳光照射,缺少生机与灵气,死气和阴气弥漫,是最好最好的养尸之地……说白了,尸族与鬼修是亲戚,而且是同根生的血缘近亲。” 祈翎点了点头,又问:“你可听你师傅提起过‘无相皇’这个人?” “无相皇!”小仄惊呼道:“鬼界的皇帝,谁不知道呢?你难道怀疑尸族和无相皇有关系?” 祈翎说道:“他们之间肯定有关系,只是到了哪种程度不得而知。” “无相皇我也有所耳闻,他是鬼界三大帝王之首,他若与尸族联合迫害人间,我可以理解为是鬼界对人间发起战争了么?”陆双儿问道。 祈翎不屑道:“这还用说么?妖魔鬼怪穿的都是同一条裤子。在战场上,只有魔修与妖修参与作战,却未发现鬼修的身影; 鬼修受阳光的限制,它们只能让死亡发酵,从而窃取胜利; 蛮人和汉人死伤更多,尸族军团的力量就越大,这很明显是无相皇所下的一盘棋; 魔界利用蛮族挑起战争,妖界利用山鬼迫害人间,鬼界联合尸族卷土重来;这大概就是蚕食人间的最终计划; 只可惜,他们低估了人间的实力——派黄龙真人偷袭凌虚道宗,却被我天外飞仙所弑;派黑山老妖侵蚀人间,却被无年和裴求世联合击杀;派广陵真人参与战争,却被庆余庚三剑灭尽;现在该轮到无相皇上场了,于是便降下一场黑色的雨,唤醒所有埋于沙场的尸体; 虽然这些妖魔鬼怪很可恶,但从战略的角度上而言,他们的确很有智慧啊!” 昭想娣不屑道:“可惜他们惹错了人间,我爹若不随我娘赴死,一定能杀到鬼界,干掉那个什么无相皇!” “不!”祈翎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高傲且自信:“这无相皇,必然会死在我的手里。” 这句话不想是开玩笑,仙剑上的所有人都相信,大概这就是一种来自强者的魄力。 …… 第二百一十八章 永夜之地(一) 想要去永夜之地,就必须经过寒洲境内。寒洲如其名,一个“寒”字贯穿整个境地,一年三百六十天,其中有三百天属于寒冬,日出的次数屈指可数。天色总是阴阴沉沉,非常非常压抑。 寒洲虽是地广人稀,但一方水土一方人,同样有人再次安居乐业。 乌苏城是寒洲最繁华的一座城市,常驻人口约有五十万,几乎占了整个寒洲的一半。 第二天下午,傍晚前夕,祈翎载着一帮人抵达姑苏城,准备在此歇息一日再向北出发。 乌苏城里同样也有宇文商社的生意,钱财方面自然不用担心,住最好的客栈,吃最好的饭菜。 “细算起来,我已有好几年没在这样高档的客栈里吃过山珍海味了。” 祈翎看着一桌子精美的菜肴,由衷感叹,漠北一带始终是沙漠,食材短缺,烹饪手法也很单一,真要吃什么口味是没有的。乌苏城是汉人城市,文化底蕴深厚,衣食住行,吃喝玩乐应有尽有。 此间客栈名曰:“乍暖”,很奇特的名字,菜肴精美,价格实惠,店小二嘴巴很甜,还有歌姬弹琴献唱。 军旅生活再怎么有趣,那也比不上繁华城市,就因为有了这样的落差,祈翎才会由衷感叹。 阿吉与小仄敞开了腮帮子,恨不得把整只烤炉猪都塞进嘴巴里。几个女人也吃得津津有味儿。 白右京与祈翎碰杯对饮,在谈笑中,忘却了烦恼与疲惫。 人生在世须尽欢,吃吃喝喝玩玩睡睡,若是能过上像猪一样的生活,谁愿意提刀去打仗? “小二。”祈翎轻唤。 “来嘞,公子有何吩咐?”小二掀开珠帘,笑嘻嘻地跑了进来。 “我想请幕后那姑娘唱一首歌,不知要花多少钱?”祈翎问道。 小二说:“公子也听出来了,秦姑娘嗓子可是一绝啊,她开嗓子起码得二十两起步。” 祈翎点点头:“此嗓音值这个价,”便取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交给小二:“二十两让她换一首《水调歌头》,剩下三十两则是给她的赏钱。” “公子出手阔绰,小的替秦姑娘谢过您嘞。”小二抱着银子,乐呵呵退了出去。 祈翎闭上眼睛,静静等待乐声响起,《水调歌头》先前听师爷长过一遍。师爷与家人阴阳两隔,唱出的情愫直教人感慨心肺,也不知这歌姬唱出来会如何。 不过一会儿,琴声与琵琶同时响起,悲伤感瞬间渲染空气,再听那歌女开喉: “明月几时有,把——” “且慢!” “这是谁点的歌?家里死了人么?坏了老子喝酒的雅兴!快快一首《春江花月夜》!” “姑苏将军,这一首已有公子花钱点唱,要不等这一首放完,我再叫秦姑娘给你换爱听的曲儿?” “放屁!他出多少钱,老子便出双倍!快快叫歌姬把曲子换了!” “这……” 小二是左右为难,只好先叫停曲子,然后找上祈翎,为难道:“公子,姑苏将军不想听幽怨的曲子,您看……” “姑苏将军是谁?”祈翎悠然喝酒。 小二压低了声音:“长城玉门关守将,姑苏义。” 祈翎偏头问白右京:“这人什么来头?” 白右京交头接耳:“比公子大一级,四品武将,还有,他哥哥公子肯定知道,丢了坝州境地的守将姑苏信。” 祈翎长长地“哦”了一声,果然是同一个裤裆里拉出来的,这两兄弟尿性都一样。他便取出一锭五十两的金元宝交给小二:“这么的,他出两倍,我便出十倍,你再去问问他,要不要叫价。” 小二迟疑,却不敢接过金子:“公子,姑苏将军权势滔天,要不您迈个腿,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祈翎把金子丢给小二,“今日我偏要得寸进尺一回。” 小二叹了一口气,“这年头最难做的还要是下人喔。”转身离开了。 没过多久,便听到一声耳光响—— “啪!” “哎哟!”店小二的惨叫。大概是被扇了巴掌。 “我倒要看看,谁还有这么大的财气,敢在老子面前叫价。” 摔椅子,倒桌子,沉重的脚步声朝着祈翎所在的包厢走来。 白右京握住桌上的刀,几欲动手给个下马威,祈翎却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对众人说:“你们都不要轻举妄动,他是朝廷的人,不能江湖上的办法解决。” 珠帘被人掀开,一个身穿赤袍,留着八字胡的黑脸大汉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身穿戎装的军官,态度极为嚣张。 “是何人敢在我的地盘上叫价?” 祈翎语气淡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姑苏将军只是一介守将,怎能将一座城据为己有?难道你想与天子争辉不可?” “放肆!你竟敢污蔑我们将军!”姑苏义身后的军官拔出佩刀,大喝问罪。 祈翎不紧不慢地亮出自己的将军令,道:“真不巧,我也是个将军。” 姑苏义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不屑道:“一个小小前将军也敢在我面前撒野?你是哪个军系的?” 祈翎缓缓道:“西凉北伐大军,汉州军统帅,虽是个小小的前将军,但家父宇文商社之主宇文烨,岳父为皇帝的亲叔叔薛王爷,皇帝嘛,见了我也要叫我一声小舅子。宇文祈翎的名号,姑苏将军你可听过?” 祈翎的名号还远远不止这些,但光凭“皇帝陛下”的小舅子便足以震慑四方。 姑苏义大惊失色,赶紧叫军官们把刀收起来,态度骤然转变,笑着奉承道:“哎呀呀,竟然是宇文将军大驾光临啊,将军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本尊,果然英雄气概……” 祈翎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哈……姑苏将军这马屁拍的够响亮的啊!” 姑苏义脸皮一抽,强颜欢笑道:“宇文将军亲临乌苏城,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接待你呀。” 祈翎摆手道:“接待就不必了,明日我正打算去找你借点儿东西,如今你出现了,也就当面与你说了。” 姑苏义道:“宇文将军会来我这贫瘠之地,肯定有什么绝密任务,你想要什么就尽管提出便是,我绝不吝啬。” 祈翎说道:“我要烈性最强的黑火药,起码要十大桶!” 姑苏义咬了咬牙,道:“有!” 祈翎笑道:“好,那我明日清晨,准时来取。” 姑苏信没说了,只是盯着桌上的酒杯,他很想和这位“薛王爷的女婿”,“皇帝陛下的小舅子”喝上一杯, 祈翎却将姑苏义晾了一会儿,问道:“姑苏将军还有什么事么?” “倒也没什么事,只是——” “没事的话就请回吧,毕竟黑火药不是普通的火药,肯定很难弄。”祈翎硬生生地下了一道逐客令。 姑苏义脸皮子一抽,干笑:“好,好,好,今日这桌酒菜我包了!诸位慢用,我先告退了……” 说完,便黑着脸退出包厢。 姑苏义走后不久,《水调歌头》曲声继续, “阿吉。” “啥事儿,宇文大哥。” “刚刚那人你可记住了?我要他活不过明天清晨。” “好嘞!” 阿吉放下手中的烧鸡,摸了摸嘴上的油,走出包厢。 …… 第二日凌晨,天还没亮,众人便从乍暖客栈出发,飞往长城玉门关。 抵达玉门关时,天已蒙蒙发亮。 十桶黑火药当真已经准备好。 “宇文将军,您要的黑火药全都在这儿了,姑苏将军他昨夜多喝了几杯,所以还没醒来……”一名中年副将上前恭维。 “姑苏将军可真懒。”祈翎责备了一句,把火药桶收入储物袋,又说道:“凉州祸端再起,寒洲也不会再有太平日子,你们这一个个养的白白胖胖的,可别荒了锻炼。” 中年副将赔笑道:“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嘛,宇文将军你别看咱们长得腰宽体胖,其实孔武有力,训练项目一个也没落下呢。” “行了行了,姑苏将军若是酒醒了,就带我向他问一声好,我有要事在身,且去了。” 祈翎御剑飞出玉门关,离开大燕王土,远赴永夜之地。 …… “公子,此程十几万里路,光凭你一人御剑,会不会太累了?”白右京抱着一张地图,与祈翎坐在剑首,先是关心问。 祈翎拍了拍坐下的剑身,说道:“只要不加速,我便不会出太大的力,一切都是紫薇仙剑自主飞行,” 说到这儿,他瞥了一眼地图,叹气道:“永夜之地荒凉惨淡,我们肯定不能再高调御剑飞行,到那时咱们就得靠脚杆子走路了,猛兽与怪物都是在地面上行走的,我担心会有麻烦啊。” 出了玉门关,一路往北便是辽阔无垠的大荒原、沼泽地,荒原的尽头有一片连绵不知几千里的黑暗深林;从黑暗深林开始,天上便再无阳光照射,天色漆黑阴沉,森林的尽头便是尸族腹地,皑皑白骨“白骨山”! 白右京手里的这张地图是小仄提供的,上面只大致记载了黑暗深林与白骨山的方位,画圈圈,画圆圆,描述得十分笼统。 白右京说道:“这个队伍里,除了公子之外,其他人都是武修,陆地才是我们的战场。” 祈翎瞥了一眼身后的其他五个成员,要么是女人,要么是青少年,虽说他们都有不赖的本事,但保护小孩和女人是一个成年男人天生的责任,以后要是有个什么苦啊难啊,自己和白右京还得是第一个顶上去。 “宇文将军辛苦了,让我来给你捶捶肩吧。”小柔走到祈翎身后坐下,对着祈翎的肩膀便是一阵敲敲打打捏捏。 舒服,怎能不舒服?有人伺候当然舒服了。祈翎这些天操劳军务,可是一刻也没停下,享受一番也没什么不对。可他才刚闭上眼睛,一旁便有冷言冷语: “我说宇文将军怎么允许带个女妖精呢,原来是负责伺候你的啊。” 小柔风情一笑,她可不是省油的灯,便说:“论伺候男人,凤凰山庄怕是比谁都厉害,宇文将军整日为国为家为民,你们难道就不表示一下?” “你放肆!你什么意思?”昭想娣呵道。 “哎哟,我一个女妖精,哪儿敢放肆?你心中认为我什么意思,那我就什么意思咯。” “你这女妖精,我杀了你!” “啊,宇文将军救命……”小柔跌跌撞撞便倒进了祈翎怀中,青丝翩翩,满脸娇柔。 祈翎坐怀不乱,不动声色。 小柔红着脸,却耀武扬威似地瞪了昭想娣一眼,坐在祈翎大腿上,扭动着水蛇细腰,“宇文将军,我替你揉腿腿……” “真是不要脸,我眼睛里就像被灌了辣椒水儿!”昭想娣捂着眼睛背过身去,满脸都是嫌弃。 白右京却在祈翎耳边小声道:“公子,她爱上你了。” 祈翎嘴角微微一翘:“剑侠世界不需要女人,有酒有故事即可。” …… 御剑飞行了五天五夜,随着永夜之地的深入,天空逐渐由阴沉转变为灰色,人间的尽头,那片充满恐慌的死亡地带,若隐若现。 不能再御剑飞行了,众人只能靠双脚继续前进, 随着光明的消失,荒原也变得贫瘠了许多,地面是硬邦邦的黑土地,那些苟延残息的杂草是荒原上最后的生机。沼泽地并没有消失,他们就潜藏在脚下,一个不留神便会将人吞噬, 更危险的,还是潜伏在荒原上的野兽,从一行人降落在荒原上的那一刻,便有好几十不同种类的怪物盯上了他们, 荒原上的食物本就匮乏,所有野兽都不得不遵循“弱肉强食”的法则,想要不饿肚子,那就必须拼命杀戮! 祈翎与白右京走在队伍的前头,他们用最原始的方法,持一根木棍敲敲打打,驱赶隐藏在暗处的毒蛇—— “呲呲呲!” 毒蛇并不会被一根木棍所驱赶,它们把身体弯曲成弓,然后用力弹射,张开毒牙大口便咬向行进的队伍, “唰!” 祈翎出剑将毒蛇段成凉半截,一脚将舌头踩了个稀巴烂,提醒道:“前方要到沼泽地了,大家多注意脚下,不到万不得已不许使用武力,以免打草惊蛇。” 第二百一十九章 永夜之地(二) 沼泽地一片死水,各类昆虫毒物都在水中盘踞,决不能轻易下水。 一行人中除了小仄之外,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轻功出神入化,一片落叶便可踏出好几十丈。 “小心了,沼泽地里有水莽和鳄鱼。”祈翎提醒道。 阴暗沼泽中,任何生物都要比外界大上好几倍,尤其是潜伏在水中的巨鳄,身长五丈,剑齿獠牙,它们通常会隐藏于木屑烂渣下,等猎物经过猛然出水,一口咬牙便会叫人皮开骨碎! 祈翎首当其冲,才奔跑了半个时辰,剑下已斩去近百头水莽和巨鳄。 “公子,这些沼泽巨兽已扰乱了我们的方针,不如先找个落脚点停下来,确定一下路线再走。”白右京提醒道。 “我早有此意。” 沼泽水潭并没一片相连,中间总间隔得有陆地或树林,在阴沉暗淡的天气下,一边前进一边确定方位实属有些困难,于是祈翎选择在一处光秃的小丘陵上停下脚步,利用地势想把前方的路看清楚, 可谁知众人的脚才刚刚沾地,身下的“小丘陵”竟然缓缓移动了? “地震了?” “不,这丘陵上有问题。” 白右京跳下山丘,查看了一番,飞了回来,一句话震惊了众人:“咱们应该站在一只巨龟身上。” “咿……这么大的乌龟,怕是活了上万年了。”阿吉感叹道。 小柔说道:“若它成精了,肯定会想办法把咱们吃了,”她又环视了四周一眼,说道:“别看这片荒原上野兽那么多,它们都不是精怪,换句话说,脑子都不太好使,咱们不必惧怕它。” 昭想娣轻哼:“你是女妖精,我相信你的判断。” 小柔抬手指向正北方那一片暗黑之处,说道:“但我可以感觉到,那片深林中的浓厚妖气,指不定会有什么强大的妖怪存在呢。” 昭想娣说:“只要不超过五级,一切都好说。” 陆双儿说:“哪怕是五级,我也有一战之力,只是害怕别出现五级巅峰,或是六级妖王。” 祈翎从储物袋里去除指南针,一边比对地图,一边确认方向,“嗯……这只乌龟前进的方向跟咱们要去的地方相同。” 巨龟虽然前进缓慢,但身躯庞大,一步也能跨出好几丈,岁比不上轻功,但也不算太慢,而且还不用大家自己用脚杆子去淌沼泽地…… “乌龟是吉祥的动物,咱们能遇见它,也算是一种机缘。” 自从出了玉门关,一行七人没有谁的内心不是沉重的,在荒原上行动,必须保持高度的警惕。大家都很累了,便在乌龟背上坐下来休息。 祈翎曾经在李慕婉哪儿要了一些阴阳火炭,燃烧几块便能散发出阵阵热浪,炭火也没有明显的亮光,不用担心会在荒原上暴露; “此距离黑暗深林最多也就三百里路,凭咱们的脚力两三天便可抵达。但那片黑暗深林也该有好几千里……距离暂且不说,怎么穿过深林抵达白骨山,这或许才是最艰难的;”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可我喜欢心中有数的感觉,不喜欢心里没底的感觉。” “你真该把郭军师带上,这样即可消除你的顾虑。” “我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但西凉局势这么紧张,婉儿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我怎能不急,我快要急疯了。” 祈翎尽管语气平淡,神色平静,拳头却握得紧邦邦。 “宇文大哥,四周好像有情况。”在山坡上放哨的阿吉,突然慌张地跑了上来。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怎么了?” 阿吉指着山坡下:“好像有一些怪物跟在后面,但它们并没有往上爬……哎呀,你们自己去看看吧,数量可多了!” 数量起码有上千只, 是一群眼睛泛着荧光的小型猫妖,它们围绕在巨龟四周,不断地用爪子抓挠着巨龟的四足, 巨龟发出低沉的后脚,步子明显减缓了许多,身体也不是那么稳健。 “我知道了,它们是想把巨龟赶上岸边,然后再围剿我们。” “谁说这群猫妖没脑子的?它们还懂得使用计谋!” “管它们如何,决不能让它们得逞,杀下去!” …… 一行七人杀下丘陵,由于不能使用灵力和武力,单靠武器一只一只地杀,倒也费了好些力气,但猫妖始终是畜生,挫了挫锐气便再也神气不起来,不到小半个时辰,猫妖群便撤退了; 杀戮结束,就在众人要重新返回龟背上时,突然荒原四周传来一系列吵杂的吼叫! 狼嚎,虎啸,犬吠,豹鸣……一群接着一群,身体庞大的嗜血野兽,全都蹲在沼泽岸边,等着“猎物”上岸, 巨龟被吓得不敢再动了,众人跳上龟背,一时半会儿也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怎么办?要不咱们直接用杀招,给它们来个下马威如何?”阿吉提议道。 陆双儿提议道:“这些嗜血野兽,杀再多它们都不会退去,我看不如一鼓作气,直接御剑飞过黑暗深林,直击尸族腹地,等到了那里我们再各显神通,放手一搏。打得赢就好,打不赢就退!” “不如放把火把这片荒原给烧了。” “那岂不是完全暴露咱们的行踪了?再说这片荒原光秃秃,拿什么烧?” …… 众所纷纭,也得不出个所以然,于是不自觉地便把目光集中在了祈翎的身上。 关键时刻,还得看领袖的意思。 祈翎沉声道:“如果我们全都暴露,那此次行动就功亏一篑了。现在最好的办法,我认为应该把小队分成两组,一组明修栈道,一组暗度陈仓。” 白右京应和道:“好办法。” 昭想娣却说:“可是‘明修栈道’那一队很危险不是么?万一被尸族和鬼修发现,他们将吸引全部火力。” “我可不进这一队,我还没娶媳妇儿呢!”小仄一个劲儿地摇头道。 “你小子真没出息!”阿吉重重地拍了拍胸膛:“阿满哥尸骨未寒,我一定要替他报仇!宇文大哥,把最危险的事儿全交给我好了,我不怕死!” 祈翎摇头道:“你们不能飞行,不适合当诱饵,还是让我一个人去吧。” “不行!”昭想娣一口否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一个人逞英雄?咱们应该共同进退才行。” 沉默, 沉默了好一会儿, “呼咻!” 突然一道赤红色的光芒直窜天际,就像是烟花儿一样在空中炸开, “嘭!” 红光炸裂,瞬间照亮了整个荒原,所有野兽见到此光,全都夹着尾巴往黑暗中逃窜, 随着光芒消失,荒原恢复阴沉,野兽群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发生什么事了?”众人都紧张起来。 能赶走野兽的,连野兽也会恐惧的,肯定更加强大! 对方是敌是友? “右京,小柔,你们跟我去看看,其他人留在龟背上,警惕四周。”祈翎说罢便领着右京与小若跳下龟背,寻着放烟花的岸上找去。 阴暗的荒原上,赫然出现了十几双红色的瞳孔,但绝非是野兽,而是一个个“人类”? “宇文将军,这些人虽不是妖精,但也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你们要小心了。”小柔在身后提醒道。 那是当然,正常人怎么长着一双红色的眼睛? 祈翎先与那些人保持了一定距离,问候道:“你们是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那些人似也在观察祈翎他们,好一会儿,才听人用汉语回答:“我们是附近的村民,你们又是何人?” “公子,若是正常人绝不可能在这种没有阳光的地方生活,他们的话,不可轻信。”白右京在一旁提醒道。 祈翎点点头,“上去看看,”便与白右京,小柔,一起往河岸上走,那群人也开始朝他们移动过来, 双方走近了,才看清楚对方的面貌, 那群人不论是从穿着,神态,身高,都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唯一相差的便是他们的红瞳和苍白容颜, 但至少他们不是野兽,是会说话的人,是懂得文明的人。 “我们从大燕王朝来,要到白骨山去,你们又是哪儿来的人?这个地方到处都是猛兽,而且没有阳光,你们是怎么生活的?”祈翎直接开门见山。 对面有十七人,为首的是一名脸色苍白的中年男子,他一听祈翎说是大燕王朝的人,眼神莫名闪过几丝惊喜,语气也显得非常热情:“我们也曾是大燕王朝的人,只是……一些变故说来话长,但我们不会是坏人,” 他又邀请道:“若几位信得过我,不如跟我移步到村子里,我再慢慢与你讲述。” 祈翎有些迟疑了,虽然这帮人显得很热情,但来历不明,危险难测。 那人似乎看出了祈翎的顾虑,便又开口道:“若你信不过我们,那我们离开便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右京,你怎么看?”祈翎偏头问。 白右京沉声道:“跟他们回村子看看吧,看样子他们是这片荒原的常驻民,应该知道一些关于白骨山和黑暗深林的情况。” 祈翎点点头,“有道理,”便答应了对面那些人。 小柔将龟背身上的其他人招来,一行人保持着警惕,跟在那些人身后,往所谓的村子里走去。 “看样子,你是他们的首领了。我叫蔡茂。你叫什么名字?”那个首领突然放慢脚步,回过头来问祈翎。 祈翎告诉了蔡茂自己的名字。 “你刚刚说,你们要去白骨山是么?那里可不是活人能进去的地方。”蔡茂说。 祈翎眼睛有了光芒,“你有何指教?” 蔡茂说:“白骨山,听名字也知道,那里尸横遍野,皑皑白骨堆积成山,弥漫着死亡的气息,由尸族所掌控。你们一个个大活人,若没点儿目的,怎么会去那里?” 祈翎直言道:“我不会先把我的目的告诉你们,除非你先告诉我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哈哈哈……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病人,”说出这一席话时,很明显蔡茂的语气有些伤感,他摇头叹道:“我们得了一种病,害怕阳光,皮肤会变得跟纸一样白。我们注定成为异类,就连繁衍也会传染给下一代。” 小仄说道:“师傅研究过这个病,叫做‘白化病’,目前无药可医,但寿命和普通人是一样的,也不会传染。” 蔡茂笑道:“看来这位小兄弟是个大夫啊……没错,我们村子全是白化病患者,为了躲避世人的眼光,便在荒原与永夜之地之间,搭建了属于自己的家园。经过世世代代的传承,我们适应了在黑夜中生存,眼睛自然而然就变红了。” 原来是一群不幸的人。 “在满是野兽的荒原上生活,一定不容易吧?”祈翎同情道。 蔡茂畅快地笑了笑:“习惯了生存法则,人类还是最强大的种族,就比如刚刚,我们用红磷吓退那群野兽一样。” …… 村子没有名字,因为这荒原上就这一个人类村子,取名字的意义不大。 村子不小了,足有三百多户人家,两千多口人,全都是白化病患者,他们住在最原始的茅草屋,用树干搭起城墙,所有人,不论男女都手持长毛和刀刃,一起保卫自己的村子。 祈翎一行人进村,引起了不小的冲动,经蔡茂的介绍,村子里已有近五十年没进过其他人了。 白色的皮肤,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数量多了,也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这些人是值得同情和惋惜的,他们被命运所抛弃,也在坚强地活着。 “给诸位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村长。”蔡茂引出一位古稀老人,向祈翎等人介绍。 古稀老人牙齿都快掉光了,双目昏沉,老态龙钟,估计也没多少时日了,他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老朽,蔡礼,欢迎诸位了,咳咳,哈哈,没想到老朽还能在有生之年再见一次外人。” 祈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灵丹,直接喂进老人嘴里,下一刻,老人眼睛放光,睁开咪咪眼,扔掉拐杖,挺直了腰板儿,恢复了精气神:“我……又活了?”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体。 祈翎有礼道:“初来贵村,未曾携礼拜访,便以灵丹相送,助老村长健康长寿。” 第二百二十章 永夜之地(三) 一颗灵丹,让祈翎等人被村民们尊为上宾。好酒好肉招待着。 晚饭结束之后,祈翎把老村长与蔡茂叫入房中, “方才大堂中人多眼杂,便请二位进屋来叙,”祈翎顿了顿,直接道:“我也不卖关子了,此次我们要去白骨山找尸王,但被一片黑暗深林所阻隔,不知二位是否有办法能帮我们不动声色穿过黑暗深林?” 老村长与蔡茂面露惊恐,特别是老村长,一听到“尸王”二字,额间吓得直冒冷汗,他支支吾吾道:“这个,难办啊,黑暗深林里全是妖魔,迄今为止进去的人就没见出来过……” 祈翎多多少少有些失望。 蔡茂突然道:“村长,算算日子,下个月白骨山的迎亲队伍就要来了吧?” 老村长叹道:“是啊,下个初九,十八天之后,每年都是这个日子。” “迎亲队伍?什么意思?”祈翎微微皱眉。 老村长神色悲伤,坐在凳子上槌胸蹋地,道:“说出来不怕宇文公子笑话,我们村为了不受妖魔的侵害,每年都会给白骨山献上一名黄花大闺女。它们美曰其名是娶媳妇儿,其实就是吃人!” 祈翎眼睛一亮,又问:“那迎亲的队伍都是什么样的?有多少人?” 老村长说:“前前后后三十几个人,全都带着斗笠蒙着面罩,走路的都不占地的,还有,它们的花轿就是一口棺材。新娘子得躺在棺材里送上山去……” 祈翎连连点头,心里大概有了计划,“那我们就假扮迎亲队伍,跟着混上白骨山!” “啊!” 老村长吓得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来,他上前扶住祈翎的胳膊劝道:“万万不可啊宇文公子,那些都怪物,你们是人,怎么混在一起呢?再假设你们真的上了白骨山,惹恼了白骨山上的尸王,那我们村子的命运该何去何从?” 祈翎拍了拍老村长的手背,自信一笑:“老人家放心,你说的这些都不是事儿……这样吧,容我与我的队员们商量一晚上,明日一早再给你个准确的答复。当然了,最后的选择权,我一定尊重你老人家。” 话已说得这么圆润,老村长也不是个倔强的人,叹一口气,点了点头,与蔡茂退出了房间。 二人走后不久,其他六位小队成员走进了房间。 “大致计划你们应该也在门外听到了,说说看你们的想法吧?”祈翎对众人道。 白右京比出两根手指头,道:“两个大问题。第一,如何不知不觉混进迎亲队伍;第二,怎么安置这几千个村民。” 小仄举手道:“我我我!第一个问题我或许可以解决!刚刚那老头子说,迎亲的人都脚不沾地,说明他们只是头脑简单的傀儡。我可以用‘控尸术’试着操控他们的行为。” 阿吉这时也说道:“若这小子的控尸术不好使,我也可以用蛊虫控制傀儡,确保万无一失。” “既然那些鬼兵都带着面具和头罩,咱们伪装起来就更容易了……那么,总要有个人去躺棺材的,谁去呢?” 既然是迎亲,那接的就是新娘子,小队中只有陆双儿,小柔,昭想娣,三个女人。她们谁去呢? 小柔叹了口气:“我去吧,反正我也是个……妖精。” 祈翎点头道:“好,小柔来假扮新娘子,我们几个便伪装成抬棺材的轿夫,到时候上了白骨山,一切见机行事。” “那么第二个问题呢?这些村民该安置在哪儿?他们又见不得光,两千多人在荒原上转移起来也相当麻烦。” 祈翎道:“安置到是不难,大不了花点钱给他们在别处修几间不透光的房子,主要是转移起来很麻烦,从此地回长城,少说也好几万里路,光靠脚走,起码要花上一两年的功夫……” 白右京说道:“那老村长说,迎亲队伍下个月初九才会来,距今还有十八天。也就是说,我们若能在这十八天内找到一艘仙船,什么都好办了。” 祈翎叹道:“难道我还要回去一趟?” 白右京道:“公子不是可以用千里传音么?” 祈翎摇头道:“你也知道那是千里传音,我们相隔漠北起码五六万里路,传音是不妥的。” 阿吉叹道:“唉……都怪我们不会飞,要不然抽一个人亲自回去送信,十八天一个来回,日夜不停也是赶得出来的。” 祈翎抿嘴思考片刻,指尖微微一动,紫微仙剑出现在手里,他问道:“我的仙剑可以作为载具,你们可以御剑而归,那么谁来?” 小仄与阿吉要操控尸体,小柔要充当新娘,首先排除他们三人,陆双儿是团队中战力保障,她也必须留下来。那么送信的人选,自然而然便落在了昭想娣与白右京身上。 “公子,此去白骨山凶险难测,我一定要留在你身边保护你。”白右京坚定道。 众人把目光转移到了昭想娣的身上,谁知她却把身子一撇,冷声道:“老实说,我不是很会御剑……” “右京,还是你去吧,你办事我更放心些,这可是关乎到几千人的性命。” “可是公子——” “这是命令。”祈翎坚定道。 白右京暗叹一口气,无话可说。 下一刻,祈翎大笔挥毫了一封信,与仙剑一并交给白右京。白右京御剑而走。 “好了,开始等吧。” …… 在等待的日子里,漫长又平静。 这个矗立在荒原上的世外桃源,不受战乱的侵扰,不受金钱的支配, 但由于长期缺少光照,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种活的植被,村民们以狩猎野兽为食,顿顿都是肉,为数不多的蔬菜便是红薯和花生一类生长在土地里的草本作物,产量也是少得可怜。 由于长期肉食的缘故,这个村子里的人都非常强壮,一个个虎背熊腰,十来岁的孩子便有八九尺高,夜视功能堪比野兽,行动迅捷勇猛……他们已渐渐脱离了人类的轨迹。 祈翎的仙剑给了白右京,说自己的实力少了一半也不足为过,若没了仙剑,《十八剑境》全都会打折扣,剑气不再那么刚猛,剑意也不会那么浓烈,至于“御剑钧天”,“搬山填海”一类的大神通剑术,想都不用再想。 身为一名剑客,手中怎能无剑?可普通的精铁剑他又看不上,思来想去便找村长要了一节实木,削木剑。 剑意的最高境界没人知道,但一名强大的剑修必然要通达“无我之境”。 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于是,等待的这段日子里,祈翎天天都坐在屋檐下,用一柄匕首打磨自己的木剑。 阿吉和小仄是坐不住的人,便跟着蔡茂一起上荒原狩猎,每天都会回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兽肉;陆双儿一向不与人外人接触,只在自己房中闭关修炼;小柔因为长得太漂亮,全村男女都为之轰动,整天拉着她不是献媚便是拍马屁; 昭想娣这个女人很奇怪,她想学陆双儿闭关修炼,可又没什么耐心,想和小柔那样成为明星但又骚魅不起来,跟着出去打猎又嫌全是男人,好强的性格更没有人敢去和她开玩笑,动不动便是一句:“再乱说,小心我阉了你!”谁敢靠近? 所以她成了一队人中最清闲寂寞的那个人。 到了第十三天,她终于待不住了,便挨着祈翎身旁坐下,问道:“我看你削木剑都快半个月了,还没做好么?” 祈翎以前无聊时便会擦剑,一遍又一遍,磨炼自己的心性,现在一点儿一点儿地削剑,也是这个道理,名曰:削剑修心。 “快好了。” “你储物袋里难道没别的剑了么?哪怕是把铁剑也比你这木剑要好。”昭想娣说道。 祈翎缓缓道:“你境界还没到。” “我境界没到?嗤……我境界没到又为何能是涅境修为?”昭想娣好胜心又来了,她一招手,剑飞入掌心,比对在祈翎眼前:“瞧见没,此剑名曰‘翡虎’,乃天外玄铁而铸,能不比你手中的破木头强?” 祈翎摇了摇头:“你境界果然还没到。” 昭想娣猛然站起,剑指祈翎挑衅道:“你少装世外高人,既然大家都是剑客,何不用剑来一较高下?” 祈翎连续削了小半个月的木剑,心情也有些烦闷,索性同意了:“好啊,我愿意陪你玩玩儿,但既然是挑战,总得有个赌注。” 昭想娣嘴角微微一翘:“赌注就赌注,我正有此意,条件随便开!” 祈翎突然停下手中的削剑动过,偏头暧昧地盯着昭想娣,玲珑体态,前凸后翘,不仅有她母亲的绝代风华,还传承了她父亲的飒爽英气,这样一个尤物,哪个男人都想要, “真的条件随便开?” 昭想娣皱紧眉头,告诫道:“若是无理的条件,即便让你得逞,但事后我必会杀你!所以还请宇文将军想清楚。” 祈翎暗自好笑,摇了摇头,说道:“如果我赢了你,你就退出凤凰山庄,远离这个江湖,如何?” 昭想娣呵道:“一入江湖,生死为家。岂能说离就离开?” 祈翎说道:“可你母亲的夙愿便是让我带你离开江湖。冤冤相报何时了呢?慕容庄主与庆庄主已经还清了他们那一辈子的江湖债,你现在两袖清风,无牵无挂,还有什么理由在这个肮脏的江湖中继续挣扎?” 昭想娣迟疑了, 祈翎又问:“还是说,你有什么远大的抱负?想和你爹娘那样成为江湖名人?成为天下第一?” 昭想娣咬了咬嘴唇,“我倒不是那么庸俗的人,成为天下第一剑客如何?成为天下第一美人如何?还不是……还不是……哼!” “所以跟我回家吧。”祈翎的语气平淡有诚恳。 “跟你回家?”昭想娣吓得倒退了几步,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她惊慌失措,小鹿乱撞。 祈翎轻“嗯”了一声,继续削剑:“跟我回家,我可以许你一个名份,做宇文家的少奶奶……你要是不愿意,我也可以送你一家店铺,让你做老板娘……你甚至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反正我家的钱你永远花不完……总而言之,别再参与什么江湖之事了。漂亮的女人,自古以来,在江湖中下场都很惨。” “你!”昭想娣圆圆的眼睛五味具杂,“管你说得天花乱坠,先打赢我再说!”她一剑刺向祈翎! 祈翎原地不动,手执木剑轻轻一指,连看都没看一眼,剑尖便抵在了昭想娣粉颈前。 木剑无锋,芒光毕露! “不算!这次不算!”昭想娣呵道。 祈翎淡淡道:“人生能有几次重来的机会?若我俩是仇家,你已经死了。” “废话少说,再来!”昭想娣退后两步,跳下屋檐,从正面直击祈翎。 祈翎微微摇头,木剑脱手而出,一记“飞剑”直接点在昭想娣的胸脯上, 昭想娣娇呼一声,脸红了一大片,连连后退,又羞又怒:“你无耻,你赖皮,说好比试,你掷什么飞剑?” “离手剑和在手剑都是剑招,又凭什么不能用了?”祈翎微微招手,木剑又回到了他手里,低头继续削剑,道:“你的心乱了,怎么打都是输。” 昭想娣咬了咬唇,矗立原地好一会儿,缓缓叹气:“关于你让我退出江湖的那件事,我会好好考虑的……但绝不是因为和你打赌输了,而是我母亲的夙愿。” 祈翎微微一笑,“好,你慢慢考虑,不急。” 昭想娣又回到祈翎身旁坐下,静静地看着他削剑,一遍又一遍,也不再觉得厌烦了。 “好了,剑身已经差不多削好,只剩下装饰。” 祈翎吹去剑上的木屑,用抹布擦了好几遍,反复来回看了好几遍,十分满意。便收起匕首,取出一柄小刀,在剑首位置继续精雕细琢。 “你准备往剑上刻啥?”昭想娣好奇道。 “音音肩上有朵牡丹花,我便在剑上刻一朵牡丹花,”祈翎突然问昭想娣:“凤凰山庄的女人肩上都有纹绣,你肩上是什么?” 