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女剑客》 小茶馆风雨乍起,黄衫女巧对行僧 “敢偷学我们聂家功法,就是千刀万剐也是便宜你了!” 一道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恍惚间,灵萝感觉自己被人粗鲁地扔到地上,摔得她七荤八素。 “等我们抓到你那贱人生的师姐,就把你们两个一起剁碎了喂牲口。”那人似乎不解气,又踢了她一脚。灵萝努力想睁开眼,模模糊糊只看到一双三白眼悬在她上方,便又昏了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灵萝悠悠转醒。鼻尖萦绕着浓重的霉味,眼前一片漆黑,微弱的光线下,只能看到铁栏和石墙。这里是……牢狱? 她……没死? 灵萝使劲回忆,才想起在她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晕的。 一个石子儿突然打在她面前。 “不会是被砸我傻了吧?罪过罪过,年纪轻轻的,居然傻了。” 旁边有人!汗毛立起,灵萝迅速后跳,撞上了身后的墙。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这一撞感觉浑身快要散架了。定睛一看声音不是出自旁边,而是对面。确切的说,是她对门牢房还有个“牢友”。 “说说话吧,咱俩如今这也算是患难之交……嘶,这母老虎下手还挺重。对了,你刚被扔进来的时候我听那个佝偻背小厮阿福说你偷学聂家武功?” 这声音倒有几分耳熟。待适应了眼前光线后,灵萝瞄了眼对门那位,墨发道袍,神貌清俊,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若忽视他右眼的淤青的话。 这道士!不是汝安茶馆里见到的那个神棍吗? . 昆陵。汝安茶馆。 三弦四片瓦一响,茶楼伶人一曲缠绵悱恻,还未喝上茶便酥了游人半边儿身子。待得热腾腾的素汤面一上桌,一口面汤下肚,直觉得从喉咙口顺着肠子直通到底,什么羁旅劳累皆被驱散。 “听说没有?昨日论武擂台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出尽了风头,大败聂家山庄的大小姐聂采彩,”说话的汉子一脸的络腮胡子,脸上是止不住的兴奋,“真是痛快,那聂采彩当时脸都气青了,别提多精彩了。 “你小声点,这里到处是聂家山庄的人。得罪了聂家等于得罪半个朝廷。”另一人拽了一下络腮胡汉子,四处瞟了一眼,见周围人都在专心听曲儿,旁边只有一个身着鹅黄色单衣,面容秀丽的小姑娘正在埋头吃着素面,一双小脚摇摇晃晃趿着鞋。 听到自己被人议论,当事人灵萝若说心里不得意那是假的,可一想到擂台得胜后聂采彩最后那句”你给我等着”,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就结束。 吸溜完最后一口面,灵萝穿好脚上的鞋。将几枚铜板放在了桌子上。 转身刚出门便被一股巨力扫了进来,撞倒一片宾客,引起怨声载道。几个腰间别着阔刀的人面目凶恶地闯了进来,一把将她按于地上。 见来了横主,那些已准备开口叫骂的食客纷纷闭嘴,作鸟兽散。仍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站得远些,探着脖子往这边瞅。 “威风啊,不用内力便打败了我,有这等本事还在这破茶馆吃面?”门前传来一声冷哼,一红衣女子双手环胸走了进来。这女子虽肤若凝脂,艳丽倨傲,却面相刻薄,一看便是不好惹的。 她身后跟着两人。一位眉目猥琐,一副勾背塌腰的小人之相。另一位站得稍远些,是个秃头男子,约莫三四十岁的样子,身高阔肩,双目低垂,手中盘玩着一串紫叶小檀念珠。 “聂采彩,”灵萝认出了来人,“你说我若赢你便放了我师姐,是你言而无信在先。况且擂台比武,各凭本事。带人来这里堵我算什么?” 聂采彩横眉冷笑,一把抓住了灵萝的头发,道:“各凭本事?你偷学我聂家绝学,还好说各凭本事?” 头皮吃痛,灵萝抬起头怒道:“当日擂台之上有重山派姜长老作裁断,各路英豪眼见为证,你怎可瞎说?” “我瞎说?”聂采彩昂首,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狂妄,“姜老年纪太大了,眼睛也花了。现在昆陵一带,是我聂家说了算。”言罢,她一脚踹到灵萝肚子上。 见她腿势,灵萝已是提前弯腰卸下大半力道,可即使如此,还是疼得她眼前一黑。趁着那两人手被震松的瞬间,她忍痛强行挣开,翻身快速退离聂采彩的掌控范围。 灵萝强忍着肚子里的一阵翻涌,讥讽道:“聂采彩,你刚刚说昆陵一带你聂家说了算,我且问问你,将五大门派置于何地了?” 茶馆内往来人多嘴杂,纵然场内没有五大门派之人,也难保将来传出去为聂家山庄树敌。聂采彩表情阴鸷扫视周围一圈,道:“伶牙俐齿。去,拔下她的舌头来。” 她身后的秃头男子闻言,上前一步。 “此命生来好闲游,吃喝玩乐度春秋,年青财喜多发旺,直到老来也无忧。” 正在这时,一个少年道士边唱边走了进来,吸引了茶馆内一众看客的目光。只见他面容俊秀,身姿颀长,穿着洗旧的蓝白道袍,手里拿着幡子,眼睛向内一扫,笑道:“好热闹啊。” 那道士径直走到茶馆二楼,寻了个视野好的地方,兀自取了坛酒喝上了。看他坐在扶栏上,要是往日,掌柜多半要说了,可如今大家都在专心看热闹,无暇顾及他,又将视线移回到那对峙双方身上了。 秃头男子仍低垂双目并未正眼看灵萝。不知对方水深水浅,灵萝不敢贸然出手,站在距他五步远的地方观望。 只见那秃头男子袖间一动,一物夹裹着劲风袭来,灵萝提剑格挡。只觉虎口一麻,长剑几欲脱手而出。再看手中之剑,上面被那物击中的地方,透出一个均匀大小的圆窟窿来。 身后,一颗念珠嵌入茶馆的墙内。 还未交战,便被眼前之人来了个下马威。灵萝不言不语,一声剑鸣,残剑凌空劈向秃头男子。 未曾抬头,秃头男子抬手两指钳住灵萝手中长剑。本来犹在震颤的剑身在他手中立刻纹丝不动。同时他手中串珠一阵飞转,弹向灵萝咽喉之处。 腾身飞起躲过念珠,灵萝同时借着腿力一脚蹬在秃头男子手上,强行夺过了剑。翻身立于茶馆柜台之上。 “鬼行僧?”灵萝听人群中有人惊呼,“不是已经被厄苦大师清理门户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这!” “是啊,想不到这鬼行僧竟然没死,还给聂家当起了狗!” 圣僧厄空大师共有生老病死四位弟子。大弟子渡生远赴佛教发源地天竺求学论法,回来后翻译经书《业严经》、《迦尼叶心经》,对大端佛教有着巨大贡献。二弟子渡老年近古稀才拜入厄苦大师门下,几年内参透真谛,原地坐化,其舍利供奉于大般若寺,受万人香火。三弟子渡病辩经法会舌战群儒,并周游多个国家讲义,将佛教经典发扬光大……而四弟子渡死,灭人门派,屠百人于荆仓岭,又将人头吊起,导致当地怨灵滔天! 这渡死,便是面前这位鬼行僧。 周围人的纷纷议论到底还是激怒了鬼行僧。他倏然抬目,眼内精光四射,一掌拍向灵萝。灵萝陈剑格挡,却不与其生拼内力,手腕一转剑挽银华绕着鬼行僧手掌削去。 他犹未撤掌,手间念珠格挡住灵萝这一剑,发出清脆的相击声,灵萝避其掌风,飞跃至鬼行僧身后,剑尖直挑鬼行僧后心。那鬼行僧似后背长了眼睛,未回身,串珠便格挡住灵萝那一剑,同时他指尖一弹串珠,又一枚珠子向灵萝飞去。 这次灵萝没有硬抗,轻转剑身以四两拨千金之力将那珠子兜转了个方向,念珠朝着鬼行僧袭去。 一掌拍开那颗念珠,鬼行僧收起轻敌之色,重新打量了灵萝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杀戮的兴奋,说道:“有意思。小丫头,咱们来玩一个游戏。你若能抗下我三掌,我便放过你。” 灵萝心说:我没有真气护体,别说三掌了,就是一掌也要嗝儿屁完蛋。但鬼行僧对她既然产生兴趣,想必就是享受她垂死挣扎的乐趣。她何尝不能利用这点? “鬼前辈说话可当真?”她假装半信半疑地说道,模样俨然是一个初入江湖不懂人心险恶怯生生的小丫头。 “自然。” 鬼行僧话音刚落,聂采彩身后佝偻身子的小厮急了:“鬼行僧!你这死狗!大小姐还没发话呢,你就敢做主?”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小厮脸上立时出现一个偌大的巴掌印。 “闭嘴。“聂采彩斥道。 灵萝站定。见鬼行僧后撤半步,真气流转呼啸成风,声势惊人。汇聚于一掌拍出! 剑走游龙,灵萝用一招雁杳鱼沉,接一招凌雁踏雪卸去鬼行僧的大半掌力,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剩余掌风如微风拂面,轻轻拂过面颊,带动几丝乌发。灵萝微微一笑,说道:“还有两掌。” “你使诈。”聂采彩怒声喝道。 灵萝朗声笑道:“鬼前辈只说抗下三掌,可没说要如何抗下这三掌。在场的人都能作证。” 她一说完,立刻便有人附和:“对!我们都听见了!” “我们都能作证。” 聂采彩抬头望去,只见那俊秀的年轻道士一边将花生米扔进嘴里,一边说道。她环顾一周,暗自记住了这些挺言之人。 “倒也无妨,”鬼行僧毫不在意,“看我第二掌。” 他运起真气,这次使出了五成内力,掌风轰鸣间,茶馆内碗碟皆随着震颤。便是要将这持剑的丫头扫出去。 灵萝一记转身提剑横扫,重施故技利用剑招卸去力道。剑身被掌风刮过嗡嗡作响,以诡异的角度弯折开来。在她身后二楼栏杆轰鸣,几欲坍塌。 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喷涌而出。 而她脚下,却是未挪动分毫。 这是何等扎实的基本功! 练武之人都知,习腿法者,下盘稳实。习刀锤者,上身有力。而习剑者,只要身法足够便可入门。可世人皆求速成,能练快便不练慢,是以对于这些基本功,反而多有忽视。而这少女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这等基本功在江湖上恐怕无有几人能及! 手中盘着小叶紫檀念珠,鬼行僧笑了,道:“丫头,你若怕死,便跪下磕三个响头,我认你做徒弟如何?” 灵萝未说话,事实上她也说不出话来了。倒是聂采彩忍不住出声提醒:“渡死,别忘了你的身份。” 茶馆围观之人也多有紧张,生怕这小姑娘贪生怕死拜入离经叛道的鬼行僧门下。又想着,如果易地而处,自己会不会就这么拜入魔门了。 灵萝自然是怕死。但初入江湖的她热血未泯,骨子里带着三分傲气,她拿出必死的决心,说道:“再来。”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不要。”鬼行僧面色阴沉,缓缓说道。 真气汇聚于顶,客栈木楼摇曳作响。鬼行僧手中隐隐有紫气浮现。围在远处的食客们听着呼呼刮起的飓风,知若是再看热闹,怕是要连小命也要搭在这里,连忙纷纷逃窜。 六阴佛掌! 这一掌下去,黄衫少女必定血肉横飞! 纵然有再多的玲珑心思,也无法对抗实力的碾压。灵萝闭眼。可惜,她还没有救出师姐。 “哗啦”一声,二楼栏杆终于不堪重负坍塌了。灵萝只觉头顶一阵劲风袭来,她刚要抬头看一眼,便被一重物砸中了脑袋,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鼻尖闻到一股幽幽的檀香味。 被关押恰逢神棍,施巧计设法脱身 “原来是你。”灵萝看着对面牢房的臭道士的俊脸,咬牙切齿。 “唉你别这个眼神看我,好歹也是多亏贫道神机妙砸,才从鬼行僧手里捡回你这条小命。”那道士恬不知耻地说到。 灵萝道:“我谢谢你啊。” 纵然是因此捡回一条命,但托他的福,现在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一样,灵萝怎么也没办法好脸相待。 对于灵萝的冷淡道士却浑然不觉,继续道:“谢谢就不用了,看你比贫道还穷。倒是可以给贫道讲讲,你是怎么偷学聂家功法了?” 看他大有得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架势,灵萝只得敷衍道:“论武擂台之上,我不过是用聂采彩自己亮出来的招式给她一些教训。”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想不到姑娘还有如此本事,真是失敬,”道士这么说着,语气里没有半分钦佩的意思,“有什么遗言需要我带给你家人吗?哦,银子就不用了,这点江湖义气贫道还是有的。” 灵萝没好气的白了道士一眼,不过黑灯瞎火的估计他也看不见。“臭道士,别光顾着耍贫嘴,快想想有什么办法出去。” “贫道姓玉,道号无忧,女施主可以叫我无忧道长,也可以直呼无忧,总之贫道不叫臭道士,”玉无忧慢悠悠摇摇头,冲着还在坚持不懈敲墙的灵萝说到,“此处为聂家地牢,囚禁的都是一些与朝廷作对的江湖好汉,结实得很。不用白费力气了。” 听了道士的话,灵萝倒是安静下来了。她坐在与玉无忧相隔的牢栏前,眼睛不住打量这位年轻的道士。 “姑娘不要这么盯着贫道,虽然贫道英俊潇洒,但一心向道,无意娶妻的。”玉无忧整了整衣冠,腆脸道。 这道士没个正经,模样却是不错。灵萝打起了他的主意:“要不然,你试试色诱聂采彩?” 玉无忧忍不住笑了:“这种事贫道倒是没有做过,不过聂大小姐看起来好像对我没兴趣。” 也是。 聂采彩何许人也?天之骄女。且不说她九岁便拜在刹那门下,是刹那门炎刀宗宗主宋孟炎的得意弟子。就单说她聂家山庄,在朝廷的扶持下愈发壮大,俨然就是这一片的土皇帝。 这样的聂采彩,什么少年英才没见过? “我昏迷多久了?”放弃之前的念头,灵萝开始寻找别的方法。 “不多不少,整一日了。算一算,送饭的快来了。”玉无忧头枕双手,翘着二郎腿躺下,一派悠然神态。 给囚犯送饭这种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这种轻松不用守夜的工作一般来说都由牢头的亲属来做。舀起一勺子浆糊似的剩馊饭倒在破碗里,再磕打两下,这是聂家地牢营养牢饭的标配。再打开牢门下仅能容下一只手的小地窗把饭塞进去,一圈儿下来用不了多久便能回去休息了——当然,如果能忍受得了牢房里南腔北调的脏话的话。 送饭的今天照例推着小车,“挨门挨户”地送饭。他早已经习惯牢房里那些人活力四射的脏话了,送到西侧这间牢房时,连敲两下铁门嚷道:“开饭了。”半晌不见有人回应,竟然还有点不习惯。 里面太黑了,他往里看了眼约莫只看到一个人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是要死了吧。他啐了一口,“真晦气。囫囵饭都没吃,投胎也是个饿死鬼。”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牢房石壁上的煤油灯被吹灭了,霎时偌大的聂家牢房漆黑一片,宛如神怪故事中的事发之地。送饭的顿时脖颈上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强撑着胆子,缩着脖子骂骂咧咧道:“哪个龟儿子敢吓唬你爷爷我?给我滚出来!算……算了……还是别滚出来了,给爷爷滚出去!” 见玉无忧躺着装死,灵萝有心想吓那送饭的一吓,又怕适得其反真把他吓跑了。正在这时,她听见对面牢房里传来了一道声音。 “骂什么骂?不想活了是不是!” 送饭的怔住。 “连我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快把门给我打开!”这回他听清楚了,是大小姐身边管事阿福的声音! 他手忙脚乱的掏出钥匙连忙上去开门,走到牢门前却停住。阿福今天虽然来过地牢,可他是看着阿福走出去的。怎么还在地牢里? 见送饭的迟疑,灵萝眼珠一转,笑道:“别听他瞎说,他才不是阿福呢。你可千万别给他开门。” “你这死丫头!想把爷我困在这?跟你说,得罪了我,等大小姐来了有你好果子吃!”阿福恨声道。 闻言,送饭的立刻信了几分,谄媚一笑,露出了一口老黄牙:“原来是福爷,不知福爷怎么会被锁在这里?” “你还有脸问!”阿福大怒,“你们牢房的人怎么办的事?那臭道士打晕了我,扮作我的样子跑了!” “福爷息怒,”聂阿四听了后捏了把冷汗,连忙赔礼,“小的这就开门请您出来。” 言罢,他狠狠踹了脚身后灵萝的牢门,怒道:“他妈的,敢骗老子!” 牢门打开,一个青眼圈的道士从中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你……”送饭的指着玉无忧,目瞪口呆。但偏偏这时发现他已动弹不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道士从他手里抢过钥匙,打开了他身后的牢门。 走出来后,灵萝一脚将送饭的踹进了牢房内,顺便带上了锁:“劝了你半天,你偏偏就不信。” 这一气呵成的动作把玉无忧都看呆了:“果然不能得罪女人。” 灵萝没有出言反击,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送饭的身上贴着的黄符,说道:“想不到你竟然会模仿别人的声音。还有,你这定身符纸看起来质量很好。” “卜卦算命,驱邪画符,这些都是贫道走南闯北的必备技能。”玉无忧笑得一脸高深莫测,“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画这定身之符。” 说着,掏出一道符纸,手指划过闪出一道火光,周围熄灭的煤油灯接连亮起。 “真的?”这神棍有这么好心? “学费二十两。”玉无忧说道。 看他这样子分明和大街上摆摊算命的江湖骗子无异!灵萝立刻否定了自己心里怀疑他是什么世外高人的念头。 玉无忧显然对着地牢有几分熟悉,连狱卒守卫的位置都十分清楚,眨眼间放倒了三个。 “从此处一路直行便是出口,应该不会再有守卫,”玉无忧揶揄道,“机灵点,莫再撞到聂采彩手里了。” “你不走吗?”灵萝脱口问。 “还有些事情……”玉无忧说着,突然拽住了灵萝,闪向一旁。 牢房门口,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 灵萝立刻警惕起来。是聂家的人? ……不,不是。聂家的人没必要如此悄声走路。 从门口冲进来五六个黑衣人,见到地上被玉无忧放倒的牢房守卫均是一诧,为首之人眼光扫过一旁站立的玉灵二人,华丽丽地选择了无视,向地牢深处走去。 “他们是来劫狱的?”沉默片刻,灵萝问道。 “可能是吧。”玉无忧淡然一笑。 欲救人倒行坏事,入龙潭身陷囹圄 聂家山庄这块地方,原本是一个没落小门派的宅院。聂家庄主聂万杰盘下这座宅院后,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以扩建,成为了一座九进九出的大宅院,虽说不上是华丽气派,但也可谓曲径通幽,衔山抱水了。 按理说这宅院不小,自当有很多守卫看守,可如今却是安静的过分。 远处走来一队人。灵萝连忙藏匿起来。只见这队人来去匆匆,身负弓箭。而这带队之人灵萝也认识。正是聂家那个佝偻背小厮阿福。 看他们行进的方向,是要去往聂家地牢! 想不到她前脚刚越狱,这么快就被发现了。灵萝连忙足尖轻点跃上屋顶。高处看来,那一队队守卫手持火把,在黑夜中宛若一条条狰狞的蜈蚣。 她眉头一蹙,料想事情并非那么简单。聂家若是想要自己的小命,用不了这么大阵仗。他们的目标,恐怕是她出来时遇到的那几个劫囚之人。不知里面关着的究竟是何人,竟引得聂家召集大半门人前去围剿。 “快点,跟上。”阿福催促到,火光下那双三白眼更显狡诈。 看到这双三白眼,灵萝想起了在汝安茶馆以及地牢中的种种,顿时觉得自己这么不声不响就走有些窝囊。 临走之前,好歹也得给聂家山庄留些纪念,顺便帮一帮地牢里的那位“邻居”。 灵萝悄悄尾随阿福的队伍,在拐角处打晕了队尾的聂家门人,夺过他手中的火把,将他拖到墙后,拿着火把,点燃了几处无人的屋舍。 晚来风急。大火借着风力一路窜高。顿时吸引了守卫注意力。一声声急促的敲锣声响起,守卫声嘶力竭喊道:“走水了!”引得本欲去往地牢的聂家门人纷纷投入灭火。 看着聂家乱成一锅粥,灵萝忍不住拍手称快,顺手找了块尖锐些的石头,在距着火地点不远的门柱处刻下四个大字: 灵萝敬上 做完这些,灵萝拍了拍手上的土,笑得颇为自得。这一笑,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她呲牙咧嘴。 聂采彩,你投之以李,我报之以桃。从此江湖不见。 告辞。 灵萝一路向着聂家大门的方向走去。迎面瞧见几个聂家门人拎着一个个木桶小心翼翼地小跑而来。木桶看上去分量不轻,坠得那几个聂家门人胳膊都直了。 另一方向传来动静。灵萝连忙警惕地寻了个暗处躲起来。 阿福从远处跑来,正面迎上拎着木桶的队伍。 几人在她藏身之地前停了下来。 “干柴准备好了吗?”阿福问道。 “东院柴房起了大火。正在调集西柴房的,恐怕要绕些路。”那几个聂家门人中领头的回道。 “快点!”阿福催促,“少爷都发怒了。地牢里那些反贼要是跑了,你们一个个有多少头都不够少爷砍的!” “是。”聂家门人连忙低头加快了脚步。由于跑得太快,木桶中的东西滴滴答答渗漏出来,发出刺鼻的味道。 不好。是火油!莫非他们是要火烧地牢? 灵萝狠狠一拍脑门,坏事了。 本想着分散围剿地牢的兵力,拖延时间,这才在聂家放火。可如今看来竟起了反作用。导致那边围剿兵力不足,狗急跳墙要放火烧地牢。 只是围剿几个反贼,竟要拉上地牢内上百人陪葬,她还是低估了聂家人的狠辣。 看着近在咫尺的聂家大门,她一跺脚,毅然掉头往地牢方向跑去。谁知刚跑不远,耳边便听到一声怒喝: “贱人,放了火就想逃?” . 煤油灯灯光如豆,在墙上映照出一道修长的剪影。 玉无忧径直走到了地牢深处。 手指在石壁上来回摸索,摸到一处凸起。向下一按,一声机廓的声音,一阵轰隆隆的巨大响声中,石壁向两处缓缓排开,眼前一片灯火通明。 正对面着人的大墙整面立着一个巨大的神龛。神龛中有三尊砖刻的神像。中间坐着的是狱神,形象为老者,面色和善。狱神旁边站着的两个是小鬼,凶神恶煞,面目狰狞。置身其中脚底生凉,仿若顷刻间小鬼就要破壁而出吃人心肝。 就在玉无忧自下而上瞻仰这座神像时,外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臭道士快走,聂家人要放火烧地牢!”一道急切的声音传来。 玉无忧一怔,回头笑道:“算你小丫头有良心,还知道回来救我。不过这位是怎么回事?”他指的是被灵萝挟持着的聂采彩。 “这不,正好碰上了,想着正好可以挟来做人质。”灵萝说道,言语中好像很轻巧的样子。 看着她手上多出的一道鞭痕,玉无忧笑了笑,没有戳破她。 这时,灵萝努了努鼻子,突然问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玉无忧也嗅了一下,“好像是什么烧糊了的味道。” 灵萝顺着味道向门口望去,只见一缕缕黑烟顺着门口飘了进来。 竟是有人放火! “聂家人疯了吗?没看见聂采彩在我手上吗!”灵萝脱口骂道。 地牢外,明灭的火光衬得那位身着绿色锦袍的公子面目宛如毒蛇般阴冷。 阿福扑通一声跪下,爬到神色疯狂的公子面前,涕泪横流地说道:“公子,快……快灭火!大小姐还在里面……” 聂怀远阴鸷地瞪了他一眼,说道:“胡言乱语,我妹妹尚在闺房。” 被聂怀远目光一扫,阿福立刻噤声,不敢多言。 “公子!”另一位聂家门人跪在了聂怀远面前,“我们都看见小姐被挟持进去了。” “唰”的一声,聂怀远将刀架在那人脖子上,看着渐渐雄起的大火,握刀的手渐渐松开,又握紧。说道:“妖言惑众者,斩!” 一抹刀光,那位聂家门人倒在血泊中。 地牢内,一直沉默的聂采彩突然笑了:“你们太小看我这位兄长了。他为了功名利禄什么事做不出来?” 掐着聂采彩脖子的手不禁用了几分力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灵萝的愤怒让聂采彩更加来劲儿了,她幸灾乐祸地说:“可怜你这山野村姑太过愚蠢,还想用我做要挟。好啊,今天大家一起死。反正有这么多人陪葬!” 啪! 一声脆响。聂采彩的脸被扇向一边。 “怪不得你性情暴虐,原来一家子都是变态!”灵萝恶狠狠啐道。 聂采彩回过头来愤恨地瞪着灵萝,满眼通红,闭口不语。 不过片刻,地牢内温度陡然升高。牢房深处传来了声嘶力竭的求救声:“失火了!救命啊!” 一时间牢房里哀嚎声,求救声混作一片。 “你先走。”对于聂家那位公子的行为玉无忧似乎并不惊讶,“挟持聂采彩出去,总还是有一线生机。” 说罢他拿起牢房钥匙迎着黑烟跑去。没跑两步,发现灵萝也挟着聂采彩跟上来了。 “你跟来干嘛。”玉无忧有些不耐。 灵萝小脸被浓烟熏得黑黢黢的,神色黯淡,“我留下和你一起救人。” “小丫头,不怕死吗?”玉无忧颇感意外。 “今日之事,有一半责任在我,我不能逃避。”灵萝说道。 玉无忧笑了,无奈道:“那便一起吧,救得一个是一个。省得今后午夜梦回良心难安。” “两位说得好!我孙某佩服!”中气十足的一声喝彩传来,灵萝回头望去,只见几个黑衣蒙面之人带着一个身形羸弱的少年阔步走过来。正是那几个劫狱之人。 说话的一把扯下面巾,露出一张粗犷的、带着刀疤的脸来。 “眼下时间紧急,救人要紧。若两位信得过孙某可将那西牢房钥匙放心交予在下及在下这几位兄弟,我们定将里面的人全力救出!” “好汉高义,”灵萝说道,“外面情形我已见识过,他们大约百十来号人手持弓箭守在门口,贸然闯出恐怕不妥,待救出人来还需大家齐心协力一同闯出去。” 刀疤脸汉子点点头,道:“听姑娘的,救出人来一齐杀出重围。” 几人约定分头行动后在中心通道会合。刀疤脸汉子和几位黑衣人去西牢房救人,道士去东牢房,而一位黑衣人则留在原地,跟着灵萝与那羸弱少年在通道口接应。 火舌如恶鬼索命般舔舐地牢中的一切。热浪灼得皮肤仿佛要裂开般疼痛。浓烟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连呼吸也变得困难,一股奇异的烤肉味却钻入鼻孔。 灵萝强忍着这股恶心的味道,吼道:“不要乱跑!外面有弓箭手埋伏!”但仍旧有不少人被火烧得失了理智,慌不择路跑出去,顷刻变成了筛子。 “想活命的就听姑娘的!”中气十足的一声吼喝住了想跟随前人跑出去的。 灵萝回过头看,见是那刀疤脸汉子带着几十个从西牢房救出的人赶到。小股人群渐渐聚在一起,组成了营救队伍,架着那些身上有伤行动不便的人。 不一会儿,从东牢房放出的人也陆续跑了出来。灵萝向后看了看,问道:“还有人吗?” 最后跑出来的人焦黑着脸,困难地摇了摇头,边咳边说道:“没有了。” 不对啊,臭道士呢? 这时,刀疤脸汉子上前说道:“姑娘,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算了,生死有命。这种时候也不能为了等他一人把大家都断送进去,灵萝咬牙道:“走。” 几十人一口气冲到门口,只听“轰隆隆”一声,数十块青石砖被火烧得炸裂,裹挟着灰尘坍塌了。一股热浪冲到眼前,几个人身上沾了火,尖叫着滚在地上,片刻便被大火吞噬。 再看牢门,已被巨石完全堵住,沉没在火海之中。 烈火海惊现密道,玄女像玄机暗藏 被烈火焚身的几个人渐渐没了声息,可那一声声惨叫不绝于耳。绝望顿时如泄了堤的洪水。不少人当即瘫在地上,浑身颤栗。 “出不去了怎么办!”有人哭喊着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 浓烟熏得灵萝头疼欲裂,但这个时候她反而清醒起来:“大家听我说,牢房一般会有抬尸口,大家一起找找,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此言一出,立刻唤醒了众人的求生欲,对啊,抬尸的地方总该有吧。 生人不与死人同道。是以一般抬尸口都是地牢的后门,与正门方向截然相反。灵萝回头看了看身后,滚滚黑烟遮挡什么都看不清。这种时候为了不让众人放弃,她硬着头皮说道:“大家跟我来,不要走散。” 可当他们冒着浓烟走到后面,却更加绝望了——矮小的抬尸口早已被巨石堵住。看来那聂家少爷是铁了心想要他们死,一点余地也不留。 “快看那里!”刀疤脸汉子说到。 顺着刀疤脸汉子所指的方向,人们看到一处未被大火波及的地方,像是末世中的净土。正是来时玉无忧所处的密室。灵萝立刻拼尽所有力气喊道:“快躲进去!” 饶是退至密室,他们一行人仍然伤亡惨重,不少人被烈火灼伤,捂着伤处尖声嚎叫。在这关头,有人竟认出了一直被灵萝挟持的聂采彩来。 “那是聂采彩?聂家大小姐?” “没想到她竟然也在这,杀了她!聂家造下的孽,让她来偿!” “对!杀了她!血债血偿!” 人们的愤怒终于有了发泄口,你一推我一搡地将聂采彩围了起来。而聂采彩面色萎靡,面对众人的责问不发一言,也不作挣扎。 “大家冷静,”灵萝将他们隔开,说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寻找出去的办法,现在杀了她也没用。”聂采彩纵然可恶,但罪不至死。况且还需要从她口中挖师姐下落。 “出去?还有什么办法出去?早晚都是要死在这里。”有人嘀咕道。 “是啊,你一直跟她站在一起,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 “住嘴!”刀疤脸汉子站出来吼道,“枉你们自诩武林豪杰,难道忘了是谁舍身将你们救出来了吗!” 在场之人虽不晓得灵萝,却大多数都是被那几个黑衣人从一间间牢房救出来的,被刀疤脸汉子一吼,安静了下来。只是仍旧围在那里对聂采彩虎视眈眈。 绝境之下这些人已失了理智,看来怎么劝也没用了。灵萝看了看这些人,一字一句说道:“我将她劫持进来的事情眼下聂家那位少爷显然并不知情,待他知道聂采彩在我们手中定会拼了命将我们救出去。各位若想杀她泄愤尽管自便,若是想活命,小女子奉劝大家一句,暂且留她一条小命。” 说罢,灵萝不再管那些人,自顾找了个角落坐下休息。围着聂采彩的人群慢慢散开了,个别盯着她不放的也被其余人拉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灵萝向刀疤脸汉子点头致意。余光瞥见聂采彩一言不发,找了个墙根靠下。眼圈微红,看起来有些可怜。这位大小姐表面风光无限,关节时刻却被亲人轻易舍去。不像她,虽是孤儿,可师兄妹感情丝毫不逊于骨肉亲情。若是易地而处,在地牢外边那位换做是任何一个师兄,恐怕都会拼了命的救她。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一道微弱的声音传来: “孙叔叔,这狱神像好吓人……”说话的正是那位身子羸弱的少年郎。 灵萝向那狱神像的方向望去,这才注意到原本立在神龛中的狱神像比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距离众人更近了,竟像是走出神龛,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 火光照得神像面目一闪一闪的,这位原本面目慈祥的狱神皋陶此时竟显得有些诡谲。 “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那刀疤脸汉子说着,拽起那羸弱少年道,“来,跟着孙叔叔走近一些就不怕了。” “且慢。”灵萝出言阻止,“我之前来过这里,那时神像仍在神龛中。如今神像错位,若不是人为挪动,则必是有机关。” 刀疤脸汉子立刻会意。这地牢内有着如此大的一间密室摆放神龛已是古怪,如今这神龛内又藏有机关,谁知这里面暗藏什么玄机暗箭? 他松开少年,独自持剑缓缓靠近这尊神像,看了看,又绕到了神像背后。只听一声:“咦?” 众人不见他接着说话,正伸着脖子向神像后面张望时,便听刀疤脸汉子的声音幽幽传了过来: “给个火儿,这里有地道。” 人们赶忙过去,只见狱神像身后的地面上露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洞口,有石阶向地下延伸而去,不知是通向何方,刀疤脸汉子正站在洞口内。 众人都围过来看,灵萝回头,见聂采彩仍靠在那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她走了过去,一把将聂采彩拽了过来,问道:“这是通向哪里的?” 聂采彩收起一丝讶然之色,冷冷说道:“不知。” “死娘们儿,都到这份上了还不配合。”之前挑事儿的那个人撸着袖子凑了过来,被灵萝一把拦住。 “看来她是真不知道,还是下去看看吧。” 下了台阶,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密洞,不知是人工的还是天然形成的。煤油灯反射下钟乳石晶莹剔透,绚丽非常。洞内温度比石室明显低了一截,下来瞬间倍感凉爽,甚至能听见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响。洞虽大而高,道路宽阔却并不好走,脚下时不时会有石坑,他们只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 灵萝带着聂采彩走在最后。原本走在前面的刀疤脸汉子故意放慢脚步,与灵萝攀谈:“还未请教姑娘大名,师从何派。” “大名不敢当,小女子雁灵山,灵萝,”灵萝抱拳说道,“刚才多亏阁下出言解围。” “平城孙耀武。”那汉子回礼,“灵萝姑娘客气了。孙某行走江湖,最是讲究一个’义’字。姑娘今日侠义之举实令孙某佩服。” “阁下过奖。”从未被人如此夸赞过的灵萝有些面红心热。她扭过头去,看见聂采彩面露讥诮。 “你们看,那是什么?”有人惊呼。 众人跟上前去,只见一座一人多高的仙女石像摆在正中,婀娜多姿,栩栩如生。 “这是......九天玄女?”灵萝一眼认出所雕石像。 “九天玄女?”孙耀武问道。 “九天玄女者,黄帝之师圣母元君弟子也。乃是道教神女,亦是六甲之术的祖师。”灵萝答道,凑近了仔细观察,见此石像雕工精细,线条均匀,俱是一刀而出。不禁感叹,是如何精准有力的刀工方能雕出如此杰作。 在场的都是江湖粗人,不懂这些。只是看了一眼,便转去别处。 灵萝却觉这九天玄女的手印很是奇特,既不是驱魔手印,也不是道教常见的太极印。双手伸直向上手心相对,左手无名指翘起,看起来类似慈尊印,却又有些差别。而这根翘起的无名指的材质与其余石料完全不同,倒像是后来特意安上去的。 看来这聂家也是够节省,竟还给神像打上了“补丁”。灵萝啧了一下,余光瞥向一旁的聂采彩。而这位聂大小姐则没空理会她的古怪行径,看到石像前有一跪拜用的铺垫,便坐了上去。 既然聂大小姐不想搭理她,她便也不自讨没趣。伸手弹了弹这神女手指,想看看这手指是何材质,岂料一碰之下,这根手指竟然活动了一下。紧接着脚下的石板“轰隆隆”地整块翻起。将二人一同扣了进去。 聂家女一马平川 牢中牢偶遇老翁 水滴答滴答地打在地上,溅到灵萝脸上。周围一片昏暗,鼻端依稀萦绕着似有若无的檀香。 没想到石像底下竟然还有这么个石洞。刚想坐起身,便听身下传来“哎呦喂”一声。 什么东西? 灵萝在身下摸了一摸,手感紧致坚硬,似乎还带有一点弹性。似乎是个人。 她第一反应便是聂采彩,但随后又感觉隐隐有些不对劲。 ……聂大小姐好像没有这么平啊。 “你这色女,到底还要摸到什么时候?”一道略带促狭的调侃声从身下传来,吓得灵萝坐在地上向后错了十余步。 与此同时,一抹碧青色火焰亮起。 年轻的道士一手拈着燃烧碧青烈焰的黄符,一手扶腰呲牙咧嘴坐了起来:“你这女人怎么这么沉?差点把贫道的老腰砸折。” “怎么是你这臭道士?你没死!”灵萝有些惊喜,但转念一想刚才摸的岂不是……顿时大窘,连忙转身看向别处。 借着黄符上的火光,灵萝勉强可以看清周围几尺之间。此处石壁凹凸不平,苔藓密布,看起来是一天然洞穴。旁边是一棵五人合抱的千年古树……确切地说是树根。盘根错节地插入脚下泥土之中,而树干妖娆弯曲,戳破旁侧石壁,不知延伸到何方向去了。由于潮湿,无数藤蔓盘踞在老树之上,顺着石顶垂落下来。 臭道士倒是难得积了回口德,没有再说让她难堪的话,而是不满道:“呸呸呸!你也不盼贫道点好。” 灵萝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问道:“你怎么在这?这是哪里?” 她抬头看了眼头顶掉下来的地方,见上面已被石板重新盖住,而石壁湿滑,以她的轻功想上去几乎是不可能了。回头却见那道士蹲在摔晕的聂采彩身前,笑道:“你竟把聂家小姐也带进来了。” “总不能让她留在外面被烧死吧。”灵萝说着,突然被地上一道碗口粗的铁链吸引了注意。她牵起这铁链掂量了一下,不禁奇道:如此粗的铁链,一条少说也有数百斤,不知作何用处。 正试着往前拉了拉,耳边传来一道苍老又稳如洪钟的声音: “无知之辈,竟敢无礼?” 未料想到这里有人,灵萝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向玉无忧,见他神色淡然,显然早已知晓。 石洞深处一片漆黑,她一时拿不准声音从何处传来,只得站在原地回道:“晚辈乃雁灵山弟子。因缘际会误闯这里,还望老前辈见谅。” “雁灵山?”老者问道,“为何会到这里?” “这……”灵萝迟疑一瞬,想到这老前辈既然被压在这地牢之下,想必是与这聂家有着什么深仇大恨。连忙解释道:“实不相瞒,晚辈也是被聂家的人抓来。在地牢内发现机关……” 她话音未落,哗啦啦的铁链声响起,面前刮过一阵凌厉的掌风。灵萝抬手格挡,腕骨仿佛被震碎般疼痛。她顾不得这些,在第二次攻势袭来之前,便飞快退开,问道:“晚辈不知哪里得罪了前辈?” 老人没有回答,后招接憧而至。灵萝只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压迫感顺着七窍涌入。老者的第三招,来得比之前要慢些。灵萝刚退身至玉无忧身边,便听到老者发出困惑的声音:“咦?” 半晌,他缓缓说道:“小丫头没有内力。” 说罢,不给她回话的机会,第四招便已袭来。 灵萝错手抢过玉无忧手中的碧火黄符,说道:“借用一下。”迎掌风而上。 “一张二十文。”那道士从善如流道,“贫道这里还有一打。” 情况紧急,灵萝没空搭理玉无忧。一招雁影分飞将老者之力弹开后,翻身稳稳落回地面。同时将手中黄符向石洞深处老者的方向掷去。 黄符落地,青色火焰挣扎了一下“嗤”的熄灭了。虽然只有短暂一瞬,灵萝却终于看清石洞全貌。 石洞中央铁链纵横交错的石台之上,一个面色沧桑、须发皆白的老人,被牢牢锁在上面。 这时,老者略带暗哑的声音传来: “燕启是你什么人?” 探师门似是故人,负名义两番相赌 “哪个燕启?”灵萝问道。 日月更替,星转斗移。灵萝很小的时候曾听老一辈的人说过,武林中担得起宗师之名的几位人物,总结起来便是这几句诗:“东陵重山谢峦悍,西临刹那望北山。檀清有鹤南归去,雁北一剑侠肝胆。” 分别说的是当时武林中那几位顶尖高手:重山派谢峦、刹那门北山兄弟、檀清观的鹤归真人以及雁北大侠燕启。 随着二十年前王朝更替,大端枭相徐言巍对武林如割草般的一顿肃清,那些无强硬背景的门派纷纷被卷入铁骑扬起的尘沙,埋没于历史风暴中了。而那几位如星辰般耀眼的宗师,也陆续销声匿迹。 其中那位雁北大侠燕启,更是杳无音信,不知所踪。只留下风云二三事,为江湖后辈传颂。昭示着当年武林那个巅峰时代的辉煌,以及二十年前的那场腥风血雨。 面前这位老者,被数十条黑色铁链牢牢锁住,尚能催动掌风试她武功,若无铁链束缚,又不知是何等身手。听他开口便问燕启,语气俨然与那位名动江湖的燕大侠关系颇为熟稔,灵萝不禁想要试探老者的身份。 “燕启燕大侠是晚辈自小仰慕的武林前辈。不知老前辈何出此问?” 老者顿了顿,继而问道:“别打岔。我问你,你师父是谁?” “这……”灵萝神色有些不自然,“雁灵山刘铁柱。” 老者:“……” 灵萝面色微赧:“师父说小时候家里希望他成为一个铁匠。” 玉无忧:“……” 曾听师父讲过,他出生那个年代,打铁那个行业吃香。他们村子里不少人放弃种地,纷纷跑去找铁匠学手艺。师父的父母希望他也能成为一名铁匠,养活家中兄弟姐妹,成为家中的顶梁柱,所以取名叫作刘打铁。 后来师父觉得太难听了,才改成现在的名字。 石洞中再次陷入一片沉寂。但灵萝却感到老者呼吸节奏与之前明显不同,不知是激动还是愤怒。 蓦然间,老者大笑。带起数十条铁链嗡嗡齐鸣。 “哈哈哈没想到铁柱老弟居然还活着。” 玉无忧:“咳咳,沙场寒铁血未干,深宫玉柱娆华年。好名字。远在深山心系家国,当得起一个‘侠’字。” 笑了一阵,老者低声说道:“值了,值了。”声音哽咽。似是对灵萝说话,又似是在自言自语。 “前辈认识我师父?”灵萝问道。 老者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道:“丫头我问你,你师门下有没有一对盛康五十六年出生的孪生姐弟?” 与我同岁? 灵萝想了想,答道:“盛康五十六年出生的弟子是有的,可却没有前辈所要找的孪生姐弟。” 看样子,这老前辈似与师父年轻时候曾是旧识,灵萝不禁感到几分亲切。主动问道:“不知前辈为何会被关在这里?晚辈能否帮上什么忙?” 老者却讥讽道:“你能帮上什么忙?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想着吹牛。” 灵萝顿时哑然。对啊,她眼下的境遇也不比老前辈强到哪里去,即使没有被锁,也是爬不上去了。她眼珠子一转悠,席地而坐道:“反正是爬不上去了,留下来给老前辈做个伴也好。加上臭道士咱们三个人还可以推牌九。” 玉无忧一笑,道:“不玩不玩。贫道最近运气差得很。小丫头可休想从我手里赢走一文钱。” 老者则嗤之以鼻:“你们一个两个都在我一个老头子这里凑什么热闹?你这丫头武功差劲,脑子倒是猴精,明明是你轻功不济上不去,偏偏说是给老夫作伴。” 他顿了顿,又说道:“你那师父年轻时飞剑决浮云,招式潇洒俊逸不知惊艳了多少江湖豪客,怎么教出的徒弟武功如此稀疏平常?连轻功都学不好?” 老者三两句话便将灵萝苦练的这身功夫贬得一文不值,恨不得立刻扎进土里。武功平平或许是她还不够勤勉,但若提及师父,灵萝却忍不住要辩驳一句:“老前辈此言差矣。我今年年方二八,虽然无甚内力修为,但好在年纪尚轻。况且学武,靠的是融会贯通,不能急于求成。大器晚成者比比皆是,前辈又怎知我将来不会与武林顶尖宗师有一较高下之力呢?” 本以为她如此辩驳,老前辈又会说她吹牛,哪知老者闻言大笑,连说了两个“好”字。 “提到你师父你不爱听了。既然这样,那老夫便看一看,要是你能用轻功爬上去,回到你原来掉下来那间密室,老夫便收回那句话。” 灵萝被他一番话激出三分火气,说道:“去就去,老头你可要睁大眼睛瞧好了。” 她往上看了看,隐约能够看到些石洞的轮廓。提起气力向上腾跃了两步,脚下踏着石壁上突起的石头,便欲借力。然而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脚刚触到便被滑开,灵萝半空中划拉了两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衣服。这次,她向后助跑了两步,纵身一跃而上。这次飞得比刚才高些,却摔得更惨。落地扭伤了脚。 年轻道士听着腾飞、落地,再腾飞、再落地,如此循环往复的动静,摇了摇头,心中叹道:这小丫头倒是有股子倔劲,体力也十分惊人。只是她体内无内力,纵然基本功再扎实也都是些笨招式,不得要领。看来免不了要被这老前辈戏耍一番。 他难得挤出了几滴好心:“或许贫道可以助你一脚之力。踢你上去。” 灵萝咬牙笑道:“我谢你全家啊。” 渐渐灵萝摔到地上,再爬起所用的时间越来越长,老者终于忍不住说道:“我说,你这丫头行不行?这一声声噼里啪啦的,倒像老夫当年打水漂。要是爬不上去就认输罢,别在这耽误工夫。” 打水漂? 山中的孩子经常凑到一起玩的,无非就是造弹弓打鸟、放风筝和打水漂。男孩子可能凑在一起还会比谁尿的远……不过每到这种时候灵萝都会被师兄弟轰走。她自然也是不稀罕与他们比较这些。但打水漂却是没人能比得过她。碎瓦片打在河面上能一连弹跳七八下。若不是河面宽度有限,兴许还能弹得更远。 ……头脑中灵光乍现,灵萝一笑,道:“你这老头话也忒多,谁说要认输了。” 称呼从老前辈变老头,老者反而一笑。看来这丫头是亮出爪子来了。 这次灵萝没有再急于向上冲,而是脱下了自己脚上的一只鞋。惊得一旁的玉无忧连连后退道:“姑娘自重啊,这石洞通风可不太好。不能因为老前辈激你几句便要脱鞋同归于尽。” 灵萝在黑暗中向他抛去一道白眼。她提起气息,翻身腾跃。感到身子有下沉之势时,脚尖微点,想象周遭空气便是湖面,而自己便是那块碎瓦片。脚尖在空中泛起涟漪,气流的涌动使她脚下多了个着力点。她半空接了个二段翻身再次凌越。 二段凌越已是力竭。她趁着身体下落之前将手中的鞋子抛掷于石壁之上,石壁将鞋子弹开时,脚尖踩于鞋上。借着微弱之力再次腾空一个二段跳。伸手刚好够到了石顶。 落地时接了一招鸿雁南飞,动作干脆漂亮。 “妙啊。”年轻俊秀的道士笑道。 老者也笑了,问道:“感觉怎么样?” 灵萝定了定,盘膝坐下,道:“已经能触到石顶了,但顶部结实得很,无法用外力推开。”那石顶便是她与聂采彩掉落之处。当时她触到了九天玄女像手指上的机关,导致地面翻动将她二人扣了下来。是以她一直以为只要能触到石顶,便可用外力将其推开。可她试着从里面推那石顶,却是纹丝不动。 老者狡黠一笑,道:“不用白费力气了,这石顶根本无法从内部打开。通往外面密室的出口在别处。” 灵萝险些被气得鼻冒青烟。这老头明知石顶无法从内部打开,还要拿这个跟自己打赌。呸!枉她还将这老头当作德高望重的前辈,原来却是为老不尊! 老者眼前仿佛看到了小姑娘气得呼呼的样子,言语轻快道:“老夫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说出去的话岂能收回?” 灵萝自是不服:“你这老头耍赖。我今天非要让你收回那句话不可。” “好,早就料到你这丫头不服。咱们再打个赌,”许久没遇到过这么有趣的人了,老者玩兴大发,“你掉下来的那个口是老夫的送饭口,只能进不能出。真正的出口机关在老夫身后。” 真有那么简单?灵萝坐直了身子。 老者缓了缓,继续说道:“但是想逃出去可没那么容易。门口守着个奇丑无比的黑鬼。老夫瞧他不爽很久了。要是你能把他打趴下,我就收回之前的话。” “黑鬼?”灵萝疑惑道。 “是昆仑奴,”玉无忧慢悠悠说道,“身长九尺,凶残无比。至于你嘛,也就比人家脚后跟稍微高些。” 灵萝从没见过昆仑奴,只听传闻道这昆仑奴身体健壮无比,通体黝黑,毛发卷曲,有如力神转世。他们与中原人语言不通,甚至无法交流,不晓得这聂家是用了什么办法将其收服。 经过刚才的打赌,灵萝对老者的信誉产生了严重怀疑:“老前辈这次说话可要算数。” “小丫头先别急着说大话。”老者笑道。 一条细长潮湿的东西猛然盘住了灵萝的腰,她直觉便感觉是蛇,刚要闪开,便听到老者的声音:“赌归赌,若是将你这丫头的命赔在里面老夫总归是不好跟你师父交代。你若是觉得自己不行了,便用力拉动这藤蔓,老夫将你拽回来。” 灵萝点了点头,道:“瞧好吧。” 玉无忧一个响指,手中又一道黄符燃了起来。这次燃起的火焰更热烈些,朦朦胧胧照亮了整个石洞。灵萝这才得以看见老者全貌。 老者看上去七旬有余。一身松松垮垮的袍子已不辨颜色。银发垂至地面,沾染了大量的尘土以及碎树叶。一脸风干的褶子使脸上的皮肤仿佛腊肉般挂在脸上。看起来是说不出的落魄。 看他这幅样子,灵萝恻隐之心一动,火气也消了一半。这老头不知被这么囚于石洞多久了,难怪脾气这么古怪。 她寻到了墙后那块突起的圆形石头,用力一按石头便凹了进去,与此同时与墙壁融为一体的石门大开,外面长廊上的火把照亮了整个通道。 眼睛一时被外面火把的光刺得有些睁不开。待稍微适应光线,灵萝缓缓走了出去。绑在腰上的藤蔓拖在地上,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前方,有一道极为高大的身影,卷发黑身背对着她,如同一座小山坐落在那里。 正是老头口中所说的黑鬼。 斗黑鬼出言借剑,须白翁隐晦提点 这黑鬼身长约九尺,赤裸着上身露出肌肉遒结的后背,上面烙着雷纹图腾,那是聂氏的族徽。他宛若生铁铸成般矗立在狭窄阴暗的长廊中央,给人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这长廊看上去有些年头,青砖仍是旧时制式。估计是怕塌方,中间又用四根白石柱撑起……确切说应该是五根,因为有一根正在昆仑奴手中。 见他手持石柱站在原地不动,灵萝没有立即靠近。言语试探道:“喂,黑鬼,来打架呀。” 昆仑奴没有作声,甚至没有回头。灵萝捡了颗石子打在他身上仍不见动静,心道:“莫不是死了?” 她小心翼翼绕到他身前,这才发现原来昆仑奴胸前贴着一纸黄符,被人定在原地。用脚趾一想便知是谁所为。 原来道士竟是从这条路到达老者所在的石牢。之前自己从上面洞口掉下砸中了他,便默认他也是从那里进入,看来是小看他了。这道士对这里地形了如指掌,没有猜错的话,入口神龛处的机关也是这他所触发。 灵萝正思忖着,却感到一道杀气从头顶掠过。她一抬头,见那昆仑奴猩红着眼,豹目怒视,想是将被玉无忧定住的怨气一并算到她的头上了。 久未听到外面动静,老者忍不住喊道:“怎么还不开始?是不是被外面的黑鬼吓破胆了?” 灵萝一笑,故作轻松道:“我只是想,这黑鬼手中有武器,我却赤着手,未免显得前辈耍赖。” “你这鬼丫头,想要武器就直说!还拐弯抹角的,”老者嗤笑道,“过分拘泥于形,还练个屁剑法!不如回家找个人嫁了相夫教子去!” 灵萝被一顿噎,太阳穴直跳。她撇嘴嘀咕:“说得倒厉害,还不是被困在这石牢里。” 老者闻言也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小道士,你先把剑借给这丫头吧,省得她说老夫耍赖。” 一柄长剑从石洞内扔了出来。灵萝翻身接过,只觉这剑身微沉,拿过一看是把朴实无华的铁剑,上面还有个豁口。若说特别……便是剑柄上雕着一个八卦图案,使这把烂铁剑看上去多了几分精巧。 道士不情愿的声音从石洞内传来:“勉强先给你用吧。这可是一把上古宝剑,金贵得很,别弄坏了。另外,租金二两银子。” 看着这把烂铁剑,灵萝腹诽:“这破剑铁匠铺也就顶多卖十文钱一把,就是师父亲手打的也比此剑精致得多。这臭道士可真会讹人。” “臭道士”立刻洞悉了灵萝的想法:“别以为贫道不知道你在心里说我坏话,不用的话快还给贫道。” 被抓包的灵萝嘿嘿一笑,揭下昆仑奴身上的定身黄符,迅捷飘出一丈多远,颇有先见之明地躲过昆仑奴横扫的一柱。 墙壁上立着的火把将影子拉得老长。一个手握石柱壮若重山,衬得另一个更加孱弱,仿若轻飘飘的芦苇。 蓦然,二人同时而动。昆仑奴手中石柱抡向灵萝,带起劲风碎石滚滚。灵萝迎风旋身而上,一声沉鸣,带着豁口的铁剑逆流斩去。两物相击发出“吭”的一声,长剑颤鸣不已,几欲脱手。而石柱之上只是多出一道剑痕。 这黑鬼力大无穷,不能硬拼。 灵萝打定主意,借力弹开,单腿蹬了一脚石壁,剑法缥缈轻灵,再次向昆仑奴扫去。心中默念:“一剑!雁过留声!” 剑尖划过那黑鬼皮肤却只是划出一道微小的伤口,随即便被荡开。灵萝以廊中石柱为轴,旋身刺向昆仑奴下盘:“二剑!雁泊人户!” 昆仑奴被灵萝这一剑接着一剑逗得恼怒,可偏偏长廊狭窄,周转不开,反而被动。 紧接着:“三剑!雁飞霜雪!” 石牢外面打得热闹,石柱扫在墙壁上发出震耳巨响。石牢内玉无忧听着动静,悠然道:“那昆仑奴练就一身铜铁筋肉,光靠外功终是破不动他。前辈这赌打得有些无赖了。” “这小丫头有趣得很,”老者一笑,“老夫也想看看她有几分能耐。” “此女体质特殊,不适学武。现下如此便是最好。若是强行突破恐会断送性命。”玉无忧淡淡道。 老者摇摇头,不赞同:“凡事都想着顺应天意,未免也太无趣了。老夫看你这小道士也是个妙人,别跟你师父那老头学得神神叨叨的,像个神棍。” 玉无忧哭笑不得:“贫道本来就是个神棍。” “你今日来这里找我,是你师父的意思?”老者正色道。 玉无忧摇了摇头,道:“前辈大概不知,家师早在十六年前便已失踪。” “失踪了……”老者震惊,“怎么这么巧?”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王朝气运如此,不可强求,”玉无忧说着,自袖口中掏出卦筒,“贫道每日一卦,今日这卦还未卖出去,姑且就送给前辈吧。” …… 石牢之外战局似有了变故,灵萝连斩十余剑,皆不能料理那黑鬼。正欲攀柱而上,再接再厉时,脚腕被那黑鬼抓住。 这黑鬼力气极大,甩动她如同抡风车一般,将她狠狠掷向石壁。晕头转向的灵萝半空中使出一招雁杳鱼沉,勉强在撞到墙上之前稳住了身子。只听一声震人心肺的嘶吼,那昆仑奴扛着石柱撞了过来! 此时她左手紧紧握住腰间藤蔓,若是拉动藤蔓便是认输。若不拉,便将如蚊虫般被拍死在这石壁上! 千钧一发间,灵萝一咬牙,念道:“算了,命要紧。”拉动藤蔓,倏然间便被老者扯回了石牢之中。同时石门关闭。 外面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听得灵萝眼角一抽。这一下要是砸在她身上恐怕她当场便会被碾作肉饼。 回过神来,她发现石牢气氛凝重。老者手中拿着根竹签,时不时用眼神瞟她,若有所思。而臭道士闭目似是入定,摆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姿态。 不明就里的灵萝瞄了一眼老者手中的竹签,只见上面刻道“地火明夷”四个字。 “丫头可是认输了?”半晌,老者问道。 “没有。”灵萝收起目光,回道。 老者奇道:“那你干嘛要拉动藤蔓。” “打不过啊,”灵萝歪头一笑,“你说只要把他打趴下,便收回之前的话。但你也没说让我一次打过呀。” 玉无忧忍不住轻笑出声。 石洞中同时传来了第四个人的声音:“无赖。”原来在她与昆仑奴打斗期间,聂采彩醒了,正坐在树下幽怨地瞪着她。 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之前就在想这鬼精的丫头怎么这么爽快就答应跟他赌,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恼怒道:“你这丫头耍赖也得有个限度。要是你一辈子都打不过外面那个黑鬼,耗个十年八年,老头子岂不是要死翘翘了!” “怎么?赌约是你自己说出来的,你这老头还想反悔?”灵萝冲老者做了个鬼脸。 老者不吱声,吹起的胡子显示了他的心情。这丫头太会气人了。 “丫头,你过来。”隔了一会儿,老者对她招了招手。 灵萝怕这老头又想什么主意整她,将信将疑地走了过去,小心翼翼的样子引来老者一记白眼。 “你刚才外面所用的剑招都是虚有其表,完全违背了这些招式原本的含义,简直就是江湖卖艺的花拳绣腿。”老者恨铁不成钢说道,脸上的褶子都随着抖动,“就拿你那招雁飞霜雪来说,你学了多久?” 被叫来一通披头盖脸的教训,灵萝忍着内心的不快说道:“一个月吧。” 其实是下山前学的,满打满算十五天。 老者正眼看向灵萝,神色稍缓,说道:“还不算太笨。我只给你演示一遍,看好了。” 说罢,他被铁链束缚的手腕轻动,地上一片树叶缓缓飘起,直插向那棵千年老树! 轰鸣声中那倒霉的古树根枝应声断裂。而那片被虫驻过的树叶,完整地插入树后石壁。 凛然剑气崩裂开来,带起一阵飓风。 灵萝看得目瞪口呆。老者所用剑招赫然便是她刚刚所使出的雁飞霜雪! 风停。 老者飞扬的银丝缓缓垂落。他回眸,下巴微抬,连脊背都挺傲了几分:“雁飞霜雪,是这么用的。” 不是雁飞霜雪,是暴风骤雪。 被树枝烂叶淋了一头一脸的聂采彩从震惊中醒过味来,怒道:“死老头!发什么疯!” 老者并未理会她,转头得意洋洋地看向灵萝,企图在这小丫头口中听到些夸赞称颂之词,却见这小丫头收敛起震惊之色,颇为不屑说道:“比我师父还差一点。” 老头差点吐血。 灵萝寻了个角落,闭目重复回想着老者的招式。 老者的雁飞霜雪,仿佛狂风暴雪卷孤雁,纵横无匹。而师父的雁飞霜雪,却是寒雁凌迎霜雪飞,孤傲清冷。 她未亲眼见到二人打过,说不出孰高孰低。前者剑式的精髓,在于一往无前的魄力,而后者,则在于睥睨人世的傲骨。 那么,她的雁飞霜雪,该是如何? 老者见灵萝闭目盘膝坐于地上,眼皮一直转动,看了看手中卦签,若有所思。 突然“咕噜”一声肚子响,在寂静的空气中传开。老者半掀布满褶皱的眼皮,看向红衣小姑娘,那刁蛮的姑娘发觉他的观望,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过了许久,一直闭目的灵萝猛然张开眼睛,捡起地上长剑舞了起来,招式洋洋洒洒,剑风卷动树叶。一边舞剑,还一边自言自语道:“是这样?……不对。应该这样。” 聂采彩看向同样也在观望的玉无忧,忍不住出声问道:“她是不是有病?” 玉无忧笑笑,道:“是痴病。” 老者难得附和:“病得好。” 聂采彩不再说话。他们三个都有病。 剑气赫然凛冽了起来,整个石牢内闪动着银色光华。灵萝眉宇间凝着一股肃杀之气,仿佛正与看不见的对手厮杀。 随着一声清亮的雁鸣,剑锋尽数没入石壁。 连聂采彩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老者面色不悦,低声嘟哝道:“没想到这次又走眼了。铁柱啊铁柱,好苗子都让你们几个收去了,老头子我却被自己的好徒弟锁在这里十六年,真是气人。” 修罗场漫天血雨,渍红叶绵延千里 灵萝第二次走出石牢,外面已是一片狼藉。四根白石柱碎了两根,墙上地下满是被横扫碎裂的痕迹。 刚刚发作过的昆仑奴见到灵萝出来,怒火再次重燃,举着石柱便冲了过来。宛若重山压顶! 灵萝侧身闪过。顷刻便已滑至昆仑奴身后。起手便是一招雁飞霜雪。剑锋凛冽扫下,那昆仑奴向旁侧一闪,只觉透骨凉意自腰间而过,随即那长剑在空中不可思议地转了个角度,沿着他腹部横切回来,雁飞霜雪、凌雁踏雪,两招变作一招,刺向他腰间软肋。 昆仑奴来不及回招,忙撇下石柱,欲在灵萝那剑刺下前来一记双风贯耳将这丫头的头颅拍瘪,但见她忽然撤剑后闪,戏耍般用冰凉的剑身拍了他胳膊一下。 笑道:“丑黑鬼!来追我呀!” 虽听不懂她说什么,但明显不是好话。昆仑奴气得哇哇直叫,一拳砸在石墙上,本就摇摇欲坠的石墙顷刻坍塌。 灵萝被呛了一嘴的沙子。不住地用手扇着眼前的灰。心道:好家伙,这黑鬼气性也太大了,跟聂家大小姐一样。聂家人是不是都这个德行? 那体型巨大的黑鬼一路穷追不舍,脚步声震得整个石廊嗡嗡作响,随时都有塌方的危险。眼见灵萝近在眼前,昆仑奴握起拳头便向灵萝砸去! 而灵萝竟没有慌,眉间反而带着几分得色,笑着说了句:“傻子。” 这蓄满十足力道的拳头未曾触到灵萝衣角,便砸不下去了。昆仑奴猛然发现自己被卡在狭窄矮小的通道中间动弹不得。 原来灵萝在第一次与昆仑奴打斗时便注意到这石廊尽头是四通八达的通道,是以故意设计将他往这里引。待这黑鬼明白过来,早已被卡在这里进退不得。 她向来机敏,能以巧计制胜,绝不蛮干。是以虽在石牢内参悟了剑破铜铁的秘诀,却仍保存实力。 突然,通道内传来“笃、笃、笃”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回响,在这四通八达的通道内传了开来。 好像是人的脚步声,又好像只是地下水打在石板发出的声音。灵萝侧耳听着,这通道内太过空旷,一时倒拿捏不准这声音是从何处传来。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昆仑奴脸涨得黑红,拼命想从通道中间钻出,嘴里不停地念着灵萝听不懂的语言。刚猛的肌肉暴起青筋,两边石壁发出轰隆隆的响声。灵萝刚向后退了一步,便见昆仑奴面色突然变得痛苦无比,浑身肌肉痉挛。 就在这时,一只惨白的手旁若无物地从昆仑奴腹腔钻出,出现在灵萝面前。世间一切好像都失去了声音,只剩她的心跳在耳中回荡。 这画面宛如阿鼻地狱。那布满血沫的手掌心向上,一股黑色戾气自那手中间散发开来,只见那黝黑健硕的昆仑奴张着嘴脸皮一直抖动着,好像是在惨叫,却又未发出任何声音。接着一道道血痕仿佛沟壑般出现在他身上,随着“砰”的一声,整个人好似一只皮薄馅大的饺子炸裂开来,化为漫天血雨,兜头淋了灵萝一身。 灵萝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呆了。腿间发软,竟是没有第一时间退走。 一双雪白如玉的脚丫轻踩在血水上,留下一串涟漪。脚腕间环佩银铃作响。一个身着红衣、腰佩三尺二寸鎏银弯刀的异族男子一边用手帕擦拭手上的血渍,一边自昆仑奴身后的通道走了出来,低声说道:“真是碍事。” 此人身段修长,肤白胜雪,眉目如画。男生女相,却妖而不娘。若不是亲眼所见刚才场面,灵萝定会称赞一声此人的美貌,但此情此景,这绝美的容颜反而更衬得画面妖异非常。 他睨了灵萝一眼,用一口流利的中原话问道:“小阿妹,谢峦在哪儿?”声音婉转低媚,却又带着几分危险的杀机。 说完,见灵萝被吓呆的样子,莞尔一笑道:“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老头?” 老头?谢峦?灵萝若有所思。 这男子眨眼间便用凶残的手段将昆仑奴化为血水,灵萝不认为他此刻是在开玩笑。这整个石牢内只有一个老头。 可若说那老头是传说中的一代宗师谢峦,灵萝打死也想不到。相传那位武林风云录中常年榜上有名的重山谢峦不是早在十六年前便死在乱军铁蹄之中了吗?怎会被锁在这么一个残破的地下石牢? 是了,老者弹指摘叶那一剑还历历在目,如此摧枯拉朽之力恐怕也只有武林宗师能做到了。 回想起老头泼皮耍赖的样子,她顿觉自己真是见了鬼了。 面前这人浑身煞气,出手狠辣令人发指,看起来似敌非友。八成不是来找老头串门的。如今老头被挂腊肉似得锁在那,就算他是宗师谢峦,灵萝也不认为他能与此人有一战之力。 ……而那臭道士,只会些鬼画符的江湖骗术唬人,顶多是个添头。 见灵萝眼珠犹自转个不停,半天没回话,那红衣男子没了耐性:“怎么?不想说?” “怎么会,”灵萝笑得一脸真诚,“我只是从没见过这么美的美人,一时看痴了。” 红衣男子有一丝意外:“你不怕我?” 灵萝先是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道:“自然是有些怕的,但是你这么好看,我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红衣男子像是被取悦了,笑得祸国殃民而又森然:“你可知,我平生最恨别人说我美。说出这种话的人都被我剜去了眼珠子喂狗了?” 灵萝一阵心惊,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看到灵萝的表情,红衣男子唇角一勾,声音宛如情人般的低喃:“小阿妹你这双眼睛生的极为清澈灵动,待我收拾了谢峦那老东西以后,你便随我回去吧。” 他温柔地盯着灵萝的双眼,仿佛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她这双眼睛说的。这让灵萝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大美人何必为难一个小丫头呢。”一声轻轻的叹息,玉无忧自石牢内走了出来。 这一声“沈大美人”叫得灵萝心惊肉跳。这臭道士就这么大大咧咧出来,张口就捡人家不爱听的叫,这是来探头作死的? 听到声音,红衣男子眉头一跳,似笑非笑道:“又是你这臭道士。我说怎么一进来就浑身不自在呢。” 玉无忧轻笑道:“能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血渍红叶沈秋郎浑身不自在,贫道真是三生有幸。” “这人叫沈秋郎?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灵萝暗想。 红衣男子眉目流转,笑得愈发妖冶:“所以你今天又是来多管闲事的?” “瞧沈大美人这话说得,可真令贫道伤心啊,”玉无忧笑笑,不顾灵萝使得快要抽筋的眼色,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背对着她说道,“你这小丫头也太没眼力见了,我与老朋友叙旧你也要凑热闹吗?” 听道士这话中之意,是要她赶快离开。 灵萝在他背后悄悄竖起大拇指:行,臭道士,够义气。这种时候还肯挡在她面前,明年清明一定要给他多烧点纸。 她不再逞强,连忙脚底抹油飞快向石牢内退去。谁知还未逃到石牢门口,便感到有什么东西随着一阵强风与她擦身而过,超过了她。 那东西长得有鼻子有眼,还挺全乎。定睛一看,正是玉无忧。 身后传来红衣男子阴魂不散的声音:“臭道士,又拿阵法困我。我倒要看看,你能逃到几时。” 临危机受传绝学,遇强敌石门阵破 随着石牢的断龙石门一关,灵萝感觉整个人好像逃出生天一般,第一件事便是扑向石牢中有水滴下的地方,边擦洗满脸的血渍,边抱怨道:“你这臭道士跑得也太快了,我以为你至少还要跟外边那位打一打呢。” 玉无忧找了个地方坐下,满不在乎地掏了掏耳朵:“能跑为什么要打?” 他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以至于灵萝一时无法反驳。 噎住片刻,灵萝又道:“你刚才一口一个老朋友,交情很好的样子,结果跑得倒比我还快。” “不跑难道等他杀了贫道啊?”玉无忧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沈秋郎可恨我恨得牙痒痒。” 二人叽里呱啦一顿争吵,被锁在石台之上的谢峦谢老宗师终于忍不住道:“行了,快闭嘴吧。吵得老头我脑瓜仁疼。你们刚才说谁?外面那个是沈秋郎?” 灵萝点点头,想到面前这位可是鼎鼎大名的重山派开派级宗师,言语恭敬了几分:“他来找您,看起来像是来寻仇的。” 未等谢老宗师回答,便听见聂采彩倒抽一口冷气。灵萝茫然问道:“怎么了?他很有名?” 玉无忧忍不住笑道:“我当你小丫头哪来的胆量敢和沈魔头逗贫,原来是没见识过他的凶残,初生牛犊不怕虎。” 灵萝:“……已经见识过了。” 谢峦抬头,神情恍惚道:“一晃过去这么多年了。老夫被关进这里之前他还是个穿着屁帘的奶娃娃。” “那又是怎么结的仇?”灵萝奇道。抢他糖葫芦了? 谢老头瞥了灵萝一眼,叹道:“说来也是一桩风流债。” 玉无忧微微一笑,道:“幼时曾听师父说过,前辈曾被一爻夷族女子救过,不知与这沈秋郎有何关联?” “小道士猜得不错,老夫年轻时争强好胜与人斗狠受了重伤,曾在秋水湖畔被一爻夷女子救下。那女子见我仪表堂堂,逼着老夫与她成亲,”谢老宗师说了一半,脑袋晃了两下,转头对灵萝说道,“丫头,老头子头皮发痒,你帮我择择虱子。” 灵萝立即对老头所说的话以及他的身份表示深深的怀疑。 头皮被灵萝挠了两下,谢老头舒服得直眯眼,接着说道:“老头子那时候确实愣了点,那么一个大美人放在眼前居然逃婚了。后来那些年爻夷族与朝廷打仗,被灭了族。老夫念及她对我有恩,想去救她一家,谁知到那儿没找到人。多年以后再见她时她已是名动京城的花魁,还不知和谁有了儿子。” “你确定那不是你儿子?”灵萝忍不住插嘴道。 “呸,”谢老头啐道,“你把老夫想成什么人了?我可自始至终没动那娘们儿一根手指。” “所以那孩子就是沈秋郎?”聂采彩问道。 谢峦一笑,点了点头。 如今沈秋郎来找老头寻仇,极有可能是受到因爱生恨的母亲唆使。他自幼随母亲在青楼楚馆长大,又长相极美,定然少不了要遭到侮辱调戏。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般,听别人夸赞他美便要剜人眼珠。 灵萝正神游着,便听玉无忧淡淡接道:“前辈你可能有所不知,这沈秋郎近几年在江湖上可是恶名昭着。若要在江湖排一个’魔头榜’,屠百人悬人头的鬼行僧是探花,以活死人炮制傀儡的戮红莲是榜眼,那这位江湖人称血渍红叶沈秋郎的便可谓是名副其实的状元了。” “怪不得他手段如此邪门,只一招便将那黑鬼化作一滩血水,”灵萝心有余悸,“啧,还取了个这么文雅的称号。” “丫头你这是害怕了?”谢峦冷笑道。 “我是怕你被杀了履行不了咱们的赌约。”灵萝说道。 谢老宗师翻了个白眼道:“你就这么铁定老夫打不过沈秋郎?告诉你,就是十个沈秋郎也不是我对手。” “老头,你门牙都没了,不觉得吹牛逼的时候漏风吗?”灵萝嘴上嘲讽,心下却踏实了几分。 谢老头笑了笑,道:“小道士,你那个劳什子破阵能拖住他多久?” 玉无忧略一沉吟:“贫道曾用阵法困住他三次。第一次在浩渺山利用山峰险恶困住他十二个时辰,第二次在星辰河畔利用水脉镜像困住他六个时辰,而这次无山无水,光用这符咒恐怕困不住一时三刻。” “一时三刻……”老者略一沉吟,道:“够了。小道士,你替老夫守着。” “老头你要做什么?”灵萝感觉马上要发生什么。 “丫头,你离老夫近些。”谢峦一脸正色道。 谁知灵萝刚一走近,便闻整个石室震颤轰鸣。束缚着谢峦的数十根铁链中,有两道自地下猛然拔起,卷住了毫无防备的灵萝! 随着一阵失重感传来,手中铁剑脱落。灵萝随着一股橙黄色和祥之气缓缓上升。谢峦银发飞扬,脸上是灵萝从未见过的慈祥宁静。一股暖洋洋的真气顺着铁链蔓延到灵萝周身筋脉。洗去她一身的疲惫与旧伤。丹田似有什么随着这股真气呼应,呼之欲出。 “臭老头快放下我!”灵萝慌忙嚷道,却挣脱不开铁链的束缚。一丝丝金线般的气流源源不断从谢峦体内涌出,缠绕在二人之间。 “丫头,你虽根骨一般,却十分合老头我眼缘。我且将这大半生修炼的踪绝真气传与你。你以后要勤学苦练,可别浪费了老夫这身内力。”不见谢峦张口,却听他的声音在石牢内回荡。 “我呸,谁稀罕你的内力?我师父武功比你强百倍。有本事你就随我去雁灵山找他比试!”灵萝心里愈发焦急。这谢老头提起当年那桩事嘴上说的轻巧,看来终究是对沈秋郎母子二人心怀愧疚。此次传功与她,定是想着要拿命偿还沈秋郎母亲这段孽缘。 糊涂啊糊涂,老头你又没做错啥。 玉无忧悠悠看着被金光围绕的二人,突然间神色微敛。随着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盖在天窗上的石板应声而裂,碎石四散向众人砸来。 年轻道士眉间淡然,挥袖间如清风拂山岗,举重若轻便化解了四散飞石。 一个身高阔肩,眉目低垂的光头男子缓缓落了进来。他手中盘玩着一串小叶紫檀念珠,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在聂家当牛做马憋屈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这里了。” “鬼行僧!你怎么也在这里。”聂采彩失声叫道。 “你好哇,大小姐,”鬼行僧说道,语气全无半分尊敬。他的目光,全被场中一老一少二人吸引过去了,“谢老头,你将一身踪绝真气传给一个黄毛丫头,不如传给我。只有我能将你一身功力发扬光大。” 说罢,紫檀念珠一甩,鬼行僧飞身扑向谢峦。一道碧青色火光闪过,一纸燃烧的黄符挡在他面前。他这才发现石牢内,还有一个道士。 “原来是你。我早在茶馆便发觉你这小道士不简单了。怎么?你要拦我?”鬼行僧冷笑。 “早闻僧道殊途同归,贫道有心想拜访厄空大师烹茶论道,一直无缘。如今得见高僧弟子,自然是要与阁下讨教几招了。”玉无忧笑如清风拂面。 鬼行僧的出现使得灵萝愈加分心。外有沈魔头虎视眈眈,内有鬼行僧凶相毕露。这魔头榜上的前三甲,如今竟来了俩。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一阵胡思乱想,便感到输入体内的真气愈发不对劲,先是冰冷刺骨,转顺便滚烫似火,丹田那股劲力更加冲撞,似乎顷刻间便要炸裂。 察觉到灵萝的变化,谢峦低声喝到:“别分心。”竟是加快了传功速度。 鬼行僧眉间隐有杀伐之气,掌间隐隐有紫雾浮现,开局便使出了六阴佛掌! 玉无忧探指轻点眉间,转手取出一道黄符拍在半空中,手指绕着黄符虚画出一个无形的八卦阵,轻道了声:“破。” 那八卦阵无限放大,迎上了鬼行僧杀气腾腾的六阴佛掌,竟然将之消弭于无形。 鬼行僧收敛起惊讶之色,问道:“你是檀清观的?” 玉无忧一笑,道:“算是吧。” “原来是檀清观的臭道士,那更加留你不得了。”鬼行僧咬牙说道。一拽串珠,一百零八颗檀木珠四散,颗颗燃烧着紫色火焰,在空中绕成一个环。随着鬼行僧一掌拍出,念珠尽数向玉无忧击去。 玉无忧微笑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念珠打在玉无忧身上似打中一团棉花,毫无实感。鬼行僧正在诧异,便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渡死大师这招打得未免有些偏了。” 鬼行僧连忙转身,见身后那个年轻道士一身脏兮兮的蓝白道袍,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袖轻拂,地上那把带着豁口的破铁剑颤动着飞入他手中。 他望着道士手中那把黯淡无光的破铁剑,不由赞道:“好剑。” 灵萝浑身已是汗透,隐约听到鬼行僧对臭道士说了句“好贱”,心想着:这鬼行僧虽作恶多端,但在对道士的看法上倒是与她高度一致。 突然,石牢断龙门发出一阵雷鸣声。玉无忧难得收敛起笑意,道:“阵破了。” 斩魑魅睥睨乱世,叹峰峦终成绝响 伴随着惊雷般的轰鸣,断龙石门被从外震碎。一道血红的残影席卷而来,径直袭向谢峦。 道士欲上前搭救,一旁的鬼行僧却突然发难,六阴佛掌直击向他的后心。玉无忧拂袖,破旧道袍卷住这一掌之力,再欲上前时已然来不及。 情急之下,灵萝高声喊道:“沈秋郎!你当真要杀死自己的父亲吗!” 招式一凝,沈秋郎虽面无表情,眼底戾气却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你胡说。” “我没胡说,可知你娘为何给你取名作沈秋郎?” 沈秋郎未作声,美目微眯。 “秋郎秋郎,秋水湖畔,初遇情郎。心悦君兮,春光朗朗。”灵萝念道,声音婉转动听,引得玉无忧瞥了一眼这边。 沈秋郎长睫低垂。过了片刻,他笑了,美艳至极的脸上隐有煞气:“你这丫头胡言乱语,今日我便先将你眼珠挖出来,再割掉舌头。” 灵萝未见沈秋郎如何行动,下一秒便倏然闪至她面前,那只森白的芊手欲擒住她的脖子。她暗道不好,偏偏此刻又动弹不得。联想昆仑奴死状,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在这时,与鬼行僧缠斗中的玉无忧趁隙扔出一道黄符,挡住了沈秋郎的攻势。 “沈大美人这么易怒,可是很容易老得快的。” “玉无忧,你真当我不敢杀你吗?”沈秋郎阴冷一笑,道。 “这么说你往昔都是对贫道手下留情咯。”玉无忧躲过鬼行僧一掌,悠然笑道。 “沈秋郎,这道士邪门得很,不如咱们二人联手。事成之后我取踪绝真气,你收谢峦的命。”鬼行僧见自己奈何不得玉无忧,连忙说道。却在心里打定主意:今日之事不可外传,待自己取得踪绝真气,立时便要想个办法干掉沈秋郎。 “真是有趣,两个邪门歪道的魔头反而说别人邪门。鬼行僧,你功力连臭道士一半都不如,就这之前还要收我做徒弟?”刚刚死里逃生的灵萝嘲讽道。 鬼行僧生平最恨别人比过他。叛出师门也全因偶然听到师父厄空大师与人感慨,说自己凡心未断,佛教造诣不及三位师兄。这丫头片子的嘲讽全然击到他痛处。他当即大喝一声,厉掌拍向灵萝脑门。 长剑扫开鬼行僧那一掌,玉无忧终于忍不住道:“喂喂,你这臭丫头快别捣乱了,少说两句吧。” 鬼行僧这一掌未能得逞,见原本已准备加入战局的沈秋郎反而站在那里不动手,不由急道:“你还在观望什么?快杀了这臭道士啊!” 沈秋郎目光自始至终未看他:“我可不屑与你这种人联手。待你死后,这臭道士的狗命我自会亲手去取。” “沈秋郎!”身上被玉无忧划了一剑,鬼行僧怒极,“你个千人睡的东西!就该躲在青楼男人的身下承欢!” 沈秋郎闻言蓦然大笑,笑声在石牢中激起一片回声,诡异之极,令听者胆寒。他再抬眼时眼珠泛出一丝血色,轻声说道:“找、死。” 身形一闪,玉手向鬼行僧抓去。 沈秋郎、鬼行僧虽在魔头榜中皆是位列三甲,但武功境界却全然不同。鬼行僧之所以为人谈之色变,皆因其嗜杀成性,杀起人来皆凭喜好,毫无缘由。 而沈秋郎则“讲道理”得多,不管他杀人动机如何牵强,总之不会是毫无原因。位列魔头榜榜首,全因功法诡秘残酷。他所经过的地方皆环绕着红雾戾气,伴随着腥风血雨,宛若漫天红叶,美而触目惊心。 紫檀念珠悬于空中,似被一根无形丝线串联。整串弹向沈秋郎。沈秋郎未将这些看在眼里,随着一阵“叮当”环佩银铃之声,这些串珠在空中炸开,化作齑粉。转眼间那一抹红霞已杀到鬼行僧面前。 正在这时,灵萝承受不住体内两股劲力冲撞,她虽极力忍耐,仍然发出一声轻哼。声音不大,在场之人皆内力高深,俱听得真切。 沈秋郎忽然想起自己此行目的,撇开鬼行僧向谢峦袭去。玉无忧上前一步,一把拽住他的腰带,笑道:“沈大美人别急着走啊。” 好似被玉无忧的触碰烫到一般,沈秋郎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厌恶,一爪探向玉无忧下身,玉无忧连忙闪退,苦笑道:“沈秋郎你也太狠了!这是要让贫道断子绝孙啊!” 见沈秋郎攻向玉无忧,鬼行僧哈哈大笑,一边戏谑着“道士还想传宗接代”,一边飞身向正在传功的二人飞掠而去。 玉无忧眼角瞥到鬼行僧,连忙转身一招“随波逐流”将沈秋郎打向他的红雾戾气往那边引。 这一招祸水东引之计用得极好,鬼行僧被这道戾气从半空中截住,反身骂道:“又是你这小白脸误我好事。”回身一掌不遗余力拍向沈秋郎。 玉无忧见二人再次起来,桃花眼笑得微微眯起,一面直呼“慢点打”,一面从中打太极,来维持微妙的平衡。 一旁聂采彩早已看得惊呆,喃喃道:“他们到底是谁打谁?” 灵萝此时却再顾不得关注外界打得有多热闹。 随着缕缕金丝般的真气不断灌入体内,蕴藏在丹田之内的神秘之气爆发,与谢峦所传功力分庭抗衡,相互吞噬。一时间真气逆流。灵萝脸上顿时筋脉暴起,形成一道道青色树叉般的印迹。她大吐一口鲜血,险些昏厥。 这时候不能晕。 灵萝死死握住拳头,指甲陷入掌心软肉中。越是清醒,筋脉的疼痛越是真实。随着痛感加剧,只觉身子无限下坠,陷入一片混沌之中。耳中隐约听到谢老头的声音:“丫头,帮老夫传两句话给镇国大将军霍执忠,就说:断雁南归去,孪凤杳无音。” “要去你自己去,我才不管。”灵萝说道。 “哈哈哈,你这丫头脾气比我这老头还倔,”混沌中现出谢老头老态龙钟的影像,他问道,“刚才你念的那两句词是从哪儿听到的?” 灵萝答道:“是我随口编来骗沈秋郎的。” 谢老头笑了,突然银发回青,面上的褶皱尽褪,隐约变作一风流潇洒的逍遥剑客,眉宇间满是恣意不羁。 灵萝震惊,随即反应过来,她这是身在梦境……亦或是幻觉? 年轻谢峦笑意盎然:“踪绝真气,共一十二层,层层递进,相辅相生。我只传你真气,至于你能练到何种境界,全凭造化。” “我谢峦一生扞卫武林正道,生平最大憾事便是未见山河重整,百姓安乐。希望丫头你能不负期望。” 灵萝正茫然,突然眼前景象飞速倒退。她好像漩涡中的一粟尘埃,头脑一晕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道将她甩出。 正在缠斗中的玉无忧连忙分身从后面稳稳将她托住。 “死丫头!将踪绝真气还给我!” 鬼行僧正欲追来,便被一股气流掀起。这令当今武林闻之色变的魔头鬼行僧,被谢老头仅用一袖子便震飞,整个身子如一叶扁舟砸在墙上,不知是死是活。 纵使没了一身内力,宗师仍然是宗师。放眼天下,魑魅魍魉,皆碎于一掌。若不是身困石牢十六载,哪能任凭这些籍籍之辈纵横江湖? 谢峦撤掌,对玉无忧道:“带这两个丫头走。” “谢老头你什么意思?”灵萝浑身痛如抽筋扒皮,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咱俩的赌约还没完呢,你要亲口收回那句话的。” 谢峦哈哈一笑,无赖道:“什么赌约?老头子耳背听不见。” “你又耍赖……”灵萝喉头一紧。 “我谢峦被关在这破石牢十六余载,没想到今日有幸见到大业有望,中原武林复兴有望!真是痛快!痛快!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随着铁链“哗哗”的声响,他左袖一动,石牢顶上传来雷霆轰鸣,那一块块巨石飞泻而下,将灵萝、玉无忧、聂采彩三人隔在了外面。 沈秋郎缓缓走近。 谢峦看着面前似笑非笑的红衣异族男子,仿佛回到那个春天。秋水湖畔,那个倾城绝美的姑娘一身爻夷族服饰,光着脚丫,用生涩的中原话对他说道:“谢大哥,我……我可以唤你秋郎吗?” 大婚当日,她穿着火红的嫁衣,清亮的银色耳环不及她万分之一动人。她一脸哀求,拦在他面前:“秋郎,什么中原武林正道,什么王朝安稳,我都不懂,我只想跟你在一起。答应我别走好吗?” 听闻爻夷族被灭,他快马加鞭、不休不眠三天三夜赶到那个他们相遇的小寨子里,见到的却是战火燃烧过的残垣断壁。 再见她时,她已是京城第一花魁,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只求搏得她一笑。她站在高高的花楼之上,看到他时那一笑,多少次萦绕在他梦中。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他无愧于王朝,无愧于江湖,无愧于道义,无愧于门派。 唯独有愧于她。 …… 耳边好像传来女子哀婉泣血的吟唱: “秋郎秋郎,秋水湖畔,初遇情郎。心悦君兮,春光朗朗。秋郎秋郎,君为何故,铁石心肠。大婚当日,独守空房。朝思暮想,泪漪两行。” “秋郎秋郎,妾的情郎,人海相望,恨意已惘。生死相隔,玉损消香。” 解卦象地火明夷,破客栈分道扬镳 清晨驿站旁侧的破客栈内,人们兴致勃勃议论着聂家那场大火。 小伙计的用木棍支起窗户,顺手用挂在肩上的抹布掸了掸木窗上的灰,打了个哈欠,回头跟那帮人说道:“那场火烧了足足两天,听说把聂家私设的地牢都烧了。啧啧,里面的人没一个跑出来的……” 他正说得眉飞色舞,没留意身后掌柜的靠近,脑袋上重重挨了一下:“大早上的胡侃啥呢,去把桌子擦了去。” 小伙计一哈腰,连忙笑道:“这就去,这就去。” 嘴里偷偷嘟哝着:“这几张破桌子有啥好擦的。” 这家客栈桌子确实很破,没有一张是完整的。灵萝一行人所坐的这张只有三条腿儿,其中一角下面还是由几个破砖头垒起来的。稍微放点东西整张桌子都在晃。 聂大小姐一脸嫌恶看着盛放包子的盘子边爬过几只蚂蚁,迟迟下不去筷。坐在她对面的灵萝单手托腮若有所思。 当日怎么逃出的密道她已不记得了,只记得玉无忧见她不肯走,硬是将她像扛麻袋那样扛在肩上,一路扛到了这里。 “灵萝姑娘,包子上来了,快趁热吃。”刀疤脸大汉孙耀武招呼道。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羸弱少年偷瞄了一眼灵萝,胆怯地低下了头。 聂采彩嫌弃这帮江湖大老粗身上的味道,又往墙边靠了靠,问道:“所以那老头是不是沈秋郎的父亲?” 玉无忧一口包子进嘴,汤汁差点顺着嘴边留下来。他笑得一脸满足,道:“是,也不是。” “你们道士是不是都不会说人话。”聂采彩翻了一记白眼。 玉无忧笑笑,没有反驳。 被聂采彩声音打断深思的灵萝右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根折了一半的破卦签,这是她在石牢地上捡到的。上面“地火”两字已经辨不太清,只剩“明夷”。 她转头问玉无忧:“地火明夷是什么意思?” “是一支下上签,”玉无忧缓缓道,俨然一副摆摊算卦的神棍模样,“此卦为异卦相叠。离明坤顺,离日坤地。日没入地,光明受损,前途不明,宜遵时养晦坚守正道。” 灵萝拿起一个包子闷头开吃,听不懂。 “聂家这场大火实在蹊跷,聂家山庄对外只称山庄里进了盗贼。你们说什么贼人敢去聂家偷东西?”几个茶客的谈论声飘入他们这桌。 “不是说聂家大小姐聂采彩还被贼人挟持,下落不明了吗?谁知道这里面有啥内情呢。他聂家有个给朝廷当走狗的聂家少爷,这些年也做了不少肮脏事。没准就是哪个江湖大侠要除暴安良了,先从聂家烧把火。” 烧火的“江湖大侠”喝了一口粥,抬眼见聂家大小姐正坐在她对面瞪着她,说道:“现在已经出了汝安镇了,你要走没人拦你,干嘛还跟着我们?” “杀你。”聂采彩冷冷道。 此言一出,孙耀武几人立时眼神如刀看着她。 “那你可能一时半会儿杀不了我呢。”灵萝全然不放在心上。 “没关系,一天杀不了你我就跟着你一天,一年杀不了你我就跟你一年。总有一天我能杀了你。”聂采彩道。 玉无忧笑了,说道:“有志气。” 灵萝眼珠一转,道:“也是,万一有一天你能杀我呢。”话音未落她一拍桌子将一双木筷震起,右手一把抓住木筷,手腕一转,蓦然将筷子探入聂采彩口中。 聂采彩未反应过来,便被这一双筷子撑住上下双唇,紧接着见灵萝将一粒药丸弹入她口中。顺着嗓子眼滑了下去。 她勃然怒道:“你给我吃的什么?” 周围茶客皆看向这桌。只见那十六七岁、身着身着碧色罗衫的小姑娘端的一副娇美无匹的容貌,闪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道:“七日断魂丹而已。每七日需服用一次解药,否则将肝肠寸断,口眼歪斜而亡。” “你!你卑鄙!”红衣姑娘凤目圆瞪,一抬手这吱吱悠悠的破桌子瞬时寿终正寝。吓得周围茶客赶忙转回头,继续若无其事喝着茶。 看上去好端端的两个美貌小姑娘,一个毒蝎心肠,一个泼辣暴力,惹不起惹不起。 “这……”刀疤脸孙耀武凑到玉无忧身边小声问道,“要不要帮帮忙?” 相貌俊朗的年轻道士端着刚才千钧一发间拯救下来的包子,眼观鼻鼻观心道:“不用理会,女人间的战争就让她们自己解决吧。” 灵萝笑笑,无视聂大小姐的怒火道:“当然,你可以现在就回聂家山庄。聂家大小姐中毒,就连皇宫里的御医都要为你医治,这种乡下小毒自然不在话下。” 聂采彩狠狠瞪着灵萝,似要用眼神将她千刀万剐。瞪了一会儿,大概是瞪得眼睛累了,她一屁股坐下道:“我不走!” 本想用臭道士给的归元丹冒充毒药吓跑聂采彩,岂料对方执意不肯走。灵萝无奈地威胁道:“既然你跟着我,那便要好好听我的话,求我每七日赐你一回解药。我若死了,你必比我死得十倍难看。” 聂采彩极力压制着怒火,“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那几个伸着耳朵偷听的茶客听闻这红衣姑娘便是聂大小姐,而碧色罗衫的少女便是他们议论半天的“贼人”,心知刚才议论都被当事人听了去,连忙一缩脖子,暗自道了声“风紧扯呼”,赶紧跑开。 客官走了大半,桌子又被砸坏,店伙计怂怂歪歪不敢上前索赔。掌柜的白了他一眼,上前道:“小店小本生意,客官看这桌子……”小心翼翼地瞄了眼那个面容有几分凶恶的刀疤脸壮汉。 刀疤脸孙耀武不等他说完,甩出一锭银子道:“够不够?” 掌柜立时笑得见牙不见眼,伸手接过道:“够,够,太够了。” 孙耀武道:“再腾出三间上好的客房给这三位客官,好吃好喝的招待着。” “三位?”灵萝问道,“孙大侠几位要离开了吗?” 孙耀武点点头道:“我们兄弟几人还有要事要办。此次承蒙灵萝姑娘与无忧道长相救,今后两位要有用得上的,尽管来平城找我。”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到了该散场的时刻。灵萝说道:“孙大侠言重。”回头却见玉无忧从掌柜手里拿过一块碎银子。 这神棍拿着银子笑得一副欠扁的样子塞入自己怀中,灵萝忍不住呛道:“我说你这臭道士为啥一路将我们往这偏远小店带呢,敢情是吃回扣呢。” 玉无忧挑眉道:“反正是要住店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再说你这丫头片子还欠着贫道租剑的银两呢,可别忘了。” 灵萝囊中早已羞涩,一路上一直刻意避开这环,谁知又被这臭道士捡起来了。含含糊糊道:“先赊着。等我有钱了再还。” “啧,怎么比贫道还穷。”玉无忧一脸嫌弃,“下次见面记得连本带息还上。” “怎么?你也要走?”灵萝问道。 “你还舍不得?”玉无忧笑了,“可惜贫道不喜欢你这种类型。” 灵萝“……” 臭道士这幅德行怎么看也不像是檀清观的。要知道五大门派之一的檀清观可是千年古观,向来以修行清苦而闻名,其清规戒律多达上千条。能出山者皆是观中佼佼,是以江湖行走极少能看到檀清观的道士……这神棍八成是触犯了什么清规被驱逐下山的吧? “不知无忧道长要去哪里?是否跟我们兄弟几人顺路?”刀疤脸汉子孙耀武问道。 玉无忧笑得一脸高深莫测,摇了摇头,道:“法不轻传,道不贱卖,师不顺路,医不叩门。” 说罢拿起幡子,拎起一坛子老酒扬长而去。 宽袍大袖将他的背影衬得更加清俊修长,引来驿站不少人驻足。 直到他身形消失于众人视线,店伙计才反应过来,连忙对金主孙耀武道:“劳烦几位客官结一下刚才那位道长的酒钱。” . 欲行北上,必要坐船路过汉都江。灵萝与聂采彩换了两身轻便的男子行头,轻装从简直奔码头,正好看见船将驶离,船伙计正解绳子,连忙上前拦住。 船伙计头都没抬:“人满了。” “劳烦船大哥通融一下,没有客房睡仓库也行,不会给船大哥添麻烦的。”灵萝一把拽住船伙计手中的绳子。下一艘船要等三日,她不想在路上耽搁太久。 船伙计有些不耐:“我说人满了就是满了。” 他伸手去夺船绳,可任凭他怎么去扯,那双握住绳子的手仍旧稳如磐石不动分毫。他终于抬起头来,见是两位穿着粗布衣衫的少年。抢他绳子这位容颜秀丽,头发由串着一枚残缺铜钱的红绳简单扎起,没有任何缀饰,望着他笑容真诚友善。他身后的那位皮肤细白身材饱满,分明是一位女子。 原本几分火气散了去,他问道:“你们要去嵩阳城?” 灵萝点点头道:“劳烦船大哥带我们一段。” 船伙计望了望灵萝身后的聂采彩,叹口气道:“上船吧。” 灵萝展颜道谢。正欲上船,船伙计将她拉住:“好心提醒你,上船以后切记不可左顾右盼。夜间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千万别出门。” “为何?”灵萝奇到。 “不为何,照做就是了。”船伙计说。 “哪那么多废话,他明显是想套些银子。”聂采彩臭着一张脸。 为避免聂大小姐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得罪人,灵萝连忙将她拽上了船。 望着二人的背影,一身补丁衣服的船伙计摇了摇头,一掀衣摆,掸了掸蓝色滚边缎面鞋上的灰。 汉江上风雨忽骤,白衣客曲高和寡 汉都江乃是大端境内最长的水域,长六千零二十一公里。前朝太子萧疏晋用了五年时间疏通水路,这才有了这条贯通南北的黄金水道。此江渔产丰富,光是靠下水打渔,已经养活了两岸上万渔民。只是近些年饥荒大旱,朝廷又连年涨税,导致两岸再没“江干多是钓人居”的景象。 此时正逢深秋,枫叶飘红洒落江上,本是一派旖旎之象。只可惜聂大小姐晕船,无缘欣赏美景。而灵萝也不是那文雅之辈,她枯坐船舱中,闭目吐纳炼气。 谢老头传她的踪绝真气并不能收为己用,反而每日子午之时真气倒流,锥心之痛难忍。所幸有臭道士所授的清元诀搭配归元丹,不但疼痛时间渐短,并且令她欣喜的是近几日能明显感觉到有小股真气已被吸收,耳目也愈发聪明。 现下她身在船舱最底层仓库,耳中便能听到各个房间中人们的谈话声,只是这些声音太过嘈杂,有时她不得不自行闭塞耳目,以防外界干扰。 这艘船并非官船,乃是一条民用载客之船。所乘之人多是商贾,仓库里码放的也净是些陈粮杂货,自然干净不到哪去。聂大小姐初期还不肯在这里将就,直到船行半日后,吐得有气无力的她终于忍不住趴在一麻袋货物上问道:“还有几日能到?” 灵萝睁眼:“快则十天,慢则半月。” 聂采彩翻了个白眼,险些晕过去。 刚才那船伙计上船后便不见踪影。灵萝早觉那伙计透着古怪。试问,一个穷苦出身卖力气的船伙计,如何穿得起滚边缎面靴?况且那靴子还是官靴样式。 这个江湖比她预想要复杂得多。不知那人扮作一寻常船伙计有何目的,反正不是冲着她的,她也无心探听。既提醒了她入夜切莫出门,便是善意。 子时,灵萝又被痛醒。一阵琴音从船头方向传来,清幽低沉,宛如高山流水,秋雨乱洒衰荷声。 刚睁开眼,便听船身一阵细细碎碎的声响,似有人在船舷上走动。听声音大概有十余人,各个是身轻如燕的好手。 这几人一路直奔船尾一处客房,一脚便踹开房门与里面人打斗起来。闹出的动静不小,却无人出来。 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刺杀。 那间客房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其中一人气息孱弱,显然不会武功,余下那人又好像受了伤,与一干杀手打来极为费力。果不其然,几招之内便重重倒在地上,再无招架之力。 这时,灵萝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哪里传出的琴声?” “不知。用不用我……”话说半句,其意不言而喻。 “切莫节外生枝,”沙哑的声音冷冷说道,“严家小子带走,这刀疤脸迅速处理掉。” 灵萝一怔,便听到一声少年惊惧地喊道:“孙叔叔!” 夜间的江面上刮起大风,吹得船身随着摇晃。风声渐怒,萧萧雨滴打在江面上发出回响一片,与琴音交相辉映。聂采彩惊醒,却见仓库中已不见灵萝身影。 几名杀手正欲下手,忽听甲板一阵碎裂之响,一柄长剑自甲板之下斜刺,将一人脚掌刺穿。一名纤瘦少年破板而出,一剑了结那名杀手。 雨打剑上弹起一粒粒水花,迅速将上面的血迹冲刷。“少年”樱唇微抿,雨水顺着白皙的下巴流了下来。 “灵萝姐姐!”被吓惨的的羸弱少年认出了她,“他们要杀我和孙叔叔!” 见他们认识,十几个戴着白色鬼面面具的杀手立刻将她团团围住。 刀光一闪,十数把弯刀一同向灵萝招呼过去。 脚尖轻踏,灵萝腾空跃起,踩在寒刀交织的银网之上,旋身横扫,剑光凌人! 早在聂家地牢,她便领悟了倚剑破势的秘诀。此时救人心切,这招雁飞霜雪更是使出了肃杀难挡的气势,随着几声脆响,十数把弯刀同时断裂。 船首,琴音袅袅;船尾,战局火热。 灵萝乘胜追击,长剑自那群一旦盯上便群起而上食人血肉的杀手之间穿梭。几起几落对方便见了血。她拿着这几日研磨出的一套连招在鬼面杀手之间喂招练手。斗得正酣畅淋漓时忽觉脑后一阵劲风袭过。未等她闪身躲开,便听一阵金石相击声,那袭向她的暗器还未近身便被什么东西击落。 长剑刺入一名杀手胸膛,灵萝转身见一人怀中抱剑站在不远处,打着补丁的破旧粗衫下配着一双极为洁净的缎面官靴,不知看了有多久。 正是白天放她上来的船伙计。 “多谢大哥出手相助。”又闪过几枚暗器,灵萝谢道。 那船伙计微微颌首,算是应答。 本来将要功成的事,先是冒出一个黄毛小子坏了事,又冒出一个黑脸船夫。鬼面杀手已折了大半,见刺杀无望,随着一声短促的哨音,尽数跳入江中。船上顷刻间归于寂静。 雨仍旧细细密密地下着。 羸弱少年浑身湿透,跪坐在倒在血泊中的刀疤脸大汉面前,红着眼圈:“孙叔叔……” 孙耀武满脸是血,气若游丝。他费力睁开眼,看了看少年道:“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说完,他看向站在少年身后的灵萝,声音虚弱:“几日不见,没想到又被姑娘救了。” “你先别说话。”灵萝说道,没想到一别十日,再见却是这般光景。 “孙叔叔……我去找郎中……”少年唇色苍白。 灵萝拽住他,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说。这些鬼面人在船行江中之时暗杀,并且来去自如。现今闹出这么大动静却无人出来查看,若说船上之人与鬼面人毫无勾连根本不可能。 “兴许我有办法。”一直沉默的船伙计突然开口说道,“我家公子会医术。” . 船首多是上等客房。虽比不得顶级酒楼那般云顶檀木梁、碧玉水晶灯,可也是轻纱幔幔,燃着上等沉香,门窗菱花分外雅致。随着黑脸船伙计的带路,琴声越来越近,当他们停在客房门口时,琴音戛然而止。 “公子,”船伙计毕恭毕敬说道,“有客求见。” 一阵静默。须臾,琴声又响了起来。 随着失血过多,孙耀武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少年人心急,上前一步欲生闯,却被船夫拦下。他摇了摇头,对着紧闭的檀木雕花门说道:“有人身受重伤,已经快要不行了。” 琴音一转,变为一曲极为应景的《秋江夜泊》。 一阵清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生死由命,与我何干。” 眼见对方拒人于千里之外,少年更加焦急,“噗通”一声跪在门前。 灵萝未曾阻拦,而是高声说道:“这位公子琴音高洁清幽,想必并非见死不救之人。若非如此,也不会修习医术。医者仁心,你这一跪让他于心何安。” 这一句话表面是对少年说的,实际却是故意说给那位公子听的。 “小兄弟这话何意?”黑脸船夫一耳朵听出灵萝这话阴阳怪气,护主心切道。 灵萝笑道:“早在上船之前船大哥便曾出言提醒,让我夜间听到什么声音切莫出门。杀手上船之前,公子又以琴音示警。包括方才我与杀手打斗之时,船大哥也曾出手相救,为何偏偏我们带着重伤之人前来求救之时,公子却要拒之门外呢?” 羸弱少年抬起头,眸光微亮。 “公子既想救人,又想置身事外。试问,天底下哪有两全其美的好事?”灵萝接着道,“若是今日公子执意见死不救,那么将来那些鬼面杀手再找来,灵萝一定当他们面再向公子拜谢。” 灵萝这话说得有些狼心狗肺,却也是无可奈何。她也不想威胁人家公子,只要他肯救人,哪怕是秋后找她算账她都奉陪。 只听“铮”的一声,琴音停止。 公子沉默,仿佛是惊叹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而后,他方才缓缓说道:“把伤者抬进来吧。” 身形羸弱的少年大喜过望,连忙扛起已经失去意识的孙耀武推门走了进去。 灵萝正欲随着进去,便听那公子疏离淡漠的声音:“其余人等在外静候。” 显然,她就是那个“其余人等”。 黑脸的船伙计狠狠剜了灵萝一眼,从里面关上了房门。在门关上的瞬间,灵萝看见房间纱幔之后有一道修长身影,墨发白衫,只是惊鸿一瞥便可见其松柏之姿。 那么一个玉一般的公子,可惜让她给得罪透了。灵萝无奈靠着门板坐了下来。她浑身已经被雨淋透,刚才一心救人倒不觉得,现下一坐下来倒觉得有些冷,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 听着里面忙碌的声音,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得干等消息。手指无意识的叩击地板,竟然敲出了刚才公子所奏曲子的节奏。 正在处理伤口的手一顿,年轻公子低声对黑脸船夫说道:“清辉,你带外面那位姑娘去厨房盛碗姜汤。” 门外的灵萝觉得好笑,这公子分明是嫌她吵了。 负藤荆铜钱为媒,寒霜重无处可栖 两个月前,朝廷出了一件大事——那位门生遍天下的三朝元老严正锡严太师病逝。 一个月前,另一件事震惊朝野——严太师之子严逸于紫宸殿上当朝刺杀皇帝。 这个端朝第一名门顷刻之间树倒猢狲散,处死的处死,抄家的抄家。昔日立下的汗马功劳早就随着严老太师的死入了棺材,半点未能恩泽后辈。严氏的血从行刑台一路流到了正武大街,就连那些旁系亲属都没能逃过,从各地押往京城,男的为奴,女的为婢。 这处理太过酷烈,人们不难联想到:严老太师为人刚正不阿,一次又一次的死谏早就触了那位居高位者的霉头,抄家灭门也只是时间问题。 算起来,这时间与那羸弱少年所说的入狱时间不谋而合。 看着少年累极昏睡在孙耀武床榻边,灵萝转身正欲离开,便听到门外有些动静。 名叫清辉的黑脸假船夫见灵萝自孙耀武房间推门而出,想着她方才对公子咄咄逼人的样子,脸黑若锅底。 灵萝躬身一揖,道:“方才救人心切多有得罪,还望船大哥带我去向公子负荆请罪。” 清辉拉着个脸,没有正眼看灵萝:“不用了。我家公子说了,让你们几个天亮便下船。” 天亮? 灵萝有些为难:“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孙大侠伤重,能否请船大哥再宽限几日,待他身上的伤好些我们自会下船。” 清辉闻言冷笑一声道:“你还好跟我谈条件吗?我好心助你,你却以此威胁我家公子,真是连白眼狼都不如。” 灵萝自知理亏,多说无益,只得回到仓库收拾行囊。 望着少女失落的背影,清辉觉得她有些可怜,随即摇了摇头。公子虽然只说让她离远点,未言明要赶她下船,但那些杀手显然不会善罢甘休,这白眼狼可万万不能再留在船上连累公子。 临天亮之际,灵萝左思右想后又来到了公子房前。里面一片静谧,只能偶尔听到翻动书页的声响。 “昨夜人命关天,因此多有得罪,幸而公子不予计较,还救下我朋友一命。” “我也知昨夜的话有些狼心狗肺,但事急从权。今后再遇杀手暗杀,绝不会连累公子。” 灵萝摸摸身上,未能摸到任何值钱之物,她歪头想了想,扯下束发红绳,顷刻间,缎子般的长发披散下来。这根红绳上串着一枚残缺的铜板,已经花不出去了,但她一直舍不得扔。眼下倒是有了新用途。 她将红绳打了个结,放在雕花门前的地上,退了一步说道:“我身无长物,这枚铜钱是我的幸运符,先行押给公子。将来公子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尽管凭此信物来找我,只要不是违背江湖道义的事情,灵萝必定全力以赴。” 里面再次翻动书页,好似全然没有听到她所说的话。 . 孙耀武身中六刀,最深的一处伤口距心脏仅有一寸。这一夜,他陆陆续续醒了几回,意识不清时还在大声呼喊“快跑”。 少年自是也没有睡好,熬得眼圈都青了。至于聂大小姐,更是把不满的情绪写到了脸上。 他们一行四人在渡口下船后,寻了户人家落脚。这户人家只有个老婆子,姓刘。带着个九岁大的孙女。据这老婆子讲,她儿子与媳妇在县城做小买卖常年不回家,把孩子扔在家里,婆孙俩靠编些竹筐拿去集市换些粮食讨生活。 灵萝见女童伶俐可爱,薅了根草编了个小蚱蜢,小姑娘很是喜欢。这个年纪的小孩,最喜欢追着比她大些的孩子玩,但小哥哥总是守在睡觉叔叔的旁边,另一个姐姐又很凶,只有这个漂亮姐姐肯陪她玩。 一旁聂采彩冷言冷语嘲讽道:“你还有心思陪孩子玩,都让人轰下船了,也不嫌丢脸。” 灵萝早已习惯聂采彩这幅阴阳怪气的样子,没有搭理她,又用长剑三下五除二,削出一个木风车来。 见灵萝没有听她说话,聂采彩更加气愤:“你不是要北上吗?没事多管什么闲事?这下好了,带着两个拖油瓶,花了银子又耽误行程!” 吹了吹木屑,灵萝将风车递给女童,漫不经心说道:“耽不耽误行程关你聂大小姐什么事?不愿意跟着我尽管回聂家便是。” “你!”聂采彩涨红了脸指着灵萝说道,“要不是为了杀你我才不跟着你呢!” 女童哪儿听得懂大人说了什么,接过风车连蹦带跳跑了一圈,带动扇页哗啦啦地响。她跳起来,一屁股坐在院中磨台上,两只小脚翘啊翘,唱起跟阿婆去集市上时新学到的童谣来:“巍巍紫宸殿,图穷后匕见。严公死,严家乱。可叹!可叹!树倒猢狲散!” 门帘猛地从屋里掀了开来,憔悴的少年红着眼声音嘶哑地喝道:“别唱了!闭嘴!快闭嘴!” 灵萝连忙抱过女童,说道:“囡囡,快去看看婆婆在厨房里做了什么好吃的。” 女童不知自己闯了什么祸,被吓得瞪着一双大眼睛,眼泪啪嗒啪嗒往外掉,连忙点了点头跑去了厨房。 少年小兽一般的干嚎了一会儿,蓦然跪坐在地上呜咽起来。 一个粗面饽饽出现在他眼前。 灵萝见少年缓缓抬起头,鼻涕流了一脸,眼睛通红,眼角却没有一滴泪。想来是在强忍。柔声对他说道:“吃吧。吃饱了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一路奔波少年早已饿极,接过粗面饽饽两口便尽数塞进嘴里,草草嚼了两口,没等咽下去,心里悲从中来:这么好吃的东西,他的亲人以及那么多为了保他丧生的叔叔,他们再也吃不到了。 数月的悲痛与委屈使他早已忍耐到了尽头,但孙叔叔一直教育他:男儿有泪不轻弹。少年双手紧紧抓着地面,肩膀直抖。 灵萝拍拍少年的肩说道:“想哭就哭吧。” 少年终于忍不住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灵萝猜的八九不离十,这少年正是大端曾经的第一名门严氏子孙。 他名叫严栖霜,是严氏一个旁系子孙,严氏满门抄斩时,他的父母亲人皆被抓去押到行刑台斩首,而他则被押送到了聂家地牢。孙耀武是他的侍卫,亦是他的师父。 那日驿站一别,他们一行人遭到了鬼面杀手的围杀,那些侍卫为了掩护他尽数殒命。他随着受伤的孙耀武一路辗转逃上了船,没想到仍然未能摆脱那些杀手。 聂采彩微怔,未曾想过聂家竟在少年满门被灭这件事成为了这么一个帮凶,不可置信道:“你胡说,一定是你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才被关在聂家地牢。” “他才十二岁,能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灵萝瞥了聂采彩一眼道,“随我行走这一路,聂大小姐仍不能认清事实吗?这一路听到的聂家的骂名难道还不够吗?” 聂采彩火大,说道:“那都是有人故意往我们聂家泼脏水。我们聂家每年光拿来赈济难民的银子就有几十万两。” 灵萝笑笑,道:“你亲眼看见他将银子送到难民手里了?所谓的赈济难民不过是银子左手倒右手。” “无知村姑,你知道什么。”聂采彩冷哼道,转身摔门而出。 篱笆门发出“砰”的一声,颤颤巍巍晃悠了两下。 刘婆婆端着一盆凉拌野菜从厨房出来,看着聂采彩的背影奇怪道:“咦?饭都做好了,这女娃娃干什么去?” 灵萝接过婆婆手中的菜,道:“天太冷了,她想出去跑跑。别理她,咱们先吃。” . 直到天黑,聂采彩也没有回来。刘婆婆见身着黄衣的少女一脸凝重坐在院中,怕她担心跑出去的那个姑娘,走上前道:“放心,我们这里民风淳朴,不会有坏人的。只是莫往那山林里去,晚上的时候会有狼。姑娘若是实在担心,我去山上村子里找几个男人,一块儿去林子里找人。” 灵萝摇了摇头,她担心的不只是聂采彩。方才,她听到一声只发出一半的鹧鸪鸣叫,这才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安静的异常。纵使刘婆婆家离村子有段距离,可也不至于雀鸟不鸣。听觉敏锐的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扭头对刘婆婆说道:“婆婆,你先带着囡囡去山上村子里找找,我去山林里看看。” 刘婆婆不知为何找人还要带着孙女,不过这姑娘一脸认真,言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当即就与小孙女赶往村子。 见刘婆婆离开,灵萝赶往房间里,叫醒刚刚睡着的严栖霜,让他带着仍在昏迷的孙耀武躲到菜窖下面去,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露头。 那不爱说话的少年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未发出半点质疑,连忙躲进了菜窖。 忙完这些,她独自坐在院中,擦拭手中长剑。 昨夜刚下完雨,土地还是湿润的。一只皂靴踩在地上,印下一串脚印。紧接着,茅屋的屋顶上,又出现了一串泥印。 无数脚印,从四面八方向着院中包围而来。 野山林声声鬼哭,剑尖挑绿眸冷血 早知那帮鬼面杀手不会善罢甘休,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泥土地面最后一个脚印猛然加深,冰冷的寒光从身后靠近院中擦拭长剑的少女。少女一动不动仿若浑然未觉,直到刀尖将近时,她手中长剑回转,从腋下方位探出,抢先一步刺入杀手胸膛。倏然抽出,带起一串血珠。 一轮幽月悄悄爬上山头,冰冷地看着这一切。数道于夜色之间肉眼难辨的黑影宛如黑海暗礁中藏匿的漩涡,一齐围向庭中面容清丽的黄衫少女。 长剑一掠,她率先挑飞了其中一鬼面杀手的面具。只听那鬼面人发出一声非人惨叫,仿佛掀起的不是面具,而是他的面皮。他双手捂脸,指缝间露出一片模糊血肉。灵萝这才发现,这杀手组织为了他们的面目不被人所认出,竟是将这些面具生生烙在他们脸上! 不知是不是那杀手的声音惊动了山林中的狼,不远处传出一声低沉的狼嗥,很快引来群狼接连回应,犹如声声鬼哭,令人不寒而栗。 隐约能看见村子里的灯火了,却突然听到远处的狼叫。年幼的女童几乎紧紧贴在婆婆的腿上,娇懦地说道:“婆婆,我怕。” “囡囡不怕,有婆婆在呢。” 刘婆婆弯腰抱起小孙女,猛然想起那个外地来的黄衫小姑娘说要独自进山林寻人,面色一变,喃喃道:“糟了,听这声音,狼群应该就在山林附近。” 她连忙放下小孙女,说道:“囡囡乖,这里离村子不远了,你赶快去村里找村长爷爷,让他召集人去山林寻人。婆婆得赶回去提醒那个姐姐让她千万别往山林跑。” “婆婆我要跟你一起去。”小女孩撒着娇不肯走。 年迈的老婆子无奈拍了拍小孙女的脑袋,柔声道:“怕啥,这条路走了这么多回,又没啥坏人。乖乖待在村长爷爷家,等完了事儿婆婆就去接你。” . 菜窖之下,少年战战兢兢听着外面鬼哭狼嚎,一回头却见一直昏迷的孙耀武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面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孙叔叔,你醒了。”严栖霜喜道。 孙耀武靠在菜窖冰冷的砖墙上,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鬼哭幽月。” “什么?”严栖霜没有听清,凑近了问道。 孙耀武没有回答,而是问少年:“这是在哪儿?” 严栖霜回道:“灵萝姐姐将咱们藏在菜窖里,她在外面独自应对那些杀手。” 听闻灵萝在外独自应对,孙耀武一急,刚要说话却呛出一口浓血。 严栖霜慌了,一边为孙耀武擦血一边说道:“孙叔叔莫急,外面那些杀手不是灵萝姐姐的对手。” 孙耀武大喘了两口气,撑起身子摇头说道:“听外面声音,怕是那人也来了。” “谁?” “彼岸的冥途主,鬼哭幽月叶冥。” . 院外槐树顶上,立有一人。 不知是什么时候便在那里。黑鞋黑袍隐于夜色,露出一张青白、死气沉沉的脸来。他左右手各持一长一短两把弯刀。短的不足七寸,宛如一把匕首。长的三尺二寸,好似一轮幽月。 灵萝早已察觉到来自那人的威胁,她一直在等,等那人出手。 本来,一个在看,一个在等,还可维持微妙的平和。可如今这平和却也被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所打破。 雨后泥土湿滑路不好走,刘婆婆一路提着灯小跑,快要靠近小院时连忙放缓步子,扒开草垛一看,那黄衫姑娘手持染血长剑立于自家院中,周围围着无数张惨白狞笑的人脸,吓得腿脚一软,当场瘫在地上。 灵萝眉头一皱,暗道:不好。她已提前支走刘婆婆,奈何对方去而复返。树上之人绝非等闲之辈,此人浑身散发着血腥气,那是长期生饮人血,啖食人肉堆积的杀戮气息。此刻怕是早已发觉了草垛之后的老婆子。如今只盼望刘婆婆看到这里情况能尽快逃走,不要掺和这当中去。 想到这里,她长剑斜刺入院中那方磨台之下,嘴里轻喝道:“起!” 剑身弯曲到了极限,那方几百斤的石磨晃悠了一下,猛然被撬起,飞向树顶之上阴恻恻盯着她的那双眼。 磨台在半空中翻转几轮,发出“嗡嗡”破空的声响,临近树顶时,树影一晃,只见刀光不见残影,那台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磨台有如刀切豆腐般顷刻碎成千万段。 好快的刀! 灵萝顾不得感叹,就见无数碎石铺天盖地向她激射而下,每块都暗含凛凛刀气,似同时有千万把寒刀悬于上空! 她没有慌。长剑一撩一挑,自那乱石之中硬生生开辟一条道路出来。而后剑尖急速旋转,双脚蹬地,衣裙飘摇犹如一把油伞般刺向树顶之上的杀手头领! 树上之人桀桀一笑,转眼消失不见。紧接着,灵萝身后汗毛炸起!她猛然回身,凭直觉横剑身前一挡,只听铿锵金石声,长剑短刀相击,擦出一片火花。相隔极近的距离,灵萝只看到一双阴冷的绿眸自她面前一闪,转瞬之间便觉身侧凉意透骨,她连忙侧身,那短刃几乎是与她擦身而过,随即没有片刻迟疑,有如毒蛇摆尾横扫回来。 两相交手,灵萝愈发心惊。此人出刀极快,斩掠砍伐皆无半分花哨。短弯刀攻,长弯刀守,将她原本用得滚熟的剑法整体节奏打乱,招不成招,式不为式。不过半刻身上便添两三处伤,险些从树冠之上跌落下来。 昏暗的菜窖下,严栖霜失声:“幽月狼啸叶冥?他也来了?” 纵使连严栖霜这样从小娇养在深宅的公子哥都知道江湖有三大骇人景观:万里枯骨、血渍红叶和鬼哭幽月。若平生不幸遇到任意一景,不死也能扒层皮。他掌心攥出了汗,连忙将耳朵凑近菜窖口,迫切想知那位姐姐能在彼岸冥途主的手下撑多久。 灵萝一招雁影分飞落地,左臂被那长刀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彼时那棵老槐树已被剑光刀影波及只剩一棵光秃秃的树干,树枝树叶散落一地,若是有心仔细查看,可见那些树枝皆被片作大小薄厚均等的碎片。 又是一阵狼啸传来。这次声音更近了,隐约狼群似在撕咬什么,灵萝听得一阵心惊。 正在这时,叶冥面无表情地说话了:“人在哪?” 灵萝知他口中所问的是严栖霜,不可否认,这彼岸冥途主的刀的确使她萌生几分惧意,但这闲事她既然管了,便要管到底。但求心中侠义在,何惧快刀乱马幽月斩? 她捂着染血的伤口道:“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既打伤了我,总得让我出出气。” 叶冥道:“如何?” “只要你跪地上朝我磕三个响头说一声‘姑奶奶我错了’,我就告诉你。”灵萝笑道。 那天生一双绿瞳的叶冥细眼一眯,不怒反笑:“不怕死?” 灵萝心中激荡,生出一股豪气,说道:“头掉下来碗大个疤,姑奶奶我天生就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叶冥阴冷一笑,看向灵萝身后的草垛,缓缓说道:“好,你不怕死,她也不怕吗?” 灵萝瞪大双眼。一抹短刃自叶冥手中飞出,从她耳畔擦过!她想徒手去抓已然来不及。 那短刃穿透草垛,直飞向瘫软在地的刘婆婆,只听“嗤”的一声,七寸短弯刀没入她眉心,将她的身体轰然带起,钉入身后的树干之上。 那刘婆婆满眼惊惧看着灵萝的方向,一滴眼泪从眼角缓缓滴落。她费力地张开嘴,未发出声音,但灵萝已然看到她的口型:“救我。” 说完,她浑身一通痉挛,双眼浑浊暗淡,慢慢垂下双手,身体如破旧麻袋一般挂在树上。 灵萝愣住,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叶冥对灵萝的表情颇为满意,冷笑道:“不自量力,还想救人?小丫头,你师父没教你的我来教你,多管闲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一心想救人,没想到却连累无辜之人丧命,灵萝痴痴地看着刘婆婆,任由那些带着鬼面面具的杀手将她团团围住。 一名鬼面人将短刃弯刀从刘婆婆身上拔下,任由失去重心的尸体跌落地上。他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污血,将刀重新递回到叶冥手中。叶冥看着弯刀,眼神嗜血:“看你似乎涉世未深,作为前辈,我再送你第二份大礼吧。” 他看向远处,嘴角抽动,发出一串极低的奇异声响,狼啸声第三次响起。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寒光。狼群一阵躁动,竟将一物甩到他的面前。叶冥看也没看,将其一脚踢飞。 那物滚了两下,停在灵萝面前。灵萝一见,登时浑身发抖。 那是一具小小的尸体,已经被啃得不成样子。 手中紧握着的草编蚱蜢浸满鲜血。 叶冥瞧见灵萝浑身颤抖,阴鸷一笑:“这回知道怕了?” 严栖霜一颗心提了起来。 只听院中少女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凛然杀气:“我要你死!” 累无辜怒海翻涌,抱不平境破灵动 长剑似感知到了灵萝的愤怒,嗡嗡颤鸣不已。随着一声高亢的剑鸣,剑气大盛,剑光直耸云霄。数十名鬼面杀手提刀拦截,如扑火飞蛾迎了上去,俱同时被剑气所震杀,残肢断臂飞溅一地。 踪绝真气随着怒意暴涨,少女剑客站在满地尸体中心,发丝飞扬。竟是一跃三层突破了灵动之境! 叶冥第一次收敛了轻蔑之色,绿眸杀意渐浓。 他改主意了。严家小子他可以稍后亲自去寻,但眼下这个少女必须死。若放任她再这么练个十年八年的剑,岂非给将来自身埋下隐患? 弯刀滚如幽月,刀光将落于尸体上的乌鸦惊起,发出一阵嘶哑夜啼,与狼群的呜咽交织成一片百鬼啼哭之声。 少女不惧这诡异之象,剑如长虹贯日一刺到底,与那弯刀相击摩擦出一片火树银花。 踪绝流转,肃杀之气四起。 狼群不安地躁动着,夹着尾巴不住向后退,乌鸦早已飞得无影踪,真真应了踪绝真气“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那句心诀。 长剑一往无前,与弯刀相击宛如碎星银月,转眼对了八十一刀。刀刀层叠,长短双刃诡诈莫测,换做旁人恐怕浑身的肉都要被剔下,只剩下森森白骨。偏就灵萝是块极为难啃的硬骨头,这一番全无章法不要命的厮杀竟令叶冥有些陷入被动。 孙耀武大震。距驿站分手不足半月,那少女进境飞速,盛怒之下竟能与叶冥打成平手。他一时听得痴了,爬上木梯想要推开地门看那二人搏斗,幸而严栖霜一声“孙叔叔”及时唤住了他。 他这一凛,随即听到地面之上发出一声巨响,那叶冥笑得令人头皮发麻:“我当你小小年纪哪来的本事,原来这身内力不是你自己的。哈哈,被真气反噬的滋味不好受吧?” 灵萝似受了重伤,沉默了许久,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杀你足矣。” “是吗?”叶冥冷笑,“可是你的剑马上要断了。” 长剑似已到了极限,上面布满如蛛网般的裂痕,不堪一击。但这对灵萝来说还不算什么,更要命的是:已经到子时了。她只顾与叶冥相斗,忘了每日子午之时真气倒流,此时强行运转真气,无疑是在消耗自身生机。 草垛之后,刘婆婆瞪着双眼,死不瞑目。距她区区几步距离外,是囡囡血肉模糊的尸首。这祖孙俩好心收留了外地客,谁能想到竟成了催命符!是啊,世道如此,人命不值钱。 灵萝惨然一笑,用手背抹去唇角的血。这婆孙俩的命不值钱,难道她的命就更金贵?江湖儿女江湖死,可这无辜生命就合该当做蝼蚁一般践踏吗? 血已浸透黄衫,每走一步,便会有新的鲜血顺着伤口流出来。灵萝忽略满身的伤口,提着残剑晃晃悠悠走向叶冥。 杀手组织彼岸纵横江湖数十载,叶冥杀过英雄豪杰无数,想要他命的人也不计其数,可从没见到过这等不要命地替不相干之人出头的。他对眼前这位名字都不知的小姑娘产生一瞬敬佩之意,可也只是一瞬。姑且,给她留一具全尸吧。 弯刀极快,映照出幽月形状。 少女面色苍白,念道:“雁飞霜雪。”