昭想娣摇头道:“我大概是凤凰山庄中唯一一个肩上没有绣花,也从来没被派出过任务的女人了。以前我不知其因,现在我算是明白了母亲的用心。” “慕容庄主能忍住二十几年不认你,想想都觉得煎熬。” “所以我才决定,顺应母亲的夙愿,退出江湖。”昭想娣握拳宣誓道。 “这么说,你决定跟我回家了?”祈翎问道。 昭想娣冷声道:“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你有那么多女人了,还觉得不够么?” 祈翎笑道:“我答应过我娘,要娶十个媳妇儿回家。” 昭想娣道:“那你大可放心,我绝不会成为你十房妻子之一的。” “那样也好,任你的脾气,只会成为其她九个欺负的对象。” “哈!哈!哈!简直是惊天大笑话,凭我的脾气和实力,她们谁敢来招惹我?……等等,不对!啊……你真是个无耻之徒!” …… 第二百二十一章 永夜之地(四) 祈翎和昭想娣之间突然转变成了一种很奇妙的关系,说是朋友却保持着距离,但不论多远的距离都能产生暧昧, 这种暧昧的情愫,多数是来自于昭想娣,比如: “你这也叫牡丹花?你的刀工也太差了吧?我用脚也刻得比你好!” 于是,后来的几天,昭想娣终于没了清闲,抱着祈翎的木剑开始仔细雕刻那朵牡丹花,而祈翎则坐在一旁,边饮酒边欣赏她认真的模样。 不论男人女人在专心做事时,都会产生一种独特的魅力。 昭想娣是个倔强的姑娘,她专心做事时,哪怕有蚊子来叮她的屁股,她也会纹丝不动。 …… 很快,十八天的安宁日子过去了,按照那荒唐的习俗,今日子时便会有鬼兵前来迎亲。 荒原上同样是有分白天和黑夜的,白天阴沉却能见人,晚上则是伸手不见五指,但天空终年阴霾,没有任何一缕阳光。 按照习俗,新娘子在出阁前要隆重打扮一番,将头发染成黑色,独自一人坐在村口,等待迎亲队伍到来好,自己爬进棺材去。村口决不允许有其他活人存在,否则将会受到鬼兵的责罚。 小柔穿着宛如素缟的白色嫁衣,安安静静地坐在村口,尽管她极力掩饰自己的紧张,身躯也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祈翎与村民躲在村口的木墙后,默默等待鬼兵的到来。 距离子夜还有大半个时辰,让一个女人独自等待,祈翎却是有些于心不忍,他硬着头皮走出村口,来到小柔身旁,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小壶酒: “要不你喝点儿?壮壮胆。” 小柔一见祈翎来了,神情稍稍缓和,幽怨道:“宇文将军就是这么安慰女孩子的?” 祈翎说道:“没事的,我会暗中保护你。” 沉默, 沉默了一会儿, 小柔抓过酒坛,仰头灌了两大口酒,却问祈翎:“你见过我姐姐的真面目了?” 祈翎就在小柔身旁坐下,点点头,“见过了,她很可爱。” “可爱?可她什么也没有,你难道不会觉得她又丑又吓人么?”小柔惊讶道。 祈翎平静道:“她凭什么又丑又吓人?她为了山鬼一族牺牲了很多。这样的女人,我觉得她可爱极了。” 小柔满眼都是羡慕,真挚地望着祈翎问:“宇文将军,你的肩膀也能借我靠一靠么?” 祈翎先是一愣,笑了笑,主动把小柔搂进了自己一分:“你突然变得这么矜持,我倒觉得不习惯了。” 小柔吐了吐舌头,把头轻轻靠在了祈翎肩上,闭上眼睛聆听心跳。这并不是爱情,而是一个女人所需的依靠,一个男人应付的责任。 …… 子夜前夕,一阵阴气突然从北方扑面而来。 小柔摆正身子,盖上盖头。祈翎则退回木墙之后严阵以待。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人的迎亲队伍从天外飞来,其中引路的护卫前后各十二人,中间抬棺材的轿夫有四人,棺材左右两旁各有一名身穿大红袄的丫鬟。它们都戴着面具,走路姿态僵硬,后脚跟不着地。 一个迎亲队伍,却连一箱嫁妆都没有,算哪门子结婚? 轿夫将棺材放在村口,木讷地揭开棺材盖子,两个鬼侍女走至小柔身边,各扶住小柔的左右胳膊,像是押解犯人一般将她引入棺材内,随后轿夫合上盖子,正要起轿之时—— “天地玄幻,阴阳妙法,天罗维网,地阎摩罗……定!” 小仄跳出木墙,大喝“定尸决”将三十个鬼兵束缚在原地! 紧接着阿吉也跳出木墙,向鬼护卫洒出二十四只蛊虫,蛊虫迅速从鼻孔钻入大脑,片刻间便控制了鬼护卫的意识。 祈翎一道剑气斩出,将轿夫与鬼侍女一并斩首! 短短不过三息,迎亲的队伍便彻底被控制住。 “快,赶紧换上他们的衣服和面具。” 祈翎,阿吉,小仄,蔡茂,换上轿夫的衣服。昭想娣,陆双儿则伪装成侍女。 “宇文将军,可是你们?”棺材内传来小柔的惊恐声。 “小柔你放心,我们已将你团团护住,没人能伤害到你。” 祈翎回复了一声,与另外三人各抚一角,“起轿吧,别耽搁时间。” 祈翎与阿吉在前,小仄与蔡茂在后,陆双儿在左,昭想娣在右。小仄解开定尸咒,阿吉操控蛊术。一个三十人的迎亲队伍开始返程。 …… 令祈翎感到意外的是,这口棺材竟然是一件可自动飞行的法器,整个迎亲队伍都受用于它,不费丝毫力气便可踏空而行,飞行速度也不慢, 第二日清晨,队伍行进至黑暗深林上空。 这个地界,已完全与世隔绝,丝毫也感受不到生机与灵, 这里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是怀有微光的浅灰,阴气弥漫,死气环绕,活人的每一口呼吸都觉得务必压抑, 祈翎深刻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元力大打折扣,若长期待在这种地方,迟早会被死亡所同化, 黑暗森里中花草树木从根茎到树叶都是浅黑色的,它们以阴气作为养料,长得枝繁叶茂;森林中飞禽走兽全都镶嵌着红瞳,那是为了适应黑暗所进化而来;山精鬼怪在森林中徘徊,时不时便能听见鬼哭狼嚎…… 穿过黑暗森林,整整用了两个多时辰,一路平安畅通,直抵白骨山。 白骨山冰封千里,山脉连绵,高峰耸立,每做山峰上都有身批黑袍的骷髅守卫,它们手持骨头做的长毛,或在地上坚守,或在天上飞行。 棺材将队伍带到一座高峰脚下便停止了飞翔,此山峰如刀削般锋利,直穿云霄,峰顶萦绕着一团浑浊黑气,黑气中散发着淡淡红光。 守山的骷髅兵绕着队伍转了一圈儿,最后停在棺材前,用骨矛敲了敲棺材板,用混沌的语气问道:“是活人就叫一声。” “你们……你们别过来,方我出去!放我出去……”小柔挣扎着大叫。 骷髅兵大笑:“哈哈哈,你是贡品怎么能放你出去?快快将棺材血台,王上已经等不及要享用她了。” 骷髅兵让开了路,队伍再次启程,沿着山道往峰顶前进。 这座山峰没有千丈也有八百,尽是由冰雪和白骨构造而成,每刮一阵风,山上便会滚落下一些骸骨零碎。 “我的妈呀,这座山里得埋了多少人啊?怪不得这么邪乎,咱们是在尸堆里前进……” “这里不止是有人的骸骨,飞禽走兽皆有,你瞧,这里就有一颗虎头骨。” “别说话,这些白骨都被阴气感染已久,指不定会有猫腻,马上就要到峰顶了,做好随机应变的打算。” …… 走到最后一节山道时,守卫的骷髅兵徒然增多,它们萦绕在峰顶,漆黑的身影,荧绿色的瞳,就像是一只只报丧的乌鸦, 山道两侧每隔三丈便安插着一只引魂灯,灯身由开天灵的头骨制城,尸油做燃料,筋皮做引线,燃烧的火焰冒着绿光,袅袅青烟甚至含有暗香—— “闭气凝神,不要吸食了这迷香。”祈翎轻声提醒道。 抬棺走至山道尽头,一座白骨寺庙森然耸立。那的的确确是一座寺庙的风格,可偏偏这样一座代表着禅宗的建筑,却是用森森白骨堆砌而成。这难道是对佛家慈悲的亵渎? 进了寺庙,来到一片开阔的广场,场地四周各放置了一只青铜大鼎,鼎内烧着幽冥圣火,尸烟如面纱般轻飘轻描——场地正北方有一座高台,台中央有一口血池,血液沸腾翻滚,腥味儿令人作呕。高台上有十二张纯金交椅,椅子上的雕纹也是人体骸骨的模样; 棺材刚一落地,血池中便飞出十二个体态不一,相貌不一的“人”——他们的的确确是人,有五官与长相,身体也不像尸体那般坚硬,他们长着獠牙与利爪,眼睛红如鲜血,绿如翡翠,洁如白玉! 百鬼子所赠的竹简上描述过:暗夜尸王有三种形态,身躯佝偻,长白目獠牙者为白魁;身材适中,长红目者为红魁;身材高达,仪容举止与常人无异,双目泛绿者为绿魁; 十二名尸王,绿魁有两名,红魁有四名,白魁有六名,它们各自落座于金交椅,广场上的所有骷髅兵,轿夫,护卫,全都俯身跪拜。 “不知那帮愚人今年又会供奉一个怎样的女人来,快快把棺材抬上来,让我瞧瞧她的品相!”坐在最重要的绿魁尸王大声招呼道。 祈翎便与几人一起将棺材抬至血台,绿魁尸王走来,可刚到棺材前,眉头一皱:“嗯?为何有这么重的人气?” 祈翎等六人赶紧跪地,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身后有一名红魁尸王说道:“棺材里是活人,当然有人气了。我看王爷好久没品尝过女人了的滋味儿了,突然一见变得敏感了吧?” 绿魁尸王笑道:“哈哈,我也觉得是如此!” 说罢了,它一把掀开棺材板儿,小柔蜷缩在棺材角落,身体微微发颤,口中细作:“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咿?此女与往些年的不同啊,少了几分生气,多了几分精气,好好好,本王倒要看看你容貌如何!” 绿魁轻吹一口气,揭去了小柔的盖头。小柔容貌绝美,眼角两行泪水,显得楚楚可怜,哪怕是尸王也瞧得愣出了神, “哦?那愚人村里竟害藏着如此绝色?” 绿魁轻轻揪起小柔的衣领,拉近眼前左右查看了一阵子,极为满意道:“妙哉,妙哉,不论身段,容貌,气质,精气,都不似普通人。本王今日便不食你,留你回宫侍寝吧!” “放开我,你这怪物!放开我!”小柔拼命挣扎,眼神时不时瞥向匍匐于地面的祈翎。 “你这么漂亮,我怎舍得放你?小妮子,本王纳你为鬼妃,你应该高兴才是……不过你始终是肉身凡胎,想要在白骨山活下去必须成为一具行尸。本王今天就破例,用阴魄来祝你修成尸身!” 说罢,他猛然掐住小柔的脖颈,随后一颗绿莹莹的珠子从他口中吐出。绿珠子凌空悬浮在他与小柔之间,一道极阴之气从绿珠散出,钻入小柔的口鼻! 小柔干呕着,泪水不停在眼眶里打转,“祈翎,祈翎……” “嗖!” 祈翎猛然从地上窜起,伸手一抓将绿色珠子囊括于掌中,一击开碑掌直接拍在绿魁的脑袋上—— “嘭!” 绿魁的脑袋如西瓜开瓢般四分五裂! “是何人偷袭!我的阴魄……我的头,我的头……” 那绿魁真是个怪物,即便脑袋崩了,手脚也能照常使用。 “就是它了!”祈翎一脚将那没脑袋的绿魁踢进棺材,阿吉取出一只金蝎子丢进棺材,蔡茂盖上棺材盖,小仄取出一张“镇尸符”贴于棺头……众人分工一气呵成,瞬时间那棺材里的绿魁便没了动静。 祈翎又往棺材上加持了一道元力,随后便将整只棺材收入了储物袋, “尸王已抓获,迅速撤退!” 祈翎唤出木剑,载上其余五人便往白骨山外逃去。 “竟是凡人!果然有蹊跷!” “众鬼兵听令,擒杀此六人!” 其余十一名尸王拍椅子站起,领着山上的所有鬼兵追赶上去。 追杀令一下,整座白骨山都开始晃动,那些埋尸于此的骸骨全部苏醒, “咯咯咯……”骨节交错的声音惹人头皮发麻! “叽叽叽……”骸骨拼凑成一副副三四丈高的巨人,随地操残骸便砸向空中。 密密麻麻的骸骨被扔向空中,大大减缓了御剑速度,眼看尸王就要追上来了,陆双儿主动跳下仙剑,道:“我留下来抵挡,你们先逃!” “陆长老!” “放心,她有臻境实力,一定能全身而退的。” 陆双儿一路上低调少言,但关键时刻绝不含糊,一柄青光剑受于白骨山下,力敌万千鬼兵也不落下风。 趁着陆双儿抵挡之际,祈翎加快御剑速度,一举破开尸骸巨人的包围,冲出了白骨山。 就在众人以为暂时脱险之时—— “嗖嗖嗖……” 无数飞刺从脚底下射来,祈翎迅速将仙剑拉高,昭想娣主动将小柔与两个青少年护在身后,“唰唰唰……”将飞刺一一斩断! 出了白骨山便是黑暗深林,危险远远没有解除! 第二百二十二章 佛光普照 “宇文祈翎,你快想个办法,再这样下去,咱们不被森林那群精怪打下来便会被白骨山的人追上!” 小柔利用木系法术暂且抵挡住了黑暗密林的地对空攻击,但战斗越打越响,整片森林似乎都活了过来,树精,树妖,夜叉,鬼魅,想尽一切办法要将剑上的几人拖进深林。 “一不做二不休!”祈翎面色一狠,从储物袋中搬出黑火药,沿途洒向整片森林。 哪怕森林再黑暗,它也是怕火的木头,凭十桶黑火药的威力,足以引燃整片森林! “不可!陆长老还在白骨山御敌,若我们放了大火,她待会儿怎么出来?”昭想娣制止道。 “这个时候,牺牲谁都不足为过。” 祈翎并没理会昭想娣的劝阻,将十桶黑火药尽数洒入深林,再用剑气刮一道烈火—— “轰隆!” 黑火药接连炸响,每一声都惊天动地! 森林这帮精怪可能一辈子都想不通,为何人类会发明出这么强有力的东西,仅仅一桶便直取数千生灵的性命! 黑火药顺利点燃了森林大火,祈翎再用剑气刮来一阵大风,使劲儿吹,使劲儿助燃,很快大火便发展到了一种无法扑灭的势态。山精鬼怪停止了对空中的攻击,烧得痛苦哀嚎,四处窜逃…… 祈翎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若不是小柔在场,他一定会放声狂笑。 大火映亮了整片天空,给永夜之地带来了为数不多的光明时刻。 “祈翎,那陆长老怎么办?你真的忍心把她一个人留下?”昭想娣紧声问道。 祈翎一声不吭站在剑首,用最快的速度御剑,逃离这片被火焰所吞噬的森林。 一刻钟后, 祈翎御剑飞出黑暗深林,将昭想娣等人放下,把装着尸王的储物袋丢给了昭想娣,说道:“我去救陆长老,你们抓紧往外逃。” “那我也——”昭想娣话未说完,祈翎便以御着一把木剑钻进了火海。 …… 陆双儿仅凭一己之力,硬生生将十一尸王与千万骸骨牵制在了白骨山下。然而寡不敌众,她的内力已快要消耗殆尽,她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却带着微笑…… 七十几年了,身为一个女剑客,能保持七十几年的巅峰,能修炼至臻境修为,怕已算得上大燕王朝屈指可数的人了吧? 生于剑网,死于剑下,倒也没什么不值得。只是稍稍有些遗憾,在江湖中挣扎了这么久,却未曾尝试过爱情的滋味儿, “呵……”她自嘲一笑,恍若存于人世间,半世迷离半世癫。十有九悲的爱情,又有什么好眷恋的? 她已快坚持不住,却听一声呼喊: “陆长老,我来救你了!” 一柄巨阙斩破数万骸骨,冲进包围圈与陆双儿腹背受敌! “你来送死么?”陆双儿怒道。 “送死?你凭什么认为我是来送死的?我说过是来救你的。”祈翎用元力做了个防护罩,分化三十柄木剑与陆双儿共同对抗白骨大军。 但这些骸骨再生能力极强,即便是捣得稀巴烂也可以自由拼凑,再次形成战斗力。 祈翎暗自将“逃命符”捏在掌心,此招一用便可瞬息至万里开外。现在能多牵制一会儿便多牵制一会儿,为昭想娣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这些尸王的实力并不强,但它们可以随心所欲操纵骸骨,想要杀了他们必须先从这些尸骸中清除一条道来。”陆双儿说道。 祈翎苦涩道:“陆长老你野心还真是不小,现在我们的概况,能逃出去就已经是烧高香了,你还想着杀人?” 陆双儿说道:“一群邪祟污秽,有何杀不得?哪怕与他们同归于尽我也认为值得!” 祈翎摇头道:“不值得。慕容庄主逝世,你便是凤凰山庄中唯一一名臻境高手,倘若你再死了,凤凰山庄岂不是完了?” 陆双儿紧锁眉头,不说话了。 祈翎自信道:“专心御敌吧,我这人运气一向不赖,没准儿会有奇迹发生呢?” 话音刚落,突然骸骨对中传来一声龙吟,乍得一瞧,骸骨竟然拼装成了一条三十余丈的骨龙! 骨龙不仅会吟,喉间害烧着一团荧绿色的火焰,龙身上坐着的正是另外一名绿魁尸王! “大燕人,你们已无路可退,快将秦王爷放出来,否则将你们丢入血池,受万鬼啃咬!”绿魁尸王怒声威胁。 祈翎怒指尸王,大骂道:“妖孽,识相地就下来与我俯首磕头,否则我捣烂你的骸骨,将你放进油锅里炸上一百八十遍,再扔到大街上任野狗啃食!” 祈翎骂人的功夫就从来没输给谁过。尸王一听此言,怒得咬牙鼓眼,“气煞我也,龙啊!去将此二人烧成灰烬!” 骨龙一声咆哮,张开骨盆大口,喷出一道荧绿火焰,瞬间便烧化了白骨山所有冰雪。 此火绝非寻常之火,无根也可燃烧,它攀附于祈翎所化的结界之上,不断地啃食着灵能,祈翎与陆双儿用内力也无法将之掩熄。 祈翎认为是时候了,再坚持下去结界迟早会被这幽冥之火烧破,而正当他要掐碎逃命附录之时—— 突然, 阴沉的天外传来一道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泛着淡淡的金色,不是仙力,也不是武力,而是一种能净化世间所有污浊的念力! 信念之力!祈翎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这种光芒! 佛光普照!难道是…… 万丈光芒中一个白衣和尚踏天而来, 佛光所到之处,森林大火熄灭,山精鬼怪静止,骸骨尸王隐退…… “无年大师!”祈翎激动呐喊。 “和尚?”陆双儿微微皱眉。 无年伸出五指,对着白骨山众尸骸,轻呵一声:“禅!” 佛光射向四面八方,吓得一众尸王连连后退。 “宇文公子,你还等什么,速速随我离开吧。”无年招呼道。 祈翎不敢丝毫怠慢,御剑带着陆双儿往深林外退去。 …… “无年大师,你为何连焚林大火也灭了去啊?万一被那些怪物跑出来可就不得了了。”祈翎御剑悠悠飞行在黑暗森林上空,浑浊的烟味儿呛得他睁不开眼睛。 无年立于剑首,缓缓道:“我听见了痛苦的声音,便出手阻止了,没有别的意思。” “那你最好再把耳朵堵上,因为我要再烧一场火,把这片深林全部烧个精光。”祈翎说罢,掌起一阵飓风,将零星的火光再次点燃。很快,大火在灰烬中重生,焚林继续。 无年缓缓闭上眼睛,默认了这一场屠杀。 “和尚,你可是空海寺派来的臻境高手?”陆双儿突然问道。 无年点了点头。 “实话告诉你,和尚我是杀过不少的,空海寺,光明寺都有我剑下亡魂,他们的武力一向是横练刚猛,可你刚刚那招却有些像……道术,你难道是个修仙的和尚?”听陆双儿的语气,她是很不待见很不待见头上没毛的僧人。 无年也不生气,只是淡淡道:“这个解释起来很麻烦,女施主既然对禅宗有偏见,还是不了解的好。” 陆双儿冷冷一笑:“呵,你到是个有趣的和尚。” 祈翎板着脸问陆双儿:“陆长老,无年大师刚刚救了我们的命,你为何还对他出言不逊?” 陆双儿也不避讳,直言道:“因为凤凰山庄都讨厌秃……”她应该是要说“秃驴”二字,“凤凰山庄的女人都讨厌光头和尚。” 无年眼睛一怔,扭过头来问:“女施主是凤凰山庄的人?” “是!怎么?难道你是来寻仇的?”陆双儿浸提道。 无年摇了摇头,没说话了,他穷极一生的那个女人就在凤凰山庄,可凤凰山庄却这么讨厌和尚…… “为什么你们会这么讨厌和尚?”祈翎疑惑道。 陆双儿摇了摇头,“因为韩庄主讨厌,大家就跟着讨厌了。” 祈翎实在不解,“那你们韩庄主要是喜欢和尚,你们大家就跟着喜欢和尚了?” 陆双儿眼眸一冷,轻呵:“不允许你开这样的玩笑。” 祈翎撇了撇嘴,也不再说话了。 …… 当祈翎飞出黑暗深林时,一艘仙船早已在荒原上等候多时,白右京负手站在船头,冲祈翎露出一个微笑。 “右京,我真的爱死你了。”祈翎跳上船便给了白右京一个拥抱。 白右京轻轻挥手,紫微仙剑缓缓落入祈翎掌心:“你的剑。” “走,回村子接人,再离开这个鬼地方。” 在焚林大火的光芒中,仙船摇摇晃晃驶向南方。 …… …… 仙船飞得很慢,大概二十天才离开永夜回到寒洲。 祈翎把暂时将村民安置在乌苏城外的一个小山村里,嘱咐宇文商社帮忙改建房屋; 其实这些白化病人,除了畏光之外与常人并没有太大的差别,白天只要遮住身体也可以在阳光下自由活动,晚上则是行动自如; 春光灿烂的日子谁不向往呢? 姑苏义果然死了,而且恰好赶上西凉尸变,不得土葬,只能火葬,最后连个全尸都没保住,只剩一坛骨灰。 经过永夜之地一行,落实了鬼界联合尸族妄图侵略人间的阴谋,寒洲长城也开始征兵驻防,相信最多半年后,寒洲便会成为继坝州,凉州的第三个战场。 尸族带着死亡的力量卷土重来,这场战争一定比对抗蛮族还要激烈。 建元历二十九年,七月中旬,祈翎乘坐仙船回到汉州军营,当夜便与小仄一起将暗夜尸王送往了黑雪谷。 黑雪谷中已经聚齐了三十七位天下名医,其中便包括医圣百草子,他们将联合一起从暗夜尸王身上找出消灭尸族的办法与清除尸毒的解药; 因为这项研究关乎国运,朝廷格外重视,专门从漠北挑选了五千名高手驻扎于黑雪谷内,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交出暗夜尸王之后,祈翎便被“请”出了黑雪谷,理由是:“皇帝陛下有令,严厉把控黑雪谷,哪怕是将军也不得随意出入。” 严防好,严控更好,这样哪怕黑雪谷里的人全变成了行尸也祸害不了外面的人。 祈翎并没有再回军营,反正那里有郭泽,大小事务也不用经过他手。离开了一个多月,当然要坠入温柔乡了,好好温存一番了。于是,他来到了魅儿家的宅院。 在魅儿的悉心照料下,李慕婉的气色恢复了很多。 “她能醒过来么?”祈翎问床边的魅儿。 魅儿摇了摇头,“能醒,但没必要,因为人在昏睡状态时,心跳的慢一些,新陈代谢就慢,尸毒便不会那么容易激活。” 祈翎搓了搓李慕婉温暖的小手,塞回被褥中,转身又握住魅儿的手,感激道:“魅儿,虽然我不想与你客气,但我还是要对你说句谢谢。” 魅儿微微摇头,迟疑了片刻,说道:“李慕婉的伤势虽然转好,但你另一位红颜知己的病却有些加重呢。” “音音?”祈翎皱起眉头。 魅儿叹道:“嗯,这个女人的心里肯定藏着某种挥之不去的仇恨吧?你走后的这两个月,她可没吃几口饭呢,终日闭门不出,长吁短叹,我好心去慰问,她也就是摇摇头,一句话也不说便离开了。” 祈翎点了点头,“那我去找她。”便出了门走向王音音的房间。 王音音房间里的烛火早就熄灭了,但一个心思憔悴的女人,大概是夜不能寐的。 果然,祈翎推门而入,看见了一双亮在黑夜中憔悴忧郁的眼眸, “祈翎,你回来啦?”王音音想要撑起身子,可才起来一半却又因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音音……”祈翎赶紧上前将这个羸弱的女人拥入怀中,“你为什么不吃饭?为什么瘦了这么多?” 王音音娇声道:“我思你,念你,想你嘛。” “我的心好疼,就像是千刀万剐一样。”祈翎颤抖着声音,确实很难受。 “你怎么了?”王音音焦急道。 祈翎撑着王音音的脸颊,“因为你瘦了,你每瘦一斤,我心就会被针扎一万次……” “啊?”王音音支支吾吾,“那……那那,那我不瘦了,不瘦了……” “咦?你又结巴了?”祈翎将王音音抱下床,捧入怀里朝屋外走。 “你要带我去哪儿?”王音音问。 “带你去搞点儿好吃的,我要亲自把你喂成大胖妞儿。” “我才不要当大胖妞儿!” “不当大胖妞儿,怎么给我生大胖儿子?” “谁……谁要给你生儿子了?你真不害臊!” …… 郭泽说过,王音音全家都惨死,唯一的依靠只剩祈翎,然而祈翎又有许多外事要顾,根本无法长期陪伴在她身旁。让她生个孩子,用母爱去压制她内心的仇恨,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世间万物,唯爱永恒 每一个叉烧包,祈翎都要亲自褶十二下,多一下,少一下都不行,然后再放进蒸笼,以艾叶打底开小火慢慢地烹蒸。 “半个时辰后,你最爱吃的叉烧包就出炉了,今夜你必须吃十个下去。”祈翎抱着王音音坐在火灶后,轻轻拨弄她的秀发。 王音音轻声道:“我好想回到过去,你是李山,我是张千千,我说话结结巴巴,我不是个男儿郎……” “嗯……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带你回安昌县,回到从前的状态。”祈翎说道。 王音音却道:“我无权无势,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能答应你什么条件?” “能啊,太简单了,”祈翎揪了揪王音音的鼻子,笑道:“从今天起,你若是能胖二十斤,我就带你重温过去。” “二十斤!”王音音几乎是窜了出去,嘟着嘴说:“我宁愿死也不胖二十斤!” 祈翎抿着嘴唇:“嗯嗯嗯……” “怎么?你在想损招儿了?我可不怕。”王音音挑着眉毛说。 祈翎忽而一笑,将怀中的女人变了个向,伏上自己的大腿,说道:“我要是能往你肚子里塞个娃娃,没准儿你能胖三十斤。” “你——” 不等她说话,嘴唇便已相互交织。 既然你侬我侬,到哪儿不是爱?敢做敢爱,雷厉风行,一向是祈翎的性格特点。 “宇文祈翎!宇文祈翎!你在哪儿……”昭想娣急切的声音突然从厨房外传来。 大晚上的,她要闹哪样? “祈翎,想娣她在叫你。”王音音娇声道。 祈翎轻声道:“不管她,干正事。” “不行,听她的语气很焦急,你还是回复一声,快点去!”王音音急忙穿好衣服,跑到厨房门口帮忙应声: “想娣,我们在这儿!” 昭想娣闻声赶来,秀眉紧蹙,肯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她直接道:“宇文祈翎,你速速赶去凤凰山庄,那个……那个和尚要被人宰了!” “无年大师?”祈翎不由一惊,“他真跑去凤凰山庄了?” 昭想娣呵道:“当然!那个笨和尚,都跟他说了千八百遍了,凤凰山庄是和尚的禁区,他偏偏要去闯,现在惹怒了副庄主,要把他大卸八块呢!” “害……这和尚,还真挺有种的。”祈翎揉着鼻子发笑,凭无年的本事,十个凤凰山庄也耐他不何,担心个啥? 王音音扯了扯祈翎的袖子:“我想去看看热闹。” “只要你喜欢,天涯海角我都带你去。”祈翎拉起王音音,带着昭想娣,御剑飞往凤凰山庄。 …… 无年这个和尚,是集实力,智慧,相貌,人品……所有优点于一身的人物,除非他自己愿意让人为难,否则谁也为难不了他。 当祈翎赶到凤凰台上时,无年便坐在那里,尽管脖子上夹着十几把剑,仍然坐怀不了,面色坚定。 “咋回事儿啊?”祈翎笑着走了过去。 陆双儿冷声道:“这不知好歹的和尚,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在我庄门前,怎么赶都赶不走!”他又冲无年呵道:“臭和尚,别以为你出手救过我,我便不忍对你下杀手,识相地就赶紧滚!” 无年摇了摇头,直言道:“我不是和尚,只是头发掉光了而已,今日阿竹若不出来见我,我便不走。” 头发掉光了,这个理由还真挺好的,今日他脱下了僧袍,换上了素衣,看样子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你少放屁了,你的一言一行都充满了禅宗的臭味儿,还说你不是和尚?还有,我们副庄主叫韩竹青,你休要‘阿竹阿竹’的叫,真叫人恶心反胃!”人事长老林师师指着无年骂道。 祈翎这时帮忙打圆场,“这位头发掉光了的兄弟是我的朋友,诸位女侠给我个面子,先把剑撤了吧?刀剑无眼,伤人了可不好。” 众女这才把剑收去,林师师又对祈翎道:“宇文将军,麻烦你把这臭和尚带走,勿要扰了我凤凰山庄的清闲。” 祈翎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无年,苦涩道:“他要是不想走,你宰了他,他屁股也不会挪一下。” 陆双儿起剑:“那我宰了他,你别拦着我!” 祈翎挪开步子,微笑道:“今夜你若是能宰了他,我送你一千万两银子。” 一千万两银子! 这个玩笑可开大了,在凤凰台上的这些姑娘,谁的兜儿里能超过五十两银子,那便是土豪般的存在了。 “你当我不敢么?”陆双儿冷声道。 祈翎说道:“你肯定敢,但凭你的本事,能伤他一根毫毛,我再多给你一千万两银子。” “和尚,你看剑!” 陆双儿一剑便刺向无年的心脏,那叫一个狠! “嘭!”剑尖顶在无年胸口,像是刺中一块钢板,剑身弯若惊弓,将陆双儿震退了两大步。再看无年,毫发未损,衣服都没破。 众女大惊失色,陆双儿可是庄内唯一一个臻境高手,连她都不能伤害这和尚分毫,那她们又能掀起多大的波澜? 祈翎笑道:“你瞧,我想送你一千万两都不行。” 无年这时开口道:“我与韩副庄主是故人,今日只是来求见她一面,并没有任何挑衅意思,你们为何就不让?” 林师师呵道:“你少装糊涂,江湖中谁不知道凤凰山庄与禅宗是死敌?你坐在这儿就是一种无形的挑衅!” 无年眉头一紧,慈祥的目光变得凌厉骇人,冷冷道:“今日哪怕是山河崩塌,我也要见她!” “呵……那还有何好说?凤凰山庄众女听令,布阵擒拿此贼!” “是!” 就在众女要布阵之时,突然一声“且慢”从山庄内传出, 韩竹青缓步从庄内走了出来,今日她化了浓妆,做了发饰,目光寒冷至极。 无年站起来了,神色满是悲伤。 “你找我,我来了。有什么事么?”韩竹青冷声问。 无年歉意:“那年那天,我很后悔,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找你——” “还请大师自重,我并不认识你。”韩竹青呵断无年话。 无年悲伤道:“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但我希望你能认得我,甚至骂我,杀我都行,但你不能忘记我。” 韩竹青冷声道:“就这?你说完了?说完你可以离开了,凤凰山庄不欢迎你。” “阿竹——” “恶心!放肆!你是个什么东西!”韩竹青大骂。 无年与之对视了片刻,藏住了所有悲伤,点点头:“好。你不认我也行。但我会永远守护你。” 说罢,便走至凤凰台的西南角,原地坐下,闭上眼睛,禅定。 “真是个无理取闹的家伙,韩庄主,此人亵渎你,我去把他宰了!”陆双儿狠声道。 韩竹青甩了甩袖子,轻哼:“算了,就留他一条命吧,反正最近也不太平,多一条看门狗也不赖。” 说罢,便领着所有女人退回了庄内。 凤凰台上只剩下祈翎,王音音,和昭想娣三人。 “宇文祈翎,你知道这和尚和咱韩副庄主的过去?”昭想娣投来好奇又兴奋的目光。 祈翎耸了耸肩:“我只知道他们俩曾经相濡以沫,但由于这个和尚当时不懂爱情,抛弃了你们韩庄主,然后又后悔了,现在照过来赎罪了呗……” 王音音闪烁着目光:“一定是很虐心的过往,一个本来不该动情的和尚,一个相依为命的女人,唉……真想知道他们的过往是如何。” 昭想娣则是轻叹:“我们凤凰山庄的女人啊,都是可怜兮兮的。这世上怎就这么多不负责的臭男人呢?哎……” 祈翎走到无年身旁,顿了顿,开口问:“那么,无年大师就打算在这里一直守候啦?” 无年缓缓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回心转意……还有,以后你不要再叫我无年大师。我已不是出家人,我还俗了。” 祈翎抿了抿嘴唇,突然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顶绒球帽子,亲自为无年戴上,“你这么强,直接把她拐出来,办她几次,那不就老实了?” 昭想娣在一旁骂:“流氓!你教什么损招儿?凭韩长老的自尊心,宁死也不屈。” 王音音也掐了掐祈翎的胳膊,幽怨道:“你是不是也用这种手段骗过其她姑娘?” “哪儿有,我没有……”祈翎直喊冤枉。 “好了,你们都走吧,若军中无大事,切勿来相扰。”无年说罢,缓缓闭上眼,不再吭声。 祈翎“嗯”了一声,御剑带着王音音和昭想娣离开了凤凰台。 无年大师何许人也?他既然已放下身段还俗,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阻碍他追寻爱情? 世间万物,唯爱永恒。 …… 祈翎并没有再回魅儿附上,而是直接飞往前线。他是一名将军,战时浴血沙场,怠时镇守边关。 青江北部,近一百二十万军民全部转移至凉山一脉。在魔教与百家同盟的合力之下,撑起一道长约两千多公里的封山大结界。北伐大军分十三段在结界后修筑防御公事,严阵以待。 祈翎率领的汉州军负责镇守南凉山一脉,跨度约有二十里。为了保险起见,经过将军们的一致探讨,效仿寒洲的防御工事再修筑一条长城。 凉山石矿、木材等资源相当丰富,军民齐心协力,修筑工事正进行得热火朝天。 黎明时分, 南凉山前, 祈翎身穿戎装,与郭泽一起站在一处事先建好的烽火台上。此烽火台高约十五丈,一眼便可将山外荒原尽收眼底。 七月中旬,天气很热,复活的尸体腐烂得很快,等不到日出便全部从封界外逃走,等日后之后则又会苏醒,聚集于封界前抓抓挠挠, “我很好奇,这几十万具尸体,行动如此缓慢,夜晚都藏在哪儿?”祈翎问郭泽。 郭泽摇头道:“我也不是没有在白天派遣骑兵出去找寻过,但一无所获。我想应该是某些鬼修将它们隐藏起来了。” “先是魔修,再是妖修,然后是鬼修,哼……是在对人间玩儿车轮战么?”祈翎不屑一声,又问:“薛,呼延,刘,三路元帅有何打算?” 郭泽只吐出三个字:“等皇帝。” “都一个多月了,薛昱还没来?” “快了,估计就在这个月。他要来我们漠北。” “来漠北?”祈翎眉头一皱,“他来漠北做什么?凉山条件艰苦,连座瓦房子都没有,他一个当皇帝的,住得惯军营么?” 郭泽摇头道:“我倒不至于蠢到去揣测皇帝的意思。” 祈翎说道:“希望那家伙不要来我汉州军营,否则还要我伺候他。” 郭泽说道:“军营中有多少将军,做梦都想把皇帝接到身边伺候。三两句马屁,拍得龙颜大悦,加官进爵,赏钱封地……” 祈翎不屑:“我倒不至于那么庸俗。希望他也不要庸人自扰。” 郭泽挑着眉毛,看了好一阵子祈翎,也不说话。 “怎么?我脸上长疮了?”祈翎抚摸着脸颊问。 郭泽摇头道,“我只是很诧异,薛昱是谁你知道么?他是皇帝,九五之尊,人间主宰者。你家再有钱,你再有个性,都应该尊重他。” 祈翎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尊重每一个被母亲十月怀胎而生下来的人,哪怕他是乞丐,他也有自己的人权。在我这里认为,人权要远远高于皇权,这并非蜉蝣撼大树,而是做人的基本原则。” “唉……害……算了,不聊这个了,免得你生气,”郭泽抬手指了指前方修筑工事的军民,问道:“要不,我们也去搭把手,出一分力气?” 太阳出来了,新一天的修筑工事也开始了。 “这种力气活儿,你们读书人干得下来么?”祈翎笑着质疑。 郭泽笑道:“力举八百斤不在话下。” 二人便一起跳下烽火台,往工地走去。 半道儿上,突然一席熟悉的身影从祈翎眼前掠过,他是骑马而来的,并没有穿戎装,看行头是魔教中人。 “这个人……似曾相识啊?他是谁?”祈翎指着骑马走开的那人问郭泽。 郭泽说:“修筑工事魔教也有出人出力,这个人是魔教的监工头子,他的名字叫做王泗。” 王泗?嘿!真他妈是巧了…… “原来是王表哥啊。” “表哥?” “他是音音的表哥,那不就是我的表哥?哈哈哈……” ……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王泗刚下马,祈翎便拍着他的肩膀,亲切地唤了一声:“表哥。” 王泗诧异回头,看了好一阵子,恍然大悟:“李山!你不是……”可祈翎身上的银光铠甲闪闪发亮,他怎能发现不了?只是阴沉下脸:“你怎么会在这儿?” “当县令不好玩,就辞官了,现在来当将军了,”祈翎傲然环指四周,道:“整个汉洲军都归我管,还有,我真实名字叫做宇文祈翎。” “你就是宇文祈翎,那当初……”王泗再是一惊,倒退了几步,拉开了于祈翎的距离。 “当初应该多谢表哥没杀我,不然就没有我今天了,呵呵呵……”祈翎斜眼笑得阴测测。 王泗赶忙低头,咬牙致歉:“当时实在对不起……” 祈翎勾过王泗的肩膀,拉至一旁小声说道:“表哥,现在令妹已是我的女人,你以后不能再去见她了,听懂了么?” “这……”王泗看着祈翎,似懂非懂。 祈翎微笑:“你以后再敢见她,我就杀了你。特别是跟她提及报仇一事。” 