满是裂纹的长剑带着背水一战的决绝迎弯刀而上。只见刀剑相击,有如共工撞上不周山,发出的金石巨响震耳发聩。剑光刀气顷刻间形成一道气息波纹,随着少女剑客的怒喝荡开,周遭旧屋茅舍相继倒塌。 一舞霜雪孤雁斩,什么厉鬼,什么幽月,剑指之处樯橹灰飞烟灭。若是谢峦在世,见到灵萝这招雁飞霜雪,恐怕当初那句说她武功稀疏平常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要收回了。 剑上裂纹越来越深,顷刻间碎成银屑。灵萝未有半分犹豫,残剑借助荡开的剑气,一往无前地插入叶冥的心脏! 那一瞬,万籁俱寂、飞鸟声尽,所有人俱屏住了呼吸。 叶冥一声闷哼,退了两步,胸前插着一把染血的剑柄。他颇为意外地看向灵萝,说道:“踪绝真气,雁灵剑法。重山派的心法,雁北大侠的剑招。你这丫头究竟是什么人?” 他一把将胸前剑柄拔出。只见那剑柄之上剑刃已不足半寸。原来那伤口只是看似骇人,却并不致命。 本是极为漂亮写意的一招,然而却因长剑不堪重负,导致灵萝错失了杀叶冥最后的机会。青筋如树杈般布满全身,逐渐蔓延到脸颊。她一口鲜血喷涌出来,连忙在心中默念清元诀来平息怒潮般翻涌的真气。 灵萝此时已无法说话,而叶冥显然也不想知道答案了。 山谷之中狼嚎大作,高空之上幽月冷然。叶冥扔掉手中剑柄,踩着满地的尸体缓缓走来,弯刀发出细细幽光。 突然,他停下脚步,神色微敛道:“何方高人?请速速现身。” 静夜中只闻树叶沙沙作响。 叶冥见无人应答,冷声道:“既不现身,还烦请阁下不要插手。” 手下尽折,身上又负了伤,他实在不想在此时与人再起争斗。然而他正准备痛下杀手时,却忽然见三道银芒自他面前拂过,直直钉入旁侧早已活不成的槐树干上。 黑色雾气荡开,将光秃秃的树干腐蚀出三个拇指大小的洞。 “沧溟钉?”叶冥绿眸幽暗,声音阴戾道,“看来是寒昭门有心要阻碍我彼岸办事。不知可是姜老门主的授意?” 他这句话以丹田气吐出,声音浑厚,大有震慑来人之意。岂知对方毫无回应,竟像是他独自在唱独角戏一般。 见对方不卖面子,叶冥有些愠恼。但他向来谨慎小心。知对方是铁了心要横插一脚,索性不如卖个人情。他收起弯刀,言语间恭敬了几分:“既然是寒昭门的朋友们来了,那叶某人姑且卖姜门主一个面子,日后若有机会,定登门拜访。” 言罢,他最后深深睨视了灵萝一眼,转身隐入夜色中,连带群狼一齐不见踪影。 叶冥撤走,灵萝也不知是未能取他性命不甘心,还是侥幸生还松了口气,只觉浑身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彻骨的疼将她淹没。 有人轻轻落入院中,灵萝来不及抬眼看对方到底是敌是友,便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她感觉自己死了。灵魂化为一颗细小的光斑,穿过黑暗悠长的长廊,回到了当年的雁灵山。 小毛贼挑起争端,逢抉择瓜武两难 那年的盛夏比以往更热,高柳之上乱蝉嘶鸣。几个稻草人插在田间,美其名:看守瓜田,上面却零星挂着几件稚童的衣裳。几个小孩子躲在粗陋的凉棚里,找了个熟透的西瓜,几个人一摔几瓣,三下五除二啃了起来。 清甜的汁水沁人心肺,驱除了夏日暑热。到最后,几个孩子为着最后一块瓜争抢起来。其中一个瘦弱的女孩子凭借身形优势,在众师兄弟中钻来钻去,拔得头筹。她举着战利品——最后一块西瓜站在桌子上,正欲下嘴,旁边一个年龄最大的孩子舔着嘴唇道:“灵萝,你把这块西瓜让给大师兄,大师兄教你新学的断雁式。” 他开出的这个条件极诱人。周围其他孩子纷纷抱怨道:“大师兄,你怎么这样”、“大师兄耍赖”。而手持西瓜的女孩看了看西瓜,又看了看师兄,正在进行一番天人交战时,师兄灵渊满身狼狈,一手扯着一个泥猴子走了过来:“让你们看瓜田,你们倒只顾着吃。瓜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几个孩子愣了愣,都不敢说话,生怕那位喜欢打小报告的师兄又抓着把柄告诉师父去。倒是那偷瓜贼泥猴子颇有几分“傲骨”,挣扭着说道:“不就是几个西瓜吗?给我我还不愿意吃呢。” 这声音倒有些熟悉,灵萝仔细一看,正是山下两个小霸王——小虎和胖哥。这俩可是惯犯了,常来山上偷东西捣乱,屡禁不止。 本就一向水火不容,此时对方出言挑衅,更加激起几位师兄师弟的怒气,七嘴八舌指责道:“小偷,偷瓜贼。” 偷瓜贼小虎眯缝眼一瞪,胡搅蛮缠道:“说我们是贼,你们还不是老去镇上王婆婆家偷鸡蛋?” “偷鸡蛋?”灵萝站了出来说道,“那明明是我们帮王婆婆干活,婆婆给我们的。我们可从没白拿过别人的东西。倒是你们,隔三差五就来偷瓜偷果,上次还踩坏了我们的地,这笔账该怎么算?” 灵萝一语中地,小虎心虚不语。但一群孩子哪懂得见好就收?见他做贼心虚更来劲儿了:“就是,你赔我们的瓜,不然我们就把你做的事传出去,说你是偷瓜贼!” 一边的胖哥虚长小虎两岁,知道这事儿要是传到爹爹耳朵里十有八九又要挨揍。他涨红了脸干脆来个死不承认:“你们说我们偷瓜,有证据吗?一群没爹没娘的野孩子说的话才没人信呢!” 这句“没爹没娘的野孩子”无异于火上浇油,几个孩子顷刻扭打成一团。 这是这个月山下镇子的小虎爹第三次来找师父了。 一身补丁衣衫的儒雅青年将小虎爹送出大门时,灵萝还听那虎背熊腰的庄稼汉粗着大嗓门说道:“我那逆子,回去得好好抽他一顿。只不过……看你一个大男人独自拉扯这么一大群孩子也不容易,前天我婆娘还跟我说呢,山下张员外的闺女一直对你有意,她既然不介意你带着这么一大堆孩子,不然你就考虑一下?” 随后不知道师父说了什么,那小虎爹悻悻说:“也行,你要是哪天想找个伴了就找我说,我让我婆娘给你做媒。” 院中几个大太阳底下顶着水碗扎马步的孩子听见了,直忍不住撇嘴:“这小虎娘当媒婆,连带小虎爹也婆婆妈妈的。” “还不是师父长得好看?山下托她给师父说媒的人太多了,”大师兄灵峰说着,脑袋不动,斜眼对蹲在旁边一本正经扎马步的灵萝说道,“好师妹,你那一拳打得可真痛快。那小胖墩门牙都掉了。” 灵萝沾沾自喜,还不忘礼尚往来夸了大师兄一句:“还不是师兄按他手按得牢。” 大师兄看了看灵萝头顶,道:“那你头上那块瓜能不能先拿下来给大师兄咬一口解解渴?” 所有人头上顶着的都是水碗,唯有灵萝脑袋上顶了半块西瓜。也不知道小丫头是怎么一边打架,一边护着这半块西瓜没有落地的。 一旁的灵渊清了清嗓子,师父回来了。 那次,他们头一回见一向温和的师父生那么大的气,罚他们集体扎一天一宿的马步,连晚饭都没让吃。直到灵萝犯了老毛病,肚子疼得冷汗直流,师父才将她接回屋中喂药。 灵萝一边吞咽着苦涩的药汁,一边偷偷打量着师父,见师父始终铁青着脸,她软声央求道:“师父,别生气了。徒儿知道错了。” 刘铁柱就着昏暗的灯光缝补小孩穿的袜子,头也没抬:“你哪儿错了?” 见师父终于肯搭理她了,灵萝连忙说道:“习武之人,应当行侠仗义,不可欺辱弱者,更不该以多欺少。” “那为何明知故犯?”刘铁柱针法娴熟,三下五除二补好了一只袜子,扯断线头后,开始修补另一只。 “……”灵萝想了想,还是说了,“他们说我们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手中针线一顿,刘铁柱僵硬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抬头看着面前瘦弱的女孩,声音温和:“他们这样说,你生气吗?” 灵萝摇了摇头,说道:“不气。徒儿自小便没见过爹娘,不知道山下那些有爹娘的孩子是什么滋味。但师兄他们是因为曾经有过爹娘,所以才会那么伤心生气。” 刘铁柱听到后,叹息一声。用刚刚缝袜子的手摸了摸女孩毛茸茸的小脑袋。 过早懂事儿的女孩放下药碗,见师父终于没那么生气了,松了口气,吐了吐舌头问道:“师父,徒儿为什么叫灵萝呀?” “因为你是为师在萝卜地里捡的。”刘铁柱继续低头缝袜子。 “那灵溪呢?” “溪边捡的。” “那灵峰……哦,我知道了,是山峰上捡的。” 刘铁柱很欣慰。 “师父,为什么我总是肚子疼?” “那是丹田。” “那为什么只有我丹田会疼?” 不到三十岁的俊儒青年缝好最后一只袜子,说道:“那是因为我的徒儿天赋异禀,身体里有着常人没有的高深内力……” 师父的话还没说完,丹田又绞痛上了。这次比以往痛得更严重,还蔓延了七经八脉。灵萝一口银牙几欲咬碎,满嘴的血腥气蔓延开来。 眼前是一片无尽黑暗。她拼命想要挣扎,浑身却有千斤重,怎么也动弹不得。正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弥漫而来,仿若雨后松韵青竹。 她精神一振,身体变为细小的光斑,顺着那股味道飘摇过去。 雨亭下把酒论禅,少老僧语破天机 房顶上几只麻雀聒噪个不停。阳光透过木板钉成的窗户缝隙投射在昏睡的少女面颊上,给面色憔悴的少女镀上几分生动。许是外面的鸟太吵,少女皱了皱眉,长睫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一瞬间的迷茫后,灵萝想起昏迷前自己好像是被人救了。她抬起胳膊,之前的伤处已被包扎好,绷带尾处扎成一个简单利落的结。她仔细嗅了一下,除却几味不知名的草药香以外,还弥留一丝淡淡的松竹香气,正是引她醒来的那个味道。 突然,她紧张地掀开被子,发现之前身上所穿的染血外袍已被除去,里衣倒是还是之前那件,只不过……灵萝看了眼身上刀伤的包扎,忍不住笑了。刀伤的地方衣服被人剪了个洞,透过这些洞口把药涂了上去,又用绷带严严实实地把衣服上的洞裹了起来。也不知包扎伤口的人到底是真的君子,还是真的嫌弃她。 一枚烂铜板买一条命,看来她是赚了。 院外一片宁静祥和,那些尸体早已不见,显然是已被清理。厨房的炉子上仍温着粥糜,她找遍屋里屋外也不见孙耀武、严栖霜二人身影,只在院后看到两座孤坟,以一段木头一劈两半为碑,上面分别刻着“刘氏之墓”和“杨桃之墓”。 杨桃是囡囡的闺名。她本该长得如三月桃花一般娇媚,可如今却再没机会长大。她转身回屋,找来之前为囡囡亲手做的木风车,却见桌子上放着她刺入叶冥胸前的那把剑柄。上面还留有暗红色的血迹。 抚摸残破的剑柄,灵萝面无喜悲。半晌,她紧紧握住那枚剑柄,将它与木风车一齐插入孤坟前。 孤坟染黄昏,残血镇冤魂。 看来孙耀武二人是离开了。这也在她意料之中。一个身受重伤的人是无法保护被彼岸与朝廷同时追杀的乱臣遗孤的,孙耀武为人虽重情义,却也是严家家臣,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保住严栖霜更重要。 灵萝回到厨房,喝下了那碗早已凉透的粥糜。 第二天清早,灵萝刚一起床,便闻远处晨钟敲响。林间山雾弥漫,将这片荒无人烟的山林衬得一片禅意。 经过一晚的休息她已是精神大好。打包好干粮和水,灵萝特地来到刘婆婆坟前辞行。就此一别,不知何年何月还会再路过此地,若有缘,必定前来再添一抷黄土。 一阵微风吹来,风车悠悠转动起来,似是作别。 灵萝对着墓碑深深行了一礼,转身身影没入山林。 行至一炷香时间,隐约听见前方一阵呼救声。 声音断断续续,若不是灵萝听力过人险些忽视。循着声音而去,只见几棵桦树之间撑起一张巨网,而被缚在网中之人正是失踪好几天的聂采彩。 灵萝不厚道地笑了。 她本以为这聂大小姐赌气出走,是回她的聂家山庄了,没想到却被山间猎人猎野猪的陷阱网住,在这荒郊野岭吊着。 听见熟悉的笑声,本来饿得头晕眼花的聂大小姐往树下一瞄,见喊来之人正是她此时最不想看到的人,立刻不再呼救,扭头对她视而不见。 灵萝乐的更欢实了。说道:“这山里的猎人总是隔三岔五就布一张网用来猎野猪。但这陷阱看上去这么明显,野猪也没这么笨,所以能猎到的机率极小。没想到这野猪没猎着,倒是猎到了聂家大小姐。” 聂采彩恶狠狠瞪了她一眼,语气虚弱说了声“滚”。 “哦,那我可滚了,”灵萝转身佯装要走,“听说这片树林闹鬼,有专食人心的狐妖,还有一口舔掉半张人脸的熊瞎子,有它们陪伴你也不寂寞。” 身后没有动静。灵萝回头,见聂采彩双眼闭合,竟是晕了。 灵萝本也是想逗逗聂大小姐,没想到她那么不禁吓。只得转身替她解下绳索。谁料绳索刚一落地,本来双目紧闭的聂采彩蓦然睁开眼睛,不知哪里横生的一股力气,张嘴便向灵萝胳膊咬去。 急急向后一闪,灵萝从包裹中掏出干粮塞进她口中。皱眉骂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聂采彩也想很有骨气地将口中干粮吐出来,奈何饿了三天,粮食的味道实在太诱人了,她忍不住一把夺过灵萝手中干粮,背过身大嚼特嚼起来。 灵萝很有眼力见的将水壶递了过去,这位身娇肉贵的大小姐顾不得嫌这嫌那,接过水壶就喝了个底朝天,放下壶后继续抱着干粮啃。 这聂大小姐说来也真是古怪,明明厌恶她至极,却偏偏执意要跟着她。这不,吃饱喝饱之后便不再理她。但总是隔着几步远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天气逐渐阴沉,看来又要下雨了。 也不知天黑之前能否到达山下镇子。此行路途遥远,她须得去镇子盘下两匹马代步。 然而没等她下山,便有零星小雨滴落下来,渐渐越来越大。她与聂采彩匆忙找了个凉亭躲了进去。 还有三里便是镇子。此地平时或许有一些摊贩卖些新鲜瓜果以供路人解渴,但此时下雨倒都提早回家,凉亭之中只有一和尚在背对着她们饮酒观雨。 世人皆为眼下忙碌。就连灵萝带伤赶路,也不过是为全一诺。这穿着脏破的和尚这份清闲倒是让灵萝有些羡慕。 那和尚将手伸出亭檐,任凭雨水将袖子打湿,嘴里还絮絮叨叨:“萧萧雨打枫叶枯,老僧有酒知音无。功名利禄,总归是风烟俱净。浊酒烤肉,方能怡然自乐。” 灵萝倒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能将破酒肉戒说得这么充满禅意的和尚。她忍不住接道:“浊酒烤肉。酒有了,肉呢?” 和尚未回头,嘴里喃喃道:“小道士找去了,回来就有肉了。”与其说是回答灵萝的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这倒更有意思了。 道教传承至今,分为全真道与正一道。全真道以千年古观檀清观为首,恪守清规,茹素、出家、住观。而以鱼羊观为首的正一道即使不用严守清规戒律,但所食荤腥也应是“三净肉”,即:不见杀,不闻杀,不为己杀。 如今在这雨亭中,和尚饮酒,道士猎肉,竟是俱将清规置于一旁。 聂采彩不明灵萝又犯了什么病,为何会对一个浑身脏臭的和尚产生兴趣。她不想身上沾染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自是有多远躲多远。 远处来了一人,长身玉立,冒雨前行不见窘迫。蓝白道袍在雨中没有狼狈地贴在身上,反而衣袂飘飘,周身氤氲着烟气将他显得分外仙风道骨。灵萝不禁惊叹道:好高明的内力!竟在雨滴落在身上前以内力蒸去雨水! 此人手中拎着两只山兔,大概就是这和尚口中所说的“小道士”了。不知为何,虽看不清这道士面容,但灵萝却牙根开始痒。果然,随着道士走入凉亭,一阵檀香味钻入口鼻。 那道士看见灵萝没有丝毫惊讶,笑道:“你们来的正巧。美景,美酒,美食,美人,这下全聚齐了。” 灵萝牙根更痒了。她明显看见臭道士在说那句“美人”时,桃花眼故意从她身边略去,去瞟她身后的聂采彩。 被臭道士言语唐突的聂采彩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看见灵萝吃瘪心中大呼痛快。果然恶人还需恶人磨。 和尚见小道士与亭中女子似是相识,回过身道:“不嫌弃劣酒烧嗓的话,便请两位同饮吧。” 刚这和尚背对她吟的那句“老僧有酒知音无”,灵萝本以为这和尚应该有一把年纪了。没料到转过身来这么年轻,也就三十有余的样子,长得眉清目秀,但偏偏无甚特点,很容易让人过目即忘。 见灵萝一直盯着他瞧,玉无忧以手攥拳掩唇轻咳一声,道:“大师修童子禅,虽面容年轻,但实际已有七十高龄了。” 七十高龄?灵萝瞪大眼睛。聂采彩更是惊得顾不得嫌弃老和尚,上前一步道:“你七十岁了?” 那长得极年轻的老和尚淡然一笑,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如泡影,如雾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臭道士说话已经够难懂的了,没想到天外有天。聂采彩撇了撇嘴,觉得这和尚大概是装腔作势,童子禅一说八成也是假的,便又回到原来的角落里。 倒是灵萝深知玉无忧虽说话极不靠谱,倒是鲜少会说假话,索性一屁股坐在老和尚旁边,说道:“既然一切有为法,那为何大师要修童子禅,将自己修炼为年轻的样子呢?生老病死本是顺应自然规律,大师这话与行为岂非相悖?” 说完这番话,灵萝拿过和尚放置地上的酒壶,隔空饮了一口。 她这番话已经相当离经叛道了。童子禅禅意乃是“赤子之心,不忘本意”,修禅者大多心思澄明,跳脱尘世之外,鲜有的集大成者或可逆转生命,回到鼎盛之年,因此大端佛修皆以修童子禅为荣。她这一番话若是让那些修禅者听到,怕是鼻子都能气歪。 这老和尚脾气极好,听到灵萝这番质疑,不但没有生气,反而与道士对视而笑,扭头问道:“女施主这话倒分外与众不同。那你认为怎样才算修人修禅,顺应规律呢?” 肉香扑鼻。灵萝毫不客气撕下一条兔肉,咬在嘴里烫得直呲牙。她说了一句极为通俗的话:“猫吃鱼,狗吃肉。巡捕衙门抓小偷。” 老和尚哈哈大笑。 玉无忧却盘坐在地上,一手托腮,笑得极为欠揍:“你刚才说什么?猫吃鱼,什么吃肉?” 灵萝这一口咬到了骨头,牙根更加酸痒难耐。 湿柴爆开发出“噼啪”一声响。老僧用树枝拢了拢,重新将肉架在火上。 “女施主这番关于天道的言论倒是跟钟象所着的道教典籍《坐斋论桑田》中‘皆得自然之道,故不为也’的说法不谋而合。但施主可知,最不该说出这话的便是你。” “为何?”灵萝问道。 “因为施主是个死人。”老僧语出惊人。 嗟叹道知音难觅,风云卷血染冥途 聂采彩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退两步退至亭沿,被斜进的雨水一浇顿觉浑身透凉。她偷偷向灵萝看了一眼,天气阴沉看不清人的影子,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她看上去更像神怪邪性故事中执念过深留连人世的冤魂了。 那老僧未等灵萝说话,又补了句:“换句话来说,女施主不是人。” 他说的一本正经,以至于灵萝忘记了发怒,慢半拍道:“好端端的大师为何要骂我?” 却见老僧面容古井无波,说出的话却是骇人听闻:“古有一籍,名曰《易水诀》。内述皆是一些逆行经脉、运气于骨之法。因此籍有违天道,为世间纲常伦理所不容,故被归类于邪魔外道。” “三百年前七国战乱,枭雄洪肆海占领湛京,于岳陵楼上焚毁《易水诀》,至此这妖邪典籍消声匿迹。一百年前江湖出了个明理教,头领任平生号称当年洪肆海身边军师传人,手中存有半卷《易水诀》典籍,并将其奉为教内圣宝。” “老僧曾在五大门派围剿明理邪教时有缘得见残卷,其内记载一逆天之法便是取双生子,将其中一人心头精血注入另一人体内,以精纯内力推动精血运行,辅以珍贵药材,最终活下的那人生命力与天赋远超常人,而被牺牲的那个孩子则会精血耗尽而死。” 在场几人静默不语。老僧瞥了眼灵萝,平静地说道:“如此培育出的那个孩子虽貌似与常人无异,却自小身负冤债,周身围绕着不祥的死气。就如老僧所说,既是死人,也不是人。” “所以大师这是在怀疑我是吸孪生兄弟精血的怪胎?”灵萝总算听懂了,摊手笑道,“那未免也太高看小女子了,小女子孤儿一个,无父无母,更别提孪生兄弟了,更何况大师所说的孪生婴天赋异禀,而小女子资质平平这点,却是臭道士和聂大小姐都能作证的。” 一旁的聂大小姐听后满脸不屑道:“这你有什么可骄傲的。” 而老僧笑着摇头,只道阿弥陀佛。 “《易水诀》虽被江湖人称作邪魔外道百年之久,可贫道却并不认同。”玉无忧洒脱一笑,将手臂枕于头下,翘着二郎腿直挺挺地躺倒在地上。 灵萝哑然。 那穿着破旧衣袍的老僧温和一笑,说道:“愿闻其详。” 年轻道士不知从哪摸了根细骨,边剃着牙边说:“世人皆对邪魔外道口诛笔伐,言其逆天而行,却无人能真正代表天道,是以多数者便是顺天,少数者便为逆天。可无论是佛祖还是三清天尊,也许根本未曾在意这些所谓天道天意,他们只是在想‘老子赌博又输钱了’‘今天供奉的酒兑水了’。所以贫道所见,顺应天意是天道,逆天而行亦是天道。何为天道?不在于人,不在于法,而在于心。” 这番言论乍听有些惊世骇俗,仔细一想,却全然找不到理由反驳。 “阿弥陀佛,佛教有十八地狱因果轮回,道教亦有罗酆山六天宫,善恶之道各有不同。依小道士所说,善之道为天道,恶之道也可为天道?”和尚问道。 玉无忧笑笑道:“太极八卦分阴阳两鱼。阴鱼生阳眼,阳鱼有阴眼。善恶亦有别,若以善道行恶事,善即恶;若以恶道行善事,恶即善。善恶固有别,却不能以道法论之。” 灵萝本以为这老和尚定会不赞同臭道士这番歪理邪说,岂料老僧沉默片刻后,大笑着连道了三声妙,拿起酒壶敬道:“好一句善恶不能以道法论之。这倒令老僧想起很久之前家师的一场辩经法会,那次请来了一位德高望重的神僧,那日神僧袖携清风,脚踏朗月,辩经法会一番言论精妙至极,辨的便是天道。小道士风采见识皆不逊那神僧,若能皈依佛门,定能成为一代名僧。” 劝道士皈依佛门,大师真乃神人也。 那臭道士只懒懒散散回了句过奖,全然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倒令灵萝刮目相看。正当她寻思着这臭道士兴许真是檀清观的高人时,耳边传来一声极为响亮的酒嗝,紧接着惊天彻地的鼾声响起,刚才还在与高僧饮酒论道侃侃而谈的神棍竟是睡着了。 灵萝愣了一秒,随即一笑。这才是她所认识的神棍,刚才那副模样她差点以为这臭道士是被人夺舍了。 老僧无奈笑笑,并不为热脸贴了冷屁股而感到不愉快。他望了望外面无边无际的雨帘自言自语道:“亭下觅知音,酒冷鼾声沉。是老僧自负了。” 言罢,他拿起立着在亭柱边草编的斗笠戴在头上,不顾外面瓢泼的大雨,潇洒而去。 “这和尚言语神神叨叨,真的是位修童子禅的高僧?”聂采彩质疑道。 灵萝没说话,她突然想起自己已有好几年没有祭奠山脚下那块无字墓碑了。 . 夤夜。 瓢泼大雨无情地拍打着土地庙,那遮盖神像的片瓦发出噼啪声响。雨水顺着破砖烂瓦所筑的墙缝不住往下流,泥塑的土地神像满是青苔,在这一方之地与那遮天雨幕相抗显得格外渺小。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身穿黑袍、脸上覆着鬼脸面具的人幽灵般地在雨中疾行,溅起一串串泥点。 这些鬼面人提刀无声无息地来到土地庙前,任凭雨水顺着面具滴落,却无一人敢迈进那座荒破的土地庙。 他们乃是彼岸中最低等的杀手,平时收到的任务也无非是暗杀一些普通的官员商贾。这次任务的赏金高得离谱,甚至超过彼岸中最高层杀手——睚眦和螭吻所接任务的赏金。 高得离谱的赏金、一批一批折在里面的杀手,无一不昭示着里面这人是个极为扎手的点子。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都是提着脑袋讨生活的,见到这等重赏自是红了眼,如同飞蛾扑火相继而来。 终于,为首的鬼面人按捺不住重赏诱惑,弯刀直刺冲入庙门。 其后几个鬼面杀手面面相觑,正犹豫要不要跟随入内,便听庙内一声惨烈嚎叫,鲜血喷洒而出,如同水墨画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几人大骇!不是说里面那人被人剑气刺伤心脉,早已是强弩之末了吗? 正当鬼面人进退两难之时,一声狼嚎凄厉地传了过来。几人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大雨天哪里来的狼叫? 一声什么东西重重落地的声音,站在前面的鬼面人警觉地回头,顿时肝胆欲裂。 只见站在身后的那些同伴不知何时没了头颅,齐刷刷地无头尸体立在雨中,断头处血流汩汩。而一个细瘦的身影正站在一旁,手中还抱着一个头颅。 鬼面人一眼认出那人,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声音都变了:“迷……迷影大人,您……您怎么……” 声音戛然而止。 土地庙正中的神像前,一人背冲着破旧的矮门盘坐在那里,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村民塑了什么新的泥土神像。 细瘦的身影卷携着极为浓重血腥气钻进庙门。 “迷影来迟,还望冥途主责罚!”那人垂着头跪在地上,不顾身后倾斜而入的雨将他的后背淋透,流下淡红色的水。 绿眸微闪,盘坐在地上之人摆了摆手。 “冥途主,迷影接到消息第一时间赶来,只是还未查到教内是何人要对您出手。”细瘦宛如影子一般的杀手恭敬道,全然没了刚才徒手摘人首的戾气。 叶冥冷哼。那丫头刺他胸口那一下,虽未造成什么实质性威胁,剑气却震伤了他的心脉。这些天来刺杀他的杀手一波接着一波,犹如附骨之蛆。虽俱是些低等杀手,却累的他无法伤愈,导致伤势加重。 诡异的哨声再次响起,看来新一波的杀手又来了。叶冥唇角轻勾,暗自嗤笑:真是不自量力,几波低等杀手就想要他叶冥的命? 紧接着,他笑意微凝。这次来的,不是喽啰。 门外,招魂铃响起,六个骨瘦如柴、三黑三白的身影面无表情立在雨中,仿佛地府索命的黑白无常。 幽月将死,又怎会缺食月的天狗? 跪在庙门口的叶冥的心腹神色一凛,说道:“我去解决他们。”只身跳入雨幕中。 叶冥闭目,听着外面声声利刀入肉的声响,发出一声冷笑。只不过此时他面色如鬼,这笑倒比哭还要狰狞。 落井下石也未免太心急了,当他鬼哭幽月食素?叶冥唇角抽动,发出一阵极低的声响,随即一阵阵狼嚎遥遥呼应。 狼嚎声很快便近在咫尺,与外面打斗声混成一片,厮杀声、狼啼声,在****中格外凌乱。约有一炷香时间,声响渐熄。 庙门大开,无数风雨倾洒进来,窄小的土地庙中,叶冥无法避免地被冰冷的夜雨淋了一身。 迷影浑身是血,站在门口摇摇欲坠,强笑道:“冥途主,迷影没有辜负您的信重。” 看着明显活不成的心腹,冷酷如叶冥也不免怆然,上前一步托住将要倒下的迷影。 突然,他汗毛倒竖。心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迷影是如何在外面那六个怪物手底下活着走过来的? 说时迟那时快,未给他反应的时间,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从迷影身体里倏然钻出,利爪成勾,一把抓进叶冥的胸膛。 惊雷劈落下来,土地庙里瞬间亮如白昼。 风雨之下土地庙中,遍地的血铺出一道通往冥途的路。 避祸端俊郎粉面,道途说七假三真 宋文君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可谓貌比潘安,不让卫玠。近几年来频频有俊俏郎君失踪的事件传出,周围不少人提醒他说有妖怪专门将样貌俊朗的男子抓去作夫君,要他小心点。起先他还觉得有些荒谬,觉得大抵不过是哪些官家小姐强抢郎君使出的障眼法。到最后传闻越来越邪乎,竟传出是地府孟婆出来作祟,吸食男子精气以葆青春。 这位自诩君子无双可比当朝七王爷的玉面宋郎一笑置之。 去年他赴京赶考落败,灰头土脸地回到家乡荥扬,却见大街小巷的男子皆面涂厚厚的脂粉,宛如棺材铺中纸扎的人一般。一问才知失踪的男子越来越多,不少男人为了避祸纷纷学着女人的样子涂脂抹粉,将自己画丑。 他只觉得可笑,饱读圣贤诗书十余载,岂可轻信坊间怪力乱神? 于是当晚他便邀约好友一齐河边豪饮畅谈。昔日与他称兄道弟的那些君子纷纷婉言相拒,只有一人壮着胆子涂了厚厚的脂粉前来赴约。 本是落榜失意想出来与朋友发泄一下,可见友人这幅样子,宋文君心中愈发郁闷,连下两坛杏花酿,整个人变得晕晕乎乎的。恍惚间他看到一队迎亲的队伍敲敲打打向他而来,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脸上的粉比友人涂得还厚,策马行动间粉扑簌而下,转眼间便近在眼前…… “你这故事怕不是编的吧?哪有这么邪乎?”荥阳客栈中,一肤白貌美的红衣女子坐在凳子上,不自觉提高的音量引得周围人向这边频频探头。 那约莫只有七八岁说书的小学徒半眯双目,学着师父的样子故作深沉地说:“姑娘若信不过我,大可向周边人打听去。只不过人命关天的事,还希望不要拿这位相貌俊逸非凡的道长的性命犯险。” 这小童口中故事虽玄乎得可笑,但“俊逸非凡”那四个字显然让一旁百无聊赖坐着的年轻道士很是受用,眯着一双桃花眼笑道:“贫道虽英俊潇洒,但素来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又怎会怕等闲妖魔鬼怪?” “嗯,你自然是不怕,沈秋郎出现的时候你分明跑得比谁都快。我劝你最好先涂个二斤面粉,等那鬼怪一来你就站在原地咧嘴一笑,说不定直接就能除魔卫道把那妖邪吓死。只是可惜你俩不能同归于尽,不然才是真正的为民除害。” 身穿鹅黄罗裙的少女吸溜了一口面,粗瓷面碗升腾的热气将她一双眼氤氲得湿漉漉的,使她看起来柔软而又无害,然而说话的语气却是十分恶劣。 这牙尖嘴利的黄裙少女正是灵萝。那日凉亭酒醒后,玉无忧硬是以要她还当日聂家地牢中租剑钱为名讹上了她,一路使唤她干这干那,所以逮到个机会,灵萝自是极尽奚落之能事。 “你也好意思说别人吗?”未等玉无忧开口,聂采彩抢先道。 近日这娇蛮跋扈的聂大小姐倒是对臭道士的态度缓和了许多,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位嘴欠的道士能给她的眼中钉找不痛快。 一路过来,灵萝一直小心提防着叶冥与鬼面人的暗算,结果过了大半月仍是没有动静。直到进城前看到一鬼面人从她面前一溜烟跑了过去。她本能反应便是彼岸的杀手来探听情况,一式雁影分飞翻身落地以剑指住那人,才发现那人脸上并未戴着鬼面面具,只不过是涂了厚厚的脂粉,画得奇丑无比好似小鬼。那人也被吓傻了,趁着灵萝愣神的功夫一溜烟跑了。 待得他们进了荥扬城,才发现满城男子皆涂抹如此。遂寻了个脸上还算干净的小童探听一番,岂料听得的是个不知道从哪个神怪志异上扒下来的三**怪故事。 说书的小童见他们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急忙说道:“你们答应我说完这个就请我吃面的。”说完,他瞟了一眼灵萝吃剩的半碗面咽了下口水。 灵萝无奈招来店小二要了碗面,暗自肉疼:就这破故事还耗费她三文钱。 玉无忧微微一笑,说道:“宋文君此人贫道倒是有所耳闻。听闻他有心勾搭奸相徐言巍之女徐蕣华,被徐老狐狸发现,文试当天被赶出考场,又将他揍了一顿后逐出京城。” 他话一出口,灵萝便明白了。那位玉面宋郎空有野心,奈何太过愚蠢。想着靠吃软饭平步青云,但那位咳嗽一声整个朝野与江湖都要震一震的“二皇帝”岂能容他在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 看聂采彩闭口不语,灵萝心知她聂家山庄便是徐言巍麾下势力,自是不愿听到这些。难得挤出点同情心转移话题道:“那这小童所说的故事岂不是全是假的?” 说书小童护着碗,埋头吃面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玉无忧摇了摇头,道:“历来一些当地怪异故事中,七分假总会掺着三分真,传闻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 “那哪些可信?”灵萝问。 只见那俊朗清绝的少年道长一脸正色,沉吟道:“那宋文君失踪前与友人对酌的荥扬美酒杏花酿,大概是真的。” 灵萝:“……”她有一个“滚”字,不知当讲不当讲。 偏偏这时刚巧路过这桌的店小二听到这话,连忙上前一步,笑得满脸粉皲裂成一块一块的,宛如干裂的墙皮:“是真的是真的。杏花酿又叫杏花红,喝了以后脸像杏花一样红。在我们当地是一大特色,男人喝了补肾,女人喝了养颜。此酒甘醇清冽,道长尝了保准喜欢。哦对了,这酒只有城东老号老陈家的酒肆卖的最正宗。” 道士看向灵萝,却见她低头搅弄着碗里剩下的一点汤汁,望天望地就是不看他。知她是故意装傻充楞,玉无忧一笑,单手攥拳掩唇轻咳了一下,低声提醒:“欠贫道的银子。” 又拿这个使唤她。灵萝屁股没动,重复着店小二的话:“男人喝了补肾。看来无忧道长这是也需要补补?” 玉无忧挑眉:“怎么?你还要试试?” 一阵风吹过,客栈迎客的风铃响起,座上已不见黄衣少女人影。 惜荥扬风光尽逝,霞帔舞腐败难覆 “这丫头脸皮这么厚,倒是难得败于人下。”一道惊叹声自身后响起。 玉无忧循声望去,只见他们身后那桌坐着看起来明显是主仆的二人。说话的这人虽涂了厚厚的脂粉,但裸露的黝黑脖子却暴露了他的真实肤色。一身朴实的长衫,偏偏一双锦缎靴子打理得不染灰尘。 既然这人在,那么…… “瑾之。”玉无忧笑得一脸灿烂,一屁股挪到后面,言语间似与那二人颇为熟稔。 只见桌上另一位着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如修竹,带着帷帽的年轻公子身形未动,甚至有点嫌弃地说道:“离我远点。” “别那么拒人千里嘛,你我兄弟二人也有许久未见,看你这样子分明也是想为兄了。”玉无忧一把揽住那公子的肩。 白面黑脖的侍卫嘴角抽动,这道士从哪里看出来公子想他了? “把手拿开。”白衣公子声音冰冷得仿佛要结出一层霜。 “你怎么大老远也来这荥扬城了?莫不是特地来品这荥扬美酒杏花酿?”玉无忧好似完全忽视了公子的怒意。 见自己公子完全没有要开口理无忧道长的意思,面涂白粉的侍卫清辉只得叹了一口气,主动给这位公子的把兄弟一点台阶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坐在邻桌的聂采彩不住地拿眼神瞟那主仆二人,看得侍卫浑身难受,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喂,看够了没有?” 聂采彩低头寻思了一瞬,恍然失声: “啊!本小姐见过你!” . 城东酒肆,少女进门便喊道:“老板,来两坛你们这里最出名的的杏花红。” 酒肆老板抬眼细细打量着买酒的少女,面容娇美清丽,看起来年纪不大的样子,却偏偏腰间别了把与她极不相符的生铁长剑。便随口问道:“给你家大人买酒啊?” “不是,喂猪。”灵萝答道。 不一会儿,酒肆老板提了两坛杏花红走了过来,其中一个酒坛上还系了个麻布口袋。他冲着灵萝亲切笑道:“小姑娘,用酒喂猪可不行。喂猪最好用的东西就是这种豆子,我家里一直都是用这个喂猪。掺在泔水里面,养出来的猪可肥了。我给你拿上点,你回家试试看。” “......” 出了酒肆,拐弯便是路过一片荒废的残垣废墟。 “三十里外白锦碎,荥扬梨花蘸水开”是端朝才子苏为游历荥扬留下的诗句。荥扬城产梨,每到三月梨花遍地宛如碎锦。到了晚秋更是果实累累压枝低。 但那已是早前的事了。 自从端晟帝萧疏广下令要在此处建观星塔,便砍伐了大大小小近万亩梨园。陆陆续续修了三个多月,眼看便要竣工,偏偏一道天雷好死不死劈在那座一十三层观星塔上。高塔倾塌砸死砸伤了数百名工人,导致民怨滔天。当地官员见民怨难以平息,上书故意夸大其词,诬农民起义造反,请求朝廷派兵镇压。 端晟帝萧疏广听后勃然大怒,派太子萧显带兵以武力镇压。三万玄甲铁骑踏着那些抗议百姓的尸体而过,惨叫声不绝于耳,尸糜鲜血遍地。自此,这座曾经梨花漫野,鼎盛风流的荥扬城便总是鬼气森森,有风吹过那座被弃置的观星塔遗址,甚至能听到那些死在铁骑马蹄之下的冤魂哭嚎。 灵萝一向不信鬼神。若是寻常人死了便能化作厉鬼,紫宸殿中踩着无数尸首站在最高处的那位,就不会日日笙歌、于酒池肉林中醉生梦死。那权倾朝野的奸相徐言巍,便不会枉顾边关将士的牺牲,对北戎挑衅百般容忍,对内却是铁腕镇压。那些如吸血蝇虫的贪官污吏,便不会将百姓视作蝼蚁,强抢民女、草菅人命。所谓鬼神之说,不过是弱者用来安慰自己的痴人说梦罢了。 随着一阵阴风吹过,远处隐约传来唢呐、锣鼓吹吹打打的声音,凄厉婉转,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显得格外诡异。 一片彩纸飘到她脚下,眼前突然出现两列迎亲队伍。由远及近,仿佛霎时间便近在咫尺,与她狭路相逢。灵萝很识相地提着两坛酒闪到一旁,给迎亲队伍让路,却丝毫没有松懈警惕。 这队仪仗与其说是迎亲,看起来倒更像送葬的。新郎面无表情地骑在高头大马上,好像纸扎的人一般。随轿媒婆脸上涂得红红紫紫一片,一张猩红的嘴麻木地咧着。花轿一颤一颤的,到了近处灵萝才发现轿夫的腿僵直紧绷,膝盖甚至不回弯。 花轿路过灵萝时,她闻到了一股难闻的腐臭味,原本面无表情的媒婆突然斜眼阴恻恻地看向她,嘴向上一咧,舌头就这么掉了出来。 灵萝一惊,便见媒婆双手为爪抓向她。同时原本吹打的锣鼓仪仗全部向她扑来。 这便是客栈中小童所述宋文君所遭遇到的那个“迎亲队”? 手中抱着两坛子酒,灵萝无法拔剑。她急中生智,将手中一个酒坛向这群人掷去后,迅速掏出火折子扔了过去。 果然这些“人”快速燃了起来,烈火之下惨叫一片。没被火势烧到的人再次围了过来,灵萝这才腾出手来,拔出长剑放倒两人。 就在这时,花轿的帘子一动,从里面掀开了。一个女人身着喜服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整个迎亲队的面貌都是如此骇人,灵萝自是对新娘相貌不抱任何期望。未曾想竟是如此的美艳逼人。金丝嫁衣凤冠霞帔,眼角怒放着鲜红的彼岸花衬得她更加柔媚多情。纤纤素手掐着兰花指,一提一带间婀娜多姿,竟是跳起了舞来。 灵萝无心欣赏她怪异的舞姿,周遭仪仗俱是向她而来,已是让她手忙脚乱。提着的美酒十分碍事,灵萝正待将其扔出时,耳边一阵劲风拂过,一道黄符贴在媒婆脸上,媒婆便再不能动。 一道凛然剑气闪过,虚空划向美艳新娘。那新娘媚眸轻瞟,娇嗔一笑闪至一边,与此同时,空气中传来“铮”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应声而断。媒婆以及几个迎亲仪仗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软软倒下。 灵萝向来剑方向望去,只见玉无忧手持长剑飘然站在屋檐上,长身玉立,道袍翻飞。 纤素指纵尸傀儡,鬼新娘貌美毒心 眼前这道士看起来宛若神仙下凡,威严不可侵犯。灵萝就差大喝一声:“好!”再扔上去几枚铜板作为打赏。 “谪仙”低头,望向她的表情有一丝心疼惋惜:“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买来的,好歹也给贫道留一坛酒。” 灵萝无奈耸了耸肩,说道:“我也没办法啊,这情形你也看到了。” 新娘躲过了玉无忧的剑气,远远落在对面的屋檐上,表情哀怨凄婉,语气委屈极了,仿佛她才是受害者:“道长可差点伤了奴家呢,奴家好生伤心。” 灵萝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再看玉无忧一脸的凛然正气,说出的话却是无耻浪荡:“是贫道的不对,险些伤了美人。” 新娘听了这话仿佛很是受用,笑得花枝乱颤,胸前也呼之欲出:“道长如此丰神俊朗,奴家好生欢喜。不知可有家室?” 玉无忧桃花眼笑得眯起,道:“怎么?美人这是想与贫道做一对欢喜夫妻吗?” 新娘听了又是一阵笑,媚眼儿飞得连旁观的灵萝都面红耳赤:“道长真坏,一看便是拿这话调戏过不少小姑娘吧。你旁边这个小情人可是眼巴巴看着呢。要不然,待奴家先清理掉她,再来陪道长快活。” 灵萝还在听他二人调情,突然感到一阵森冷之气逼近。她退了一步,片纸黄符出现在她眼前。爆裂声响起,黄符自中间整齐裂开。 一瞬间灵萝瞧见了那劈开黄符之物。 那是一根极细的丝线,由无数根蛛丝般的细线合成一股,若不是刚才距离极近根本察觉不到。 “道长可是舍不得旧情人了?”新娘噘着嘴,娇嗔道。 戮红莲一口一个“旧情人”的,灵萝眼角一抽。刚想反驳就见玉无忧清朗一笑,轻功飞落而下,挡在了她身前:“最难消受美人恩。更何况是彼岸魄使戮红莲的美人恩了。” 戮红莲? 听到这个名字灵萝牙一酸。当她是在收集古董吗?鬼行僧、沈秋郎、戮红莲,三大魔头短短月余便集齐,这怕是许多人一生都没有过的倒霉运势吧? 被识破身份,戮红莲也不恼。娇笑道:“檀清观向来自傲,不理江湖恩怨。怎么?如今这手竟还伸到奴家这儿来了?” 玉无忧听后一副惊讶的样子:“檀清观是什么?贫道只听说过痰盂。今日正巧路过于此,听闻此地有收集俊美男子的妖婆出没,特来看看。” 说完他退后一步小声对灵萝说道:“护好贫道的酒。” 他话音刚落,一道劲风袭来,玉无忧那把破铁剑凌空一斩,发出一声脆响,好似击中了某个隐形之物。随后剑刃立起,顺着轨迹向上一滑,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刺入耳膜,好像铁勺刮锅底,听得人抓心挠肺。 长剑推出三寸,突然向下一沉,金石摩擦声断。玉无忧看向戮红莲,眉目张扬:“怎么?生气了?” 灵萝一路上受了玉无忧不少欺负,此时看他招惹别人,倒觉得有几分痛快了。这臭道士招人恨的本事倒向来不容小觑。 戮红莲向来最恨别人提及自己年龄,听到玉无忧唤她妖婆早已是怒不可遏:“原来刚才道长一番言语是在戏耍奴家。既然道长如此薄情,就休怪奴家心狠手辣了。” 说罢戮红莲合身扑向玉无忧,红嫁衣宛如泣血烟霞,掀起的厉风拂乱玉无忧的鬓发。 却见少年道长表情淡然,眉眼带笑,毫不闪躲。 丹蔻转眼间抓入他的胸膛,仿佛是抓到一团雾蜃,道士身影顷刻间消弭于空气中。 戮红莲看了看丝毫没有染血的纤纤素指,脊背一僵。 身后响起玉无忧散漫的声音:“贫道在这里。” 戮红莲回身,见少年道长似笑非笑,凭空化出四个幻影,以八卦之势将其包围。 灵萝见臭道士明显占了上风,便放心检查起周围的尸体。这些尸体已然僵硬,身上皆有不同程度的尸斑,看上去倒像是死亡已久。 突然,灵萝发现尸体的手有些蹊跷,个别手指关节以与常人相反的方向外翻。仔细观察,手指处竟是有一根极细、透明的丝线埋在肉里,好像是缝衣服没有扯净的线头。灵萝抻了下,尖锐的丝线在她的手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殷红的血渗了出来。 而露在外面的线头更长了。 一时间,灵萝有些恶心想吐。这些丝线居然是以这种古怪的方式埋在了这些腐烂的尸体当中! 戮红莲连折三根多情丝,一时对这位俊俏的少年道长又恨又恼,却仍旧舍不得痛下杀手。想着一定要将他活捉回去,玩够了再制成傀儡。但又忌惮对方身份,若对方真是檀清观之人,事情岂非变得很棘手? 她眼神一转,试探问道:“久闻檀清八君大名,不知阁下是哪位道长?” “贫道只是一逍遥散人,自不懂檀清痰盂的为何物,”玉无忧淡淡笑道:“倒是女福主,明明是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却偏要以死人炮制傀儡。如此邪术不怕有一天遭到反噬吗?” 戮红莲一阵娇笑,眼角点缀的红色彼岸花将她衬得柔媚多情:“道长可是怜香惜玉?那可要好好疼惜奴家哦。” 灵萝正在研究这些丝线,却见几个尸体再度站起,二话不说再次袭向她。 她苦笑道:“还来?” 一记翻身,将酒肆老板送她的喂猪豆子摊撒在地上。这些“僵尸”本就行动僵硬迟缓,猝不及防便滑倒一片。为首的尸体由于胳膊内的丝线被灵萝抽出,无力地垂着,却还挣扎着想爬起来,画面看起来既诡异又滑稽。 吹了吹手上的灰,灵萝正欲后退,忽闻一阵淡淡的檀香气浮动,上一瞬还在与戮红莲交战的玉无忧闪了过来,将她拽至一旁。 她回头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若是刚才再后退一步此刻恐怕早已变为一摊碎肉。 密密麻麻的丝线在阳光下闪着光泽,看起来宛如一个巨型蛛网,在静等猎物自投罗网。 银丝线千缕情断,谪仙人只贪杏红 灵萝见识过这丝线的厉害,心知这比任何利器都要锋利。 真身一出,幻影即刻消失无踪。趁玉无忧分神之际,戮红莲倏然出手,多情丝快如闪电卷住玉无忧手中之剑,顺着剑柄绵缠着裹住了少年道士的手腕。 “道长可认输?”戮红莲问道。 “彼岸魄使,果然名不虚传,”玉无忧吹了声口哨,笑道:“你一边说话分散贫道注意力,一面精心布置好蛛网,引这丫头上钩。让贫道顾此失彼,如此心智令人不得不佩服。” 戮红莲娇羞一笑,睨了眼灵萝,多情丝收紧,将玉无忧拉近。丹蔻玉指轻挑少年道长的下巴,道:“过奖过奖。道长这么护着这丫头,倒让奴家可有些嫉妒了。放心,奴家会让她亲眼目睹我们拜堂成亲……” 美目潋滟顺着玉无忧的喉结一路向下瞟,红唇轻吐,补了句:“入洞房。” 这臭道士向来一副风流不羁的样子,难得见他反遭别人调戏,灵萝竟心里暗爽,甚至忘记了他刚刚才救过自己,没心没肺地起了在一旁看热闹的念头。 仿佛一眼看破灵萝的想法,玉无忧眼角一抽,说了句:“能与红莲魄使拜堂成亲,贫道三生有幸。只是这小丫头对贫道思慕至极,怕是拼死也不肯同意的。” 戮红莲听后咯咯一笑,风情无限。说出的话却令人胆寒:“那便将她制成傀儡。” 灵萝一句“你怕不是失了智”还未吐出,便见戮红莲金丝嫁衣袖口一动,知她已出手。忙闪到一旁。心中暗道:好你个臭道士,自己调戏完这女魔头又要拿我垫背。 透明丝线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所到之处,地面裂开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沟壑,烟尘飞扬! 多情者,便是无情。方才臭道士与戮红莲一通打情骂俏,使灵萝先入为主,自认为这红莲魄使只是个贪恋男色手段阴狠的女子,反倒忽略了此人是彼岸教主座下左右副使之一,是魔头榜中仅次于血渍红叶沈秋郎的榜眼! 剑与丝相交发出锵锵声响。若只是月余前的灵萝,或许在她手下走不过两招便会被这些看不见的丝线大卸八块,但此时的灵萝已是今非昔比,三层踪绝真气已是登门入室,感知力与基本功绝佳的她虽一手抱着沉重的酒坛,却也能趁着女魔头另一只手制着玉无忧无法全力杀她而勉强拖住片刻。 就在这时,玉无忧出声:“想办法近身。” 灵萝会意。戮红莲拿手绝招是多情丝。这类软兵器虽刁钻诡异,让人防不胜防,近斗却未必见长。遂以剑气封住丝线攻势,于漫天飞尘中好似一道离弦之箭直指戮红莲! 长剑刺入一片死肉。戮红莲眼角盛放的彼岸花妖冶,毫不怜惜地一把将她用来挡剑的傀儡新郎推开,愠恼道:“多情丝乃乾光山寒冰洞主饲养的雪蛛吐丝织就而成,在神兵榜中排名第七名。刀砍火烧不尽,锐利难挡。灵萝,你说……是你的剑先刺中我,还是你这俊俏道长先被我这多情丝分尸呢?” 缚住玉无忧双手的丝线陡然勒紧,使得原本轻松自得的玉无忧被悬在半空中。手腕沁出点点红梅。 脑中仿佛有什么突然闪过,被灵萝敏捷地抓住了:“你认得我?” 戮红莲吃吃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当然呀,我就是特地来杀你的。不然你以为姐姐在陪你玩吗?” 特地来杀她?难道是仅仅是因为从叶冥手底救下了严栖霜? 灵萝正奇怪着,便听玉无忧道:“整个武林都在传彼岸冥途主死在一个名叫灵萝的黄毛丫头手中,莫非红莲魄使也相信这种谣传?” 戮红莲轻笑:“叶冥是不是死在她手与奴家何干?我只不过是接到了教主的索命令。” 灵萝大惊。喃喃道:“死了……”那日她的确曾将断剑插入叶冥胸膛,但那一剑并不足以致命。随后她便重伤昏倒,至于昏倒后发生了什么,她更无从得知。灵萝不傻,她感到冥冥中似是落入了别人的圈套。 “小心。”玉无忧提醒道。 趁她惊疑不定之际,戮红莲蓦然出手。无数根细小尖锐的丝线划过风中,直奔怀中抱着酒坛的少女而去。 敏锐的直觉促使灵萝身子向后一倾,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怀中的杏花酿未曾躲过毒手,碎在怀中。霎时间清冽的酒香扑鼻而来。 耳边传来玉无忧一声叹息:“贫道本无意取你性命,但你咄咄逼人……还打碎了我的酒,看来要让你付出点代价了。” 如墨般的长发飞扬,被缚于半空中的道长面色平淡,长睫低垂宛若谪仙。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张黄符,上面以至阳朱砂点促而就。薄唇微启,道了声:“破!” 黄符发出青色碧焰,沿着看不见的丝线飞快蔓延。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烈火烧到了戮红莲的手上。戮红莲当机立断,以丝线勒去正在燃烧中的手指,咬牙道:“碧青焰。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灵萝叹为观止。再看玉无忧满脸无奈,道:“并非碧青烈焰,只是一点障眼之术罢了。若不去管它一会儿便会自己熄灭。何必要自断手指呢?” “狠辣之人,必定认为别人也亦如此。”灵萝接道。 “算你们狠,”断指出血流汩汩,戮红莲面容扭曲,眼角彼岸花颤动,怨毒道:“断指之仇,必当加倍奉还。” 言罢,她向上一纵,落荒而逃。身后传来玉无忧的声音:“先把贫道的酒赔来!” 那一身嫁衣的红莲魄使早已没了踪影,只有一根血淋淋的无名断指犹在地上。火焰熄灭,断指上毫无焦痕。 灵萝望着地上倒成一片的尸体问道:“这些如何处理?” “埋了罢。”玉无忧垂下眼眸,遮掩住眼底一片悲悯之色。 “老板,再来两坛杏花酿。”灵萝说道。 酒肆老板连忙迎了上来,见是刚才那个小姑娘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个少年道长。奇道:“想不到你家猪还挺能吃,这么快就把豆子和酒都吃完了。” 灵萝拼命给酒肆老板使眼色,但老板显然没有领会她的意思,搬出两坛杏花酿,道:“不知这以酒喂猪成效如何,就是浪费了些。改明儿我也试试。” 酒肆老板话音未落,灵萝感到如芒在背,身后传来玉无忧似笑非笑的声音:“听说你以酒喂猪?” ………… 暗偷听心生疑窦,追城外烟梅盛绽 半碗剩下的清汤素面已无热气。面条吸饱了汤汁,一根根涨得白白胖胖的,加上几朵凝固的油花,使人看上去再无食欲。 “我见过你。”聂采彩笃定地说道。 聂大小姐向来睚眦必报,汉都江上遭这乔装成船夫模样的黑脸侍卫驱逐下船,自是印象深刻。可奇的是,她这句话却是对着白衣公子说的。 白衣公子用滚烫的茶水冲洗了一下茶杯,平淡说道:“聂采彩。” 这声“聂采彩”似将聂大小姐点住穴位一般,她怔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说道:“果然是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莫非是我爹……” “与令尊无关,”公子冷漠地打断了她,“装作不认识就好。” 聂采彩并未松一口气,仍旧正襟危坐,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倒是那神秘的年轻公子,将手中热茶送到唇边,帷帽垂纱掀起一角,露出精致如玉的下巴。 门外,灵萝不知什么时候便站在那里。 “喂,你还要轻薄贫道到什么时候?”玉无忧无奈道。 灵萝这才发现,她拽住玉无忧袖角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将他松松垮垮的外袍扽到了肩下,露出洁白的内衫。老脸一红,连忙将外袍提了上去,顺便抹了两把上面的褶皱,若无其事道:“看见里面那个白衣公子了吗?他是个断袖。我拽着你也是为你好,怕他对你有非分之想。” 哪知那神棍一笑,整了整衣衫,回手拽住了灵萝,抬起修长的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客栈,边走边笑道:“瑾之,太久不见,为兄竟不知你何时养成了断袖的嗜好。能否与兄长细聊聊?” 他的声音很大,以至于客栈众人望着白衣公子的眼光顿时带着几分古怪。 握着茶杯的手一滞,白衣年轻公子冷若冰霜道:“玉无忧,你很闲是不是?” 一手将灵萝拎到面前,玉无忧无辜道:“是这个小丫头说的。” 顾不得惊讶这二人如何相识,眼下一桌人皆直勾勾盯着她,灵萝只得厚颜无耻道:“将两个妙龄少女驱逐下船,不是断袖是什么?” 清辉气得咬牙切齿:“为什么逐你下船,还要我当众细说一番吗?真是枉费我们公子救你一命了。” 被人逐下船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聂采彩不愿在这话题上多说,瞪了一眼灵萝,转头对玉无忧说道:“你不是说去……去小解了吗?怎么跟她一块儿回来了?” 少年道长笑得桃花眼眯起,倒了一碗杏花酿,小饮一口,道:“我们遇见戮红莲了。” “戮红莲?”清辉失声。 相比清辉的反应过激,公子却只是淡漠道:“我们来时已经遇到了。” 几人看了看涂抹着厚厚白粉的清辉,再望望浑身上下包裹着严严实实的年轻公子,顿时心如明镜。玉无忧眼角一撇明明皮肤黝黑却偏偏名为清辉的侍从,哪壶不开提哪壶道:“看样子你们是被她调戏了?那红莲魄使虽说是阴毒了些,可样貌却是娇媚无匹,腰肢堪比扶风弱柳。瑾之你可有想法?” 教养如公子瑾之,也不禁冷冷道:“无聊。”转身走上了二楼客房。 “为兄也是看你不近女色,有些着急。你不会真是断袖吧?”玉无忧在他身后笑着嚷道。白衣公子背影一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灵萝乐了。她只当这公子瑾之只对她抱有成见,因而态度冰冷,如今看来讨人嫌得也不只她啊。 刚才清辉说公子曾救过她,看来当日从叶冥手底下将她救出的果然是这公子。她力竭昏倒后,醒来便成了杀死彼岸冥途主叶冥之人,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如今又得知这公子与聂采彩她爹——聂家山庄庄主聂万杰相识。纵然这主仆俩曾两次出手相救,灵萝却总觉得事事透着可疑。 随着踪绝真气的近益,本来每到子午之时才会逆流的真气逐渐变得不可测。有时丑时发作,有时辰时才会发作。这阵子与臭道士同行,他总会在她发作时输些内力疏导,以此来为她减缓些疼痛。但关于疼痛发作的原因,却连这神棍也说不清楚,只依稀说她体内有另一股真气,在与踪绝真气抗衡。 可奇的是她从小并未修习过内力,又哪里来的另一股内力? 由于几人住的客房相距很近,而公子客房又住在灵萝与玉无忧中间,是以灵萝就算往日再不拘小节,也不好深更半夜去敲一个男子的房门,只好盘坐运气,来强忍真气逆流给她带来的强烈不适。 这一忍便是两个时辰。直到楼下传来店小二招呼客人的声音,灵萝才发觉天已蒙蒙亮。 后背已被汗浸透,灵萝本想招呼店小二打盆热水梳洗一番,一下楼被冷风一吹,顿时体会到冬日萧瑟。 客栈里来了一队商队,店小二正在上前招呼:“客官这是要往绿河方向行商?那可要多备一件皮裘。要知道这俗话说‘汉东雾,汉中风,一条绿河隔秋冬。’过了这绿河便是严寒地带了,衣服备的少了怕是要连耳朵都要冻掉。不过客官过了绿河莫要往那宁远镇方向去。” 他左右一打量,趴在那名大胡子商人的耳边小声说道:“听说那里传出一种怪病,牲畜到了那里都会被招惹上。客官你可不要告诉别人,这话我也是从当军官的七舅姥爷那里听说的。” 他这番言语自然逃不掉灵萝的耳朵。北上前往雁门关,必经之路便是宁远镇。若是绕路的话少不了要爬山涉水,便是那第一险峰太秦山,连马匹都上不去。这一番绕路,少则也月余了。 正寻思着,忽然被一阵娇俏的笑嗔声打断:“道长你可真会说笑,人家可已是半老徐娘,如何还能红鸾星动?莫不是如意郎君从天而至,突然跳到我这心窝窝里?” 灵萝向那声音方向望去,只见客栈柜台处,某个厚颜无耻的臭道士正握着老板娘的手,笑得一脸风流倜傥:“贫道每日一卦,绝不算空。老板娘这手柔嫩无比,掌纹纤细,纹理清晰,分明是桃花鼎盛之象。” 那约三十余岁风韵犹存的老板娘抬手将一缕碎发别于耳后,吃吃笑着:“那道长再帮人家算算,我这如意郎君可是一名紫衣玉冠,明俊逼人的道长?” “嘘,”玉无忧将手指立在唇边,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呸,这臭道士,连有两个儿子的半老徐娘也不放过。灵萝正腹诽,忽然瞥见一个如翠竹般挺拔清雅的身影自二楼木梯而下,望见正在与老板娘调情的玉无忧,客栈内气温明显低了几度。 玉无忧笑得没心没肺,全然忘记昨天是如何招惹他这位义弟生气的:“瑾之,起这么早呀!” 白衣公子没有说话,别过脸去,径直走出了客栈。 眼下天色微亮,那影子般的侍卫并未跟随公子瑾之,灵萝想了想,起身偷偷跟了上去。 第二日一清早,灵萝便抱着剑在客栈大堂喝茶。见白衣公子再次孤身出门,想都没想便又跟了上去。到客栈门口前,望见玉无忧正蹲在门口教老板娘家的小孩变戏法。 “你看,这么就变出来一朵花。今后你就可以拿这个去逗美貌的小娘子了。”玉无忧慈爱地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那流着鼻涕的小孩将长长的鼻涕一下吸溜回鼻子里,接过道士手中的花拍手道:“哇,好厉害!再来一个!” 我呸!衣冠禽兽!灵萝啐了一口,匆匆跟上公子瑾之。 直到傍晚,亲眼目送那白衣公子上了楼,灵萝才轻手轻脚走回客栈。一连跟了两天,这公子瑾之作息极有规律。辰时出客栈,前往城外不远的山上采一些新鲜草药。他不会武功,也不带着那武功高强的侍卫清辉,攀上爬下自是十分吃力,看得灵萝几次想要现身帮忙。申时背着采来的药材去往城东药铺,再出来时一身洁净,连背着的药筐也不见了。 莫非这教养出众仪态高洁看起来出身高贵的公子要靠卖药糊口? 到了第三天,灵萝照常偷偷跟了出去。刚出客栈大门便感觉到有一物向她袭来,伸手一接,手感温热柔软,一看是客栈的招牌肉包子。 抬头望去,见玉无忧正吃着包子坐在客栈二楼窗边围栏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底尽是笑意地调侃道:“今天又要去跟踪瑾之呀?你死心吧,在长安心悦瑾之的名门闺秀数不胜数,你没戏的。” 灵萝本想将这包子扔到臭道士头上,想了想还是塞到嘴里,冲着玉无忧摆了摆手,再次跟了上去。 由于顾着跟臭道士插科打诨,灵萝跟的慢了些。见公子瑾之照例向城外方向走去,她便顺路拐进了路边的成衣店。 许是这里离绿河较近,是以天气并非严寒,但成衣店内却出售着各式各样的皮裘氅袍。狐裘太贵,氅袍单薄。在老板过于热情的招呼中,灵萝掂量掂量银子,挑了三件剪裁粗糙的杂毛制成的野狐裘,正欲付钱,忽听远处一阵烟花声响起。 一朵璀璨的梅花在半空中一闪而逝,化为千万颗流星陨落。 各大门派皆有自家的联络信号。烟花为信也是屡见不鲜。却没听过哪家是这种梅花图腾。只是那个地方……灵萝放下已经选好的皮裘连忙向城外跑去。 露水卦难测吉凶,逆刃卷锦衣长存 荥扬客栈又迎来了几个外来客。为首的是位老者,手中抱着一只硕大的梨花猫。那猫儿一身皮毛油光水滑,不以正眼打量人,竟有几分傲慢。那抱猫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对半垂着的眸子透着些恹恹之态,与那猫儿如出一辙。 两个戴着面具的鬼面人拿着丝绢绸布将桌椅从里到外擦拭了好几遍后,老者才缓缓入座。 “最近是什么日子,来的净是出手阔绰的贵客。”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咬了下手中银子后对厨房吩咐道,“阿财,快准备些好酒好菜给这几位大爷!” 玉无忧顺着楼梯正好走下来,看到客栈一楼正中间坐着的一行人,笑着对老板娘说道:“今天好热闹啊,老板娘,去给贫道烫壶热酒。” 老板娘欢欢喜喜道:“好嘞。” 不一会儿,老板娘端着刚烫好的酒一扭三折地到了玉无忧面前。少年道长却无视了她的媚眼如丝,接过热酒边喝着,边一屁股坐到了抱猫老者的那桌。 他刚一坐下,老者手中的梨花猫突然炸着毛蹿了出去,险些绊倒刚刚从外面进来的清辉。 城外方向传来一声烟花嘶鸣,吓了店小二一大跳。他朝门外张望一眼,小声啐骂道:“这不年不节的,放什么烟花!” “真好看呐,还是梅花的形状。”老板娘倚着门框向外张望。 本来仍在侧耳分辨的清辉闻言神色一凛,扭头就要向城外跑去。却忽觉气海激荡,喉头一甜。他环顾四周,见与玉无忧同桌所坐着的老者,身形枯瘦,太阳穴凹陷,虽神态恹恹,却令人不敢直视。 内力高深的绝顶高人,往往会以内力威压来震慑对手。内力稍微不霁,便会身受内伤。然而,丝毫没有内力的普通人却不会受到这种影响。 纵然心急如焚,清辉却明白眼下越是强冲威压,伤势只会越重。他扶着墙找了个地方勉强坐下,抬眼却见玉无忧面色如常喝着热酒。不由惊骇:公子这个义兄他只照过几次面,从未与其交过手,只知道在檀清观是个人物。可面对如此高手的威压谈笑风生,如若不是丝毫不会武功,便是内力高深不输这位老者了。 那老者终于抬眼,眼神如电审视着面前这位年轻道士,冷冷说道:“我的猫不喜欢你。” 玉无忧懒散笑道:“贫道自小便以纯阳之火淬炼仙丹,日受熏陶。而狸猫属阴,自然排斥。不过倒也无妨。今日在此地相遇,也是与前辈有缘,可否让晚辈为前辈占卜一卦?” 老者收回审视的目光,又是一副惫懒之态:“老夫从来不信命。”说完,他抬眼看着玉无忧,若有所思地笑了,接着说道:“不过听闻檀清卦术一绝,倒是很想一试。” “今日未带卦筒,那晚辈就为前辈测个字吧。”玉无忧放下手中酒壶,说道。 老者冷冷一笑,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缓缓写出一个字: 杀 玉无忧看到后笑了,望着面前的老者问道:“不知前辈要算何事?” 身后的鬼面人连忙拿出蚕丝绢布,为老者擦拭手指。老者睨了一眼玉无忧,缓缓道:“就算老夫心中所想能否事成吧。” . 刀剑散落,杀伐音哑。城外西山上,灵萝顺着烟花疾步而来,走到近处时她放缓脚步,掩去气息藏匿于树后。 是鬼面人。 经历过与叶冥那一战,灵萝对那一旦咬上便如同跗骨之蛆的鬼面人印象深刻。但此时,这些鬼面人却与几个锦衣刀客杀得如火如荼,断尸残肢陈列一地。 雪亮的刀身杀得刃卷,殷虹的血顺着血槽留下,飞溅起一串串血珠。那些锦衣刀客手持西秦制式长刀,各个勇猛无匹。奈何双方人数悬殊,渐觉颓势。几名锦衣刀客将戴着帷帽的白衣公子护在中间,且战且退。 一枚冷箭“嗖”地穿透了一名护着公子的锦衣刀客喉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林间响起了幼童的笑声,在杀戮声中显得格外诡异。 又一阵破空声传来,另几个锦衣刀客应声而倒。 灵萝顺着箭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身形只有孩童般大小的鬼面人手持钢弩。那人也发觉了她的存在,冷厉地看她一眼,转瞬消隐在树顶枝丫之中。下一秒,另一树杈间一点寒芒凌厉,遥遥指向仅剩一名刀客护着的白衣公子。 长剑脱鞘而出,向那快成一道银线的寒芒掠去。灵萝刚将暗箭扫下,抬头却见那道矮小的身影已然不见。 尽管此刻的灵萝听力五感已与往日大不相同,却仍然无法辨其方位。 “这到底是大人还是小孩?小孩怎会有如此诡秘的身法?”灵萝喃喃道。 “是彼岸魂使。”公子瑾之说道。 彼岸魂使? 荥扬城中遭遇戮红莲后,灵萝便打听了一下这位红莲魄使的事迹,得知这位长相绝美的彼岸魄使偏偏有一位长相奇丑的侏儒哥哥。传闻可在三里之外将暗箭刺入目标喉咙。莫非他是为戮红莲报那断指之仇? 破空之声再次响起,箭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火星,却在半空中分裂作两支,一支再次向着公子瑾之飞射而去,而另一支,却是向着灵萝而来。 此时灵萝距公子瑾之有十步之遥。只见她咬牙骂了一声“你就不能专心挑一个下手吗!”一个旋身闪开了射向自己那只箭,同时长剑在地上一斩,剑气混合着飞溅的泥土形成一道短暂的屏障挡在白衣公子面前。剑气散去,留在地上一道深深的沟壑。 这一剑动静太大了。散落的泥土甩了在场的人一脸,连年轻的公子也忍不住嫌恶地掸了掸衣衫。 引人注目的代价就是,那些鬼面人看见灵萝现身,纷纷杀向她。灵萝一边与围上来的鬼面人缠斗,一边在脑内飞快地想:完了,自己也在被彼岸追杀,这一现身无异于在自己脸上写着“杀我有双倍奖金”。无怪乎一个个打得都这么卖命。 长剑渐钝,锦衣刀客逐渐被鬼面人淹没。灵萝一面与源源不断围上来的鬼面人厮杀,一面时刻提防着飞来的暗箭,心里越发急躁。一个锦衣刀客靠了过来,低声对灵萝说道:“劳请姑娘带公子先行,在下负责拖住他们。” 灵萝看了一眼那锦衣刀客,他年龄不大,白净的脸上满是鲜血。想到再拖下去情势只会更糟,她重重点了下头,说道:“保重。” 顾不得玉无忧“切不可妄动真气”的嘱托,运行真气,手中长剑霎时如同有灵一般倏地向前窜了出去。携带凛然剑气一路前行,将身前几尺内鬼面人的兵刃挑飞。数十把利刃被弹向高空,在鬼面人尚且错愕之时,如银雨般倾泻而下,顷刻间便扫平了前行道路! 那将公子托付于灵萝的锦衣刀客显然也被这神来的剑招惊艳,但很快反应过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声嘶力竭地喊道:“属下毛匆,恭送王爷!” 紧接着,其余正在负隅顽抗的锦衣刀客一同喊道:“属下恭送王爷!” 数十道声音交织一起,悲怆异常。灵萝被这情绪感染,一连斩出三式鸿雁式,硬是在黑云当中杀出一条血路,强行将白衣公子救出。 满脸是血的锦衣刀客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笑了,看得两名已将他逼入绝境的鬼面人一愣,随即便被他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蛮力砍翻在地。 这名年仅十四的锦衣刀客踩着昔日与他同生共死兄弟的尸体,一路砍杀。勇猛之势无人可出其右。 突然喉咙一凉。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没入喉间的箭羽,动作一滞。随后是一阵利刃入肉的声响,一片腥热的红色遮住了他的视线。他极目望去,夕阳西下,烟云被余晖熏成粉紫,无数鬼面人冷眼盯着他,地上到处陈列着染血断刀。他将手中的西秦制式长刀插入地面,背倚着刀柄面向西北方向站定。 家乡大旱,拿到抚恤金的母亲应该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吧。 “追!”一声令下,鬼面人倾巢而出,满目疮痍的城郊只留下一位喉间插着羽箭、面朝西北站立的锦衣少年。 绿河畔患难与共,借机缘绝处逢生 山林深处暮霭沉沉。无名雀鸟啼鸣三两,更显林间幽深。纵然已近严冬,灵萝仍旧提防着未来得及冬眠的毒虫毒蛇,以长剑打叶。 “眼下天都快黑了,臭道士和你那个侍卫清辉发现咱们没有回去一定会找来的。”经过一番奔波,灵萝已是发髻松散,一袭黄衫分辨不出原色。 “不会。”公子瑾之道。 “你说不会?”灵萝有些惊讶,随即想起,刚才这边的烟花声音那么大,都没能把那二人吸引过来,显然他们是被什么事给拖住了。 在如今这种情况尚能冷静思考,灵萝对公子瑾之有一丝欣赏之余又多了一分警惕。 这些彼岸的杀手并非冲着她来,甚至在她出现时都未表现出太大反应。看来不是那夜船上刺杀严栖霜的杀手存心报复。 莫非他们的目标真是面前这个丝毫不会武功的公子? 回想起刚才那锦衣刀客喊的最后一句话,灵萝心下一沉,转头问道:“你到底是什么……” 话说一半突然顿住,只见公子白衣已被殷血染红,半只箭羽隐没肩头。那箭身满是倒刺,光是看着,灵萝都觉得肩膀一痛,公子瑾之竟然这么久半声未哼。 “你……” “无碍。去丛林深处。”他声音极浅淡,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气势。 灵萝上前一步,不顾公子瑾之浑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抬起他未受伤的那条臂膀便自愿充当了他的拐杖。身体接触之时,明显感到公子一僵,欲抽回胳膊,但强忍住了。 眼下那群鬼面人随时可能会追上来,灵萝不敢停歇,因而也不确定那短箭之上有无淬毒,只知公子越发虚弱。灵萝怕公子瑾之睡过去,便没话找话问道:“你身边一直跟着暗卫?” “嗯。”公子瑾之极轻地答了声。 “那你知道这些天我在跟踪你?”灵萝想扭头看他,却被帷帽垂下的轻纱糊了一脸。 公子没有说话。 想到这些天公子瑾之城里城外地跑,又是进山采药,又是药铺一待就待半天,她突然道:“那你是故意遛我?” 空气异常安静,就在灵萝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公子淡漠道:“你想多了。” “好好好,是我小人之心了,”灵萝笑道,她本就正是天真活泼的年纪,平时总是抱着剑装作老成的样子。此时就他们两人,公子瑾之又是个闷葫芦,便难免话密了起来,“你话一直这么少吗?还是因为之前的事你讨厌我?” “……” “你这帷帽上的纱拂得我发痒,能不能顺到一边去。” 公子依然没有搭理她。 灵萝心里一急,心想他莫不是晕倒了?连忙伸手想掀起轻纱查看。哪知抬手一个用力过猛,帷帽整个被她掀了下去。 完了,这下公子心里一定更讨厌她了。她连忙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你……” 话说一半哽在喉咙。只见公子瑾之一双极美的瑞凤眼,正淡淡地看着她。 月华如练。晚风袭来,林木沙沙作响。 少年公子面容秀丽,神情淡泊从容,眼中是寒岭冰雪般的高旷绝伦。仅被他这么看着,灵萝竟有点自惭形秽。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怪不得戮红莲要调戏你了。” 公子瑾之眉心一跳。 见他脸色苍白如纸,不知是箭伤疼得还是被她气得,灵萝也不敢再胡言乱语,敛了敛神色道:“眼下天色黑暗,或许还可以暂时藏匿。但他们毕竟人多,若是仔细搜寻开来怕是再也藏不住了。眼下咱们也回不了城了,城门处也一定埋伏了他们的人,得想个办法。” 公子瑾之道:“还有一处可去。” 灵萝:“何处?” “距这里不过数十里,有一地在闹瘟疫。” 灵萝道:“宁远镇?” 在客栈时灵萝便听店小二对人说过。荥扬城内百姓只知道宁远镇流行一种怪病,却不知是瘟疫。若是知道的话,怕是如何也做不到那么安逸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公子点点头,眉宇间仍有一丝忧虑。 相隔宁远镇与荥扬城的,乃是一条宽约二百余丈的河流。名曰绿河。因两岸青山映照河水幽绿而得名。 绿河在大端境内并非流域最长的河流,河水也并非最丰泽,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因地理位置特殊。一条河相隔的两岸仿若两个世界,河以南温暖如春,河以北彻骨严寒,甚至有时还能见到河面结冰只结一半的奇景。 此时河面上虽未结冰,却飘荡着一层袅袅白烟,想也知道下面会是什么温度。 灵萝扭头看了看公子,担忧孱弱的他无法下水。后者只是淡然道:“没时间了。” 前来搜寻的杀手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 “前辈确定不换一个字来测吗?”客栈里,老板娘点燃了油灯。少年道长与面容恹恹的老者面对面坐着,中间暗流涌动。 “不换。”老者仍是那副惫懒之态。 “那抱歉,前辈今日所求之事,恐不能成。”玉无忧淡淡笑着,言辞笃定。 “何出此言?”老者倏然抬眼,看向玉无忧的眼神中满是阴冷之气,油灯中的火苗即将吹熄,垂死挣扎地闪了一闪,冒出刺鼻的烟气。老板娘大气不敢喘,手里拿着火折子僵在那里,不敢上前。 一旁的清辉拳头里攥出了汗。 老者起了杀念,明眼人一看便知。偏偏当事人后知后觉,挠了挠后脑勺道:“有酒无菜。老板娘!菜怎么还没好!” 被玉无忧一叫,老板娘如梦方醒,忙说道:“这就好。”逃似得去厨房备菜。 玉无忧看着老者,镇定道:“这个字,左边头上悬着两把利刃,下面是一个人被绑在木架上。可惜右边却是一个殳字。” “那又如何?”老者问。 “这个殳字,前辈乃是蘸着这茶水写出。殳字,加上水就是没戏的没。”玉无忧笑了。 夜未央流落荒郊,两番戏公子恼怒 山林深处鬼影绰绰,数不清的杀手在林间游荡,却没有注意到河水之中有一串涟漪悄悄穿河而行。偶尔发出轻微声响,皆被湍急的水流声所掩盖。 绿河对岸,一只手露出水面,扒在了岸上。浑身已被冻得僵住,她只得用手指狠狠抓着地面,指甲被坚硬的石头撬得翻开,尖锐的石子划破了手掌。 公子瑾之本就受了箭伤,被冰冷的河水一冲箭头有些倾斜,更加入肉三分。灵萝刚一松开手他便站立不住,倾倒在地上。 身上顷刻间便结成细冰,灵萝片刻也不敢耽误,捡了些干燥的树枝寻个隐蔽处,冒着被对岸鬼面人发现的风险生起了火。 枯枝哔剥作响,三两火星子腾挪上空,灵萝心里总算安定了些,扭头对公子笑道:“还愣着干什么,脱衣服吧。” “什么?”公子眉头微皱。 “脱衣服啊,你这浑身都湿透了,不烤干非得生病不可。怎么?还要我亲自动手?”灵萝说着挽了挽袖子,颇有要上手的架势。 “不用。”公子冷着脸道。 但偏偏灵萝行动力超强,拽住虚弱的公子的衣领,只听“嗤”的一声,一阵鸡皮疙瘩激起,雪白的肩头已然暴露在空气中。 公子瑾之惊怒交加,厉声呵斥道:“你敢!” 灵萝笑出了两颗虎牙,扬了扬手里撕破的布条:“我敢。” 胸口急剧起伏,公子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却见刚才仍在叫嚣的少女突然神色大变,望着他身后的方向声音颤抖道:“你……你们怎么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公子心里一震。刚转身去看,便觉身后一阵抽离的痛。 一声闷哼脱口而出,随即他整个人如同虚脱般伏在地上。 一双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他一抬眼,便见少女笑得狡黠:“没办法,把箭拔去才好疗伤。怎么样?我戏演得不错吧?” 冷汗涔涔顺着下巴滴落,公子瑾之双唇苍白,颤抖了半晌,愠怒说道:“差极。” 灵萝见他还有精神回怼她,本以为他伤得不重。哪知凑上前去一看,不由倒吸了口冷气。 血肉模糊的伤口经河水浸泡早已变得肿胀发白,皮肉外翻隐隐有些化脓感染的先兆。而深处的血透出黑色,显然是箭上淬了毒! 没有任何犹豫,灵萝埋下了头。 肩头一阵温热,公子瑾之垂目,长睫掩去眼底的波澜。 柴火爆出一声脆响。良久,灵萝抬起头来抹去嘴角的黑血,道:“伤口有些感染,你懂医术,可知附近有没有什么草药可以用?” 公子头也没抬,随手一指河边:“那个就行。” ……那么随便?灵萝半信半疑地走到河边,果然见河岸上稀疏地长着几颗圆叶的无名野草。由于天气太冷,上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灵萝刚拔了两颗,余光扫到忽明忽暗的篝火旁,公子低眸不知想着什么,却是丝毫没注意到这边。 “噗通”一阵水声响起,打断了公子的思绪。他转头望去,少女已不见身影,河岸上只残留着两颗刚刚拔下的无名野草和一双少女的绣鞋。 他一急,喊道:“灵萝!” 四周幽静一片,无人回应。 公子晃晃悠悠走到河边,只见河水幽深,远远望不到底。 是杀手追上来了还是失足落水? 来不及想太多,眼下救人要紧。公子瑾之正欲下水,忽见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那些细小的气泡越来越密,紧接着“哗啦”一声,一人从河里冒出,掀起一片冰凉的水花。 “我抓住了两条鱼!”银鱼在她手中使劲翻腾,灵萝欢快地道,露出一口白牙,黑亮的眼睛在夜色中生动无比。 见到公子表情不对,灵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被我吓到了哈哈哈!” 被无数鬼面人围住都面不改色的公子瑾之此时脸青一阵白一阵,眼底犹如墨色漩涡,翻涌着怒意:“这样有意思吗?恶作剧很好玩吗?” “好玩好玩!”灵萝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你总是板着脸的样子实在太无趣了,脸上有些表情才好看。” 公子愠色未褪,冷冷道:“姑娘家家,不知羞。” 平素里总是云淡风轻的人发起火来尤其可怕。公子面无表情靠在树前,任凭灵萝怎样都不再搭理。自从北上以来这一路与臭道士插科打诨惯了。不曾想这公子这么认真,自己还没怎么,他就生气了。灵萝不怕他发火,但眼下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实在让她难受。 “把湿衣服烤一烤吧,你看都结冰了。” “放心,我发誓绝不偷看。” “你要不烤的话就转过去,我把我衣服脱了烤一烤。” 公子闻言脸色一黑,转过身去。 见公子终于有了反应,灵萝一高兴,好了伤疤忘了疼,按捺不住自己又想逗他:“听臭道士说长安有许多名门闺秀仰慕你。长安的女子是不是都很守礼,未出阁前不可以与男子单独过夜?” “那这种情况是不是我只能非你不嫁了?” “公子。” 白衣公子阖目不理。 “瑾之。” 这称呼太过亲昵,白衣公子终于忍不住说了句:“聒噪。” 短短两个字,灵萝已是受宠若惊。她怕自己再说什么又惹到他,连忙乖巧地闭了嘴。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公子一下子反倒不适应。他用余光看灵萝,见她在篝火旁忙着用石头垒了个简陋的炉灶,将吃剩下的鱼肉放在上面烘烤。少女显然是没少干这类活计,动作相当娴熟。只是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受了伤,有两个指甲被掀开,还未来得及处理。 发觉公子在看她,灵萝炫耀着拿起烤的焦黄的鱼干道:“原路返回是不成了,只能翻过这座山到达宁远镇。山上净是积雪,这时候恐怕找不到什么吃的。要是现在能有头鹿就更好了,我烤鹿肉干可是一绝。” “手指,怎么弄的?”公子皱了皱眉。 灵萝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有伤。低头一看,血液已经干涸,只留下些暗红的血渍。她毫不在意道:“这个啊,就刚才被河岸上的石子撬的,过几天就好了。” 她想了想,突然嬉皮笑脸道:“公子是在关心我?我没事的,敷些你那个圆叶子草药就行了。” 说着,灵萝伸手便去拿草药,却被公子一把截住了手:“别动那个。” 声音带着几分凌厉,灵萝闻言顿住,想到草药确实不多,一进山还不知要熬多少天,撇了撇嘴,道:“那算了,小气鬼。” 汝安镇猫声凄厉,绿河畔冰雪初融 一缕细风拂过,半掩着的客栈门大开。老板娘打了个哈欠,刚欲去关门,突然发现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带着鬼面面具的黑衣人。吓得她顿时睡意全无。 那鬼面人跪在老者脚下抖如筛糠。 “失败了?”老者平静问道。 鬼面人战战兢兢道:“不知为何,在绿河河畔便凭空消失了……” 老者接着问:“屠业焰呢?” “魂使大人回去了。” “很好,”老者说道,“辛苦一天,下去休息吧。” 鬼面人闻言,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劫后余生。可他不知的是,在他前脚刚离开客栈时,老者身后的一名鬼面人便也随之离开。 几声野猫尖厉的叫声传来。老者神色温和:“天气寒冷,这些外面流浪的小宝贝儿总算能填饱肚子了。” 玉无忧轻声叹息:“前辈又何须大开杀戒。” 清辉起先听不懂这二人在说什么,稍后细想,顿觉遍体生凉:听说荥扬城曾发生过一场浩劫。三万玄甲铁骑在这里大肆屠杀,所经之处血流成河,横尸遍野。是以荥扬城虽野猫众多,个个肥硕无比,老人们却常说这里的野猫都是吃死人长大的,让孩子们不要靠近。 寒更声近,已是三更夜。老者年纪老迈,似乎是熬不住这么深的夜,仿若破风箱似的咳起个没完。 玉无忧听闻,面带关切:“冬夜寒重。前辈莫要再熬了。若是身体不适,晚辈可便宜卖您两张符,燃烧后的灰用来沏水可保前辈今年身体康健。” 清辉在一旁咬牙切齿。公子遇险,身为公子兄长的道士竟还想着骗钱。 老者木然道:“都这么晚了,看来是该回去了。” 他转头对柜台后面心有余悸的老板娘说道:“今天的饭菜很是合老夫口味,赏。”身后一名鬼面人当即掏出一大锭银子便要交给老板娘。 这飞来的横财让人始料未及。老板娘从未一下子见过那么多银两,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银子如坠梦中,刚要伸手去接便见玉无忧拍了拍那鬼面人的胳膊,笑道:“开店做生意,侍候好客人自然是本分,老板娘怎么会要老前辈的赏钱呢?” “不要?是瞧不起老夫吗?”老者望向老板娘,眼神犀利如刀。 老板娘浑身一抖,全身血液汇聚头顶,恐惧瞬间冲淡了喜悦。她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看前辈说的,”玉无忧笑道,“谁会和钱过不去啊。她不要,贫道替她收着。”说着一把接过了鬼面人手中的银两揣入怀中。 坐在一旁身受重伤的清辉已然目瞪口呆。这无忧道长脸皮堪比城墙厚! 老者冷冷盯着玉无忧。后者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浅笑着望着他。 半晌,老者蹒跚着起身准备离开。临到客栈门前,他突然阴恻恻地笑了。头未回,背对着玉无忧说道:“你这小辈,故弄玄虚的本事倒是与你那师父如出一辙。” 少年道长起身,对着老者的背影毕恭毕敬作了个礼,笑道:“前辈过奖。” . 夜半绿河畔飘起了雪,寒风不坏好意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灵萝被冻醒,看见篝火将要熄灭,最后一点火苗正苟延残喘地与寒风抵抗。她勉强找了两根被冻得硬邦邦的树枝,刚扔进去,忽然心中烦恶感大盛,一口血喷在了火上,顿时浇灭了最后一丝火苗。 钻心的疼痛如潮水般翻涌而来。 大概是白天动用了踪绝真气的缘故,这次比以往更加严重。浑身的脉络仿佛被人碎成万段、再放入熔炉般痛苦。她慌忙在身上摸了一把,心中一惊:臭道士给的归元丹不见了。 许是在绿河的时候被水冲走了吧,灵萝苦笑着。头脑愈发昏沉,脚底一软倒在地上。一抬眼,漫天大雪中,有三个白衣公子向她走来。 她摇了摇头,只剩一个了。 公子托起了她,眉端微蹙:“你不是烤干衣服了吗,里面怎么还是湿的。” 灵萝勉强笑笑:“你还真当我脸皮那么厚啊,敢在男子面前随便脱衣……我是不是要飞升了?怎么感觉要飘起来了。” 公子瑾之淡淡道,“你发烧了。” “发烧了?”灵萝睁大眼睛重复道,“我还以为又是真气逆行呢。” 公子道:“你的病并不是无解。只是因为你体内的两股内力相冲。本来化去其中一股内力便好了,但你体内的内力似乎不可妄动。” “为何?”灵萝冷得发抖,但还是强打起精神问。 “你体内的内力,似乎是镇压着什么。” 公子用上了“镇压”这个词。倒突然让她想起曾经遇到的一位面容年轻的老僧,那老僧用“身负冤债,周身围绕着不祥的死气”来形容她,难道…… “难道我身上镇压着冤魂?”灵萝漫不经心地一笑,暗自把溢到嘴边的血咽了下去。 “你烧糊涂了。”公子不想再听她胡言乱语。 他将外衫脱下来裹到了灵萝身上,自己只着中衣。 灵萝看他肩膀还带着伤,愣愣说道:“快把衣服穿回去,我不冷……” 公子冷冷道:“闭嘴。” 灵萝就这么蜷着,竟还悠悠睡了过去。可能真是烧糊涂了,模模糊糊感觉有人温柔地用冷水给她擦了擦脸,然后将她抱起。 一股熟悉的松竹清香萦绕鼻端。怀抱愈加温暖,让她恍惚间以为自己在雁灵山上,喃喃梦呓道:“灵黄,你好暖。” 那怀抱一僵。 待她再次睁开眼时,碧天已蒙蒙,骤雪初歇,将山野染成白色。她半个身子靠在树上,身上还盖着公子的衣裳。 公子在一旁用树枝笼着火,火光给气质清冷的公子镀上一层暖色。 “天快亮了吗?”灵萝问。 公子冷淡道:“嗯。” 经过一夜高烧,身子还有些软。灵萝扶着树站了起来,道:“咱们这也算患难之交了,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总不能一直叫你公子吧。难道要跟臭道士一起叫你瑾之?” 公子道:“楚怀瑜。” 灵萝道:“那我叫你怀瑜?” “……不必那么亲昵。” 果然是梦。灵萝暗自庆幸自己没说出更加自作多情的话。人家是教养极好的世家公子,而她只是貌不惊人的山野丫头,昨夜的梦要是说出去少不了要让人笑话。 “灵黄是谁?”楚怀瑜突然面无表情问道。 “灵黄啊,”灵萝一笑,“是我们门派里养的一只黄狗。” 楚怀瑜脸色一黑。 灵萝却毫无察觉,仍旧兴致勃勃地说着:“因为从小在我们雁灵山长大,所以师父特地给它按照我们灵字辈弟子的标准起了名字。怎么样?听上去是不是好像同门师兄弟一样?” 树枝戳进火里,溅起火星纷纷。 “对了,你怎么知道灵黄?” “……” . 老板娘第二天清早便来到玉无忧房门前:“道长,楼下新蒸的包子,还热乎的。” 隔了半晌,就在她几乎以为道长不在房间的时候,玉无忧推开了门,面带几分倦色,伸手接过了包子,笑道:“多谢老板娘美意。” 老板娘道了声“客气”,却没走,而是欲言又止看着玉无忧。 她想进屋说话,但玉无忧懒懒地靠在门前,并无邀请她进屋之意。 “道长,昨夜那个银子……” “什么银子,贫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玉无忧飞快地打断,大有誓要将糊涂装到底的架势。 老板娘哭笑不得:“不是要跟道长要银子。我今天是要特地向道长道谢的。” 今早店小二在角落里发现了一锭黑漆漆、冒着白烟的东西,四周围了一圈死老鼠。老板娘仔细辨认后发现是一锭银子,一锭淬了剧毒的银子。 联想到昨夜种种,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那哪里是横财,分明是飞来横祸啊!要不是少年道长替她收了那锭银子,恐怕她现在早已是一具尸首! 又惊又怕之际,便连忙蒸了屉包子过来寻求救命之法来了。 玉无忧一笑,道:“既不是找贫道要银子就好。昨天之事对谁也不要再提起。” 老板娘是个聪明人,闻言她连忙噤声,郑重地点了点头。正欲离开,玉无忧叫住了她:“劳烦老板娘去给我隔壁房间那位客官也送些早饭,最好再帮忙叫个郎中。” 清辉运功疗伤半宿,却无甚起色。那老者真气当真霸道,程度乃他生平罕见。想着公子行踪不明生死难料,他内心焦急,一时分神真气走岔。更觉气海激荡。 正在这时,门却响了:“客官,我来给您送早饭了。”是客栈老板娘的声音。 “放在门口吧。”清辉道。转头见老板娘的影子仍然投在门上,不耐烦道:“怎么还不走?” “我给您请了郎中。” …… 打发走郎中后,清辉越想越急躁,大步流星地来到了玉无忧门前,敲了半天门却不见有人开门。一推之下房门大开,里面已是空无一人。 他忙下楼去问店小二,谁知店小二看了一眼他,说道:“道长退房走了。” “走了?”清辉一愣,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就在刚才。”店小二说到。 清辉转身便要去追,店小二却拦住了他:“哦对了,道长说房钱您结。” 无极山身陷雪窟,蛇形石树茂参天 宁远镇位于罕凉城边区一个峡谷之中,紧邻的是美轮美奂的无极雪山。因其平时皆隐于雾中,只有春日晴朗的黄昏,在特殊光照下,才可窥到“云浮瑶玉色”的绝美风景,又被当地称为客喇娘娘峰,译为“害羞的姑娘”。 眼下冬日云海层叠,又是刚下了一场暴风雪,方圆几里的山峰皆被掩藏于云雾中,一眼望不到边际。 “吃点东西吧。”灵萝翻出层层包裹,露出几片单薄的鱼干。一路又是拔山又是涉水,鱼干早已经碎了。她拿出一片相对完整的递给楚怀瑜,自己则是将碎渣小心翼翼地倒在手心里,再扣入口中。完了再往嘴里狠狠塞了口雪。 “这里离最近的镇子宁远镇还有约两日脚程,东北角雪比较薄,路也好走些,只是稍微有些绕路。从东面下山的话直接就能到宁远镇所在的牛蹄峡,只是我刚才看了一下,那里应该是一处断崖,路非常难走,你觉得怎样?”灵萝折了个枯枝,在雪地里画了个简易地形图。 本是等着楚怀瑜做决定,却不见他张口应答。灵萝抬头,正好见楚怀瑜正慢悠悠撕着手里的半块鱼干。 他吃相极优雅,焦黑的鱼干在他手里像极了美味珍馐。他低头嚼了嚼,咽下嘴里的食物道:“吃饱了。”又将大半块鱼干递给了灵萝。 灵萝看着他只撕下来没两口的鱼干,笑道:“既然你吃不完,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楚怀瑜从灵萝手中接过树枝,在原有的图上一指:“或许我们可以从东南方向下山。那个方向有许多针松,宁远镇的樵夫猎户经常会从那个方向上山。” 上山的人多了,总会踩出路。 灵萝对楚怀瑜的话颇为赞同。一抬眼见冬日暖阳照在年轻公子琥珀般的瞳孔中,使他看上去少了几分疏离。便又没皮没脸笑道:“真是公子绝色,你这样可比板着脸好看多了。” 楚怀瑜脸一沉,不再理她。 快走到山顶时,天已经晴了。 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缕缕映射下来,眼前一片豁然开朗。山顶上隐隐有紫光乍现。 那是什么?灵萝揉了揉眼。 在那天空与山巅连接的地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石碑,有形态蜿蜒的巨石缠绕在石碑上,看形状倒像一个巨蟒蛇头。上面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照耀下反射出淡淡的紫光。 灵萝被眼前景象震撼到了。连一向淡定的楚怀瑜眼睛也微微睁大:“气运碑?” “气运碑是什么?”灵萝问。 楚怀瑜道:“古籍有记载,大端开朝皇帝端元帝曾请玄道四位真人掐算王朝气运,算得端三世而盛,四世而亡。遂在国土最高之巅、最深之渊、最辽阔之海与苍穹尽头分别设四块气运碑,又在帝京长安建了座镇国牌楼,以此来保江山万世。” 灵萝喃喃道:“三世而盛,四世而亡……端朝江山传到现今正好经历四世。无怪乎奸佞当道,昏君治国,原来是气运将近了。我们走近看看。” 二人并肩走了数十步,依稀可见气运碑之上铁画银钩四个大字:“永延帝祚”。气势宏伟让人忍不住放缓了呼吸。 有紫霞化龙纹从天上而来,袅袅缠绕,仙气缥缈。 突然,灵萝道:“这个气运碑只是镇守王朝气运吗?有没有其他用处?” 楚怀瑜侧头看她,不知她所谓何意。 灵萝想了想,道:“比如,汇聚灵气,使周围土木山石化成精怪?” “少与玉无忧接触吧。”楚怀瑜冷淡道。 是有点玄。灵萝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可是她刚才明明看到缠绕在气运碑上的巨石动了一下。莫非是在雪地里行走时间太久,花了眼? 她走近一步。 忽听楚怀瑜道了声:“慢!” 话已说晚。新雪松动,经她一踩,竟然整块塌陷下去。灵萝只感觉身子一沉,将要陷落时被一只手死死地拽住。那只手紧紧扣着她的手腕,指节发白,捏住的地方已是一片红。 灵萝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忽听一阵细微的声响,楚怀瑜身下的雪也随即塌陷。 . “喂,公子,你没事吧?” 声音在空旷的洞中激起一片回声。头顶洞口的光微弱地透入进来,却照不透水潭之下。 “无事。”楚怀瑜想起刚才陷落之前灵萝欲言又止的样子,缓缓开口:“你要说什么?” “什么要说什么?”灵萝努力拧着衣摆的水,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啊,你说刚才啊,我想跟你说,放手吧,这底下并不深……唉,公子,你怎么走了?” 好不容易态度终于温和些的楚怀瑜再次变得冷若冰霜。灵萝只当公子喜好洁净,被这脏水潭弄了一身的泥,心情不佳。 这里地质极薄,就算不是雪层掩盖,平常人也很容易陷落。这点在他们发现一具骸骨之后得到了很好的印证。 尸骨上面挂有兽皮,背负着弓箭,只是囊中却空空如也,灵萝只在里面翻出一根粗制滥造的玉簪,约莫是什么边角料打磨而成,形状很不规则。 “看样子是附近的猎户不小心被困在这里。粮食已经被吃光了,最后是饿死的。”灵萝说着,蹭了蹭簪子上的灰,揣入怀中。 楚怀瑜凝眉,没有说话。 灵萝怕他误会自己贪恋死人财物,连忙解释道:“公子你先不要那么看我,我虽然穷,但也不至于拿死人的东西。这猎户看起来像本地人,他的家兴许就在山下宁远镇里。谁家有人上山打猎失踪一打听便知。我这也是为了给他家里人带个信。·” 楚怀瑜别过脸去,极浅淡“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本以为这里只是个天然洞穴,然而越往里走,二人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起来。道路越走越宽,两边渐渐出现了人工修建的墙壁。 两人高的土墙上绘满了色彩鲜艳的壁画。 画面上有一白龙腾云飞舞,无数穿着五颜六色的小人围在四周,动作像是在跳舞。白龙身下有一石碑,看起来与地面上那座气运碑有些相像,石碑前还有两个打扮隆重的小小人,手牵着手,看起来格外有趣。 “是祭祀。”楚怀瑜说道。 灵萝盯着这么抽象的壁画,瞠目结舌:“这哪里看出来的?” 楚怀瑜道:“画中石碑便是气运碑。石碑前这两个小人八成便是被当做祭品的童男童女。没猜错的话,他们便是用来祭祀这条白龙的。” “瞎扯,”灵萝话说一半,发觉楚怀瑜在看她,连忙道,“我没有说你,我是说这画。这世上哪里有龙?估计也就是那些玄门术士欺骗帝王的手段,却偏偏要以百姓家孩子的血来博取信任。” “不尽然,”楚怀瑜摇摇头提醒道,“巨石。” 灵萝这才想起山顶气运碑上还当真有一块蛇头样的巨石,但若强行说作是龙……这龙长得倒真有些潦草。 两墙之后果然是一个大祭坛。祭坛中心有一山柱,约有几十人合抱之粗,由地面直通地底,黑压压的仿佛吸收了外界所有光线。 灵萝打了一个响指,指尖摩擦出些许亮光。瞬间照亮了眼前。 祭坛中心的巨物,终于展露了冰山一角——那是一座石碑,上面蜿蜒缠绕着的是一块蛇形巨石,巨石上雕刻着的鳞片精致细腻,栩栩如生。 那座象征王朝气运的石碑竟然埋得这么深! 一棵结满青果子的树从蛇形巨石上伸了出来。许是某个误闯进来的小鸟衔着树籽不小心掉落,于石缝中生长开来,枝繁叶茂,让人不得不叹服生命的顽强。 一点鱼干早就消化殆尽,灵萝舔舔唇,向上一跃攀上巨石,借力悠上了树。摘下树上的青果子擦了擦,刚要放入嘴中,突然停了下来。 她与楚怀瑜略一对视,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 既然这里有食物,外面那具尸骨又怎会是饿死? 气运碑难保气运,白神龙蛇身作恶 雪山之上寒风凛冽,这地下洞内背风,倒是暖和许多。有雪水融化渗透地下,滴入洞内,回音空灵。 此地温热潮湿。因此能长出这样丰硕的果实倒也不奇怪。 灵萝自幼在大端境南的雁灵山长大,从未到过北方来,没见过这种果子。常年进山打猎的猎户却经验老道,对于方圆数十里的山脉内什么植物能吃,什么东西有毒可谓了如指掌。 她看了看手中野果子,咽了下口水,一时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楚怀瑜抬眼看她,道:“无毒。” 他医术高明,对于毒术亦颇有见地,灵萝自不会怀疑他的判断。只是奇道:“这果树虽长在石雕之上,却并不高。就算是不会武功的寻常百姓,只要肯花些功夫也总能够到。莫非是此地昏暗,那猎户看不见这里的果子吗?” 楚怀瑜低头沉吟。说了句令人胆寒的话:“怕就怕这里有什么东西,是他不敢靠近的。” 灵萝猛然看向他。她想起了进入祭坛之前,在墙根处看到的几坛子雄黄酒。 以前只听闻过五大门派之一的远黛岭附近毒瘴环绕,植被繁茂。里面生长着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毒蚁毒虫。说起来那地方与这里环境倒是有一共通点——便是同样都是阴暗潮湿。这种环境下最容易滋生毒物。 灵萝扔下手中果子,正准备跳下树,突然手边摸到一物,干干巴巴的像是块树皮。她抬起手来,那块树皮轻易就被她粘在手上带了下来。 这块树皮大约巴掌大小,仔细看上面还有符文似的图腾,红色朱砂已经发褐,个别地方模糊不清,难以分辨。 “这是什么?”灵萝晃了晃手中那块树皮问道。 楚怀瑜抬头,待看清她手中东西时神情大变,厉声道:“速速离开。” 脚下的地突然颤动了一下。 灵萝警惕道:“地震了?” ……不对,好像是石雕在震。 此时树上不少青果子也扑棱扑棱砸在地上,头顶上不断有沙土扑簌着抖落下来,灵萝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尘土迷了眼。 耳边一阵轰隆隆的声响,一阵腥风席卷而来,熏得她当时便头脑晕涨。灵萝连忙一记翻身,退离石雕外数十米。 眼睛的仍旧刺痛,但已能勉强睁开一条小缝。只见刚才她所在的那块蛇形巨石不断颤动、升腾,石身上的沙土大片大片的剥落下来,逐渐露出里面银光凛凛的鳞片! 眼前的庞然大物,赫然是一条体型巨大的白蟒! 这条蛰伏在气运碑上可能已有上百年的蟒蛇身上落满尘灰、长出树木,此时受到两个不速之客的侵扰,竟是提前结束了冬眠。 白蟒如此体型,也不知是吃了多少人。灵萝纵然再头铁,也不敢与如此妖兽抗衡,只暗自庆幸道妖兽蛇头袒露于山巅,蛇身与气运碑一道埋于地下。应是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去攻击他们。谁知下一秒那巨蟒紧紧勒住气运碑,身体用力绷成一条线。 楚怀瑜当即道:“快退开。这蟒蛇想要勒断气运碑。” 灵萝二人一路逃到壁画墙处,还未松气,便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那块象征王朝气运立于山巅之上数百年的石碑,倒塌了。 那位端朝开国皇帝要是知道自己千辛万苦立下的气运碑就这么寿终正寝,怕是气得要直接从坟墓里跳出来骂街。 蛇无足可日行千里。很快,灵萝便看见有两枚碗口大小的东西闪着幽光,正以疾风般的速度向他们靠近。 她拔剑出鞘,却听楚怀瑜轻声道:“不要动。” 灵萝与楚怀瑜略一对视,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小时候在山上常遇毒蛇,知蛇视力不好,唯靠腹部感知震动,因此遇到毒蛇若站立不动,往往不会被发现。 当即便定在那里。只期待这东西活了上百年,还能保持普通蛇的习性。 腥气越来越重,味道令人作呕。灵萝小心翼翼屏住呼吸,生怕一不小心惊动了那东西。随着巨蟒靠近,二人终于看清楚了这东西的全貌。 这东西约有一围多粗,蛇鳞细密,通体莹白。一双金黄的眼中瞳孔微缩只呈一线。随着信子吞吐,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中途从冬眠中醒来,那东西很是暴躁,身体不停地甩甩打打,引得洞中山石不断轰鸣而下。游弋到二人身旁时,那东西顿了一下。面对着楚怀瑜,嗜血的瞳孔放大,吻端几乎要贴在他身上。 灵萝暗道:糟糕。由于刚才跑的太急,楚怀瑜肩上伤口崩裂,鲜血渗透出来。这点血腥气虽微不足道,可对于冬眠刚刚醒来饿着肚子的狂蟒来说无异于送到嘴边的点心。 兴许是被血腥气所刺激,那东西歪了一下脑袋,缓缓吐出细红黏滑的信子。 灵萝知若继续站在原地装死,恐怕二人都要葬身蛇腹。她一个翻身,身形如脱兔,飞跃至墙根,提起一坛雄黄酒,向那个头与模样皆骇人的白色巨蟒兜头砸去。 那白蟒早在灵萝行动时已有所察觉。它倏然一缩,灵巧地避开了迎面撞来的十数斤重的雕花坛子酒。 酒坛砸空落在石壁上一声脆响,浑浊的酒液顺着岩石倾洒而下。霎时间一股刺鼻的雄黄味道混合着烈酒味蔓延了整个洞穴。 白蟒被这气味刺激到,厌恶地向后退了一步。然而下一秒,头部却高高昂起,身体伏低,俨然是一副攻击姿态! 雄黄残酒滴落地面的一刹,白蟒暴起。 与此同时灵萝剑尖点地,弹起。一式雁影分飞荡离十几米。一路向着来时的方向冲去。巨蟒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跌跌撞撞向灵萝追去,巨大的蛇身碾碎了沿途猎户的白骨。 灵萝一边跑一边暗自盘算,这东西久在黑暗中生长,对视力的依赖不大。与它在昏暗的洞中搏斗终归是劣势。须将它引到光亮处,再寻求解决之法。 眼前越来越亮,距离洞口将近。暖阳的光将她的影子拉了出来,斜映在凹凸不平的地上。紧接着,一道更深更长的影子自她头顶笼罩下来。 灵萝猛然回头,狂蟒就站在她身后,深渊巨口内黄黑獠牙交错,腥臭之气扑面而来,熏得她险些昏厥! 情急之下灵萝将手中长剑往那东西口中一送,那剑身对于巨蟒来说虽渺小,却在蛇信之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那东西疼极,一条巨大的蛇尾横扫过来,重重打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她感觉撞在了铜墙铁壁之上,五脏六腑好像移了位,只觉喉间一股腥甜,连人带剑飞了出去。 水中剑戾斩白蛇,洞口塌困顿无解 耳朵里一阵刺耳嗡鸣。 脏臭的潭水呼呼往鼻中、口中灌来,她于无尽黑暗中缓缓下沉,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有白衣涉水而来,漂浮的衣摆一如水中氤氲的烟波。 手臂一紧,迷迷糊糊中,有人将她拦腰抱起,放到地上。 “灵萝,别睡。”灵萝依约听见那人说道。 神思渐渐清明,耳鸣声减弱。外界巨蟒疯狂撞击洞穴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灵萝缓缓睁眼,瞳孔中映照出公子担忧的模样。 她虚弱地笑道:“听你的,不睡。” 缓了口气,她咳出口中的污水,才发现与楚怀瑜正身处山洞中的一个山缝中。那山缝十分狭长,只容一人通过。巨蟒不断撞击山缝,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灵萝看着偶尔从缝隙中间掠过的巨蟒蛇身以及阴毒的蛇眼,问道:“那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力量这么变态。莫非……这就是镇守气运碑的白龙?” 楚怀瑜道:“是阴血蚺。” “阴血蚺?”灵萝诧异道,“能长得这么大?” 楚怀瑜沉吟片刻道:“寻常自是长不到。传说中白色阴血蚺五百年可化蛟,千年化应龙。可蛇类寿命至多只有数十年。这条阴血蚺在气运碑之上被檀清观的沉睡符强制冬眠少说也有上百年。” 灵萝问道:“沉睡符?” 楚怀瑜道:“刚才你手里拿的那个。” 灵萝:“……” 外边渐渐安静下来。但他们并未听到那条阴血蚺离开的声音,想是在洞口寻了个地方蛰伏。灵萝道:“目前这家伙与咱们结仇,铁了心要至咱们于死地,若不杀它,恐怕再也没机会出去。不然这样,我想办法下水潭把剑找回来,诱它将我吞下,这东西磷甲虽坚硬,我就不信它肚子里也这么硬。” “不可,”楚怀瑜眉间微皱,“此等蛇类习惯用身体将人绞死之后再进食。况且它就守在外面,你如何下得水潭?” 灵萝吐了吐舌头,道:“哦,当我没说。” 楚怀瑜没理她,靠在石壁上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灵萝凑近问道。 突然拉近的距离让楚怀瑜颇为不习惯,他向旁错了半分道:“我在想,这阴血蚺被强行压在这里冬眠百年,一定没有褪过皮。” 灵萝猛然支起身子。 蛇类生物一年大约要经历三次蜕皮,这家伙沉睡百年没有蛇蜕,所以一旦醒来,短期内必然要蜕皮。 此时,二人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都已坚持不了几天。灵萝透过缝隙看着不远处黑咕隆咚盘踞一团的阴血蚺,目露杀机。 与那东西僵持的第三天,那东西隐隐有了蜕皮的迹象。 它先是十分暴躁,不停地在是洞内撞击,紧接着一通翻滚,搅得潭水哗啦哗啦作响。灵萝透过缝隙,已能看到那东西眼睛变得雾蒙蒙一片,那是蜕皮前兆。 她紧紧抠住山缝边缘岩石,愣是待得那阴血蚺嘴部有皮撑破时,才一个翻身跃出山缝,悄无声息滑入水潭之中。 第三次入水潭,灵萝强忍着臭水味儿一猛子扎到了潭底。潭水虽不深,却很浑浊。底下是厚厚的淤泥。她目不能视物,只能靠手在下面摸索。 蛇蜕皮极快。然而这条阴血蚺由于太久没蜕皮,旧皮过于厚硬,显得十分艰难。它不断在山石之间摩擦翻滚,却只得于粗糙的旧皮之间探出半个头。 许是水下动静有点大,惊动了正在蜕皮的阴血蚺。 只听“哗啦”一声,水位瞬间升高数十尺。巨蟒放弃蜕皮,游入水中。 灵萝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捏住鼻子不发出一点动静。 随着空气越来越稀薄,灵萝的忍耐力也到达了极限。就在她准备上去跟那东西拼了的时候,手边忽然碰到一物,触手冰凉,寒气凛冽,似是她掉入水中那把长剑。 她竭尽全力向上狠狠一拔,那剑身拖拽着一道长长的淤泥被拔了出来。水底即刻出现“呲呲”奇异的声响。 而此时,阴血蚺也发现了灵萝所在的位置,在水中猛然发起了袭击! 灵萝甩出一式断雁踏雪,借荡开剑气之力破水而出。那阴血蚺紧跟而上,潭水飞溅立起,竖起一圈水墙。落地宛如怒涛拍岸。 扶摇将至洞顶之时,灵萝陡然回首,气机运转,于漫天水珠之中长剑直达那白色阴血蚺额顶蜕皮露出的软肉! 无匹剑气荡开,潭水如跳珠般沸腾! 那可怖的巨蚺发出一声嘶吼,蛇身玩命拍打四周,力道之强劲,山巅之上,巨石倾塌。山体如雷震颤轰鸣。 但凭蟒蛇声势如何骇人,灵萝独死死握住手中之剑,半点未曾卸下力道。这样不知坚持了多久,直到巨蟒在她手中渐渐无法翻腾,再无声息。 楚怀瑜跑过来时,灵萝瘫在蟒蛇背上,右手仍紧紧攥住剑柄不放,满身满脸的血看上去十分骇人。蛇血将整个水潭浸染成绮丽的红色,血腥浓郁令人作呕。 “灵萝。”楚怀瑜道。 “嘘,让我睡会儿,睡醒了再出去。”灵萝有气无力。 “……出不去了。洞口被震塌了。” “出不去了?”灵萝猛然翻身坐了起来,一看洞内黑咕隆咚的,果然洞口是被巨石堵死了,不禁骂道,“靠!这孙子!临死也要拉上咱们垫背!” 楚怀瑜没有说话。 “姑奶奶我今天就要把它剥了皮做蛇羹,谁也别拦我!”灵萝说着便去挽袖子。 突然,她沉默了片刻。说道:“……这褪下的蛇皮上面好像有字。” 一记响指,从指间泄出微弱的光。从玉无忧手中偷来的小技能虽只能照亮方寸之间,却已然能够看清:这足有牛皮那么厚的半透明蛇蜕上刻着密密麻麻,细若蚊蝇的东西,可不正是文字? 灵萝与楚怀瑜对视一眼,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到底是什么人,会在蛇皮之上刻字? 楚怀瑜看了一眼,道:“此地在咱们之前有人来过。” 灵萝颔首。墙根处的雄黄酒,年头算不上长。若真是与气运碑一道封入地下,那此时应该也是几百年前的老酒了,能不能喝还两说。而她扔向阴血蚺的那坛酒,气味浓郁,往长了说也不过几十年的年份。 如此一来,埋酒之人很可能便和蛇皮刻字之人是同一个人。可是他目的又是什么呢?算准了几十年后会有两个不长眼的误闯这里,惊醒蟒蛇? 灵萝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做了个极其简单粗暴的决定:直接剥下那块刻字的蛇皮。她还想剁下蛇肉做蛇羹,但被公子制止了:“恶心。” 灵萝一想也是。这阴血蚺之所以长这么大,八成是以人肉为食。这么一想就也没什么胃口了。 山洞内几乎已经坍塌的差不多了,原本祭坛的位置面目全非,零星可以看见那块气运碑的残骸,“永延帝祚”四个字只剩下“延”字的右半边,在巨石废墟中异常讽刺。 看了一圈,没有找到其他出口。二人只能回到原地。 被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没有食物和水,用不了几天恐怕就要沦为和那位“猎户前辈”一样的下场。灵萝甚至盘算着:实在不行,只好拿那条恶心的蛇尸做口粮了。 呛鼻的血腥味刺激得她强行咽了下口水,忍住想吐的欲望去看了眼巨蛇尸体,岂知这一看,她心里顿时一惊:“那东西……在咱们走后是不是动过了?” 共生死天不绝人,串珠响雪山冰河 那条被灵萝亲手杀死、剥了皮的阴血蚺的尸体原本是一部分泡在水潭中,一部分裸露在岸上。如今竟然只剩下半个头颅还露在外面了。 按理说那东西死得这么透,除非是它阴魂不散出来作怪,否则完全不可能再动。灵萝从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她不禁猜想此地是否还有别人在他们离开之后出现挪动蛇尸。 楚怀瑜深色的眸子扫视一眼,淡淡道:“不是。水位上升了。” 灵萝这才发现在他们离开不足须臾片刻,潭水水位竟上升了一尺有余,原本猩红的血潭被冲淡成为浅红色。 这让她突然想起先前在水潭中拔出淤泥中的长剑时,耳边听到的奇异声响。当时情况紧急没来得及细想,如今看来大概便是活水涌进时发出的水流声。当即道:“底下的确有水流。只是不知那进水口有多大,又连接到哪里。” 楚怀瑜面色严肃。下面洞口距离出口地方不知道有多远,人在水中的憋气时间有限。若不能及时折返的话,很可能便会活活淹死在里面。 灵萝也想到了这点。她狠狠吐出一口浊气,下定决心道:“我下去看看。要是没有回来的话你再另寻他法。” 说罢,除下鞋袜便欲下水。突然她感到肩膀一沉,楚怀瑜按住了她:“山势复杂,最好一起行动,我与你一道。” 灵萝颇有些意外,扭头看向这个与自己一路九死一生相伴的少年公子,愣了愣,随即洒然笑道:“也好。只不过底下要真是一条死路,可要委屈公子与我这个讨厌之人一起送命了。” 楚怀瑜没有说话。 对于楚怀瑜的沉默灵萝渐渐已经习以为常,她将腰带紧了紧,把蛇皮书与长剑一道绑在身上后,又多缠了一圈,打了个结。 正欲下水时,突然听一旁的楚怀瑜轻声道:“灵萝,你真的很讨人厌。” 灵萝失笑。她早知自己被他讨厌,可这个关头刻意说出来,还真让她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再忍一忍……” 楚怀瑜打断了她:“但也许我没那么讨厌你。” 他声音极轻,灵萝一时没听清他说的话,茫然问道:“你说什么?” 楚怀瑜却没有再理她,先一步跳入水中。 . “阿哥带我来山坡,山坡上有个冰坨坨,寒风冻得脸儿俏,一池春水蘸烟波……”山中有女高歌,歌声高亢嘹亮,引得一路牧人争相张望。 唱歌的是位脸庞稚嫩的少女,浑身包裹着严严实实的貂皮,额心处坠着的红色串珠将一双杏仁眼衬得俏丽活泼。旁边跟着的男子身材健硕,话虽不多,但眼神温和恬淡,给人一种为人极随和的感觉。 “阿俏,又跟师兄去山里练功?”有牧民提着牧鞭,于一群雪山牦牛中转头招呼道。 名叫阿俏的姑娘显然与这一带的牧民相熟。她点了点头,额心串珠晃得叮当响。 “这时候可别上山。昨天山上还震来着,砸下来不少比磨台还大的石头。村里老人都说是蛇妖出来了。”那人说完,转头看见穿着貂皮的姑娘已经一蹦一跳地走远,她那位脾气极好的师兄抱歉地向牧民笑了一下,快走两步跟上了师妹。 阿俏全名叫赵俏,是附近无极帮帮主赵无极的宝贝独苗。早些年的时候,无极帮在附近一带也可谓数一数二的大帮派,虽无法与五大门派相提并论,可帮主赵无极凭借独门腿法“蘸烟波”,在武林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二十年前那场武林大浩劫,五大门派掌门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无极派虽紧邻边界之地,可也难免会受到波及。赵无极一眼看穿了朝廷的盘算。他自废双腿,只为于乱局当中守拙自保。 他这招不可谓不高明,果然无极帮在滚滚铁蹄下幸免于难。可一个残疾了的帮主如何镇得住芸芸帮众?没过多久,帮内就四分五裂,昔日大帮也不过是守着一块“无极之巅”的牌匾苟延残喘。 少年不知愁滋味,父亲这许多酸楚赵俏自然不知。 山中有条河流,河水常年结冰。赵家独门腿法“蘸烟波”,为求下盘稳实,起先要在冰面上修习。待得腿法小成后,再在水面上深修。赵无极赵老帮主当初可在水面上自如行走,宛如脚蘸烟波。女儿赵俏却造诣平平,这许多年仍要日日进山苦练基本功。 此时河面本已结成了厚厚的冰,却硬是因为昨日山体震颤,大片的冰面开裂。潺湲的河水裹挟着碎冰向下游而去。 “这里天寒地冻,既然冰裂了,咱们就回去吧。”好脾气的师兄韩颂元说道。 “我不想走,今天该练第十一式了。练不成的话,我怕明天就忘了。”少女嘟着嘴蹲在河边,捡起一块石头向河面上砸去。 韩颂元无奈道:“那咱们换个地方?” 他顺着河流方向向前走了几步。只见通往山顶的路被几块巨石拦住了,已无法通过。 “哪里还有这么大的冰面?我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走,回去让人笑话。”赵俏懊恼的声音隐隐约约从身后传来。 韩颂元向来对师妹千依百顺,他左思右想也没能想到更好的去处。只得软声哄道:“不会有人笑话你的。谁笑话你师兄替你揍他。” 半晌没有声音。 “师妹?”韩颂元转身,师妹却以不见踪影。 他脑袋“嗡”的一声,突然想到前些阵子几个身披甲胄的人气势汹汹找上门来,扬言他们副都尉使看上了师妹赵俏,要娶师妹做第十五房侍妾,限他们十天之内交人。师父急得茶饭不思,连续托了好多关系,几乎花空了无极帮家底。闹着来上门的那些人这才消停些时日。 难道那些人竟贼心不死,掳走了师妹? 这么一想,他顿时急得满头大汗,喊道:“师妹!” “师兄,有两个人躺在这里。”赵俏脆生生的声音从下游方向传了过来。 韩颂元几乎是小跑过去,只见河畔碎石之上,歪歪扭扭躺着二人,浑身血渍不知是死是活。 傍雪山无极之巅,百里外再逢故人 灵萝恍恍惚惚感觉眼前隐隐有亮光出现。有人在她旁边轻声交谈。 “她也是命大,在冰河里飘了那么久,居然还能捡回一条命。那公子可就惨了,肩上带着伤,又涂了化肉草。就算能醒过来今后恐怕也要落下疤痕。”一女子的声音。 公子?他说的可是楚怀瑜? 听起来他伤的更重些,到现在也没有醒来。只是,化肉草是什么? 灵萝正迷迷糊糊想着,就听另一个男子声音道:“化肉草虽含毒,可毕竟有短暂消炎和麻痹疼痛的效果。想来涂化肉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时,那女子突然说道:“师兄你说,这二人又是受伤又是掉落冰河的,会不会……” 男子问道:“会不会是什么?” “会不会是私奔的情人?” ……胡说八道。 果然,她那师兄也立即否认道:“看起来不像。” 年轻女子被师兄一反驳,喃喃道:“也是。这公子一看就是世家公子,兴许这姑娘是他的小丫鬟。” 我呸!你才是丫鬟。 男子道:“师父还在跟客人在前厅议事。我刚才去端茶听了一耳朵,那人好像认识这两人。” “我去看看。”那姑娘说着,转身出了门。 灵萝醒来之时,眼前是陈旧的房梁。房间不大,四四方方的。窗外是一群弟子在练功,发出整齐干脆的喝练声。 旁边的桌子上整齐叠放着那张她从阴血蚺身上剥下的蛇皮,以及一柄从未见过的锈迹斑斑的长剑。 这时,陈旧的老木门发出一阵牙酸的声响,灵萝连忙闭眼装作昏迷的样子。 “姑娘别装睡了,我都看见了。”是刚才在她床前说话的年轻男子。 灵萝只得睁开眼,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说道:“你是谁?这是哪?” 身材虽健硕但眉宇间却一派恬淡温和的年轻男子笑笑,将一碗米粥放在桌子上。也不戳破:“这里是无极帮,我是无极帮大弟子韩颂元。” 灵萝下山时间不久,所了解到的江湖也不过多半是从师兄师姐口中听来的。只觉得这个帮派听着耳生,约莫是个地方小派。可出了屋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高山雪原上,宅邸依山而建,此时瓦顶的雪还没有融化,黄顶玉披白墙,自是有着说不出的广袤气派。大殿门口之上,“无极之巅”四个烫金大字银钩虿尾,立于匾上,威仪凛然。 韩颂元笑笑道:“我引姑娘去四处转转吧。” 灵萝点点头。 此时正值晨练时分,无极帮弟子们都在院中练习腿法。见一眼生的豆蔻少女从旁路过,一些小伙子忍不住侧目去看,被教习师兄抓到,免不了被狠狠责骂一番。好在灵萝脸皮够厚,丝毫没觉得不自在。倒是韩颂元有些不好意思,微赧道:“让姑娘见笑了。” 灵萝摇摇头,对他笑道:“韩师兄不必那么客气,叫我灵萝就好。” 韩颂元看着刚刚醒来的少女面色仍旧苍白,被冬日的暖阳晒得透出薄红,妍美清丽,忍不住愣了一瞬,扭过头去,耳尖透出一点微红。但很快便恢复如常,道:“我带灵萝师妹去那边看看。” 无极帮地盘虽大,人丁却不兴盛。不少院落空置着,里面长满了荒草。灵萝不禁奇道:“为何无极帮地盘这么大,却没看到多少弟子?” 韩颂元道:“说来都是一些门派内的陈年旧事。” 灵萝道:“我就是随便问问。韩师兄要是不方便说的话就当我没问。” 韩颂元道:“其实也没什么不可说的,这事要从五年前说起……” “韩颂元!”一道威仪浑厚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灵萝回头一看,只见一穿着皮裘、头戴貂皮帽的中年魁梧男子站在他们身后,金刚怒目道:“过来!” 中年魁梧男子看上去年过不惑,一说起话来嘴里黑洞洞的,像一个敞着口的布口袋,只有一颗黄板牙孤零零挂在那里。 韩颂元听见后立刻敛起神色,道:“爹。” “你还知道叫我爹?我教你多少次了?什么话都敢跟外人说?”中年男子言辞冷厉,虽并未看灵萝,灵萝却知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无所谓地笑笑,也不说话,只低头用脚尖搓着地上的积雪。 “爹,我……” “少废话,还不快滚过来!” 韩颂元有些为难地扭头对灵萝说道:“抱歉,灵萝师妹。你先四处转转,我一会儿再去找你。” 灵萝点头道:“韩师兄先去吧。” 她本无意窥听那两父子谈话,奈何听力太好。纵然那两人已经走远,声音仍旧传到灵萝耳中:“你小子跟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说那么多干嘛?还嫌帮里不够乱吗?要我说,当时你跟阿俏就不应该把他们捡回来。” 韩颂元喏喏嗫嗫道:“是我的错……” “少替你师妹打掩护!”中年男子突然拔高声音,韩颂元立刻不再言语。 