王泗汗如雨下,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我要你亲口回答我。”祈翎狠狠在王泗肩头抓了一把,强调道。 王泗咽了咽口水,“明白了……” “那没事了,回去干活儿吧,改天来我军营里喝茶。”祈翎释然一笑,松开了王泗。 王泗灰溜溜地钻回了工地。 “咱们也干活儿吧。” 祈翎脱下甲胄与戎装,与郭泽一起下基层,搞建设。 …… 七月下旬,皇帝抵达凉州的消息传遍漠北军营,并且已经确定,皇帝将落足于北伐大军,为此,北伐军忙得不可开交,在修筑长城的同时,还要选址,取材,为皇帝修建一座临时寝宫。 七月二十九日,皇帝身骑龙驹,在五千禁军的护送下,缓缓走入北伐军营。数十万将士其扣手,毕恭毕敬地迎接天子驾到。 薛昱神色傲然,有掌握天下之威仪,他便是人间的主宰者,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 皇帝,多么神圣的一个词语,多么尊贵的一个职位。哪怕皇帝放个屁,天下都要抖三抖。 薛将军领着一众部将站在帅营前,见天子露面,赶忙单膝跪地,俯首称臣:“参见陛下!” “诸位爱卿为山河奔波,无需多礼,快快请起。”薛昱跳下马,主动扶起为首的薛将军。 祈翎是个四方将军,只能站在第四排,他沉着脸色,低着头,希望薛昱不要发现自己。 “我妹夫呢?他今天可来了?”薛昱东张西望。 祈翎主动走出军营,抱拳行了个礼:“末将在。” “哈哈哈……”薛昱仰天大笑,拍着祈翎的肩膀,一点儿也不认生:“行啊你小子,我在京城可没少听你的传奇故事,朕这次得好好赏赐你一番!” 祈翎谦虚道:“保家卫国,乃匹夫之责,不敢奢求赏赐。” “对了,妹夫,此次朕御驾亲征,顺带还捎了一位故人来。”薛昱抬手指了指龙车。 纳兰晚棠执剑跳下龙车,英姿还是那般飒爽,她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上前来打招呼:“诸位将军,我从九清贤庄来,以后便在北伐军帐下效力了。” 见纳兰晚棠从龙车上下来,祈翎心里不由一沉,难道这些日子她都与薛昱同居一车? “故人相见,你开心吗?”薛昱笑着问祈翎。 祈翎暗自一笑,“开心,当然开心,我开心极了,你瞧瞧我们北伐军营,全是些粗糙老爷们儿,陛下却送来这么个大美人儿,谁能不开心呢?” 纳兰晚棠与皇帝同乘一车,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她地位不一般,便跟着拍起马屁来。 祈翎却走到了纳兰晚棠身旁,下一个举动震惊了所有人。他握住纳兰晚棠的手,对薛昱说:“皇帝陛下,你方才说要给我赏赐。那我就要纳兰老师投在我汉州军的帐下,行不行?” 薛昱眼眸一沉,脸色有些不对,却还是带着笑容。 纳兰晚棠赶紧甩开祈翎的手,说道:“宇文将军,你帐下已有神机妙算的郭军师,再要我有何用处?” 祈翎笑道:“我汉州军已有二十余万兵力,光靠军师一人恐怕难操军务,你过来帮帮忙有什么关系?谁不知道我宇文祈翎从没打过败仗?你要是加入我汉州军,就好比锦上添花,如虎添翼啊!” 纳兰晚棠瞪了祈翎一眼,嘴缝中挤出两个字:“别闹……” “什么?你怕其他将军有意见?”祈翎加大音量,故意要说与众人听。 薛定远搭腔道:“哎呀,宇文将军啊,你这几两心思我们还不知道么?不过美人配英雄,郎才女貌,咱们是不会有意见的,哈哈哈……” “对啊,若是如花似玉的纳兰老师分到我们这些老骨头帐下,交流起来还真不一定顺畅,你们是年轻人嘛,更容易磨合些。” 从祈翎握住纳兰晚棠的手开始,大家伙儿都明白了祈翎的心思。如此美人儿,谁人不爱?再加上薛昱也不表态,他们在心里都默认了祈翎与纳兰晚棠这一对儿。 薛昱只能用微笑掩饰尴尬,道:“纳兰老师本来就是来参军的,这也算不上什么赏赐,她既然已统一了入你帐下,那朕也无话可说。” 祈翎又握住纳兰晚棠的手腕,高举道:“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好了,陛下一路来也颠簸了风尘,我已在帅营中备好酒菜,您请吧。”薛将军主动撑开军帐大门,等薛昱先进了,才随众部将跟上去。 祈翎与纳兰晚棠落在了最后。 “宇文祈翎,你是不是疯了?皇帝陛下不要面子的么?”纳兰晚棠用手肘狠狠地顶了一下祈翎的胸口。 “我怎么就不给他面子了?你看他笑得多灿烂?”祈翎笑着,拍了拍自己的银光铠甲,挑眉道:“怎么样,纳兰老师,我混出名堂了!帅不帅?” 纳兰晚棠白了祈翎一眼,“懒得说你。”便踏进了军营。 祈翎正要跟上,突然一个熟悉声音从身后传来: “宇文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一队身穿锦衣袍服,靴子比脸都害干净的官员,趾高气扬地从场外走了过来。走在最前排有四个人,其中两个是熟人——前凉州刺史,伽门关守将,长孙溥和司马威, 另外两个人都已步入中年,一人消瘦,一人圆润,凌厉的眼神绝非善类。 长孙溥与司马威因战时失利,被打了一百军棍免去所有职务,而今看他们意气风发的样子,应该又重拾旧职了吧? 祈翎心中冷笑:大燕官场还真是黑暗啊…… “怎么?宇文将军难道不认得我们了?”司马威冷声问道。 祈翎微笑道:“认得啊,谁不认得都不能不认得你,我喂你吃过屎的嘛。” “你这混蛋!”司马威大喝,握住腰间的佩剑,做出一个拔剑的姿势—— “呛!” 祈翎剑却快他一步出鞘,直接抵拢司马威的喉咙。你来真的,我难道就能来假的? “吃了屎的嘴,果然奇臭无比。” “宇文祈翎,你敢杀我?!”司马威慌了,他身后的几十位随行的官员也都慌了。 祈翎平静道:“你敢动一下,我就敢杀你。” “宇文将军,你千万不要乱来,司马大人可是朝廷命官。”一旁的长孙溥呵声劝道。 祈翎不屑一声,“我宇文祈翎在这世上,除了我老子之外就再也没怕过谁,你惹我?那不等于玩火?快点道歉,否则今日事不完!” 这时一旁久未吭声的瘦脸中年人,阴冷开口道:“宇文将军,你若再不让开,惊扰了皇帝陛下,谁来担当罪责?” “你是谁?”祈翎问道。 “宇文将军不认识我是谁?”瘦脸中年人沉声道。 “你难道做过什么丰功伟绩,我非要记得你?你是像叶乾那样万里走单骑了,还是像庆余庚那样一剑平天下?”祈翎反问道。 瘦脸中年人嘴角不由一抽,忽然笑出了声:“宇文将军果然有胆识,这样,我长孙弘替司马大人给你配个不是,你收起剑来,勿要伤了和气。” “准了。”祈翎收剑回鞘,冷冷一笑,转身走入军帐。 皇帝坐高堂,左边是客人席位,右边是将军席位,按照官员等级递减。祈翎在门口扫视了一番,最后走到左边,右七席,挨着纳兰晚棠坐了下来。 “你又要做什么?”纳兰晚棠低声问。 椅子只有一张,祈翎的屁股却占据了大半。他说:“食之同坐,寝之同居。咱俩关系好嘛,反正也在这么后面,没人在意的啦。” “你真是个无赖,真的是个无赖。”纳兰晚棠用屁股顶了顶祈翎,倒也没拒绝,只是问:“筷子只有一双,你怎么夹菜?” 祈翎用手抓起一颗花生米,往天上一抛,张口便接在了口中,嚼了两下才笑道:“在我们军营里有一句话,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快五年了,你还真是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样我行我素,我真好奇,你难道没这上面吃过亏么?”纳兰晚棠撇着嘴问。 没吃亏么?祈翎表情瞬间定格了,戎武五年了,虽说胜多败少,但在眼前死去的人却有十几来万,这算不算吃亏? “喂?”纳兰晚棠用筷子在祈翎面前晃了晃,“若我让你想起了不开心的事,我给你配个不是,对不起……” 祈翎看着纳兰晚棠,不眨眼睛,也不说话了。 纳兰晚棠吃了两颗花生米,瞥了一眼祈翎,然后又吃了一片牛肉,再瞥了一眼祈翎,最终放下筷子:“怎么?宇文将军相思入骨了?” 祈翎托着腮,摇了摇头:“相思入骨倒没有,只是在想,你以后变成黄脸婆会是何模样?” 李慕婉一个风姿绝代的出尘仙子,都在风沙中变成了黄脸婆。这个温文尔雅的女老师,肯定也难逃厄运。 纳兰晚棠端起一杯茶,小口慢酌:“不过一副皮囊,我岂会在意?” “你还是处女吗?”祈翎突然问。 “噗……”李慕婉一口茶水喷了出来,顺利吸引了满堂注意。她面若桃花,一只手用袖口捂着脸颊遮羞,另一只手使劲儿去掐祈翎的大腿,怨恨道:“你这臭流氓,我真想……真想……” “这么说来,你不是了?”祈翎失望至极。 等所有人视线转移了,李慕婉才说道:“我是不是关你何事?你自作多情什么?再说了,女人不是处女又怎么了?难道她不是处女就不配活在这世上了?” 祈翎摇了摇头,“我们以后勿要再见了。”说罢便要起身离开,李慕婉突然拉住他,咬着嘴唇说:“我只是与皇帝同车而行罢了,并没有任何关系。思柠也在车内,只是她思念叶乾心切,在东凉州下车了……难道在你眼中,我纳兰晚棠就是个风花雪月,不守贞洁的女人?那我几十年的书岂不是白读了?” 看着女老师慌张解释的模样,祈翎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信你,我信你……但是,我已经不是处男了,你会不会介意?” “你有别的女人了?”纳兰晚棠哑然失色,眼神中稍稍闪过一丝失望。 祈翎大方道:“是啊,军中太寂寞,实在忍不住了,有那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吧……” 事实上,与祈翎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只有三个,剩下的那些,都是些为他暖床,陪他踢毽子的女妖精。 纳兰晚棠鄙夷道:“果然有钱的男人,都是花花公子。” 祈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花花世界,花花公子,自然要有花花肠子……” “那是我的酒杯,你这臭流氓!”纳兰晚棠一把夺过酒觥,用丝巾在杯口擦了一遍又一遍。 “宇文将军,纳兰老师,你们聊得好欢快啊,二位赏脸陪我喝一杯如何?”先前那个瘦脸男子,端着一杯酒走至桌前。 军营里喝酒没那么多规矩,不用居于座位,想与谁喝找过去就是了。 “好啊,难得这位大人赏脸,喝喝喝……”祈翎没有酒杯,索性就端起整只酒壶,与纳兰晚棠敬酒那瘦脸男子。 瘦脸男子举杯自介:“第一次与宇文将军,纳兰老师喝酒,我叫长孙弘,朝廷二品小官,家父长孙厚颜。” 二品可不是小官,长孙厚颜的儿子却都是小人。 祈翎也不示弱,自我介绍道:“我叫宇文祈翎,朝廷五品芝麻官儿,家父是个小商人叫宇文烨,未婚妻是个小公主,叫薛银怜,老丈人是个小王爷……” 这一套自我介绍下来,谁背景大,谁更嚣张,岂非一目了然? 长孙弘干了一杯酒,老老实实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第二百二十五章 美人皮 从朝廷来的官员,十之八九是长孙厚颜的党羽,十之一二是宦官和中立派。这几年来,薛王爷为了国家社稷,从主动派变作保守派,很少再参与国家政事,倒是长孙厚颜趁势而起,所获权力直逼当朝宰相,乃真正意义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 这样一个国之重臣若是倒下,必定会动摇大燕王朝的危机。如此看来,王音音的仇,怕是一辈子也报不了了。 每每想到这些家仇国恨,江湖恩怨,祈翎都不禁暗自叹气,人生本就苦短,冤冤相报何时了呢? 长孙弘是长孙厚颜的大儿子,也最能干的一个儿子,众朝臣公认的长孙派接班人,做事心狠手辣,手下鲜血无数。最喜欢的便是诛人三族,斩草除根。 长孙弘是随行官员中品级最高者,正二品。其次便是京州布政司姑苏庆,从二品。长孙溥与司马威官复原职,一个凉州刺史,一个准将军。剩下的官员,三品到六品不等。 酒宴过后,皇帝趁着兴致,亲口为漠北将领加官进爵。 薛定远从骠骑大将军荣升至镇国大将军,从二品官升至一品;祈翎则从四方将军连升两级,被封为三品前锋大将军,正式赋予“汉州军”的番号,颁发统兵虎符,享受大元帅的殊荣。 往后半个月,西伐大军呼延龙魁,南伐大军刘光觥,坝州守将,寒洲守将,百家同盟会长齐道子,各携营下部将,同盟会员,共一千三百余人汇聚于北伐军营,商讨下一步对抗尸族的计划。 尸族拥有死而复生的能力,伤亡越多他们的能力便越强,绝不能再像对抗蛮族那样与之拼杀,于是,经过整整一个月的研讨最终一致决定——转攻为守,以各区域封界为防御,等百谷子将尸王的特性研究透彻,寻找到杀死这些尸族的办法,再做下一步进攻。 会议结束的日子,刚好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 漠北的月亮不仅又大又圆又亮,同时它还是离人间最近的,站在天涯口,仿佛就能映衬在月亮里; 在商讨会中,祈翎还认出一位故友,姜禾。 姜桂余辛,禾风尽起。 姜禾原本就是西凉军连城彦章的部下,与祈翎一样,三品前锋将军。十年前连城彦章遭魔修暗杀,凉州军大败而归,所有部将全部以死报国,唯有姜禾思想开明,死了怎么报国?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报国! 于是他从凉州流落至坝州,本想投在姑苏信帐下东山再起,谁知道姑苏信就是个大草包; 在姑苏信丢了坝州之后,姜禾再也忍不住心性,一刀将姑苏信的脑袋砍了下来,亮出自己久违的身份,以前锋将军之名重组坝州旧部,渐渐地聚众了十余万,现在投入在刘光觥帐下。 说来也巧,凉州布政司姑苏庆正是姑苏信和姑苏义的亲叔叔,姜禾砍了他的亲侄子,也就等于冒犯了姑苏一家子,姑苏一家子又跟长孙一家子情同密友。于是姜禾与祈翎一样,成了众党派官员排斥的对象, 可谓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哎,对了,我记得咱们是不是当初救了个卖身葬父的姑娘?叫王……王什么来着?” 祈翎与姜禾一同站在山坡断崖间,一人佩剑,一人佩刀,共饮美酒,观赏明月。 姜禾眼神暗淡:“她叫王思媛。” “看你的模样,她该不会已经死了?”祈翎问道。 姜禾摇了摇头,“我已与她很久都没有联系了。” “你是怎么做到忍痛割爱的?那个姑娘一看便是温柔贤惠,持家有道的。很适合你这样的登徒浪子。” “但我已不是登徒浪子,我是一名军人,随时随刻都可能战死的军人,所以我与她分别了。” “她肯定会等你。你也一定还念着她。” 姜禾沉默了,低头喝酒。 “既然两情相悦,就应该破镜重圆。哈哈哈……”祈翎一口喝光手中的酒,将空酒壶一扔,叹道:“说起来,我已有一个多月没回家了,今晚是中秋节,我一定要与她们一起过。” “她们?”姜禾难得露出了笑容。 “是啊,她们,一群可爱的女人。” 祈翎笑了笑,御剑而去。 …… 祈翎回到魅儿府邸时,所有女妖精都凑了上来,扒拉着他问: “宇文将军,听说皇帝来军营了,他长什么样呀?” “听说皇帝年轻又俊朗,二十五岁了还没有子嗣,是不是真的?也没有立皇后。” “皇帝没皇后,你还能有希望不成?我倒是听说啊,当今皇帝不好女色,好男色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这群痴女,不是才发誓说要一辈子伺候宇文将军么?” “真是一群不害臊的女妖精。” …… 祈翎从军营中带了些御用的糕点及月饼,很轻易地便堵住了这群女人的嘴,随后又去守了一会儿李慕婉,与魅儿了解了一番情况,最后还是落在了王音音的床榻上, 王音音不仅没胖,反而更瘦更瘦了。她紧紧拥抱着祈翎,一刻也不愿放手。 “祈翎,我感觉我快死了。” “你若再说这样的话,我会生气的。” 王音音仰起头说:“这是一种诅咒,来自于凤凰山庄的诅咒。凡是肩上绣花的女人,脱离了凤凰山庄都不得善终,古往今来无一例外……” 祈翎戳了戳怀中女人的额头,“傻瓜,不要胡思乱想。如今凉州的战略是转攻为守,也许要守上好几年也说不定。你收拾一下心情,我带你回家,去见我父母和妹妹。” “啊?见父母……”王音音下意识摇了摇头,“我一个流浪女子,身背深仇大恨,你父母肯定看不上我吧?我还是不回去得好……” “我父母开明大义,就不会在意这些,何况……”祈翎抚了抚王音音的小腹,“如果你能怀上他们的孙子,他们一定会视你为掌上明珠的,” 他又在她耳边问:“音音,我每夜都努力那么多次,你究竟有没有了?” 王音音俏脸儿一红:“没有!” “你别撒谎。”祈翎笑道。 王音音把头一偏:“没有就是没有,我身体不好,也不想有,你就别白费力气了。” 祈翎摸过王音音的脉搏,毫无半点儿孕育的迹象,反倒是身体越来越虚。就好比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 “难道是我的问题?”祈翎不禁怀疑。 老实说,他宇文家的男人,很少有活过六十岁的。每一脉都只有一个男丁,想多生都生不出来。 吓!宇文烨这老头子,该不会把身体缺陷遗传给我了吧? “可我身体这么好,怎么会有缺陷呢?” 他暗自苦笑,相拥王音音坠入温柔乡。 …… 第二日清晨,天刚刚亮,白右京便出现在了府邸大门口,说是有紧急事情告知。 祈翎胡乱穿上衣服,出门迎接,苦涩道:“这里又不是什么禁地,你直接进来就是了。” 白右京将祈翎往门外拉了好几十丈,才轻声道:“公子,昨日帅营里出了刺客。” “什么?!”祈翎大惊,“是那个不怕死的敢去帅营行刺?贺兰楼他都不认识么?” 白右京说道:“并不是行刺皇帝的,而是行刺长孙弘。” “哦?”祈翎诧异,“长孙家不是有‘影流’杀手暗中保护么?那后来怎么样了?” 白右京说:“那群刺客刚冲进营长就被逮住了,你猜那刺客是谁?” 祈翎沉声道:“王泗。” 白右京点头道:“没错,就是王泗,他被抓住后,破口大骂皇帝和长孙弘,最后被凌迟吊死在军营中,其余同当十四人,全都是先前王家的奴仆。”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王音音知道! “祈翎,发生什么事了吗?”王音音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她太娇弱了。 祈翎心头一紧,对白右京说:“你先回去,稍后我再来军营了解详情。”说罢便笑着朝王音音走去, “啊,没啥事儿,就是关于我们回家的事,爹娘来信了,呵呵……” “一会儿回家,一会儿爹娘来信,我怎么没看到你的信?”王音音质疑道。 祈翎勾搭上王音音的肩膀,“哎呀,我说师爷,你是越来越多疑了。后天,后天咱们就回家去,然后去安昌县玩一玩,你说好不好?” 王音音挑眉,“那你军中事务不管了?” “不管了,让郭军师管。” “那你婉儿不管了?” “不管了,让魅儿管。” “那你这帮女人不管了?” “不管了,都不管了,我也管不了他们啊……”祈翎轻轻捧起王音音,在额间一吻:“天色还早,走,咱们再去睡个回笼觉。” …… 一直到日晒三竿,祈翎才起床洗漱离去。 这皇帝才刚来没多久,军营里便出现了刺客,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王泗是王家余孽,又是七星宗的教徒,若是牵扯出了王音音,其必遭杀生之祸。 王音音决不能再留在漠北,她必须尽快离开。 祈翎并没有去帅营询问情况,而是回到汉州军营,召集郭泽,纳兰晚棠,以及众部将,交代自己离开后的相关事宜。 …… 正午, 魅儿府邸, 阳光大好的天,王音音屋内却亮着一盏油灯。 王音音抓着自己头发,双手抻着桌子,桌面放着一封信条,落款人为:王泗。 王泗还是给王音音写了信,他阐述自己将要去刺杀长孙弘,哪怕刺杀失败也要玉石俱焚,这封信是遗言也是遗憾,对于王音音而言,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直接刺在她胸口。 “长孙弘!” 她唇间已咬出了血色,狠狠挤出那一个人的名字,就是这个刽子手,害死了王家三族人,两百余口性命! 她攥起拳头,终于是被愤怒和仇恨冲破了底线,抓起桌面上的信纸便要用油灯烧去—— “呼咻!” 一阵飓风袭来,吹灭了油灯,同时也将她手中的信纸拂在了空中, 信纸轻飘飘地飞向门外,落入一人手掌心。 小柔出现在了门口,她瞥了一眼信上的内容,嘴角即刻浮现出一抹微笑,道:“王姑娘,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把信还给我!”王音音冲上去便要抢,谁知小柔再挥衣袖,一阵风便将她给吹倒了好几遍,险些摔在地上, “你瞧瞧你,弱不禁风,有什么本事去报仇?哎……真是搞不懂,宇文将军对你的宠爱超过了所有人,然而你却不知好歹,还想着去送死?” 王音音冷冷地看着小柔:“你到底想怎么样?” 小柔走至油灯前,引燃油灯,竟主动将信纸燃了去,她轻声道:“我嘛,是来帮你报仇的。” “你帮我报仇?”王音音目色跳动。 小柔笑道:“你可能不知道,你表哥王泗刺杀失败了,他根本就没有机会与长孙弘玉石俱焚,他连营帐都没跨进去。他被割了三千多刀,活活疼死的。尸体就挂在帅营前的木桩上。” 王音音浑身都在颤抖,从嘴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怎么帮我?” 小柔说道:“长孙弘身边有那么多高手护卫,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但若是他信得过的人,那将毫无防备,” 说到这儿,小柔扭了扭脖子,扯着自己的头发便往下来,很快一张人皮便被剥了下来,她露出一番魅影的模样,笑道:“你不是一直怀疑我们是妖精么?我现在告诉你,没错,我们就是妖精,很会易容和伪装的妖精。” 王音音惊恐的神色中似乎还闪过了一丝希望。 小柔穿好人皮,笑着走至王音音身后,柔唇轻吻她的后颈,一点儿一点儿地解开她的腰带:“我太喜欢你身上的味道了,特别是混杂了宇文将军的男人味……” 很快,王音音便被剥去了外壳,一丝不挂地立于房中,她沉声道:“你打算怎么做?” 小柔拥抱王音音,声音酥麻:“我帮你易容,易容成长孙溥的模样,你再伺机接近长孙弘,杀了他!” 王音音忍耐着肆意:“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有何目的?” 小柔掐了掐王音音的腰窝,痴痴笑道:“目的啊……就是你身上这张皮咯……” “你——” “你答不答应?一句话。” “我……我……”王音音看着地上已被烧成灰烬的信纸,心中一狠,咬牙道:“好,我答应你!只要你能帮我报仇!我什么都答应你!” …… 第二百二十六章 帐下悲歌 没人知道小柔是怎么把长孙溥杀死的,但她手上确确实实拿着一张长孙溥的人皮,面,具。 她用秘术将人皮面具镶嵌至王音音的脸庞,剪断了王音音的长发,根据长孙溥的形象填充外观…… 傍晚时分,一个鲜活的“长孙溥”重新诞生了。 “喏,这是长孙弘所在营帐的位置,你要注意行动时间,易容的效果只有两个时辰,特别是你的嗓音,也许十几句话就会复原。”小柔把一张纸卷地图塞入王音音手中。 王音音瞥了一眼地图,握拳问道:“此地距帅营恐怕有上百里路,我该怎么去?” “这个你不用担心,”小柔仰头吹了个口哨,一只庞大的山鹰落在屋檐下,“骑上它,不到一个时辰你便能抵达帅营。” 王音音沉声道:“那我怎么回来?” 小柔“呵呵”一笑:“实话告诉你,你有很大的可能是回不来的。你难道怕了?” “我才不怕!只要能杀了那畜生,我宁死!” 王音音毅然决然跳上山鹰的背,临走前她取出一封信交给小柔:“倘若我此去不回。你就将此信交给祈翎。务必,务必!” 小柔接过信收好,笑道:“那是自然,祝你成功。” 山鹰展翅,载着王音音飞向北方。 不久,魅儿闻声赶了过来,问道:“小柔,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何召山鹰来?” 小柔随口解释:“没事,那只山鹰过来讨食的,我喂了他几块肉,它就飞走了。” 魅儿狐疑道:“山鹰从来不会主动讨食。小柔,你有事瞒着我。” “哎呀,姐姐多虑了,我哪儿有事敢瞒你呀?”小柔按着魅儿的肩膀将她往外退去,下一刻她又问:“对了,姐姐,换皮的事你物色好没有呀?” 魅儿训斥道:“什么物色好不好?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我们不准再去剥别人的皮穿了,宇文将军会讨厌我们的。” “你呀,现在左一个宇文将军,右一个宇文将军,真是掉进蜜罐里了吧?可这世上哪儿会有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女人长得漂亮些?你们总不能每次都关着灯吧?那他要是找不到入口怎么办?姐姐你帮他扶进去的?” “小柔,你……你这!你真不害臊你……” …… 半个时辰两刻钟,王音音从山鹰背上跳了下来, 然后山鹰就飞走了,一刻留恋的意思也没有,而且它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王音音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帅营。凭长孙溥的身份,没有人敢去阻拦,也没有人会问来去,反之每一个军官见了她都会问一声:“长孙大人好”。 穿着仇家的人皮去刺杀仇家,古往今来王音音也许是第一个。 由于出现了刺客,军营里戒备森严,厨房也不例外,是为了防止有人从食物中下毒。 “长孙大人,您请稍后,稍后我便吩咐人送到您的军营去。”掌勺的火头军将王音音拦在了厨房门口。 王音音压低嗓音道:“把我的饭菜给我,我自己端走,快点,否则要你人头落地。” 尊贵的大人物自己上门取食,虽说很奇怪,但也没有理由不给。火头军连忙称是,从房中端出来一只托盘,托盘上有四碟小菜与一碗米饭, “长孙大人,今日彩色有,米椒野兔,红烧蹄髈,干煸豇豆,还有一碗甲鱼汤。” 王音音说:“再拿一副碗筷,碗里要盛满米饭,以及送我两盘糕点,我大哥长孙弘喜欢吃。” “好嘞,长孙大人您稍后,正好给陛下准备的糕点多出来几份,便送给大人你们吃。” 火头军按照王音音的吩咐,端来了三盘糕点,一碗米饭,加一副筷子, “齐了吧?长孙大人。” 王音音也没多说,端着托盘便往长孙弘营帐走去。 长孙弘作为二品重臣,分得的营帐仅次于皇帝,前前后后有近五百人看守,内围还有几十名影流杀手贴身守护,果真是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内卫兵营外,扎着一根粗实的木桩,木桩上吊着十五具被风干了的尸体,王泗被扒光了衣服,凌迟的刀口清晰可见,用十个“惨不忍睹”都难以形容他的惨相。 王音音把愤怒与悲痛全都憋进肚子里,不动声色走进兵营。谁都知道长孙弘与长孙溥是亲兄弟,也没有人敢阻拦,只是到了营口,一名手持黑剑的护卫上前询问: “长孙大人亲自送饭?” 王音音用目光瞥了一眼糕点,“皇帝陛下赏赐的茶膏,我怎能不与大哥分享?” 黑剑护卫让开了道,主动推开军帐大门,王音音深吸一口气,迈着夯实的步伐走进营帐。 傍晚时刻,天色暗淡,营帐内点起了灯火,长孙后盘膝坐在案桌后,手持一本书籍细细品读,瞧他的模样也应该是在等人送饭来。 “浦弟?” “大哥,你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王音音很自然地走了过去,将托盘放在案桌上。一盘一盘地揭开糕点。 “哈哈哈,浦弟用心了,竟然亲自给我送饭来……哦哟?这不是皇帝陛下才能吃到的糕点嘛?浦弟你是怎么搞到的?”长孙弘丝毫没有怀疑,抓起一块糕点便往嘴里塞。 王音音在一旁坐下,给长孙弘盛了一碗汤:“甲鱼汤,鲜活着呢,大哥别噎着了。” “你小子啊,从小就最机灵,是不是又在皇帝面前拍马屁了?”长孙弘端过甲鱼汤,举到嘴边儿时,又恨道:“浦弟啊,你这次来,大哥正有事要劝你——我知道你心头有气,那宇文祈翎家境优越,想弄死他并不容易,所以这事你就暂时先忍一忍,等到开战之后,场面混乱了,我再安排杀手把他解决在战场上,这样他父亲找上门,咱们也有理由了不是?” 王音音声音颤抖,“可……可他是皇帝的妹夫,我有些怕……” “哼!”长孙弘怒拍桌子,呵道:“皇帝的妹夫,薛王爷的女婿又如何?我长孙家在大燕只手遮天,谁惹了我氏族,那我便灭他三族!” 他又拍了拍王音音的肩膀,笑道:“浦弟啊,你们看不出来,我却看得一清二楚,皇帝陛下表面虽然宠溺自己这个妹夫,其实私底下并不待见他。否则皇庭也不会大力扶持司马商社来与他宇文商社对抗。你等着看吧,这小子若再猖狂下去,不用咱们杀他,皇帝也会对他动刀子的!” 王音音用牙齿狠狠地咬在了自己的舌尖上,用疼痛压制愤怒,她将那含有剧毒的甲鱼汤往长孙弘嘴前推了推,说道:“大哥,您消消气,汤凉了……” 长孙弘“嗯”了一声,一口便将甲鱼汤吞了下去,他啧了啧嘴:“咦,这汤怎么不对劲儿?” “当然不对劲儿!”王音音恢复女儿身,从腰间取出一柄匕首,摁住长孙弘便在它胸口来了一刀—— “噗呲!” 鲜血四溢,但并没扎到心脏,长孙弘一脚蹬开案桌,大喊:“救命!有刺客!” 王音音抓住长孙弘的头发,又在其肚子上连捅了三刀,大骂道:“狗官,我要你还我全家人的命来!” 长孙弘被捅得肠穿肚烂,鲜血横流,但还没死,蜷缩在地上,握住王音音的手,想说话却已疼得说不出。 营帐外的护卫闻声冲了进来,王音音见状,反扣住长孙弘的脖子,威胁道:“你们别过来,否则我一刀宰了他!” 黑剑护卫抬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冷声道:“你跑不了的,不如放了长孙大人,我还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你放屁!一群不得好死的狗腿子,只恨我自己没能力,否则将你们统统全都大卸八块!”王音音大骂着撤去自己的人皮面具,又呵道:“去!把狗皇帝和那些狗屁大臣全部都叫来!否则我再捅他几刀——” 不等她话音落下,一声:“皇上驾到!”从营帐外传来。 营帐大门被人破开,贺兰楼护着皇帝,所有大臣和部将,全都带着武器,领着弓弩手将营帐团团围住……这一行人中也包括王音音所熟识的故人,叶乾。 薛昱瞥了一眼肠穿肚烂,奄奄一息的长孙弘,怒得额间青筋暴起,死的不仅是二品官员,还是长孙厚颜的儿子,他的死务必会传遍天下,影响当今天子的威仪。 “你与先前那批刺客是同党?”薛昱冷声问道。 王音音看见皇帝,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你就是大燕王朝的皇帝么?你这狗皇帝,狗皇帝……” “大胆!” “你敢侮辱圣名?凌迟处死,满门抄斩!” “妖女,快快放下武器!” “呵……满门抄斩?”王音音泣出了血泪,如一只索命的鬼魂,怒瞪着薛昱:“狗皇帝,我爹王章十四岁举孝廉拜入朝廷,三十年如一日臣服大燕王朝,即便没有丰功伟绩,也是忠心耿耿,却因为长孙狗贼的一句话,你便下令将诛我王家三族人,四百多条人命,四百多条人命……我妹妹只有十三岁!连当今天子都如此不公,你大燕王朝迟早易主换代!” 薛昱脸色阴沉到了极致。 王音音惨淡一笑,割断了长孙弘的脖颈,随后自刎于帐下。 红颜落幕,是宿命的终结,也是罪恶的开端。 叶乾捂着额头,质问旁人:“宇文祈翎为何还不来!” 旁人道:“叶军师,我们已经请元婴修士去请了,遁术再快也要有时间的啊。” “皇上,此女关系特殊,不如先救她一救——” “此女罪大恶极,辱骂皇帝,杀死重臣,让她这么死都是便宜她了,皇上,我提议刮去她衣服,将她当众鞭尸,再——” “谁敢辱我亡妻,我必叫他全家陪葬!” 祈翎似一阵风冲进军营,他还是来晚了一步,看见倒在血泊中的王音音,他只是惨淡一笑,这种场景似曾相识对么?上官采薇死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她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自己的宿命。 祈翎抱起王音音的尸体,没有眨眼却流泪不止,周遭的所有东西都成了幻影,他已痛苦的连世界都看不清楚模样了。他缓缓往营帐外走去—— “唰!”一柄青峰拦在了门口,贺兰楼执剑而立,平静道:“宇文将军,此女辱骂皇帝,罪不可赦,请你把她留下。” 薛昱面无表情,似乎也默认了贺兰楼的做法。 “呼!” 忽而一阵大风刮过,扰得人睁不开眼睛,祈翎趁机钻出营帐往天外逃离,贺兰楼执剑欲上,谁料一双手却夹住了他的剑锋, “剑客都是无情的么?”无年轻声问道。 贺兰楼瞥了一眼无年,又瞥了一眼飞走天外的祈翎,缓缓收起剑,说道:“多情的剑客都已经死了。” 无年转而看向薛昱,点头行了个礼,说道:“陛下,这场闹剧,会害你失去很多东西,何不就此作罢?” 薛昱说道:“朕也不是小气之人,只是她那一句‘大燕王朝易主’着实戳痛了朕的心坎儿。” 叶乾这时也开口道:“陛下是被冤枉的。王章被诛三族也不是陛下当时能左右的,我相信王章之死,陛下也曾心痛不已吧?而今王家最后一人也自刎在您的脚下,您就可怜可怜她们一家子吧?” 薛昱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叶乾的肩膀,感慨道:“叶军师这一番话到是提醒了朕,王章是被冤枉的,王家人也为亵渎皇权付出了代价,今日之事,朕已经忘了。” 说罢,转身离开了军营。既然皇帝都这么说了,部将与官员又岂敢多言?接二连三叹气后退。 “无年大师,我们又见面了。”叶乾与无年退出军帐,一起散步,叙旧。 无年说:“我已经还俗了,以后不再是出家人,你还是叫我无年吧。” “这场悲剧终究还是发生了。唉……他当初就不该把她赶走。”叶乾唉声叹气。 无年却摇头道:“她注定是要死的,宇文祈翎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在尝试挽救,不过谁能救得了一个怀有深仇大恨的女人呢?谁都无能为力的。” “你知道他会去哪儿么?带我去见见他吧。” “随我来。” 无年与叶乾一人找了匹快马,连夜赶往汉州军营。 …… 第二百二十七章 归乡 这一次,祈翎并没有满世界去寻找拯救王音音的办法。与其让她痛苦的活下去,不如就此在土中长眠。 祈翎在南凉山头立了一座坟,墓碑上嫣然刻上了“亡妻王音音”的字样。 “祈翎,请你节哀顺变,对于王姑娘而言,离开人世也是一种解脱,”魅儿领着一帮姐妹走上山头,每人都在坟前添了一束花。 祈翎瞥了一眼花儿,又瞥了一眼魅儿身后的小柔。小柔眼神飘忽不定,下意识地闪躲在魅儿身后。 这时,无年与叶乾也缓缓上山头, 叶乾说:“今日清晨,有人在帅营外山麓发现了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经判断应该是长孙溥。而王姑娘生前伪装的面具就是由长孙溥的人皮制成。用人皮制造伪装的技术,我想一些山精鬼魅是最拿手的。” 此话一出,一众女妖精大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窃窃私语不知其言。 魅儿眼神一冷,即刻将目光锁定在了身后的小柔的身上:“是你?” 小柔咬了咬唇,“姐姐……” “真的是你!”魅儿怒呵,反手一巴掌扇在小柔的脸上,“我说你昨日为何行为诡异,原来……你……小柔!你……” 小柔娇柔匍匐在地上,眼泪决堤而出,她哭诉道:“是王姑娘自己求我的!就算我不帮她,她自己也会去找长孙溥报仇!” “你若不告诉她这些,她岂会有报仇的念头!”魅儿眼中也包含着泪水。 小柔大声道:“不是我!是她自己知道的!王泗在行动前,曾经送了一封遗书给她,是她自己看了遗书……对了,这里还有一封信,说是在她死后要交给宇文将军。” 说完,她便取出一封信纸,递给了呆坐在坟前的祈翎,“对不起宇文将军……” 祈翎木讷地接过信纸,苦笑一声叹:“算了,往事不记了。她会有这样的结果,都是自找的,怪得了谁呢?” 他把信揣进胸膛,起身往山下走去: “我累了,我想回家了。” …… 在离开之前,祈翎在王音音的闺房中呆坐了半个时辰,枕被上残留的香味儿,是彼此彻夜缠绵的见证,她比谁都要好强,但又比谁都要敏感…… 祈翎浅浅一笑,思绪在不知不觉中便回到了以往,他轻轻靠在枕头上,一边温习曾经,一边释放痛苦,不知不觉,泪水便已在眼眶中打转。而就在他即将泪流的那可一刻,一声呼唤从门口传来—— “祈翎。” 她的声音与王音音是那么像,清脆且有娇弱。 李慕婉脸色苍白,扶着门框站在门口,她的模样与王音音死前一样虚弱。 祈翎立马从床上弹起,去扶住李慕婉,问道:“婉儿,你怎么起来了?” 李慕婉摇头道:“有个声音呼唤我,必须起来看看你,所以我就醒了……你没事吧?她们都把事情跟我说了,也不知道我来安慰你会不会起作用。” 祈翎深吸一口气,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你安心养病,比什么都起作用。” “那你答应我不再伤心了。”李慕婉仰头真挚道。 祈翎道:“好。” “听说你要回去了?你一定会回凌虚去吧?”李慕婉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递给祈翎道:“这里面是上次杀蛟收集的妖丹和材料,我现在是没办法炼制了,你带回去给白石老头子。” 祈翎将储物袋与李慕婉的手一并握入掌心,声音愧疚:“可惜我不能带你回去,你必须留在这儿,等百鬼子他们研究出解药来……” 李慕婉乖巧地点了点头:“知道啦,我沉睡的这些日子,怕得要死呢。我怕我再也醒不过来,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们去跟大家告个别吧。” “好。” 二人挽手走往前厅。 …… 昭想娣也已经收拾好了行礼,背着佩剑在前厅等待,与之同行的还有林娜,祈翎的干儿子小桑。 白右京,郭泽,纳兰晚棠,阿吉,斗斗,也都闻声赶来相送友人。 五年征战,不仅收获了知心朋友,还结识了许多同生共死的好兄弟。祈翎在内心告诉自己,逝去一个爱人不能跌倒,眼前还有这么关心自己的人,父母也在家里等着自己回家团圆,又有什么理由去悲痛呢? “宇文大哥,我就是舍不得你嘛,可我更舍不得军中的将士们,还有那几十个病号……呜呜呜……”罗斗斗扑进祈翎的胸膛嚎啕大哭。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干嘛做出一番生离死别的模样?”祈翎笑着刮了刮罗斗斗眼角的泪痕。 “我们想与你借一步说话。”郭泽口中的“我们”还包括了叶乾和无年。 其他人也很识相,不再多伤离别,祈翎跟着叶乾等人率先往宅院外走去。 “这次你回去,怕不止是探亲这么简单,今后的打算呢?”叶乾问道。 祈翎浅浅道:“我要想办法去一趟鬼界,杀掉无相皇。” “你去别人的地盘,去杀别人家的皇帝?这个想法会不会有些……愚蠢?”郭泽问道。 叶乾撇着嘴补充道:“简直愚蠢至极。” 祈翎呵道:“少废话,我心中有数。现在唯一的难题,是如何悄无声息地从人间去往鬼界?你们有办法?” 无年说道:“听说凡人正常死亡后,魂魄会升天飞出宇宙,然后通过某种特定的渠道飞至鬼界。你只要找到这条通道,或许就有进入鬼界的办法。” 祈翎摇头道:“我一个大活人,往生通道肯定容不下我。” 叶乾叹道:“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大活人啊。鬼界那是什么地方,是灵魂聚集之地,暗无天日,阴气深深,你一个大活人,估计待不上几天便会被吸干阳……何况我们都没去过鬼界,谁知道鬼界是什么样子?” “我倒有一计,”郭泽说道:“我听说凌虚道宗中,有一座天机峰,峰顶有一座天机阁,掌握着每个人的生辰命脉。他们既然能推算出每个人出生的时间,也许会知道鬼界的奥秘,你不妨去那里问一问。” 祈翎点了点头:“可以。” “我们都相信你的实力,但任何事情都得量力而行,想想你还有这么多朋友和爱人。”叶乾劝道。 几句闲谈,所有人都走出了宅院大门,该走的人要走了,送行的人也只能停下脚步。 “再见。” “珍重。” 离别无需多言,几声再见与珍重,祈翎抛出仙剑,带着昭想娣和林娜以及小桑踏上回家的征途。 …… 归途距离有五万里,考虑到有小桑同行,祈翎御剑飞行的速度慢了许多。 蓝天白云,过往尘烟。远离了硝烟的战场,即将回归繁华世界,坐于剑首的祈翎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说不伤心那是假的,他的心无时不刻都在滴血。 “干爹……”小桑操着一口小奶音,用小手推了推祈翎的背。 “怎么了?桑儿。”祈翎展颜一笑,将小子捧进怀里,昔年的襁褓婴儿嫣然已变成了大娃娃。 “给你吃糖糖。”小桑用稚嫩的小手,从口袋里取出一颗小糖丸递到祈翎嘴边。 祈翎一口含下,抿了两口笑道:“真甜。” 小桑搓着红扑扑的脸蛋儿跑开了,昭想娣凑上来问:“现在心情好点儿了么?” 祈翎笑道:“我心情一直都不差。” “哼……”昭想娣比出一根手指,“一个条件,你提,我答应,任你说。” 祈翎道:“牺牲这么大?” 昭想娣呵道:“少废话,你提不提?不提就拉倒。” 祈翎抿唇想了想,突然道:“这样吧,我正在思考回去该给爹娘带什么礼物,不如给他们带两个媳妇儿回去。” “你什么意思?” “你和林姑娘就屈身,假装我媳妇儿,回去也好让我爹娘高兴高兴?” “啊哈?你咋不上天呢?一次娶两个媳妇儿?!”昭想娣瞪着眼睛。 祈翎环指蓝天白云:“我这难道不是在天上么?” 林娜凑上前来,红着脸娇滴滴道:“宇文将军,你要是能看得起我,不用假装我也愿意跟你回家,哪怕做个小妾也愿意……” “你这小胡妞儿也太没骨气了吧?”昭想娣呵道:“帮人加打工都要钱,何况装别人媳妇儿……不行!先让我们给你当媳妇儿,得付钱,一天一百两……不不不,你那么有钱,起码得三百两!” 祈翎拍着大腿站起:“一言为定!” “那……那五百两!” “一千两都没问题,我宇文家最不缺的便是钱。” “那我顿顿都要吃山珍海味,要穿锦衣华服,戴珍珠玛瑙!” “好说好说,只要你愿意给我宇文家开枝散叶,你要天上的星星,我爹娘都能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 五天后的下午,祈翎御剑抵达汉州城郊,为了不招摇过市,便租了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一行四人摇摇晃晃驶入汉州城。 随着时间的推移,汉州城扩建得比五年前还要繁华,哪怕是城郊也立起了精美阁楼,官道扩宽了两倍,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有时赶车而行还得堵上一会儿。 “若是能将仙船引进交通,那会省下多少人力物力?”祈翎掀开车窗感叹。 昭想娣憧憬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淡淡道:“这难道就是汉州城么?看起来比京城还要气派……” 林娜与小桑从刚上马车开始便趴着窗台,看不尽窗外的花花世界,“乌兹城和这里比起来,简直就是穷乡僻壤,这里也太繁华了,宇文将军,你们家就住在这座城嘛?” 祈翎点点头,“最大的宅院就是我宇文家。” “做有钱人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昭想娣突然问。 “有钱人也是吃饭一张嘴,走路两条腿,不会有其他感觉。” 有钱又如何?该来的总会来,该去的总会去,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小姨,我肚肚饿了。”小桑扯着林娜的袖子说。 祈翎摸了摸小桑的小脑袋,“桑儿再忍忍,待会儿干爹给你买包子吃。汉州城最好吃的包子。” 堵车很严重,走走停停确实花费了不少时间。 “车夫,前面发生何事了?为何行进得这么慢?”祈翎问道。 车夫无奈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害,有几个大商队,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把车道都给堵死了。” “可有宇文家的商队?”祈翎问道。 车夫道:“瞧公子您说的,来往这些商队,哪家不跟宇文商社沾边儿。 “那你去告诉他们,宇文祈翎回来了,速速让道。”祈翎说道 “啥?”车夫把头伸进马车,震惊中还带着质疑:“公子你是……” 祈翎随手掷出一锭银子给车夫:“快去办,我儿子肚子饿了,要吃包子。” 车夫捧过银子,笑呵呵:“好嘞!”下一刻,车外便响起了破喉咙呼喊: “宇文家少主回来啦!宇文祈翎回来啦!少主的儿子要吃包子啦!快快让道!快快让道……” “要不要……这么夸张?”昭想娣难以置信。 祈翎笑道:“你待会儿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才不信你的邪,一个名字罢了……”昭想娣嘟囔着,推开马车门,眼前景象却差点儿没把她下巴惊掉—— 官道上往来的商队,整整齐齐依次排在道路两侧,中间空出一条宽敞大道,为祈翎所在的马车让路。 各商队的富甲,皆整理着装,笑盈盈地凑近这辆小马车,看见昭想娣,开口便是一句:“少夫人安康啊。” 昭想娣脸一红,也没回话,关闭车门回到马车里,说:“这回我信邪了。” “宇文公子,我是四海商会的李三江啊,昔年还在宴会上与你见过数面。” “这马车里真有公子?若是凭公子的身份,也不该做此马车啊。” “你懂个什么?公子低调谦逊,哪儿像你们?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多有钱?” “公子,听说您儿子想吃包子,我已嘱咐手下去城里购了些,待会儿给你送到马车里来?” …… 祈翎在车厢外露面,对车前的众多商人道:“今日多谢诸位让路,我宇文祈翎感激不尽。” “嗨呀,真是宇文公子返乡了!” “这是咱们大燕的英雄啊,宇文公子在凉州杀敌卫国的事迹,现在是家喻户晓啦!” “诸位请让一让,公子要回家了。”车夫坐上马车,昂起脑袋,大概是因为所载之人身份最贵的原因,他也无比骄傲自豪。 在众人的一番赞美中,小小马车坦坦荡荡驶向汉州城。 …… 第二百二十八章 心中的蓝 “宇文公子回来啦!” 也不知道谁这么一嗓子,汉州城里瞬间便热闹起来,全城百姓都相聚于街边,要看一看这位英雄的模样。 祈翎在马车内轻叹了一口气,他本来还想给父母一个惊喜,现在只怕是不行了。 “有这么夸张么?一人返乡,全城轰动。”昭想娣托着腮,始终看不明白窗外那些人的狂热。 林娜偷瞄着祈翎,不知不觉就脸红了:“宇文将军现在已经名满天下,是全国各地的偶像……也是我的偶像。” 昭想娣斜眼一笑:“小胡妞儿,你发情了。” “啊……我没有,我只是情不自禁嘛……”林娜捧着红彤彤的脸颊,羞得不能自己。 “车夫,先不回府了,你拉我们去桂兰坊,我要去挑几件衣服。”祈翎吩咐道。 车夫爽快答应了。 “衣服?”昭想娣疑惑。 祈翎说道:“如果我就这样把你们风尘仆仆地带回去,我娘一定会骂我,怎么连件衣服都不舍得给我儿媳妇儿买?” 昭想娣哼道:“我的衣服材质可不差,是上好的丝绸所织,轻便敏捷又耐脏。” 祈翎瞥了一眼昭想娣,笑道:“你这身衣服,适合去仗剑天涯,并不适合去见公婆,档次太低。” “我还就穿这身去了,反正只是配合你演戏,管你娘看不看得上我!”昭想娣瞪着眼睛说。 祈翎不再与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拌嘴,等她见了漂亮的衣服和首饰以后,所有的矜持都将毁于一旦。 …… 昭想娣和林娜从桂兰坊里出来时,几乎是换了一个人。英姿飒爽的女剑客变成了一名柔情似水的大小姐。唯唯诺诺的小胡妞儿,大胆地绽放了自己的妩媚? 就连小桑也变成了一名可爱娇小的“善财童子”。 俊男美女,善财童子,一行四人走在大街上,赚足了旁人羡慕与赞美。 “宇文公子,这就是你的两位妻室么?果真是好漂亮啊,就像天上的仙娥一样!” “宇文公子可有兴趣再纳一妾,我家有女初长成,今年刚好豆蔻年华。” “宇文公子,请问你这次辞官回家,是有要接管宇文商社的打算嘛?” “宇文公子,听说你在军队里还保养了小相公,不知这是不是真的呢?” …… 人红是非多! 祈翎听不惯耳旁风言,哼一声,“凡人就是烦人。”扶摇卷西风,带着两位“妻子”与干儿子踏空而去。 回到宇文府宅前时,张兰芝已经备好精美的马车,召集了近三十几名家仆,正要前去迎接, “娘,我回来了。”祈翎亲切呼唤,带着众人缓缓落地。 张兰芝微微有些发福,气质却更加富贵了,她万分惊喜,看见归乡的宝贝儿子,高兴得热泪盈眶, “翎儿,快让娘看看,”她上前捧住祈翎的脸蛋儿,心疼道:“怎么瘦了这么多?也黑了这么多?都怪你爹,非要同意让你去打仗。害我儿子吃苦了……” “娘,我荣归故里,你就别抱怨了,对了,爹呢,还有鸢儿那小家伙去哪儿了?”祈翎左顾右盼也没发现宇文烨的身影。 “还能去哪儿?最近商社在北方的产业出了点儿麻烦,你爹忙得焦头烂额呢,”张兰芝叹了口气,“要不,我这就写信让他回来?” 祈翎眉头微皱:“出什么麻烦了?严不严重?” 张兰芝说道:“不严重的,就是很多家分社,无辜失火,被窃……肯定又是敌商的手段。你不用操心,你爹那么厉害,这点儿小事会处理好的。” “那——” “哥哥。” 祈翎还想再问些情况,却见马车后躲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鸢儿长高了不少,也羞涩了不少。 “啊哈,原来你这小家伙躲在马车里,快来让哥哥抱一抱!”祈翎张开双臂,笑盈盈。 鸢儿怯生生,摇了摇头。 “哟,小姑娘腼腆了不少嘛,不再是那时候的小捣蛋了?”祈翎主动上千,把鸢儿捧进怀中,在脸蛋儿上亲了亲:“小捣蛋,哥哥想死你啦。” 鸢儿擦了擦脸蛋儿上的口水,“臭哥哥,恶心死了……” “翎儿,这两位是……”张兰芝盯着拘束在身后的昭想娣和林娜,眼睛里几乎闪出了金光! “哦,他们啊,你儿媳妇。边关战事吃紧,我只带了两个回来。”祈翎云淡风轻说道,又给昭想娣和林娜使了个眼色,“还不快点叫婆婆。” “婆婆!”林娜一马当先,张口就来。 昭想娣咬着唇,唯唯诺诺也是一句:“额,婆……婆。” “不叫婆婆,不叫婆婆,叫娘就行,呵呵呵,进了我宇文家的门,那就是我宇文家的女儿了。” 张兰芝突然又发现了躲在林娜身后的小桑,捂着嘴惊讶道:“翎儿,这难道是……” 祈翎笑道:“娘,你不要想歪了,他是我在乌兹城认的干儿子,叫做小桑。” 他放下了鸢儿,依次拉过林娜和昭想娣,冲张兰芝介绍道:“林娜曾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她,也许我早就被蛮族人抓去活剐了;昭儿是凤凰山庄庄主慕容云珠和九清贤庄庄主庆余庚的女儿……怎么样?这两个儿媳妇,你满不满意呀?” 张兰芝笑得合不拢嘴,“满意满意,我满意极了!” “我不满意!”鸢儿把头一偏,傲起小嘴儿来。 “鸢儿,你怎会不满意?”祈翎蹲下来问。 鸢儿哼声道:“哥哥是个花心大萝卜,你明明已经和银怜姐姐有婚约,为什么还要娶其他女人为妻。” “啊哈哈……”祈翎挠了挠头,干笑着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张兰芝呵道:“小孩子懂什么?我宇文家向来香火薄弱,多娶几个儿媳妇开枝散叶,那有何不妥?” “那为何一提到爹要纳妾的事,你脸就板下来了?叫你给我添个弟弟也不干,略……”鸢儿冲张兰芝做了个鬼脸。 “嘿!你这小兔崽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张兰芝做了个撸袖子的模样,“你爹都一把年纪了,常年又不在家,纳个小妾让我来伺候啊?想得美他!” “好了好了,娘,有什么事情咱们进屋说吧?我肚子饿了,想吃糖醋排骨。”祈翎揉着肚子道。 小桑吮吸着手指头,用稚嫩的声音说道:“奶奶,小桑想吃糖油粑粑……” 这一声“奶奶”也不知是谁教的,总之肯定是触动了张兰芝的心弦,她抱起小桑哭笑着:“好,奶奶亲自给你去做。” …… 当天傍晚,晚饭前夕。 一艘小型仙船从天而降。宇文烨在两个仆人的搀扶下走出仙船,面容颇有些憔悴。 “我儿子回来啦?听说还带了两个儿媳妇儿,哈哈哈……翎儿,快出来接你老子!”宇文烨有气无力地扯着嗓子喊道。 一桌子人刚要动筷子,听到声音赶忙出去迎接。 “爹?”祈翎见宇文烨这般模样,赶紧上前帮着搀扶,并取出一枚灵丹嘱咐宇文烨吞下,“爹,你受伤了?” 宇文烨几乎瘦了一圈儿,胡子拉碴的也没整理,他摇了摇头:“我没事,走,回去吃晚饭,咱一家人好久都没吃过团圆饭了。” 祈翎知道宇文烨的规矩,商事从来都不会拿到家宴上说。便默默扶着宇文烨走进厅堂。 这顿家宴吃得很和谐,两个姑娘刚开始还很拘束,但越到最后,越发现这个江南第一富商的家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谨,到最后敞开了心扉,一家人其乐融融。 晚饭过后,张兰芝带着鸢儿与两个儿媳妇、干孙子,一起去汉州城内逛夜市。 祈翎和宇文烨不约而同留在府上。 景观湖泊上,一座小亭中,宇文父子举杯对饮。 “快十五年了,朝夕变迁,岁月无常啊。”宇文烨摸了摸自己的胡须,他如今已四十有六,干什么事都力不重心了。 祈翎握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爹,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做完了,我就回来接手商社。” 宇文烨笑着摆了摆手:“哎,倒也不急,男人三十而立,你才几岁?你啊,在我眼里永远都是个孩子。” “听娘说,宇文商社在北方的生意遭到了人恶意报复,爹,你身上的伤,也是那群人所害?”祈翎问道。 宇文烨摇了摇头,“这事儿不用你管,你只需要在家多替我陪陪家人即可。” 祈翎郑重道:“我在漠北,统帅数十万军,早已不是当初少年!以往都是你庇佑我,现在轮到我来保护你们了!” 宇文烨眼神淡漠:“这次的敌人今非昔比……” “是司马商社么?”祈翎问道。 宇文烨道:“还不止。” “朝廷也在插手?那是长孙厚颜了?”祈翎又问。 宇文烨默认了。 祈翎却愧疚了,初出江湖时自己在外面惹的祸,全都是宇文烨出手摆平。司马家和长孙家会联合起来对抗宇文商社,祸端的一部分也是因为自己。 “唉……”宇文烨长叹一口气,“我已将要年过半百,做很多事都已力不从心,宇文商社在我手里,也还算发光发亮,事到如今,我已不愿再去争大争强,能维持宇文家基业不倒就行了。” “爹,你放心,我心里早就已建设出了一幅雄伟蓝图,宇文商社一定会在我手中继续发光!”祈翎傲然道。 “哦?”宇文烨眨了眨眼睛,“儿子,能否把你心中的蓝图,跟爹提那么一小丢丢?满足一下爹的好奇心?” 祈翎神气地点了点头,“嗯……那就给你透露透露吧,你可不能告诉别人,此乃无价的商业机密,” 他顿了顿,先是发问:“爹,你的仙船是从哪儿来的?” 宇文烨说:“我给百家同盟捐赠了一大笔钱,凌虚道宗送我的。” 祈翎又问:“那用起来可方便?” 宇文烨说:“当然了,今日我听到你返乡的消息,从睦州开船回来只花了两个多时辰,若是骑马,再快也要一天一夜。” 祈翎这才说道:“闻说仙朝子民,各个都是骑灵兽,踩仙舟出行。我想效仿他们的出行手段,垄断整个人间的运输业。” 宇文烨“呵呵”一笑,摇头道:“儿子,你还是太年轻了,你老子我十几岁时就有这个想法,这几十年来也一直在争取,可凌虚道宗就是不把制造仙船的方法卖给你,再好的方案也是白搭。” 祈翎自信道:“关于造船的方法,我自有办法搞到。” 宇文烨又反驳道:“不是我泼你冷水,即便你万事俱备,大燕王朝也绝不会允许让你一家垄断整个交通。” “爹啊,亏你还是闻名天下的大商人,为何思想这么迂腐局限呢?”祈翎举杯畅饮,缓缓道:“我的目光,压根儿就没放在人间。” 他又站起来,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替大燕王朝大了五年的仗,杀了不知多少人,最终明白了一个道理,再大的军权也大不过政权, 人间这场战争,至始至终都是权臣与皇帝的权力游戏,即便我当上了大将军,留不住的人还是留不住,想除掉的人依旧坦荡。” 从王音音死去的那一刻开始,祈翎深切意识到,只有成为绝对权力者才能保护身边的人不受伤害。 他当然不能做皇帝,大燕王朝有这么军民拥护,没有任何人可以撼动薛家皇权。 他只能通过利用自己的关系和背景,把目光放在更遥远的仙朝上,再通过仙朝抛出锁链,控制妖界,鬼界,乃至人间。 “儿子,不论你想做什么,爹都支持你,哪怕堵上我宇文家的命运。”宇文烨起身拍了拍祈翎的肩膀。 “对了爹,你是怎么受伤的,难道身边没有保镖么?”祈翎突然问道。 宇文烨苦涩道:“有保镖也架不住人多啊,他们在集市里埋伏了起码三百多人,我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是青衣楼的杀手?” “应该不是,我是青衣楼的白名单,楼主与我交情甚好,一般杀手都不会来杀我。那些杀手中,有好几个都有涅境实力。” “爹,你是在哪儿遇刺的?”祈翎问道。 “睦州的青鱼城,”宇文烨说着,又问:“翎儿,你要做什么?” 祈翎眼神一冷,手掌微微一抬,喝一声:“剑来。” 紫微仙剑呼啸而来,他执剑对天一斩,刹那划破夜空! 《天剑四境》之三“剑碎虚空”,这一招终于派上用场。 “我去去就回。” 祈翎留下一句话,转身化作一道金光,钻入虚空裂缝,没去了身影。 …… 第二百二十九章 十里坡 青鱼城处于汉江中上游地段儿,是睦州最富盛名的“鱼米之乡”。这里的青背鲈鱼肥美可口,肉嫩多汁。 青鱼城的渔业十分发达,港口作为通往南北的主要枢纽,各大商社都费劲脑汁想多占几分资源。 宇文商社在青鱼城港口的商船足有三十几艘,几乎占据了整个码头六成之多。 宇文商社通往北方的生意,基本上都要在青鱼城码头中转,反而观之,若想阻碍宇文商社在北方的生意,青鱼城港口便是咽喉。 近几个月来,港口码头已发生了好几起聚众斗殴的事件,以北方司马商社为首的工头,联合其余小商社对宇文商社劳工大打出手,甚至差点儿就闹出了人命。 码头这么一闹,官府倍感压力,官府一旦难办了就只能找各大商社的麻烦。 哪怕是“同归于尽”,也是宇文商社吃亏。 码头闹剧是一出,宇文钱庄被抢又是一出,掌柜伙计被人暗杀再是一出……司马商社利用这些肮脏手段,想要逼迫宇文商社退出青鱼城。 宇文商社在睦州的产业已岌岌可危。 祈翎先来到了青鱼城港口,傍晚时分,许多商船都已归港,各大码头几乎找不到空隙。 对于码头工人而言,忙活了一天最开心的事,便是坐进小酒馆,温一碗酒,切两盘肉,喝到醉醺醺,有老婆的就回家抱老婆,没老婆的就去窑子里逛一逛。 码头上的酒馆儿,酒既便宜又烈性,食物也很粗糙,没人在意它有多少口味,只要能填饱肚子,喝个尽兴。 祈翎推开门,站在门口扫视了一遍酒馆里的人,十七八个莽汉子,一边扣着脚丫,一遍啃着羊骨头,腰间系着弯刀,脸色不乏凶戾。 闯码头,抢地盘,每个工人都不是善茬儿。 “这里有没有宇文商社的工人?”祈翎问了一句。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酒碗,一起打量着这位衣着富贵光鲜的公子哥。 “哟,看来咱们码头还来了一位贵客啊,您一定是哪位商社的管家吧?”店小二龇着牙上前来迎接,等靠近了祈翎,他才小声劝道:“公子,这里没有宇文商社的工人,你还是去别处找吧……” “我本不是来找宇文商社的工人的。”祈翎大步跨进门槛,又对满堂食客说: “若在座有不是工人的,请马上离开。” 满堂食客面面相觑,没有人动作。 “那就是没有了?”祈翎冷冷一笑,化出仙剑怒指众人,呵道:“现在,我找司马商社的工头,是谁?或谁认识?” 众工人大概是明白了,这个富贵公子是来找茬儿的,见一八尺大汉抹了抹嘴上的油腻,起身道:“我就是司马商社的工头,杜正,你想如何?” “啪!”他猛然拍桌,十七八个汉子一起站了起来,握刀的握刀,拿椅子的拿椅子。 祈翎眯了眯眼睛,挥手斩出一道剑气,“唰!”,“啪!”,一张桌椅被震成粉末! 威慑! 在场众人无不惊讶,嚣张的气度也有所收敛。 九尺大汉不由后退了两步,呵道:“你可别乱来,我司马商社也是有高手罩着的,你若胆敢乱来,保证你出不了青鱼城!” “你若再敢废话一句,我保证你连酒馆都出不了,”祈翎双目一瞪,施展“吸灵大法”将九尺大汉吸入掌中:“我问你,前几天宇文烨被刺,你可知道内幕?” 九尺大汉咬着牙,“你到底是谁……” 祈翎掐住大汉的喉咙,高高举起,呵道:“回答我!” 大汉少说也有两百斤重,就这么被祈翎不费吹灰之力提了起来,大汉因气竭吐出口舌,结结巴巴道:“我……我真不知道,我只是个包工头,你不如去找王监工,王监工平时和几位老板走得最近了……” “王监工在哪儿?”祈翎问道。 大汉说道:“这个时间段,也许在醉香楼里喝酒……” 祈翎一把将大汉扔出酒馆儿,呵道:“带路,否则,杀了你。” 大汉干咳着站起身来,瞥了一眼祈翎剑上的寒光,“公子跟我来……”便带着祈翎往繁华的城市中心走去。 …… 醉香楼,环肥燕瘦,酒色酒香,满是情欲之色。 杜正估计也是这里的老熟客,刚一进门便有姑娘上前招呼:“杜大爷,今儿怎么有空来玩儿了?” 杜正瞥了一眼祈翎,低声道:“王有为可在楼里?” 姑娘痴痴一笑,“瞧您说的,王员外哪天不是准时准点来楼里喝酒?” 杜正刚要说话,祈翎却掰着他的肩膀往后一扯,“你可以滚了。” 杜世咬了咬牙,灰头土脸地离开了醉香楼。 “这位公子你是……”姑娘有些惊讶。敢对杜工头说“滚”字的人还真是少见。 祈翎取出一枚银子,在姑娘眼前晃了晃:“带我去找王员外,这钱就是你的。” “公子跟我来。”姑娘手把手牵着祈翎往楼上走。 姑娘把祈翎带到二楼的一间包厢前,指了指里头,示意就是这儿了。 祈翎付了姑娘银子,下一刻,抬脚踹开包厢大门,三男三女,载歌载舞,衣衫不整,好不世俗。 “王监工。”他冷冷喊了一声。 “你是何人?”一个体态发福的胖子,急忙穿好衣服,愤怒问道。 祈翎携剑而入,摁住那胖子的脑袋,剑锋搭在他脖颈上:“我问你,前几日宇文烨被人在青鱼城行刺,这事你可知道?你千万不要说不知道,否则我会挖掉你的眼珠子。” “好汉饶命,这事儿我真的不知道……” “那就挖你眼珠子。” 祈翎真当要动手去扣眼珠子,胖子紧闭上眼睛,吓得哇哇大叫,他急忙抬手指向桌旁另一人:“我虽然不知道,但赵大人也许知道!” 赵大人也有五十好几了,黑瘦黑瘦,他被胖子那么一指,一边哆嗦一边大骂:“王胖子,你别污蔑人,我怎么知道那批刺客的来历?你他妈的别害我……” 祈翎掌起一道轻风,将包厢大门掩上,冷冷道:“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说出个有价值的信息,就别想活着出门!” “赵大人,你快说呀!人还是你抓的!那几个半死不活的人就在你牢房里的?”王胖子急眼了。 “我说什么呀我说!关于宇文家主被刺一案,我也吓得不轻,受伤的都是些江湖杀手,他们也不知道雇主是谁……我……我这官儿可这难做!”一把年纪的赵县令,竟然哭得泪涕横流。 祈翎看这几个怂包心里就想笑,估计再怎么吓他们也没有结果,便扔掉王胖子,问道:“如果我想买凶杀人,要去青鱼城哪儿找杀手?” 王胖子和赵大人异口同声喊出来:“十里坡!” 王胖子又说:“青鱼城南门出去,往城外走十里,有个叫做‘十里坡’的客栈,那里有个地下赌场,同时也会有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赵大人,既然你知道那里有龌蹉勾当,为何还不去清除?”祈翎质问道。 赵大人一双贼眼直溜溜,“这个,这个……” “因为那是司马家的产业对么?”祈翎又问。 赵大人低下头,不说话也就是默认了。 祈翎说道:“这样吧,赵大人,两个时辰后,你调一队官差,戴上刑具手铐,亲自来十里坡抓人。” 赵大人哀声道:“我这一抓,乌纱帽可就保不住咯!” 祈翎把剑一横:“你要是不抓,那就交出你这颗项上人头!” “我抓!我抓……”赵大人赶忙答应。 祈翎冷哼着,取出自己的骠骑将军令,丢给赵大人:“喏,拿着,到时候你就以我的名义冲进去抓人,出了什么事,由我宇文祈翎担着!” 赵大人接过将军令一看:“啊!”了一声,赶忙双膝跪地,口中直呼:“参见宇文将军……” 祈翎收起剑,化作一道金光钻出窗户,朝十里坡方向飞去。 …… 十里坡,种满了桂花树,秋末正值花开,香飘却不止十里。 十里坡客栈就开在桂花林的深处,有马路大道,有羊肠小道,有温柔月光,有桂花清香……谁知道呢?一个看似美好的地方,却藏着无限肮脏。 祈翎戴上了白色面具,将紫微仙剑收入鞘中,手提着进入客栈。 二更天不到,客栈里高朋满座,都是些佩刀戴剑的江湖人士。 祈翎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这里的人戴面具的也不少,穿着邋遢的,仪容华贵的,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倒是有一人引起了祈翎的注意,柜台上的老板娘,一个三十出头风韵犹存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浅色低领布衣,脖颈下一片玉白,弯腰记账时那条沟壑更是若隐若现。 祈翎过去敲了敲柜台,女人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一眼他的面具,风情一笑:“第一次来?” 祈翎当即取出一锭金子,扔在柜台上:“我有钱,带我去找点儿乐子,最乐的乐子。” 这一锭金子足足有二十两,换算成银子便是两百两,一出手就这么阔绰,只要是个人都对祈翎刮目相看了。 老板娘摸过金子,笑得更妩媚了:“这位侠士,是想找那种‘以钱赚钱’的乐子,还是找那种‘逍遥快活’的乐子?” “如果我想逍遥快活,就不回来十里坡,而是去醉香楼了,”祈翎眯了眯眼睛,“带路吧。” “武器得暂时放在柜台保管。”老板娘说道。 祈翎将仙剑放上柜台,老板娘接过剑,“呛!”拔出三寸剑,看了一眼,“紫薇……好美的名字。” “剑毕竟无情,却不及老板娘你半点风情。”祈翎说道。 “你又没尝过,又怎知道我甜?”老板娘“呵呵”一笑,跳出柜台,领着祈翎便往后院儿走去,“我叫蓝桂英。” 祈翎道:“我叫李山。” 蓝桂英挑了一只灯笼,引着祈翎穿过后院儿,来到了一间柴房,打开了门,捧走了靠在墙边的两捆干柴,对着墙壁“邦邦”敲了两下,一道机关石门自动打开,门后连着一条阶梯, “李侠士,请。” 祈翎钻沿着阶梯往下走去,大致下了一百多步阶梯,狭隘的梯道豁然开朗,一个平阔的底下赌场出现在眼前, 赌场里的赌客很多,而且都和祈翎一样带着面具。 “李侠士要不要一位替你拿筹码的女人?”蓝桂英笑问道。 祈翎摇了摇头,“老板娘,我就跟你明说了吧,我来你们十里坡,是要买凶杀人。这才是想找的乐子。” 蓝桂英眯着眼睛,与祈翎对视了片刻,黯然一笑,转身往右侧走去:“李侠士既然另有目的,在上面就应该说出来的。” 祈翎说:“上面那些草包,杀不了我想杀的人,我要找的是精英杀手。” 蓝桂英问道:“李侠士要杀谁?” 祈翎说:“我觉得老板娘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好,否则你也会遭来杀生之祸的。” 蓝桂英抿了抿嘴,不再说话了,不泄露买主的身份,这是规矩。 她领着祈翎转过了好几条漆黑隧道,最后在一间昏暗的屋子前停下脚步。 黑屋中有一张像是当铺那般的柜台,柜台上放着纸墨笔砚以及一只黄色信封。 “麻烦李侠士,把你想杀的人,名字和住处,以及身份,悬赏的金额写在信封上。”蓝桂英说道。 祈翎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水,在信纸上写下了“宇文祈翎”四个大字,然后他把信纸拿起来,在蓝桂英面前晃了晃。 蓝桂英赶紧偏过头,“请李侠士不要这样,我还不想惹麻烦。” “你不是好奇我想杀谁么?现在给你看,你又不看了?那你最好把耳朵蒙住,因为我要杀,”祈翎顿了顿,大声道:“我要杀宇文祈翎。” “宇文……祈翎!”蓝桂英惊呼一声,捂住自己的耳朵,怨恨望着祈翎:“我什么都没听见!” “不,你已经听见了,”祈翎不紧不慢地将信纸塞进信封,递给蓝桂英道:“我并没有写悬赏金额,因为宇文祈翎有价无市,当然,如果有人能接活儿,再多钱我也愿意出。” 蓝桂英咬了咬唇,接过信封道:“你真是个疯子……”她转手便敲了敲柜台, “哗!”柜台敞开一个小门,一只男人的手伸了出来,蓝桂英把信封递了过去,那只手接过信封迅速收了回去,“哗!”小门关闭。 “要我等多久才有结果呢?”祈翎问道。 “要不了多久,但由于你要杀的人特殊,很有可能没人接单……你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到隔壁的赌坊里玩儿几把。” 蓝桂英冷冷说着,转身走出小黑屋。 祈翎嘴角微微一翘,跟了上去。 …… 第二百三十章 一网打尽 “这个赌场是你开的么?” 祈翎站在赌场边儿上,也没有下注,就看这些赌客博弈。老板娘蓝桂英似乎对祈翎有了警惕之心,也就没回店里掌柜,跟在祈翎身边监视着。 “你认为我有这个钱开赌场?”蓝桂英反问道。 “我认为你有这个钱也不敢开赌场。”祈翎笑道。 蓝桂英哼了一声,“为什么?” 祈翎说道:“因为你没这个胆子。” 是啊,没有强硬的关系,谁敢开这么大个地下赌场?蓝桂英只是个风姿卓越的女人,也许陪男人睡觉她有一手功夫,但做大生意,她绝对没这个魄力。 “老板娘,成亲了?”祈翎突然又问。 蓝桂英嗤了一声,突然媚笑道:“怎么?李侠士难道想娶我么?” 一般人家的姑娘,十六七八就会成亲,再晚一些的女人,二十出头也必须出阁了。三十岁未嫁的老女人,十有八九是有些惨痛的过往,比方说凤凰山庄的那群女人。 “我有妻子了,不能娶你。但我可以帮你,”祈翎顿了顿,“首先,你得告诉我,你想不想离开这儿?” 蓝桂英眼眸一沉,“这里吃得好睡得好,我干嘛要离开这儿……” “从你的神色,语气,我可以断定,你是想离开这儿的,只是离开不了对么?”祈翎眼神尖锐道。 蓝桂英哑然,沉默了一会儿,冷声道:“那又怎么样?就算我能离开,又能去哪里?” “这样,我看这赌场一定还有别的秘密出口,你带我去看看如何?”祈翎低声说道。 蓝桂英杀眸一横,“你果然另有目的!” 祈翎指尖萦绕一把气剑,搂过蓝桂英的腰,比划在她粉颈上,冷声道:“老板娘,我可以无声无息的杀你。你想不想死?” 蓝桂英咬了咬唇,“你究竟是谁?” 祈翎轻推了一把蓝桂英,“你只管带路,事成之后自然有你的好处。但千万别耍花招,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蓝桂英只能装作若无其事,领着祈翎往赌场左侧走去,她低声道:“我告诉你,看场子的打手很多都有玄境以上的武力,你要是敢乱来,他们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祈翎用手在蓝桂英的腰窝上请轻轻一掐,蓝桂英痒得不行,但又生怕叫出声来,双手捂着嘴巴,瞪着祈翎:“臭男人!” 