大概也觉得自己过于严肃了,中年男子顿了顿,声音放柔些道:“颂元啊,爹知道你一向疼惜俏儿,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咱们帮内自己的麻烦还解决不完呢,还管别人的闲事?你要听爹的,就让这两个人哪来的回哪去。咱伤也治了,药也给喝了,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各人自扫门前雪的道理灵萝也懂。乱世之中人人自危,自身尚且难保,又有几人还能贯彻武林道义,记得老一辈传承下来的“武者当以行侠仗义为先”的信念?灵萝摇摇头,也只有初出茅庐的雏儿才会有这般天真的想法吧。 “这……”韩颂元明显有些为难,“师父的那位客人好像是跟这两位认识,把他们就这么轰出去恐怕……” “你别跟我提那个神棍!”那人不耐烦地打断道,“你师父真是糊涂了,那神棍明显就是个江湖骗子,他说的话也能信?他说咱们无极帮风水不好,你那师父就真打算带着咱们这群人一脑袋扎在那深山老林里面去?别的不说,真要到了深山老林里,我们这些老家伙姑且不论,你们这些小辈今后在江湖哪儿还有出头之日?” 灵萝一愣。那神棍也来了? 她一路走到前殿,正好看见几个人寒暄着从门口走了出来。最先出来的是一男一女,穿着无极帮的服饰,男的体格娇小瘦弱,女的则比他高一头有余,高凸的颧骨将她显得更加一副男相。 接下来走出来的是个道士,双手环胸,身上穿着紫色道袍,墨发以一根八卦纹饰的铜环高高束起,清爽明俊。 那道士与坐在木制轮椅之上的中年男子言笑晏晏,偶然扭过头来,正看见望向这边的灵萝。 桃花眼里隐隐带着笑意:“呦,小丫头醒了。” 赵俏春心系公子,灵萝无辜惹误会 大概是劫后余生恰逢故人,灵萝竟心生几分感慨。连这个她一向讨厌的臭道士看在眼里也多了一丝亲切。她笑了笑,随即又扁了扁嘴道:“臭道士,能活着见到你真好。” 玉无忧闻言笑道:“贫道可是把好兄弟瑾之放心交给你了,你们当然要活着回来了。” 坐在由弟子所推着的轮椅上的男子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灵萝,笑问道:“无忧道长,这位女侠可是你朋友?” 玉无忧轻笑道:“不是,她欠贫道银子。” 灵萝牙根开始发痒。 来时韩宋元也大概介绍了一下无极帮。这无极帮共有一正一副两位帮主。刚才那位脾气火爆只有一颗牙的的是副帮主韩宗铸,没猜错的话坐在轮椅上的正是那位无极帮正帮主赵无极。 灵萝上前一步,拱手道:“雁灵山弟子灵萝,多谢赵帮主救命之恩。” 赵无极略一打量面前少女,才发觉是赵俏救回来的那二人之一。这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皮肤不似北方儿女那般粗糙,俏儿的一身红狐裘穿在她身上绰绰有余,腰间缠着一根细绳,更显得纤细而挺拔。 灵萝言行大方得体,全无女子扭捏做作之态,使赵无极对她不禁多了几分好感。他哈哈一笑,道:“灵萝女侠不必客气,尽管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安心养伤,有什么需要尽管直言。” 灵萝想到韩宗铸先前的态度,有几分犹豫。 赵无极不知灵萝所想,只道是小门小户教出来的弟子没什么见识,说两句客气话撑撑场面还行,再多说就会有些怯场。便又道:“灵萝女侠看起来跟小女年纪相仿,留下来也好有个伴。况且那位公子昏迷未醒,还需静养。” 韩副帮主一心想把他们往外轰,赵帮主倒是极力挽留他们。灵萝也不好再推脱,点头称谢。就在这里住下了。 灵萝向来很能吃苦。平日无论是严寒还是酷暑都日复一日在院中练功,虽没练出什么高深内力来,却练就了一身好体格。没过两天便恢复了精神,只一双手还缠着绷带,倒是不妨碍行立坐卧。然而楚怀瑜却迟迟没有醒来,期间灵萝去看了两次,都是帮主女儿赵俏在照料。 昨夜里又下了场大雪。今天日头一出,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滴落,形成了一道道细细的冰棱。灵萝推门进来时带进来一阵寒气,引得仅比灵萝小一岁的赵俏又把炭盆推近楚怀瑜的床边两寸。 灵萝搓了搓冻红的双手问道:“喝过药了吗?” 赵俏未回头看她:“刚才那位道长来看过,说伤已无大碍,过不了多久就能清醒了。” 灵萝放下心来。见楚怀瑜端端正正地躺在那里,面上已不似两天前那么苍白。他睡着的样子没有往日的冰冷疏离,俊美无俦的脸上难得被炭盆烤得有了一丝血色。 “灵萝……”赵俏看着灵萝,欲言又止。 屋里炭火烧得旺,灵萝解下皮裘,问道:“什么?” 赵俏犹豫了半晌,俏脸微红地缓缓开口道:“能不能给我讲一些这位公子的事?” 灵萝愣住了。她于男女之事并非一窍不通,昔时在门派中,师姐提及师兄灵渊时,说话便是这般神情。显然,这小丫头是情窦初开了。 她仔细搜罗了脑子里所有对于楚怀瑜的认知,突然发现除了名字外自己居然对他一无所知。想了片刻,她答道:“你应该问一下那位道长,他了解的更多。” 赵俏涨红了脸道:“我是问你,问他做什么?” 灵萝哑然失笑:“可我不知道。” 本是认认真真作答,岂料赵俏听后当即站了起来,脆生生对灵萝说道:“灵萝,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惊叹于北方女子的直爽的同时,灵萝也感到诧异:“为什么要这么问?” “你先回答我。” “没什么关系,如果硬要说的话,连朋友都算不上。”几番出生入死,算同一战壕里的战友吧。 听到这个回答,赵俏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灵萝挑眉:“还以为?” 赵俏道:“还以为你们两个是情人呢。” 灵萝心道:怪不得你一直对我态度不咸不淡的。 女孩子之间总是这样,一旦卸下防备,很快便能热络起来。赵俏得知灵萝与她心仪的公子并无瓜葛后,硬是拉着灵萝询问楚怀瑜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灵萝哪知道这些?她想到楚怀瑜是长安人,长安的世家公子多半喜欢贤良温婉的大家闺秀,便随便拿话搪塞了两句。眼神瞟到床上,发现原本双目微阖的公子不知何时睁开双眼,正冷若冰霜地看着她。 灵萝一愣,没想到上一秒还在信誓旦旦对赵俏说他喜欢贤良温婉的女子,下一秒就被当事人当场抓包,一时有些尴尬,不知该不该继续跟赵俏编下去。 赵俏敏锐地发现了灵萝的异常,发现公子已醒,痴愣片刻后,仪态万方地行了个礼,道:“公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灵萝差点笑出声来。这姑娘倒是记得她的话,这么快就装起了大家闺秀。只是她平日里豪放惯了,冷不丁端起这副温婉的架子显得蹩手蹩脚,十足好笑。 楚怀瑜淡漠道:“你是谁?” 赵俏含羞道:“小女子无极帮帮主之女赵俏。” 楚怀瑜手撑住床沿,想要坐起来,可他已在床上躺了好几天,自是没什么力气。 赵俏想要上前扶一把,被公子冷飕飕的看了一眼顿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道:“公子饿了吧?厨房里我用小炉子温着药粥,里面加了些去了核的红枣,可滋补了,我去端过来。” 那位俊雅如玉的少年公子始终冷着脸,未说话。 赵俏见他没有再理她的意思,又贪恋地看了眼楚怀瑜,这才迈着蹩脚的莲步缓缓走出房间。 灵萝心道:我来这里几天了,也不见一碗加了红枣的药粥。 她叹了口气,刚想要过去搀楚怀瑜起来,却见楚怀瑜眼神冰冷,周身如霜雪笼罩:“出去。” 灵萝愣了一瞬,明明在雪洞时已明显感觉二人关系缓和一些了,怎么突然又变得这么冷淡?她略一寻思,突然明白过来,楚怀瑜大概是在她与赵俏谈话说“连朋友都算不上”时便醒过来了,看他的样子八成是误会了自己那句话的意思。 “公子,你是不是误会了,我绝无你想的那种意思。只是那小姑娘把我当成假想情敌了,我才不得不撇清关系。公子这样的人物,我巴不得跟你做朋友呢。”灵萝连忙上前一步解释。 握着床沿的手紧了紧,楚怀瑜不耐烦道:“出去。” 灵萝热脸贴了冷屁股,见对方态度仍旧恶劣,只得悻悻而归。想着晚点等他气消了再来道歉。 赵俏正在门口偷听,一开门差点摔进来。她傻呵呵冲着楚怀瑜笑了一下,小跑着追上灵萝:“看来你倒是没骗我,你和那公子关系确实不咋样,他对你比对我还要冷淡。” 灵萝站住:“你是来幸灾乐祸的?” 赵俏摇摇头,讨好笑道:“我是来让你教我怎么煮粥的。” 蛇甲字述老道语,听风辨迹撞阴谋 冬季日短,刚用过晚饭,天早早就黑了。 灵萝坐在夜灯下,借着昏黄如豆的光晕将蛇皮上的文字誊写于纸上。为避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灵萝无极山顶斩杀阴血蚺的事情对谁也没有说,自然而然也瞒下了气运碑那节。 被镇纸压住铺开的蛇皮由于泡了水后没来得及妥善保存,沤得有些烂了,待她发现时上面的字已有些走形,隐约只能靠着形状辨认。 直到蝇头小楷排满了十余张纸,灵萝才放下毛笔,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 她早先便猜想蛇皮所述内容无非也就是一些关于神话故事、祭祀内容之类的阐述,与雪洞壁画上的内容大同小异,却没想到看到了一老道的自白。讲雪山附近出现了一条作恶的阴血蚺,吃了附近不少村民。檀清观得知欲铲除巨蚺,鱼羊观却进献谗言,说白色阴血蚺可五百年化蛟,千年后接受雷劫化为应龙。此乃祥瑞之兆。 端元帝听闻后大喜,自檀清观、鱼羊观各请来两位玄道真人掐算过王朝气运后,建气运碑镇压了这条阴血蚺。 为防止阴血蚺苏醒再祸害村民,檀清鱼羊二观每年分别派出一名弟子看守气运碑。但百年弹指一瞬,阴血蚺并无苏醒的预兆,又加上鱼羊观衰落式微,久而久之,看守之事也就懈怠了。 灵萝读到这儿,不禁冷笑。历代帝王总是打着爱民如子的旗号,何曾将黎民性命当回事?为了几个玄门老道红口白牙的胡诌乱编,宁可相信那种虚无缥缈的王朝气运之说,也不肯为民解决掉这吃人的巨蚺。巨蚺固然可怕,可更可怕的是帝王那颗冰冷的心。 她舔了下手指,拈着纸张翻页继续看下去。 后面就是那老道的碎叨话了。无非就是在山脚下的酒摊买了坛劣酒老板黑了他三枚铜板啊,无聊在落满泥土的蛇身上栽了棵果树啊这一类。看得灵萝嘴角翘起,脑海里浮现了玉无忧那张欠抽的嘴脸。要不是年头对不上,她几乎要怀疑这些东西是那个臭道士写下的话了。 两三页翻过后,这里蛇皮上的字迹逐渐潦草,加上河水泡过字体严重变形,灵萝几乎是半猜的。老道说自己要离开了,还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特地在山下镇子里买了两坛雄黄酒,没忍住喝了一坛,剩下的留给有缘人,关键时刻或许能有些用处。 再后面的内容灵萝渐渐看得有些眼睛酸,除了言辞极为晦涩难懂不说,还有着许多生僻字。 耳边听到几十米外处传来悉悉簌簌的声响,灵萝心念一动,将纸张藏起来,悄悄出了房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足尖点地,飞掠数里路。 一路听风辨迹,直到眼前隐约有火光出现,灵萝才猫着腰将身形隐藏于及腰高的衰草当中,打晕了一个巡逻的汉子。 巡逻望风的约有十几人,成分很复杂。有穿甲佩刀的士兵,亦有与无极帮一样穿着貂裘的大汉。灵萝记性不算差,扫视一圈觉得这些人看起来眼生,大抵不是无极帮内之人。 不需太过靠近,灵萝便能听到,说话的有三人,其中一个便是那从一开始便看她不顺眼的副帮主韩宗铸。 另外两个声音灵萝从未听到过,只远远看见其中有一穿着雅致长衫,头配瑞云碧玉簪的男子,大约三十来岁,看起来像某个世家子弟。另一人拿着双板斧,身材比一旁的韩宗铸还要魁梧几分,紧绷绷的扎了一头细辫,看起来像土豆长了须芽。他大大咧咧找了块石头坐下,吹了吹双板斧上的灰尘道:“韩副帮主大晚上把我们叫到这儿来,不会是让哥儿几个出来遛食儿的吧?人人都知道我们悍龙帮是从无极帮分裂出来的,要让你们帮主知道你与我们打交道……” 还未等韩宗铸说话,长衫男子连忙跳出来转移话题:“韩副帮主可是想好了?” 韩宗铸脸色微沉,道:“韩某来到这里,就是冒了风险的。两位都是明白人,知道没有我的里应外合,就是想吃掉无极帮也免不了伤筋动骨。要是不想诚心合作,大不了一拍两散各回各处,我只当没有来过。” 长衫男子十分油滑,闻言知韩宗铸萌生退意,连忙充当和事佬:“韩副帮主消消气,钱帮主也没有恶意。你也为令郎好好想想,谁都知道赵俏看上了那个落难的小白脸,赵无极又要带领无极帮退居深山,令郎就是熬白了头,哪里还有出头之日?不如我们兄弟几个合伙干掉赵无极,推你做帮主,将来这一带有好处咱哥儿几个瓜分,岂不美哉?” 看起来最斯文无害的人反而最阴险,一番话语直指韩宗铸痛处。韩宗铸果然放弃打退堂鼓的念头,直言道:“做不做帮主我没兴趣,只是元儿这孩子一向温厚,这些事恐怕他自己都没觉察出来,当爹的如何能不为他多想想?郑公子,要不是你那边突然松了口,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这位穿着长衫的郑公子正是罕凉城副都尉使郑洋的儿子。前阵子逼着赵无极交出赵俏做第十五房侍妾的便是这位郑公子的人。这郑公子垂涎赵俏美色,便与韩宗铸合计假借他爹的名带走赵俏。当然,韩宗铸这老东西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他也清楚,眼看着赵俏对他那木讷儿子无意,若是被他们掳走,将来这无极帮帮主之位还不是传到他儿子手中? 郑公子虽比在场另两人年轻,可天生多张了一个心眼。他笑叹道:“我也不想啊,谁知赵无极那老狐狸还有那样的关系,竟然把事儿抖落到都尉使那去了。老爷子狠狠训了我一顿,说我终日净给他惹事,早晚有一天要死在女人手里。” 拿双板斧的钱帮主早已听得不耐烦,操着一口浓重的北方口音道:“你们两个啰里吧嗦的,净整那些没用的老黄历。老韩,我就问你一句,你是诚心跟我们合作,不是跟赵无极合伙给我们下套?我可听说当年你为了从山匪手中救下赵无极那老东西,跟山匪头目单挑,被人一拳撂在嘴上,一口牙当时就剩了一颗,和着血往肚子里咽,愣是把他从山匪手里救出来。现在你又说要背叛他,谁敢信?” 韩宗铸沉默片刻道:“那都是以前了,他双腿废了之后,你们这些人都背叛了他。只有我在他跟前收拾烂摊子,可又得到了什么?我三番五次求他把赵俏许给元儿,他倒是跟我扯什么要遵从俏儿意愿。女人哪有什么意愿?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天经地义。” 郑公子闻言笑道:“韩副帮主你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美人儿当然是要捧在手心上。我听说与那个小白脸一道被你们无极帮收留的还有一个姑娘,长得很是漂亮,比赵俏还要出彩几分?” 韩宗铸一掀眼皮,看了眼这位被酒色掏空身子的郑公子,道:“事成之后,自然也是你的。” 郑公子道:“那这两个美人,我可就吃下了。” 忠义难兄弟阋墙,潭底剑名曰倾覆 灵萝冷笑。好大的胃口,也不怕撑破了你的胆。 她本无意管无极帮内闲事,但赵俏毕竟救过她与楚怀瑜的命。看这三人狼狈为奸达成共识,灵萝为避免打草惊蛇,没有再逗留。 顺着原路一路返回,却在将要翻越围墙边缘时闻到一股诱人甜香。 对于晚饭本就没吃好的灵萝来说这股香味无异于一把小勾子,勾得灵萝肚子里馋虫蠢蠢欲动。她循着香味而去,只见一身姿颀长,穿着宽大道袍的少年蹲在以土砖垒成的小灶跟前,正翻腾着手里的东西。 那东西有两个拳头那么大,从灰土灶中刨出来,外皮烧得焦香四溢,从中间掰开,露出橙黄细密的薯肉。 玉无忧被刚出炉的烤红薯烫得来回倒换双手,却被横来的一只手中途截胡。抬头见是被冻得满脸通红的灵萝,他失笑:“你这小丫头来得倒是时候。” “见者有份。”灵萝龇牙笑着,一口甜糯咬在嘴里,虽然烫得她直呵气,进到胃里却是无比熨帖,驱散了一路跑来喝到肚子里的凉气。 玉无忧难得没有与她争嘴,只看着她吃得嘴边都是黑糊糊的样子,掀开酒壶壶盖,扬脖饮酒。 待得大半个烤红薯下肚,灵萝有了七八分饱意,方说起正事:“韩宗铸叛变了。” 玉无忧笑道:“是吗。” 看他眉宇间并未显露意外之色,灵萝内心嘀咕:莫非他早知情,在这烤好红薯等我? 仿佛看穿灵萝心中所想,玉无忧神情淡然,又说了句让灵萝深感意外的话:“这事赵无极也知道。” “赵无极也知道?” 玉无忧笑道:“不然为何他一个劲儿挽留贫道。” 灵萝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不知不觉变成了无极帮中恩怨的催化剂,进一步催化了早已形成的矛盾,使原本的隐患暴露在明面上。 赵无极,不是寻常人。 没有猜错的话,那韩宗铸恐怕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想到无辜被蒙在鼓里那位极为随和温厚的无极帮大师兄,灵萝只希望他能不被这场注定是输的内斗殃及。 灵萝看着玉无忧带笑的侧颜,不禁说道:“你是檀清观的人吧。” 玉无忧笑道:“这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灵萝接着道:“你这神棍整天神神叨叨,看起来很不靠谱,但又总在关键节点出现。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不说。以前我怎么就忽略这点呢?” 玉无忧桃花眼饶有兴趣地看着灵萝。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在檀清观的位分绝不会低,檀清八君中,你到底是哪一位呢?”灵萝一边说着,一边也在细细观察玉无忧的反应。 玉无忧笑道:“接着猜。” 灵萝其实并无头绪,但在玉无忧的眼神鼓励下,她骑虎难下,索性大胆猜测:“你擅使符咒,配长剑,与檀清观那位常年不在观中的离火君有些相似。况且在五大门派之一的檀清观中,游手好闲的实在不多,所以我猜你是……檀清观打杂的。” 玉无忧攥拳掩唇笑道:“真聪明。” 灵萝不傻,看他这反应自然知道他是在嘲讽自己。这臭道士从不刻意掩饰自己檀清观的身份,却也从不自报名号。她又何必再去妄加猜测呢? 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灵萝摘下背上锈迹斑斑的配剑擦拭起来。剑是当初斩杀阴血蚺的那把,却不是先前自己掉入水潭的那把。洞中黑暗灵萝未曾发现,到了无极帮之后,才发觉此剑比原先那把要长出许多。 这显然是一把男子使用的长剑。抛去重量不说,光是三尺六寸的剑身对女子而言就有些累赘,绑在腰上总是容易挂到裙摆,因此灵萝为它配了个剑鞘,平时负于背后。 玉无忧看到这把剑,向灵萝讨来屈指弹了两下,引起两声幽沉的嗡鸣。他笑道:“你好哇,老朋友。” 竟是对着把锈剑说了话。 灵萝沉默半晌,道:“你识得这剑的主人?” 玉无忧眉如远黛淡然宁静:“自然。我找了他好久。” 他用了“我”这个字,而不是“贫道”。灵萝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玉无忧,眼里没有了惯常挂着的笑意,却显得此刻的他无比真实。她手托腮,轻声道:“那个人一定对你很重要吧。” 玉无忧抬头,漫天星空倒映于他眼中:“每个人生命中都会有很重要的人。或恩仇,或爱恨,或信仰。” 灵萝想起了自己的师父。或许他此时正在山上,又为哪个师兄缝补着破衣烂袜,唠叨着埋在树下的桂花酿又被哪个混蛋偷喝了去。她心中泛起思乡情绪,拿过玉无忧的酒壶,隔空灌了一口。 玉无忧扭头看她,眉宇间好不容易出现的几两深沉瞬间消失殆尽:“我说你这丫头,抢贫道红薯吃就算了,怎么还抢起酒来?” 于是灵萝当着他的面,看着他的眼睛,挑衅似的又灌了一口,道:“那这把剑送给你,就当物归原主了。” “真大方啊,”玉无忧笑道,“这可是一把绝世名剑。” 又是一把绝世名剑。灵萝眼睛一跳道:“你上次说到这个词的时候还是在聂家的地牢里,用你那把破铁剑讹了我二两银子。” 唇角轻勾,玉无忧道:“此剑名曰倾覆,曾有过三任主人。它的第一个主人是檀清观祖师阐霄子,飞剑决云的风采被镌作雕像,如今就伫立在檀清观所在的菩栖山下。第二个是昔年武典排行第二的癫狂剑侠李湛泸,以剑为名,最后也是因剑而死,引人唏嘘。” 李湛泸的故事她也听过,巅峰时期能与天下第一的陆慈打成平手,最后却为了一剑一诺死在区区马匪手中。人们都道他死得憋屈,仿佛这位剑道北斗就应该悲壮丧命于某个武功更高强的宗师之手,才算给这段传奇故事画一个完整的句号。灵萝却始终记得师父的一句话:“江湖儿女江湖死,为信为义就是死得其所,善始善终者少之又少。” 灵萝仔细摩挲着剑身那两个锈住的字,果真是倾覆二字之形。她不禁问道:“那第三个人呢?” 许久未听见回应。灵萝刚要转头去看,一阵鼾声传来。这臭道士低垂着头,手里握着已经喝空了的酒壶,竟是睡着了。 灵萝笑骂道:“每次说到关键时候你总来这套。” 她看了看苍穹。冬季的夜空总是洗涤般澄明。几百几千年前,那些前辈高人也是这般,仰望这片星空,希冀江湖会有自己的传说吗? 小心翼翼收好手中那把早她数百年出世的古剑,灵萝拍拍屁股走人。 灵萝走后,玉无忧缓缓睁开双眼,瞳孔一片清明。他头枕双臂躺在冰冷的石上,翘腿仰望星空,自言自语道:“冥冥中自有定数。” 突然,他闭上眼睛,发出沉重的呼噜声。 随着一阵脚踩踏杂草的声音一同去而复返的是少女骂骂咧咧的声音:“臭道士还真睡得着,也不怕冻死。” 少女费力地扛起高她足有一头半的少年道长,没注意他悄悄弯起的嘴角。 危墙下与虎谋皮,无极帮风雪欲来 近几日天气总是阴沈沈的,泼墨般的云海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酝酿一场暴风雪。 灵萝闭目运气一周天,感觉体内气机充沛,隐隐有突破踪绝四层的兆头。而今看来,只差一个契机。 门外响起敲门声。灵萝开门,是韩颂元。 这位无极帮最随和的大师兄此时脸色微赧,却不掩眼底的兴奋之色。他一边喘息一边支支吾吾道:“灵萝师妹,我终于说服父亲对你们消除偏见了。他说想见一见你。” 看来韩宗铸这是终于要有行动了。 灵萝心里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披上狐裘,背上剑,便与韩颂元出了门。 一路上,所经过的院落明显比平日要清净许多。灵萝全当没有发觉,只等着看那位勾连外贼背叛无极帮的副帮主能耍出什么手段。 临到韩宗铸的门前,韩颂元顿住了脚步,看着面前背负着长剑的清丽少女,腼腆叫道:“灵萝姑娘……” 灵萝回头,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下一沉:莫非他都知道,只是默认了韩宗铸为他所做的一切? 这位脾气温和的无极帮大师兄上前一步,低头看着灵萝,满脸认真地说道:“灵萝姑娘,我爹说话糙,一会儿他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这些年我也攒了不少银两,虽谈不上大富大贵,可置办良田建座宅院却是足够了,你……” “元儿,人带来了吗?”韩宗铸的声音从屋中传来。 灵萝满脸疑惑地看着韩颂元。 韩颂元摇了摇头,自嘲一笑,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以后再说吧。” 屋中没有旁人,韩宗铸正坐在太师椅上,用只剩一颗牙漏风的嘴吸溜吸溜的喝茶。见到灵萝,他眼皮都未抬一下,说话的语气也称不上和善:“来了。茶给你沏好了。” 他一侧的八仙桌上果然放着一杯现成的茶,细瓷杯里悬浮几片扁平茶叶,茶汤清绿,香气高爽。是淮南道一带产出的太平猴魁。武者喝茶与文人雅士多有不同,后者或烹煮、或品茗,火候用水多有讲究。而前者如牛饮水,用什么茶也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灵萝未动,只站在原地说道:“韩副帮主叫我来不会只是来喝茶吧。” 韩宗铸吐出了嘴里的茶叶沫子,道:“自作聪明的死丫头。” 一个长辈对晚辈说出这样的话,绝对算不上“心存偏见”那么简单了。灵萝也不恼,开门见山道:“您让韩颂元特地把我骗来,不顾我无极帮主客人的身份出言侮辱,想来,今天是不会让我出这个门了。没猜错的话,这茶里也是加了佐料的吧?” 韩宗铸这才抬眼,一双浑浊的双目略在她身上一打量,道:“你倒不笨。我要是你就乖乖喝下这杯茶,或许能少吃些苦头。” 灵萝笑了,上前坐在韩宗铸对面的椅子上:“韩副帮主急什么?莫不是怕我从眼前跑了不成?” 韩宗铸冷笑:“就凭你?” 灵萝瞟了眼茶杯,笑道:“既然韩副帮主轻易就能制住小女子,为何又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呢?难道是害怕出手伤了我不成?” 她顿了顿,意料之内的看到韩宗铸面色黑沉。 “听说无极帮前阵子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事,罕凉关副都尉使郑洋看上了赵俏,派了幕僚和一队兵来上门要人。刚巧我来到这里之前探听过罕凉几位守军官员。这位郑副都尉使虽然风流之名远播,却是出了名的喜好人妻。他的前十四房侍妾无一不是从手下、或百姓手中搜刮来的风韵女子。不过他却有一个儿子,偏爱豆蔻少女。” “你想说什么?”韩宗铸端着茶杯的手悄悄收紧。 “我说什么,韩副帮主再清楚不过,还需要我说明吗?”灵萝说得有些口干,刚一端起茶杯,想到里面加了佐料,又轻轻放下,“赵俏久在无极山,可没有机会去结识罕凉城官员。” 韩宗铸并不知灵萝曾暗中跟踪过他,只觉得面前这个他轻易便能弄死的少女沉着淡定得有些可怕,令他摸不透。他眼睛盯着灵萝手中茶杯,冷笑道:“若不是郑公子点名要你,我绝不会留你活口。” 灵萝道:“区区一个我死了自然不打紧,可若是那位郑公子怀疑韩副帮主合作的诚意,误了大事可就得不偿失了。” “你这丫头还知道什么?”韩宗铸一惊,飞闪到灵萝面前,蓦然点住了她的穴位。 茶杯被他的袖风波及,滚了两下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茶汤瓷片四溅。 灵萝并未现出半点惊慌,只抬眸道:“我知道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做这些事不怕韩颂元知道以后看不起你吗?” 韩宗铸轻蔑一笑:“妇人就是妇人,关键时候总是要想着躲在男人背后。将来等他接管无极帮,还会怪我现在所为他谋划的……”他话说一半,突然脸色一变。 袖风一震房门大开,果然韩宋元正站在外面,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爹,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你骗我的对不对?” 韩宗铸道:“反正你迟早也要知道,爹也不瞒你什么了。要不是没有我,赵无极早就死了。这些年我听他吆五喝六已经够了,你也要重蹈覆辙,被赵俏那丫头踩在脚底下吗?” 韩宋元摇头道:“爹,我没想过那些。” 被利益冲昏头脑的韩宗铸简直不想承认面前这个窝囊废是自己儿子,他极力克制着怒气道:“你这傻东西,就知道妇人之仁。把你放出去也是坏我的事,你还是在这儿待着吧。”他说罢,走出房门。 韩颂元想追上去,却被韩宗铸推了一个趔趄。刚刚站稳身子,就听外面一声金属机括的声音,门被人从外面上了锁。 他后退了两步,转头看向灵萝,解释道:“灵萝师妹,别听我父亲胡言乱语,他不是那样的人。” 随和到了极点便是软弱。灵萝看着面前仍想着自我欺骗的韩颂元叹息。有一点韩宗铸说的没错,他若不孤注一掷拼一把的话,以韩颂元的性子,怕是永无出头之日。 因担心从父亲口中说出什么难听话语唐突了这位灵萝师妹,韩宋元从未离开。是以二人的对话他算是听了个十成十,直到里面起了争执茶杯掉落,他才按捺不住内心的惊涛骇浪不小心发出响动。 他有心想弥补父亲的错误,为灵萝解开穴道,却发现凭借他那点微末内力连这么小的事情都办不到。不禁暗恨自己没用,只一遍又一遍懊恼地锤击锁住的房门,直到双拳渗出了血。 外面寒风渐呜咽,刮得门窗跟着摇晃。飞雪打在疏窗上,发出细碎沙沙声。才过巳时,整个天竟映照得仿佛到了傍晚。 灵萝终于看不下去了,说道:“闪开。” 韩宋元回头,只见原本被点住穴位、照常理来说应该动弹不得的灵萝站了起来,从身后缓缓拔出那把锈铁剑。 他一时间怔在原地。强冲穴道对身体耗损极大,除非内力极为深厚者凭借自身修为,否则一个不小心就会经脉受损。可眼前少女神色安然,看起来完全不像受到丝毫损耗的样子,一时倒令他怀疑父亲刚才是否点错了穴位。 穿着狐裘的少女手握对她来说显得过长的铁剑,轻描淡写地一挥。那刚才在韩宋元眼中宛如磐石的门轻易便被破开。 狂风飞雪卷入屋中,吹得少女青丝凌乱。 得秘籍走经移穴,问叛徒恩义几钱 灵萝从一开始就并未被点住穴道。这可不是韩宗铸手下留情,而是源于一种“走经换穴”的手段。 寄住在无极帮这几日她闲暇无事,开始琢磨起蛇皮后几页所述内容来。上面的字句晦涩难懂,又包含不少生僻字,灵萝便将这些生僻字捡出来,分几次去向楚怀瑜请教。那清冷疏离的公子虽态度还是冷冰冰的,可隔天她的桌上却总是会多出一张泛着淡淡松竹清气的纸张,上面以端正清隽的楷体详尽标示了那些字的读音释义。 初时灵萝还以为那几页内容又是老道的絮叨话,直到某天终于将完整内容拼凑出来,灵萝才发觉这东一句、西一句不知所谓的句子竟能组成一本秘籍。里面讲述的都是一些经脉逆行、走经换穴、注真气于骨骼的惊世骇俗言论。 这秘籍很不完整,甚至连名字和撰写的人都没有注明。灵萝却深读下去,直到天将破晓才堪堪合卷。 屋中炭火燃尽,身后却是汗意涔涔。 她试着按照秘籍所述内容运行踪绝真气,果然感到自己仿若一口枯井空洞的经脉泛起层层波澜,周遭一切在她眼前飞快退去,盈盈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呼吸吐纳、毛孔缩张,甚至连血液流动都能无比清晰地感知。 第二天灵萝便将秘籍收了起来,烧毁了那块腐烂的蛇皮。随着蛇皮燃烧发出的毛发烧焦的刺鼻味道,秘籍中“走经换穴”的方法也深深印在了她的脑子里。 韩颂元怔在屋里,没有立即追上来,灵萝也不希望外表随和内心天真的无极帮大师兄掺和进来,走得很快,并未等他一起。 暴雪下了将近一尺厚,狂风将她的裘皮斗篷掀起,又如刀子般从她脸侧刮过。路上鲜血满地,横七竖八地陈列着无极帮弟子的尸首,已是一个活人都不见。灵萝却敏锐地听见前殿那边的动静。 一名弟子凛然道:“韩宗铸,你勾结外人胁迫帮主,你的忠义呢?让狗吃了……” 可惜这番慷慨激昂的言辞没来得及说完,便被钱帮主手下一名扛大刀的砍翻,鲜血泼落一地。 将手中一只十余斤的板斧抗在肩上,那位从无极帮分裂出的悍龙帮帮主眼睛不眨一下,一脚踩在从中截断的尸身上,脚底碾了碾,那尸体的头颅顿时陷在雪里:“赵无极,你一个老瘸子还想统领无极帮?真让人笑掉大牙了。识相的话就乖乖把帮主之位交出来,看在你那位如花似玉的闺女面子上或许可以赏你具全尸。” 被两名官兵制住的赵无极铁青着脸道:“钱不二,我当初瞎了眼才会收留你这条白眼儿狼。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叛徒,为了利益就忘了恩义二字怎么写了吗?” “恩义?”钱不二愣了一瞬,随即好像听见天大的笑话一样,指着赵无极一通狂笑。他这一笑,那群扛着刀斧的悍龙帮众也跟着笑成一片。 钱不二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眼泪,贪婪道:“恩义值几个钱?能让你吃得饱饭,玩得了娘们儿?你说是不是啊,韩副帮主?” 韩宗铸道:“赵无极,你跟我提恩义?那我就问问你,当初我背着重伤的你走了数百里路,俩脚磨得血泡套血泡。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 赵无极道:“可这之后,我力排众议把你推向了副帮主之位,可曾亏待过你?” 韩宗铸冷笑道:“可曾亏待?我在无极帮给你当牛做马,受你吆五喝六。你说将来要与我当儿女亲家,可我三番五次让你把婚约定了,你却推说让赵俏选择她喜欢的夫婿。就在前几天,你又亲口跟我说,赵俏有了合适的良婿,要把整座无极帮给她当聘礼。我问你,你把我儿子放在哪儿了?” 他越说越愤恨,越说嘴唇越抖,说到最后,拔出剑来,竟是削下一片衣角,要与赵无极割袍断义。 昔日兄弟反目成仇当场对峙的戏码放在戏文里自是能赢得满堂喝彩,可挪到这霜天雪地的无极山显然就没有那么有趣了。一身雅致长衫外披狐皮大氅的郑公子纵然怀揣着鎏金手炉,可长期被酒色浸淫的身体毕竟不如这些江湖人士。他上前一步,扯了扯早已冻僵的嘴角,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韩副帮主,你还跟他费什么话?杀了他,这整个无极帮都是你的。” 两个穿着软甲的士兵押着一名背着剑的少女走上前来,对着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郑姓公子道:“启禀公子,属下在外面抓到一可疑女子。” 郑公子似乎有些意外,回头一看,只见面前少女姿容娇美,雪肤白腻,虽年龄尚稚,却隐隐可见日后清妍绝丽的形态。与她一比,后院那一园子的莺莺燕燕便显得庸脂俗粉,瞬间失了滋味。 脸上泛出自认可令天下女子都着迷的笑,那一身作儒生打扮的郑公子对押送少女的两个卫兵呵斥道:“放肆,怎可如此唐突佳人?” 卫兵松手。郑公子整了整衣冠,彬彬有礼道:“在下罕凉关副都尉使郑洋之子郑少坤,这厢给姑娘赔礼了。请问姑娘芳名?” 这酸秀才式的搭讪看得在场几个老家伙胃里直泛酸水,心想这花孔雀似的郑公子撩拨姑娘也不看看场合地点。却是谁也不敢上前打搅这位官家子弟。 负剑少女没有理会郑公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向四周略扫一眼。玉无忧也在其列,一身招摇的紫色道袍沾染落雪,悠然的表情好像闲庭信步一般。不得不说,这韩宗铸的确有些能耐。在场披着甲胄的士兵少说也有上百人,而悍龙帮更是倾全帮之力。如此众多的人数悄无声息就摸进了无极帮,只凭他一人内应显然不可能。 那日在这里她所见到的那个女生男相的高颧骨女人也被捆了个结结实实,却不见那天与她一同出现的那位娇小瘦弱的男子。 见佳人完全无视了他,郑少坤也不恼,笑道:“不说我也认识你,灵萝姑娘。你可愿随本少爷回去,享尽荣华富贵?” 灵萝抬眼,莞尔笑道:“荣华富贵小女子不稀罕,你若是杀了他我就跟你回去。”她说着,青葱嫩指摇摇指向一旁咧嘴看热闹的钱不二。 软弱郎情根深种,蛇鼠窝各怀鬼胎 钱不二从未想过这素未谋面的女子为何来此诛心言论。他与郑少坤、韩宗铸之间的结盟本就源于利益,并不牢靠,此刻生怕这性子反复无常的官家公子突然翻脸。立刻叫骂道:“奶奶的,你这小娘们儿,少在这挑拨离间!” 郑少坤虽贪恋美色,可也没到迷恋美色完全不顾大局的份上,他好脾气道:“灵萝姑娘别闹,换个条件。别的我都答应你。” 灵萝故作思考的样子,手指换了个方向:“那你杀了他。”这次指的是韩宗铸。 仍青着脸的韩宗铸冷哼一声,对郑少坤道:“郑公子,你就放任这丫头儿戏似的胡闹吗?” 灵萝当然没指望这色胚听自己一言就会与另外两人当场翻脸,说到底,她也是来看戏的。 而这场戏的主角,不是她。 郑少坤虽有怜香惜玉的心思,可毕竟排在酒色前面的,是利益。他失了耐性,上前一步道:“既然灵萝姑娘存心戏耍本公子,便也别怪本公子态度强硬了。愿不愿意随我回去可不是你说了算。” 他说完伸手便欲去拽灵萝。 “放开灵萝姑娘!”一声怒喝传来,一道魁梧的身影在雪地中踉跄跑来,挡在灵萝与郑少坤之间。一向温和的脸上难得出现几分怒气。 一直看韩宗铸不顺眼的钱不二可算逮着了机会,讥笑道:“哎呦,这不是韩副帮主那个窝囊废儿子吗?怎么?要跟郑公子抢娘们儿?” 韩颂元顾不上钱不二的侮辱言语,只拼命挡在灵萝面前,双目赤红对郑少坤道:“不许你动她。” 郑少坤笑了,略微向后一退,他身边的扈从立刻会意,一记窝心脚正中韩颂元肚子。 韩颂元痛得弯下腰,却随即忍痛站起。又一字一顿重复道:“不许你动她。” 扈从这一脚用了十足力道。韩颂元一个跟头向后滑出两寸,口吐鲜血,歪歪扭扭站了起来,仍是挡在灵萝面前。 这次扈从还要上前去踹他,却被郑少坤拦下了。郑少坤未说话,扭头看向紧抿双唇的韩宗铸。 韩宗铸道:“元儿,起开。” 韩颂元未曾说话,一动不动,竟是头一次忤逆了父亲。 韩宗铸当即怒道:“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但凡你要是争气要强一点,我有哪需要做到这个份上?” 他说着,当即阔步上前照着本就摇摇欲坠的亲儿子又狠狠踹了一脚。无极帮主要练的是腿法,帮内弟子小腿上肌肉硬如磐石,这一脚下去足以让寻常汉子躺上半月,但临到他身上时那一脚终究还是收了些力道。韩颂元果然再也爬不起来,抬起涕泪血横流的脸叫了声爹,张着嘴没出声,但离得近的人依稀看见他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韩颂元的话触动了他紧绷着的那根神经,韩宗铸指着站在自己儿子身后的灵萝道,“你爹我千方百计给你铺路,你就为了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得罪郑公子?” 灵萝心念一动,想到韩颂元之前在韩宗铸门前说的那番莫名其妙的话。当时注意力全在韩宗铸与外人里应外合陷害无极帮的阴谋上,倒从未往这方面上想过。这下她终于明白这位无极帮的二把手为何一看见她就咬牙切齿了。 就在这时,一直反常默不作声的玉无忧突然笑了,言道:“郑公子,钱帮主,你们就没发现这里面少了人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场中立刻炸了锅。 对啊,赵无极的女儿赵俏去哪儿了? 本来仍在看热闹的钱不二立刻警惕起来,嚷嚷道:“韩宗铸,你什么意思?跟无极帮合起伙来给爷爷我下套?” 连看似还算淡定的郑少坤也忍不住问:“韩副帮主,我之前便想问你,你口口声声已将灵萝姑娘给我制住了,为何她会出现在这里?你那个叫蔡吉的手下呢?” 本就是土匪出身的钱不二紧握双板斧,再顾不得对这位官场二世祖客气了:“郑公子,当初是你联络的韩老贼,说有钱一起赚。怎么事到如今你倒撇的干净?我他娘的就不信仅凭韩宗铸一人做得了这种事。” 短短时间,原本就各怀鬼胎的几人竟有了内讧的兆头。 到底还是郑少坤多比二人多生了一窍,他清了清嗓子道:“钱帮主冷静一下,切莫受到别人挑拨的奸计。家父已是罕凉关要员,又何必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缺德事?我们先听一听韩副帮主怎么说。” 韩宗铸没想到事情突然发展到这种地步,但他到底在江湖混了数十载,很快稳住手脚道:“几位放心,赵俏一个丫头翻不出什么风浪。我已派了蔡吉去拿她,相信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至于这丫头,我之前点了她的穴位将她锁在房中,不知如何逃了出了,估摸是犬子……” 他脸色一变。他的儿子有多少斤两他再清楚不过,以他的内力如何能解开自己的点穴呢? 郑少坤、钱不二见他话说一半突然不说了,更加剧了心里对他的怀疑。钱不二隐匿着眼底的杀戾之气,对韩宗铸说道:“你这老王八蛋跟这儿骗鬼呢?除非你现在就当我们面杀了这老瘸子。” 他三言两语,又把自己和郑家公子划分到一个阵营,全然忘了刚才怀疑的时候还在恶语相向。 郑少坤看得透,他只想得到从这一带瓜分到的利益,并不在意与谁撕破脸,又跟谁合作。他摩挲着手中暖炉附和道:“如今看来韩副帮主唯有杀了赵无极才能自证清白了。” 韩宗铸也知多说无益,他手持长剑,转头望向坐在轮椅上手无缚鸡之力的赵无极。 韩颂元生怕父亲受这两人挑唆做出不忠不义违背江湖原则的事,直喊道:“爹,不要啊。师父待我们不薄。” 韩宗铸冷冷道:“闭嘴。”提剑一步一步向赵无极缓慢逼近。 “韩宗铸,你他娘的磨蹭什么?”钱不二催促道。 看着面前他少年时便追随的人,如今鬓已星星然。韩宗铸抬起长剑,一向平稳的手有些抖。他狠狠吁出一口气,猛然刺向坐在轮椅上的赵无极。 剑锋裹挟着冰冷的铁腥气已经近在眼前,赵无极冷声喊道:“无忧道长,你还不出手吗?” 机关尽鹿死谁手,反间计杀人诛心 “住手!”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传来,一名穿着貂绒衣裙,额覆佩珠的俏丽女子自山门处急匆匆赶到,寒冬大雪天额头竟沁出点点的汗。 与此同时韩宗铸剑也刺到。钱不二、郑少坤两双眼睛紧紧盯着那直取赵无极性命的剑尖,却见那杀意充沛的剑尖好似故意一般,正好偏离坐在轮椅之上无法动弹的赵无极身旁两寸,刺了个空。 灵萝抬眼看向少年道长,见他双手环胸笑得懒散,一副深藏功与名的高人姿态。 赵俏松了口气,一时手脚发软,有些站立不稳向旁侧倒去。她身边白衣公子眼神淡漠地一瞥,完全没有怜香惜玉伸手去接的打算。幸亏后面一位无极帮弟子及时扶住了她,这位无极帮大小姐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在她身后数百名无极弟子手持弓羽鱼贯而入,那娇小瘦弱的蔡吉赫然也在其列,扬声高喊道:“韩副帮主,属下按您吩咐去抄了悍龙帮老家,夺得不少金银珠宝,还有钱不二的婆娘。” 他话说一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那娘们儿真烈啊,我们哥几个一块儿上才把她制住。” 钱不二的女人是远近闻名的母夜叉,长得既不貌美也不婀娜,却将使双板斧混不吝的钱不二治得服服帖帖,见了娇嫩小娘子也不敢多看一眼。一起吃过苦走过来的贫贱夫妻总是感情要深些。 此时钱不二看见几个无极帮众拖着他那衣不蔽体只剩下一口气的婆娘,顿时两眼通红,牙齿咯咯作响。 韩宗铸早在蔡吉露面时就猜到了他已背叛自己,直到蔡吉喊出那句话,他算彻底明白了。赵无极这老狐狸,好一出反间计。 钱不二发出一声暴喝:“韩宗铸,我要你狗命!”一双十余斤重的双板斧照直向韩宗铸劈去。 韩宗铸百口莫辩,横剑去挡,剑如脆柴被钱不二一斧头截成两段。 老语讲拳怕少壮。钱不二一连三斧怒砍过去,斧风虎虎,一斧比一斧狠辣,几招逼韩宗铸使出门派绝技蘸烟波。 所有人都在注视这二人拼命,郑少坤却将一双油猾的眼睛转向了赵无极。钱不二冲动愚昧,他却看出些门道来,这赵老狐狸是在逗他们内讧哩。事儿既然都做出来了,等姓韩的和姓钱的两个打得两败俱伤,他还能安然置身事外?无极帮不过数百号人,除了少数一些留在悍龙帮清典财物,剩下的几乎全在这里了,杀了赵无极,他们就群龙无首。 他对身边那位面无表情一丝不苟的扈从低声吩咐,那扈从点了点头,当即便向距离只有五步远的赵无极蓦然发难! 赵俏凄然短促叫了声:“爹!”隔着重重的人,想上前已不可能。 刀锋悬在赵无极额顶三寸之上,一阵骨骼碎裂声传来。 那名扈从眼珠暴起,胸部深深凹陷下去,倒在地上当场断了气。而一脚救了赵无极命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一分半刻刚与赵无极视若仇人的韩宗铸。 江湖械斗瞬息之间,半刻不得分心。韩宗铸的身后,板斧紧临,自他肩膀直削而下,震断肩胛骨将他半个上身一劈两半。随着韩颂元惨痛的一声“爹!”,韩宗铸膝盖一软瘫跪下去,两眼泣血。 无极弟子立刻上前将钱不二团团围住。 赵无极被兜头淋了一脸腥热的血,惊愕道:“你?为什么?” 韩宗铸张开嘴,风雪中露出仅剩的一颗黄板牙,声音微不可闻。 这被北风淹没的声音灵萝也听到了,他说:“习惯了。” 兄弟数十载,忠他护他的习惯早已刻入骨骼,融入血脉。纵然有心背叛,却也无法控制身体的本能。 韩颂元嘶吼着爬了过去,声音凄惨到在场其余人不忍去看:“爹,你醒醒!是孩儿的错,孩儿再也不忤逆你了!您让我娶谁我就娶谁!爹你醒醒啊!” 灵萝早就料到今日韩宗铸不得善终,却没料到是这种死法,心中泛出一丝悲凉。抬头却见赵无极与郑少坤二人相视,略一拱手道:“今日帮派内事,让郑公子看笑话了。我有一朋友,与令尊有些旧交,我这身老骨头算起来还应该叫你一声堂侄子。哈哈,改日还请一起喝茶叙旧啊。” 言语间竟是给足了面子要求和。 郑少坤纵然心有不甘,却也明白如今这个形式,自己从这里是讨不到什么好处了。值得一提的是这老狐狸倒识时务,懂得民不与官斗,若是真把他扣在这双方谁也讨不到好。他当即顺着台阶下,拱手回礼道:“堂叔哪里的话,您看我今天来了也没带礼,他日再登门定好好给堂叔赔罪。” 钱不二呆愣愣看面前这一大一小两只狐狸。他悍龙帮家底被抄,婆娘受尽侮辱,这两人倒在他面前一笑泯恩仇,拿他钱不二当傻狍子呢!他当即怒道:“赵无极!你辱我妻,我杀你女儿!” 如刽子手手中铡刀一般的板斧在一众围堵的无极帮众之间翻飞游走,溅起串串血珠,向着没见识过这种场景早已愣在原地的赵俏而去。在他周身以他为圆心,尸体倒作一片,场面一发不可控制。 那儒生打扮的郑公子在甲兵扈从的保护下飞快后退,生怕衣服上溅到半滴血,却不肯派出一点甲兵去助他“堂叔”一臂之力。 一声清亮孤冷的剑鸣声,锈迹斑斑的长剑脱壳而出,在漫天凄风怒雪中不染半点霜雪,快剑向早已如疯子般只知砍杀的钱不二掠去。 寒风将她的狐裘斗篷吹得宛如一把油纸伞鼓起。那人群中看起来最纤细娇弱的少女手持与她极不相符的男式长剑,几经兔起鹘落,竟将钱不二身上割出一道道细口,伤不深,却疼得他哇哇乱叫。 赵无极从未想过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丫头竟有如此高超的剑法,不禁敛眉细算起来,他看向一旁扑在韩宗铸落满雪的尸体上一蹶不振的韩颂元暗自惋惜道:“可惜这小子没用,不然将这丫头留在无极帮,俏儿又能多一份助力。” 郑少坤却有些后怕,最近他看上的女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难惹。前几天他抓来的那个女子更为泼辣,一条细鞭将自己后院闹得人仰马翻。本来下点药想让她老实点,谁知她一通乱喊,自称是聂家山庄的大小姐,愣是传到了老爷子耳中。 这老爷子也是,本来故作不知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他还能有个便宜岳父。结果老爷子愣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罚他在祠堂跪了大半宿。那泼辣女子现在还被当作祖宗一样在他家里供着呢。 自古来成王败寇,有几人欢喜忧愁 钱不二手中的双板斧早在三五回合内便被少女戏耍般挑飞了一把,示威地钉在郑少坤身前不足一尺的雪地上。只余下另一把被他以蛮力死死握住,才不至于过早脱手。若说原本是想孤注一掷让赵无极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这少女剑客出手倒令这场厮杀瞬间变了味道。 众人看他的眼光逐渐变得轻蔑玩味,钱不二先是妻子受辱,再是被一黄毛丫头戏耍,尊严尽失的他当即向身后小退一步,左脚后撤踏在雪地上,迸起一片碎雪,他魁梧的身体崩成一张大弓,周身孕育着极大的爆发力。 坐在轮椅上泰然自若的赵无极知他已是用上了全力。早些年他收留钱不二时,只知他是梅山一带有名的山匪,因杀死了五大门派之一寒昭门的一位弟子而遭到追杀围剿。而面前这位少女,不显山不露水,却轻易将这气势如虹的一招消弭于无形。一招既出,另一招却不急着跟进,而是掠开一步,静静看着钱不二聚拢气机,对她再次出招。 赵无极起先认为少女剑客有心显摆,想让人知她如何轻易便可击败这勇猛凶残的悍龙帮主。直到钱不二一套摧星斧耍完,赵无极才惊觉这丫头有心想见识全套斧法,故而迟迟退让,不下死手。 钱不二已是黔驴技穷,他知这套功夫无论是再使第二遍、第三遍都无法战胜面前少女,索性假意迎合灵萝,却是声东击西,破釜沉舟般向赵俏而去。却见少女手中锈铁剑脱手,宛如活了一般顺着他手中斧把飞速旋转一圈,他犹在眼花缭乱时,那少女一把抓住剑柄,剑尖横扫,他登时感到喉间丝丝泛进凉气。 赵俏松了一口气,小跑到赵无极面前蹲下身去,轻声唤了声“爹”。 赵无极慈爱地摸了摸赵俏的头,示意她将轮椅推到灵萝面前,说道:“想不到灵萝女侠剑法如此高超,今日多亏女侠出手相助。” 这一定高帽子扣在灵萝头上,阅历稍浅之辈定会沾沾自喜。灵萝却知这话是说给在场那位郑公子听的。 她将沾血的锈铁长剑在雪上抹了抹,收入身后鞘中。抬眼对这位面慈九曲玲珑心的赵帮主抱拳道:“救命之恩已报,多谢赵帮主多日收留。” 言语间竟是跟这位今天最大的赢家划清了界限。 赵俏跑着迎了上来,挽住灵萝说道:“你说什么呢,不会是要走吧?” 灵萝看着无极帮内最与她投缘的娇俏少女,点了点头。 赵俏杏仁眼敛含秋水,偷偷又瞟了瞟灵萝身后清冷淡漠的白衣公子,轻咬唇角道:“多住几天嘛。” 赵无极也道:“起码等风雪过后再走。” 未等灵萝说话,便吩咐弟子道:“准备好酒好菜,给几位侠士饯行。” 听见有好酒,玉无忧不等灵萝拒绝,笑道:“劳赵帮主破费了。”又与赵无极一道进了那座悬挂“无极之巅”牌匾的前厅。 郑少坤很识相的没有多留,与赵无极假意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一众甲兵下山去了。而那位决定今日局势的关键人物之一的蔡吉,则一边吩咐底下弟子清理尸体,一边喜气洋洋地抬着从悍龙帮搜罗到的一箱一箱的财宝往后院里进。那些被俘虏的悍龙帮帮众,个个垂头丧气,被五花大绑关在连炭火都没有的柴房里。 所有人都在忙着自己手边的事,就连赵俏也只是看了看那位马上就要被大雪埋住的昔日大师兄,犹豫片刻,往他身上披了件狐裘斗篷,又缠着楚怀瑜去了。 一时间,走的走散的散,几人欢喜几人悲。只剩下灵萝与韩颂元二人。 灵萝站在这位前不久还是无极帮人人尊敬的大师兄面前,久久不语。倒是韩颂元抬起头,眼下青灰,面上已无眼泪。他道:“是我自不量力,妄想高攀女侠。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江湖再见,只当作不识。” 他说完,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抱起已经僵硬了的韩宗铸的尸体,却屡屡失败,险些将尸体摔在地上。几经折腾赵俏为他披的狐裘斗篷落地,但他看都未看一眼。站起时他的背微微弯曲,少年意气似被这场血腥争斗彻底压垮。最终在灵萝的目送下,于漫天风雪中独自一人蹒跚着转身走下山门。 “这些年我攒了些银两,虽谈不上大富大贵,可置办良田建座宅院却是足够了,你要是不嫌弃,可不可以嫁与我为妻”。那句少年痴望情爱上头的表白终是没有机会说出口,也再不会说。 饯行宴是胜利者的狂欢。席上赵无极几次邀请灵萝等人留下来做他的客卿,都被三人婉拒了。喝到最后,臭道士醉醺醺地与赵无极称兄道弟,众弟子轮流上前敬他。灵萝觉得屋里憋闷,转身出去透气。 风雪已经停了。大殿前面的血已被弟子清理,只剩下久久未能融化的雪与泥泞被人踩在一起,辨不清黑白。 身后传来屐齿映雪的咯吱声,是楚怀瑜。他白衣墨发,身姿挺拔端正单手负于身后,站在那里宛如雪中盛开的玉兰。 灵萝看着他喃喃道:“你说那位野心勃勃的韩副帮主最后拼尽性命救了赵无极,当真只是出于习惯吗?” “当然不是。”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刚才与无极帮帮主还在推杯换盏满脸醉容的玉无忧神色清明,拿着酒壶走了过来。 经他一点,灵萝顿时明了。韩宗铸是聪明人,当时情况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大势已去,已是不可能全身而退。为救赵无极而死,纵然这为天生的阴谋家心肠冷硬不感念这份情,但落在众弟子眼中,赵无极就是想苛待韩颂元也要顾虑一二。 灵萝叹息:“可他没想到的是,韩颂元性子软弱,在见识了他父亲之死与师父的算计以后,自行离开了无极帮。而他最瞧不起的赵俏却选择留在无极帮,替赵无极挑起大梁。” 楚怀瑜淡淡道:“愚蠢。” 灵萝道:“是啊,憨傻人自有憨傻人容易满足的快乐,聪明人自有聪明人的算计。怕就怕这人既愚蠢、又自以为聪明,失了快乐,也算计不到人心。” 恶作剧反遭戏耍,白马惊得不偿失 风雪洗涤过后的长天湛碧无云,更显得冬日高爽。赵无极没了理由再挽留他们,只得备好 三匹肥硕健马和一些盘缠,由弟子推着轮椅一口气送到了山门。 灵萝看不惯臭道士与他兄啊弟啊的假意寒暄,快走两步,却奇道为何赵俏没出来送别,问了下旁边弟子才知这小妮子昨夜喝多了,到现在还没起来。她一笑,摇头道:“她要是醒了知道你们没叫她起来给公子送别,少不了要闹上一闹。” 楚怀瑜所住的房间里,赵俏静静地坐在公子常坐的书桌前,听见远处飞溅的马蹄声,喃喃说道:“他们离开了吧?” 长着高颧骨女生男相的无极帮客卿道:“既然惦记着为什么不去道个别?” 这个素来眼睛里满是天真的少女第一次露出沉静如水的神情:“道别了又有什么用?” 她向窗外望了一眼,远处雪山高耸入云,似与丹霄融为一体。可那九天丹霄终究是与山上雪云泥有别,又岂是可以肖想的。 . 满是皑皑积雪的山路尤其不好走,马蹄打滑,尤为惊险。到后来,三人下来,牵着驮着行李的马小心前行。 山路狭而长。楚怀瑜走在最前面,素衣白马身姿雅正修长,在雪中山林格外清风霁月。臭道士懒懒散散叼了根枯草走在最后,偶尔吹一吹小口哨逗弄林间麻雀。 灵萝对赵无极颇有看法,对于一直跟赵无极兄友弟恭一副忘年交模样的臭道士玉无忧连带着有几分看不顺眼。偶然一个回头,看见玉无忧牵着的那匹马累得直翻白眼,明明没有驮人,却好像上面坐了个小二百斤的胖子。连蹄下吃雪的深度都要比她和楚怀瑜深上许多。这除了赵无极让他路上喝的两大坛子美酒,还有一个不小的包袱。想也知道里面装的什么,这一声声的“赵老哥”可真没白叫。 灵萝撇了撇嘴,小跑两步追上走在前面的楚怀瑜。 路本来就窄,突然挤过来一个大活人更显拥挤。楚怀瑜忍不住往边上瞥了一眼,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盯着他笑。楚怀瑜视若无睹地转回头去,闷声继续前行。 那视线却并未离开,一直盯着他瞧,脚下也踢踢踏踏,扫得积雪四溅。楚怀瑜忍了许久,终于眉头微蹙道:“专心走路。” 灵萝见他终于肯说话,笑道:“公子还生我气呢?我那次跟赵俏都是胡言乱语的,那小妮子心眼小,拿我当成假想情敌了。况且我确实除了姓名,对你一无所知……” 臭道士欠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哟,惹我们家瑾之生气了?怪不得他这几天看人总是冷冰冰的,好像别人欠他银子的样子。” 灵萝扭头对玉无忧做了个鬼脸,恶声恶气道:“少说话,小心舌头被冻掉了。” 扭头面向楚怀瑜,瞬间换了个态度:“还有那化肉草,赵俏跟我说了。所以公子你其实是好心怕我留疤,才不让我用的对不对?” 楚怀瑜目不斜视道:“你想多了。” 玉无忧笑道:“看来你这小丫头还是不了解贫道这个兄弟啊。瑾之向来性子冷,但其实内心却很温柔,就比如说他表面上总是对贫道很嫌弃,实则内心非常敬重我这个做兄长的。” 楚怀瑜毫不留情地戳穿:“内心也嫌弃。” 灵萝看这二人,呢喃道:“真是见鬼,你们这天差地别的二人,怎么就变成好兄弟了呢?公子芝兰玉树、品格高洁,臭道士贪财好酒、寡廉鲜耻,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互补?” 身后传来玉无忧无奈的声音:“喂,说人坏话的时候小点声。” 灵萝眼睛一骨碌,肚子里泛出一股坏水来。她断断续续哼着歌,暗自掂量着随手捡来的小石子,想给嘴欠的臭道士一点颜色看看。想着那臭道士一会儿摔跟头出洋相的样子,她无声地咧嘴偷笑,连楚怀瑜都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前方山路转弯处,有一斜坡。灵萝故意放慢了脚步,眼看着玉无忧慢悠悠牵着他那匹累得气喘吁吁的马即将通过,她手指掐着石子悄悄向后一弹,那尖锐的石子携带劲风,向玉无忧的马蹄而去。 只听一阵叮咚声,那石子砸在什么东西上。灵萝还没来得及窃喜,就感到脑后一物袭来。她下意识一闪,那东西掠过她弹在她的马身前几寸,陷入雪中。 灵萝手中所牵的是一匹精心挑选的小母马,性格温顺却也胆小。被落石惊吓仰头嘶鸣,拔足便向前狂奔而去。没反应过来的灵萝下意识拽住缰绳,被马带得向前滑了两步,一个屁蹲儿重重摔在地上,多亏了楚怀瑜一把拽住后脖领,这才止住了下滑趋势。 她怔坐在雪地上,看着她那匹小白马撒了欢儿似的,顷刻跑得没影。头顶青松上覆着的厚雪被刚才一连串的动静震落,兜头淋了她一脸。 玉无忧在身后笑得嚣张无比。 灵萝一张脸蛋气得涨红,怒道:“玉无忧!” 玉无忧笑道:“在呢,叫贫道何事?” 手边拢起一团雪,灵萝扬手向身后砸去。玉无忧刚开始还只是笑着躲闪,到后来偶尔也接过灵萝砸来的雪团,回手反击。 这臭道士准头十足,屡屡能砸中她。睫毛上、鼻尖上尤挂着细雪,灵萝瞥见站在一旁的楚怀瑜,一头顺着他的臂下钻到他的身后。这下好了,楚怀瑜站得挺拔端正的身子简直是一块天然铁板,灵萝就躲在后面肆意挑衅,偶尔探出头再冲着玉无忧继续扔雪球。 性子清冷的少年公子并未躲闪,任由灵萝将他当做盾牌。他向来不苟言笑,更别提与人玩闹了,玉无忧无论如何也无法对着楚怀瑜这张冷冰冰的脸下手,掸掸身上的雪无奈道:“不玩了。你们两个对贫道一个,也太欺负人了。” 灵萝吐舌道:“你就是怕了我们。” “哪里是怕你,我是不忍对瑾之下手……”玉无忧话说一半突然顿住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贫道没看错吧,刚刚我看见了什么?瑾之在笑?” 灵萝将信将疑顺着玉无忧视线看了过去,只见一身白狐裘的楚怀瑜唇角轻勾,但只是极清浅的停留一瞬,便好像听见融化的雪水顺着千寻竹林滴落,汇入冰河,泛起丝丝涟漪。她一时看痴了,直到玉无忧再次出声才回过神来。 “前面路平缓一些,可以骑马了。若是一直走着的话恐怕天黑都到不了山下镇子,”玉无忧说罢,率先骑上了马,而后一脸无辜对灵萝道,“你看我干嘛?我这马驮了这么多,可坐不下你了。” 她几乎可以肯定臭道士是故意的。灵萝咬牙切齿道:“臭道士,你刚才惊跑了我的马,还没赔我呢。” 玉无忧一双桃花眼笑得眯起,眼尾微微翘起的弧度尽显狡黠:“怎么能说是贫道惊跑的呢?那石子可明明是你扔的。” 他笑嘻嘻地欣赏着灵萝咬牙切齿的表情,末了补了一句:“赵无极给咱们挑选的马熟识山路,放心吧,丢不了。也许正在前边哪个地方吃草呢。”说完驱马将她远远抛在身后。 灵萝一口牙差点咬碎,扭头将希冀的目光投向楚怀瑜:“公子……” 楚怀瑜本已准备走了,低下头纡尊降贵地看了她一眼,道:“上来。” 灵萝受宠若惊。 “不走?”楚怀瑜淡淡道。 “走走走。”她笑得谄媚一连叠声道,翻身上马,怀着忐忑的心情抓住了公子纤细的腰。 罕凉关盘根错节,乱世人命如草芥 玉无忧说得没错,穿过松林,果然看见那匹小白马的身影。它低头薅下一根自雪地中探出头的枯草,低垂着眼睛嚼了嚼,呸的一下吐了出去,不满地嘶鸣。 灵萝乐了:“你这憨货,雪地里能找到什么好吃的。” 玉无忧道:“可能是之前驮着的人太重了,累饿了。” 灵萝啐了一口,懒得理他。 望山跑死马。顺着下山的羊肠小路,已能看见一簇簇鳞次栉比的屋舍,却还是天黑透了才到达宁远镇。这山脚小镇里唯一的一家客栈大门紧闭,里面黑着灯。灵萝敲了半天,里面没有人应。 北风萧瑟,路上不见行人。别说人不想露宿街头,就是马也要寻个背风地方吃些草料。玉无忧寻了户人家,连着敲了几次门,主人家约摸是被吵的不耐烦了,将门推开一道缝,恶声恶气让他们快滚。 一连敲了三户人家。直到遇到一面慈心善的小娘子开了门,看见是三个骑马佩剑的江湖人士,年纪轻轻且风尘仆仆,这才犹豫着将他们迎进了门。 听见外面动静,一七八岁的稚童跑着迎出来道:“娘,是不是爹回来了?” 妇人苦笑着轰他赶快回去睡觉,自己去厨房凑了些粟米、谷子,点燃冷锅冷灶,熬了些杂粮粥。 三人用温热的巾帕抹了把脸,觉得精神一振。妇人看见这三位神貌出众,尤其身穿白狐裘的公子,风姿雅俊,比画中仙人还要俊美几分,脸一红,更加后悔自己草率就迎了两位男子进门。这要是让镇子里的熟人看见,少不得又要说三道四一番。 灵萝看出这位年轻新妇的窘态,很自然地将她与两位少年隔开,搏得妇人感激一笑。她低头拿起缺了一角的旧瓷碗,见米汤清亮,依稀可见碗底沉淀的几粒粟米,微微发愣。那一身朴素粗衫的新妇红着脸,不好意思道:“家中陈米只剩这些了,还希望几位不要嫌弃。” 粥虽米稀了些,可由这位小娘子亲手腌制的小菜却是格外青脆爽口。灵萝一口气喝下两碗,见刚被妇人哄回房间的稚童去而复返,一双葡萄珠似的瞳孔定定看着灵萝碗底仅剩下的一口米汤,直咽口水。 她将自己的碗向这稚童方向推了推,稚童却没有伸手接,胆怯地躲到年轻妇人身后,两只手抓着妇人裙摆。发觉灵萝不再看他,又偷偷探出半个头来。 玉无忧用筷子挑起一根腌菜,眯起一双桃花眼笑道:“这鹿肠马草长在春夏,极少能在冬天吃到。原有的苦味被尽除,清爽又不苦口,小娘子好手艺。” 小妇人被他夸得满面羞红,不好意思道:“哪有道长说的那么厉害,不过是乡下土方法,用盐腌在缸子里,便于储存。” 灵萝道:“小娘子谦虚了,这神棍是在夸你秀色可餐。” 玉无忧放下手中碗筷,眼神一转对灵萝笑嘻嘻眯着桃花眼道:“小丫头没吃饱吗?” 行了一天路,两碗米汤确实只能勉强灌个水饱。但灵萝知道这很可能是妇人家里最后一点口粮,不忍再去盛,昧着心说:“饱了。” 玉无忧道:“既是饱了,为何还要一直张着嘴?” 灵萝不知道这臭道士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歪头不解地看他,却见这臭道士眼睛向下一瞟。灵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自己一双鞋早已磨破,其中一只更是鞋底开了线,鞋面翘开,可不正是“张着嘴”吗? 脸厚如灵萝,也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楚怀瑜闻言也向她脚上淡淡一瞥,使她更加窘迫,忙蜷着脚趾往里缩,一时倒顾不上跟臭道士斗嘴了。 年轻妇人见这二人相互斗嘴,与普通人并无分别,不似人们所说的江湖人那般高来高去、打打杀杀的模样,顿觉亲近了不少。笑道:“我看着姑娘脚与我大小相差无几,不嫌弃的话稍后我为姑娘找一双来。” 玉无忧道:“不急。我们三人途经这宁远镇,见到天刚擦黑,家家户户就门户紧闭,还请小娘子告知是何缘由?” 说起这事,那年轻妇人也愁眉微敛:“不管几位因何事来到宁远镇,奉劝你们明天一早就尽快离开吧。” 灵萝问:“这是为何?” 妇人叹了口气,这才将这里近来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与他们猜想的大抵相同,这附近流传了鼠疫。初期只有五六个患病镇民,当地郎中只当普通的发热处理。直到患病人数越来越多,连郎中都感染上了,人们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当地里正并非脑满肠肥之辈,在疫病横行初期便命这里家家户户的百姓闭门封锁,不得外出。可百姓没了生计,又哪里肯从?没过多久家中存粮便所剩无几,一些性子急的当即便抄着榔头铁锹去堵里正府衙。 正是那次聚众闹事导致镇上大批百姓感染,到了无法挽回的局面。 不少人想着逃出宁远镇,却被罕凉边界的卫兵驱着铁矛赶回。宁远镇像被孤立在这个山脚,没有像样的大夫,也没有救援。每天病死的人原来越多,里正迫不得已发放官粮,可也是杯水车薪,没过多久整座宁远镇大小粮仓也见了底。 说到这里,那小娘子叹了口气,抹了抹眼角泪水,道:“公婆前不久也染了病,男人不在家,只得她一人照顾,现下就养在院后草屋中,不敢让孩子靠近。” 灵萝问道:“那里正可有上奏朝廷请求救援?” 楚怀瑜冷声道:“没用的。” “那奏折不出罕凉城便会被截下,”玉无忧淡淡道,“即使罕凉城那些*****不出手,朝廷也不会管一边塞小城百姓的生死。” 那妇人抱过已有些睡眼惺忪的孩子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那么多,但也知里正是个好人。可惜了……” “可惜什么?”灵萝问道。 “可惜那里正见疫病一发不可收拾,已在家里悬梁自尽了。” 灵萝与楚怀瑜对视,同时见对方眼里冰冷一片。 宁做盛世狗,不当乱世人。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一个小小里正能抗争得了什么呢?这罕凉城势力盘根错节,人人皆想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当一个土皇帝。纵然是将百姓逼得急了,也不怕东窗事发。毕竟上面也有他们的集团势力“罩着”。这个皇朝已然烂到了根子里,就算是长了些清正根须,又能逆转得了什么呢? 当晚灵萝照例以蛇皮秘籍的方式吐息纳气,只觉真气逆流所带来的疼痛减缓些许。她一抬眼,东方已露出鱼肚白,外面传来一阵砸门声。 宁远镇虽远不宁,恶兵吏为贼作伥 伴随着砸门声的还有街道上的嘈杂喧嚣声,一个男人恶狠狠的声音随之传来:“开门。” 年轻妇人脸色发白,怕又是什么附近的青皮无赖找上门来。自从她家男人进山打猎没回来,便总有青皮无赖隔三岔五来她家里骚扰,也不进门,只是若不肯孝敬些银钱便会一直站在门口污言秽语的叫她更难堪。 她硬着头皮开了门,只见来的却是一队身着甲胄的官兵。 为首的队正看见出来的是位柔弱小娘子,一身稍显笨拙的粗布带补丁棉衣难掩丰腴,比家里那个生了五个崽子身材变形的黄脸婆要有滋味太多。他咧嘴坏笑着亲自将她擒住,其余士兵手持长枪铁矛便往里冲。 妇人担心孩子,顾不得这些当兵的手里的银枪,大声嚷叫道:“你们是什么人?别动我的孩子!”拉扯间又被队正的臭手占了不少便宜,当时就红了眼圈,挣脱出一只手来,转身给那手脚不干净的队正脆生生的一个嘴巴。 这一巴掌说实话没多重,但那个队正在下属面前,多少觉得有些面上无光。他啐了口唾沫,嘴里不干不净骂道:“他妈的死娘们儿,不知好歹!”伸手扬起巴掌,使出十成力气,狠狠将她掴倒在地。 被惊醒的稚童看见母亲倒在地上,哭喊着冲了过来,被那些比任何泼皮无赖还要蛮横的士兵拎着脖领拽了起来。 灵萝一出来,望见这副情景,皱了皱眉。自古民不与官斗,即使是江湖豪侠,遇见当兵的不讲理大多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的江湖早已被一把齿密的铁梳刮过,不说是小门小派,便说是如今的五大门派,有哪个还复当年侠气傲骨?生怕在外一个不谨慎给自家门派引来灾祸。 那为首的队正显然也不曾想到这小门小院的人家里面还住有江湖人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示威地抽出佩刀。 就这么会儿工夫下面那些士兵已经把小娘子家抄了个遍,桌椅瓶罐摔了一地,连半点像样的东西都搜刮到。落在队正眼里更是气恼,看见半天没能爬起来的小娘子,正待上前补一脚,一只手拦在他面前。 那只手攥着拳头,手心朝上缓缓舒展开,露出几块不小的碎银子,登时那位队正的眼睛就直了。他在这罕凉关一带当兵有些年头,每月军饷还不够塞牙缝的,只能与地方青皮勾连从周边商户百姓身上找辙,那帮穷鬼都是要钱不要命的主,有时候打也打了,砸也砸了,拿到的钱还不够弟兄几个吃顿花酒的呢。哪有人这么大方一口气能孝敬这么多银两? 他忙伸手接过那些银子揣入怀中,抬头顺着那双手看去,见是一个笑容和善的少年道士,一张令他嫉恨的俊脸因为银子的缘故显得顺眼许多。他咳嗽一声,装腔作势道:“你小子有点眼力见,混哪条道的?” 少年道士微笑:“贫道只是一游方道士,自是比不上军爷这般威武风采。前些日子郑副都尉使府上要办喜事,叫了贫道去给算个日子。” 官兵问道:“什么喜事?” 这道士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看了看四周,对着队正咬耳朵道:“郑副都尉使已经很久没纳妾了。” 队正脸色阴晴不定。正暗自掂量这话几分真假。却听道士身后那位身着白裘腰佩琳琅的公子平淡问道:“吴德勇的人?” 若照往昔,这位横行霸道惯了的**队正一定大骂一句“你他妈算哪颗葱,还敢直呼我们校尉的大名”,可有了先前道士那番话,再加上这公子气度高贵,他一时拿不准是哪位大人家的公子哥,唯今只剩下心惊。 军中人人知道郑副都尉使喜好人妻,府上十四位妾室皆是从各处搜罗来的,自己刚才看这小娘子稍有姿色起了歹心,却没想到动了副都尉使看上的女人。这事要让他老人家知道了,他的项上人头还能保得住吗? 他不敢冒犯,只得毕恭毕敬道:“回大人的话,小的乃骁卫府吴校尉旗下队正陈大杰。” 楚怀瑜道:“好。” 陈大杰一时拿不准这句“好”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内心忐忑不安,连带着怀中的银两也突然有些烫手。他不敢与那位神色冷淡可将人逼退三尺之外的俊雅公子多说一句话,转身悄悄将道士拉到一边,大着舌头道:“道长,小的也是奉上面的令秉公办事。刚才下手有些重了,你看……”他将还没来得及捂热乎的银子又偷偷塞回玉无忧手里。 道士眼也没抬,道:“军爷,您这就不对了,贫道孝敬的银子怎可再原数拿回来?不是贫道不肯给您兜着,主要这小娘子的脸……别人问起来着实不好交代。”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陈大杰听到这话更忐忑了,他颤抖着手从怀里又掏出几张面额不等的银票,咬牙笑道:“道长您看,这大冷天儿,带着两位大人一起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灵萝在一旁叹为观止,这兄弟二人一个天然红脸,一个天然白脸,两言三语便将刚刚还嚣张跋扈的**队正糊弄得把银子双手奉上,是她平时小看了道士坑蒙拐骗的能力。 玉无忧这才接过银两,笑道:“军爷太客气了。贫道自不会去胡言乱语,只是这小娘子受了委屈,还需军爷好好赔礼,这女人的枕边风啊,阴得很。” 陈大杰连忙称是是是,扭头面上挂着谄媚讨好的笑将年轻妇人亲手扶起,说道:“刚才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希望小夫人能原谅小的。” 哪知年轻妇人退后一步,咬了咬嘴唇,回身抄起屋里的笤帚道:“你叫谁小夫人呢?” 陈大杰这种事见得多了。送进那些官老爷后宅的女子最初有几个不是这一副贞洁烈女的虚伪嘴脸?最后还不是乖乖就范?当即也不再提这码事讨人嫌,直点头哈腰道:“是小的嘴笨说错了。您要打要骂都行。”说完又往小娘子手中塞银子。 年轻妇人面子薄,这一番折腾想死的心都有了。要不是舍不得年幼的稚子,恐怕当场便要撞墙自尽来保全贞烈之名。她一把甩开陈大杰的手,双目瞪大道:“走开,谁稀罕拿你的脏钱!快放了我孩子!” “这……”陈大杰看了眼玉无忧,欲言又止。 灵萝冷冷道:“抓了孩子,她要是寻死你负得起责任吗?” 陈大杰一惊,连忙示意底下人把孩子放了。他刚要将银子揣回怀中,便见少年道长笑道:“小娘子要面子呢,我替你给她就行。” 揣到一半的手硬生生顿住,队正只得将自己身上仅剩这点银子递给了玉无忧。心里骂道:“这死神棍真贪!” 玉无忧收下银子,心满意足地勾唇一笑,对暗自肉疼的陈大杰说道:“这举手之劳,军爷就不用谢了。贫道正好有一事想请教军爷。” 陈大杰苦笑道:“道长您说。” 玉无忧指着街上来来往往挨个敲门抓人的官兵,问道:“为什么要抓这些镇子里的百姓?” 陈大杰一哈腰,道:“实不相瞒,小的也是得了上面的命令,要处理这些疫民。” “处理?”玉无忧笑意未达眼底,“如何处理?” 杀戮地五龙抱珠,焚人坑甲胄数百 边陲小镇的上空几只秃鹫盘旋着久久不肯散去。 萧条的镇子里,官兵正从几户人家往外抬着尸体。尸体早已腐烂,若不是因为此时天寒地冻,恐怕上面早就爬满了蛆虫苍蝇,臭气熏天。这些尸体连一口薄棺都没有,大多裹着草席。有的刚从土里翻出来,狰狞的死状直接暴露在人们的眼底。 和这些尸体一道被官兵驱赶出来的还有活人,穿得破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缩着在排着长队顺着镇子的主路向外走去。 陈大杰看着这些衣不附体食不果腹的可怜百姓,语气中满是杀戮的残忍:“当然是和尸体一起焚烧了。” 年轻妇人听见这句冷血话语,身子一软,手中扫帚落地,刚才做出的凶悍模样荡然无存。 灵萝捡起她掉在地上的笤帚,立在墙头,问道:“是哪位大人下的令,我怎么没听说?”她面上端的镇定,不过是借着扶笤帚的动作离得远些,免教这些官兵看出端倪。饶是她这一路见得多了,经历的多了,也免不了手脚发凉。 宁当盛世狗,不做乱世人。这人命啊,在这些“官老爷”眼中,比草芥还要轻贱。 陈大杰久闻都尉府养了些奇人异士做幕僚宾客,眼前这小姑娘虽年龄尚稚,可身后背的那把剑倒是够长,因此也不敢怠慢,回道:“仁勇校尉一早下的令,小的就带人来了。” 不对。灵萝想着,只是一个校尉还不足以胆大包天到如此轻易便定夺一个镇子人的生死,在他背后定然有错综复杂的势力。 这时,人群中一阵骚动。原来是一老妪摔倒在地,扰乱了后面队形。那老妪瘦得皮包骨头,满头灰白的银丝上面粘着雪霜,手指颤颤巍巍在雪地泥泞里乱抓,就是不肯爬起来。被气急败坏的官兵一鞭子抽在身上,登时便是一条血红的道子。 一双素云履出现在老妪模糊的视线中。身着白色狐裘的公子蹲下身来,葱白玉指上拈着一块脏兮兮的长命锁。 老妪连忙接过,将那官兵都不屑搜去的长命锁贴在胸口,浑浊的眼中两行清泪顺着沟壑不平的脸颊落下。被官兵毫不客气地一把提了起来,推搡着继续赶路。 灵萝道:“这些人要带往何处?” 陈大杰伸手一指,道:“那边的山坳早已挖好了大坑,吴校尉正在那边等着呢。” 灵萝转头对二人道:“公子,臭道士,那咱们也去看看吧。” 山坳中积雪松软,深厚可达人的小腿处。山中积年累月晒不到日光,山风阴寒,有两个身体孱弱的镇民一头栽倒在地上,就再没爬起来。 这里位于群山之间,五座山峰环绕。山底石块呈一道道水纹状,也许百年千年前,这里也曾有河流湖泊经过。不过如今,除了山壁间探出的萋萋枯草,也只剩下雪羚羊的白骨了。 灵萝一行人坐在马背上,走在队伍的最后。 从刚刚路上她就在想,那位名叫吴德勇的仁勇校尉想要处理这一镇子的人,只需在镇上点几把火便可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为何还要派这些官兵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将他们带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直到刚刚臭道士一句漫不经心的话才点醒了她:“这里群山环绕湖泊,呈五龙抱珠之势,本是大福之地,可如今中间这颗‘珠’没有了,大福便成了大凶,成为杀戮之地。” 那队正陈大杰一心想与都尉府攀上关系,他不敢轻易去靠近那位冷冰冰的公子,只得策着马到灵萝身边来低声下气地套近乎:“大人八成没来过这边吧?这里原本叫映雪湖,后来湖水枯竭改名作映雪沟。小人自幼便是在这一带长大的。” “不是囤雪沟吗?”灵萝说道。 陈大杰忙改口道:“是是是,后来当地人觉得这名字不应景,就把名字改成囤雪沟了。看来大人对这一带很熟悉啊,您是本地人?” 玉无忧笑道:“军爷这是在打听大人的私事?” 陈大杰连忙道:“不敢不敢,道长多心了。小的只是想改天给大人送些我家婆娘亲手风干的牦牛肉和牦牛奶。” “那倒不用,”玉无忧笑道,“等得空了我们一起去军爷家做客。” 陈大杰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说“你要是去我家的话,我家还能剩下什么好东西”?不过这话他也不敢明说,面上摆出一副喜态,说道:“那真是我家天大的福分。” 从宁远镇到达囤雪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因这些镇民走得太慢,足足用去了一个时辰,等到达时,日头已爬上山头。陈大杰自然免不了被一通训斥,可他却神采奕奕,直冲着校尉吴德勇说道:“属下赶到时,正好见到这帮小兔崽子在欺负郑副都尉使家的小夫人,把他们狠狠教训了一顿。” 吴德勇一愣:“郑副都尉使的小夫人?”不是都在都尉府后院里呢吗? 陈大杰佯装着轻轻扇了自己一嘴巴,说道:“瞧属下糊涂的,是郑副都尉使新纳的小夫人。属下把人接过来了,就在后面马车里。” 吴德勇往后探身看了一眼,后面果真有一辆马车,而马车的前面,有三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人,男的俊逸,女的清丽,很是养眼。 陈大杰很有眼力见儿地介绍道:“这三位是都尉府上的贵人。” 看见这三位,一位仙风道骨的少年道士,一位气度与模样皆非凡的公子,还有一位是个女子,一身江湖人打扮,身后还背了把与她极不相称的长剑。吴德勇看着几人的方向,面露惊异之色。随即对一旁的陈大杰吩咐道:“你先在这守着,待我禀告了郑副都尉使再做安排。” 与陈大杰所说的大抵相同,这白山黑石间,果然挖了一个约有五丈宽、一人多高的大坑。坑边围着百十余骑着战马佩刀负弩的甲胄骑兵,越到坑的对面,甲胄越密集。一位青须麻面,穿着都尉级别盔甲的中年男子持刀而立,而他的另一侧是一位身着黄色道袍、须眉皆白的老道。 灵萝打趣道:“臭道士,对面的老道看起来可比你更像道士。” 玉无忧笑笑:“像贫道这么英俊的道士的确不多。” 像你这么脸皮厚的也的确不多。灵萝作势欲呕,转眼却见楚怀瑜望向坑的对面,显出几丝凝重,便问道:“怎么了?公子。” 楚怀瑜道:“此地危险。” 这性子清冷的公子说话总是言简意赅,且从不解释,但与他相处的这段时日,灵萝也慢慢摸清了他的一些说话方式。他若说危险的事,那必是十分险恶。 灵萝凝神,用心感受周边气机。果然,除却山峦之间埋伏的神弩手,还有不止一位高手隐藏在坑对岸。 玉无忧巧舌如簧,祀乐起沦为祭品 吴德勇回来时面目阴沉,还未站稳脚跟便高声喝道:“把这几个冒充都尉府中人的骗子给我统统拿下!”官兵霎时间将灵萝三人与身后马车中的母子团团围住。 陈大杰不知是啥情况,刚要上前询问,被吴德勇一个巴掌扇到地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一早晨挨了两个嘴巴的陈大杰捂着脸,心里委屈着“你不也没分辨出来吗”,却哪里还敢多说话。 灵萝早知会露馅,倒也不如何紧张,暗中搜寻那些高手的位置。这些持枪的银甲卫兵不过是些城防兵,并不隶属于正规军编制。真正令她感到棘手的是那些佩刀负弩的骑兵,胯下军马健壮彪悍,手中偃月长刀锋利冰冷,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铁甲重骑。在这荒凉贫瘠的罕凉一带,唯一称得上精良的便是那支由前龙武左卫贬谪而来的新果毅都尉所带领的骠羽骑。 这位年纪轻轻便一路扶摇直上的龙武左卫罗万象无非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有说他是太子党羽,方能得到如此提拔的,有说他娶了徐相千金靠吃软饭上位的,更离谱的是说他其实是那位长期泡在酒池肉林的皇帝的禁脔。众说纷纭,却难掩他的铁血手腕。传闻罗万象曾当着一位一品老官员的面打死了他的儿子,这位年过花甲老来得子的一品阁老在紫宸殿带领几个朝堂上的老哥们儿跪了几个时辰,最后以死相挟,才勉强换来君王连眼皮子都不抬的一句贬谪。 可允许带着亲卫一道前来的贬谪哪里是贬谪?不过是来边塞镀一层金,回去拿着别人拼命打下的战功再论功行赏。 值得一提的是坑的一旁还有一队手持锣鼓唢呐的乐人,穿着庄重肃穆。几位少女打扮的花团锦簇站在其中,低垂着头,不敢左顾右盼。 灵萝暗中惊奇道:“难道是屠镇后还要大肆歌舞庆贺一番?” 玉无忧负手而立,面对面色铁青的仁勇校尉一脸为难:“大人您这可就冤枉贫道了,贫道从始至终可没有半句话说自己是都尉府的人啊。” “你这个臭道士,如今还想抵赖?”被打了一巴掌的队正陈大杰沉不住气了,捂着脸上前一步拎着他的衣襟,唾沫星都快喷到了玉无忧脸上,“他妈的不是你小子告诉我马车里那小娘们儿是郑副都尉使的第十五房小妾吗?” 玉无忧摊手:“贫道只是跟军爷你说郑副都尉使已经很久没纳妾了。” 陈大杰仔细回想,好像确实是这么说的。余光扫到吴德勇在瞪他,连忙色厉内荏道:“可你明明说郑副都尉使宅中办喜事,让你掐算日子,不是娶妾又是什么?” 灵萝正循气机窥探对面时,突觉周身乍凉,气机似被人从中截断。只见对面那位黄袍老道眼神冷冷向这边瞥过来,显然是各中高手,看来今天这桩闲事并不好管。可既已插手,作为一名剑客,若是看着这么多镇民死于屠杀而视若无睹,她便不配手里这把剑。 想到这,灵萝喃喃道:“看来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本来是一句谚语,但灵萝在那个“娘要嫁人”前面偏偏多了一个“他”字。回过神来,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玉无忧哈哈大笑,说道:“连贫道这位朋友都知道,郑副指挥使他娘要嫁人。” 灵萝还没将这句话咂摸出滋味来,便见那本就面色不善的吴德勇面上露出好似被开水烫到的表情,拔出佩刀对左右喝道:“住口!郑家老太太已年过古稀如何嫁……侮辱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把这几个刁民跟那些疫民一起扔进坑里!” “慢!”玉无忧道。 吴德勇眯眼,想要看这在他面前耍无赖的神棍还要玩出什么花样。却见那少年道士一脸淡然地越过他,动作利索地跳入坑中。 “……”灵萝抬手掩住眼,直想装作不认识这臭道士。 吴德勇冷哼一声,回头问道:“你们呢?是让人给你们扔下去还是自己跳?” 灵萝硬气道:“都是有手有脚的人,当然是自己跳。” 宁远镇本来人口便不算多,一场瘟疫下来更是死了大半,侥幸活下来的不过几百号人,此时都被这些铁甲重骑吓坏了,簇拥着抱成一团。因此这提前挖好的土坑也不算拥挤,只是坑里面有活人亦有死人,总是让人感到不适。 与他们一同被赶下来的年轻妇人大概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眼中含泪盈盈一拜,道:“刚才还要多谢三位侠士,连累你们了。杨柳氏不敢强人所难,只是三位都是走江湖的英雄好汉,有天大的本事。我只求你们若有脱身之法,还请带上我这无知的小儿,山哥几年前进山打猎一直没回来,我不能……不能让他连最后一点香火也断了。” 她说着,便要盈盈跪下,被灵萝一把拦住:“小娘子这是干嘛?你年长我几岁,当不得这种大礼。” 稚子虽年幼,可也已听得懂大人说话,攥着母亲的衣角哭个不停。年轻妇人道:“我虽是妇孺,可也识得些字,知道基本的礼数。平娃,来给几位侠士磕个头。” 年幼的孩子懂事地跪了下来,当即响亮地磕了三个头。 坑外燃起了火把,须眉皆白颇有仙人风姿的黄袍老道将拂尘一甩,换了个手道:“岁次壬子年季冬吉时,后代子孙凌虚子神龙尊前祭拜——” 丝管齐鸣,歌舞鸣唱,两位少女请出一座神龙雕像,与雪山顶刻着“永延帝祚”的气运碑的位置遥相对应。老道对着那座神龙雕像,嘴唇嗡动念起了祭文。 玉无忧笑道:“好一个祭祀大阵。” 灵萝虽听不懂那老道口中冗长的祭文,却也大致明白了了他们的处境。敢情之前猜想他们冷血屠镇是为了疏隔疫病都是将他们想得太好了,这群人是要将镇民当作祭品来祭祀。 祭拜的还是山巅那条吃人的阴血蚺! 长剑斩雪挽狂澜,黄袍神仙添杀戮 “上香——”傧相喊道。 黄袍老道接过点好的香,供于香炉。几个少女高声吟唱:“无上神龙,佑我大端,恩泽国祚,此恩绵长。永延国运数百年,名垂玉宇万古扬。” “娘,神龙是什么?可以保佑我们吃到黍米饭吗?”坑内年幼稚童抱着母亲的腿,一脸天真问道,清脆的声音在庄穆的祭典上格外清晰。 那名怀有身孕身子蹒跚的妇人飞快捂住孩子的嘴。 站在坑边的老道听到这句话,弯下腰来,笑得一脸慈祥:“神龙可以保佑大端长治久安,国家太平了,你们自然可以吃到黍米饭了。” 幼童哪懂自己将要面临的命运,只听到这位慈祥的爷爷说自己可以吃到黍米饭,高兴地跳了起来,在一群抱着头瑟瑟发抖眼中满含着恐惧泪水的疫民中独自拍掌雀跃。 黄袍老道笑着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冷血说道:“贡礼吧。” 傧相得到命令,仰头高喊:“贡礼——” 坑周围站立的甲兵拎起火油便往坑里倒。火油淋在疫民身上黏腻一片。 年轻小娘子杨柳氏将平娃紧紧抱在怀里,用身体遮挡瓢泼而来的火油。几个青壮些的镇民已觉得不妙,顾不得对那些铁骑的畏惧,蹬着同伴的身体想要爬出坑去,被围在坑边的铁骑一脚塌破了脑袋,脑浆掺着血流了一地,尸体滚到人群中,引起一阵惊呼。 那想吃黍米饭的小孩被那眼珠爆出后空荡荡的眼眶一瞪,再也顾不得白日做梦,哇哇大哭。慈眉善目的黄袍老道对此视若无睹。接过一旁甲兵递过来的火把,率先扔进坑去。火把接触到火油,飞爆出一片火花,在坑底炸开,霎时燎烧了一片。 其余甲兵得到了信号,手中的火把如同齐发的攻城火箭一般扔向坑底。 灵萝拔出身后三尺六寸的锈铁剑,脚底迈出一个沉稳的弓步,挥剑如虹,直劈下去,落地犹如千斤重。 向众人兜头而来的火把一瞬间定格静止,与此同时坑边沙土落雪迸起,被汹涌剑气一同振向空中。一剑未息,再递一剑。三剑过后,沙土落雪在半空中与漫天火把相遇,热浪将雪灼化,冒出淡烟如丝。 扑天的火熄灭无声。沙土扬落下来,洒在坑底人半张着的嘴里。 那黄袍老道眼神一凛,道:“好一招巧妙的雪尘拂火,想不到祭品里面竟还藏着这样的人物。” 灵萝按捺下气机波澜心底的躁动,朗声说道:“你这老道太不礼貌,就算是祭祀也该我们这些祭品知道所祭者是谁吧。” 黄袍老道指拈白须一笑,说道:“这种说法老道倒第一次听说,祭神还要知会祭品,那若祭品是猪牛羊的话,老道我是否也要跟猪牛羊打一声招呼?” 将人比作猪牛羊等牲口,尚能说的如此理所当然之人,灵萝也是生平仅见。她退后一步对玉无忧小声说道:“这老道比你还要厚颜无耻。” 玉无忧挑眉:“你拿贫道跟他比?” 梳着双髻的小道童跑到道号凌虚子的黄袍老道身旁小声说道:“师父,吉时快过了。” 那凌虚子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转头向灵萝道:“你这黄毛丫头,仗着自己有一点本事就不知天高地厚。不过老道我看你内力充沛,若是肯给我当鼎炉,我就考虑跟罗都尉求求情,放你一马。” 灵萝不通道教用语,不知鼎炉是个什么玩意,约摸是跟炼丹炉一个性质的东西。还没等回嘴,便见惯常一张笑脸迎人的玉无忧微敛神情,说道:“有些阵子没跟鱼羊观的道士打交道了,听说鱼羊观几位道长闭关修炼,这道家的工夫还未领教,脸皮倒是越来越厚。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也好寻小姑娘作鼎炉。” 原来这老牛鼻子是鱼羊观的人?那就难怪会这么猖狂了。大端皇帝亲道远佛,帝王所求,不过是长生。大端道教出了两位执牛耳者,前者是檀清观祖师阐霄子,后一位是鱼羊观的玄诚道人,使得檀清鱼羊两观一跃成为道教先驱。檀清乃千年古观,底蕴深厚,门下道人出世脱俗,向来不与朝堂有所瓜葛。相比之下,鱼羊观则要“逢迎”得多。为宫廷炼制丹药,开坛做法,祭祀大典,先后光是国师便出了三位,鱼羊观更是一度被封为大端国教。 只是近几十年,鱼羊观鲜少再出过玄诚道人那般出彩的人物,先后换了几届掌门也俱是道法武功平庸之辈,纵使仍旧源源不断往宫里送炼制丹药,可地位已一落千丈,不同往昔。满朝文武皆折腰的道教鼎盛时代也不复存在。 黄袍老道被这位陌生的少年道士算不上恭敬的话扎了两句,心下恼怒却不得发作,皱眉看向玉无忧,说道:“你这道教小辈,既已知老道是鱼羊观中人,还敢无礼?” 玉无忧敛眉一笑,道:“鱼羊观……很厉害吗?” 这小子不知是真无知还是故意放话气人,黄袍老道胡子一抖。 灵萝抬头目视老道,问道:刚才的仪式是在祭祀山顶那条蛇?” “休得对神龙无礼。”凌虚子冷冷说道。 “神龙?”灵萝指着山顶的方向笑道,“你是说那条阴血蚺吧?早已被我杀了剥皮了。”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 凌虚子眼睛内闪过几分惊讶,但飞快敛去,神色恢复如常道:“你胡说。” 灵萝见他不信,也不急于反驳,只是言语有几分讥讽:“道士不是能掐会算吗?你不会连这都算不出来吧?还永延帝祚,那座牌子早已变成了一堆碎石。” 没等老道说话,一个身着重甲,约有三十多岁的鹰钩鼻男子出现在坑边,刀指灵萝说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这位大概就是那位新调来的果毅都尉罗万象了。不知是因为受到贬谪还是本来人就如此的缘故,他整个人看上去都十分阴郁。 灵萝看着这位能令全长安的官员胆寒心颤的果毅都尉,重复道:“阴血蚺死了,气运碑塌了。你们与其在这里对着莫须有的东西祭祀,不如去山顶看一看。” 道士抬手化三清,灵萝力战百十骑 不用看了。前阵子山体震颤引来塌方,凌虚子掐指一算,算到神龙发怒,是以才有了今天的祭典。因祭祀神龙需大量的活人、死人当作祭品,便将手伸向了瘟疫横行命运多舛的宁远镇。 说来当时只想到神龙发怒,却从未想过有人会翻越雪山,去到那气候恶劣的无极山巅将那条嗜血凶猛活了几百年的阴血蚺杀死! 而下手杀巨蚺的,是这样一位貌不惊人的小姑娘! 罗万象看凌虚子脸色剧变,已能说明一切。他薄唇紧抿,说道:“气运碑向来由鱼羊、檀清两观看守,凌虚子道长,给个解释吧。” 多方视线重重落在老道身上。这种情况,凌虚子又如何能承认?他冷笑一声,说道:“罗都尉就这么轻信一个丫头片子空口白牙吗?鱼羊观立观数百年,担任大端国教亦有数百年,罗都尉是不信任鱼羊的能力还是陛下的圣裁?” 罗万象冷哼:“既然如此,先将这丫头抓回去审过再说。” 他一拂手,五名铁骑驱策骏马以灵萝三位为中心,马踏雪地犹如春雷轰鸣奔下坑去。一旁疫民纷纷躲闪退至一隅,躲闪慢些的被骠骑一脚踏碎脊椎,激起一片血雾。转眼间,祭祀坑中心只剩三人。 灵萝迎着正面向她飞奔而来的战马冲去。一人一马正面相撞,就在周围人不忍卒视柔弱少女血溅当场的残酷画面时,这少女凌空一跃,先一步到达。一脚踩在马头上,长剑自胸前一挥,顺着那名骑兵头盔与胸甲相连的缝隙处一剑抹断了他的脖子,顺势骑到马上。 久经骁战的战马通灵,知背上之人已不是它的主人,撂着蹶子持续向前冲去,临近楚怀瑜、玉无忧时,她猛然起身一脚踩断了战马脖颈,那战马惨鸣一声,前蹄跪地,翻了个跟头栽倒在二人面前。漫天灰土中,灵萝身法未有一丝凝滞,瞬间冲向另一骑。 抱着孩子的杨柳氏看得目瞪口呆,她知这三位千里跋涉到这宁远镇来,定是有绝技傍身,却没料到当中看起来最弱的少女竟能彪悍至此。 玉无忧清朗一笑,拂袖荡开铺天灰尘,对站在上面的黄袍老道扬声道:“贫道檀清观一末位弟子,特向鱼羊观凌虚子道长请教!” 黄袍老道凌虚子在鱼羊观也是位高权重,他自诩不比檀清观八君中任何一人武艺修行低。世人皆推崇全真道,视檀清观为道教正统,纵然数百年来鱼羊观在皇权扶持下稳坐国教权椅,却始终不得江湖几位宗师大家看好,这点已令包含凌虚子在内的一众鱼羊道人愠恼。如今连檀清观一个未得开化的小子都敢向他挑衅,如何教他容忍? 凌虚子浑然不觉道教之法,若存了胜负心便落了下乘。他横目睨视坑下少年道士,说道:“如此我便让你十招,免教他人觉得我凌虚子欺负你这小辈。” 玉无忧淡然一笑:“倒也不必。”说罢也未出剑,道袍翻飞向凌虚子而去。 凌虚子负手而立,摆足了高人腔调。在玉无忧慢慢悠悠临近时,单手一拂,拂开了少年道士绵软的一掌,嘲笑道:“没吃饭吗?” 玉无忧道:“确实没吃,不知可否去前辈家里蹭饭?” 这小子功力平平,脸皮却厚得惊为天人。凌虚子自恃身份,不再与他嘴上斗法,拂尘一甩扫开少年道长的另几招堪作花拳绣腿的攻势,眼皮一扫,心道这小子真够妄自尊大,还不拔剑吗? 想到这,他好心提醒道:“你小子再不拔剑可就没机会了。” 哪知那面貌俊逸的少年道士懒懒一笑,说道:“贫道擅长的是掌法,这剑只是挂着好看,前辈要是想看耍剑的话可要给钱。” 凌虚子气结,不再说话,只暗中计算着招式。 灵萝几番兔起鹘落便撂倒五铁骑,倒令罗万象意外,对于她斩杀阴血蚺至气运碑倒塌之事更是信了几分。他再一挥手,更有数十骑源源而下,马蹄卷的浓烟滚滚。他就不信,这少女就算有些本事,又能捱到几时? 一声轻咳响起,在如雷的马蹄声中并不起眼,罗万象却立刻掉头跑去。 在无数铁骑甲胄之后的山坡上,有一人坐在轿辇之中,手中盘弄着青玉镂空三鱼朵梅扳指,问道:“那丫头便是打伤叶冥的那个?” 罗万象一改往日阴阳怪气的嘴脸,恭敬道:“回贵人,正是。” “有点意思,告诉他们,抓活的。”那人一声轻笑,将辇帘微微掀开一道细缝,居高临下看着大坑当中那抹身着白色狐裘的修长身影,在兵荒马乱中不染尘埃,笑容逐渐转冷。 十招。 凌虚子蓦然抬眼。 忍受了许久,他终于可以出手解决这个令他烦躁的小子。他出手即绝杀,拂尘飘摇,带出一阵猛烈罡风,杀机盎然向年轻道人而去。 罡风刮得周围一阵人仰马翻,却见那仿若随时可被罡风刮断腰的臭道士迎风站立,抬手拈出一张符纸悬于空中,一气化三清。那张以朱砂点就的黄符化为三张,迎着劲风向黄袍老道凌虚子铺来。 凌虚子轻蔑一笑,道:“雕虫小技。” 扬手以拂尘一扫,却见拂尘刚触及符纸,那凌风摇摇晃晃的符纸当即炸开,燃烧出碧青色的火焰,瞬间将老道一柄洁白仙盈的拂尘点燃。 凌虚子这才意识到那符咒的厉害,身体向后倾斜后撤,避开了另两道符咒,扬手熄灭拂尘上的火——说是拂尘,只剩一个烧得焦黑的光杆。用一把古琴的名字来形容,那就是,焦尾。 凌虚子扔下那柄可笑的光杆,抚了抚胡子道:“竟还小看你了。看你年少,心机竟如此深重,前十招故意隐藏实力引老道上钩。” 玉无忧知这老道是丢了面子在众人面前往回找补,也不在意,眯起一只眼睛笑道:“前辈想多了,贫道只是看你执意要让十招,想着配合些,便也让了你十招。” 囤雪沟里杀机重,暗器原是鸢尾鞋 坑内,兵戈混战,白马嘶鸣。 坑外,两道斗法,衣袂纵横。 身着白狐裘的俊美公子只是站立,便自带一种令人不可忽视的气场。周围铁骑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皆避开他尺余远,此时他倒成了场上最悠闲之人。 这份悠闲,也很快便被打破。 一位长相平平放在人群中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汉子踏雪而来,毫不掩饰铺天盖地的杀机。一杆长枪迅捷如梭向少年公子游去,掠起墨发翩翩。那位长着一双绝美瑞凤眼的公子长身玉立,不闪不躲,淡定如斯。 枪尖距离公子面门不足三寸时,似被什么击中,滑向另一边。那男子不甘一枪落空,回身一记回马枪再次杀向公子。 这一枪又被格挡住。 有了先前经验,这位使枪汉子终于看清了阻挠他之物,那是三支银钉,上面荡出的黑色雾气竟将他的枪头钻出三个不大不小的孔来。 若是平常江湖人斗殴,定要来一句“何方高人,速速现身”之类的话,可那相貌平平的男子憨厚话少,既不想询问对方,也不想自报师门。对于他来说,杀人就是杀人,任何花里胡哨的行为话语都是浪费时间。 倒是暗中出手的人忍不住现身说了话:“龙胆雀角枪岳宗勤?” 持枪汉子点了点头,长枪利索一转,又迎头而上。 护着公子的那名汉子见他嘴上极严,显然也撬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黑着一张脸与那只管闷头杀人、有枪王美称的汉子对拼起来。 山坡处轿辇中,那人看着脚下激烈的战局,笑得开怀:“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灵萝头发散乱,一袭灰裘几经摧残破败不堪,有血渗出。淋漓热汗流进伤口中,刺疼微痒,但她仿若浑然不觉。自幼便受过那脾气温和的师父对于她体能近乎苛刻的训练,无数次负重跑山、加重再跑的练习得益之处就是对于眼前的车轮战毫无怵意。而蛇甲之上的神秘内功更是使她一身踪绝真气气盈充沛,源源不断一甲子。 趁着铁骑交错的当隙,灵萝从衣服上撕下个布条,重新绑了头发,高声喝到:“罗万象,你不怕你精心训练的骠羽骑被我杀光吗?” 罗万象受到少女的点名挑衅,却丝毫不恼。轿辇中的男子笑道:“你去。” “这……”罗万象迟疑半刻,却也不敢违抗命令。 坊间津津乐道的只是这位前龙武左卫风流无限的裙带关系,哪知他若是个白脸草包,又如何坐得稳这个人吃人的位置?罗万象早年便入重山学艺,学得一身精湛功夫,虽未跻身江湖高手行列,却已于军旅之中得益无穷。毫不夸张的说,罗万象其人,与江湖那些成名高手一战,未必会输,更何况他还有一队以死相护的精锐骑兵。 灵萝见罗万象果然闻声而来,笑得娇俏狡黠:“真听话。” 罗万象扫了一眼少女身上的伤,并未说话,其意不言而喻。 刀剑相接的时候,两相震颤荡出金戈铁马声。灵萝惊讶于罗万象的深厚气劲时,却也并非一味只逞匹夫之勇。毕竟将罗万象引下坑来本就存了擒贼先擒王的心思。 没想到他当真听到自己的阵前叫喝跳下坑来,也没想到这个“王”并非那么好擒。 罗万象所使兵刃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朴刀。他本也是骑着马,拿着与骠羽骑兵相同的偃月刀,大概是觉得当着众骑面前如此欺负一个小姑娘不妥,便临时换刀下马,并言明:“将士不可随意除甲,一会儿若是打斗起来,这小姑娘的剑若能刺中盔甲,不论破甲与否,都算我输。切不可再与她为难。” 数十骠羽骑得令将二人围作一圈,举偃月刀高声呼喝,气势雄雄。 站在坑外沿的吴德勇一旁急得直跳脚:“这都火烧眉毛了罗都尉怎么还玩起江湖那一套了?气运碑倒塌的事皇上要是怪罪下来咱们都得殉职。” 郑副指挥使沉声道:“大胆,你敢妄议罗都尉?” 吴德勇连忙噤若寒蝉。 囤雪沟虽地势凹陷低洼,却是个灌风口。长风吹得山岩呼啸,一派萧索荒凉气。颇有夜阑卧听风雨声,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滋味。 灵萝身形所至,长剑汇聚一线,斩风逆行,剑刃搅动下的杀机四涌,惊得骑兵战马嘶鸣,更有甚者被甩下马来,摔断肋骨。 罗万象横刀不动如山,硬接住一剑,沉声道:“众骑兵退出二十尺!” 灵萝一剑未成,又出一剑。剑剑绵延,在空中斩出雁鸣鹤唳之声。突然,她脚下一轻,右脚上那只在她脚上晃荡半天、原本属于杨柳氏的布鞋飞了出去,霎时打乱了她原本的招式节奏。 罗万象看准空隙,朴刀刀气如怒涛拍岸卷雪,层层翻涌转眼送到眼前。 祭祀坑上,老道与年轻道士的斗争真可谓是神仙打架了。黄袍老道凌虚子周身散发着淡青色气虚,一头银发飞扬,好似老神仙。而少年道长神色淡然,手中结印,赫然分裂出八座分身。 他资质天分之高曾被鱼羊观上下称作百年可比玄诚真人。少年时无心修道成仙,一心追求人间富贵。待老来时,发觉蹉跎了岁月,连这小辈都有弹指分身八座的修为,自己却无辨认镜花水月的能力。 八个玉无忧将凌虚子团团围住,齐声笑道:“猜猜哪个是贫道。” 这八座分身音容相貌俱相同,瞧不出半分破绽。凌虚子冷哼:这小子明明可以利用自己一瞬间的迷惑利落出手,却站着不动让他猜,这分明是瞧他不起。当即便运起鱼羊观的独门内力凤初坤元,等待哪个对他先出手便炸死哪个。 玉无忧见凌虚子对他无可奈何,唇边又扬起风流倜傥的笑。突然,脑后一阵劲风袭来,似是有人用暗器。他信手一接,拿到眼前一看,眼睛一跳,眉毛止不住地上扬。 那是一双女子的布鞋,上面还用碎布打了两个补丁,绣了一个小小的鸢尾。 戾气重神仙入魔,陈锈剑立搏千钧 镜花水月的影子不可能接住实物。 这一分神,便漏了馅。 那黄袍老道蓄力已久的一拳当即砸中了玉无忧的脸,险些将他翻下坑去。 玉无忧被这一拳砸得有点懵,回过神来冲坑底少女气急败坏地喊道:“你这猪队友,关键时刻坑害自己人!” 因丢鞋失了先机被反压一头的灵萝恶声恶气道:“这里那么多人,偏偏砸向你,还不是因为你缺德事做得太多?” 玉无忧几乎要怀疑她是故意的了。 黄袍老道凌虚子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拳头。这蓄满凤初坤元的一拳若是砸在旁人脸上,恐怕早就把对方一颗头颅轰得稀烂,可这小子居然只是眼圈微青? 玉无忧回过头来,敛去面上那抹不正经的神色,悠悠道:“凌虚子,你枉为道者。论道心,你以生灵为祭,只为追名逐利。论道法,你练了一辈子的术法,却连镜花水月的表象都识不出来。不觉得羞愧吗?” 凌虚子冷笑,戾气浮上了他那张看似慈祥的脸:“真是让人生厌的道貌岸然。老道今日便将你的头割下来,送到檀清观去,看那帮老家伙是否还装得下去!” 他说罢,周身清虚化为黑紫,坑下死人流出的鲜血凝聚为一条条猩红血蛇,勒死了离得最近的两骑兵后,吸纳尸体上的血,如滚雪球般变得更加壮大。 仁勇校尉吴德勇看见这老道不分青红皂白地残害自己人,不由怒道:“凌虚子!你疯了?” 凌虚子看他一眼,黑眼珠下翻,满眼尽是眼白,吓得吴德勇小腹一抽,裤子尽湿。他惊呼一声,便往回跑,没跑两步被一物绊倒。那东西卷着腥风游弋而上,顺着他不住嚎叫的嘴往里钻。吴德勇拼命翻滚,没扑腾两下便停止挣扎,身体犹如瞬间被抽干了水分,变成了一具人干,被风一吹散落成灰。 血蛇爬出来时,已有碗底粗细。 坑底那些普通百姓哪见过如此可怖景象?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角只求不被殃及。如今那位“老神仙”,俨然是副魔头模样,哪还有半分神仙风采? 灵萝顺手斩断两条蜿蜒爬向人群的血蛇,却见蛇身一分两半落地化为一滩鲜血,随即再次凝结成蛇向凌虚子脚下汇集。 黄袍老道煞气逼人,仰头暴喝:“小子!你乳臭未干,凭什么教训我!我乃当朝国师,道教魁首,你又算什么?檀清观末位弟子?” 玉无忧轻摇了摇头,道:“你已走火入魔。” 凌虚子仿若不觉,继续言道:“追求名利有什么错?你们这些寂寂无名的穷鬼便算是得道高人吗?一个个说我功利心重,到头来还不是要老道我养着?” 后一句话已然不是在对玉无忧说了。 凌虚子说完,歪着脖子看向玉无忧,狞笑:“檀清观?别说是弟子了,就是掌门今日我也杀得!”他说完,猛然向玉无忧冲袭开来。 少年道长并未被眼前景象吓破胆。他双目低垂,鬓发飘然,脚下徐徐而升。一声叹息顺着风传到众人耳中:“本想放你一马,但你既已成魔,留着也是祸害。” 他指尖于虚空之中画出一个八卦之形,这半透明的八卦阵竟透出隐隐微光。 天上再次飘下鹅毛大雪,落到少年道长身前瞬间凝滞,只见他眼睛睁开,从容淡泊。手掌拍在那半透明的八卦阵上,道了声:“破。” 雪花骤然下落,那无形的八卦阵向凌虚子而去。 白光大盛。 那天,人们记住了,有一仙人现身,手挽流华,是何等风姿。 临死前入了魔的黄袍老道轰然倒地,一生荣光,半世富贵,皆化作尘土。 坑下厮杀的灵萝与清辉皆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先是清辉连发一十二颗沧溟钉,迫使枪王长枪险些脱手,再是灵萝踪绝流转,气盈当楼。 雪落人间,洒下星星点点,冷了三尺剑,白了少年头。罗万象朴刀密不透风,向灵萝递进时,那穿着灰色斗篷的少女以剑为轴,带着要将天下搅混的气势搅弄霜雪。狂风骤雪当真以她为中心,刮出一道旋风。 轿辇中之人看得兴致勃勃,看到精彩之处抚掌大笑。那只前朝孤品青玉镂空三鱼朵梅扳指被他松松垮垮地套在食指上转着玩。许是看坑中人打架看得太入神,那枚前朝儒圣戴过的可抵三座城池的玉扳指滑落在地,磕掉了一角后并未停下,而是一路顺着山坡向下滚动,撞在一双脚上,晃动两三下才平落在地。 祭祀坑中,身着灰裘的少女剑客于旋风之中不掩锋芒,剑尖直刺罗万象。后者亦不敢小觑,急急后掠,朴刀在地上划出深深一道线。灵萝见其后退,脚步却并不凌乱,谨慎地并未追上前去,而是就近砍翻一名骑兵,对着马屁股重重一拍,本就受惊的马立时疯了似的向罗万象撞去。 疾驰的骏马发出一声嘶鸣,紧接着一阵利刀入肉的恐怖声响,那匹战马被一劈两半!巨大的惯性导致半匹马仍向后冲去,“轰隆”一声撞在罗万象身后的坑崖处,化为一滩猩红肉泥。四溅的血水落下,染在朴刀银甲上。 那身着盔甲面容阴郁的男子一刀劈马,气峰未歇,翻身气势层叠,劈出有开山断江之力的第二刀。灵萝飞速急掠,斩马刀将地面劈出一道宛如天堑的沟壑,追着灵萝的脚步不断向外延伸。第二刀尚有余韵,罗万象追来,砍出第三刀。 灵萝运起气机举剑横挡,只觉右臂一麻,长剑震动不止,发出巨大嗡鸣震得坑中人惨叫不迭,有血顺着耳朵渗出。杨柳氏一双手迅速捂住了平娃的耳朵,毫无防备便被这声巨响震翻,险些昏厥过去。待爬起来,耳鸣不止,一时听不见任何声音。 少女剑客虽扛住这霸气绝伦的一刀,身子却犹如浪萍向后倾滑,由坑的西边一路滑到坑东,一只赤足被磨得血肉淋漓。直到后面尽是瑟缩在坑边的宁远镇移民,灵萝这才发现已无退路。她右脚在地上踏出一个坑,猛然站定。运起周身的气机以破釜沉舟之势迎向罗万象。 刀气激射入气海,犹如巨石惊浪。 勉力硬接下这一刀的灵萝完全失控,一口鲜血涌出喉咙。 罗万象怎肯给她喘息机会,朴刀以千钧之力压在灵萝头上,只见少女剑客脚下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地面寸寸龟裂开来。他板着脸问道:“重山派弟子?” 灵萝勉强咧嘴一笑,牙上都是血:“你猜。” 剑气近雪中吟啸,神秘人蟒袍加身 黑脸清辉身法如鬼魅,转眼又弹出一十二颗沧溟钉,分别向有枪王美称的汉子几处大穴封去。岳宗勤乌银枪向地面狠狠戳下,肌肉猛然用力,掀起一大片泥土,挡住七颗,翻身躲开三颗,剩下两颗直直嵌入身体当中,皑皑雪地上,留下两串红梅。 那两颗沧溟钉入了血脉,便有如在弥漫海水中连绵起伏的两根树枝,越是想要运功逼出,潜入越深。无怪乎天下高手榜次如何变,寒昭门独占其三。便是这份以身养沧溟的狠辣便非寻常人能忍。 两循过后,岳宗勤宛如羊肚被泄了两个口,真气溃散。沧溟钉游入血脉自是极其痛苦,这沉默寡言的汉子愣是未哼一声。 龙胆雀角枪是岳家家传绝技。只是到了他这辈庙堂对于江湖势力压制得紧,开宗立派需要不小的代价。他一边种地一边养活门派,却仍是难以支撑。纵然享有“枪王”称号,也免不了顿顿挨饿。他倒无所谓,只是近几个月,婆娘要生了,总不能让刚出世的孩子跟他一起挨饿。 岳宗勤叹了口气,官家饭总归不是那么好吃的。他长枪一挥,大开大合,带着横扫千军之势掠向清辉。 枪者,无非一刺一点。 而这一刺一点宛如墨笔行书,玄妙无穷。就连清辉都忍不住赞道:“好枪法!” 岳宗勤依旧神情木讷,费力吐出四个字:“你也不错。” 灵萝体内踪绝真气如筝弦,眨眼间崩断三根。 坑外郑副都尉使郑赤坪见她受伤,连忙对坑中百姓说道:“底下的人听好了,凡可重创此人者,赏黄金千两!第一个出手的赏黄金二千两!” 千百年世人喜闻乐见者,贞妇失节,老妓从良。列出如此诱人条件的郑赤坪捋了捋青须喃喃道:“你不是要救这些蝼蚁难民吗?你不是高尚吗?那我便看看你被所救之人背叛的样子。” 着白狐裘的俊美公子抬眼冷冷扫向郑赤坪。 市井小民,大多铢锱必较,一年到头攒下那点银子,远不够补贴家用。若是遇到天灾人祸,卖儿卖女有之,易子而食更有之。黄金千两?那是想都不敢想。 重赏之下,果然有几个人已经蠢蠢欲动。最先站起来的是宁远镇有名的泼皮无赖赵三,他就近从死人手里捡起一把骑兵所用的偃月刀,眼神阴狠。 “造孽啊。”一老妪拍着大腿说道,被青皮一瞪,瞬间不敢言语。 赵三拎着对他来说有些沉重的刀,毫不犹豫地向少女的背影走去。黄金千两,是什么概念?那得够他喝多少酒吃多少猪肘子?再娶回三五个米脂婆娘暖被窝……嘿嘿,他只是想想,面上便荡开一抹猥琐的笑,甩了甩手上的刀,感觉自己好不威风。全然忘记刚才面对铁骑和血蛇时,瑟缩在妇人堆里的狗怂样子。 突然,一物从侧面撞到他的膝盖上。他身子一斜,原本就拿不稳的偃月刀掉落在地。待他站定一看,一个五、六岁的稚童手握拳头朝他挥喝,正是猎户杨山家的儿子。 稚童满脸通红,眼睛尽是泪水:“灵萝姐姐是英雄,你不许杀她!” 纵然有着天大的诱惑,对御铁骑,斩剑息火将他们救下的女剑客在单纯的孩子眼中就是大英雄,这份崇拜,远比大人口中的“崇敬”要来得真实纯粹。 赵三啐了一口,一边向杨柳氏骂道:“管好你家的小兔崽子。”一边伸脚便往小名平娃的孩子身上踹去。多亏杨柳氏连忙扑上来抱住他的腿,这足以踹断小孩肋骨的一脚才没捱到平娃身上。 “滚滚滚,别挡小爷发财。”他不耐烦道,扬手便向杨柳氏的脸抽去。 平娃见母亲就要吃亏,抓住泼皮赵三的手便狠狠咬下。只听“啊”的一声惨叫,赵三哆哆嗦嗦拔出手来,上面已是鲜血淋漓。小拇指垂坠,只连着一点皮肉。他这下怒了,伸手便要掐死平娃,被一旁老妪从后面一石头拍在后脑,晕了过去。 老幼妇孺尚且知恩,原本准备从后面偷袭灵萝的几个大老爷们儿就是被利益驱使有心去做那坏人,也惧怕被邻里戳脊梁骨。在这巴掌大的宁远镇,除了外嫁过来的,几乎人人多少沾点亲、带点故。 五弦崩断。长剑被压迫得下沉一寸,距颅顶只差丝毫,仿若一个错息,那沉重朴刀便要切开她的头颅,一如刚刚被一劈两半的那匹战马。 灵萝稳住沸腾的气息,发觉有一股清凉之气顺着丹田处直达胸臆,而气机也在飞快修复。不由惊道:蛇甲上的心法竟神奇至此! 劲风吹的衣衫烈烈作响,刚才流下的冷汗经寒风一激,毛孔乍开。灵萝膝下微微弯曲,关节处发出力压所发出的咯咯声。踪绝真气全部汇集到持剑的右臂上,纤细手腕上青筋清晰可见。她轻叱一声:“起!” 重达千斤的朴刀微微震颤,被她缓缓抬开三寸。只是三寸,便足以让她施展开接下来的一招。 “雁飞霜雪。”少女身形骤起,长剑如虹,向罗万象急点而去。 剑尖在空中穿透雪花,一片,两片,十片,百片…… 两息之间,剑气吟啸在罗万象周围炸开,爆出一片烟雾。 烟雾逐渐散去,此时雪中。 少女长剑抵住罗万象胸前银甲。 罗万象手中朴刀寸寸尽断,他抬眼,面露几分欣赏道:“是姑娘赢了,罗某愿赌服输。你尽管自行离去,骠羽骑在内一干人等,绝不阻拦。” “那他们呢?”灵萝指坑下的宁远百姓。 罗万象脸色微沉,道:“放走姑娘已是极限。” 灵萝道:“那我也不走。” “放了他们吧。”自不远处山坡上,有一道带笑的声音传来。众人这才发现有一轿辇立在山坡处,只是在针松掩映下一直无人注意到。 有面目白净的小侍缓缓掀开帘子,一双彩云逐月锦、镶嵌宝珠的鞋轻轻踩在无瑕的雪地上,一名穿着玄色九蟒袍、腰带佩有和璞貔貅扣的少年缓缓走出。 这一身装扮,无一不彰显那人的皇室身份。 那身份显赫的少年俯视下方,扫视一圈后,对着白狐裘公子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好久不见啊,王兄。” 那张脸,与楚怀瑜赫然有着六七分相似! 楚瑾之原是王爷,道士言血酒无味 面容相似的两个人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蟒袍玉扣,一个素衣白裳;一个美目阴戾,一个冷若冰霜。 端朝衣装品阶分明,凡皇子皇孙者,方可蟒袍加身。嗣王五蟒,郡王七蟒,唯有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方可着九蟒、佩和璞腰带扣。 罗万象、郑赤坪二人行了礼,便微微退开,显然是早已知晓太子殿下大驾。唯有那位份低微的陈大杰“噗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地上,五体投地。乖乖,太子管那位白裘公子叫“王兄”,那他岂不是王爷?想到早上他还有幸与那位清贵王爷说上两句话,只可惜当时自己表现实在差强人意。早知如此应该再奉迎些,最好是能在王爷府认个干爹,再不济给那位道士或者女侠作假子也好啊。 被彼岸魂使追杀时灵萝便隐约听见护卫的锦衣刀客依稀喊了声“王爷”,当时便想这公子定是朝廷勋贵,搞不好还是哪位藩王之子,却没想到他真实身份竟是如此显赫。她转头看向玉无忧,神棍脸上并无半点意外,显然早已知情。 备受瞩目的清冷公子并未应答,淡淡道:“清辉。” 正打得如火如荼的黑脸侍卫立刻收手,退回至楚怀瑜身边。 清辉刚一停战,那手持乌银枪的枪王岳宗勤也随即住手。长枪拍地,跃上山坡,低眉顺眼地站在那位穿蟒袍的太子身后。 “哈哈哈王兄,本太子跟你开了个玩笑,你不会生我这个弟弟的气吧?”楚观徵指着坑下,笑弯了腰。 楚怀瑜并未说话,只冷冷看着他,显然不想过多搭理。楚观徵却并不想如此便放过他,接着道:“王兄无声无息便在长安消失了,大老远来到这鸟不拉屎的罕凉城,是为了救这些难民吗?哈哈哈王兄果然是菩萨心肠。” 明目张胆地刺杀在先,夹枪带棒地嘲讽在后。这位当朝太子与王爷的关系实在耐人寻味。但众人哪里敢插嘴?直低头盯着脚下地面,暗中寻味这其中的暗流涌动。 楚怀瑜抿了抿唇,似乎正要说话,一道少女清冽的声线传了过来:“太子殿下,既然你金口玉言说释放了这些百姓,那我可就带着人走了。” 众人看向这位说话少女,破败的灰裘上溅满了血,鞋也丢了一只,踩在雪地上的赤足上沾满鲜血。虽然狼狈,却无人敢小觑。 楚观徵被少女打断,也不生气。笑眯眯道:“请便。” 灵萝不怕他出尔反尔。且不说那百十骑已所剩无几,黄袍老道杀害那位仁勇校尉后已被臭道士亲手解决。就如今所剩战力而言,在场那位枪法高超的汉子气机断断续续,已是命不久矣之兆。她若真走,谁又能阻拦? 疫民听到此话如获大赦,相互搀扶着跟随其后,生怕走得晚了那位面容带笑眼神阴冷的太子殿下反悔。 楚怀瑜挺直站立,对于楚观徵的冷嘲热讽,他已经习以为常。只眉头微敛,却并不想与相看两厌之人多费口舌。 衣袖一动,他略一低头,只见那位少女扯着他的袖口,说道:“走,回家。”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楚怀瑜向来淡然若水的深色瞳孔瞬间闪过一丝茫然。 楚观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突然之间有些后悔这么轻易就放他们走了。他道:“灵萝。我认识你。” 灵萝侧过身去。 楚观徵收敛几分笑意,眼睛直直盯向灵萝:“彼岸追杀榜金字猎物,悬赏千金。怎么样?被杀手纠缠的滋味不好受吧?” 郑赤坪惊骇。不可否认,这小姑娘的确有些子本事,可据他观察,她非富非贵,不过是一普通的江湖游侠,能被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不惜悬以重金,她究竟是做了什么事? 灵萝道:“你想说什么?” 楚观徵当着众人提到此事未必没有存了将那丫头暴露在危险之中的想法,经她这么一问不但丝毫没有为自己一瞬的阴暗想法感到可耻,反以此为荣,笑得开怀:“有趣,你这丫头太有趣了。给你个机会,投入本太子门下,彼岸那边就不敢轻易动你。” “用不到。”楚怀瑜道。 楚观徵没想到任他刚才如何嘲讽均缄默不语的这位王兄突然开口,有些不可置信,随即眼底慢慢升腾出一股子兴奋:“哦?王兄何出此言?莫非你想庇护这丫头?” 楚怀瑜仍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对于眼睛的玷污,淡淡吐出四个字:“是又如何。” 一行人已经走远。 楚观徵盘揉着手中残缺一角的青玉扳指,冷声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横卧松柏之上的年轻道士打了个哈欠,睁开眼一脸迷茫:“啊?人都走了?” 楚观徵敛眉一笑,道:“无忧子道长特意留下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本太子说?” 玉无忧道:“也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就是想问太子殿下,官兵抄走了贫道的酒能否奉还?” 刚刚还如谪仙人一般风华无双的少年道长此时宛如一个普通的酒鬼,偏偏一双桃花眼笑得讨喜,让人生不起厌意。 “就这个?”楚观徵狐疑地看了眼玉无忧,扭头向下面问道,“谁拿走了无忧子道长的酒?” 一银甲卫兵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手上仍提着从杨柳氏家中搜刮出来的两大坛子酒,那是队正陈大杰让他拿着回去一起喝的。他求救似的看了眼平时兄弟相称的队长,后者眼睛紧盯着脚下地面,置若罔闻。 “别怕,”楚观徵笑得温和无害,“把无忧子道长的酒拿过来。” 银甲卫兵咽了下口水,提着两坛子酒如履薄冰。他趴跪在那位将来的九五之尊面前,就要将美酒双手奉上时突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空气中飘来一丝血腥味。只见那沉默寡言的枪王手中拎着的两坛美酒上,有鲜血沿着酒坛滴落在地上,上面还挂着两只从肩肘处撕扯下来的双臂! 失去平衡的银甲卫兵踉跄两步,顺着山坡跌下坑去。 纵然是向来以小心谨慎处世的郑赤坪背上也是冷汗淋漓。太子殿下性子乖戾,阴晴不定,即便他早已暗中投效多年,仍摸不清脾性。只期望自己永远不要有那么一天。 那位穿着蟒袍的太子殿下语气依旧温和:“宗勤,去把美酒还给无忧子道长。” “不必了,”不等岳宗勤挪步过去,玉无忧已出言制止,“污浊之酒,索然无味。殿下留着自己喝吧。” 楚观徵脸上浮出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玉无忧向着灵萝等人离开的方向慢悠悠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太子殿下,劳烦给邢老前辈带句话。他丢的猫,贫道看见了。就在荥扬巷弄里,被四五只公猫骑着呢。” 寂静许久,楚观徵凤眸微眯,笑意尽敛。将手中残缺的青玉扳指恨恨掷在一旁含胸跪立的小侍头上。鲜血淋漓,那清秀小侍却不敢出声,任由猩红迷了眼。 而那一袭道袍身影早已消失在白雪青石之间。 听君劝北人南迁,雀角枪身正影斜 一行人离开满目疮痍的囤雪沟,路过细窄狭长的壶口岭。山雪渐停。灵萝穿着被好心镇民捡回来的鞋,脚已肿得套不上鞋了。楚怀瑜将她抱上马,自己则牵马步行。 清辉在楚怀瑜耳边细细交代自己这几天的所见所闻。原来楚怀瑜荥扬城外遭到刺杀时,他和玉无忧也被堵在客栈,待危机解除时,他与玉无忧走散。寻主心切的清辉没有理会好不容易在客栈落脚、一梦好眠的聂大小姐,只身到城外寻人,却发觉城外有打斗过的痕迹,尸体已被人打扫过了。