祈翎冷声道:“叫你别耍花招,你要是再不听,我还有更多让你出丑的办法。” 蓝桂英嘟嘟囔囔,骂骂咧咧,很快便穿过赌场,来到了一处由四个人看守的石门前。她停下脚步说:“就是前面那扇门,如果遇到突发情况,赌客们就能从那里逃离。” “还有两扇呢?”祈翎问道。 “什么两扇!你张口就来!就只有这一扇!”蓝桂英飘忽不定。 “偌大个赌场,怎可能只有一扇逃生门?你再撒谎,我就扒你裤子!然后把你丢进赌场!”祈翎从身后掐住蓝桂英的腰带,做出一副要撕扯的架势。 “你别……乱来!”蓝桂英身体一颤,转身带着哀求的口吻:“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已经配合你做了这么多,你就放过我吧,不然,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会杀了我的。” “那我把他们全杀了,他们岂不是就杀不了你了?”祈翎在蓝桂英耳边轻轻一语,抬手运起四道剑气,瞄准石门前的四个守卫,轻轻一弹:“嗖嗖嗖嗖……” 守卫接连闷哼,杵在原地没了生机。 “你……”蓝桂英一脸震惊,守门的四人,至少都有玄境武力,他却只是抬抬手,这个男人究竟有多可怕? 祈翎以元力化屏障,封住了石门,转身催促道:“还有几扇门,快带我去,马上就要没时间了。” 蓝桂英木讷转过身子,朝另外一条通道带路,全程大气不敢出一口。 很开,她又带着祈翎找到一扇石门。这一扇石门要比刚才的还要大,有八个玄境保镖守卫着。 “这是最后一扇门了,”她真挚地看着祈翎:“真的真的只有这一扇门了。刚刚那扇通往十里亭,这一扇则通往青鱼城外的一间破庙。都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所设。” 祈翎抿了抿嘴唇,看这女人骇恐的眼神,应该不会骗自己, 他飞身冲向石门,双手呈爪,用吸灵大法对准八个守卫!八个守卫触不及防,直接飞向祈翎掌心! “咔咔咔……”连续八声脆响,拧断了脖子。 “哼!”祈翎扔掉手中的尸体,在石门前框下一道屏障,回身道:“我想悬赏的结果应该出来了,带我去看看。” “你……会杀了我么?”蓝桂英小心翼翼地问。 “你听话我就不杀你,你不听话,呵呵……”她不听话祈翎也不会杀她,因为祈翎从来不杀女人。 “李侠士,实话告诉你,这间赌场是司马商社开的,会来这间赌场里消遣的多多少少都和司马商社有交情,你如果……” “去他妈的司马商社,我岂会将它放在眼里?”祈翎怒喝道, 父亲受袭的凶手一时半会儿很难找到,但买凶杀人的肯定是司马家,赌场内的赌客都是依附司马家的权贵,若将他们一网打尽,司马家在青鱼城的生意自然也就垮了。 蓝桂英带着祈翎回到了最初寄托信封的小黑屋里,“哒哒哒哒哒”他敲了5下柜台门,突然墙壁抽开了一道石门, “李侠士请进吧,信封没被退回来,说明你的嘱托已经受理了。具体的酬劳,你进去之后自己和杀手谈吧。” “你不进去?”祈翎问道。 蓝桂英摇了摇头,“我不敢在杀手面前露面,不然出了事就得让我承担了。” “那我还得麻烦你一剑事了。”祈翎进门前嘱咐道:“麻烦你帮我把‘紫薇’带过来,我要杀人。” 我要杀人,我要杀人……是何等云淡风轻。 “我……” “你不愿意?” “你不怕我跑去通告,然后召集保镖来抓你么?” “只有笨蛋才会这么做?你愿意做笨蛋么?”祈翎偏头看着蓝桂英。 蓝桂英咬了咬牙,“好,李侠士你等着,这一次,我赌你赢!” 祈翎嘴角微微一翘,“老板娘小心,剑是凶器,它很锋利。”说罢,跨入了石门。 …… 石门后又有一条约二十丈长的通道,径直往里走,左转便又进入了一个小黑屋。屋中有六个头戴虎头面具,身穿黑色劲装的大汉,他们见祈翎进来,立马坐不住了。 “你就是委托人?”其中一个汉子问道。 祈翎眯了眯眼睛,眼前这六个人,每一个都有涅境武力。若是没有仙剑在手,还真不一定好对付,他便拖延起时间来, “你们就是杀手?” “你先说,你是不是委托人?”那人好像很懂得规矩,一点儿也不愿意先透露自己的信息。 祈翎说:“是我。” “你打算出多少钱,买宇文祈翎的命?”那个黑衣人又问。 祈翎却问道:“我已经回答了你们一个问题,你们也该回答我刚刚的问题。你们是杀手么?还是说不是?” 有个不耐烦的黑衣人说道:“这还用说么?我们当然是杀手,你给我们钱,我们给你杀人。” “就只有你们六个?”祈翎有些不屑,“你们见过宇文祈翎没有?他曾在战场上一剑诛杀七十几条蛟龙,即便武力没有已臻化境也相差无几了,何况他还是宇文家的大公子,有多少保镖暗中保护?” “你不相信我们的实力?他宇文祈翎再厉害,总有一个人的时候吧?比方他老子宇文烨——” “老二!”一人呵断一人,道:“他又不是杀手,又岂懂暗杀之道,和他解释那么多做什么?”他直接对祈翎说: “你只需要报出你的价格,我们衡量过后,觉得合理,你再给一部分定金,杀了人再结尾款,若刺杀失败,我们身死,一改不用你负责,当然,定金也不会奉还。” 祈翎点了点头,整个大燕,除非是亡命徒,否则绝不敢对宇文家人下手,这帮兔崽子,总算给他找到了, “那我也卖关子了,你们报个一口价,合理我就给。” 六个人聚拢在角落,窃窃私语了一番,最终由老大给出一个数字:“白银五百万两!定金付一百万两。你觉得如何?” 祈翎说道:“五百万两可不是个小数目,可否给我刻把钟的时间考虑考虑?” 黑衣人道:“自然。不过还请尽快。” 祈翎便坐在门口,假装思考,实则是在等蓝桂英提剑而来……话说,这女人该真不会叛了自己?他突然有些懊恼了,不应该相信女人,特别是漂亮的女人。 一刻钟很快便过了,但还是没瞧见老板娘的身影。 黑衣人有些不耐烦:“你考虑好没有?宇文祈翎本就难杀,而且是宇文家的唯一男丁,杀了他,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只收你五百万两,已经非常非常划算了。” “李侠士……”一声细微的呼唤从小黑屋外传来,蓝桂英的声音。 “诸位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祈翎随口敷衍了一句,起身就要往门外走,谁知一名黑衣人却出手将他拦下: “朋友,不懂规矩啊,这生意还没谈拢,怎么能离开呢?” “我只不过是出去一趟,有何不可?”祈翎冷声道。 “你不能出去,万一被你跑了如何?” “那这生意我不做了。” “不做可以,每人拿一万两银子,算作我们的出场费。” “哈哈哈……”祈翎突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 “就凭你们几个歪瓜裂枣,也想要出场费?”祈翎杀眸一现,反手一击“开碑裂石掌”拍向拦路人,拦路人侧身闪躲,让出了门口。祈翎趁机钻了出去。 蓝桂英红着脸站在门外,有些茫然。 “怎么了?我的剑呢?”祈翎焦急道。 蓝桂英掀起自己的裙摆,将剑取了出来递给祈翎,“因为你的剑太长,所以我把它藏在了——” “你休跑!” 不等老板娘话说完,一刀内力从小黑屋中震出! 祈翎心念剑来,“锵”的一声,紫微仙剑出鞘落入掌间,他转身一斩,将内力震碎在身前。 “老板娘,你且后退。” 祈翎横剑拦在小黑屋前,与屋中六个杀手相对而立。 “朋友,好好的一笔生意,没必要剑拔弩张吧?如果你觉得价钱不合适,咱们坐下来再商量商量。”黑衣人主动示好。 祈翎冷冷一笑,横剑立于身前,他此来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买凶,而是杀人! “散!” 仙剑一分为六,冲进小黑屋大开杀戒! “大哥,此人压根儿就没想过做生意!咱们干掉他吧!” “上!” “用六合阵!” 六个黑衣人各自取出武器,六位一体,背对着背一起抵抗祈翎的飞剑。 六人合力,在狭隘的空间中,祈翎也不好施展“御剑钧天”。 “李侠士,动静闹大了,恐怕……”蓝桂英在祈翎身后踌躇。 “不是叫你走了么?怎还待在这儿?” “我……” “罢了!你躲在我身后来,我要出杀招了!” 祈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竹筒,行军打仗这么久,用这种竹筒研制的炸药,三寸厚的木门都能炸开,当前屋子里狭隘,正好发挥他的作用。 祈翎毫不犹豫将竹筒点燃,往屋子里一扔,转身抱起蓝桂英便往通道外跑去。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祈翎刚跨出通道的刹那—— “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天摇,乾坤颠倒! 祈翎也不慎被炸药震飞了个三四丈,老板娘则被他护在身下,毫发无损。 等火光与硝烟散去之后,祈翎赶忙从地上爬起,再次钻入通道来到小黑屋。可见,那六个黑衣人全都被炸得体无完肤,没死的也奄奄一息了。 “你……你到底是谁?”黑衣人虚弱道。 祈翎冷冷一笑:“我就是你们要杀的人,宇文祈翎。” 一不做二不休,祈翎给每具尸体的脖子上都来了一刀,确保他们死亡后,将六具尸体收入囊中,转身离开了通道。 …… 第二百三十一章 桂花香 地下赌场一片混乱秩序,赌客们争先恐后往逃生通道里钻。 祈翎执剑守在账房门口,不允许任何人前来头兑钱。 “你是谁,你知道这座赌庄是谁开的么?!”一个留着长胡须的老儒士,想要冲出账房。 祈翎反手一巴掌将他打飞在地,呵道:“废话少说,把你的账本全都收好,待会儿我再光明正大的来取!” 赌客想要押注,必须先在赌场里用真金白银兑换筹码,同样的,他们想要换回自己的钱,也需要用筹码来账房对兑换。 祈翎大致把账房里的金银瞥了一眼,不算金库里的,光是放在柜台上的银子就有一百多万两。 “老板娘,你掌柜这么久,见过这么多银子么?”祈翎笑着问道。 蓝桂英看着满柜台的金银,眼睛都直了,她摇了摇头:“客栈柜台最多就是收点酒水钱,一天也就几百两进账,哪儿见过这么多钱。” “那我告诉你,这些钱最后全都要收进我腰包,你信不信?”祈翎说道。 蓝桂英看了祈翎一会儿,叹道:“如果是别人我不信,但是你的话,我绝对相信,可是……”她疑惑道:“这么多钱,你怎么搬得走?而且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钱搬走,那不就成强盗了?” “老板娘你怕是不知,赌资是非法资产,是需要用手段洗出来的。洗不出来的钱就是黑钱。处理黑钱的办法有两种,第一是装进我的腰包,第二是装进官府的腰包。”祈翎笑道:“你觉得这些钱是装进我的腰包好,还是装进官府腰包好?” 蓝桂英说道:“司马家与官府关系交好,你装进官府的腰包,其实就等于还给了司马家……这么说起来,这些钱还是被你揣进腰包好。” 祈翎笑而不语了。 “难道我分析的不对?”蓝桂英痴痴一笑,“还是说,把钱装进我的腰包?” 祈翎指了指柜台上的金银,说道:“拿吧,随便你用什么方法,你能拿多少,就得多少。” “真的?”蓝桂英咽了咽口水,如果真要拿的话,就专门拿金子,起码也能抓个几百两起来。 祈翎说道:“我有几百万两,还在乎你拿几千两?不能有假。” 蓝桂英犹豫了片刻,还是止住了自己的欲望。 “怎么?你不想要?”祈翎疑惑道。 蓝桂英摇了摇头:“钱财乃身外之物,我拿了这些不义之财,一定会惹来麻烦。我不要这些钱,只求李侠士以后能给我找个安身立命之所。” 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祈翎点点头,“一定。” 所有赌客发现逃生通道被堵死,只能原路返回,他们想要回自己的钱,但祈翎的剑锋没有人敢亵渎。或者说,亵渎的人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三更天刚到,一声吆喝突然楼梯口传来: “十里坡涉嫌非法设立赌场,奉宇文大将军旨意前来查封,所有人摘下面具,依次站好,凡是抵抗者,罪加一等!” 赵大人带着几班捕头冲进赌场,真刀真枪的,很快便控制住了所有赌客。 赵大人双手举着令牌,奉至祈翎眼前,恭敬道:“宇文将军,您的令牌。” 祈翎缓缓摘下自己面具,高举令牌,发声道:“把所有人带出赌场,清点姓名和身份,该判刑判刑,该坐牢坐牢,谁若敢以公谋私,罪加三等!严重者,就地正法!” “是!” 能在宇文将军手下干活儿,捕快们义不容辞。管这帮人是富贵是贫贱,押着就往客栈外走。 很快,地下赌场只剩下祈翎,蓝桂英,赵大人。 “赵大人啊,我也当过县令,按照大燕的律法,赌资属于黑钱,查封赌场的钱全部归于朝廷……嗯……我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你看这样行不行,” 祈翎坐在柜台边,一边抹剑,一边说道:“我看这仓库里至少有三百万两银子,我要一百五十万两,你交一百万两,剩下的五十万两,你自己看着办,如何?” 赵大人陪笑道:“宇文将军考虑得真周到,大家既然都尝到了甜头,我不敢有其他意见。” “好,很好,那这些黑钱的账本……”祈翎又用剑指了指柜台上的账本。 赵大人急忙说道:“这个宇文将军放心,我一定会把它改得漂漂亮亮,今夜我们总共就只查获一百五十万赃款,一分也不少!” “好,很好,非常好,赵大人此次有功,日后我入朝面圣之时,一定多替你美言几句。” 祈翎大袖一挥,将柜台上的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全部收进储物袋,在离开之前又多交代了一句:“哦,对了,外面那群赌客,再给他们多定一项罪名:天子御驾亲征,忧国忧民,而他们却在这里大肆挥霍,能判多重判多重,最好发配边关。就这样。” “好勒!一定!将军您放心!将军您慢走!”赵大人点头哈腰将祈翎送出十里坡。 祈翎在十里坡客栈要了十坛桂花纯酿,随后便漫步踏入桂花林,十里桂花香怎么都闻不够。 蓝桂英跟在祈翎身后,从一个风骚俏丽的老板娘,变成了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 “这酒是你酿的?”祈翎一边饮酒一边问。 蓝桂英轻“嗯”了一声。 “你有兴趣来我宇文家的客栈当掌柜么?”祈翎又问。 蓝桂英低声道:“我一个风尘女子,哪儿敢高攀?” “那我写一封举荐信,举荐你去凤凰山庄。” “我不去凤凰山庄,那里全是女人。” “那你就来我宇文家的客栈当掌柜。” “好,好吧……”她还有些勉为其难:“但是我要的工钱很贵的喔。” 祈翎嗅了一口桂花香,品了一口桂花酒,莞尔一笑:“走吧,从此以后你会过得很幸福。” 他拉起蓝桂英,御剑而去,在路过青鱼城港口,他把那六具杀手的尸体绑在了司马家的船坞上,杀鸡儆猴。相信以后,司马家一定会收敛不少。 …… 回到汉州城时,已是四更天了。 祈翎本邀请蓝桂英去府上歇息,但这个女人太客气了,总认为自己一介风尘不入豪华殿堂, 宇文家哪里豪华了?也就是个大点儿的家舍而已。 祈翎拗不过蓝桂英的倔强,替她安排了一间客栈,自顾回到了府上。 忙活了一晚上,祈翎也觉得身心疲倦,打了两桶冷水,洗了个凉水澡,披一件外套便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可他才脱衣服上床时,突然返现被窝里多了一席温热,他又试着用手去探了探,果然摸到了一团香软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捏了捏,随而便是一声娇呵: “啊!” 被褥被人一脚踢开,床上那女人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回手便是一记冲拳,直接砸向祈翎的面庞, 祈翎来不及闪避,硬吃了这一记拳头,下一刻便流出了两行鼻血。 能有这么大力道的,除了昭想娣之外还能又谁? “是我,我……宇文祈翎!”捂着鼻子苦涩道。 “宇文祈翎?”昭想娣用内力燃起一盏灯,光亮很快便驱散了房中的黑暗,床上男女得以相见。 昭想娣仅穿着一件单薄睡衣,胸口一片雪花白,点点轮廓若隐若现,再加上他披肩的长发,娇弱白皙的脸颊,灯光下的她,天上尤物,人间绝色。 “夫人,是来陪我睡觉的?”祈翎甩了一把鼻尖的血渍,笑问道。 “你……你滚下我的床去!”昭想娣一脚将祈翎踹下床,双手捂住胸口,做出一副羞答答的模样。 祈翎摔在地上还滚了几圈,直到撞上桌椅才停下来了,他扶着腰站了起来,苦涩道:“从小到大,我都住这间房,应该不会走错。” “可是婆婆跟我说……”昭想娣话说一半,咬了咬唇,转而瞪着祈翎:“你不许过来,否则我杀了你!” 祈翎摆了摆手,一瘸一拐往门外走,“哎……我已决定为师爷禁欲三年,你想要我都不给呢。” “你要去哪儿?”昭想娣却有挽留之意。 祈翎说:“我去找林娜,她肯定会让我勉强凑合一晚上。” “你不是要禁欲么?为何还要去找她?你知道她的,她巴不得你宠信她。” “你这女人,脑子里总是乌七八糟的,难道同床共枕就一定要,嗯哼嗯哼?”祈翎摇了摇头,就要跨出门槛儿。 “哎,你回来,不就是同床共枕么?反正婆婆也叫我……叫我伺候你入眠,你就上来吧。”昭想娣主动掀开被窝,拍了拍床榻。 祈翎狐疑道:“刚才你还把我踹下床,这会儿怎么又愿意让我睡了?” 昭想娣说:“刚才我是以为你会对我乱来,现在你我只是同床共枕,倒也没什么关系。” 祈翎挤眉弄眼。 “你到底上不上来了?不上来就给我滚出去!” 她的温柔果然是装的。 “来了,来了……”祈翎脱去外套,露出的结实膀子,一头钻进了那温暖香甜的被窝。 “你干嘛脱衣服……”昭想娣挪了挪屁股,刻意与祈翎拉开了一尺宽的距离,她背过身去,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少废话。”祈翎搂过昭想娣的腰,往胸口轻轻一扯,香甜可口的姑娘已坠入温柔乡。 “你做什么,你放开我……”昭想娣吓得小脚乱蹬,这应该是她第一次被男人拥抱。 祈翎枕着怀中人儿的后颈,缓缓道:“我娘五更天就会起来做早课,她肯定会来房间里观察情况,你如果不想把婆媳关系闹僵,那就乖乖地在我怀里睡觉。” 昭想娣想说什么,想拒绝拥抱,可到了最后也全都妥协了,她开始享受在这个男人怀里的滋味儿,感受他温热的呼吸,还有那清晰规律的心跳。 渐渐地,她也跟着这个规律,再次进入梦乡。 …… 第二天上午,日晒三竿时,一阵敲门声吵醒了相拥而眠的两个人。 “昭儿,还没起床呢?今日太阳正暖,你那床被单好久没晒了,我拿出去晒晒?”张兰芝的问候声从门外传来。 昭想娣即刻从床上弹起,一边穿衣,一边催促祈翎:“你快躲起来,你快点……” 祈翎摇头笑了笑,披上一件外套,直接过去开了房门:“娘,大清早的,能不能让我们多睡会儿,再说,晒被单这种事交给下人不就好了?” “你管得着么?我亲自为儿媳妇儿收床,那有什么不行的?”张兰芝捧着个木盆钻进卧房, 她直接来到床前,掀开被褥一瞧,发现床单上有一片干红了的血迹,顿时喜笑颜开:“呵呵呵,这俩孩子……” 昭想娣见了床上血迹,又不敢解释是昨天他打了祈翎流的鼻血,便抢过张兰芝的木盆,抓紧收拾起床单来:“婆婆,这些粗活儿交给我来就行,您还是歇着吧。” 张兰芝看着自己的儿媳妇儿,满眼都是欢喜。 “对了,娘,我向你打听一件事呢。前段时间有没有一个胡族女人拿着我的玉佩到府上来找您?”祈翎突然问道。 张兰芝想了想,点头道:“我记得,她的名字叫爱丽缇是吧?可温柔的姑娘了。” “那她现在在哪儿?过得可还好?”祈翎又问。 张兰芝说:“我儿能把玉佩给她,就说明她是个极为重要的人。我宇文家自然不会亏待她。她说她喜欢教书,我便托关系把她进了城东的‘文翰书院’,中秋的时候她还来府上聚过呢。” 祈翎点了点头,既然已经得知故人安好,那他也没必要再去打招呼。 一切繁琐的生活似乎都归于了平静。 可这样的平静还能持续多久呢? 祈翎走出卧房,不知不觉便散步到了花园。林娜带着鸢儿与小桑在花丛中雨蝶共舞,孩子们纯洁的笑声就像风铃一般悦耳动听。 他静静地坐在庭廊边,看着嬉戏玩耍的鸢儿,心里却不忍惆怅。 鸢儿今年已经十岁整,过了年就十一岁了。她也到了该上山修行的年纪,可这样一来,刚团聚没多久的大家庭,又要因为前程而分离…… 在宿命面前,果然,每个人都渺小得可怕。 “哥哥……你在那里坐着干嘛?快下来陪我们踢毽子!” “好勒,就来!” …… 至少当前的阳光,别样灿烂,若即将离别,不如先活在当下。 …… 第二百三十二章 我家有妹初长成 往后的日子,平静又安逸。 如果一个人有足够的钱,那他的烦恼就会消失一大半。 昭想娣是闲不住的人,于是便在爱丽缇的介绍下,进入“文翰书院”授受剑法,当了一名剑法老师。 林娜则整天陪伴在张兰芝身边,吃斋念经,烧香拜佛。 张兰芝每天最乐忠的事便是观察这两个儿媳妇儿的小腹,稍微有些隆起了便会问:“想不想吃酸的?有没有害喜呀?” 祈翎虽然会和两个“媳妇儿”同床共枕,却也仅仅是搂搂抱抱,最多也就是亲上一口便睡觉。他说要为王音音禁欲三年,就绝不会亲近女色。 经过祈翎血洗十里坡之后,司马商社在青鱼城的生意彻底垮台,宇文家也没有再进驻青鱼城,而是举荐了几名友商,合作共赢,以钱赚钱。 宇文烨这几个月在家修养疗伤,商社里大小事宜全都由祈翎代管。 若说宇文烨的行商手段是带着一张面具,那么祈翎的作风则是撕烂这张面具,如今他是皇帝亲封的大将军,也算是半个皇亲国戚,论财力,权力,他足以在江南只手遮天。 …… 时间是最留不住的东西,在如梭的岁月里,一转眼便已到了次年二月二十一, 今日是祈翎的生日,二十六岁的生日。 张兰芝本提议给祈翎办个大寿,但祈翎却说:“娘,现在是战备时刻,当今天子都在边关守国门呢,我大将军却在后方铺张浪费,这成何体统?” 于是,宴席大寿变成了家庭小聚,一家人坐一桌,喜气洋洋,其乐融融。 “爹,娘,鸢儿也快十一岁了,这个年纪如果还不上山的话,可能就有些晚了。所以我明天就想带鸢儿去凌虚修仙学道。” 宇文烨和张兰芝并没有太多表情,他们都知道,留是留不住的,天下没有不散宴席。 花谢了总会再开,人走了总要回来,期间不过是漫长的等待。 …… 第二日清晨,早饭过后,所有人都将情绪藏在了心里,一句“珍重”足够离别。 “哥哥,你又要带我腾云驾雾啦?”鸢儿张着期盼的小眼神儿。 “嗯,总有一天,你也会和哥哥一样,腾云驾雾,与天竞自由。” 祈翎为鸢儿裹上一件保暖的袍子,扶摇化作一道金光,往琼州方向飞去。 …… 考虑到鸢儿的体质,祈翎不敢飞得太快,因此,原本半天的路程他飞了整整一天。等抵达安昌县时,已快要过了二更天。 祈翎在安昌县里开了一间客房,放下已熟睡的鸢儿,用剑气留下一具分身照看,随后便走向了安昌县衙。 故地重游,只为寻找昔年的记忆。 也许是因为长孙誉在凌虚道宗暴毙的原因,安昌县自从祈翎辞官后就再也没指派过县令来任职。 县衙已荒废六年,却只掉了几片瓦,长了几株杂草,积了几层灰。 祈翎将县衙里里外外都转了一遍,连曾经蹲过坑的茅房也去瞧瞧, 最后,他来到公堂之上,用袖口掸了掸座椅上的灰尘,撩开下摆坐在了这个熟悉的位置上。 弹指一瞬间啊,六年前他也曾在这里任职,那惊堂木一拍,所有人都得醒悟肃静,然后师爷就会诵读状纸,她常常因为结巴而羞得脸红,可爱极了…… “师爷,你说你本来就不是结巴,为什么却装得那么像?”祈翎偏头对着空气说话,如果是以前,师爷总会站在这个位置的。 站在,人去楼空,伊人已逝。 祈翎掐了掐眉头,黯然伤神,他缓缓取出王音音留下的那封遗书,颤抖着撕开信封,取出信纸才刚刚看了几个字,热泪便已决堤而出: “祈翎,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也许已经离开了,但你一定不要伤心……” “音音,你怎么这么傻……” 祈翎泣泪捶胸,心如刀绞,连呼吸一口都疼得浑身发抖。 惨白的月色下,坐着一个痛彻心扉的男人。 …… 祈翎在公堂呆坐到了清晨,直到鸢儿有了苏醒的迹象才赶回客栈。 清晨,用过早饭之后,祈翎便带着鸢儿继续上路。这次他没有再御剑飞行,而是带着鸢儿,徒步翻越天门山脉。 “哇,哥哥,你快瞧,那只猴子好大呀!” “你想要么?哥哥把它抓来给你当宠物。” “我不要,猴子最调皮了,我喜欢毛茸茸的大兔子。” 鸢儿才刚涉足,便对深山老林中的一切事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快乐地跑跳在阳光下,摘一朵野花儿,拾一片落叶,大半天来没喊过一句累。 “鸢儿,要不咱们先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哥哥给你抓几条鱼来吃。野生的鱼儿可肥美了。” “不吃,不吃,我要赶快上山拜师学本领,然后学会在天上飞行,那时候我就想回家看爹娘,就回家看爹娘了。” “那至少喝点儿水啊,别跑得太快,汗湿了衣服会生病的。” “哎呀,老哥,你怎么和管家婆一样唠叨——” “轰隆!” 突然一声巨响从山林前传来!霎时间,作鸟兽散,几头大野猪窜出灌木,猛然朝鸢儿撞去! 鸢儿呆若木鸡,连呼救都已忘记! 祈翎飞身而去,捧起鸢儿跳上一颗树干,再看树下的情景,百兽相继冲锋,山林里顿时一片混乱。 “哥哥,发生什么事了?”鸢儿紧着小脸儿问。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有人在斗法。”祈翎淡淡道:“走吧,我们去看看。”说罢,便带着鸢儿,踏着树枝朝灵力波动的方向跳去。 …… 两座青山之间,一条溪谷之中,溪水两岸各站着一队容貌秀丽,衣着端庄的修士, 一方男性居多,一方女性居多,年纪都不大,十七八岁二十出头,修为也都不高,多数为筑基期的弟子。 溪水正中央一块儿黑石上,趴着一只灰银色的小豹兽,豹兽不过一尺身长,獠牙却有寸许长,它恶狠狠地瞪着左右两派弟子,一时间也知该跳往哪岸。 “刘贞,你们勿要太过分,这只二级豹兽明明是我们废了好大力气才追赶至此,你们有何资格占有它?” “宁师妹,你说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大家都是凌虚道宗的弟子,这山中的灵兽人人见者有份。再说了,这只豹兽明明是自己跑进我们落霞峰试炼地盘的,凭什么要不得?” “刘贞,你让不让?不让我回去就去报告师傅,告你们抢东西!” “哟?抢不过就打报告了啊?你可别忘了,我们师傅古登天可是凌虚的副掌门,你们师傅只是长老,你觉得谁会更偏袒我们?” “宁师姐,跟他们废话那么多做什么?大不了打一架,谁赢了,谁就能得豹兽!” “对啊,咱们七星宗虽然全是女眷,但也绝不是好惹的! “要是银怜师姐在就好了,可惜她在闭关,不然这帮臭男人绝不敢这么嚣张!” “废话少说,各自出招吧!” …… 当祈翎带着鸢儿来到溪边时,双方已经交上了手,各种法器对抗,灵符爆炸,功法博弈…… 修士斗法还真是眼花缭乱。 “哇,哥哥,那就是法术么?”鸢儿捧着脸蛋儿,看得如痴如醉。 “都是些小打小闹,低阶法术。抵不过哥哥一道剑气。”祈翎笑道,却又觉得其中有个女修士似曾相似。 “可是哥哥,我期望仙女姐姐那边能赢,她们人本来就少,而且好像修为也要差那些男修士一节,”鸢儿哼了一声,“那些臭男人真没风度,和女人抢东西,出手也这么狠,真讨厌!” 蹲在溪面上的豹兽是一只二级妖兽,对于筑基期的弟子而言,若能驯服纳为宠物,战力一定能提高很多。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修士的世界中,一份好的机缘有时候比命都重要。 “哥哥,你快去帮帮姐姐们,她们好像快输了。”鸢儿扯着祈翎的衣襟祈求道。 落霞峰的修士有十一人,七星峰却只有八个人,前者队列中有七名筑基期的修士,后者只有五名。实力与人数上的差距,是导致七星峰落败的最终因数。 祈翎也终于想起来了那个似曾相似的女修是谁——有些婴儿肥,生得甜美可爱,银怜的闺中密友,同属七星峰弟子,宁微微。 “怪不得全是姑娘,原来是七星峰的人。” 七星峰也算是薛银怜的半个“娘家”,祈翎自然是要偏袒照顾的,于是他掌起一道剑气,随手朝溪谷里一指—— “呼哧!” 剑气横断溪谷,直接将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派人重新逼回了岸边。 祈翎脚尖轻点树枝,拉着鸢儿飞向溪面,落水时使出“燕子抄水”绝妙轻功,一把将那只银毛豹兽抓进手中! “唔唔唔……”豹兽龇牙咧嘴。 “嗯!”祈翎斜了豹兽一眼,仅凭威压便叫老实低头。 祈翎在七星峰阵营前飘飘落下,将豹兽塞给宁微微,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宁姑娘。” “你是……”宁微微辨认着这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男人,恍然大悟:“你是宇文祈翎!” 祈翎微笑道:“六年未见,你变漂亮了,我却变得黑丑了许多。” “宇文祈翎,他就是宇文祈翎……是那个号称‘白面死神’的大将军么?” “他不是在凉州打仗嘛?怎么突然出现在这儿了?” “宁师姐,你会不会认错人了。” 一众女修窃窃私语,有的仅仅打量了几眼祈翎便不禁羞涩起来。 如此优秀的男人,谁不爱? “哎呀,他就是宇文祈翎啦,银怜的未婚夫!”宁微微呵断道。 “银怜呢?”祈翎问道。 宁微微说:“她啊,可用功了,平常不是闭关就是修炼,这一次正在为进阶筑基后期做闭关准备呢。” “那咱们——”祈翎刚想说“咱们回去吧”,河对岸的落霞峰弟子突然呵声道: “喂!那边儿的,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敢在我刘贞面前抢东西?!” 不知天高地厚? “宇文祈翎,你可得好好教训那个叫刘贞的王八蛋,平时就嚣张跋扈,甚至还骚扰咱们七星峰的女修,就仗着他师傅是副掌门呢……”宁微微与一众七星峰的女修,都已做出一副幸灾乐祸的准备。 祈翎转身瞧了一眼对岸的刘贞,长得是仪表堂堂,穿的也干净整洁,就是人品太差劲儿,当然,凌虚道宗中,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他们或许可以尝到蝇头小利,但永远无法参透鸿钧大道。 祈翎根本不屑于回话,随手一道剑气斩向天空,“啪!”剑气在空中炸裂,散出来的元气竟形成了一股飓风,吹得溪谷中的人摇摇欲坠! 刘贞震惊之余,大声呵道:“宁微微,他究竟是何人?掌门有令,若遇到可疑之人——” 不等他话说完,十几名修士一同从天门山主峰疾驰而来! “不知是哪位贵客造访我凌虚道宗?” 副掌门古登天,携二十四位金丹期以上的长老从天而降。 凌虚道宗为百家同盟之首,门中八成以上的长老都已前往凉州只有,只剩下少部分长老留守山门。 “古掌门,你还记得我么?”祈翎招手问道。 昔年,祈翎与裴求世、无年一同去金水山除妖时,曾经救下过古登天,在凉州战场也与古登天有过数面之缘。 古登天惊喜交加,凑上来便是一句:“参见宇文将军!” 祈翎摆手道:“这里不是军营,古掌门无须客气。” “宇文将军要来凌虚,早该事先通知一声的,我也好准备准备迎接你大驾光临啊。”古登天笑道。 “哪里有什么大驾光临,只是我家有妹初长成,她身怀灵根,有资格寻仙问道,便送她上凌虚,求一场仙缘,求一场造化。”祈翎摸着鸢儿的脑袋说道。 “不瞒将军说,掌门离开之际,还特意嘱咐过此事,我也是每年都派人前去邀请。可宇文家主和夫人就这么一颗掌上明珠,一直都舍不得,呵呵……”古登天笑着,又邀请道: “宇文将军,这里不是叙旧之地,跟我上凌虚去吧?正好两位道祖也都在,我给你引荐引荐。” 衣百元和王太行么? “好。” “那宇文将军请。” “古掌门请。” 在古登天与一众长老的带领下,祈翎拉着鸢儿踏天而去。 落霞峰众弟子茫然失措,特别是那个刘贞,脸已阴成了铁青色。到底是谁不知天高地厚呢? 原来自己才是小丑。 …… “哥哥,”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一些交代 宇文祈翎的威名早已传遍四海八荒,举国上下都将这位富可敌国又忧国忧民的年轻将军当成偶像,凌虚道宗的弟子们也一样, 他们一听宇文祈翎上道宗了,纷纷跑出来一睹英姿。 祈翎是个低调谦逊的人,为了不暴露自己的面容,他默默带上了那张白色面具, 可谁知面具才刚刚戴上,凌虚弟子的吼声更加轰动了, 昔年,祈翎一招“天外飞仙”灭杀黄龙真人,拯救凌虚于浩劫时,就是戴着这张面具。 “原来宇文将军就是那夜的白衣剑仙!” “宇文将军也大不了咱们几岁,如此镇国大英雄,也不知谁能有福分嫁给他……” “你们这些花痴没机会了,他呀,早就与银怜公主定下婚约了……” …… 祈翎沿途都在观察凌虚弟子,可找来找去也没瞧见银怜的身影,他不禁心里会想:是不是我在边关的风流事传到银怜耳朵里,她生气了? 若真是如此,又该找个怎样的理由解释呢? 走着走着,副掌门古登天便将祈翎带上了天机峰。 天机阁浮游于白云之间,仿佛天上宫阙巍峨神秘,天机阁前一座小亭,停中两人正执棋子对弈,一人二十七八岁的白衣青年,一人年过花甲却面若稚童的老者。 衣百元与王太行。 “宇文将军,亭中对弈的那二位便是我们凌虚道祖,我就不陪您过去了。”古登天指认了一番便告退离去。 祈翎嘱咐鸢儿在附近玩耍,自己则独自一人走进小亭。 “宇文将军请坐。”衣百元挥挥手,一只近百斤的石凳轻飘飘地移到了祈翎脚下。 “多谢,”祈翎却没有坐下,而是直言:“我这次上天门山,一是为了送胞妹修行,二是寻找通往鬼界的办法。最主要的还是后者,二位身为凌虚道祖,千古智者,应该是知道方法的。” 王太行问道:“冒昧问一句,宇文将军去鬼界做什么?” 祈翎说道:“杀无相皇。” 衣百元与王太行相视一惊,可能觉得祈翎这个想法太过大胆了。 “无相皇很难杀。”衣百元说道。 祈翎说道:“关于刺杀这方面的事,无需你们操心。当前最紧要的事,是如何无声无息地前往鬼界,” 他转身眺望山外浮云,“鬼界联合尸族,带着死亡的力量卷土重来。只要是打仗,每天都有人死,然而只要有人死就会成为壮大敌人的力量。所以无相皇必须除去,这样大燕才有胜算。” 王太行抚了抚青须,由衷赞叹道:“古往今来,已经很少有宇文将军这样有担当又无私的人了。” “你错了。”祈翎回头看着王太行,“我一点儿也不无私。相反我很自私。我当然不可能赌上性命去杀无相皇。我总要获取一些与此次行动价值相仿的报酬。” 衣百元淡然道:“宇文将军何不明说呢?” 祈翎对王太行道:“我听闻王道祖精通机关秘术,战场上的仙船全都是出自于你手。做生意的都明白,若能在交通上带来便利,物资流通就会更快。若能把缓慢的车马改成腾云驾雾的仙船。我相信不仅宇文家的生意会越做越好,大燕王朝的民生也会越来越富。” 王太行微微皱眉,“你是想要我的机关术?” 祈翎强调道:“是我去杀掉无相皇,你再给我机关术。这是一场交易,现在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你是否觉得这场交易公平呢?” 王太行陷入沉思。 衣百元突然问道:“如果宇文将军非要把这些事情当做‘生意’来算,那我们助你前往鬼界,你又那什么来换?” 祈翎“哈哈”大笑:“若真要细算起来,你们凌虚道宗欠我太多太多。若当初没有我杀掉黄龙真人,你们凌虚必毁,百家同盟首脑也必定伤亡惨重;若我不去金水山帮忙,黑山老妖早就吞噬了整个东北……呵呵呵,你们欠我太多了,哪怕是皇帝他也欠我。” 