几番追踪他来到了罕凉关,发现太子也来到了这里,这才跟踪来了这里。 说到这里清辉想了想,说道:“那位聂家大小姐不知怎么被副都尉使郑赤坪的儿子给绑了,要不要属下去救?” 楚怀瑜道:“无碍,郑赤坪没有胆量动聂家人。” 郑少坤那个色胚,与郑赤坪真不愧是一队父子,一个抢妇人,一个抢少女,有机会该给他们父子俩一点教训。 灵萝想着,无意间视线扫向前方牵马而行的公子修长身影,时不时半侧过头听清辉说话,露出来的半个侧脸俊美无俦。不禁想起刚才他与太子的对话,总觉得胸口有些悸动,许是刚才与罗万象的一方打斗伤到了心脉。 刚才与罗万象一战,表面看来是她险胜。实际只有她与罗万象二人才知,在那烟雾荡起时,她的长剑与那位罗万象的银甲尚有一线之隔,不知为何,那位果毅都尉竟会帮她。思来想去,大概是自重山派出山的罗万象看到她使用踪绝真气时,留给她的一点香火情。 年轻的道士慢慢追上了队伍,与灵萝并排。 灵萝道:“臭道士,你早就知道公子是王爷了吗?” 玉无忧未抬头看马上的灵萝,只在嗓子眼里慵懒地发出一声:“嗯哼。” “你刚才留下对那位太子说了什么?” 玉无忧笑道:“给银子就告诉你。” 灵萝:“你好像胖了。” 玉无忧:“……” 灵萝:“赵无极给你的那些银子没有被官兵搜去吧?都藏在哪儿了?” “……” 两岸青松撞入怀。楚怀瑜微微侧脸,继续平视前方。 清辉道:“王爷,在看什么?” 楚怀瑜道:“无事。” 清辉回头,正看见灵萝正与玉无忧有说有笑,微微一愣,随即了然。 行路至正午,回到了宁远镇。百姓纷纷千恩万谢,叩谢救命之恩,灵萝瘸着脚将他们扶起。楚怀瑜叫出了镇里郎中,一番交代。灵萝这才知早在荥扬城,楚怀瑜起早贪黑地采草药、去医馆循环往复,便是去研究这抑制疫病的良方。 灵萝找到了杨柳氏,从怀里掏出一支劣质玉簪,还未等说话,那杨柳氏眼泪便扑簌而下:“这是我的嫁妆,已经送去典当了,怎么会在姑娘那里?” “有一个高高大大的大哥让我给你的。他有个亲戚在南方做生意赚了大钱,便要他一起去。他来不及回来,便让我把这个给你,说让你去陇南找他。” 杨柳氏擦了擦眼泪,问道:“真的吗?太好了。我还以为……以为他……” 她蹲下抱住了平娃,又哭又笑道:“咱们回去便收拾行李,一家人去陇南去寻你爹爹。” 平娃懂事地伸手提杨柳氏抹了抹眼泪。 待得这对母子走远以后,灵萝喃喃道:“他们真的相信我的这番说辞吗?” 玉无忧道:“信不信已然无关紧要。人只要有了念想,才会有动力活下去。继续留在这里并不是明智之举。 灵萝点了点头。 陇南王的辖地虽未得富庶祥和,却总比这里要来得安定许多。将一干镇民南引就是存了这种心思,若是留下来难免不会再受到报复。 与宁远镇民们分道扬镳后,玉无忧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灵萝骑在马上忍不住调侃:“这到手的银子还没捂热,心不心疼?” 玉无忧咧嘴。 突然,灵萝拔出长剑。一道人影出现在他们后面。 是那位寡言的枪王。 岳宗勤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径直走向清辉面前,手在胸口摸了半天,掏出来一叠银票。 清辉看傻了。对方追出这么远,就是为了给他钱? 还是灵萝反应快些:“岳枪王,清辉卖艺不卖身。” 那汉子没有答话,将手中银票又往清辉面前递了递。这叠银票面值、发行银号不等,有崭新的票子,亦有的已发旧泛黄。清辉看也不看这些银票一眼,只说道:“沧溟钉一旦流入血脉,便是神医华却疾在世,也取不出来。” 岳宗勤使劲摇摇头,道:“愿赌服输。这银子想托你帮忙转交给渔隐镇殷襄娘。” 清辉惊诧地看他一眼,随即默默手下银子,问道:“你就不怕我吞了这笔银子,不给她吗?” 岳宗勤摇了摇头,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武学一道如此奇妙,有的人恩怨情仇数十年,几代人冤冤相报你死我话。有的人明明立场不同互为对手,却能在短短时间内视对方如知己。见武知人,君子出手坦荡,招式间给对方留有余地。若非深仇大恨,也不会拼个你死我活。小人出手狡诈多变,一切以取人项上人头为目的。手上也是花招多变,完全不在乎有“胜之不武”这一说。二人一番搏斗,皆使出全力,纵然生死难测,可也是各凭本事。 岳宗勤走后,清辉由衷感叹道:“岳枪王此胸襟无人可比。” 灵萝问道:“他临走时你给了他什么?” 清辉道:“沧溟秘药,可减缓沧溟钉带来的疼痛。但岳兄没有收。他说,‘岳宗勤不接受这份施舍。是岳宗勤打不过你,并非是龙胆雀角枪打不过沧溟钉。待他未来儿子出世,再以龙胆雀角枪向你领教。’”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满含敬重。汉子独有的沉稳嗓音犹如一把边塞铜琵琶,醇厚苍凉。灵萝向枪王离去的方向望去,一人一枪在夕阳余晖下影斜身正,令人肃然起敬。 俊郎中药苦心甜,遭讹诈破财消灾 灵萝一身经脉损了个七七八八,多亏楚怀瑜妙手再加上她恢复力惊人,不过几天的工夫,便又能活蹦乱跳了。 门下风铃叮铃作响,正在屋中比划罗万象开山断江那三刀的灵萝连忙翻身上床,面朝里侧假装睡着。 楚怀瑜面无表情地端着药走了进来,看见床边一东一西分散的两只鞋,道:“喝药了。” 灵萝置若罔闻,假意没听见。 床榻边一沉,松竹清气靠近,却是半天没有动静。灵萝正想偷偷睁开个缝看看,便觉有冰凉的东西抵在她唇边,清冷的声音传来:“张嘴。” 灵萝只得无奈地睁开眼,白瓷勺子就在她嘴边,里面是褐色半透明的汤药。未送入口中,那股苦气已然泛上舌根,直生津液。她的表情苦得就跟这黑浓汤药一样:“我身体都好了,就不用喝药了吧。” 这几日,楚怀瑜一天三碗药,准时程度实在令人发指。连清辉都说,公子给人看病向来是被人求着,鲜少见到这般天天端药追着让人喝的样子。你应该感恩戴德才是,怎么还挑剔上了。只有她本人有苦难言。这送来的药一天比一天苦,这两天甚至还隐约有些臭味。若不是清楚公子为人,她恐怕都要怀疑是不是把泔水跟着药一起熬了。 楚怀瑜一双极美的瑞凤眼看向她,蓦然,伸手向她受伤的脚上按下。 灵萝一抖,快速抽回脚叫道:“嘶啊。” 她刚一张嘴,公子那一勺药连汤带水地塞入灵萝口中。灵萝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吐出来,公子却严厉道:“不许吐。” 这下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她面目扭曲着将那勺汤药咽下,却发觉这次的药远没有往日那般苦,连温度也是正好,不禁诧异道:“咦?这药里加了糖?” 楚怀瑜将药盏交到灵萝手中,道:“自己喝。”起身却并未出屋。 灵萝一口将碗中药干了,将空了的药盏倒置,说道:“喝光了,你看,一滴都不剩。” 楚怀瑜接过碗,没有理她。 灵萝道:“公子,谢谢你。” 楚怀瑜淡淡道:“谢我的话就按时喝药。”说完,转身便要往外走。 “你在祭祀坑说要庇护我,是真的吗?”灵萝问道。 “嗯。”楚怀瑜脚步未顿。 灵萝光着脚跑到楚怀瑜面前,仰头嬉皮笑脸道:“那我也是有当朝权贵护着的人了?” 楚怀瑜低头看她,双目闪过一丝笑意,一时间风华流转。 灵萝晃了神,她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公子却已收敛了笑意,推门出去。 总被人讨厌,冷不丁被人温柔对待,灵萝还有些不适应,恍若梦中。最后得出结论:公子一定是看她脚疼得一瘸一拐的样子觉得逗,才会笑的。 一路走走停停,七日后,抵达戊庸关。 戊庸关是大端边境第一道防线,将大端、北羌一线划分,宛如一刀切。这也是镇国大将军霍执忠的驻地。边境地广人稀,连个眼生的贩夫走卒都很少,多亏那守城的认识清辉,才轻易放他们一行人进城,不然就是备案文书,都要跑个一两日。 城内多是卖丝绸、瓷器生意的,比起两国外交互不往来,生意倒是来往活络。有不少往返于两地的商人,拿大端丝绸瓷器运到北羌去,高价卖出,再换些珍贵的皮毛野兽回来,一个倒手便挣得金银满钵。而他们与驻城守军也混了个脸熟,对于这些商人行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街上有不少戴着兽皮帽、穿着翘头胡靴、挂饰兽牙项链的男女老少,一开口却是醇厚的端朝口音。这是北羌那边流过来的着装风格,看起来爽朗利落,别有一番风情。当地开化,并无管束。 谁敢说北羌那边便无人模仿汉人霓裳呢? 灵萝也去弄了一身,她本就长得清丽灵秀,穿着貂覆额的异族服饰,更显身段玲珑,风姿飒然。连臭道士都说:“好歹有点女人样了。”侧身颇有先见之明地躲过灵萝一记仙人踹。 本意是先在城内游玩两日再去拜访霍执忠大将军,结果在城中路上看见有几名纨绔肆意纵马追逐,踩翻行人摊贩无数。眼看着马蹄就要落在一小童身上,灵萝叹了口气,踩在一旁卖烧饼的小贩桌子上,掠起时宛如落雁轻盈。 几匹快马未有半分停顿,向前疾驰而去。唯有那卖烧饼的小贩不依不饶,直言诬道灵萝踩了他的烧饼,要他们赔钱。 灵萝自问虽不是顶尖高手,却也并非轻功落脚点都不能掌控的庸才。可那小贩却说:“你踩了我的桌子,那桌子上的烧饼如何还能卖得出去?” 一番话说得灵萝哑口无言。围观的人指指点点,纷纷议论:“这小姑娘看着秀气,怎么这么不讲理?” “就是,还穿着北羌的衣服,兴许不是我们汉人。” “北蛮子就是野蛮,听说他们兄死叔就嫂,姐死妹填房。真不是好东西。” 灵萝哭笑不得,想找那救下的小童作证,却发现那孩子早已被其母匆匆抱走。公子不食人间烟火,对于这种与街边摊贩的口角争执不屑去理。臭道士则是眼里含笑,等着看她笑话。直到清辉给小贩递上几两碎银,四人才在众人指指点点下灰溜溜地离开。 本是见义勇为的好事儿,偏偏弄成这样,灵萝也没了游兴。玉无忧笑道:“你这丫头平时张牙舞爪,与贫道斗起嘴来也不含糊,这时候傻了吧?这当地民风彪悍,人也团结,出了事十里八村都抄着铁锹扫帚来。你一个外地人还想跟他们讲道理?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灵萝知道这臭道士是个江湖油子,对于民风乡情十分了解,可偏就心里不爽利,嘀咕着:“遇见那骑着马的那几人也没见他们这么厉害。” 玉无忧摇头笑着,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骑马的纨绔多半是当地官员乡绅之子。百姓对于他们的畏惧已是根深蒂固。” 敢情是欺软怕硬。就像当初在囤雪沟的祭祀坑,青皮流民举起武器对她出手,却不敢反抗那些重甲骑兵,未尝没有抱着她不会滥杀无辜的心思。 几人寻了处城北闹区中的客栈落脚。这其中也有学问。冷清的客栈酒馆三年不开张,开张自然要宰够本才行,别的不说,就单论食材,也多半是剩了好久不新鲜的。所以做买卖总是这样,越是生意兴旺的,客流越是滚滚而来,越是门庭冷清的,越是寥寥无人。 这既是茶馆也是客栈的小木板阁楼被颇有经商头脑的掌柜一分为二。前半座建成大堂,卖些茶水茶点,也开火做饭食。后半座用来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北地干燥寒冷,不像南方那般阴冷潮湿,也不用担心时不时钻出的耗子蟑螂,贵在洁净。 置放完行李后,灵萝等人便来到前楼大堂找了个地方坐。点完菜的工夫,一名流里流气的年轻人自来熟地挤到了他们之间:“几位是外乡人吧?” 通过这人一番言语,灵萝等人才知道眼前这位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是一位“向导”。这在边关是一个特殊的行业。因此地宰客行为严重,不少游人来到这里为了防止被宰,总要寻一个当地向导。一是介绍当地风土人情,免了做出什么犯忌讳的事,二是由向导与客栈酒楼对接,总好过人生地不熟的直接过去。被宰客事小,若是遇见黑店免不了要被做成包子馅了。 当然,若是运气不好撞上向导与黑店勾连,那又另当别论了。这种世道,谁又会为个把人的失踪小题大做? 灵萝便曾听过一故事。外地人来到一处,见当地有人以彩线扎辫子,觉得好看便问向导。向导告诉她这是当地特有的习俗,为美丽的姑娘扎上彩辫来吸引更多异性眼光,以期嫁得如意郎君,便花钱编了一头彩辫。结果发现人们都在看她。初时还沾沾自喜,觉得他们都被自己惊艳到,直到有人上前询问她才知,这彩线编发,是当地寡妇才会做的事。意思是:丧夫,可以再嫁。那名远来客平白无故惹了一身晦气,再想去寻那名黑心向导麻烦,哪还找得到人?早就拿着钱跑路了。 见无人理他,这自来熟的年轻人也不觉得尴尬,而是继续说道:“刚才在街上的事儿我都看到了,说实话,我也为姑娘你感到不值。但这种时候也只能破财消灾。这当地民风彪悍,初来乍到总得有这么一回,吃过亏就好了。等到以后就知道:路见不平,拔刀就跑,边跑边叫,爹爹饶命。” 灵萝被他一番诙谐的言语逗笑,看他说得口干舌燥,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清辉奇道:“既然要跑,为什么还要拔刀?” 玉无忧笑着解释:“一看你就是没被恶犬追赶过。要是掉头就跑,恶犬八成会追上来咬你裤脚。要是拔刀跑的话,它便不敢再追了。” 年轻人连连点头:“就是这个理。” 灵萝惊讶道:“想不到你还有这种经历。” 玉无忧一笑:“行走江湖靠的是坑蒙拐骗,要是骗不来就免不了挨饿,有时候也会沦为与恶犬争食的地步。” 灵萝啧啧道:“好歹也是名门正派的人,你以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戊庸绰板铮铮响,老夫聊发少年狂 年轻向导见他们被自己的话带动,知道生意要来了,心思愈发活络起来:“几位不知要在这戊庸关待几天啊?是寻人还是游赏?我柴富虽不是本地人,可起码也是在这儿土生土长的。戊庸城的一砖一瓦我都熟。” 玉无忧将凳子挪的离年轻人近些:“怪不得看你五官精细,像是南方那边的人呢。我们也是从南方那边来的,咱们也算是半个老乡了。实不相瞒,来此地也是听说这里倒卖丝绸瓷器的生意好做,来试试水,看看有没有机会。” 柴富看着玉无忧一身道士打扮,看着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愣愣问道:“现在算命不挣钱了吗?” 玉无忧摇摇头,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测字算风水这种事不能总在一处摆摊,不然等人咂么回味带人找来多半是要挨打。现在四处乱哄哄的,贫道也不想跑了,就想找个富庶地界儿做点小买卖。” 名叫柴富的年轻人深有同感:“道长说的是啊,谁能想到这十几年前的边关荒凉地如今反倒富庶安稳得多?这得多亏了咱们那位大将军。从他驻军在戊庸关以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砍了那些贪官的头,以军制城。长安城那位气得连下三十二道圣旨愣是没将大将军召回去。哈哈,没办法,他要是敢动大将军,他楚家的江山也坐不安稳了。朝中大官小官那么多,能有第二个大将军这样能令北蛮西胡子闻风丧胆的?” 在大庭广众之下妄谈朝政,在何地都是杀头掉脑袋的大罪,偏就在戊庸城是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高压政治下也唯有这边塞小城百姓可以高谈阔论,这也是军阀管辖的另一好处。 酒菜上桌。 灵萝问道:“方才当街纵马的是什么人?” 柴富本已拿起了筷子,闻言只得放下:“为首的是大将军家的三公子,是这里有名的纨绔。其余几个也是大将军手下军官家的公子。大将军忙于军务,平日无暇管束,这不,养成了这副无法无天的性子。不过每个一个月将军府就会来人,把这些沿街损坏的东西照价赔偿。” 桌上有一道炙鹿肉,做得很是可口。与南方的精致小炒不同,北方菜肴粗糙。这道炙鹿肉是一只鲜嫩小鹿,破膛填入香料,烤得外皮香脆金黄,里面却是肉汁饱满。与他们赶路时打来的山鸡野鸟滋味完全不同。那名叫柴富的年轻人显然也很爱吃这道菜,一只鹿几乎有半只进了他的肚子。 一杯酒下肚,他再次向那盘炙鹿肉伸去筷子,一抬头却发现放在桌子正中的鹿肉没了,仔细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挪到了那位穿着羌服背着长剑的姑娘手边。 灵萝抬眼看向楚怀瑜,却见那公子优雅地嚼着嘴里的饭,直到将这一口咽下后才淡淡道:“对你脚伤有好处。” 玉无忧叫道:“瑾之,兄长脚也受伤了。” 楚怀瑜面无表情:“忍着。” 灵萝挟了一块鹿肉,放在嘴里,靠近玉无忧耳朵边,嚼得咯嘣作响。玉无忧幽怨看了楚怀瑜一眼,闷头喝酒。 客栈内有一老瞎子打着铁绰板说书。听柴富说这老瞎子约是半年前来到这里的,兴许是跟掌柜的关系不错,便每日下午来这里说上一段。戊庸城不比那些奢靡的都城,秦楼楚馆不过一两家,可以游乐的地方很少。所以这客栈变成了那些闲来无事之人的聚集地。给上两枚铜板,再跟店小二要一壶茶,便能在这听上一下午的书。 这老瞎子瞎得不能再瞎。有贪小便宜的故意不愿掏银子,往他那破锣钵里面放些碎石子充数,老瞎子也不知道,仍旧傻乎乎的笑着跟人点头。 今天说的是平时说烂了的霍执忠七战北羌完颜泰璟。完颜泰璟是北羌第一战神,相传头有三人大,臂有水桶粗。上阵厮杀时士兵跟他一照面便被他从头到脚撕成两半。便是三位乙等高手将他合围在起来,也撼动不了他半分。 老瞎子一打铁绰板,还没等说话,底下便有人嘘道:“老掉牙的故事了,换一个吧。”是往铜钵里扔石子的汉子。 掌柜的偷偷瞪了一眼那人,本着和气生财的愿望没有将他轰出去。老瞎子也不恼,慢悠悠摸起桌上茶碗抿了一口,道:“那便说说雁北大侠的故事吧。” 那往铜钵里扔石子的汉子成心找茬,扯着嗓子喊:“雁北大侠是谁?不认识!” 老瞎子看不着说话那人,只睁着那双浑浊无光的瞎眼说道:“年轻看官可能不知雁北大侠的名号,回去问问你娘便知道,雁北大侠可是他们那一辈的梦中郎君。” 人群中一阵哄笑。插话那人自讨没趣,抹着鼻子灰溜溜坐下。 灵萝觉得“雁北大侠”这几个字耳熟,仔细回想惊觉:这不就是谢老头口中的她师父吗? 老瞎子见众人安静下来,这才继续说道:“雁北大侠年轻时风流俊俏,红颜知己数不胜数,最为广泛流传的便是他与黛水谷主的一段情缘。可咱今天不讲那些男欢女爱,单讲雁北大侠燕启少年时入宫盗玉玺的故事。” 他一拍铁绰板,铿锵有力地念起定场诗:“少年狂傲入宫门,盗得龙玺巧救人。龙颜震怒下令斩,贤王惜才罪己身。宝马良驹逢伯乐,千古佳话几人闻。” 这些江湖传闻整理出来的说书段子多半夸大其词,但极具噱头。听客们听得津津有味,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掌柜的自然笑得见牙不见眼。说到雁北大侠与重山谢掌门打赌入宫,避过三千大内高手时,茶馆内安静得一根绣花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都为那位飞剑俊逸的大侠捏了把汗。说到雁北大侠剑挑那位天生黄眉的大太监隋道吉时,听客们啧啧惊叹,一些年轻茶客显然不相信那位都未听说过的雁北大侠,能有那般击败甲等宗师的神通。而在场一些年岁大些的却已有不少热泪盈眶,对于他们而言,对那位剑侠的崇拜贯穿了他们整个青春,是那一代人的侠客梦。 灵萝喝了口酒,喃喃道:“瞎说,那就是个只会做饭缝袜子的唠叨男子。” 伤离别黄酒醉人,巷弄深罗绮成丛 话虽如此,待得众人散场之后,灵萝仍是往铜钵里多放了几枚铜板。老瞎子听到一串铜板的声音,将头微微侧向灵萝的方向,问道:“客官可喜欢小老儿这段故事?” 灵萝点了点头,随即想到他看不见,也便作罢。缓缓回到桌前。 名叫柴富的年轻向导酒足饭饱,见几人仍没有花钱雇他当向导的意思,暗恨自己酒后嘴上没个把门,戊庸关这点门道被他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口气全说出来了,这桩生意八成要黄。公子手指轻敲两下桌沿,清辉连忙递上二两碎银,柴富这才踏下心来,望着几人的笑容终于有几分真诚。 柴富走后,掌柜的拿了壶酒走过来坐到他们这桌,好心提醒道:“那姓柴的小子是不是又让你们几个请他当向导?几位客官要是信我的,接下来他带你们去花楼,你们可千万别随着去。那小子跟花楼龟公早已商量好了,到那的生客去一个宰一个。要是真想去,我给你们介绍处便宜些的,就在青石巷中,虽不像花楼那样脂粉扑鼻,但胜在清净雅致,里面的姑娘也不差。” 灵萝看了看公子,想到他这副古板的样子,要是到了那种地方,多半只有被调戏的份。“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掌柜的,你看这公子的样子,到那谁嫖谁还一定呢。您给这神棍介绍就行了,那种地方他喜欢。” 掌柜的定定看了眼楚怀瑜,一拍脑门道:“公子和道长这等风采,定是看不上花街柳巷那些庸脂俗粉。来,还是尝尝我这纯酿的黄酒吧。几位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我家闺女前天刚刚出嫁,这开了坛的黄酒便由我请了,权当给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接风洗尘。免得从戊庸城出去的客人只知我们这儿民风彪悍,不知这塞北黄酒比人性子还烈。” 玉无忧向来贪杯,笑道:“如此我们便向掌柜的讨一碗喜酒了。” 店小二很有眼力见儿地往他们脚下放了盆炭火,炭是银屑炭,烧起来会飞灰,但是胜在温暖。在冬日的小栈内,看着窗外的人群,听着掌柜的在那闲话家常,灵萝只觉得是自从下山后从未有过的舒适惬意,不知不觉酒也喝下了许多。 等到迷迷糊糊再睁眼时,似乎已在谁的背上。灵萝觉得这姿势不太舒服,又搂着对方的脖子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对方只是挺直着脊背任由她在背上胡作非为。她手在对方身上一阵乱摸,竟让她摸到一物,圆圆扁扁的,似乎是枚铜板,还缺了个角。 对方这才有了些反应。推开屋门,把她放到床上后,将那枚被她拽着红线在手里甩来甩去的铜板又夺了回来,继续揣回怀中。 躺在床上的少女双颊粉红,醉意正浓,身子还在不安分的扭动。那人将她的被子盖好,很快又被掀了起来。他叹息,正欲将被重新盖好时,少女朱唇轻启,叫道:“师父……我好想你。谢老头说你就是燕启……我一点也不信。” 过一会儿,少女断断续续的声音再次传来:“臭道士,你休想讹我,吃我一记仙人踹……”被子又掉到了地上。 那人只得拾起被子重新盖在她身上,正将被子边缘掩在她身下时,少女缓缓睁开眼:“公子。” 身子一僵。端方雅正的公子保持着掩被的姿势,一时竟有些无措。 “你别不理我,好么……”少女说完,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公子这才知道,她只是酒后梦话。他掩好被子,轻轻拂开被灵萝吃到嘴里的鬓发,仍是轻声答了句:“好。” 给灵萝掩上房门,楚怀瑜抬眼看见玉无忧正倚在楼梯栏杆边。 “真的决定离开了?”玉无忧问道。 “嗯。” “不等她醒来道一声别?” “不必。” 玉无忧轻声笑道:“自此一别,你我兄弟二人不知何时再见。你放心吧,我会替你照顾好这丫头的。” 楚怀瑜点点头。 清辉已牵马在外等候。两匹快马于天黑前疾驰出城。 第二天灵萝下楼时正好看见玉无忧坐在客栈门槛上吃烧饼。来来往往尽是人,偶尔有马车牛车拉货路过带起烟尘,他也不在意,烧饼碎渣掉了一地。 灵萝啧啧道:“吃烧饼也不叫我。”愣是从玉无忧手里白去半块。两人一左一右像客栈的两个石狮子,来往行人都看他们。 玉无忧突然道:“瑾之回长安了。” 灵萝没反应过来,一口烧饼干巴巴地噎在口里,随即了然:“哦。”走就走吧,他是长安城里高贵的王爷,而她只是长在乡间的姑娘,偶然遇到已然是她的荣幸,还能妄想做朋友不成? 只是连个告别都没有,未免也太无情。 玉无忧看穿了灵萝的想法,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下灵萝的脑袋:“你这小丫头八成在钻牛角尖。瑾之为人向来如此,不告而别也是为了避免徒添伤感。” 灵萝回屋寻了口冷茶水顺了顺嘴里,觉得好些了,将陶碗递到玉无忧手中,顺势轻声道:“从踏入这座戊庸关起,便有一伙人一直跟着咱们。若是贸然去将军府,定会惹人生疑。” 玉无忧接过碗笑道:“不急,先去个好地方。” 北方多是土砖土瓦,偶尔见到一些青砖瓦巷也多半是仿南派建筑。不比南派大家那些亭台楼阁的手笔,没了南方烟柳画桥的婉约风情,这样的建造放到北方来看上去总归是不伦不类,附庸风雅。 灵萝走在这样的巷子里浑身不自在,说道:“你说的好地方就是指这里?” 玉无忧笑道:“总不能拂了掌柜的一番好意。” 灵萝拿眼上下瞟了少年道长一眼,得出四字结论:“衣冠禽兽。” 巷弄尽头两户人家,从外面看上去朴实无华,寻常人若不是掌柜给的详细地址还真怕走错。灵萝却早已听出里面别有洞天。 琴筝琵琶共摇曳,歌出屋内人欢罄。这里不似花楼那般,有着老鸨龟公打手。据掌柜的说,老板娘是从花楼退下来的花魁,凭着与老鸨有几分情面,用多年攒下的银两低价买回卖身契,但又苦于没了生计,只得拉拢些昔日姐妹和恩客重操旧业。 灵萝想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来这种地方,她转身想走,被玉无忧拉住:“来都来了,进去看看。” 引门丫鬟是个伶俐丫头,问明来意后便将人引进院道:“莺儿姐,这几位是薛掌柜的朋友,来找虫娘。” 名叫莺儿地位稍高些的丫鬟一路小跑过来,见到身着男装的灵萝楞了一下,再一看旁边这位是个俊秀道长,犹豫道:“两位真的是来找虫娘的?” 玉无忧笑道:“昔日素手琵琶让长安多少公子为之折服,我们也是来见识一下花魁风采的。” 莺儿这才将信将疑道:“两位先坐,喝口茶,我去叫她。” 灵萝起先还不知莺儿为何如此态度,直到见到正主才知为何再三询问了。 人生三大悲哀:英雄末路、江郎才尽、美人迟暮。这位名字俏皮的虫娘如今已是半老徐娘,虽风韵犹存,依稀可辨当年风采,可比起院子里其他的莺莺燕燕,未免显得太寡淡了些。她婷婷袅袅走来,见到二人也略显惊讶,随即道:“两位先随奴来吧。” 虫娘房间不比其他姑娘那般珠帘轻卷、芙蓉帐暖,冷茶冷酒、老气横秋的摆设处处显示着此处不欢迎外客,一如素面朝天头上随便绾了个髻的虫娘本人。 如此惫于待客的迟暮女子,亏得玉无忧还能赞赏道:“架子上摆放的可是虫娘平时演奏所用的琵琶?紫檀螺钿,真乃大雅。” 这把琵琶大约就是虫娘房内摆设素朴的原因,极稀有地以整块紫檀做背料,山口、六相、凤枕、头花、阵子的则用到了最贵的象牙,想象面前迟暮女子年轻时美人抚琵琶,一曲千金也不为过。 虫娘一生曾听到过无数恭维盛赞,有夸她才貌无双的、有夸她纤纤素指的,却无一夸到点子上。这就如同当父母的最爱听到的无非是别人夸到自家孩子,终于展露出平日里吝于施舍的笑脸:“道长也懂琵琶?” 玉无忧摇着花一两银子路上买来的纸扇,明明扇面上假的不能再假的赝品字画展露无遗,却还是故作风流道:“略通。” 虫娘盈盈一行礼,道:“如此便先让虫娘为二位唱上一曲。” 她轻抹紫檀琵琶,清越动人的声音响起,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未经任何口脂涂抹便温唇透红的小口轻启,唱的是夏子乔那首有名的《鹧鸪天》:“镇日无心扫黛眉,临行愁见理征衣……” 一番演绎,将那个不忍分离相思意苦的女子诠释的惟妙惟肖。当唱道“不如饮待奴先醉,图得不知郎去时”时,灵萝一激灵,不知怎么就想起公子来,顿时被自己矫情出一身鸡皮疙瘩来。 琵琶曲尽,还没等回过神来,边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嚣:“不是说了不让虫娘接待外客吗?本世子的话没人听了?” 烟柳巷争风吃醋,琵琶娘美人迟暮 名叫莺儿的丫鬟被大力推搡着一屁股坐到地上,起来时发髻散乱,仍是挡在院门前。这要是让世子殿下看见虫娘给人抚琴,还不得闹出人命? 那一路冲到内院来的世子殿下也是气急了,“唰”地一声抽出佩剑,架在莺儿脖子上。院中姑娘丫鬟都吓坏了,纷纷跪在院中请求世子殿下息怒。年纪尚轻的世子殿下本无意杀人,亮出剑后被众人这一跪,也是骑虎难下。 若是将剑放回去显得多没有面子?只得僵着拿剑的胳膊色厉内荏道:“让开,不然本世子砍了你。” 不愧是花魁教出的丫鬟,莺儿识人之能远在众人之上。她一眼便看穿这位尚未舞象之年的世子殿下压根不敢杀人,言语不卑不亢道:“世子殿下发言,自是无人敢再强迫虫娘接客。今日弹奏琵琶也是虫娘自愿。” 世子殿下显然不肯相信:“胡说!虫娘已经有三年未曾拿起琵琶了,怎么可能为区区外客……” “是奴自愿的。”虫娘一边从屋内走出,一边道。 紧随在后的灵萝一眼就认出了这位脾气不好的世子殿下正是昨日当街纵马的纨绔。今日他只身前来,身边甚至连位小厮也没带,言语中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霍执忠戎马半生,立下战功无数,没想到年逾半百居然还得了第三子。霍家长子常年随父出征也是军功赫赫。次子无意征战沙场,去素有为天子培养门生之名的阅微学府做了一名教书先生。唯有三子,不学无术,成日策马游街,浪荡花楼,霍执忠无暇管他,也就由他去了。久而久之,这位霍家三郎变成了这一带有名的小霸王。 外传霍家三郎九岁便懂得喝花酒,十岁便夜御三女。却不知他每每留连这青石瓦巷,乃是为了一位年龄都能做他妈的半老徐娘。要不是将军夫人就在府上,虫娘几乎都以为当初那位镇国大将军是不是也曾光顾过她,不过她也只敢随便想一想,花楼内为了防止姑娘怀孕,都是每月要灌汤药的,一些在花楼待得时间久的姑娘,身子早已毁得七七八八,纵然被有心郎赎身回去,也早已生不下孩子。这也是许多大户人家的正妻对自家老爷纳烟花女子为妾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那位听闻后很是受伤,问道:“为什么?是银子又不够了吗?” 虫娘摇摇头道:“瑶琴只为知音弹。道长与这位姑娘皆是性情中人,虫娘自是心甘情愿。” 那位长相英俊,面上却带几分刻薄跋扈的霍三郎这才正眼瞧一眼灵萝与玉无忧,道:“你这假道士,还来喝花酒。” 玉无忧无奈道:“贫道是道士,又不是太监。男人有的东西贫道一样不少。” 此时来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不少欢愉嬉戏一半的客人也赤裸着半边身子跑来,来看这位戊庸关有名的霍家三郎跟一位不知从哪里来的云游道士为一位半老徐娘争风吃醋。而作一身男子打扮的灵萝根本禁不起这些久在欢场浸淫过的毒辣眼光,女子身份显露无疑。这就更给这段艳色关系添上一笔浓墨重彩。 灵萝当下感觉自己宛如被捉奸在床的情夫,可以说是很郁闷了,再联想到之前为了从这位世子的马蹄下救下稚童,反被烧饼摊的老板讹了不少银子,虽说那些银子并不是她的,可也肉疼不已,便没好气道:“虫娘既然在这里挂牌卖艺,便有接客的权利。你要是想独占,怎么不干脆赎回去?”看你那个当将军的老爹不打死你。 果然,霍家三郎结结巴巴回道:“我赎不赎关你屁事?“ 灵萝反唇相讥:“你娘没教过你尊重别人吗?” 当地哪有人敢招惹霍家三郎?这位年轻气盛的世子殿下被她在众人面前一通呛,立刻涨红了脸,当即便拿着剑向灵萝刺过去。周围人哪还敢上去拦?生怕殃及池鱼被剑刺到权当白给。 灵萝看着宛如小孩过家家一般刺来的剑,双手环胸,只是轻描淡写地深处一脚,那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就被绊倒在地。 他爬了起来,提剑又要去砍,被灵萝一把夺过剑来,用剑身狠狠拍了下他的屁股。 这位霍家三郎在戊庸关里天天腰间别了把佩剑作威作福,只当别人皆惧怕他手中剑,哪里知道别人真正忌惮的是他老子?狐假虎威时间长了,便真觉得自己天赋异禀,不用勤学苦练也有一身绝世武功。此时被灵萝三两下夺去手中剑,又当着众人打了屁股,如遭奇耻大辱,剑都不要了,转头发足狂奔而去。 那些姑娘嫖客们这时再看灵萝,顿时有种看着壮士的味道。不说这小霸王回将军府搬救兵,就说叫来他那群狐朋狗友也是难缠得紧。老板娘推开身边搂着她纤细腰肢的恩客,看瘟神似的看着灵萝与玉无忧二人,阴阳怪气道:“是谁招来的这两尊大佛呀?上来就把霍小世子得罪了。” 引门丫鬟一副做错事的样子,低头嗫喏道:“他们是薛掌柜的朋友。” 老板娘一听“薛掌柜”这三个字,娥眉一挑,说话更难听了:“呦,那色东西的朋友啊,真是一路货色。睡一个半老徐娘还自带个陪床的。” 这一语三关,骂了四个人。灵萝刚要说话,被虫娘拦下,一个劲儿往房间里推。直到进了屋门,那老板娘仍在外面骂骂咧咧:“赔钱货,就一个恩客还给得罪了,看你以后吃什么。” 灵萝听着外面人群逐渐散去,才将霍三郎那把花里胡哨的配剑放到桌子上,问道:“那霍家小世子今日为何那么愤怒啊?” 虫娘为他们重新沏了茶,道:“那孩子其实心底也不坏。来奴这多半也只是随便坐坐,说些心事。他一直想听奴再给他弹琵琶,但都被奴推辞了。” “这么说他以前是听过的?那我怎么听他说你已有三年不曾拿琵琶了?”灵萝奇道。 虫娘款款道:“确有三年了,说起来三年前那次,他还是在院外偶然听到的呢。” “三年前,”灵萝惊叹,“莫非这位霍家三郎当真九岁便混迹青楼?” 四金刚凄惨落败,霍三郎拜师灵萝 霍家三郎是不是九岁就混迹青楼这事还没有得到印证,灵萝便听到外面又是一阵嘈乱。这次霍小世子带着他的“四大金刚”来了。 说是四大金刚,但人们私底下唤他们作“四大魔王”。似乎是生怕灵萝跑路,狼狈逃出青石巷后,霍小世子连家门都没进,直接去副将府上找来了他这些狐朋狗友们。另外“三大金刚”也很够意思,牵着两条狗带着十几号青皮无赖提着刀棍浩浩荡荡便杀来了。 那些刚踏下心回自己小屋做坏事的嫖客委实是怕了,顾不得付银钱,提起裤子便向外跑。引起姑娘们骂声不断。 不等霍小世子寻上门来,灵萝自己便从屋中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梨子嘎嘣嘎嘣啃着:“怎么?霍小世子是回来拿剑的?” 霍家三郎看她这幅嚣张样子,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刚才打不过你是我发挥失常,有本事再来试试?” “试试就试试,小爷还怕你不成?”灵萝笑道。 霍三郎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放狗。” 两名青皮当即便撒开项圈,那两条约有一人高的狼狗吠叫着向灵萝冲来。屋中虫娘捏了把冷汗,询问道:“道长……这……” 玉无忧却喝着茶水笑道:“无碍,看看热闹。” 恶犬快扑过来时,灵萝将手中梨核向远处一撇,扔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那两条狼犬情不自禁便随着追去,甚至为了争抢相互发出威胁的低呜声。 灵萝双手环胸,一吹额上碎发,歪头含笑瞅着霍小世子道:“瞧把这两条狗饿得,将军府喂不起饭吗?” 霍三郎气得简直冒烟,直想把克扣狗食的小厮拽出来打一顿。他一声招呼,一众青皮提着刀棍便上。他刚要提醒别把人打死了,一转头却见跟他叫嚣的那小子在刀棍之间宛如闲庭信步,不知使了什么邪门功夫,不过几息之间,带来的十几号人竟无一人直腰站着——腰带都被那邪门小子给卸了。 只见她手持十数条腰带,宛如翻花绳一般,顷刻便织成了一张网,将他兜住。他那几个好兄弟见势不妙,连忙喊着“回府上搬救兵”,实际却纷纷跑路。 被腰带结成的网捞鱼似的兜住,这位“大魔王”哪还有半分神气可言,垂头丧气道:“愿赌服输,你这招确实厉害。” 就连玉无忧都瞅着稀奇:正经空手夺白刃的功夫他看不上,这种夺人腰带编成渔网的恶趣味他倒服了输。 灵萝一笑,道:“我这招厉害,你想学吗?” 年少贪玩的霍小世子猛然抬头,眼神晶亮。 刚才在屋中坐着,灵萝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这神棍带她来青石巷,却不招年轻漂亮的姑娘,偏将她往虫娘这里带,莫非是想以此机会结交霍小世子?临时起意便将师传的那招“雁揽芳屏”变作这花里胡哨的一招。 臭道士虽不靠谱,却也很少莫名其妙去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在囤雪沟时,他便隐藏实力,最终一招击败已经走火入魔的老道。扮猪吃老虎几乎是他的强项。有时候灵萝也会想,这江湖上的事他当真什么都知道?回头望去,只见少年道长摇晃着手里折扇,浅笑看着她……的身后。 灵萝顺着他的目光向身后望去,只见一烟花女子站在那里,约摸是恩客鱼水到一半,便被赶来闹事的霍小世子吓跑了,那名女子衣衫不整追了出来,酥胸半掩摇摇欲坠。 我呸!色道士! 灵萝心里啐了一口,方才想起正事,道:“小子,学我这招可以,但我也不能白教你,你得拜师。” 霍小世子闻言有些为难:“可我已经有师父了。” 灵萝翻了个白眼道:“圣人无常师,书都白读了吗?” 她还真冤枉霍小世子了,霍执忠一介武夫,哪会教孩子这些?而那些迂腐的教书夫子,不是被偷偷剃了胡子,就是将衣服胸前剪出两个洞。霍小世子不整他们便不错了,哪还敢用心去教? 不得不说霍三虽然贪玩,但天赋还是不错的。一招略微变动过的“雁揽芳屏”五天便学了个神似。这可苦了他手底下那些青皮无赖,人人一条裤子上扎三条腰带,可还会猝不及防被扯了去。不过也托他的福,戊庸关的百姓倒是过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清净日子。 花二两银子请来的年轻向导在偶然一次见到名满戊庸关的大魔王亲自来客栈找寻灵萝,并当众叫了她一声师父后,便陷入了对她的盲目崇拜。整天缠着她讲是如何降服这尊魔王的。灵萝想也没想就狮子大张口:“五两银子。” 柴富懊恼道:“这也太黑了吧。”愤然转身离去。 等得再回来时将捂得热乎乎的五两银子一股脑摊在桌上,道:“说吧。” 灵萝这才将那天在青石巷发生的事与他草草一说,惊得这位小向导半天没合拢嘴。过了半天,说书的老瞎子便一打铁绰板,说起了这段故事,灵萝这才知道那家伙将她这段并不怎么光彩的故事添油加醋卖给了楼下说书的老瞎子。 卖得不贵,七两银子。 这几天臭道士不知忙什么去了,早出晚归,有时候夤夜方回,灵萝也懒得过问,吐纳了一口胸中浊气。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到体内真气满溢如潮涌。这就好像小孩无意间得到了一笔宝藏,欣喜之余又不知所措。不过午夜梦回经常缠绕他的那股经脉逆流的跗骨疼痛却是减弱不少,不知是否与公子留下的药方有关。 她屏神凝息,垂目上青天神游太虚。眼前出现了迢迢银河,她持剑跨上鹊桥,脑海中反复回想着罗万象开山断江那三刀,喃喃自语:“你有开山断江刀,我惟有一剑,可开银河。” 她说罢,对着浩瀚星河,用尽全力一斩! 鹊桥塌陷,星河逆流。 耿耿泻下九天! 她自己也被这一剑威力吓到,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手中那把锈铁剑。 踪绝真气五重。 神思突然被拽回现实。她察觉到那位年龄只比她小几岁的徒儿正往客栈这边走。 昨夜又是一场大雪,今早醒来外面已是那群孩子的天下。一小孩在雪地中拿着根破木棍,比比划划说自己是将军霍执忠。他身后当真有两个小喽啰,一个自称副将陈岩佐,另一个手里拿把烧火扇子就说自己是军师慕容席。 有一长得干干净净的女孩说:“我要当远黛谷主曲幽蓝,这样将来就可以嫁给雁北大侠了。” 另一个有些内向的男孩看了她一眼,小声说道:“那我就当雁北大侠。”换来其余几个小孩的一阵起哄。 又是一群被老瞎子口中故事荼毒了的小孩。这群孩子初时总是在老瞎子说书时混入茶馆偷听,被掌柜的发现轰出去了,没过一会就又偷偷溜进来。循环往复,乐此不疲。后来老瞎子发现了,就每每等到说完书时,跟掌柜的要上小半壶黄酒,坐到离客栈门口不远的树墩上,一面喝酒一面单独给这些孩子将那黄金时代的武林。 许多年轻人都不知道的武林前辈,这些孩子却如数家珍。 “有没有鹤归真人啊?”一个带笑的声音问道。 孩子们顺着声音抬头看,见是一位俊秀好看的道长哥哥,七嘴八舌道:“鹤归真人闭关修炼呢。” 玉无忧蹲下身来笑道:“那贫道来当鹤归真人好不好?” “霍执忠”拿着木棍指到:“你是大人,你怎么可以跟小孩子玩?” 玉无忧笑得桃花眼微挑:“你们扮演的不也是大人吗?” “曲幽蓝”瞟了一眼玉无忧,扭头小声对“霍执忠”说道:“带他玩吧,他长得好看。” “霍执忠”打量这道士一番,转头与几个孩子围成一圈,小声商量。 灵萝透过房间窗户望去,她那个便宜徒弟正好路过,看见玉无忧问道:“我师父在里面吗?” 玉无忧抬头,正好与站在窗边的灵萝对视,一扬脖子道:“喏。” 霍小世子也抬头往这边看,恭恭敬敬叫了声:“师父早。” 那群“武林宗师”终于商量出结果,为首的“霍执忠”领头对玉无忧道:“可以带你玩,那你就当鹤归真人吧。” 霍小世子一脸鄙夷道:“你怎么还和孩子玩过家家?” 灵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霍小世子一转头,看着窗边黄衫罗裙的灵萝,再次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师父,你怎么还有穿女装的嗜好?” 楼下臭道士笑得嚣张。 灵萝愤愤道:“不是让你在家练功吗?怎么出来了?” 霍小世子道:“我觉得那招差不多练会了,可以练下一招了。” 灵萝眼珠一转笑道:“那你拽下这臭道士的腰带给我看看?” 玉无忧不笑了:“喂,你好歹是个女人,真给我拽下来有你什么好处!” 霍家三郎已经向他伸手。 “觊觎贫道身子就直说,你要求我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看招!” 两个大人在一群孩子的注视下,一个玩命躲,一个拼命追。 客栈屋顶新雪上,有一串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稀疏脚印。 耄耋老者九千岁,废旧佛寺杀机浓 逗留了半月,灵萝将仅会的几招雁灵剑法都快编排着教了个遍,将军府那边始终都没有动静。灵萝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失算了,那位镇国大将军根本不认识燕启是谁,更看不出何为雁灵剑法。 正苦于不知那边是何情况时,将军府那边来了个人找她。 在客栈中众人注视下,身着铁甲的骑兵骑着悍马森森立在客栈门口。灵萝刚一露面这名骑兵便说道:“将军有请。” 玉无忧还没有回来,灵萝见骑兵站在那里,连马都没有下,显然在等她作出决定。灵萝想了想,决定不等。只跟客栈掌柜说,让他捎个口信给道士。 掌柜的见她不但整日跟世子殿下混在一起,如今还成了大将军的座上宾,说话都客气了不少:“姑娘放心吧,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灵萝点点头,怕掌柜担心她一去不返不给房钱,连忙掏出银两要把之前的房钱先结一下。 掌柜的连连推辞,道:“将军府的客人,我们自然放心。别说房不房钱的了,您就是白住在这,小店也随时欢迎。” 灵萝自然不会白占掌柜的便宜,仍是坚持把房钱付了,临了交代道:“东西先放您这,我还回来呢。” 骑兵早已等得不耐烦,见灵萝上马,不发一言地径直离去。 灵萝紧跟其后,却逐渐发觉有些不对,这铁骑分明在将她往城外引。她本可以半途中悄无声息地走掉,却偏偏好奇心大盛,倒想看看是何方神圣要见她。这些日子一直有人在暗处盯着她,可她始终未曾打草惊蛇。看来这回终于可以看清那人的庐山真面目了。 城外废旧佛寺中,停有一辆马车。此马车不比寻常马车,四匹高头大车并列而立,这显然不是一般皇室贵族的等制待遇。马车内焚有乌沉香,弄香侍女将香灰均匀松散放在香炉中,在中间挖出一个孔洞。木炭烧好后,她用小钳子将通红的木炭放入香灰孔洞中,在上面放置云母片。一系列动作娴熟完成后,雅致香气婷婷袅袅蔓延了整个车厢。 一位黄眉无须的老者单手撑头昏昏欲睡,缎子般的银丝在鬓前垂下两缕,散落在金丝软枕之上。这位已达耄耋之年的老者驻颜有术,面上白净,不见沧桑。他闭着眼睛,说话的声音尖细而慵懒:“都说朝檀晚沉,我就闻不惯那檀香的味道。还是沉香好,安神助眠。这人啊,看得多了,就总想着睡觉,等到哪天长睡不起了,也就清净了。” 弄香侍女一福身子,也不敢多言。 城北客栈中,霍小世子照常来找灵萝,却被掌柜告知已被将军府的人接走。他诧异地挠了挠头,心想:“我怎么不知道?” 大将军对于霍小世子私下拜师这事并非不知情,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去管。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儿子每天除了闯祸还是闯祸。不过最近安生许多,就连每日来将军府要赔偿的摊贩都少了许多。昨日霍三在府邸后院练功,每天日理万机的大将军站在柱廊后面看了一会儿,突然上前问他:“谁教你的功夫?” 常年与大将军说不了两句话的霍小世子受宠若惊,忙道:“最近新拜的师父,功夫可厉害了。” 那一瞬间,他看不懂父亲的表情。那是忧心?凝重?还带着若狂的欣喜?反正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霍小世子试探着叫了声“父亲”,那位何止百战的花甲将军方才回神,只让他给师父带声好。 他当时还在奇怪,师父年纪轻轻,有什么可不好的。不过仔细回想,父亲的反应确实有些怪异。这位霍家三郎当即便掉头回了将军府。 一路无言。铁骑将灵萝带到了佛寺。寺院门前的匾额歪斜着,已被老鼠蛀得差不多了,上面结有蜘蛛网,真是要多破败有多破败了。 铁骑让她下马,说道:“大将军片刻便来。”又骑着马离开。 灵萝仔细感知,发现附近没人,这回连暗中跟踪她的人都不见了,不免有些摸不准这些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在沿途都留有记号,万一遇到什么高手,技不如人,臭道士或许还能及时找到她的位置。 希望是自己多虑了,真的是大将军约她来这会面。 缓缓迈入佛堂,灵萝首先观察了香炉位置,见上面全是些陈年香灰,没有最近的焚香痕迹。行走江湖,这些容易放置迷香的地方不得不提防。这大概是一座拆到一半的寺庙,正堂中的佛祖像已然放倒,巨大的佛头横着放置,而那个结着禅定印的手却竖直放在地上,大小约莫可站一人。 北风吹得经幡翻卷,发出萧索的呜咽声。灵萝偶然于风中听的庙中似乎还有一人,呼吸很轻,是一名女子。 她顺着石阶缓缓而下,来到庙庭中央,果然见那里停着辆马车,梨木做顶,幔帐是上好的陇南云锦。檐角处挂着的灯笼上绣着名家作画,精细程度不可谓不巧夺天工。 灵萝在马车前站定,朗声道:“不知阁下何人,将我引来所谓何事?” 隔了片刻,有一女子声音自车厢中传来:“来者可是灵萝?” 灵萝道:“不是。” 一句话把那女子接下来的话堵死。 那女子停顿了半天,方才说道:“不承认也无所谓。你是燕启何人?” 灵萝却没有快速作答,而是放大些许声音道:“我不回答你,叫你的主人与我说话。” 车帐内,弄香侍女迟疑地看了眼黄眉老人。老人好像睡着了一样,隔了好半天才缓缓道:“好,知道了,你下去吧。” 帐帘轻掀,一个文文秀秀的小侍女跳下车来,冲灵萝微微福了个身后缓缓离开。显然车厢中还有其他人。 灵萝自问如今踪绝真气在蛇甲内功的助力下攀上了第五层,跻身于乙等与丙等高手之间,却完全感受不到车帐内那人的气息,难道……那人功力竟与她相隔一个大境界,达到了宗师水平? 帐内传来几声细微轻咳,听起来是个垂暮老者。对方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她先开口。 灵萝道:“熏香味浓,容易生痰。老前辈须得酌量。晚辈来回老前辈想问的话,我师父名叫刘铁柱,不过他们都说刘铁柱便是燕启。” 老人微敛几乎就要泻出的杀机道:“算你这丫头聪明,刚才如果话里掺了半分假的话,现在早已没命跟我说话了。” 灵萝谦卑道:“晚辈不敢在前辈面前耍花样。” 老人很满意灵萝的反应,眯眼道:“你心思很活络,有点意思。不像燕启那么死心眼。” 灵萝道:“师父桃李满天下,心思活的有之,死心眼的亦有之。” 寺庙地面微微颤动,似有千军万马在向这里奔袭。车帐掀开,黄眉白须的老人负手走了出来。一袭普普通通的寻常绿袍,领口袖间暗藏玄机,由乌金线暗绣而成的夜蟒逐浪在阳光照射下摇曳浮动,衬出主人的奢华。这黄眉让灵萝想起了近几日在茶馆听到老瞎子讲起的一个人。 大太监隋道吉。 坊间百姓常说“阴阳人诡诈”,说的便是太监。其中佼佼者,又当属这位大太监隋道吉。这位宦臣经历了两朝君王后,不但没有垂垂老去,反而更加容光焕发。在宫中,比起只纵情声色的皇上和性情暴戾的太子,那些宦臣宫女们最怕的还是这位不阴不阳不老不死的九千岁。他的血腥手腕实在令许多酷吏都自叹弗如。 宫中太和殿阶上,有一人皮鼓,便是由隋道吉亲手剥掉隐藏在鼓乐伶人中刺客的皮。鲜血淋淋的皮从活人的身上剥下,染红了琼池。宫女宦臣们脸都吓白了,那位当今圣上却搂着美人开怀大笑。实际上自从当今圣上登基以来,刺客杀手便从未中断过,哪次不是以被这位九千岁抓住而血腥收尾? 在老瞎子的故事里,这位当代甲等品宗师最大的挫折便是几十年前在皇宫遇见前去盗玉玺的雁北大侠。难怪闻风而动。 隋道吉无声无息走到灵萝面前,审视着她的眼睛道:“燕启在何处?” 灵萝知道该来的终归要来,她道:“在北方。” “南方,”隋道吉细细琢磨,空气中铺满漫天杀意,“我说过,不要说假话。” 灵萝耸了耸肩:“就算晚辈说真话,你也会往相反的地方去找。” 隋道吉一甩夜蟒逐浪袖,抚掌欲拍灵萝颅顶。千钧一发间,灵萝说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霍将军吗?” 本着赌一赌的心态,这位性格阴晴不定的大太监果然临时收了手:“是琮王?” 灵萝摇了摇头道:“是谢峦。” 隋道吉终于表情有了一丝变化:“那老东西还没死?” 灵萝回道:“我在聂家地牢见到了他。” 她这一番问一句答一句纯粹是缓兵之计,可惜在这位侍奉两朝皇帝的大宦官隋道吉身上使仍是嫩了些,他语气不善道:“别卖关子。” “晚辈怎敢在老前辈面前卖关子,那位聂家庄主将他关在地牢之下二十年,要不是晚辈无意闯入,恐怕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灵萝道。 已能依稀听到如春雷般的马蹄声,这是属于霍执忠旗下岩甲军铁骑独有的声音。 这位不老不死的九千岁听闻只是笑了:“如今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雪化血宗师对决,老瞎子竟是高人 灵萝头皮炸开。这句话一出,才是动了真正杀机。 风中蕴藏的滔天杀机如刀片向她割下。灵萝早有准备,踪绝真气化为屏障,在被击碎的瞬间灵萝飞快向后划去,只是这全力一闪,便用尽她全部力量。即便如此,鲜血仍是顺着裙摆流了下来。 要知道,如今天下间那些数得上甲品宗师的已寥寥无几。扬沙刀北山桓、檀清掌门霁玉真人、血渍红叶沈秋郎之流,充其量只能算乙品宗师,而武学品阶,相差一等便可碾压,更何况灵萝与这位九千岁相差不止一个境界了。 隋道吉破天荒的没有追杀,而是饶有兴趣道:“踪绝真气?想不到聂万杰将那老匹夫锁在地下二十年,最后却便宜你这小辈了。你这小丫头天资不论,运气倒是真不错。” 灵萝吐掉口中浊血,心知再怎么恭维对这位想杀人绝不含糊的大太监也没用,索性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其实也不怎么好,这不就撞上打不过师父来寻徒弟麻烦的阴阳人了吗。” 接着,她便被隋道吉拂袖拍在墙上。 脊骨断裂的感觉委实不怎么好受,好在身后有那把名叫“倾覆”的破铁剑垫底,她才没有一折两半。 隋道吉缓缓走近,突然伸手一拂,自空中有一物掉在地上,放出清脆声响。 那是一片磨得油亮的铁绰板。 一支竹棍敲打在地上,老瞎子佝偻着身子从正堂出来。 不知是否因为隋道吉太过骇人,以至于灵萝对于老瞎子的存在未曾察觉。大概也真是这个原因,不然难道还宗师境界的高手如牛毛般遍地都是? 隋道吉似早就知道这老瞎子的存在,道:“好好睡你的觉,怎么突然凑过来了?” 老瞎子揉着混浊无光的眼睛道:“下午还要去茶馆说书,好不容易睡个午觉还要被惊扰。” 隋道吉笑道:“书说的很好,可惜了……” 他抬手,鬓前垂着的两束白发翻飞。 风雨落叶尽是他手中利器。 天下宗师,武功高的没有我活得长,活得长的没有我武功高。待得那些老东西尽数死绝,我便是天下第一! 老瞎子面瞎心不下,缓缓直起驼背,面上的沧桑褶子被飓风掀起,赫然是位中年男子。他孑然而立,面向灵萝说道:“代我向尊师问好。今日这一战,你且睁大眼睛看着,连眨眼也不可。” 灵萝点了点头。 宗师的对决,不再局限于刀光剑影。灵萝终于明白为何老瞎子不让她眨眼了,因为眨眼间,便是千招万招。 三千岩甲铁骑到达时,寺院中,惟有灵萝站在废墟中央,隋道吉与老瞎子早已不知打到何处,满地落雪化作落血。 霍小世子率先跑来,小心翼翼将她扶住。世子身后,是一穿着似老农的风霜老人,很难将他与那位百战百胜的大将军联系在一起。 灵萝勉强站起来笑道:“多谢大将军带兵救援。” 霍执忠摇头笑道:“要谢就谢犬子吧,他可是一路急坏了。” 霍小世子起先回府找霍大将军时,大将军正在演武场上亲自操练,听闻后也只是一笑置之:“燕启连这种小事都解决不了,便枉称雁北大侠了。” 哪知霍小世子听后一脸茫然:“什么雁北大侠?我师父是个年轻女子。” 霍执忠闻言微惊,这才召集三千铁骑,浩浩荡荡顺着沿途百姓所指方向寻来,寻到郊外失了踪影,还是这位霍小世子认出了标记,这才找到这处废弃庙宇。 这座庙宇始建于盛康五十六年,建造一半朝廷发生了大动荡,建造官员受到牵连,被一道斩了头。人们都说此庙不祥,惹来了佛祖降罚,便不再兴建。 久而久之,也就废弃了。连流民乞丐都不愿来此地栖息。 下午时分,灵萝带伤回到了客栈。前楼茶馆内已是高朋满座,都在等着说书老瞎子的到来。掌柜的见灵萝没有座位,硬是在台前加了一个正对老瞎子站位的座椅。 灵萝也不推辞,坐在那里小口喝茶。 可等了半天,老瞎子久久不来。人群中开始按捺不住,一些个耐性不好的开始嚷嚷让掌柜的退茶钱。茶都泡了,不少人已经喝了,怎么退钱?掌柜的急得焦头烂额,连声让店小二到城郊破庙去催。 争吵声中,老瞎子蹒跚而至。半块铁绰板已经卷边,打不出声音,老瞎子便跟掌柜的要了根筷子,像敲锣那样击打。 今天讲的故事依旧是雁北大侠,却不是往日听到的那些令人热血沸腾的故事。而是前太子萧疏晋托孤的故事。连定场诗都没有,上来便直入主题。 雁北大侠此人知道的可能不多,前太子萧疏晋倒是都听过。尽管当朝这已成了禁忌,提到之人无一不被抄家灭族,百姓却仍在心底惋惜:要是没有那场滔天大火,便没有外戚误国。当今圣上恐怕就是那位有贤明美称的萧姓太子了。 而老瞎子的故事,则向茶馆中人讲述了那个不为人知的真相。 盛康五十六年,太子萧疏晋得有一子一女,于长安城楼大摆满月筵席,举国欢罄。各地使臣皆送来奇珍异宝作为贺礼,百姓联合制作花灯“龙凤呈祥”,献给他们贤名远扬的太子。 太子之弟景王特从边境归来为太子庆贺。兄弟二人站在华台高处,放飞花灯“龙凤呈祥”,祈愿大端国泰民安。 岂料,那座承载无数百姓美好祝愿的花灯飞了两天,却最终落在了太子府邸。 漫天大火席卷了整座太子府。黑烟滚滚,遮天蔽日,吞噬了整个天空。丈余长的火舌狂舞着,舔到了附近的房檐,直烧的瓦片毕波作响。 宫柱倾倒,房梁坍塌。无数宫人被埋在里面。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烧毁了将近半条街的屋舍。待大火熄灭时,里面焦尸遍地,宛如人间地狱,而太子萧疏晋也在其中。 看上去是一场惨烈的天灾,实际却是人祸。 在烧成指甲大小一团的花灯残骸里,燕北大侠闻到了西域火油的味道。 太子对他有知遇之恩,于是他决定为太子一家复仇。 城北客栈认师兄,鬼眼圣手意难平 老瞎子说到激慨处,嗓子眼发出油尽灯枯的“嗬嗬”声,但茶楼中的听客却是越来越少。边塞之地再怎么开化,也抵不住引火烧身。百姓又不傻,今日老瞎子茶楼这番话要是流传出去,在座的谁都别想活。 掌柜的一个劲儿给老瞎子使眼色,想起他根本就看不见,这才上台把他拉下来。那老瞎子看似身体落魄,实际上更羸弱,掌柜只是轻轻一拽,他便像一张纸风筝似的被拉了下来,险些栽倒。 按捺住心中怒火,掌柜的问道:“你这老瞎子疯了?想死直说!别拖累我这茶楼。” 老瞎子只是摇头无奈道:“再不说就烂在棺材里喽。” 灵萝拦住要把老瞎子轰出去的掌柜,说道:“掌柜的别急,看他这样子八成是身体不舒服,才会胡言乱语。你先给我来两坛子黄酒,再来一份炙鹿肉,要烤得焦一些的。” 掌柜的这才放下手里攥着的老瞎子衣服,去吩咐店小二准备开火起灶。 灵萝拉着老瞎子找了个角落坐下,见他满脸枯黄,先前被隋道吉气机刮下去的褶子又重新回到脸上,只不过这次却是实打实油尽灯枯的老态。她只是在旁观看,远远体会不到两位宗师交锋间不见刀光剑影的险恶,只觉置身于冰天雪地的严寒中,周身每寸空气宛如镰刀刮过,每一步都是暗藏杀机。 甲等宗师与乙等宗师的对决,纵然毫无悬念,却也无法立即毙命。毕竟要想短暂时间内散去一人毕生真气不易,否则天下第一若想稳坐魁首宝座,只需将第二第三轻易剔除便可,虽是戾气重了些,可胜在稳实。 老瞎子喝了口黄酒,言语有些骄傲:“不算亏,那老太监子孙根已断,老儿我又把他上面两条鲶鱼须子斩了。也算憋屈了几十年唯一一件快事。” 灵萝将炙鹿肉挪到他手边,方便他摸得着。突然一想,这老瞎子能与隋道吉大战三百回合,怎会连盘鹿肉在哪都看不见?自己恐怕是多此一举了。 岂料老瞎子一筷子夹到了原来放炙鹿肉的位置,夹了个寂寞。他无奈放下筷子喝了口酒。 灵萝问道:“前辈,你认识我师父?” 老瞎子洒然笑道:“岂止是认识,算辈分,我还是大师兄呢。” 灵萝震惊。 她有一个大师兄,年纪比她大不了几岁,从小总是一起闯祸受罚。显然,此大师兄非彼大师兄。 老瞎子自斟自饮喝得不亦乐乎:“老儿年轻时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一次练功险些走火入魔。恰逢一位少年经过,只略微提点两句,便指出我多年未曾突破的症结所在。被一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人指点自然不是什么光彩事,我便跟在他身边做了剑侍,整日想着如何杀他。雁北大侠的称号逐渐响彻武林。我跟在他身边,也有了不少收获。说起来你都不信,你见过一位剑侠要自己缝袜子、自己做饭吗?” 灵萝插嘴道:“我信。” 老瞎子停顿一息,似在感慨,接着道:“我那阵子吃的饭、穿的袜子,都是他做的。白天他四处抓小偷、除山匪、调解邻里矛盾、帮小孩抓猫、为寡妇找第二春,晚上便回到小茅屋喂鸡喂鹅,烧火做饭。我跟着他那么过了一阵,心底戾气逐渐平息,武功境界竟飞速上升。” 灵萝回忆起师父的样子,真是与老瞎子形容的一般无二,半分没变。但她也知道,老瞎子接下来要讲到转折了。 “再后来发生了一件大事,萧疏晋死了,景王萧疏丕即位。昔日朝中看好旧太子的大臣元老无一不遭到肃清,连武林也先后失踪了三位宗师,燕启自然也遭到了追杀。