他甩了甩衣袖,大步走出小亭,撂下一句话:“二位道祖好好考虑一番吧,我还有些私事,等办完了再来找你们要答案。” 随后,便带着鸢儿离开了天门山。 王太行注视着祈翎的背影直到消失,所有情绪化作一声长叹:“他果然是圣君转世。” 衣百元摇头道:“不,圣君从来都不曾有过野心。” “那你说,这机关术,授不授给他?”王太行问道。 “若能顺利解决这场浩劫,别说机关术,他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别忘了,他要杀的目标是无相皇。” “嗯,到时候咱们还得给他提个醒儿。” “此人,年纪不大,城府极深,不得不防。” …… 祈翎带着鸢儿来到了七星宫前,经过几番思量,还是把鸢儿寄托在这里比较合适。 虽说七星宫的整体实力大不如其它山峰,但至少她们都是女人,日常不会有太多男女琐事。 祈翎自认是个风流倜傥的男人,所以他深刻明白男人的内心到底有多坏。随着鸢儿长大,稚嫩可爱的小女孩儿逐渐也变成了冰清玉洁的美少女,若是再长个几年,身段儿好了,容貌艳了,一定会有很多男人追求。 祈翎还真找不出,这世间能有哪个男人配得上自己的妹妹? 宫主丁璃月,亲自领着三位金丹长老前来迎接。可还是没能瞧见银怜的身影。她难道真生气了? “鸢儿,以后你就跟着丁姐姐混了,要乖乖听话,不懂就问,知道了么?”祈翎推了推鸢儿的背。 鸢儿扒拉着祈翎的大腿,怯生生地摇了摇头。 丁璃月浅浅一笑,轻唤了一声:“芝儿,小蓉,你们快出来,带新师妹出去玩耍。” “是,宫主!” 两个十来岁的灵动少女从宫门里跑跳而出,她们笑盈盈地来到鸢儿身旁,一人拉一只手说:“小师妹,你会爬树么?” 鸢儿低声道:“我不会……” 祈翎摇头笑道:“两丈高的院墙你徒手都敢攀爬,怎么?现在连树都不敢爬了?” 鸢儿小脸儿一红,撅起嘴巴:“要你管!” “小师妹,看来你也好厉害呢,后山的人参果熟了,可甜可甜了,我们一起去摘可好?”一个少女问道。 同龄人自然是最好相处的,鸢儿不舍地看了一眼祈翎:“哥哥,你不会偷偷离开不管鸢儿了吧?” 祈翎笑道:“不会,谁离开谁小狗。你快去多摘几颗人参果,我也想尝尝。” “那咱们去吧?” 三个少女就这样达成了默契,手挽着手,蹦蹦跳跳往后山跑去。 “宇文将军请入宫品茶吧?”丁璃月相邀道。 “不用麻烦了,七星宫里女修士多,我一个男人也不太方便,”祈翎指了指修筑在半山腰的小径,“丁宫主可否赏脸,陪我漫步一会儿?” “宇文将军太客气了,能陪将军走一程,是我的荣幸。” 二人便离开宫前,一前一后往山腰处走去。祈翎在前,丁璃月在后。祈翎慢下脚步,丁璃月也慢下脚步,后者永远不超前者。 “怎么?你怕我跟你并肩而行,会引起流言蜚语?”祈翎偏头看了一眼丁璃月。 她的长相相比之李慕婉确实要差一些,但她身上总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比如:她乃凌虚道宗第一女修士,这是无可非议的。 丁璃月急忙解释道:“并没如此,只是宇文将军身份最贵,修为高深,我——” “这个给你。”祈翎握拳递到了丁璃月眼前,笑着问:“要不你先猜一猜,我手掌里是什么东西?” 丁璃月遗憾道:“宇文将军,我是个老女人了,不爱玩把戏的。” 祈翎这才缓缓摊开掌心,这是一颗墨绿色的妖丹,四级妖丹。 四级妖丹,对于元婴修士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机缘。 “哇……”丁璃月兴奋得就像个少女,她老么?她一点儿也不老。她只是差一份惊喜和一个给他惊喜的人。 “这颗妖丹,就算作是鸢儿的学费,以后鸢儿就拜托丁仙子照顾了,”祈翎把妖丹塞进丁璃月手中,又说道:“当然,照顾不是偏袒,她要是敢犯错,该打该罚绝不容辞。” “宇文将军,这——” “好了,不要还礼了,只不过一个四级妖丹而已。”祈翎说道。 丁璃月平复了心中的喜悦,收好妖丹,此刻也已与祈翎漫步至小径尽头,一座堆满落叶的小亭。 “宇文将军,我实在疑惑。你修为这么高,为何还要把令妹寄托给我?”丁璃月问道。 祈翎缓缓道:“因为我很可悲。” “可悲?” 祈翎微微抬手,紫微仙剑出现在手中,他悲怜地抚摸着剑身,说道:“这把剑,是用我爱人之血入的魂,用万千敌人的生命淬的炼。我这把剑,我这个人,从一开始便是为了杀戮而存在, 像我这样一个在刀口上舔血的人,为什么要去祸害我的亲妹妹? 剑始终都是凶器,它若握在手,便已染指江湖,它若出鞘,便已适应江湖,它若见血,那从此以后,剑客将再难退出江湖。” “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郑重对丁璃月说:“所以我希望丁仙子以后能不交鸢儿习剑。让她做一个纯粹的修士吧,一心专研长生不老就行了。” 丁璃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薛银怜在哪儿呢?她是不是在恨我?”祈翎收起剑,又问。 丁璃月指了指亭外的山谷,说:“银怜公主就要进阶,在闭关修炼呢。为了不打扰到她,我们也就没有去告知你归来的事。” 祈翎也不想去打扰银怜闭关,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儿女情长在生死存亡面前实在不够看。 “她在哪儿,我想去和她道一个别,哪怕隔着石门。”祈翎叹道。 丁璃月以灵气化蝶,展翅飞往山谷:“灵蝶能带宇文将军找到银怜公主闭关的山洞。” 祈翎道一句“多谢”,跟在灵蝶身后飞向山谷。 …… 为了确保弟子们能有个安静的闭关环境,每座山峰都会选择灵气最盛之处开凿洞府; 灵蝶撞碎在一道古朴的石门上,想必这里就是银怜闭关之处。 石门前的杂草已有一尺来高。 祈翎在洞口踌躇了许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敲响了石门并小声呼唤: “银怜,是我,我回来了。” 毫无动静。 也许石门太厚,也许语气太轻,也许她不愿相见。 “唉……”祈翎已没有勇气再敲第二次门,长叹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 “哗!” 石门突然打开了,一个身着白衣,婀娜多姿的女人出现在洞口,从她眼泪盈眶的模样可以看出,她一直都在盼君归来。 祈翎温尔一笑,飞扑而上将最初的挚爱拥入怀抱:“我好想你。” “说得谁好像不是一样。”银怜嗤了嗤鼻子,一字一字道:“宇,文,大,将,军!” “怎么了?我的将军夫人。”祈翎抱起银怜便在她嘴儿上咗了一口。 “谁是你的夫人了?八字还没一撇呢。”银怜红着脸推开祈翎。 祈翎笑道:“现在全天下,有谁不知道,薛王爷的千金是我宇文祈翎的女人?就连薛昱他都得承认我是妹夫!” “啧啧啧……不得了,不得了,宇文将军如今是八面威风啦,我还听说你在军营里养小相公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流言蜚语,绝对的流言蜚语,我在军中只养过几个小老婆……” “小老婆?还几个?好啊宇文祈翎,大老婆都还娶过门儿,你就找小老婆了?果然,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银怜只是口头上抱怨,眼神中却看不到丝毫怒气。 “好了好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正室,永远是大老婆行了吧?” 祈翎一把将银怜捧入怀里,跺跺脚关闭了石门,朝洞穴里走去。 “你……你要干什么?!” “你说我想干什么?” “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打得你满地找牙!我告诉你,我可不像其她女人,在你没将我明媒正娶进你宇文家,决不允许你乱碰!” “你嚷嚷什么呢?我只是想帮你进阶筑基后期而已……难道说,你心里想——” “不想!一点儿也不想!” …… 第二百三十四章 轮回 以祈翎现在的修为,别说是筑基中期进阶筑基后期了,哪怕筑基期进阶金丹期他都可以试一试, 但外力始终只能起到一个辅助的作用,若长期倚靠外力和丹药,到了关键时刻也是拿不出真本事的。 祈翎把从李慕婉那里学来的双修功法传导给了银怜,此刻他与她相对而坐,掌心贴着掌心,阴阳之气相互流通,在紧密结合中慢慢催化,从而变作一种特殊的灵气冠绝银怜周身。 “祈翎,我觉得好热,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银怜面红耳赤,口干舌燥。 “热了就脱,没关系的。这是正常的阴阳调和现象。”祈翎平静道。 “脱衣服?你流氓……”银怜面色更红了。 “那又有何关系?你要是不脱,小心长胡子和喉结。”祈翎笑道。 “长胡子和喉结……我不要!”冰清玉洁的银怜公主,怎么能长胡子? 祈翎黯然一笑,掌间微微用力,“刺啦”一声,银怜衣襟碎裂了去,她就似一颗被煮熟生剥的鸡蛋,白里透红,娇艳欲滴。 “啊!你不准看,你不准看……”银怜羞得神魂颠倒。 祈翎缓缓闭上眼睛,老实说,关于女人的身体他已见过太多,何况当前又不是消魂时刻,哪儿有功夫欣赏香艳? “好,最后一道内力,灌入丹田即可进阶。” 祈翎加大灵力输出,通过银怜掌心注入手臂,再到身躯四肢,最后汇聚于丹田,沉淀了片刻,大功告成。 “呼……”祈翎长吁一口气,收回手掌,与此同时,一个娇艳欲滴的女人也倒进了他的胸膛,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温暖的清香。 “进……进阶了?”银怜不敢置信,她闭关了两年止步不前,却与祈翎双修不过半个时辰便突破了? 祈翎亲吻着怀中女人的额头,缓缓道:“怜儿,你太急躁了,特别是修行,欲速则不达。” “那你呢,我记得刚见你时,我还嘲笑你是个凡人呢。可咱们同样的年岁,你却已变得这么强,”银怜倔强地锤了锤祈翎的胸膛,“真不公平,真不公平!” 祈翎握住银怜的小拳头,笑道:“你是我的女人,我变强了,岂不是你变强了?我可从来没忘记过对你的承诺。我一定会带着你去仙界找你娘的。” 银怜眼睛发光:“所以你这次回来是带我去仙朝的嘛?” 祈翎摇了摇头,“这次应该不行,第一,我修为还不够,第二,人间仗都还没打完,第三,一些坏蛋还没杀掉。” 银怜颇有些失望,“那又要等多久?” 祈翎揪了揪她红扑扑的脸蛋儿:“不会太久的。我向你保证,四年之内,带你踏入仙界。” 为什么是四年呢?因为白石老人曾答应过,十年之内炼化龙珠。若能吞下龙珠,祈翎的修为定能再飞跃一个等级, 若剑术奥义能抵达《剑渊四境》,那么他在六界中足以横着走。 “四年,你等不起?”祈翎搂了搂银怜的细腰,霸道地问。 “哼,那得看本公主的心情。”银怜起了身来,摇身披上一件青衣,扎好头发,梳好妆容,“我已经两年没出关了,想微微和包子了,你想不想去看看包子?”她问祈翎。 “包子?哈哈……那小家伙应该长胖了不少吧?”祈翎笑道。 “小家伙?呵呵,我保准儿你看了它,会吓一大跳。” “那真要去看看了。” 祈翎与银怜,相伴走出山洞。 …… 闻说天地初开之际,天门山中生存着一种极为珍贵的灵兽,它可爱似猫,凶猛似虎,生下来只有棉球一般大,兽化之后却能堪比瑞兽麒麟。古籍中记载,此兽名曰:雪碧。 在数千万年的岁月中,雪碧兽逐渐消亡,直至今时,它已在天门山绝迹,成为了只在古籍中记载的物种。 包子就是雪碧兽,且是天门山中仅存的一只雪碧兽。 “但是这家伙又懒又好吃,光是食物每年都要采购好几百两银子。整个凌虚道宗啊,除了我之外也没有人能养得起它了。” 银怜抚了抚身下包子的绒毛,抱怨道:“祈翎,你可得给我报销,还要预支未来四年的花销才行。” 祈翎内心震惊不已,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初一只原本仅有包子一般大的小兽,六年不见竟兽化成身长三丈的大灵兽。 此刻,包子正驮着祈翎与银怜漫步于云端,论气派,一点儿也不输裴求世的火麒麟。 不知不觉,二人便来到了正阳峰前,纵观而下,几十名白衣弟子正在两两对练,而那授剑之人,正是正阳峰大弟子季常。 “你和你的大师兄还有来往么?”祈翎在银怜耳旁问。 银怜叹气道:“自从王正阳死后,大师兄便接替了正阳峰主的职位,常年闭关训练弟子,说起来也有三、四年未曾见面了。” 六年前季常还只是个筑基后期的修士,而今他已顺利凝结金丹。抛却祈翎这样的天道之子不说,像季常这样的修士,被称之为是天才也不足为奇。 “咿?怎瞧不见我儿冯章了?”祈翎找遍了那群弟子也没有发现冯章的身影。 银怜轻叹道:“说起来,冯章也挺惨的,他父亲由于朝廷政治原因,被长孙一派诬陷入狱,他在两年前就已辞别凌虚,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你爹呢?似乎在朝局中收敛了很多。”祈翎问道。 银怜眼神落寞,“因为父王已经不再年轻,很多事都力不重心,再加上皇帝更青睐长孙一派,父王只能掩蔽锋芒,” 她又迫切地看向祈翎:“祈翎,你有办法能让凡人长生不老么?每次看到我爹两鬓染白,我心里就一阵绞痛。” 祈翎又何尝不是呢?他握紧银怜的手,轻声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总会找到让爹和岳父长生的法子,到那时,咱们一家人找一处宜居的地儿,开开心心地生活,再也不管这个世界的烂摊子了。” “真庆幸能遇到你这个小流氓!”银怜娇嗔一声,倒进祈翎怀抱,爱得无法自拔。 …… 傍晚时,祈翎带着银怜和鸢儿,以及一坛香醇的梨花酿,造访了白石老人的小居。 在凌虚道宗中,也只有白石老人会升起袅袅炊烟了。 晚饭过后,祈翎又向白石老人询问了一番龙珠的情况,一切都很顺利,若不出意外,三年之内便可成丹。 祈翎又把储物袋中的所有妖丹都交给了白石老人,并像他讲述了戎武凉州这段日子里与李慕婉的一切,当然,他并没有告诉老人家李慕婉身中尸毒的消息。 白石老人高兴得直称呼祈翎为“亲孙女婿”。 晚上,祈翎送银怜和鸢儿回到七星宫,随后便候着鸢儿熟睡才悄悄离开。 “我得走了,以后鸢儿就麻烦你照顾了,此去一切都是未知数,但我会尽早赶回来的。” “一切小心,我会一直等着你回来。” 互道一句告别,他就此离去。 …… 祈翎再次回到天机峰时,衣百元与王太行仍在对弈。 “二位考虑得如何了?”这一回,祈翎自己搬来一张凳子,坐在棋局旁,拿出一坛梨花纯酿与三个杯子,各斟一杯酒。 王太行举起酒杯,笑道:“就凭宇文将军这一杯酒,我也不得不答应啊。” 衣百元望着酒杯说:“有一个最大的难题,宇文将军必须解决—— 鬼界不同于其它五界,那里三百二十年才会迎来一次光照,常年被阴气和黑暗所包裹,若是寻常人直接暴露在鬼界,肉身很快便会腐烂。对于这个难题,宇文将军有办法解决么?” 祈翎呵呵一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颗青光闪耀的珠子:“这是我从暗夜尸王那里偶然得来的‘阴魄’,尸王便是用它来保存尸体不化的。我想它可以帮我解决鬼界阴气的问题。” 衣百元又说:“我并不太清楚鬼界的模样,但传闻无相皇千变万化,能根据每个人的内心变化模样。诛心杀人比任何大神通之术都要厉害。我看得出来,宇文将军是一个感性的男人,这一点你一定要注意; 无相皇座下有三大鬼王,分别是阴蚀王,幽冥君,鬼姬。此三人分别掌控着一片鬼域,除此之外,鬼界中还有‘尸魂地带’,基本上所有恶灵都聚集于此……” 衣百元为祈翎讲述了许多关于鬼界的信息,最后还递给了祈翎一封信,嘱咐道: “幽冥君是我的故友,也是唯一一个有反抗心的鬼王,你若需要他的帮忙,便把这封信交给他。” 说罢,衣百元与王太行都起了身,领着祈翎往天机阁内走去: “通往鬼界的入口,就在天机阁中。” …… 从古自今,人们都会致力探索一个问题:“人生从何而来?人死从何而去?” 古老传言,人由男**阳所结合,孕育出肉胎,再由鬼界供给魂魄投于肉胎之中,魂体相互契合,从而降落人间。 传言虽广泛流传于人间,但绝非完全虚设,任何学术都不可能是空穴来风。生魂投胎转世也趋近于真实。 天机阁中有一处机关名曰“轮回”,轮回机关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车轮,上面刻满了所有人的生辰。它一端连接人间,一端连接鬼界, 生魂投胎时,必会在轮回上刻下一道“轮回印记”,生魂若与肉胎完美融合,轮回印记则会发光,与此同时,人世间某处便会诞生一个生命; 轮回印记若散发的是青光,那证明此人只是个普通人,轮回印记若有金光隐隐闪动,那证明此人带有灵根;带有灵根的孩子一落地,就会有凌虚的修士前去接引通告。 轮回看似是一个生命的年轮,其实就是个传送阵,正传是将生魂带来人间,逆转则可以把人传送至鬼界; “以前的凌虚,需要到人间挨家挨户去探寻有灵根的孩子,于是我便结合机关术与传送阵制造了眼前这一尊轮回转轮,有了它,我们不仅可以提前预知携带灵根的孩子,还能去其糟粕,筛选出天赋异禀的天才灵童;也正因如此,咱们凌虚才能碾压其它山门,稳定道宗之首啊。” 王太行抚着青须,看着自己的杰作,神色十足骄傲。 “意思说,如果我要传送到鬼界,需要逆转这座年轮,那会不会带来什么影响?”祈翎望着眼前这座高约十丈的“车轮”,内心震撼无比。 王太行笑道:“年轮只不过是个刻印装置,逆转一圈会让我们损失掉三百六十五天的生辰。这就是说,人间这一年降生的孩子,我们都无法知道他们是否怀有灵根了。” 祈翎打趣道:“那还好。你若说逆转一年,那些孕妇会多怀胎十个月,我还真有点儿忧郁要不要传送,”他又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王太行将祈翎带到轮回下一处木椅旁边,嘱咐他坐下来,随后取出两枚灵石安置在木椅扶手上的凹槽中, “宇文将军,我事先和你说好,把人传送至鬼界这种事我可是第一次做,若出现了什么意外,或传送错了什么地方,你可千万不要怪我。”王太行提醒道。 祈翎点点头,所有风险在与杀无相皇相比,那都是九牛一毛,他敢赌也敢拼! “眼下凉州军队一直都处于被动状态,单靠封界肯定是拦不住那些尸族大军的,二位道祖也许该去帮帮忙才对。” 衣百元说道:“我与王道祖已经绝对近几日赶往凉州遏制尸族。” “好。那我不再多言,一切以结果为准。无相皇暴毙之时,便是大燕反攻之势!”祈翎闭上眼睛,调整好呼吸和心态,静静等待传送。 王太行拉下轮回下的长杆,且听“轰隆”一声,巨大轮回停止转动,后沉顿了片刻,轮回当真开始逆转起来, “滋滋滋……”巨大的灵丝由轮回注入木椅! 祈翎只感觉浑身触电,先是一阵酥麻,再是一阵疼痛,最后一切烟消云散—— “嗖!”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灵光,直接在木椅上消失了身影。 “成功了?”衣百元也是一脸震惊。 “成功了,”王太行长呼一口气,“希望他不要被传送到尸魂地带。” …… 第二百三十五章 尸魂地带 传送的感觉,与虚空行走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它的体验并没有时空穿梭那么强烈,且不能自主选择方向…… 祈翎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随之便出现在了一个混沌阴暗的世界,“呼呼呼……”阴风从耳旁吹过,他猛然睁眼开,视线变得清晰,感官开始强烈, 他在下坠!极速下坠! 他想用元力托起身体,可谁知丹田就像是被封闭了一样,有关于元力的招数半点儿也试不出来; 若传送阵没有失误,他此刻已地处鬼界。衣百元说过,鬼界是生命的绝对禁区,灵力在这里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轰隆!” 他就宛如一颗从天而降的石头,直接将地面砸了个大坑! “噗……”一口鲜血喷出,粉身碎骨,经脉尽断! 祈翎头一次感到这么难受,肺部像是被挤扁了一样,每一口呼吸都无比艰难。但绝不可能会死,以他的修为和武力,还不至于被摔一下就死翘翘, 可浑身疼痛,无法动弹的感觉,比死还要难受百倍! 他瞠目盯着灰暗的天空,阴风在四周呼啸,时不时吹起黑色的风沙,呛入他的鼻息,使得他原本就不顺畅的呼吸更加困难;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他的躯体上已覆盖了整整一层黑灰,再过不久他就要被活埋了! 祈翎抓紧运转体内的元力,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颗血丸,废了好大得劲儿才塞进嘴中,随后他又花了好一阵子才把血丸用口水融化; 血丸流入体内,瞬间治愈受损的内脏和碎裂的骨骼,奇经八脉得以健全,祈翎大喝一声,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窜起,满血复活了! “呼呼呼……” 阴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体内的生机与力量正在不断流失,这里果然是生命禁区。 祈翎赶紧取出“阴魄”吞下,遏制住了生机的流逝,再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袍子裹上,逆着阴风找准一个方向前进, 在鬼界,心眼,感识,司南,全都失去了作用,唯一辨别方向只能依靠感觉。 眼前的黑色世界并不是沙漠,黑土地上也有一些摇曳的卑草,这片土地无时不刻都在被风蚀着,阴风刮起风沙扰乱人的眼睛,让人迷失了仅有的方向感。 如果不出意外,这里应该就是所谓的“尸魂地带”,萧瑟,残酷,肃杀,了无生机…… 危险何在? 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一定不能忘记了时间。祈翎无时不刻都在数数,计数,从降临鬼界到现在,他已在这篇黑土地上呆了整整十二个时辰,即使带着面具,披着袍子,那嗖嗖刺骨的阴风也能钻进皮肉,直击骨髓! 若是再这么走下去,恐怕过不了几天,他的肉体就会完全腐烂! 祈翎加快了步频,走啊走,走啊走……大概又是过了三个多时辰,突然在黑土地上出现了一座村庄的轮廓! 沙漠里有绿洲,黑土上有村庄,倒也不奇怪吧? 祈翎兴奋异常,也顾不上考核危险,寻着村子的方向急忙找了过去。 村庄并非虚设的蜃楼,它用坚固的石料堆砌而成,外墙壁被阴风打磨得非常光滑,漫天的风沙犹如一张面罩,使得独立的村子更加朦胧神秘。 村子只有十来户人家,一条街便能走通。村子的道路已被风沙填满,一脚下去能陷半尺深,挨家挨户,门窗紧闭,好像并没有人居住的样子。 没人居住是好事。会在这种地方生存的人,十有八九不是好货。 祈翎只想赶快找个地方抵御阴风,然后喘口气,喝口水,啃快肉干儿再想办法出去, 于是他在村子里找了一处看似很坚固的二层小楼房,他尝试着推了推门—— “咯吱……”门轻而易举便被推开,为了不让风沙进来,他也顾不得先点灯,钻进房中便关上了大门, 随后他冲储物袋中取出一颗夜明珠充当照明,可谁知光亮才刚刚把黑暗驱散,眼前的一切惊得他头皮发麻—— 整栋房子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二十几口棺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客厅中央。 若是常人,本该说一句:“打扰诸位休息了。”便赶紧逃离。可偏偏祈翎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看见棺材他就想撬开看一看,看看里头究竟藏着何方神圣。 棺材有两种,一种浅褐色的纯木,一种淡金色的玄木。或许在鬼界人的风俗中,棺材就是他们的床榻,越尊贵的人,棺材的材质就越好; 祈翎取出仙剑充当撬棍,直接来到最大的一口棺材前,扣住棺材口插入剑尖,一点一点地将棺材盖往后撬, 撬开了半寸口子,他屏住呼吸,拾起夜明珠往棺材里一看——一颗惨白的男人脸安详躺在棺材里,鼻息微微起伏,像是在沉睡。 活人?僵尸?尸族? 鬼界怎可能有活人呢? 僵尸怎可能有鼻息呢? 尸族绝不可能把躯体和皮肉保存得这么好。 难道是鬼界的原住民? 正值祈翎思考之际,突然,棺材里躺着的那人猛然睁开眼睛, “哈!” 它重重地哈出了一口浊气! 祈翎与它瞪目相视了片刻,暗骂一声“去死!”,一家刺穿了尸体的喉咙,再狠狠一切,直接摘下了那尸体的头颅! 尸体当即失去了动静,可才转眼间,一股青烟从尸体天灵盖泻出,再听一声怒吼:“宰我肉身!” “嘭嘭嘭……” 客厅中二十几口棺材盖统一被掀开,二十多具面色苍白,行动灵活的尸体跳出棺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难不成这是一家子? 青烟在空中聚集成的人形,周身散发着莹莹绿光,他指着祈翎呵道:“把这个闯入者大卸八块!” 祈翎赶紧后退闪躲,一剑划破窗户钻了出去,当他跳到大街之时,十几户人家大门同时敞开,“村民”们疯狂涌出,大喊着: “食物,食物……” 小小一个村庄里,竟藏了两百多个“村民。” 祈翎咬了咬牙,用轻功飞檐走壁,从一栋栋房顶上往村子外逃去。 村民们似疯了病一般,祈翎跑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完全受阴风阻扰,丝毫没有疲惫感。 祈翎在黑土地上发了疯似地狂奔,刚开始还能跑些距离,可时间越长,风沙越大,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他的躯体还没能完全适应鬼界的环境,到最后走每一步路都感觉负重了好几百斤。 倘若在这样跑下去,迟早会因为力竭而被身后的村民追上,到那时就连反抗的机会也没有了, 不如就停下来,跟他们一决死战! 祈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持剑而立,他倒要看看,这些住在棺材里的人究竟有多厉害。 但就在双方将要交锋的一刹那,突然一道紫光破开阴暗的天空,从混沌中传来,随后又听一声女人呵斥: “阳时将至,尔等还不速速返回!” 紫光化作一道屏障,将村民阻拦在祈翎身前。 村民似很害怕这道屏障,一时间不敢再往前进。 这时,一个黑衣女人从天而降,她裹着厚厚的旧衣袍,蒙着黑色面罩,露出一张褐色明亮的眼眸。她手中握着一柄两尺长的木剑,木剑上泛着隐隐紫光; “还不快滚,难道要我亲自动手杀你们?”黑衣女人冷声道。 村民似乎对黑衣女人手中的剑颇为忌惮,踌蹴了一会儿便怀着恨退回了黑暗之中。 “呼……”黑衣女人率先叹出一口气,喃喃:“刚才真是好险啊。” 祈翎内心笑道,怎么?感情你出场这么帅气,心里也没底? “多谢女侠相救,在下感激不尽。”祈翎抱拳作揖。 “女侠?呵呵,真是个有趣儿的称呼。”黑衣女人回头打量了一眼祈翎,嘲讽道:“你这家伙挺能耐的嘛,连失魂地带的还魂尸也敢惹,不怕它们啃了你?” 祈翎说道:“我而不是故意的,只是无心之举。” “那你赶紧离开吧,看它们的表情,等阴时到了,肯定会再次出来找你的。”黑衣女人劝说一句,转身就要离开,祈翎赶忙上前叫住她: “女侠且慢,老实说,我在这里迷路了。不知该往哪儿走才能离开这片区域?还请女侠为在下指一条明路,在下感激不尽。” “你连路都不清楚,就敢闯进尸魂地带?你这人不是蠢蛋,就是脑子被门夹了,”黑衣女人摇了摇头,抬右手指了个方向,说道:“你顺着这个方向走,如果步频快些的话,应该能赶在下一个阴时来临前赶到魔刹城。” 祈翎不敢再多问,生怕暴露了身份,他正要道一句谢谢,可还不等开口,黑衣女人便纵身一跃跳进了黑暗。 “原来鬼界也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之人,呵呵……”他笑了笑,沿着黑衣女人所指方向小跑起来。 …… 鬼界并非绝对黑暗,它与人间的“永夜之地”类似,笼罩在沉重的阴霾之下。 鬼界同样也拥有自己的“文明”,那是一种与生命相斥的死亡力量,在黑暗中诞生,在黑暗中崛起,同时也在黑暗中逐渐消亡。 人间计量时间,是通过日出日落。而鬼界没有阳光,便只能通过“阴阳两级”来划分“阳时”和“阴时”, 阳时六个时辰,阴时六个时辰,与人间一样,十二个时辰为一天。在六个阳时期间,阴气会消散一些,反之在六个阴时期间,阴气会不断增加。 鬼界与其它五界相同,在宇宙中也是一个圆形球体,由于距离太阳很远,接收光明的周期很长,每个三百二十年才会获得一天光明; 祈翎沿着黑衣女人所指的方向在黑土地上小跑了近五个时辰,终于在阴时前一刻抵达了魔刹城脚下, 魔刹城为了隔绝尸魂地,城墙外缔结着一个巨大封界,城墙高有近五十余丈,也不知是用来抵御怎样的怪物。 “当!当!当!”城门前有一口三丈长的铜锣,一名鬼卒将其敲响,锣声震耳欲聋。 “距离阴时还有一个时辰!城门将在半个时辰后关闭,请还未进城的人抓紧了!” 想来,肯定是尸魂地带里有很多怪物,每到阴时便会出来作乱,因此,魔刹城才会准时关闭。这种做法,应该类似于人间城池的“宵禁”。 进出魔刹城的行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从外观上来看与凡人完全相同,只是它们的性格相对独立,各走各的路,从来不会交谈什么, 偌大一座城,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丝交谈,甚至连脚步都迈得很轻。这种气氛,不仅压抑还非常诡异。 祈翎掺杂在人群中,在进城前他回首看了一眼来时路,马上就要宵禁了,任何一个人都应该提前进城才对,那刚刚在尸魂地带出手相救的黑衣女人……她会进城来么? “朋友,问你个事,如果我阴时还在城外晃荡,会又怎样的后果?”祈翎问守门的鬼卒。 鬼卒挑了挑眉毛,或许他是第一次听见有人问这种问题,便当听了个趣儿,随口说道:“看你的本事咯。若你本事过硬,在尸魂地带过夜也没关系,但你要是没本事,肯定会被那些饕餮鬼兽吃得一干二净。” 尸魂地带还有饕餮鬼兽? “看你的样子,也是刚从尸魂界淘金回来的吧?”鬼卒估计是守大门太无趣,便主动找祈翎搭话。 祈翎笑道:“没错,刚从还魂尸手里逃生。” 鬼卒惊讶:“行啊,还魂尸都敢惹,这么说来,你肯定淘到什么宝物了是么?我听他们说,那些还魂尸最喜欢的就是把宝贝放进自己的棺材里,有胆量的人都去升棺发财了!” 祈翎故作憨笑:“嘿嘿,是搞到几件不错的宝贝,寻思到哪里去卖个好价钱呢。” 鬼卒说道:“还魂尸棺材里的宝物那都是从别处抢来的,本来就属于赃物,这些东西不敢拿到市面上去卖。得去鬼市才好出手。” “鬼市?”祈翎眼睛一亮,笑道:“兄弟,老实说,我是第一次来魔刹城,不知道你口中的鬼市在哪儿呀?” 鬼卒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可就难住我了。我是兵卒,也算得上是半个官差,鬼市里干的都是不合法的勾当,我身为公职,不能依法犯法啊。” 祈翎没在多问了,既然知道了这么个地方,找出来又有何难呢? 从小到大,他都深切明白一个道理: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若能在鬼界腰缠万贯,干啥事儿都能轻而易举。 今夜,去鬼市,想办法,搞点钱。 …… 第二百三十六章 赚大发了 魔刹城大厦林立,却没有太多人情味儿,每个人都低头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城里没有酒馆和饭店,妓.院和娼.馆也无从寻匿,倒是赌场一家接着一家…… 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欲望延伸,压抑太久的人,不在沉默中消亡,就会在沉默中爆发。 祈翎在魔刹城里晃荡了一会儿,大致弄清楚了鬼界人民的规矩,这里的货币是一种叫做“鬼玉”的特殊玉石,同样也可以用金子来兑换,但数额不能太大,每个商铺兑换金子不能超过二百两。 不管是哪个界限的女人,都喜欢穿金戴银。因此,闪闪发光的金子,在鬼界最大的用途还是打造首饰,服务女人。 祈翎用五十两金子,兑换了五百两鬼玉以备不时之需。随后便开始物色来往的行人,寻找“鬼市”的入口。 见不得人的生意,往往比明面上更丰富,只要腰包充足,在里头一定能淘到很多好东西。 通过先前和鬼卒的聊天可以知道,有很多人都会去尸魂地带“淘金”,淘到的东西就会出鬼市出手, 那些淘金者为了抵御阴风和沙尘,都会裹上粗实浑厚的围巾,在人群中不难发现他们的身影, 祈翎找准几个淘金者模样的人,跟在他们身后,碰一碰运气,万一他们也要去鬼市呢? 事实证明,祈翎的判断非常正确,好几批淘金者都会进入一家名叫“明德轩”的商铺, 很明显,这里就是黑市的入口了。 祈翎跟着一批淘金者走了进去, 商铺罗列着各式各样的法器和饰品,有个小伙计无精打采地坐在门前,即便有顾客上门他也不会过问, 淘金者也不是来买东西的,他们直接穿过商铺来到后院儿。后院儿里有一尊两丈高的坟包,见一名淘金者摁了摁坟包左侧的一个石疙瘩—— “哗!”石碑突然滑开,有一条狭隘的梯道,祈翎跟着淘金者从入口下了阶梯,走了大约八十步,通道豁然开朗,一个庞大的地底世界出现在眼前。 地底比地面的街道还要宽上好几倍,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街边摆满了摊位,到处都是摊主的吆喝声,与顾客的讨价还价……眼前此番场景,让祈翎想起了汉州城清早的集市,喧嚣,热闹。 这才叫做大城市啊!城市里怎能没有喧嚣车马? 祈翎带着期盼走向黑市, 到了入口,几个身穿黑衣,身材高大的打手拦在门口,挨个挨个收取鬼玉,入口旁竖了一面木牌,上边儿写着: “黑市入口,五十鬼玉一人,若想要出摊资格,需再加五十鬼玉。” 鬼市肯定是有人组织的,就好比前段日子祈翎在青鱼城端掉的地下赌场,想要进集市交易和摆摊,缴纳佣金也很正常。 祈翎取出一百枚鬼玉递给黑衣守卫,得到了一张通行证和出摊证,随后便正式踏进了鬼市。 “一级戮蛊皮囊,一口价三百鬼玉,买到就是赚到了!” “精品灯茸草,成株一百鬼玉,成苗五十鬼玉,量多可优惠,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咯……” “汲血铁树躯干,用来制造法身的极佳材料,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只,三千鬼玉直接带走!” …… 对于祈翎而言,摊位上绝大部分卖品他都不认识,但他心中有一把尺子:“便宜没好货,一分价钱一分货。” 那些只卖几百鬼玉的东西,即便吹得再天花乱坠他也不屑去看,所谓物价,物价,指的便是物品的价值,卖不起价的东西,肯定没啥好货。 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鬼市之中竟然还有售卖“法身”这种东西。 譬如刚才摊主所喊的“汲血铁树”一物,便可以用来制造法身, 祈翎初来鬼界,并不太清楚这里的风情,但大致可以猜到,这里的人一开始便是以“灵魂”的姿态存在,他们并没有实体,因此必须依靠“法身”来实现活动。 记得当年无名道长复活张兰芝时,便是用八百年的毗蓝树做成的法身; “若真的可以购买法身,那魅儿她们岂不是有皮囊了?”祈翎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魑魅存在的形式与鬼魂大致相同,她们修成人形本来就很困难,何不直接附上一具法身,那样也不用披着人皮了。 “老板,这些法身都怎么卖啊?”祈翎随便找了个摊位,打算先咨询一番。 摊贩见顾客上门,笑嘻嘻上前介绍:“客官你是要哪种法身啊?要男的还是女的?是要可塑形还是不可塑形的?你给个准,我再给你推荐合适的。” 祈翎说道:“我自然要女的了。那塑形是何意?分别有几种类别,你统统给我介绍看看。” “要女法身啊,嘿嘿,我大概知道公子你想要做什么了,”摊贩淫贱一笑,推开一口褐色棺材,棺材中躺着一具赤裸的女尸,尸体上仅盖了一层白布遮羞, 他开始介绍:“客官,这一具法身是用‘灵魁树’所作,属于不可塑形,也就是说,她的容貌,身形,永远都只能是这个模样了;这具法身原本价格是三千鬼玉,今天开张,我落个彩头,客官若看中了,只收你两千五百块鬼玉。” 祈翎抿了抿嘴唇,故作深沉道:“看看其她的。” 摊贩又打开第二口红木棺材,里头同样躺着一具女尸,却与第一口棺材里的女尸不同,这一具只有身形没有容貌,整张脸就像是一块面皮; “客官你看,这一具法身是用‘珈蓝树’制作而成,属于可塑形种类,你可以根据你喜欢的模样,捏出她的脸蛋儿,波涛,身材。嘿嘿……说句玩笑话,你就是想让她多长出些‘东西’那也可以是完全做到的……这具法身是明码标价,一分不能少的,八千鬼玉直接带走;” 祈翎大概是明白了,所谓‘塑形’的含义就在于,能任意打造自己想要的模样。那若是要送给魅儿她们,必须是可塑形的法身,这样才能让她们心仪的模样。 “还有没有更高级点儿的法身?”祈翎问道。 摊贩说道:“那得看客官的品味有多高了,你若是真要找好的,上十万的法身也不算贵,上百万的法身也存在呢。越高级的法身,越容易让魂体契合,连正常的生育都没问题呢。” 若是连生育都能实现的话,那法身与本身也就没有太大的差别了。 “你能跟我说说,整个黑市中,最高级的法身该去哪儿买么?”祈翎问道。 “哟,这个可不好说,据我所知,‘通明斋’,‘明德轩’,‘翰墨坊’,这些金字大商铺里都有价格超十万以上的法身,但客官你要挑顶尖货,不妨去‘白帝楼’里的拍卖会上碰碰运气;”摊贩顿了顿,又指着地摊儿上的一些材料说道: “还有一种最靠谱的方法,那就是收集珍贵材料,托人或自己炼制法身。” 说的不错,买自己喜欢的食材,做自己喜欢吃的菜,不论过程还是结果都是最享受的。 “感谢老板答疑。”祈翎随手取出十块鬼玉,在老板摊位上买了个“麝香锦囊”,算作是回报。 “客官有品位啊,这种麝香可是模仿人间的工艺研磨出来的,提神醒脑,开朗明目,很有奇效的。”摊贩笑嘻嘻。 “哦?你们还懂得模仿人间手艺啊?”祈翎听到“人间”二字,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小贩说道:“是啊,听说人间的香料,去妓院里走一遭都能闻出几百种来……不瞒客官您说啊,咱们这些法身,至始至终都不是本体,那些劣质些的,时间久了肯定会腐朽,到时身体就会发臭,只能用香囊来掩盖臭味儿了。” 经摊贩这么一提,祈翎脑子里突然有闪过一个商机,若能将人间的货物运往鬼界,那岂不是赚大发了? 祈翎将锦囊挂在腰间,也不再在地摊上找东西,而是把目光放在了街边的大商铺中。 买地摊货,主要是因为便宜,想要搞到好东西,还得去商铺里瞧一瞧。 “通明斋”,四个门面,两层楼高,里头装饰得金碧辉煌,所有物品明码标价,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客官,想买点儿什么呀?” 祈翎刚一跨进门槛儿,便有专门的小厮笑脸相迎。 “容我先看看。”祈翎在店铺里转了一圈儿,最后把目光放在了一根六尺长的,浅白色的脊骨上: “二级腾蛇脊骨,售价五千鬼玉。” 祈翎眼睛再次一两,这他娘二级小妖怪的脊骨都能卖五千鬼玉,那他储物袋里有一大堆蛟龙脊骨,爪子,蛟皮,卖出去岂不是发财了? “客官,您是看中这条腾蛇脊骨了嘛?您可真有眼光啊,腾蛇脊骨坚硬无比,若能经过打磨,不仅可以用来制作法身,还可以用来制作武器,是精品的炼器材料啊。”小厮上前来为祈翎介绍。 祈翎摇头说道:“二级的脊骨还是太脆了些,贵店可有三级腾蛇脊骨?卖多少钱?” “哇,我一看客官就不是寻常人,早知道客官手笔大,我就带您上二楼去了,客官您请跟我来。” 小厮一边拍马屁,一边领着祈翎上了二楼。 二楼格局素雅清净,看客相比一楼稀少许多,摆放的东西也更加高端。 上了二楼,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人,笑盈盈走了过来,“贵宾上楼来,由我亲自接待。” 小厮把祈翎想要看三级脊骨的事告知了中年人,随后便下了楼去。 “在下孙仲达,是这儿的专柜,不知客官贵姓呀?” “李山。” “原来是李公子啊,您是想看三级腾蛇脊骨是么?请随我来,刚好咱们店有,别的店都没有的!” 孙仲达带着祈翎来到一处金柜前,柜中存放着一条近七尺长,碗口粗,青灰色的蛇脊骨,明码标价: “三级腾蛇脊骨,五万块鬼玉。” 一级相差,价格足足翻了十倍! 那老子的四级蛟龙骨,岂不是五十万鬼玉起卖? “李公子觉得这条脊骨如何呀?满不满意?”孙仲达搓着手问。 祈翎故作思考了片刻,问:“有四级脊骨么?” “四级!?这……”孙掌柜有些迟疑,问:“李公子啊,四级腾蛇可不是一般人能降服的,这货嘛,有是有,但不在本店里,你若真的想要,我可以安排人去给你调货。而且买这东西,你肯定得是要缴纳押金的。” 祈翎说道:“你直接告诉我,四级妖怪的脊骨,值多少钱即可。” 孙展柜直接伸出三根手指头:“若是像腾蛇这类脊骨作用大的四级妖怪,要价起码三十万鬼玉起步。” “那若是龙脊呢?”祈翎又问。 孙掌柜赔笑道:“李公子就别开玩笑了,龙脊这种东西,你哪怕是去仙界,魔界都不可能找得到,就算是有,那也是有市无价的。” 祈翎还真知道哪儿有龙脊,昔年他在汉江底下斩杀过一条邪龙,龙尸还被镇压在汉江底下呢。 “我当然是开玩笑的,”他笑了笑,拍了拍孙掌柜的肩,又问:“贵店,收宝贝么?” 孙掌柜说道:“若是好东西,自然要收,价格绝对优厚。” “好……”祈翎点了点头,继续问:“你们这儿,可有法身卖?最好,最贵,可塑形,可魂体完美融合,可以生孩子的那种法身。” 孙掌柜愣了一会儿,急忙点头道:“有!有‘千年金丝木’为主材料制造而成的顶级法身,公子你想要的需求,它全都可以满足……至于价格这方面嘛,看尺寸了,不过最低也要八十万鬼玉起步。” “钱不是问题,我要一次性购置二十四具,按成年女人的身材比例来制造。你有货么?”祈翎问道。 “哎呀呀!”孙展柜挠了挠发麻的头皮,双手捧着祈翎的胳膊,喷不尽的唾沫星子:“货暂时没有,这样的法身,必须经过炼器师,一步一步打磨完善,制作周期少说也要一年,所以只能定做!公子你真的想要嘛?真的真的有意购买?” 祈翎微微一笑:“掌柜不妨把客人清理一下,我给你看几样好东西。” 第二百三十七章 竞拍 孙掌柜把二楼的客人全都送下了楼,并嘱咐楼下的小厮不许再带人上来。 “李公子,二楼现在仅剩下我们几个展柜的,您把那好东西亮个相吧?” 二楼其他四名接待也纷纷靠拢,抱着怀疑的态度等着祈翎。 祈翎也不卖关子,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条长约五丈的蛟龙脊骨,丢在众人面前: “这是四级蛟龙脊骨,我想应该比腾蛇的脊骨更珍贵,更值钱吧?” “四级蛟龙!” 蛟虽不是龙,但也是趋近于龙的远古生物,蛟族在妖界中的名声也是响当当的。 几个掌柜赶紧趴在地上,拿出各种仪器仔细检测蛟龙脊骨,最后得出一个肯定:“是真货!” “果然是好东西啊!李公子,这条蛟龙脊骨你是从哪儿搞到的?”孙掌柜抬头问道。 祈翎说道:“自然不可能是捡来的。我杀蛟,取丹,顺便就把它们的脊骨和皮,爪,齿……全都收集了起来。” 依稀记得,祈翎当年是很看不起这些蛟尸的,李慕婉却把它们当宝贝,连蛟囊都一并收了起来。眼下看来,当年她的做法是正确的。四级蛟龙,浑身上下都是宝贝。 “孙掌柜,你这条三尺长的三级腾蛇脊骨都要五万鬼玉,我这条五丈长的四级蛟龙脊骨,你准备开价多少?” “这个,我得和诸位掌柜商量一下才行,而且这东西实在贵重,我们若要收购,还得请示咱们的店主……” 孙仲达拉着几位展柜到一旁,窃窃私语,唾沫飞溅。商议了约一刻钟,由孙掌柜带头说话: “是这样的,李公子,这东西呢,我们肯定想要的。但是价格这方面,涉及的金额巨大,一时半会儿无法给你个准确的数目。但经过我们商议,暂时给这条蛟脊估了个笼统的价格,” 他伸出五根手指,比划道:“五百万鬼玉!这是保守价!” 祈翎也没在鬼界消费过,五百万的购买力有多少,他还真不太清楚。但按照金银的兑换,五百万归于,相当于五十万两黄金,肯定很值钱了。 “价格可以接受,”祈翎点了点头,“那需要什么流程和手续么?” 孙仲达说:“刚才说过了,这东西设计的金额巨大,我们得先请示店主,然后再确定价格,再向李公子您确认,双方同意了,最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祈翎抿了抿嘴唇,思考片刻说道:“这样吧,我也是个爽快的人。刚刚我说过,我要二十四具高级法身,咱就按每一具法身一百万鬼玉来配置,二十四具就是两千四百万鬼玉……” 祈翎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了四条蛟龙脊骨,一并扔在地上说:“这里还有四条蛟龙脊骨,每条五百万鬼玉,五条就是两千五百万,拿去抵扣了购买法身的两千四百万,还剩下一百万鬼玉,你现在折现给我,如何?” “这这这……” 连续五条四级蛟龙脊骨,吓得几位掌柜结结巴巴,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李公子啊,这动则就是几千万的生意,恐怕连我们店长都做不了主,得去请示咱们的副会长了……”孙仲达摸了摸额间渗出的汗水,苦涩说道。 祈翎自家便是做生意的,一笔大买卖,肯定是需要成交周期的,他很能理解,便问道:“不论你们请示谁,咱们买卖做完,大概需要多少时间,你给个数。我也就不用再去别家光顾了。” 孙掌柜一听“去别家”,脸色立马变了,损失了这一笔几千万的生意,他怎担待的起。立马给出个回应: “一个月!一个月保证把生意,字据,全都给您拟定好!” “行,一个月不久,那就这么定了。”祈翎挥挥衣袖,将其余四条蛟龙骨收入储物袋,问:“我先给你们一条蛟龙骨,置换一点儿鬼玉当零花钱,也顺便当做咱买卖的见证,这样可好?” 孙仲达拍手兴奋道:“太好了!李公子真是个爽快的生意人,那您想置换多少鬼玉?” 祈翎说道:“你们这店里,储备的鬼玉估计也不多,我要两百万鬼玉,挑几件心仪的法器,凑够四百万鬼玉。剩下的一百万和脊骨就当做押金了。” 孙仲达咬了咬牙,答应道:“好!我从商快八十年了,还是头一次遇见李公子这么爽快的人。那您先挑选心仪的法器,我这就亲自到库房给你取鬼玉。” 孙仲达就要走,祈翎却摁住他的肩膀,郑重道:“我希望,诸位能保守咱们这笔生意的秘密,不然,你我都有可能招来杀生之祸。” 孙仲达连连点头:“放心吧李公子,您刚进店的时候也看到了,咱们挂的是金字招牌,这些规矩都不用您说,不论再黑的东西,交易后咱们都能想办法把它洗白,您是尊贵的卖家,坐着收钱就是了。” 祈翎笑了笑,生意就该这么做。 孙仲达去库房给祈翎调拨鬼玉,其他几位掌柜则一起抬走了蛟龙脊骨,祈翎在二楼挑了几件高阶法器和一些丹药: 斩魂刀,三十万鬼玉。 混元伞,二十万鬼玉。 玄机弩,二十五万鬼玉。 碧血丹,三万鬼玉一瓶,含食一粒可挡阴毒一个时辰。 鬼隐丹,两万鬼玉一瓶,含食一粒可隐匿身形与气息一刻钟。 天蟾宝衣,五万鬼玉一件,披挂上可抵挡阴风侵袭。 百无禁忌遁地符,一万鬼玉一张,使用后可遁地百里。 …… 这里是鬼界,祈翎的所有元力都被封锁,就算使用武力也不能持久,他无法改变环境,只能顺应环境,适应环境, 修为不够,法器来凑,只要手里有法器,兜儿里有鬼玉,笑傲鬼界也问题不大。 近战武器,远战武器,防御武器和装备,疗伤的丹药,逃跑的符箓……能考虑到的东西,祈翎全都大量采购,以确保日后遇到敌人好出奇制胜。 采购了两百万鬼玉的“货物”,又置换了两百万鬼玉,价值五百万的蛟龙脊骨还剩下一百万,当做押金留在通明斋; “李公子,这是用来联络的传令镜,你只需要安置一块鬼玉,摁下这个按钮,我就能通过镜面和你对话了。”孙仲达送客至门口,递给了祈翎一面小铜镜。 “范围呢?可有限制?”祈翎接过铜镜,觉得好稀奇! 孙仲达说道:“五百里内,可自由传音和接收画面。所以李公子在等候消息的这段时间,尽量在魔刹城里活动,这样也方便咱们以后联系。” 祈翎道一声“好”,收起铜镜,离开了通明斋。 兜儿里有钱的人,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但祈翎并不满足现状,他又在黑市中找了几家挂着‘金字招牌’的大商铺,问了一下行情,发现这些商铺中,最贵的法器也只有“高阶”,“极品”的东西一般不会摆出来售卖,而是送往“白帝楼”竞拍。 拍卖无疑是个牟取暴利的方法,特别是稀有物品,有的人甚至愿意出高几倍的价格收购。 祈翎储物袋里还有六十几具蛟龙脊骨,若不是考虑到这东西太过显眼,他还真打算拿去拍卖场里竞一竞价格,肯定比通明斋给出的五百万价格要高出不少。 现在,先去那“白帝楼”里看看行情,顺变掏一掏稀有物品。 …… 白帝楼不难找,黑市中最高建筑便是它,三层阁楼,挂满了白色的灯笼,八个门面齐开放,进出之人皆是气度不凡的阔佬。 祈翎取出面具戴上,走进了白帝楼。 “客官,您是要竞拍,还是卖货呀?”门口有专门的小厮引导。 “拍东西,怎么,有什么规矩么?”祈翎问道。 “也没什么规矩,只是如果您需要座位的话,需要五十块鬼玉的座位费。” “这么说来,竞拍的人很多了?” “呵呵,客官是头一次来白帝楼吧?白帝楼出手的东西,哪一件不是好东西?自然抢拍的人就多了。” “座位到是不用了,酒香不怕巷子深,若真有好东西,我一定能闻得到的。”祈翎扔下几块鬼玉作为小费,又找小厮要了一张竞价单,往三楼走去。 “诸位客官注意,奇珍异草专场一刻钟后开拍,请还没入场的客官抓紧入场……” 祈翎刚上三楼便听见了小厮的吆喝声。 每天要拍卖的物件儿都喝多,拍卖会无法一时拍完,便会将拍品分为几大类,这个时间段进行的是“奇珍异草”,用途一般是炼丹、炼器。 祈翎抱着看看热闹的心态走进拍卖会场, 拍卖会场设下的三百席位全都已经坐满,会场门口还站着一百来号人,全都蒙着面罩或戴着面具,等待拍品上架。 “诸位请安静,拍卖会即将开始。” 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老儒士走上拍台,扯着嗓子通告了一句,台下鸦雀无声。 “将第一件拍品呈上来吧。” 一个妙龄女子手捧一只褐色木盒走上拍台。 木盒打开,是两寸长的一株碧绿红花,观其艳丽颜色,就知道极为珍贵。 “此株‘云雀圣花’,已长成两百年,由阳气培育而成,具有调理阴阳的奇效,三千鬼玉起拍。” “五千鬼玉!” “我出八千!” “一万的鬼玉!” “一万两千!” …… “一万五千最高价,拍得‘云雀圣花’!” …… “第二件拍品,‘红莲字母胎’,由鬼姬孕育十年而产,可直接用鲜血供养小鬼,一万鬼玉起拍。” “一万五!” “一万八!” “三万!” …… “四万五,最高价四万五千块鬼玉,还有没有人竞拍的……好!四万五千拍得‘红莲子母胎’!” …… 祈翎连续看了五件拍品,每一件都刷新了他对世界的认知。这些人还真是有够奇葩的,连女人的胎盘都抢着要…… 祈翎需不着奇珍异草,更不喜欢那些残忍的拍品,就准备打算离开,等七天之后再来参加法器专场拍卖, 可他才刚一转身,却在门口出发现了个熟悉的身影——她裹着厚厚的黑色围巾,有着一双浅褐色的明眸,紧身黑衣素裹出玲珑苗条的身材, 错不了的,就是她,曾经在尸魂地带为祈翎驱赶还魂尸的女侠士。 祈翎想着去打招呼,但刚跨出一步,便见女人举起手来叫价:“我出五万鬼玉!” 她神情有些紧张,举起的手微微在发颤。 “呵呵,看来这一株三百年的‘狼毒草’很抢手啊,第一次叫价就有人出五万……请问还有人加价么?”主拍官捏着山羊胡旭问道。 “我出六万!” “我出七万!” “我出十万!”女人第二次举手叫价。 旁人不禁议论起来: “狼毒草真有这么值钱么?十万两会不会太多了?” “这玩意儿对解毒有奇效,所以肯定是中了毒的人才会出高价买它。” “那看来中毒的人挺多啊,这么多人抢着要。” “我出十一万!” “我出十五万!” 黑衣女人瞪大了眼眸,面罩下有她咬唇的轮廓,她心似乎一狠,举手呵道:“我出二十万!” 会场内鸦雀无声,几个竞拍者似乎都对这个价格犹豫了。 二十万,买一株解毒草?预算超出得太多太多了。 “若没有人加价的话,那这一株‘狼毒草’就属于拍二十万的客官了。”主拍官最后一声质问, “且慢!这株狼毒草,老子今天是要定了,”坐在最前一派站起来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目光阴险,他回头瞪了一眼黑衣女人,说道:“我家也有人中了‘腐毒’,你若非要跟我抢的话,那我出三十万!” 三十万! 黑衣女人拳头攥得邦硬,身体忍不住发抖,双目恨得通红。她一定是没钱了,在不顾一切喊出二十万时就已经花光了她所有积蓄。如今三十万鬼玉,她是万万拿不出的。 “哼,连个座位都不舍得买,也敢跟我抢东西?不自量力!”锦袍中年人讥讽完,甩了甩袖子就要入座,谁知人群中悠哉传来一个声音: “我出三十一万,买这株狼毒草。” 第二百三十八章 玩儿阴的? 黄五郎屁股还没落座,便被祈翎这一声叫价给惊了起来,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这个带着白色面具的男人身上, 祈翎做事很单纯,他想给人的东西,花再多钱,再多精力也要搞到手。或许正是如此,他才这么受姑娘们欢迎。 钱买不来真爱,但买得来女人的青睐。若一个女人开始对你青睐,时间久了,自然而然便会产生真爱。 “三十五万!”黄五郎瞪着祈翎叫价。 祈翎从容道:“三十六万。” “四十万!”黄五郎跟价。 祈翎道:“四十一万。” “小子!你很有种嘛!知道我是谁么?”黄五郎恶狠狠地问。 祈翎冷声道:“废话少说,有钱加价,没钱坐下。我赶时间。” “好……很好!”黄五郎连连点头,高举双手呵道:“五十万!我出五十万!” 祈翎暗暗一笑,继续跟价,并道:“我也懒得举手了,他出多少价,我都多跟一万。现在五十一万,来吧?继续加价。我有的是鬼玉。” 这么一说,主拍官也有些为难了,“这……二位,要不你们私底下再商量商量?这狼毒草也不是特别稀有的草药,不如先让给对方,以后若还有此草,我们白帝楼直接市场价卖给你们。” 黄五郎咬牙切齿,瞪着祈翎连连点头:“很好,很好……我已经很久没遇见你这么有种的人了,花五十一万买狼毒草,脑子肯定被驴踢了!”说罢,气呼呼地坐了下来,放弃竞拍。 “呵呵,黄老板既然不要了,那此株狼毒草就由这位公子花五十一万鬼玉拍得了。”主拍官笑容灿烂。 祈翎笑了笑,回头想冲黑衣女人打招呼,可哪里还有她的人影呢?她该不会是以为价格太高,直接走了? 祈翎赶紧去后台付了钱,拿了狼毒草便走出会场找寻。可鬼市中人来人往的,戴面罩的女人也很多,无处寻觅。 “那我这五十一万岂不是白花了?”祈翎苦涩地笑了笑,花钱时他一点儿也不心疼,那是因为他有目的。现在目的突然消失了,心里难免有些苦涩。 鬼市里已暂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只等七天后的法器拍卖专场,到时再花点儿狠价搞一把极品法器,杀人也就更有保障了; 拍品单子上有提前公布几样法器的种类和价格,其中最贵的“摄魂印”,起拍价都是五百万鬼玉,若是拍客们杀红了眼,翻个十倍也不是不可能的。 想要在法器拍卖会上搞到一件好东西,起码得准备个五千万鬼玉才行。 五千万鬼玉,还要在七天之内搞到,除了发横财别无他法。 祈翎若将储物袋里的蛟龙脊骨全部拍卖,起码可以获得好几亿鬼玉,但市场上一时间出现这么多蛟龙脊骨,肯定会被某些盯上,到时一定会惹上大麻烦。再者,动则数千万鬼玉的交易,再大的商铺也不可能在七天凑齐…… 要怎样才能发横财呢? 想发横财也很简单,偷,蒙,拐,骗……赌! 赌博!是大发横财最直接的办法! 鬼界的赌市非常豪华,何不就用兜儿里的这一百多万鬼玉,发一笔横财呢? 祈翎有武力在身,若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用在赌局上,一定能赢得盆满钵满! 祈翎最后在地摊上买了一份鬼界地图,走出鬼市,准备找一家像样点儿的赌场大捞一笔。 …… 整个鬼界分为四大版块: 其中最大的便是尸魂地带,几乎占了整个鬼界的九成,那里一片荒芜,阴风不散,野兽横行,恶灵丛生。 再者便是无垢地带,盘踞于鬼界的东侧,掌权者为“幽冥君”。 其次是九渊地带,盘踞于鬼界的北侧,掌权者为“阴蚀王”。 最后是长生地带,盘踞于鬼界的南侧,掌权者是一个叫做“暗夜鬼姬”的女人。 鬼界的最高统治者“无相皇”定居于长生地带的‘酆都城’。 祈翎现在所处的“魔刹城”属于九幽地带的边境。 想要杀掉无相皇,单靠祈翎一个人绝对无法实现,他必须先去无垢地带找到幽冥君,尽可能获取最大的帮助。 …… 鬼界人是及其好赌的,哪怕三两个人,一副骰子,一个破碗,那也能玩得起劲。 祈翎慢步在赌坊一条街,他是去赚大钱的,自然要找一家气派些的赌场, 可走着走着,身后腰间突然多了个膈应之物,他刚要回头,一个冰冷的女声在耳旁响起:“不想死,就别动。” 这个声音可真耳熟。 祈翎笑道:“我不想死,你千万别杀我,我绝对不动。” 女人摁着祈翎的肩膀,将他拉至一条无人的胡同,低声呵道:“我找你,不取财,不取命,只要一样东西,你老老实实给我,我就放过你。” “是‘狼毒草’么?”祈翎问道。 “你怎知……”女人一愣,即刻呵道:“没错!就是狼毒草,把它给我!” 她不是那黑衣女人,又是谁? 祈翎取出狼毒草,刚想开口便被女人夺了去。 “你——” “别转身,否则照样杀你!” “这可是我花了五十一万鬼玉买的,你这么一抢,良心难道不会痛么?”祈翎苦笑道。 黑衣女人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是拿去救人,救一个很重要的人,我也没有办法才出来抢劫,你……你就自认倒霉吧!” “救谁呢?是亲人还是爱人?或是友人?”祈翎问道。 “我救谁管你什么事?”女人说。 “女侠啊,我花了五十多万鬼玉,即便自认倒霉,你也该给我个准确的说法吧?” “你这个人很奇怪啊……我去救亲人行了吧?你就当做个善事可好?” “那就对了,救亲人就对了,那我这五十一万鬼玉花得不亏……呵呵……” 又沉默了一会儿, 女人开口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这笔钱我暂时先欠着你,等日后有空了,再还给你。” “日后?恐怕没有日后了。”祈翎笑道:“我叫李山,可能再过个把月就会离开这儿。” “好,李山,我记住你了,我会想办法在这一个月内,把钱还给你。即便还不了这么多,也会尽量补上。” 女人说罢,留下一只储物袋,转身跳上房顶,消失了踪迹。 祈翎拾起储物袋掂了掂,这里头足有十万鬼玉,应该是她的全部家当了。 “呵呵……真是个有趣的女人,就是不知道长得怎样。” 祈翎收好储物袋,笑着走出巷子。 …… 往后的几天里,祈翎的身影穿梭于各大小赌场,但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小赌场赢够五十万,大赌场赢够一百万,便绝不久留。 赌场里头,多多少少带有一些黑色性质,若赢得太多,庄家眼红了,私底下肯定要找麻烦。 祈翎的赌法很特殊,要玩儿就玩儿大的,一把十万鬼玉起步,赢十把,故意输五把,在打消庄主的猜忌的同时又捞到了鬼玉。 他一天大概要逛十个赌场,每天进账五百万到一千万不等,短短六天下来,他储物袋里已装载了四千六百万块鬼玉。 下一个阴时,也就是六个时辰以后,白帝城法器专场开拍。祈翎想趁此机会,搞一把大的,争取把自己的金库再翻上一翻。 想要豪赌,那就必须去最大的赌坊——“富源赌楼”。 有人在这里一夜之间成为千万富豪,有人在这里一夜之间亏得只剩裤衩儿,赌,永远是内心最邪恶的欲望,赢了还想继续再赢更多,输了就越想赢回来,如此恶性循环,最终的受益人便是赌场庄家。 祈翎在福源赌楼兑换了一千万鬼玉的筹码,直接被赌场的管事认定为“贵客”,因此,有专门的艳丽女郎为祈翎提款,赌钱的地方也不再嘈杂的大厅,而是优雅富贵的包厢; 能到包厢里赌钱的,基本上都是大款,最少下注也是万数起步,赌博的花样只有想不到,没做不到。 有钱人的世界是很肮脏,残忍,淫乱,低俗,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赌法,这样会很浪费时间,咱们直接来掷骰子,猜大小,如何?”祈翎刚坐上赌桌,便出声提议。 “好啊,我也好久没玩过骰宝了,不如陪这位兄弟玩几把?” “我没什么意见。” 富人赌博,不论大小,都是怡情。在座的其他八位都没什么意见。 “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就开始吧。”祈翎催促道。 一个美艳的荷官,取来一副骰宝,三颗红心骰子,直接宣布规则: “本店默认为庄家,诸位为闲家,骰子的输赢规则很简单,四至十点为小,十一点至十七点为大,三个点数一样则视为通杀……” 规则宣布完毕后,荷官将骰子丢入骰盅,当着众人的面便开始摇晃,看手法是及其熟练的。 祈翎在汉州城,也跟着杜世等人玩儿遍了各大赌法,“骰宝”是最坑闲家的一种赌法,因为庄家可以凭借摇骰子的技术操控大小。看这位荷官从容不迫的神态与熟练的手法,庄家一定胜少输多。 “啪!”骰盅落桌。 “诸位客官可以下注了。”荷官说道。 祈翎早已将骰子的规律听得一清二楚,这一局骰子里的数必定是“二二三”,七点小。 第一局,先试探试探这荷官的本事,于是便取了一百万鬼玉,直接买了“小”。 “啧啧,这第一把上来就玩儿这么大,可以啊,兄弟不是魔刹城人士吧?” “若是魔刹城人士,你我这些老赌虫怎能不认识?” “咱们还是慢慢来,我押十万鬼玉,买大。” “我押五万小。” …… 到最后,一百一十万鬼玉押小,四十万鬼玉押大,若真的被祈翎押中了,那么庄家必须赔按照一比一的赔率,还给他两百万。 庄家会还两百万给我么?祈翎竖起耳朵,听骰盅里的声音。 荷官一只手轻轻按在骰盅上,暗中加持了一道内力,轻而易举便将一颗骰子翻了面,原本“二二三”变成了“二五三”,七点小变作了十点大。 “开!” “二三五,十点大!” 祈翎的钱全部被回收,按照比例赔给了其他几家买小的客人,这第一把,庄家稳赚了三十五万,其他赌客也尝到了甜头,笑呵呵说道: “老弟啊,第一把先试试自己的手气,不要玩儿这么大,否则,你这一千万很快便会输光的。” 祈翎笑道:“赌钱,本就是为了寻开心,区区一千万,实在算不上什么。接着来吧。” 于是,往后的每一局,祈翎的押注都不少于五十万,荷官则会看形式定输赢, 十把下来,祈翎输多胜少,带来的一千万鬼玉也只剩下三百万。而那些赌客,似乎看准了祈翎是个倒霉蛋,只要祈翎买大,他们就买小,玩儿下来也各自尝到了甜头。 “兄弟啊,不如咱变个玩儿法,你这样输下去,我们也替你不开心啊。” 没有人不开心,荷官开心,其他八位赌客也开心,祈翎也开心得很,他哈哈大大笑:“无碍,无碍,输赢乃赌桌常事,我完全不虚!” 随后,他又取出三只储物袋,扔给一旁静候的陪赌女郎,嘱咐道:“这里有三千万鬼玉,你帮我换些筹码来。” 陪赌女郎捧着储物袋,颤颤巍巍地离开了包厢,当她回来时,直接推了一斗车的筹码。每只筹码都价值十万鬼玉。 祈翎把所有筹码堆上赌桌,足像是一座小山。 “继续吧,我又不是输不起。”祈翎从容道。 荷官再次摇响骰盅, “哗啦啦……” “啪!” “诸位请下注。” “兄弟呀,你这次要押大还是押小?”所有人都在等着祈翎这个“散财童子”发话。 “这一把,我押小,全部梭了。” 祈翎将三千三百万筹码全都推了出去,让这些家伙赚了那么多钱,也是时候该收网捞一笔狠的了。 “兄弟,这么狠?你若是真的输了,可就一毛不剩了。” 在场的荷官,赌客,女郎,皆被祈翎的豪气所震惊。 祈翎将手轻轻搭在赌桌上,暗中发出一道内力,不论女荷官怎么改变,点数都会维持在“一二三”六点小。 出老千?玩阴的?比内力?你还差得远呢! …… 第三百三十九章 又遇黑衣女人 女荷官摁着骰盅,瞪着祈翎,久久都不敢打开。 祈翎泰然自若,催促道:“快点儿啊,我还等着看结果呢,难不成这骰盅里有什么猫腻?” “对啊,怎么还不开盅?” “快开,快开,慢吞吞的,是不是在出老千啊?” 赌客们一片催促。 女荷官咬了咬唇,面色一狠,一掌内力打入骰盅,一不做二不休,想把骰子破坏掉? 祈翎冷冷一笑,暗加一道内力,直接来了个“移花接木”。内力从骰盅传入女荷官掌心,将她连人带盅盖一并震开。 “开了!” “一,二,三,六点小!” “哎呀呀,不得了,一波肥啊,兄弟,你这把一下子就赢回六千六百万啊!” 祈翎笑着摆了摆手,“是嘛,这个就叫做背水一战,破釜沉舟。” 他便不客气地揽过自己的筹码,让陪赌女郎一起帮忙装进推车,说道:“我刚刚想起,白帝楼里的拍卖会要开始了,我得先去拍几件儿东西,等回来了,咱们再玩儿别的。” “等一等!”女荷官扪着胸口,满脸怒得通红,显然刚刚祈翎那一招“移花接木”将她伤得不轻,“这位客官,赢了钱就想走,有点不符合规矩吧?” 祈翎冷冷一瞥,“怎么?富源赌楼还想强买强卖不成?还是说区区几千万赌资你们赌楼输不起?” 女荷官又不敢说祈翎出千,因为她自己都在用内力改变骰子的点数。 “真是放肆,人家只是说去白帝楼拍卖东西,等拍卖完了再回来,难道是人家赢了你们点鬼玉,你们就不高兴了?” “是啊,这位老弟真性情,每次押注都是百万起步,前面输了那么多,偶尔走一回大运也说得过去,你们有什么资格留人?” 毕竟赌桌上大部分人都尝到了甜头,再加上庄家理亏,各个都帮着祈翎说话。 祈翎也没理荷官,推着一车子筹码便走出了包厢,他直接来到库房,将筹码变现。 花了四千万,赢了六千六百万,还没翻一倍呢。赌场的库存相当充足,很快便把鬼玉交到了祈翎手里。 “喏,这一块是给你的小费,别来这里陪赌了,迟早遭男人玷污。”祈翎丢给陪赌女郎一块价值十万鬼玉的筹码。 陪赌女郎感动得眼眶泛红,若不是为了钱,谁愿意来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伺候别人? 她拉住要走的祈翎,“这位公子,你是个好人。但你一下子赢了这么多钱,赌场肯定不会放过你的,你不能走正门出去,我带你从后门走。” 说完便拉着祈翎,穿过人潮密集的大堂,绕到了后门小巷口。 祈翎道了一句谢,匆匆离开了巷子。 …… 赢了六千六百万,再加上本身剩下的七百多万,也就是说祈翎的腰包里足有七千三百多万鬼玉。买两件极品法器,稳稳够了吧? 祈翎早早来到白帝城法器拍卖专场,花钱购置了最前排的一个位置,方便近距离观察极品宝贝。 阴时刚过,拍卖会开始,相比之奇珍异草专场,法器法宝专场的拍客并不多,毕竟这里面的法宝,起步价都是百万级别,一般人是无福消受的。 “第一件拍品,‘昊天阴阳镜’,由‘昊天石’千锤百炼而成,一照可制衡阴阳,四级鬼修灰飞烟灭,五级修罗头痛欲裂,六级鬼帝也要退避三舍……起拍价三百万鬼玉!” “五百万!” “七百万!” “一千万!” …… “第三件拍品,‘摄魂印’!这件宝贝可不得了,由鬼界第一炼器宗师秦夫子,抽取尸魂地带千里精元所造,任何人只要被它一印,都将成为你的鬼奴!起拍价五百万鬼玉!” “喂,你说任何人被它一印都会成为鬼奴,那阴蚀王,无相皇,被印了,也会成为你的鬼奴么?” “那有何不能呢!” “麻烦你问问题的时候,用脑子多思考思考,阴蚀王和无相皇会给你在他身上印印记的机会么?” “老子问一问不行么?难不成真有人会有这个疯狂想法么?” “废话少说,赶紧加价吧,这摄魂印,老子要定了!” “一千万!” “一千五百万!” “两千万!” …… “昊天阴阳镜”和“摄魂印”是祈翎势在必得的宝贝,若是鬼玉不够,那他就杀人越货! 不过好在,叫价的几个人都是纸老虎,上了两千万就怂了, 到最后“昊天镜”以两千两百万的价格得手,“摄魂印”以四千一百万的价格得手。兜儿里的鬼玉花的一干二净。 “这位公子啊。这两件极品法器还是个雏儿,你必须自己想办法为它们开锋哟。” “我要如何才能开锋?” “当然是用鬼兽的鲜血最适合,特别是烛龙的血,你可以去鬼市看一看,有没有人售卖这东西。若是没有的话,你也不要慌,可以等咱们白帝楼的消息,说不定有人会把它拿来上拍。” “我觉得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去杀一条烛龙,用热血淬炼开锋。” “公子啊,烛龙盘踞于尸魂地带深处,且是群居怪兽,想杀它们可不容易。” “那倒不用掌柜的操心了。” 祈翎取走两件法器后,又在鬼市里\各大商铺里逛了一圈儿,都没有发现售卖“烛龙血”。 这东西,本就可遇而不可求,这么看来,还得花精力去尸魂地带冒一回险。 祈翎走出鬼市时,阴时已经过半,如今,极品法器已经到手,就差淬血开光。那烛龙肯定不是一般鬼兽,想要捕杀它们还得拟定一个计划,做好万全之策。 “呼……”祈翎取出一坛酒,在大街上边走边饮,这七天来,他是一刻也没有休息。 阴时就相当于鬼界的夜晚,大街上冷冷清清,来往行人屈指可数。 在这个没有太阳和月亮的陌生城市,松懈下来的祈翎头一次感到了孤独,他想家了,想爹娘,妹妹,想昭儿,想林娜,想小桑,想银怜,想右京,想郭泽,想玩儿,想魅儿,想所有在他记忆中留下过身影的人…… 得赶快把无相皇杀掉,然后回家去。陌生的地方,冷清的世界,他一刻也不想多留。 喝着喝着,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遇上了麻烦。 一群黑衣打手,握着刀剑棍棒,直接封锁了整条街道。 祈翎想后退,又一批打手拦住了他的去路。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这群人是来找自己麻烦的。 “黄老板,就是他,戴着白色面具,身高八尺,金丝白绒衣,绝对错不了。”女荷官上前指认祈翎。 那黄老板,不就是奇珍异草拍卖会场里和祈翎竞价的狼毒草的黄五郎么?这个世界可真小! “呵……不用你指认了,我也认得他,”黄五郎冷冷一笑,看向祈翎:“小子,看来你最近很猖獗啊,竟敢在我的赌场里出老千。” 祈翎一口灌尽美酒,将酒壶往空中一抛,一手斩魂刀,一手混元伞,摆出打斗的姿态:“废话少说,你们一起上。” “啧……小子挺有种的,那就先让他尝一尝苦头吧?”黄四郎大手一挥,七八十个打手一齐出击! 可就在双方将要交锋之时—— “轰隆!” 一颗类似于霹雳珠的烟幕弹从天而降,烟尘刹那间便弥漫了整条街道。 祈翎正在发懵之时,一只手拽主了他的胳膊,将他轻轻一带,凌空飞向了侧面房顶。 飞檐走壁! 跑跑跑跑跑! 哗哗哗哗…… 一口气窜出了十几里,最后双双停在了一座阁楼顶。 “呼呼呼……”黑衣女人大口喘着粗气。祈翎却呼吸均匀,丝毫没有感觉。 “你胆子挺肥的啊,连黄五郎也敢惹,不要命了?”黑衣女人开口便是一句斥责。 祈翎笑道:“你敢从那么多人手中救我,胆子好像也不小呢。” “我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救你,我是来找你还债的。”黑衣女人取出一只储物袋丢给祈翎:“这里有十万鬼玉,加上先前给你的二十万,一共换了三十万。还有剩下的二十一万,实在没有了。不过我刚刚救了你一命,就抵了剩下的债务,如何?” 祈翎想也没想便答应了:“行。” “黄五郎的势力在魔刹城中盘根错节,你惹了他,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所以我劝你还是早点儿离开这座城,否则下次可就没这么走运了。”黑衣女人劝道。 祈翎嗯了一声,问:“狼毒草有作用么?你亲人的病治好了没?” 黑衣女人眼中闪过一丝遗憾,摇了摇头,“只是缓解了病情而已。” “那该怎么办呢?”祈翎问道。 “那只能……等等,”黑衣女人瞪了一眼祈翎:“我亲人的病,又关你什么事?需要你来操心?” 祈翎苦笑道:“我和你一样呢,是个热心肠,乐于助人的好人。” 黑衣女人厌恶道:“你得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烂赌鬼!一定是欠了黄五郎的钱,或是在他的赌场出老千,不然他岂会叫这么多人来堵你?我最讨厌烂赌鬼了,最讨厌。” 祈翎苦涩道:“我是个烂赌鬼,那我还真是对不起你了。” “既然你我的债务已经还清了,那我们也就两不相欠,我走了。”黑衣女人说完就要离开。 祈翎却突然叫住她:“对了,我还想找你咨询一件事儿——我看你经常在尸魂地带去淘金,一定很熟悉地形,那你可否知道‘烛龙’一般栖息在哪儿?” “烛龙?!”黑衣女人吃惊,“你问这个干嘛?” 祈翎说道:“杀龙取血。” “疯了,你一定是疯了!就凭你?”黑衣女人满眼都是不屑,“烛龙只要一声吼,就能把你的灵魂震出肉体,它们的利齿有剧毒,只要轻轻挂一下就能要你的命,它们还能喷出冰焰,连阴风都能冻结。” 祈翎起身说道:“你如果不知道它栖息在哪儿就直说,何必说这么多话来踏屑我?万一我真有杀掉那妖龙的本事呢?” 黑衣女人看了好一会儿祈翎,直到祈翎要离开时,才喊道:“喂!”她取出一副地图丢给祈翎:“西北侧,三百里,有一处龙巢……我给你的这幅地图,记载了尸魂地带方圆五百里的各种野兽,详细方向你自己找。” 祈翎接过地图,笑道一句“多谢”。 “谢什么谢?”黑衣女人摊开手掌:“这地图可不是白给的,上面有我亲身经理所汇聚的标注,在鬼市中起码要卖一百鬼玉呢。现在只收你五十,很合理吧?” 祈翎在储物袋里摸了摸,抓出一把零碎的鬼玉递给黑衣女人:“这二十来块是我最后的家当了……” 黑衣女人不客气一把抓过,走之前还不忘骂一句:“烂赌鬼!”转身楼顶,隔了片刻,又听到了她的祝福:“不过还是要祝你好运了!后会无期!” 这个女人可真有意思…… 祈翎原地坐下,打开地图来,仔细观摩上面的路线。 烛龙并非龙,而是长着四只脚的“巨蚺”,身长普遍超过三丈,最低不低于三级,有毒囊与獠牙,会喷火吐雾,多以群居而栖,凶悍好斗,是尸魂地带最危险的物种之一。 具地图上记载,烛龙所盘踞的“龙巢”在魔刹城的西北侧,三百里到五百里都有它们的身影,数量在八百到一千五不等,幼龙普遍为三级妖兽,成年烛龙为四级,烛龙首领甚至有五级实力。 烛龙庞大的身躯,几乎在尸魂地带没有天地,它们一口就能吞下一个正常人;烛龙三五成群,组队觅食;报复心理极强,若发现有族员被杀,将会倾尽全族之力寻找凶手…… 局地图上的信息记载,尸魂地带中死于烛龙之口的人,常年处于死亡榜前十。 通俗而言,一般人若是遇上烛龙,必死无疑! “难怪找遍了鬼市也没有‘烛龙血’买,原来这东西得拿命去赌啊。” 祈翎收起地图,不忧反而喜,越难弄的东西就越珍贵,用珍贵的东西为极品法器开锋,冒点儿险又有何不妥? 祈翎再取一壶酒,仰趟在屋顶,一边畅饮,一边等待阳时到来。 …… 第三百四十章 开光 阳时刚过,祈翎便踩着点出了魔刹城。此去龙巢三百里,不用飞行之术,光靠轻功脚力起码要走上大半天,阳时阴气衰弱,是猎杀烛龙的大好机会,可一旦杀了烛龙,下个阴时一定赶不回魔刹城。若阴时还在尸魂地带游荡,危险必然倍增; 必须在往返的途中节约时间,才能在一个阳时内完成狩猎并返回。 祈翎看了一眼手中的“百无禁忌遁地符”,此符咒一用便可遁地百里,速度也许会比飞天慢一些,但肯定比轻功要快;先前他在鬼市中购买了五张,此刻正好派上了用场。 遁术有分为很多种,飞天,入地,下海,打破虚空而行……能用法术移动距离的招式皆可被称之为“遁术”。 人间兴盛修武,武修更多的是“招式”,而并非法术。因此,低阶武修很少能飞天遁地; 鬼界,仙界,魔界,主修“法力”,上天入地下海,只要能奔走的地方,皆可衍生出遁术。 祈翎掐碎“百无禁忌遁地符”后,身体便自动钻入土层,一种奇妙的引导在心中油然而生,他很快便熟练地掌握了这种奇妙,就像一只挖洞地鼠,破开土地朝着西北方向行进。 遁地术有土层和岩石阻碍,速度要慢于畅通无阻的天空,但百里距离也只用了半个时辰; 第一张遁地符失效后,祈翎钻出了地面。此处已是人之罕见的尸魂地带,黑色的卑草在风中摇曳,除了咆哮的阴风,时不时还有野兽的怒吼。 此地不宜久留! 祈翎再次掐碎一张遁地符,他心想:走地底下肯定比走地面上要安全些,但黑衣女人给他的地图上,明确有标记和提醒,尸魂地带的地底一样很忐忑,他或许不知…… 就在祈翎专心遁地之时,忽然一阵腥臭味儿传入鼻息,他刚开始还有所好怀疑,认为是某些生物腐烂在了地底,可直到这种味道越来越强烈,且伴随土壤松动,他终于觉得有所不寻常! “呼哧!” 一道黑影突然从他眼前闪过,硬生生将他拦在了土层里,他急忙掏出斩魂刀,也管不了那么多,一刀直接捅在那拦路的黑影上—— “噗呲!” 一股腥臭又湿热的浊液溅了他一脸! “呕……” 祈翎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差点儿没被臭得晕了过去,随即土层里猛然颤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翻滚, 他急忙后退散躲,可刚没退出十丈,那庞然大物像是转过了神来,一双血红的兽瞳中充满了愤怒! “吼唔!” 它怒吼,张开血盆大口啃向祈翎。 祈翎完美没有思考,双脚一蹬,破土而出。地底并非他的战场,脚踏实地才能给予反击! “哗啦啦……” 黑土地被拱开,一条二十来丈的巨型蜈蚣破土而出,盘着如锯齿般的口器,直接朝祈翎撞来! 祈翎全然无惧,挥刀斩出一道剑气,丹田内力涌动,聚于掌心飞身拍向巨型蜈蚣—— 剑气破开蜈蚣坚硬的外壳儿,抵住它猛冲的攻势,祈翎精准一记“开山裂石掌”拍在蜈蚣的头顶! “啪!” 脑袋爆裂,腥秽四溅!巨型蜈蚣当场毙命! “呸!畜生就是畜生!” 祈翎一脚踹开蜈蚣尸体,一头扎进地底,尸魂地带一旦产生了杀戮,四周的掠食者便会聚拢而来,他不能在地面久留! 有了蜈蚣拦路的前车之鉴,祈翎把遁地速度的放慢了整整一倍,稍有不对劲便绕道而行, 如此一来,第二个百里路程,他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走完。 离开魔刹城两百里,这已是多数淘金者的禁区。这片区域的阴气更加沉闷,四周处处散发着腐烂的恶臭,野兽尸骸遍地堆砌,蛇蝎毒虫跗骨而存…… 祈翎知道,他不能再遁地而行了,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地底肯定比地面还要危险, 他手持斩魂刀与混元伞,吞噬一颗碧血丹谨防阴毒入体,利用轻功一边疾走一边寻找烛龙的痕迹。 烛龙就是四脚蛇,据地图上记载,大部分烛龙生四肢,长三爪,前肢短小,后肢粗实……因此,只要找到“三叶草”形状的脚印,便可确认为烛龙的足迹。 半个时辰后,祈翎终于在一处隆起的山丘下发现了类似得脚印。脚印并不单纯,非常杂乱,肯定不止一只烛龙从此路过,让他更惊奇的是,三爪脚印中还夹杂着四爪脚印…… 四爪烛龙,应该是烛龙群体的首领,具有四级妖兽的能力。 凭我现在的实力,能否与四级鬼兽一较高下?祈翎扪心自问。 若元力在身,他举手投足间便可将四级鬼兽斩杀,可偏偏元力被封禁,紫微仙剑也完全失去作用,更无奈的是,在这片阴气弥漫的尸魂地带上,倘若泄露了一点儿灵力,必然会引起所有鬼兽的注意,那时岂不要被万千鬼兽追着咬? 得想办法抓个单才行。 群居动物中,总有那么一两个不听话的,若能将它们钓出来,杀之取血便轻松得多了。 烛龙是食肉之兽,对鲜血极为敏感,也许可以在这上面做点儿文章。 祈翎心里突然有了个计划,他取出弓弩,一边沿着足迹找寻烛龙群,一边寻找合适的鬼兽狩猎。 大概走了三、四里路,烛龙的足迹变得更加清晰,并是不是伴有新鲜的粪便,四周遗留了某些血渍,打斗的痕迹非常清晰。 难道烛龙曾在这里无其它鬼兽有过交战? “吭!” 一声隐隐约约的龙吟从左前方传来。 祈翎急忙爬上丘陵,匍匐在山坡上,支出脑袋眺望左前方的洼地—— 一群烛龙正在与一群独角蛮兽血战! 烛龙约有七头,独角蛮兽则有十一头之多,双方打得难舍难分,你用毒牙咬我,我用独角捅你, 但即便独角兽数量占优,烛龙也毫不示弱,凭借强壮的体格与冰焰,很快便要逆转战局。 在倒下两头独角兽后,剩余的无力再战,相继逃出洼地。 战斗结束后,烛龙开始分食独角兽的尸体,但由于“狼多肉少”,一些低级烛龙无法分得食物,只能在洼地四处徘徊…… 看见这幅场景,祈翎眼睛不由一亮,机会来了。 高级烛龙只顾自己朵颐,完全却了自己的同伴,这时若设饵抓单,一定能成功。 祈翎左顾右盼,突然发现了一头受伤且落单的独角兽,他手持弓弩跳下山坡,瞄准那独角兽便是一箭。 “嗖!” 命中目标! 独角兽应声倒下。 祈翎将独角兽的尸体拖上丘顶,先放出几斤血,染红山坡制造腥味儿,再撑起独角兽受伤的躯体,佯装出一种“跑不动”的错觉。 没吃到食物的烛龙,对血腥味儿极其铭感,它们发现有一只落单的独角兽,摇摆着四肢便往山头冲来! 一下子来了两只,让难度提高了两倍! 祈翎将诱饵放置坡顶,自己的屈身于斜坡上,饮一颗鬼隐丹,紧握斩魂刀,静待猎物的上钩。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烛龙在独角兽身前停下,或许是饥饿的原因,它们并没有警惕四周。 祈翎眼见机会来了,窜出山坡,一刀捅进烛龙的喉咙,再往下狠狠一剖,直接将一条烛龙开膛破肚; 另一条烛龙张口喷出一道冰焰,祈翎急忙敞开混元伞,抵着冰焰,取下背上的弓弩,“嗖嗖嗖!”连续射了三发,两箭刺入烛龙眼珠,一箭刺在其大腿, “吭!”烛龙疼痛难忍,收回冰焰仰天长吼,召唤同伴过来帮忙。 祈翎不敢恋战,挥袖将烛龙尸体收入储物袋,这时,其余五条烛龙飞奔似地朝丘顶冲来,他赶紧掐碎一道遁地符,钻入地面往回逃离! 五条烛龙赶到山丘时,杀人凶手已经逃离,而另外一条受伤的烛龙,也因流血过多倒地身亡; 五条烛龙站在丘顶,引吭高嚎,似在发泄,似在诅咒。 …… 祈翎一口气也不敢停歇,用光了最后三张遁地符,终于在阴时前半个时辰赶回了魔刹城, 看着魔刹城高高的城墙和守卫,他心里彻底踏实了下来,即便烛龙再记仇,也不会蠢到来攻打魔刹城吧? “嗤,老子以为杀条烛龙能有多难,不照样手起刀落?” 祈翎在魔刹城中找了一间小客栈,开了一间小客房,接下来的日子,便打算闭关为“阴阳镜”和“摄魂印”淬血开光; 烛龙之血,至阴致寒,若用肉手去接触,下一刻便会冻结成冰; 祈翎搬出一只木桶,将烛龙血灌满,丢入阴阳镜与摄魂印,封住桶口让其自动淬炼,他则坐在一旁护法,唯恐生变。 …… 闭关不知岁月,很快便过去了半个月,祈翎就像孵小鸡一般,每天做的事就是观察淬炼情况——满满一桶烛龙血,在半个月的时间里便被两件法器吸食得一干二净。 刀刃开光,必饮鲜血。法器开光,原来也是饮血。 淬炼淬炼,说得这么高大上,其实就是饮血,让法器充满杀戮,这样才能有威慑力! 吃过人的老虎,和没吃过人的老虎,凶性是截然不同的。 祈翎取出阴阳镜与摄魂印,冥冥之中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戾气,似乎连重量也增加了不少,毕竟喝了这么大一桶血嘛。 开光成功啦,接下来便是找个东西,试试其威力了。 “呼……”祈翎长呼一口气,收好摄魂印与阴阳镜,而这时,腰间的传令镜也“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看来蛟龙脊骨的生意也有着落了,好事成双啊! 祈翎举起镜子,按下接听的按钮,镜面立马浮现出了孙仲达那张臃肿的面容: “别来无恙啊李公子,哦哟……李公子瘦了不少啊,这几天没休息好么?李公子你要注意身体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祈翎笑道:“多谢孙掌柜关心,怎么?我的蛟龙脊骨你们愿意收购了?” 孙仲达说道:“瞧您说的,当然愿意了,我把这笔生意和店长说了,店长又去请示了副会长。他们听了高兴得不得了,说一定要亲自见一见李公子你本尊呢!” “那么?何时相见啊?”祈翎问道。 “李公子若是有空的话,直接到咱们通明商会里来吧,我与店长与副会长随时等候您!” “好,一刻钟后,我便到了,你们能给我准备点儿好吃的么?我就好口美食了。” “没问题!玉盘珍馐,琼浆玉液,应有尽有!” …… 原先祈翎所去的通明斋只是通明商会在鬼市中的一个小商铺。在魔刹城中,通明商会有一栋六层高的总部大楼。 一刻钟后,祈翎准时到达商楼。 孙仲达与一名褐袍中年人,一名黑衫老者,一起在商会门口等候。他看见祈翎到来,急忙笑脸相应:“李公子真是准时啊!” 祈翎自家就是做生意的,哪儿能不守时? “来来来,我给李公子介绍一番,”孙仲达先指褐袍中年人,说道:“这位是我们的店长,魏先洲,”随后他又指着黑衫老者说:“这位就是咱们通明商会的副会长,吴柯,吴会长。” 最后,他又指着祈翎介绍:“这位就是李山,李公子,咱们的大顾客啊。” “李公子气度不凡,一表人才啊。” “哪里哪里,过奖过奖。” “那咱们也别站着了,好酒好菜,边吃边聊。” …… 这一个月来,祈翎是头一次吃到热乎的饭菜,一口下去,那股想家的心酸又出来了。 “鬼界无日月,这些牛羹羊糕是从何而来呢?”祈翎好奇道。 “公子不是鬼界人吧?”吴会长一语便噎住了祈翎咀嚼的嘴,他又赶忙解释道:“李公子不要想歪了,是不是鬼界人都不重要,咱们是生意人,走南闯北很正常。” 祈翎豁达道:“没错,我不是鬼界的人,所以对你们鬼界的秩序一窍不通。” 孙仲达笑道:“李公子不知啊,咱们鬼界分为‘阴阳两面’,一面是常年的阴暗,另一面是日不落的极昼。这些牛羊鸡鸭,乃至蔬菜果实,都是产自于鬼界极昼。” 祈翎道:“原来如此。” 第二百四十一章 又是她 蛟龙脊骨原本给的价格是五百万鬼玉,但副会长吴柯多加了五十万,也就是一条蛟龙脊骨五百五十万鬼玉; 一具极品法身的售价是一百万鬼玉,祈翎一次性订购了二十四具,合算起来就是两千四百万鬼玉,先前祈翎曾留下一条蛟龙脊骨做抵押,除去他购置的几件法器还剩一百五十万…… 总而言之,孙仲达算盘一打,所有账目全都算得清清白白。 “现在,根据我们的折扣,李公子只需再拿四条蛟龙脊骨给我们,咱们的账就算两清了。”孙仲达把账目递给祈翎观看。 祈翎抿了抿嘴唇,直接取出五条蛟龙骨递给孙仲达:“这样,我再多给你一条,你折现五百万鬼玉给我充一充腰包。”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孙仲达连连称好。 蛟龙脊骨先不说其珍贵,首先它是来自于妖界,在鬼界拿出来就是绝珍品,收到了就绝对是赚到。 祈翎与孙仲达,吴柯,魏先洲三人开怀畅饮了好几个时辰,建立了非比寻常的亲密友谊。 日后若宇文商社要进驻鬼界,有这些人帮忙带路,能方便很多事情。 酒局散了之后,祈翎又去了一趟鬼市,添置了一些遁地符,碧血丹,鬼隐丹等“干货”,还购买了一艘小型飞船,准备前往无垢地带用。 祈翎已在魔刹城忙碌了快两个月,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是该进行下一步打算。 魔刹城属于九幽地带的最南侧,而无垢地带又在东边,根据地图上显示,两地相隔有二十七万里路,哪怕是坐飞船也要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 根据孙仲达所说,他们的生意很少跨越地带,光是九幽的疆域便有百万里方圆,走一趟无垢会浪费许多时间。而且最大的风险还是来自于跨界—— 想要从九幽进入无垢,必须穿过尸魂地带深处,那里阴风施虐,恶灵横行,一般人很容易迷失其中,不仅如此,哪怕是在九幽各城市之间穿行,也要沿着尸魂地带边缘走,有些人一旦错过了阴时和阳时交替的时间,就会被困在尸魂地带。 祈翎初来鬼界,人生地不熟,很想找个向导和自己一起,但据他观察,整个魔刹城的鬼修,整体实力水平都不高。要是找个半吊子,没准儿日后还得自己反过来保护他。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一步路都难行啊。 祈翎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大街上,再过一个多时辰城门就要关闭,现在出发也不合适,只能再在魔刹城里留一夜,等明日阳时到了再出发。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突然一阵敲锣打鼓从街头传来。 祈翎踮脚一瞧,正前方似乎有个迎亲队伍。 嘿?鬼界成亲也是这套规矩么? 祈翎揉了揉鼻子,寻着锣鼓声找了过去,看个热闹。 街头有一座独立的府宅,匾额上刻着“蔡府”二字,一支三十来人的迎亲队伍,推着好几车嫁妆在门前等候。 奇怪的是,这蔡府大门竟是关着的。 难道这蔡家人是要请迎亲队伍吃闭门羹? “蔡小姐,我们奉城主命令来送彩礼的。麻烦你开个门。”一个长相似媒婆的臃肿女人,扣着门环,大嗓子吼叫。 如果这里是人间的话,也许早就围拢了一大批看热闹的。但鬼界就不同了,哪怕锣鼓声再响亮,人们也是低头走自己的路。 只有祈翎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热闹。 “咵!”大门被人抽开! “哗!”一盆冷水泼了出来,浇了那肥婆满身湿透。 “我连见都没见过什么城主,你们就带着彩礼上门?要不要脸呢?” 一个身穿青衣,年龄二十岁出头,发髻流苏,神态傲娇的年轻女子,一手持着红木盆,一手叉着腰,仰着下巴站在门口。神采奕奕啊。 肥婆忍住怒气,声音阴冷:“被城主看中是蔡小姐你的福气,怎么?你想拒绝城主的提亲。” “我呸!不就是想抓我回去给他孕育鬼胎么?”女人眼睛一瞪,发狠道:“臭八婆,令你在三声之内,带着你的彩礼赶紧在我家门口消失,否则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哎哟!你这不知好歹的臭丫头,你敢拒绝城主的提亲,你惹大麻烦了!”肥婆翘着兰花指,威声呵道。 “看来,真要我动手砸了你们的东西才肯滚了是吧?” 年轻女人也生气了,抬手一招,一柄紫色短刀出现在她手里,跨出门槛儿就要砍。 肥婆见人动真格了,连忙招呼迎亲队伍后退,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蔡府。 年轻女人嗤了一声,回府关上大门。 祈翎眼睛不由泛起光芒,从刚刚这个女人的声音,身材,语气,包括她的佩刀,可以完全肯定,她就是先前好几次所遇见的黑衣女人。 这算不算缘分呢? …… 第二百四十二章 潜杀(一) 祈翎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个黑衣女人常年混迹于尸魂地带,想必求生经验很充足,若能想办法把她招来做向导,路上肯定能少去许多麻烦。 若没记错的话,这个姑娘家里有人害了病,若能帮她把病人治好,也许一切条件她都会答应。 祈翎一不做二不休,绕到宅院后门,趁没人注意时翻了进去。 蔡府并不算大,至少要比他宇文家小很多,一个小花园,两排厢房和客堂,大概十间房。 祈翎落地时,心里已经后悔:我为啥要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光明正大敲门难道不行么? 他摇头笑了笑,戴上大白脸面具,打算突然出现给那个女人一个惊喜。 可当他才走进花园,一阵隐约的抽泣声从西厢一间房内传来,听这调调,好像就是那女人发出来的。 祈翎眉头一皱,轻步寻声上去查看。 女人端坐在床边,用手帕不断地替床上一位少年擦拭着额头。床上躺着的少年面色,嘴唇,隐隐发黑。显然是中了某种剧毒。命不久矣。 女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小良,姐姐逃不掉了,可姐姐若是答应了,谁又来照顾你?……都怪姐姐不好,没能保护好你……” 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祈翎是个爱心泛滥的人,特别是对漂亮的姑娘,何况他还有利用这姑娘的想法,便鼓起勇气,敲了敲房门: “哒哒哒……” “咳,你好……” “谁!” 女人柔弱的表情烟消云散,取而代之一记杀眸,她猛然回头,短剑已然出现在手中。她做的第一件事,并非是攻击祈翎,而是护住床上的“小良”。 祈翎高举着双手,笑了一声跨进房屋,让发光石的光芒照亮他的模样:“是我啊。你别说不认识我了。” 三番五次相遇,那就是天大的缘份。女人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放松警惕:“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祈翎说道:“声音,刀,身材,女子香……” “切……”女人这才完全放下戒备,抹了抹眼泪:“看来你还挺明智,没去尸魂地带找烛龙。” 祈翎笑了笑,走至床边,伸手要去触碰床上那少年。女人猛地拍开他的手,呵道“你做什么!” 祈翎说道:“我会点儿医术,想帮他看看病。” 女人满脸不信:“连号称能解白毒的狼毒草都束手无策,你凭什么给他看病。” 祈翎笑道:“我不帮他看病,他一定会死,我帮他看病,他不一定会死,哪怕机会渺茫,所以你愿不愿意让我试一试?” 女人打量了祈翎一会儿,偏头轻哼:“看归看,不准乱来,否则我会让你知道疼。” 祈翎便坐在床边,抓过男孩儿的手腕,把了把脉,又翻了翻男孩儿的眼珠子,点点头:“嗯……原来如此……” “怎么?你可有办法医治?”女人期盼道。 “我可以用我的独门秘术试一试,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祈翎说道。 女人想也没想:“行!只要你能救活小良!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 第二百四十三章 潜杀(二) “‘什么条件都能答应’这种话,一个姑娘家最好还是不要轻易说出口。”祈翎微笑道。 女人还是斩钉截铁:“就是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你,哪怕肮脏的,恶心的,通通都行!” “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祈翎问道。 女人说道:“蔡芳芳。” “好,蔡姑娘,麻烦你先出去,我施展独门秘术的时候,不能被旁人打扰,否则会破功的。”祈翎说道。 蔡芳芳迟疑着:“可是……我闭上眼睛可以么?” 祈翎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她一定会偷看,因为女人的好奇心比什么都重。 蔡芳芳咬了咬牙,“好,我就在门外,若有什么情况,你就叫我……还有,我警告你,不准对我弟弟乱来,否则我会跟你拼命。” 祈翎微笑道:“请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不许偷看。” 蔡芳芳走出房屋,关好门,随后整个人都贴在了房门上,努力地想要去听屋内的动静。 真是个可爱的姑娘……祈翎摇头笑了笑,掌起一道结界,封锁整间房屋的气息, 他一拍胸口,把体内的“阴魄”吐了出来。阴魄乃六界中至阴至邪之物,用它来拔出少年身上的毒素,应是轻而易举的。 他将阴魄横于少年眉心,略施内力,阴魄散发出湛蓝色光彩,将一道道毒素从少尿七窍中拔出。 一刻钟后,阴魄变得更加饱满光泽。似乎着阴毒对于它而言更是一种“养料”。 祈翎是人间肉体,无法离开阴魄太久,在替少年拔完毒后便赶紧将阴魄吞入了腹中。 少年阴沉的脸色逐渐回暖,紧皱的眉头也松弛了下来。 “搞定了,蔡姑娘进来瞧瞧?”祈翎招呼道。 “啪!”蔡芳芳破门而入,几乎是飞扑上床铺,抱着自家弟弟的脸蛋儿又掐又看。 毒真的解了。 “小良,小良你快醒醒……”她激动呼唤。 祈翎把她从床上拉下,说道:“他的毒虽然已经清除,但完全恢复仍需要时间,你再放些鬼玉在他床上,最多两三天他便能醒来了。” 蔡芳芳瞪着祈翎,好一会儿,泪水已盈满了眼眶,她似乎已找不到该如何谢答祈翎,扑上去便是一个拥抱:“谢谢你,大白脸!你真是个大好人!” 祈翎暗自发笑,果然,自己从小到大就有一种让女人投怀送抱的能力。他准许蔡芳芳在怀中哭泣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蔡姑娘,其实我并不是好人……”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蔡芳芳把眼泪一抹,拉着祈翎的手往屋外走。 祈翎才反应过来,想要开口说话时,蔡芳芳已把他拉至了另一间房,“啪!”关上房门,扣上门栓, 她主动将他压在墙壁上,踮脚就想揭开祈翎的面具,送上一记香吻。 祈翎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带着笑意摇了摇头。 “你不想让我看见你?那没关系……”她脸色微微泛红,轻咬着唇,一边解开自己的衣襟,一边支吾着说:“我……我还从来没和男人……但是并不代表我不行……还有,我现在不能怀胎,所以等一下记得……记得……” 有时候一颗苹果太甜,反而会让人不愿意下口。 祈翎揉着鼻子发笑,轻轻为蔡芳芳穿上衣服,说道:“我想要的东西并不是你的身子。” 蔡芳芳难以置信:“那你想要什么?” 祈翎说道:“我要你嫁给城主。” …… 第二百四十四章 潜杀(三) “所以送到你嘴边的肥肉,你就这么拱手送人了?”蔡芳芳的眼神里一半是不解,一半是失望。 祈翎却平静道:“我这么做总有我的目的,你也答应过我,只要帮你治好弟弟,什么条件都可以服从。” 蔡芳芳惨淡一笑:“是啊。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那我就嫁给城主。” 祈翎微笑着点点头:“嗯。” “那我这就去写信,通知人来迎亲。”蔡芳芳转身道。 祈翎说道:“可以,他们来得越快越好。” 蔡芳芳攥着拳头,走到门口,暮然回首眼神闪烁:“你为什么要把我嫁给城主,难道你看不上我?还是想借我的身体去讨好那个老鬼?” 祈翎微微摇头:“暂时不回答你的问题。” “算我看错你了,你面具下,一定是个自私,卑鄙,肮脏,丑陋,无情的家伙!”蔡芳芳一气把祈翎骂了个遍,抹着泪痕跑出房间。 祈翎摇头叹了一口气,跟着走出房间。 …… 蔡芳芳真的给城主写了一封信,随后一整个阴时都陪在床前,为她弟弟疗伤和擦拭身体。 第二个阳时刚到,“噼里啪啦”的锣鼓声再次从府外传来。 蔡府的大门早已敞开,姻亲队伍畅通无阻地进了来。 “蔡小姐,我就知道你是识趣的。整座魔刹城有多少女人渴望嫁给城主?可偏偏城主看中了你,你呀,应该偷着乐才对。” 先前来迎亲的那个肥胖媒婆,招来几个丫鬟为蔡芳芳梳妆打扮,换上锦绣嫁衣,戴上艳丽的金玉首饰,惊鸿艳影一出,倾国倾城如沧海遗珠,天地夜光都不过她貌美动人。 蔡芳芳轻轻撩起盖头,想要寻找祈翎的身影,却并没有,他早已没了踪迹。 新娘子带着遗憾踏上宽敞的大花轿,与此同时,一阵清风刮过,掀起花轿窗幔。祈翎来了。 祈翎吃了鬼隐丹,隐匿了身形,收敛了气息,悄悄地坐在花轿一角,与蔡芳芳相对而立。 “大白脸,你这个大混蛋,诅咒你一辈子娶不到媳妇儿……”蔡芳芳一边扣着手指甲,嘴里一边咒骂祈翎。 “起轿了!” 迎亲队伍,缓缓开向魔刹宫。 鬼界的制度与人间不同,每座城分由城主来管辖,每位城主又都听从于各个地界的鬼王,各个地界的鬼王又臣服于无相皇,一级接着一级,类似于人间的“分封制度”。 魔刹城的城主名叫‘阎文台’,拥有修罗巅峰的实力,为人残暴血腥又好色。乃阴蚀王最忠诚的鹰犬之一,杀了他,就同等于砍掉了阴蚀王在鬼界的一只手。 鬼界勾结尸族迫害人间,九幽地带必然是最大的作俑者,这些城主、鬼王,除掉一个是一个! 鬼修的等级与妖修相差无几,分为一级鬼修,二级鬼修,三级鬼修,四级以上的鬼修另有别称,四级鬼修被成为‘冥司’,五级鬼修被成为“修罗”,六级鬼修被成为“鬼王”,鬼王之王便是至高无上的无相皇。 阎文台拥有修罗巅峰的实力,若换算成人间武修等级,起码是涅境巅峰或小臻境高手。 祈翎此次借由蔡芳芳的亲事,潜入魔刹宫暗杀,也正好试试“阴阳镜”与“摄魂印”的威力。 第二百四十五章 潜杀(四) 八抬大轿摇晃了半个时辰便停了下来。 “蔡小姐,请随我来吧?我送你进后宫。”肥婆掀开轿门招呼道。 蔡芳芳伸手搭在媒婆的肩膀上,刚一下轿子,泪水也不禁流了出来。 “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后宫里的鬼妾不下百位,你不会赶到寂寞的,而且好吃好喝好穿好用供着,哪个女人不奢求这样的生活?你瞧这里的宫殿多大,这里的景色多美?要是我也有蔡小姐的倾城容貌,我早就入宫伺候城主了。”肥婆扭着肥硕的水桶腰,一边引路一边安慰。 魔刹后宫,玉琉璃做瓦,鎏金做墙壁,宫殿的飞檐上挂满了发光的彩珠,再加上宝石的反射,宛如日光沐浴般祥和优美。 “媒婆,听说城主是个老头子,这是真的么?”蔡芳芳带着哭腔问。 肥婆回答说道:“老头子那又怎么了?男人只要有本事,老少不是问题嘛。再说了,只要你能给城主怀上鬼胎,立马被晋升为妃子,到时身份又高贵一些了。” “那我要是生不出鬼胎呢?”蔡芳芳问。 “这个……呃,你不用担心,凭蔡小姐的美貌,城主一定会加倍宠信你的。”不难听出媒婆口中的搪塞。 祈翎默默跟在媒婆与蔡芳芳身后,穿过三宫六院,最后进了一间挂着红灯笼的婚房。 “蔡小姐,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们城主早就对你心心念念了,他很快就会来宠信你的。” 肥婆把蔡芳芳摁坐在床边,留下一声嘱咐,退出房间后还在门外设置了一道屏障。 这算什么婚礼呢?没有宴席,没有亲朋,没有感情……什么也没有,完全是一种交易。 蔡芳芳扯下自己的盖头,泪水早已把她的妆容弄花。她贝齿紧咬着柔唇,似乎心里在挣扎些什么事, 然后她终于决定了,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狠狠痛哭了一场,最后心一狠,一拳打碎了镜子—— “刺啦!” 铜镜四分五裂,她的手已鲜血直流。 她缓缓拾起一块尖锐的碎片,比在脖颈上想要自我了断:“可弟弟该怎么办,我死了谁来照顾他?……李山,你这个大混蛋,为什么要让我嫁给一个老头子,为什么!” 祈翎多想去阻止这个女人,可就差一点儿了,只要阎文台敢出现,他就能直接来个出其不意! 蔡芳芳最终还是扔掉了铜镜,拾起地上的盖头坐回床边,有时候,一些事,不得不认命! 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啪!” 大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身高近丈,留着虬髯的红脸老者,光着膀子走了进来,她瞥了一眼床上的新娘子:“哈哈……”笑声如虎啸,“蔡家的小美人儿,十年未见果然已长大成人了啊!” 蔡芳芳吓得瑟瑟发抖。 “小美人儿,别害怕,我会轻轻地来,只要你能怀上鬼胎,我便封你为鬼妃。” 阎文台一把掀开盖头,丑陋又淫邪的脸庞,吓得蔡芳芳失声尖叫:“大白脸!大白脸!” “我明明是红脸修罗,你为何要叫大白脸?”阎文台疑惑。这时,一声冷笑从他身后响起: “因为他在叫我。” “孽障!看印!” 第二百四十六章 潜杀(五) 祈翎显出身形,直接一记“开碑裂石掌”拍在阎文台后背,随即执起摄魂印往其额间狠狠一印—— “噗呲!” 阎文台就像是个泄气的皮球,身体不断缩小,肌肉不断萎靡,最后竟成了一个三尺矮半寸的丑陋侏儒! 侏儒完全失去了战斗力,就像个小屁孩儿一样,准备钻裆往外逃!祈翎随手一招“吸灵大法”将它抓入掌心: “逃?往哪儿逃?” “你是何人!竟敢来偷袭我!”阎文台短胳膊短腿一个劲儿地挣扎,活像是一只大王八。 “将死之人,何须知道我是谁?”祈翎冷冷一笑,取出斩魂刀就要动手杀人,谁知那侏儒却喊道: “等等!大人饶命啊,我和你无冤无仇,放我一天生路吧。你只要肯放过我,后宫的鬼姬任你享用,我还有数百万鬼玉也一并送给你!” “不可!大白脸,你千万不可放虎归山!”坐在床头的蔡芳芳,不知何来的勇气,出声制止。 祈翎眼珠子一转,呵道:“你闭嘴!我与阎城主的交易,你还插不上嘴!” 他又冲阎文台笑了笑:“你那些鬼姬我可看不上,倒是你说有几百万鬼玉,具体是多少?在哪儿呀?” 阎文台见祈翎见财起意,赶紧说道:“有八百万之多,只要大人你肯饶我一条命,我就告诉你鬼玉藏在哪儿。” 祈翎摇头说道:“不不不,你外面全是鬼卒,我出去岂不是送死?你只要告诉我在哪儿,我立马将你放了。决不食言。” 阎文台苦涩说道:“大人你押着我,没有人敢靠近你的。” “哎,我看我还是杀了你吧,几百万鬼玉可不值得我冒险。”祈翎说着就要动刀子,阎文台欲哭无泪,赶紧阻止道: “别别别!大人我说,我说!那些鬼玉就藏在魔刹宫的宝座之下,你挪开宝座就有个密道,进去便能看见里头的宝贝!小人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必遭万劫不复!” “嗯……既然你这么有诚信,那我也应该讲信用才行,”祈翎虽是说如此,却并没有把侏儒放下来,而是抓着他来到蔡芳芳身边,说道:“我现在给你一个杀他的机会,你杀不杀?” “大人!你岂能反悔!你承诺过不杀我的!”侏儒疯狂咆哮。 祈翎平静道:“我是说过不杀你啊,可并不代表别人不杀。再说了,我只是给她一个选择,她不杀你,我就会放了你。” 蔡芳芳瞪着阎文台,纵使眼中充满杀意,却迟迟不敢动手。 “蔡家姑奶奶,对不起,我不该贪图你的美色,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阎文台见缝插针,苦苦哀求。 “嗯……看来你是不想杀他了,那我把他放了。”祈翎正要松开手,蔡芳芳突然从床上跃起,夺过祈翎手中的斩魂刀,“噗呲”一声捅进侏儒心窝! “臭婊子,你——” “嘭!” 祈翎内力微起,手掌轻轻一捏,阎文台整身炸成一团血沫,彻底死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