我们一边躲,一边救人。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说要去做一件有去无回的事,让我别再跟着他。我这才知道他得到消息,已故萧太子还有两个孩子,在大火当天被宫女偷偷救了出来。” 听完这个故事,灵萝终于知道谢老头在地牢内为何那么激动,又为何要问她师门下可有一对盛康五十六年生人的孪生姐弟。 后来那两个孩子怎么样无人得知,只知从此江湖少了一个雁北大侠,雁灵山多了一个带着一群孩子独自过活的刘铁柱。 灵萝见老瞎子碗里的酒空了,重新给他满上道:“喝酒喝酒。” 老瞎子缓了缓道:“你这丫头身手在年轻一辈当中不算弱,可也实在对不起雁北大侠的栽培和重山谢峦这一身内力。你要是认我这个师兄,我姑且就提点提点你。” 灵萝道:“大师兄!” 老瞎子被逗笑了,说:“你门派里那位大师兄要知道你答应得这么干脆估计得气死。你既然叫了我大师兄,以后可就别这么称呼别人了。” 灵萝黯然道:“你死了我就叫别人师兄。” 老瞎子也不与她争辩,道:“我功力溃散,已传不了你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老儿跃至宗师境要比旁人晚,走了不少弯路。但有的弯路走起来还是比较有意思的。你若不急于求成的话大可以一试。” 灵萝问道:“有多弯?“ 老瞎子答:“弯出了九曲连环。” 灵萝道:“我要学。” 期间又添了两坛子黄酒。老瞎子穷困潦倒,每次喝黄酒只跟掌柜的要小半壶,小口小口的品,生怕浪费一滴。如今连喝四坛,大呼畅快。 一穿得好像田间老农般的灰发老者进入城北客栈。步履利索干脆,有军旅风范。掌柜的打着瞌睡给他拿了一坛子黄酒,见他独自而坐,遥遥望向二楼雅座上的灵萝与老瞎子二人。 掌柜的以为他也想坐到二楼去,便说道:“上面二楼视野开阔,但不是谁都能上去的,现在人少,老头你点两坛子黄酒,我便给你挪上去。” 灰发老者又要了一坛酒,店小二刚要帮他搬上去,他却制止了:“就坐这。” 店小二多看了他两眼,将汗巾换了个肩膀搭,小声嘀咕着走远:“真是个怪老头。” 灰发老者听见了,也不予计较。拆开泥封倒出两碗金黄色的酒液,对着二楼老瞎子的方向遥遥一敬,张口痛饮。 老瞎子将平生经验尽数讲完,已是酒至半酣。他伸了个懒腰,对灵萝道:“如今武林已无当初盛况。不过等过几载狗皇帝一死,无论是武林还是天下都要重新洗牌。到时候就是你们年轻一辈大展宏图的好时候了。于武道一路,檀清观的霁玉真人和彼岸的沈秋郎最有望进阶乙等宗师,你估计是远远跟不上了。寒昭门向来以身养沧溟,都是些苦修之流,就是达到宗师之境也不太可能会从那座海市蜃楼上下来。至于霍执忠那个长子虽现在来看很有进宗师之境的希望,可大约也就止步丁等品阶了。没办法,军务缠身,无法专心武学。” “霍执忠多谢先生为小儿点评。”由楼下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将正在吧啦算盘对账本的掌柜吓了一跳。 而楼上老瞎子却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问道:“上来喝?” 霍执忠也不推拒,持酒碗而上。 店小二不敢再怠慢,忙将剩余黄酒报了上去。这要将来说起,也是给大将军端过酒的人了,够跟村里吹一壶的了。 灵萝听着两位老人对酒论家国,心中激起万丈豪气,只觉前辈们为家国、为武林抛头颅洒热血,我辈岂能太怂? 说到最后,老瞎子报了当初行走江湖的名号。 姜大年。 灵萝初时只觉耳熟,细品后瞪大双眼:“是那个鬼眼圣手姜大年?” 姜大年见灵萝报出自己名号,自嘲笑道:“什么鬼眼圣手,还不是自封的。年轻不知天高地厚到处惹事,招来仇家寻仇,毁去了一双招子。现在已经是瞎眼剩手喽。” 霍执忠道:“姜圣手的名号当年确实恶名昭着,不过无人敢质疑鬼眼圣手的实力。” 那天过后,灵萝不再每天下午去前楼听书,而那说书的老瞎子再也没来过。 门外的树墩上,经常有孩子每到下午聚在那里,端着灌着凉水的酒壶,言语形态似乎在模仿老瞎子说书。 而有见过他的人,则说他一边骑着毛驴,一边大声讲着雁北大侠的故事,一路朝西去了。 有人说,大端的天下是霍家战马铁蹄打下的天下。 见过岩甲军铁骑的人无一不震撼于其威武雄壮。而那一杆徐徐升起的“霍”字军旗又是多少外国番邦的沙场噩梦?甚至王朝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岩甲军外无铁骑。” 不止一人曾对霍执忠进言,让他干脆自立为王,都被霍执忠乱棍杖杀。言:“大端在一日,老夫便永远是臣。” 可国姓都改了,岩甲军效忠的又是谁的江山呢? 皇室对霍家的忌惮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强敌在外,哪敢轻易对霍家出手?霍家二郎弃武从文,去阅微学府教书,未必没存了给远在长安的多疑帝王把持一颗质子的心思。而老三霍执忠也从不刻意去管,或可说,他纨绔之名传得越远,霍家便越睡得安稳。 唯有长子,才德双全,大有继承霍家岩甲军衣钵之势。 这显然不是庙堂上那位玩弄权术的九五之尊喜闻乐见的。仅凭霍家二郎一人作为质子,还远远不够。待霍执忠老了,兄弟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将军酒名值二钱,八道圣旨入帝京 今天戊庸关大街小巷的老百姓都在议论,这颇有戏剧效果的第八道圣旨来了。 连老幼妇孺都知道,当今皇上陆续下了七道圣旨召镇国大将军回长安,可都被大将军轻描淡写地一笔揭过。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更何况是整个岩甲军? 那日茶馆喝酒,霍执忠直言说道:“隋黄眉此人心眼极小,八成还会再找麻烦。”便让她搬进了将军府。 灵萝想着,反正臭道士已经三天没回来了,天知道他还在不在戊庸关,便也没有推辞。仍旧是每日教教霍小世子练武。 这期间,她见过一次将军夫人。那位人淡如菊的将军夫人只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转头目不斜视地去祠堂诵经。半点眼神也没有分给在一旁练武分外卖力的霍家三郎。 看到此景,灵萝也就懂了,这喜欢惹火的小世子分明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孩子,难怪要常年光顾青石巷去嫖一个半老徐娘。看霍小世子的眼神也就带出一份怜悯。偏就霍小世子不领情:“别拿这种恶心巴拉的眼神看我,像个娘们儿。” 那一上午,霍小世子都在捂着额头,有小丫鬟看见他放下手来的样子,额头一点通红,像个二郎神。 霍小世子走到前厅,看见几个太监打扮的人正排队站立在前厅门口。这大概又是来送圣旨的吧。 他蹑手蹑脚趴墙根偷听,依稀只听到什么“回长安”,什么“十五公主”,正巧霍执忠与传旨太监从里面走出,他躲闪不及被抓了个正着。 霍执忠只瞪了他一眼,他便缩着脖子跑了。一路跑回灵萝所在的后院,见她正在院中练剑。身形飘逸宛如仙子。揣手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比教给自己的那几招看着有气势,便缠着灵萝教给他。 灵萝收回长剑,道:“渴了。” 霍三郎连忙给她倒水。 “饿了。” 霍三郎又拿过来一块芙蓉糕。 趁灵萝吃糕点的工夫,霍三郎与她聊道:“宫里又来下圣旨的了。” 灵萝小口咬着,道:“这对将军府来说不是常事吗?” 霍三郎道:“不一样啊,往常圣旨还没进门,传旨的太监便被我爹轰走了。这回不但进了门,还在正殿聊了许久呢。” 灵萝问:“那你听见什么了吗?” 霍三郎想了想道:“就听见什么长安啊,十五公主之类的。” 灵萝道:“不会是让你娶十五公主当媳妇吧?” 霍三郎一脸嫌弃:“算了吧,我还小,不想娶亲。况且我喜欢虫娘,才看不上什么五公主十五公主的呢。” 灵萝笑了:“你倒是专情。” 完成了谢老头临死前的交代,灵萝总算完成一桩心事。心里盘算着离开戊庸关前,定要再来喝一次城北客栈的黄酒。 原先所住的城北客栈掌柜的不在,店小二是副生面孔。灵萝跟他要一坛黄酒,店小二却道:“黄酒?没有。我们这儿只有一种酒。” 灵萝奇道:“什么酒?” “将军酒。” “……” 看来老瞎子不来说书的日子,掌柜的又找到了新的赚钱方法。只不过改了个名字,将军酒就比黄酒贵了两文钱。 将酒放到灵萝桌前时,店小二询问是否直接来个将军炙鹿肉,灵萝拒绝了,只要了一小碟盐水花生,坐在一楼的位置,自斟自饮。 黄酒虽不浓烈,却甘甜醇香,别有一番风味。灵萝四碗下肚,已有些微醺。恰逢街上一名女子经过,小袖窄裙,身子窈窕。灵萝总觉得似乎在哪见过。她站起身来,顾不得桌上还剩大半坛子酒,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 快到腊月了,街上已有了些许年关的喜庆。许多不识字的百姓争先排队去城内读书识字的书生家去讨对联。 几个地痞流氓看见有一瘦弱少女低头走着,身披白色斗蓬,背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一身江湖人打扮。大概是喝得高了,走路也摇摇晃晃。地痞们只见其身影,便觉心痒难耐。 自从霍家那位大魔王不知搭错了哪根弦,专心练武以后,街上这些青皮无赖的日子是越发无聊。毕竟现在没人给他们撑腰了,囊中也羞涩许多。 许久不曾去过花楼青石巷的地痞流氓开始蠢蠢欲动,偷寡妇肚兜、从路过的大姑娘小娘子身上揩油。 其中一泼皮按捺不住,远远吹了一声口哨,走上去刻意撞了灵萝一下。 灵萝转了一圈,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抬头一看是个瘌痢头。 那瘌痢头青皮看见她楞了一下,狠狠咽了下口水。妈的,这小娘们真白啊。 同伴见到瘌痢头傻愣愣站在那里,纷纷上前坏笑着起哄道:“小娘子,撞到人了,快赔钱吧。没钱跟你男人我们回去也行。” 灵萝没想到这种事情也会被他遇到,再一错眼,发现自己跟着的女子已不见了踪影,回头笑道:“跟你们回去呀?” 回到将军府,天色已晚。将军府的狼犬听到灵萝的脚步声,率先吠叫起来。守卫神情一凛,见是灵萝,才缓缓放下手中长枪。 院中有一人影正在舞枪,灵萝缓缓走近,才发现是霍大将军。 霍执忠的枪法武功算不上有多高明,甚至远不如枪王岳宗勤,但没人敢小瞧这位年过花甲的老武夫。对于大端来说,他就是一个神话,虽然这个神话已经年逾花甲。 灵萝倒了杯冷茶递给长枪戳地一脸热汗的老者。 霍执忠一饮而尽,笑道:“再来一杯。” 灵萝又倒了一杯给他。 这位老将军颇为不讲究地用衣摆蹭了蹭脸上的汗,言语间毫无架子:“老了。年轻时与敌军在战壕中战了三天三夜,那叫一个痛快,如今不过舞了一会儿枪,就成了这样。” 灵萝道:“我今天又去了趟城北客栈,想去喝一坛黄酒,结果那的伙计告诉我没有黄酒,只有将军酒。比之前喝到的黄酒多收了两文钱。” 老将军听后哈哈大笑,道:“想不到老匹夫的名号还值个两文钱呢。” 灵萝脸上也浮起一丝微笑:“我一路从雁灵山而来,路过了汝安镇,由汉江坐船转至荥扬,再渡绿河、无极雪山,路过了罕凉城。见过无数流民百姓,天灾人祸,可从未有哪个地方像戊庸关这样富足安宁。这都归功于老将军您的治理。” 老将军一掀衣摆,坐到石墩上,摇摇头道:“这不过是百姓卖我几分薄面,算不得老匹夫的功劳。在治理一方这方面,老夫认识的一个人,要称第二,无人可称第一。疏通汉江,减免赋税,同意于北羌互市,他可是做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大事。可惜……” 灵萝道:“那个人要知道老将军这么多年一直在坚持,一定很欣慰认识你。” 霍老将军看着天上月朗星稀,想到自己很久已经没与人这么聊过了,还是个女娃娃。他扭头端详起灵萝长相来。 灵萝抬头仰望星空,道:“老将军说的这位故交我师父也经常提起,能让两位都如此记挂的,想必也是一个十分了不起的大英雄吧。” 霍老将军眯起眼睛笑道:“可以将后背托付给他的人。” 灵萝见此时的老将军,头发花白,面相可亲,不懂为何霍三就畏惧成那样。她活动了下脖子,道:“霍小世子其实是个好孩子。” 一提霍小世子,霍老将军的胡子都翘了一下:“他?不惹祸就不错了。” 灵萝笑道:“他要是像大世子那样,恐怕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长大。” 霍老将军“哼”了一下。 “其实连晚辈都看得出来霍小世子虽然怕您,但还是很爱戴您的。”灵萝道。 霍执忠嘴硬道:“我是他老子。” 灵萝笑笑,知道这位醉卧沙场马踏羌蛮的老将军只是嘴硬心软,也不再劝。说道:“刚生了一身汗,不宜在外面久待,老将军保重身体啊。” 她起身刚要离开,霍老将军叫住了她:“丫头。” 灵萝转头,见老人好像望着她,又好像是透过她在看着别的什么人。静默半晌,霍执忠问道:“你家里可有什么兄弟姐妹?” 不知道老将军为什么问这么一句,灵萝笑道:“我从小便是我师父在萝卜地里捡到的,没有听说过什么兄弟姐妹。就算是有,估计也早死了吧。” 老将军脸上是灵萝看不懂的悲怆。 第二天,老将军便踏上了去长安城的路。 市井百姓不知道七道圣旨都没召去长安的老将军,第八道圣旨怎么就去了。即便如此,却还是夹道相送,一时间万人空巷。 霍小世子沉浸在“要娶十五公主”的阴云当中,临到丑时才将将睡着,醒来后已近巳时,被告知父亲已经踏上了去往长安的道路上,大惊之下牵了一匹快马便追了出去,却哪里还追得到? 三个时辰后,满脸灰土的霍小世子才牵马回来,嘴里骂道:“这老东西,也不等我一下。他腰膝不好,也不知带没带我给他买的护膝。” 灵萝听到后,道:“带着了。” 北羌犯狼烟四起,拜将台副将点兵 老将军走后没多久,便有几个青皮流氓哭着来将军府门口找霍小世子。霍三见他们各个鼻青脸肿,被打得跟猪头似的,问道:“怎么了这是?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动本世子的人?” 灵萝啃着苹果从将军府中走出来,问道:“乖徒儿,怎么了?” 几个青皮正大双目,看着那女子,落荒而逃。 霍三扭头,崇拜地看着灵萝,道:“这招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气机威压?我要学!” 灵萝一口苹果咬得嘎嘣脆,道:“我教你。吸气——” 霍小世子猛吸一大口气,涨得满脸通红。 “气沉丹田——”灵萝接着道。 霍小世子将那口气运行于丹田处。 “放屁。” “噗。” 刚放完屁一身轻松的霍小世子后知后觉道:“师父,你是不是耍我?” “怎么是耍你?”灵萝使劲挥着手蹙眉道,“这效果明明一样啊。”拿着苹果扭头回到院中。 两名将军府守卫站得笔直,脸都憋青了。 城北客栈。 掌柜的打着手里的算盘,眉毛紧皱。自打说书的不来了以后,生意就不大景气。原来的伙计瘪六仗着给霍大将军上了回酒,整个人变得鼻子不是鼻子,眼儿不是眼儿的,逢人便说他那点破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将军给他倒酒了呢。 他看着心烦,就给辞了,新招来的这个愣头愣脑的,手脚还笨。过两天再招到别的伙计也让他赶紧滚蛋。 “哗啦。”屋顶灰扑簌而下,淋了他一头。掌柜的小声骂道:“他妈的,带个娘们儿成天弄那事,把我屋顶震塌非得叫你们这对狗男女赔钱。” 不寻常。 灵萝听见三里之外有一阵马蹄声自关外奔袭而来,听人数怎么也有三万。而将军府内外并无一人察觉。 灵萝连忙揪起正在看书的霍家小世子,问道:“你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霍小世子满脸懵:“大哥镇守西关,一年都回不来一次啊。” “那岩甲军现在谁做主?” “副……副将陈岩佐吧。怎么了师父?”霍小世子小心翼翼拽回自己领口,揉了揉褶皱。 灵萝也不瞒他:“有大约五万大军正向戊庸关而来。” 手中书掉落在地,书中赤条条白花花的画中男女展露无遗。霍小世子无措道:“怎么会……偏偏这个时候……” 灵萝道:“应该是城中有他们的探子。你快去找副将部署,完了就来不及了。” 霍三这才后知后觉地拼命向外跑。 灵萝想了想,轻功先一步登上烽火台,点燃狼烟。随后了望台的人才看到,远处密密麻麻宛如蚂蚁的部队,正是北羌人! 城中百姓看到狼烟,没人敢站在原地看热闹。纷纷回到家中,将银两粮食藏好,随即大门紧闭,用木板将房门窗户封死。 边塞都城的百姓,多半对于这种紧急情况有一定的应对方法。 岩甲军不愧是大端最训练有素的军队,不多时,黑亮的玄甲兵马已经整装待发。陈岩佐阔步走上拜将台,领取将符后,手下已将十数名关押着的北羌俘虏押到他面前。 他拔出腰间佩刀,说道:“弟兄们,北羌聚集五万大军正向我戊庸关而来,能让他们得逞吗?” “不能!” 陈岩佐沉声问道:“那要怎么办?” “杀!杀!杀!”一连三个杀字气势恢宏,响彻天际。将士们高举岩刀,动作整齐划一,有如一人举刀,带起千万锋芒。 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北羌战俘像牲口似的被按在地上,陈岩佐手起刀落,“咔嚓”一声,最中间的北羌俘虏头颅落地。喷射出来的鲜血溅到他的脸上,犹如修罗在世。 众甲士也齐齐举刀,鲜血染玄甲,战鼓如雷。 第一次经历这种险峻情况的霍小世子只觉得头脑发懵,直觉地便想依赖师父,却发现已找不到人,他一口气跑回家,仍旧不见那位只比他大两岁的师父踪影。 “你在找什么?”一道清淡的声音问道。 霍三转头一看,是娘。便答道:“找我师父。” “师父?”那美少妇向来沉静的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鄙夷,“江湖术士,早跑了。” 霍小世子相信自己师父不是那种人,但又不想与母亲争辩什么,只跑到街上继续寻人。 与此同时,了望台观测到了奇景。 远处北羌冲锋军马好似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齐齐切到了马腿,同时向前扑倒而去。而后面的军马因为跟得太紧,也被绊倒,千斤战马压在前面士兵的身上,骨骼寸裂。 第三排战马将将被北羌骑兵勒住。三万人马看向侧处树顶之上,立有一持剑女子,约莫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带兵的大胡子是羌王呼延阿古丹的十三子呼延纳頼,他从十岁便研究中原的行军战术,尤其对霍家岩甲军的行军布阵规律尤为熟悉。如果只是纸上谈兵自然不足以让北羌三十六部族臣服,马上功夫更是了得。这位天生膂力惊人的小王子在马上就可张开六石弓,射中百米高空翱翔的雄鹰,而在平地上更是拉开区区十一石弓不在话下。 他看着这名雪山幼鸟般的娇弱女子,用蹩脚的中原话问道:“你,什么人?” 灵萝没有回他,足尖一点,飞掠万重山。 呼延纳頼看着持剑女子转眼不见了踪影,喃喃道:“中原武林,令人神往啊。” 了望台上的甲兵匆忙将此事报告给陈岩佐,那位名字总是随着霍执忠出现的副将向远处看,已不见了望兵所说的持剑女子,但战马与骑兵的尸体却堆在那里,昭示着了望兵没有说谎。他喃喃道:“到底是谁呢?” 一身羽扇纶巾的慕容席款款道:“听说霍小世子前阵子拜了一位小师父,武艺高强。还与皇宫大内那位老不死的隋黄眉交了手。大将军前阵子带了三千兵马去城郊那处废弃破庙,便是为了救这位。” 陈岩佐惊讶,道:“可我听说那位江湖剑客年纪很轻。” 慕容席摇了摇扇子道:“大将军初上战场只有十二岁,便斩下两颗北蛮子的头颅。” 陈岩佐看着远处的跌宕峰峦,道:“既然有人助阵,也不能浪费了人家的一番好意。凤雏营!一万铁骑随我出城!” 壶口岭一夫当关,黑甲骑血染残阳 灵萝一招偷袭得手,也不与这些北蛮子军队正面交锋,而是飞快掠走,再作偷袭。时间一久,这些北羌人便有了提防,不再让她轻易得手了。但这样一来,整体行军的速度倒是拖慢了许多,留给戊庸城用来部署的时间倒是多了。 戊庸关外,是一片峰峦叠嶂。陈年积雪冻成冰坨,硬如磐石。与无极雪山地理位置不同,这一片并无神女峰那般惊艳的高拔峰峦,有的只是宛如小家碧玉般连绵起伏的矮小山丘。披兽皮戴貂帽的不速之客就这么闯入这宁静之地。 此地名叫壶口岭,中间细,两头宽阔,形成一个天然的壶口。曾有豪放派词人在戊庸关城门处孤声吟唱的那句“登高把酒醉饮,万雪琼浆,尽在玉壶中”的玉壶指的便是这壶口岭。而这壶口岭,便是戊庸关的天然屏障。矮峰一线天最易设伏,古往今来死在这壶口岭的北羌人多不胜数,没有百万,也有数十万。 还未真正走近,呼延纳頼便勒马提醒手下提高警惕,此次行军虽是得到霍执忠入长安面圣的确切消息,但那名身着白斗篷的中原剑客来得蹊跷,须得提防中了他们引君入瓮的奸计。北羌尚武,不屑于这些诡诈奸计,这些年在岩甲军手下没少吃亏。正是如此,这位研究中原兵法多年的小王子才在此次攻城之战中被寄予厚望。若是此次能够旗开得胜,便能打破数十年来“逢霍必败”的颓靡局势,一举拿下罕凉、戌靖两关。 至于北羌王庭内部,这位战绩卓然的呼延纳頼地位自会有一番翻天覆地的变化。 呼延纳頼令行军停下,只派两队人马先行。 一百多名手持阔刀的北羌骑兵鱼贯进入壶口,却只有一人回。 那满脸血污的北羌大汉失去了战马,跑着栽倒在呼延纳頼面前,道:“有埋伏!” 呼延纳頼下马,将他一把提起问道:“对方有多少人?” 那北羌大汉被勒得一时说不出话,比划出“一”。 “一千骑?”呼延纳頼问道。 北羌大汉道:“一个人。” 说完,他狠狠咽了下口水,等待王子责罚,岂知那位年纪轻轻便统领三十六部落的王子闻言反而笑了,道:“又是那只小鸟?” 北羌大汉稍作反应,才知王子指代的是那位多次捣乱的中原女剑客,连忙称是。 呼延纳頼道:“看来霍执忠一走,城中确实无人可统领岩甲军。来自北羌各部落的勇士!给我杀进去!谁能将她拿下,那女人就是谁的!” 那些身高体阔的北羌蛮士听到这番话,宛如打了鸡血。北蛮勇士的象征:喝最烈的酒,杀最多的岩甲军,睡最野的女人。更何况她刚才杀死那么多兄弟,没有什么比征服这样一个女人更有快感了。 呼延纳頼看着万军蜂拥着入壶口岭,残忍笑道:“翱翔高空的雄鹰,最喜欢猎杀幼鸟了。” 壶口最窄处,一人一剑。 马蹄阵阵,声势惊人。冲在最前面的北羌骑兵转眼到了眼前。灵萝头微侧,一剑别开阔刀,长剑一挽,斩下马头。在人仰马翻的瞬间,她夺过其手中刀,回身掷出,穿透了正冲刺而来的一名骑兵头颅。 后面骑兵奔袭而至,踩着前人尸体而上,犹如凶恶嗜血的北原狼,从不单枪匹马,伺机待发,一旦猎物露出破绽,便群起而攻之,一人上去撕下一块皮肉,将其拆吃入腹。 灵萝无论北羌人如何冲刺,她自独守在壶口最窄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眼看壶口聚积的尸体越来越多,呼延纳頼高喝道:“放箭!” 万发箭矢如流星。 呼延纳頼搭弓上弦,拉出一个满月,松手瞬间箭羽如梭,约过数万箭,一马当先向灵萝头颅而去。 灵萝长剑一拂之下竟只是微微改变其方向,向上偏移半寸。 羽箭掠着头皮飞过,带下她的发带,满头青丝披散,在风中漂浮。 灵萝长剑抡圆,带起剑气形成一道漩涡,将其余箭矢卷入其中。数万羽箭好似孤舟迷航,随着气机流动,最后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 这壶口处易守难攻,至多只容三骑并排,灵萝所站位置占足了地利,只需正面受敌,北羌骑兵数万无法呈包围之势合攻。 呼延纳頼皱眉,抬起手,三骑并排劲冲,将至灵萝面前时,战马伏低,后面的北羌骑兵马蹄高抬,凌越翻过前面骑兵的头顶,三把寒光凛凛的阔刀借着俯冲之势向灵萝头顶纵劈开来。 这是呼延纳頼根据岩甲军五方排甲阵改良而来,五六人便可结阵。大大提高了骑兵破甲与机动能力,比起真正的五方排甲阵更灵活,适用于野战。 灵萝横剑同时抵住三把阔刀,巨大的力量震得她虎口裂开,喉间腥甜。她使劲向上一抬长剑掠过,三名骑兵身首异处,落于马下。 呼延纳頼见她负伤,冷笑道:“别给她喘息的机会,车轮战给我上!” 灵萝看着源源不断涌来的北羌悍骑,突然回想起在城北客栈那场梦。 壶口寒风狂啸,少女站在风口处,纤弱得仿佛随时可被风吹走。身前是数万蛮邦骑兵,身后是一座城。这座城有奸商骗子,流氓地痞。 她唇角一勾,轻声道:“剑开星河!” 白虹如昼,璀璨刺目。 陈岩佐率兵赶到时,少女已变成一个血人,站在壶口最窄处,半步未退。 壶口另一面,尸首成山。 呼延纳頼听见如积雷般的铁蹄声,本想仗着人多放手一拼,奈何手下众骑对于岩甲铁骑的畏惧已然根深蒂固,大军竟是不自觉地退后半步。 陈岩佐高举岩刀,喝道:“岩甲君听令!犯我边境者,杀!” 战角吹响。霍字大旗所到之处,辙乱旗靡。数万黑甲铁骑犹如自阴间而来,血染残阳。 而那位以一己之力独守壶口的少女剑客筋疲力竭,靠在山石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喃喃道:“霍老将军,你可欠我一份天大的人情。” 满城黄酒尽意饮,庆功宴上生事端 壶口岭初战大捷。副将军陈岩佐率一万岩甲军于壶口岭击败羌兵五万,领军呼延纳頼战败,带着区区不足五千骑逃回北羌。而被人们议论最多的,当属那位以一人之力拖住羌军五万的剑客。 灵萝坐在庭院中石凳上,一边擦拭着手中锈铁剑,一边嗑瓜子。意外之客陈岩佐提着两条鱼造访。 这位大胜而归的儒雅副将军脸上没有表现任何春风得意之色,而是将还活蹦乱跳的鱼放到石桌上,道:“一会儿让厨房拿去给姑娘熬汤补身体。” 灵萝匀了一把瓜子给这位副将军,道:“多谢副将军,正好馋这口了。” 陈岩佐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三天之后,岩甲军大摆庆功宴,我此行是特意来邀请灵萝姑娘一同前去。” “我?”灵萝有些意外,“岩甲军的庆功宴,我一个小女子去合适吗?” 陈岩佐笑道:“壶口岭一役,姑娘壮举令三军震撼。众将士都念叨着定要当面敬姑娘一碗,要是姑娘不去,陈岩佐回去都不好跟弟兄交代了。” 灵萝将长剑收起,道:“这也太抬举我这小辈了,陈副将军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将军府中,并不奢靡,甚至连下人都很少,只有几个干活的粗使杂役。平日里无论是端茶还是倒水,都是各人亲力亲为,连将军也是如此。灵萝回屋,亲自给这位看来好似儒生的副将沏了壶茶,一老一少就这么坐在院子里,就着瓜子喝起茶来。 陈岩佐看着茶盏中枯灰黄绿的陈茶,哭笑不得:“老将军家这茶叶怕是放了有些年头了。这还是三年前我从暮顶山路过给他带来的茶叶呢。” 这位儒雅副将从军前乃是一位书生,从军后许多习性仍有保留。平日就喜欢舞文弄墨,品茗收藏。霍老将军总说他文绉绉的,读书读傻了,脾气好的儒将也从不气恼。用他的话来说,一个军里都是武夫,真打起仗来怕是连军旗都要认错。那时他和霍老将军都还年轻,霍老将军还只是个小火长,管个十余人,便敢口出狂言道:“我虽不识字,却认得自己姓。” 整个队的人听了都在笑,说他吹牛不打草稿。没想到现在岩甲军成了大端最精锐的军队,而“霍”字军旗翻越了雪山大漠,成了那些蛮夷之邦最大的噩梦。 灵萝听陈岩佐讲述与霍老将军那些年轻趣事,眼前仿佛出现了两个穿着甲胄在大漠星夜中行走的青年,一个壮硕粗鲁,眼里满是神气。另一个瘦弱儒雅,好似书生错穿了兵甲。不禁一笑,道:“陈副将军看起来与霍老将军交情很好。” 陈岩佐笑着摇摇头道:“那个老匹夫,粗鲁的很。也就是我这么多年不与他计较罢了。对了,姑娘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可愿留在岩甲军?” 灵萝笑道:“岩甲军哪里有我一个女子的位置。说实话,只是上了回战场,现在腿都在打颤呢。” 陈岩佐道:“姑娘说笑了,要不是你及时发现,并独身前往壶口岭,戊庸关定被打个措手不及,哪还能有闲情坐在这里喝茶。这份胆识谋略,连许多男子也自叹弗如。” 他说完,去摸茶盏,看了眼里面浑浊茶汤,有些下不去嘴,又放了回去。 说到胆识谋略,灵萝先前却实没有计划那么多,也没想在壶口岭拼尽性命地去死守。只是想到客栈每天要把账本算三遍的掌柜、当街戏耍的孩童,市侩的向导和青石巷的琵琶声,心中临时做了决定。老将军倾尽毕生守卫边疆,而真正称得上一方净土的唯有这个城。怎能让北羌蛮子轻易践踏! 这些想法说出来太矫情,灵萝喝了口茶平复心中激荡,只是道:“胆识谋略谈不上,只是想以后再来到戊庸关时,可以再喝一碗戊庸城的黄酒。” 陈岩佐一愣,随后由衷笑道:“哈哈哈别的不敢说,今后姑娘再来戊庸城,满城的黄酒你随便喝,都算在陈某人账上!” 灵萝笑道:“陈副将军也太高看我的酒量了。” 陈岩佐走后,院中只剩灵萝一人。她走到院中霍老将军平时用来操练的人形木桩前,想起面对数万北羌军时,那羚羊挂角的一招剑开星河。灵萝自囤雪沟一战,多日模仿罗万象开山断江那三刀,终于在梦中有所参悟。她只当那是梦境,不过是平日来自己的臆想,未曾想被逼到绝路时,那一招就那么使了出来,也未曾想威力如此惊人! 难道这就是踪绝真气五重境界吗? 就连当日在壶口岭那一身重伤,也在短时间快速重塑筋骨。那蛇甲上的内功究竟是什么? 灵萝拔出长剑,对着人形木桩比比划划,却再无当日的感觉。正巧霍小世子过来,看见灵萝持剑站在木桩前,一脸崇拜跑过来,问道:“师父,练功呢?” “师父,可以教教我吗?” “师父,张敬也想拜你为师,你见过他的,张校尉的儿子。” 三日后,岩甲军于军营设下酒宴,大肆庆功。 由于此次岩甲军能及时赶到,也有霍小世子的一份功劳,所以陈岩佐也邀请了他今天一道前来。这位纨绔世子一路磨磨蹭蹭,最后等二人到达军营时,酒宴已进行到一半。 陈岩佐还没等说话,一位大大咧咧的汉子已经端着酒碗迎了上来,一股酒臭味混合常年不洗澡的馊臭味扑鼻而来。灵萝反射性的躲了一下,那汉子才没撞到她的身上。碗里的酒倒是洒出了少许。 看样子是没少喝。那汉子摇摇晃晃站定,道:“灵萝姑娘,我们可就等你了,是看不起我们一群糙老爷们儿吗?哈哈,来!自罚一碗!” 灵萝眼看着他说话时嘴里的唾沫喷射进去,心里觉得有些反感,但数万双眼睛都在盯着她,又不好直接回绝。 正在这时,霍小世子站出来道:“张叔,小侄也来晚了,怎么不见你给我酒喝?未免也太偏心眼了。”他说完,正要去接,那喝醉的张姓大汉却灵巧地躲开了,道:“哎?你这小子也太没大没小了。我给你师父倒的酒,你喝了算怎么回事?” 到了这个份上,灵萝在看不出来此人在故意为难,那就是傻了。这杯酒若是接了,难免他会蹬鼻子上脸,从心底轻视于她。若是不接,这么多军士看着呢,不喝不仅仅是不给他面子,而是关于整个岩甲军的面子。 灵萝唇角一勾,微微轻笑。径直看向这名看上去酩酊大醉的汉子。 灵萝杯酒赚声望,力大无穷陆拾柒 此人正是张校尉。他由于当天驻守戊庸关,没能亲临战场,自然是没见到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了。只听旁人说这个娇弱女子如何了得,嗤之以鼻。有那么夸张吗?一个外来的娘们儿还能比他们一大群带把的老爷们儿厉害? 灵萝直直越过张校尉走到桌几前,拿过一个空碗,倒足了满满一大碗酒,面向众甲士道:“一碗怎么能行?起码要三碗!”她说完,一饮而尽。众军见她喝得豪气痛快,毫无矫揉扭捏之态,起哄的起哄,喝彩的喝彩。 将空碗向众人展示过后,她拿过酒坛,又倒满一碗。 军营酒烈,与那些黄酒杏花酿决然不同。两碗下肚,胃里火辣辣的,嗓子呛得也有些难受,但灵萝仍是满上了第三碗。拿起酒碗正准备喝时,一直笑着看底下士兵胡闹的陈岩佐终于道:“算了,你们这帮也别为难灵萝姑娘了,适可而止吧。灵萝姑娘请上座。” 灵萝仍是灌下了第三碗酒,赢得满堂喝彩。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看那挑事的张校尉一眼。张校尉独自端着大半碗酒,见没人搭理他,有些没趣。回到位子上悻悻坐下,低头不再说话。 陈岩佐站起来,高声道:“此次能够旗开得胜,多亏于灵萝姑娘能够壶口拒敌五万,挡住了北蛮子的脚步,我们才能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来,弟兄们,我们敬姑娘一杯!” 一阵甲胄声响。众将士齐齐举起面前酒碗,举起至胸前后,一饮而尽。 无论这些人初始抱有什么心态,待见到灵萝本人时眼中无不是敬佩的眼光。这让灵萝突然觉得,身上的伤也没有那么疼了。 敬过酒后,军师慕容席问了一个问题:“这一场战役下来,除了灵萝姑娘以外,谁砍下的敌军人头最多?” 底下立刻有人喊道:“还是陆拾柒啊!” 一直埋头吃肉的一位将士听到自己名字,忙抬起头高喊:“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 陈岩佐笑着问道:“陆拾柒,你这次斩下多少颗脑袋?” 那看着貌不惊人,还有些憨厚的汉子挠了挠头,道:“只有四十六个。” 灵萝见那名字古怪的憨厚汉子看去,只见他穿身个普通士兵的衣服,连个小火长都不是,却能砍死敌兵四十六人,不禁感叹,真是人不可貌相。 陈岩佐道:“北羌人本来就是试图偷袭,见我们发觉,便且战且退。你能歼敌四十六已经很不错了。” 灵萝问道:“名字就叫陆拾柒?” 见灵萝问他,没与什么姑娘打过交道的陆拾柒立刻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也……也不是,我叫陆陆……子义。” 再次爆出一阵笑声。有人高喊道:“他力大无穷,第一次上战场便杀了六十七人!” 灵萝小声道:“真是好姓啊,这要是姓玖就太难了。” 那次酒宴结束,陈岩佐顺势提出让灵萝留下来当教头,灵萝想着本来也要养好伤再动身回雁灵山的,便答应了。 霍家小世子见师父不教自己了,改去军队教别人,便也闹着要去军营与士兵一道学习。陈岩佐本以为这纨绔世子只是一时兴起,用不了几天便会嫌累当回他的膏粱子弟。岂料这霍三竟定了心留在军营,晨起操练也不喊一声累,时间一长身体壮实了,还晒黑了不少,着实令人刮目相看,也让陈岩佐为自己那位老友感到宽慰不少。 霍三老实了,可他那帮狐朋狗友隔三岔五就带着鸡鸭鱼肉来,美其名曰“缅怀”一下当初四大金刚有他在的日子,实则是想看看那位一夫当关的女剑客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膀大腰圆,金刚怒目。都是军中子弟,卫兵也不好拦截。待他们见到那名剑客便是当初在青石巷卸他们腰带之人时,顿觉见了鬼一般。过于夸张的模样引得霍小世子操练场上追着他们打。 话虽如此,但他们还是时不时带着糕点小炒探望一番,自然也免不了灵萝的份。吃了小灶,军队统一发放的粮食又吃不了,多半便进了那位“力大无穷”的胃。一来二去,两人也就相熟了不少。 陆拾柒力气极大,自然饭量也极大。军营内每人每天三斗的粮食定量还不够他塞牙缝的,所以总是饥肠辘辘。陈副将军看他能吃,便额外给他加了一斗军粮,但仍旧吃不饱。他有一句话经常挂在嘴边: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灵萝看这家伙天生神力,性子也憨直,经常被同伴取笑也从不恼火,便有意无意的想教几招剑式给他,岂料他与那位霍小世子是两个极端。一个天资过人一点就通,一个勤奋努力却只能记住三招两式。常常独自练到深夜,让灵萝也不忍放弃他。 这天他正在院中练功,一个跟他关系不错经常拿他打趣的士兵跑了过来,气喘吁吁说道:“陆拾柒,快跟我去看看吧,运送粮食的马车翻到泥沟里了。” 天气回暖,许多地方的冰雪开始融化,形成一片泥泞。许是驱赶马车的人经验尚浅,临过山道弯路时,粮车发生侧翻,掉进满是淤泥的沟中。 这辆粮车满载百十石粮食,不说粮食,就是战马也有千来斤重。泥沟窄小,兵士们人多下不去脚,人少又抬不动,便有人提议叫来了力大无穷的陆拾柒。 陆拾柒也不含糊,跳下泥沟,观察两圈,寻找好下手一些的发力点。 粮车就翻倒在军营前面,此时正值午饭时分,不少士兵连饭都顾不上吃,纷纷围过来瞧热闹,灵萝也跟了过来,站在人群之外远远看着。 陆拾柒人缘极好,在营中正经来说是有几个关系还不错的朋友,他们站在上面,自主地给这位兄弟加油。陆拾柒除掉身上累赘的战甲,脱掉上衣,露出精健却不壮硕的肌肉。 在周围战友振奋人心的号子声中,他双膝微蹲,抓起马车的两边,浑身肌肉紧绷出一块块沟壑分明。随着用力,双脚也深陷泥潭,随着这位寡言的大力士发出“啊”的一声嘶吼,马车微微动了一下。 老将军龙遭虾戏,九五尊亲佞远贤 “动了动了。”有人喊道。 陆拾柒咬紧牙关,胳膊颤抖。突然,他松开抓着马车的两只胳膊,苦着一张脸道:“肚子饿,搬不动。” “陆拾柒,你每天吃七斗粮食,全军谁有你吃得多?咋还天天嚷嚷着肚子饿呢?”围观士兵中有人开始说风凉话。 接着,一些原本对他报以厚望的也纷纷开始附和:“你小子,不会是抬不动了故意找借口吧。” 更有言语恶毒一些的,索性道:“你小子又没媳妇,别净想着把力气都留在女人肚皮上。” 满身污泥的陆拾柒脾气再好,也被激出三分火气。他甩了一把手上的泥点,撑着外沿跳上来道:“让我吃饱饭,这个一定抬出来。” 灵萝分开众人,道:“好,听你的。你想吃什么?让刚才出声那几位请。要是没把马车抗上来,以后每天只发给你一斗军粮,其他用来补贴大家。你们看怎么样?” 这段日子相处起来,众人对这位女教头是打心眼里的信服,此时听她这么一说,都觉得有趣。之前出声的那几个却显出几分为难之色。要是这小子想吃山珍海味哪儿给他寻摸去?以他的饭量还不吃得他们倾家荡产? 所幸陆拾柒为人憨厚,只说道:“我想吃葱油饼。” 想了想觉得有点亏,又补充道:“猪油烙的那种。” 几人点了点头,同意打这个赌。 一名士兵去买葱油饼,一口气拿了十张,陆拾柒看了看,道:“还不够。” 士兵只得小跑着又去了一趟。 买葱油饼的士兵一连跑了三趟,那天中午,陆拾柒终于吃了一次饱饭。三十张葱油饼,不但把饼子铺的葱油饼全包了,老板还加烙了十张。 陆拾柒吃完葱油饼,打了个响如雷鸣的饱嗝,抹嘴道:“该干活了。”他再次跳下泥沟,双手托住马屁股,上臂青筋暴起,说道:“起。” 那马长鸣了一声,被这位力大无穷的汉子一把拔出泥沼。 在场人无不欢呼! 那千斤重的白马被他托举上去以后带动着后面车上的货物一起被拉了上去。而那位力大无穷的勇士则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无奈的话:“又饿了。” 镇国大将军奉旨进京已有五日,明明急着召见他的皇帝却又不急了。他在长安没有府邸,也没有要好官员。一些豪门氏族知皇上的第八道圣旨,耐性已到达了极限,生怕与他扯上关系受到牵连,一些寒门子弟倒是巴不得想与老将军趁机攀些交情,好全了自己不畏权贵的孤高名声。他们拿些所作充满胭脂气的叙战小诗、或一些纸上谈兵的谋略,每日徘徊于城门附近,殊不知老将军早已独自牵马进京,还住到了跟他们同一家驿馆。 这就是霍执忠不喜欢长安的原因。表面的浮华,人人都在追名逐利,一切都显得用力过猛,文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比沙场厮杀还要来得见血封喉。 如今皇帝留连美色,不理朝政,朝中看似是徐相大权独揽,其实真实的情况远比看上去要盘根错节得多。且不说大宦臣隋道吉深得皇帝亲信,外戚掌握了王朝最根本的国库命脉,区区四大氏族中就分离出了三个党派,彼此之间各怀鬼胎。而太子与琮王之争更是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已过惊蛰,乍暖还寒。驿馆早早就撤去了炭火。霍执忠今年身体逐渐衰弱,畏寒怕冷,但他总觉得衣服穿得多了累赘,冷了也不添衣物,只穿一身朴素长衫。想了想,还是把三郎送给他的护膝穿上了。 有客人拜访。是客人,不是朋友。对方来到这驿馆内,进了门也不急着坐下,而是四处看了看。身后美貌侍女为他递上了手炉,他就怀揣着这手炉,坐到了霍执忠的对面。 霍老将军跟小二要了壶茶,倒在杯里才发现是冷水,茶叶都没沏开。他也不在意这些,随意喝了口,问道:“徐相找我这老匹夫可是有什么事?”他不喜欢徐言巍,不仅因为他是百姓口中横征暴敛的“奸相”,而是因为跟这老狐狸说话太累。就比如现在,他明明是想落井下石,却偏偏要假意恭喜他岩甲军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又抵御了一波北蛮的来犯。 这位被无数百姓背后指着脊梁骂的大奸臣年过不惑,长了一副端端正正的好相貌。他今日着一身黑纹锦袍,未着佩饰,这怕是他家中最朴素的衣服了。他抿了口驿站的冷茶,说道:“霍老将军可知陛下此次十万火急召您老进京是为何?” 霍执忠笑了笑,道:“总归不会是让我这个老匹夫加官进爵吧。” 他这话中带着三分嘲讽意味。人人都知道,那位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帝王最忌惮的就是这位手握重兵偏偏不那么听话的将军,生怕他哪日便反了。偏偏这么多年北羌从未中止过对边塞一带的侵扰,让他不敢妄动这位桀骜不驯的老匹夫。 匈奴无百年之运。恰逢北羌王呼延缠绵病榻,北羌内部混乱。皇帝这才起了动这位镇国大将军的心思。 外面传来一阵争吵声,是两名寒门子弟争执起来,文人吵架,不比泼妇打架好到哪里去。周围人有看热闹的,有上前劝架的,鸡飞狗跳。 徐言巍侧耳听着,说道:“霍老身份,明明可以住在王府当中,为何要住在这条件恶劣的小驿馆?” 霍执忠道:“清净。” 徐言巍仿佛是被逗笑了,无奈摇了摇头,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灰尘道:“霍老,这趟京城,你不该来呀。留在边关,没人能把你怎么样,可你为什么要突然来趟长安城的这趟浑水?须知龙游浅滩遭虾戏,若想全身而退可就难了。你猜,明天会有多少道弹劾你的折子交到圣上的手里?” 霍执忠也笑了,道:“那些氏族老古董,要想把人往死里整,随随便便就能列出十七八条罪状,你又好到哪儿去了?还不是被他们往死里骂?虱子多了不怕痒,反正横竖就这一条命。蛮子拿不走,还能折在那群王八蛋手里?” 外面两个寒门子弟相互指着鼻子骂:“你这奸佞小人,活该一辈子不能及第。” 另一个道:“你又好到哪里去?文章写的那么烂,翻来覆去就是奸相误国外戚当道,还故作清高。谁不知你满脑子腌臜。” 徐言巍听着有些心烦,说道:“天晚了,该回去了。这里阴冷,希望霍老保重身体。”他说完,将手中放在桌上,拂袖离开驿馆。 到了驿站门口时,看见那两名打架的书生,对手下人吩咐道:“当街闹事,去把官府的人找来。今年科举,可以把这两人名字划掉了。” 老将军客死异地,鞠躬尽死而后已 转眼灵萝已在戊庸城逗留了两个月,渐渐在军中打成一片。这日她练兵回来,将军府的守卫兵告诉她有位年轻的道长找她,现在此时已在院中等候。 灵萝听后直奔后院。这个臭道士,消失这么长时间,也不打一声招呼,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她蹑手蹑脚地靠近院中正在欣赏盆栽的道长,用麻袋从身后一把套住了他。道士使劲挣扎,刚掀开一点小缝,便感觉一通狂风骤雨般的拳头砸在脸上身上。 待灵萝掀开麻袋后,顿时傻眼了。 里面不是玉无忧。 面孔生嫩的小道士面上仍带着一块淤青,愁眉苦脸道:“女福主为何要打我呀?” 灵萝道:“如果我说我打错人了你信吗?” “……” 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灵萝寻了些府中治跌打损伤的药酒,为小道士消肿祛瘀。 小道士苦着一张脸,说明来意:“我是给师叔传口信的,他现在已回门派,暂时回不来了,希望女福主不要等他。” 灵萝随口问道:“他干嘛去了?” 药酒触到伤口,小道士嘶哈着道:“其实也并非不能说。师叔与我下棋输了,便回檀清观替我扫地一月。” 想着玉无忧苦哈哈扫地的样子,灵萝突然心情转好,道:“他棋艺很烂吗?” “……” 晚饭时分,灵萝想要留小道士吃饭,但这孩子一溜烟就跑了。边跑还边念叨着:“下回说什么我也不要来送信了。” 灵萝身上的伤已痊愈的差不多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那是伤口长出的新肉。眼下玉无忧也回不来了,灵萝再无继续留在将军府的理由。 第二天一早,她便收拾了包裹行囊,去向那位人淡如菊的将军夫人辞行。 这段日子里,将军夫人既没有对她表现出热络,也并非冷淡,仅仅是在不失礼的范畴里。偶尔在府中遇到,也只是淡淡点个头,错身而过。更多时间里,她都是在祠堂中独自礼佛,不理任何人。 每天这个时间,这位比将军年轻不到二十载的美妇人都在佛堂念经。灵萝来时将军夫人正跪在蒲团上诵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灵萝见她念得认真,便没去打扰,只站在侍女身边等待。 似感知到了灵萝到来,将军夫人念经的声音一顿,斥责侍女道:“有客人来,怎么也不知会一声?” 侍女刚要说话,灵萝连忙解释道:“不怪她,是我看夫人虔诚礼佛,便站在这里听了一会。” 将军夫人跪在蒲团上,并未转身,问道:“何事找我?” 灵萝道:“我此次前来是与夫人辞行的。连日来在府上多有叨扰,还要感谢将军与夫人的款待。如今伤已痊愈,临行前与夫人招呼一声。” 将军夫人听后,说道:“不急着走。将军进京前曾留有书信一封,托我交给你。你看后再决定是去是留。” 侍女乖顺地将书信递给灵萝。灵萝接过后,小心翼翼撕开火漆印,露出里面草黄的信笺。慢慢展开,信中整齐娟秀的小字一看便出自女子之后。看来那位目不识丁的老将军是请夫人代笔写下的这封信。她站在原地,细细品读。面上表情越发凝重,到最后竟是满目震惊。 怎么可能? 信中说她不是师父从萝卜地里捡的,而是在没有雁灵一派时,便由师父抱上了山。而她的真实身份,正是那位已故萧太子遗孤! 灵萝心中跌宕,正心神不定时,一仆人匆匆从外面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说道:“长安那边传来的消息,老将军于殿前忤逆圣上,被……被斩首了。” 一阵死一般的沉寂,接着哗啦一声,串珠崩断,无数细小圆润的佛珠四散弹起,滚落一地。 “那尸首呢?”将军夫人平静问道。 老仆涕泪纵横道:“尸首悬挂于长安城楼,已经曝晒三日了。” 灵萝脑中一片空白。 侍女搀扶着将军夫人站了起来,将军夫人转身,面上毫无泪痕,只有袖下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她缓缓道:“传令下去,大肆操办将军丧事,把陈副将军、慕容军师给我叫过来,我有话要对他们说。另外备好马车行李,我要亲自去一趟长安。” 老仆劝道:“夫人,不可啊。” 那位对谁都是一副淡泊模样的将军夫人道:“我去向陛下要回将军尸首。” 老仆与夫人僵持许久,一咬牙,一跺脚,应和一声,转身跑出去操办事宜。 这时,将军夫人对灵萝说道:“现在将军不在,是时候拿出第二封信了。” 还有第二封信? 侍女再次拿出信来,灵萝展开之后,第一句话便是: “老臣已死,推翻暴政师出有名,请公主定要为当年枉死之人复仇。” “当年之事并非意外,纯属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而凶手便是当今圣上,当初的景王,萧疏丕。” “萧疏丕残暴不仁,重用宦官外戚,更改国姓为母族姓氏,更听信奸佞,残害忠良。公主起义,定是众望所归。” “副官陈岩佐与老夫情谊深厚,只是为人迂腐,书生意气,能不能完全为公主所用全凭本事。而慕容席此人心思莫测,未必肯真正效忠。若能寻个机会,逐出营去便可,万不可伤其性命。” “前路荆棘,望公主千万小心,一朝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看过之后,灵萝直觉内心一股悲凉之感直达胸臆,一摸脸上,早已泪透。 原来霍老将军早在入京之前,便看穿了她的身份,此次进京,都是早已算好。甚至北羌王子偷袭戊庸关,恐怕都是这位老将军的手笔。老将军大张旗鼓地进京,无疑是在故意卖破绽给北羌那边,以此来树立灵萝在军中的威望。 灵萝喃喃道:“霍老将军,复仇师非我所愿,你这么一出,是逼着我不得不接下这个摊子啊。” 她抬头,正看见将军夫人淡淡地看着她,终于明白将军夫人为何对她态度总是不冷不热的,原来在这个妇人眼中,她便是霍老将军的催命符啊。 女剑客皇室血脉,副将军重任负肩 慕容席、陈岩佐二人匆匆而来,满眼的沉痛,难以想象那位戎马一生的霍老将军未曾死于沙场之上,却丧命于无情帝王之手。 将军夫人未让灵萝回避,从佛龛之后拿出两封信,分别交到二人手中。这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展开信件。 陈岩佐率先读完,合上信件,苦笑一声骂道:“霍执忠啊霍执忠,你驾鹤归去乐得轻松,把这样的担子扔给我,可知这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凄凉下场!” 他的信中没有署名,只有寥寥十余字,恰如老将军平日言语,绝无花哨:“匡扶皇室正统,歼害国之贼。” 何为皇室正统?对于如今的许多儒门老学究来说,登位后改国姓为“楚”的当今圣上都算不得正统,真正称得上是正统的唯有已故萧太子一脉。本来当年一场大火,先太子满门绝后。可近一阵子,又陆续传来了萧太子一双子女还活着的风言风语。 陈岩佐何等通透,他双目紧盯灵萝,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 而慕容席信中的字数便要多许多,他听见陈岩佐言语,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加快速度读下去,直惊出一身冷汗。信中写道,他亡后,岩甲军很快便会由皇帝找人接手。到时候军中自会经历一场大换血。出于士气考虑,或许还暂时不会如何,可不出五年,他与陈岩佐二人自会被当作眼中钉拔除。 信中虽有威胁意味,可不得不说分析得已是十分有道理。那位多疑的皇帝又怎会让霍执忠的生前亲信继续留在军营呢? 霍执忠与他的关系并不如陈岩佐那般牢靠,多数时候,这位军师即使出谋划策也总是留有一手,以防江郎才尽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地位。此时联合下陈岩佐那句话,在看到禅室中怎么都不该出现的灵萝,也明白了那位总被他与陈岩佐耻笑为莽夫的大将军。原来他并非那么有勇无谋,相对的,他比任何人更加的洞悉人心。 慕容席走到佛龛燃烧的蜡烛前,将书信烧毁。随即来到灵萝面前,撩袍跪下道:“臣慕容席,叩见公主。” 灵萝不知所措地退后一步,随即扶起慕容席道:“快请起。” 慕容席没有站起,而是面容恳切道:“端主残暴不仁,杀害霍老将军,恳请公主联合西关大世子,率兵出征长安!” 陈岩佐没有跪,只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慕容席知他文人迂腐,心里不愿做出背叛主君的事。那这个坏人,便由他来做。 灵萝见扶不起他,也不再扶,而是道:“占山为王的事,我做不来。老一辈的仇恨,我也感受不到。你快起来,不要再逼我了。” 慕容席却长跪不起,又重复道:“恳请公主联合西关大世子,率兵出征长安!” 连将军夫人都说:“公主莫要辜负将军的一番谋划。” 灵萝站在禅室中间,看着面前慈眉善目的佛祖,只感到自己正被架起来烤。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现在都如坠云端。对老将军之死的愤怒是一回事,可若要打上长安带兵起义是另一码事。她自己对自己的斤两再了解不过,当个剑客惩恶扬善绰绰有余,可绝无救世治国的大将之风。 重重吐出一口胸中浊气,灵萝道:“出征之事稍后再提,为今之计是要先将霍老将军的尸首拿回来。尸首挂在城门上一日,岩甲军便一日抬不起头来。” 虽说是推托之词,可在座三人都知灵萝此话并非毫无道理。 将军夫人最先打破沉默,道:“我已让人备出马车,亲自去到长安城与皇帝要人。” 她原本是四大氏族之一的赵家嫡女,当初要嫁给霍执忠时便遭到了全族反对。且不说这位出身寒门的武夫比她大了将近二十岁,就算当真年龄相当也未必得到允许。家族中早已物色好了门当户对的一门亲事,对方同为世家子,联姻只为两大家族之间的关系能更加牢靠。 那时这位看来总是人淡如菊的女子愣是做出了令所有人惊掉下巴的决定,她毅然决然与家族断绝关系,追随霍执忠来到了这人烟荒凉的戊庸关,终身未在登过家门。 此时,她那股属于大家族嫡长女的傲骨再次显现出来。皇帝又如何,我区区一个妇道人家,便敢当面向其讨要夫君尸骨。 慕容席与陈岩佐几乎同时道:“不可。” 陈岩佐面色悲怆,道:“霍老匹夫已经走了,我不能让他妻儿涉险。否则将来九泉之下,又有何脸面去面对这位至交老友?” 霍赵氏道:“丈夫尸首悬挂于城头,此乃奇耻大辱。万不能放任。” 陈岩佐道:“宫中的那位丧心病狂,连霍执忠都敢动,更何况是夫人。” 正争执不休时,灵萝淡淡道:“我去。” “公主万万不可啊,”慕容席脸色一沉,道:“他们既然敢将将军曝尸荒野,定会设好埋伏,同时那位皇帝也会在朝堂观望,看谁敢为将军求情。求情的,定会被视为同党。” 灵萝道:“他们还不知我的身份,一朝得手,自然不会有所牵连。况且我身怀武功,若无法得手,也有办法脱身,总好过去求皇帝仁慈一回来得现实吧。” 慕容席沉默。 副将军陈岩佐却突然道:“姑娘当真要涉险为将军拿回尸首吗?为什么?” 这句“为什么”当真问得不妥当,连慕容席都皱了下眉。可灵萝却道:“血海深仇我无感,帝国大义我不论。可若是连这样一位为江山百姓鞠躬尽瘁的老将军都要暴尸荒野,岂非寒了所有拼命守护边境战士的心?寒了朝中贤良的心?” 陈岩佐点了点头,面色肃穆,单膝跪地道:“属下愿率岩甲三千骑,八百里相送公主殿下。” 他说得极认真,既有书生儒雅书卷气,又有战士铁血映寒甲。 灵萝心中激荡,道:“陈副将军请起,灵萝定不负厚望,将霍老将军接回家。” 赴长安千里双骑,黑客栈老板魂散 霍小世子知道消息后一路纵马从校场敢来,下来时险些坠马。他不可置信地问到母亲:“不是真的对不对?那老头命那么大,怎么会死?” 霍赵氏面无表情道:“死了就是死了,人总是要死的。” 霍三郎奔到那位冷血的母亲面前,红着眼睛道:“谁说的?见没见到尸体你就信?万一有人胡说呢!你到底有没有心?念了这么多年佛,那玩意儿又给了你什么?” 霍小世子纵然顽劣,却从不会说出这种忤逆母亲的话来,可见此时完全已失了理智。灵萝见霍赵氏神色虽然淡然,手中新换的一串佛珠却悄悄发抖,不禁愤然道:“霍三!我就教你这么对你母亲说话吗?” 面对灵萝声色俱厉的呵斥,霍小世子彻底崩溃,他顺着墙缓缓蹲下,大声哭道:“可是我练好的一套枪法还没来得及给他看,他怎么就死了呢!” 灵萝眼角也微酸,她走过去,拍了拍霍家三郎的头道:“已经看到了。你的改变他都看在眼里。” 霍三郎呜咽道:“早知会这样,我那天为什么不早起一点,亲自送送他……” 灵萝无法劝诫这样的霍三,只站在原地看着他。 哭过之后,霍三郎整个人木木然,直到灵萝与他说要去长安时,他才猛然抬起头,眼中泛出希冀道:“你要去干什么?” 灵萝叹了口气,道:“取回霍老将军的尸首。” 霍三道:“我也去。” 灵萝拒绝了:“你也大了,应该懂一点事了。霍老将军不在了,夫人比你更难过。你就好好留在这里,照顾好霍夫人。” 结果第二天灵萝准备出发时,仍是早早便在府邸门口见到背着行囊的霍三。 灵萝怒了,道:“跟你说话怎么不听?这次去长安危险重重,你去拖什么后腿?要是不幸在那里出事谁来分心救你?” 霍三拿出了前所未有的执拗道:“你不带我,我就自己去长安。” 灵萝简直气笑,道:“好,那你骑马跟好了,要是跟丢我可不会找你。” 霍三抬头,一字一句说道:“不会。” 三千骑远远跟在身后。灵萝不想招摇过市,便选了一条不用穿过城镇,却并不好走的路程。 那位娇生惯养的霍家小世子早就在军营练就一身精湛骑术,跟在灵萝马后亦步亦趋。灵萝几次回头,都见他稳稳跟在身后。 不让他跟来是有原因的,少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最容易做出过激的事情,而灵萝远没有那么多精力来每日看着他。 中途喝水休息,在山腰上回头,只见那座戊庸城已经很小了,城北客栈与将军府早已小到看不见。灵萝见昔日活泼的霍三也不说话,安静的喝着水,头上沁着细细一层蜜汗,便将身上的帕巾递给他道:“擦擦汗吧。” 霍三接过帕巾,胡乱抹了两把。便听灵萝道:“霍三,你心里恨吗?” 少年有些茫然地看着灵萝。 恨?如何去恨?又该恨谁? 灵萝抿嘴,露出近日为数不多的一抹微笑,道:“不恨最好,你看那边。” 她指向余晖中仿若镀了层细金的戊庸城,说道:“这个,便是霍老将军守护几十年的地方,也是我见过最好的一座城。无论北羌蛮子如何凶猛,他守在那里,半步不曾退过。你若是实在想他,便做他生平所做之事,守他所想守护之人。相信这戊庸关的风会告诉他,你所做的事。” 灵萝说罢,拿着水囊去给马清洗鼻孔,留下霍三郎,看着渺小的戊庸城,若有所思。 一路上,有岩甲骑兵在身后为他们扫除各种障碍,光是山匪便清除了三波,没想到临到官道,还是遭遇了黑店。 灵萝听见有人悄声说话,是白天所见老板娘的声音:“迷药放了吗?” 另一个道:“放了,掺到晚饭里已经送过去了。” “吃了吗?”老板娘问。 “吃了,端出来还剩半碗了。” 灵萝觉得有些好笑。店小二来送面时,她正打坐练功,感受气机如泉涌,在体内流转。 那店小二大概是做贼心虚,将面放在座子上就走了。待她练完功后,几只硕大的肥老鼠正围在她的面碗边叽叽喳喳,而碗里的面只剩半碗了。 她看着恶心,便只吃了随身携带的干粮,没想到晚上就让她听到了这么一出。 霍三住在她隔壁的房间,她敲了敲墙,没有反应,估计是已经中了招。 正在这时,灵萝听见老板娘又说道:“那个年纪轻的小伙子身体看着壮实,老娘瞧着喜欢,一会儿抬到我房里去,倒是那丫头,身无二两肉,胸脯也不够大,姿色比起我来可差远了,勉强送到青楼换点钱吧。” 这老板娘一身肥肉约有二百来斤,一张嘴抹得猩红,可说出这话来不但没有丝毫害臊,反而扭动胸前两坨赘肉沾沾自喜。 店小二昧着良心道:“那当然,老板娘可是这附近山寨方圆五里一枝花,那小丫头哪比得上您。倒是睡在甲字客房的那个男人,长得可真好看呀,长得跟小妖精似的。大当家就喜欢这口儿。” 老板娘知道他起了什么鬼心思,可大当家哪是他能接触得上的?她咧着夸张的红唇笑道:“放心,大当家的问起来,我就说是你抓来孝敬他的。”才见鬼呢。 店小二见老板娘这么说,当了真,表现得更加勤快了,掏出一大捆粗麻绳道:“我去把那几个绑好。” 灵萝听见小二脚步将近,连忙闭目装睡。这小二也是蠢,却都没确认一下,便直接拿着绳子过来,被灵萝一胳膊肘撞到了穴位,倒在地上。 灵萝将他放倒后,就去隔壁找霍小世子,见他睡得香甜,灵萝突然想要给这位涉世不深的世子殿下上一节课,便将他捆住,同时一掌拍醒他,换了店小二的衣服去找老板娘。 霍三迷迷糊糊就感觉自己被谁套了个麻袋拖在地上,发出麻袋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灵萝拍了拍老板娘的房门,学着店小二的声音压着嗓子道:“老板娘,开门,是我。” 屋内没有一点动静,血腥味扑鼻。灵萝敏锐地感觉有些不对劲,一推门,发现遍地都是飞溅的血,而刚刚还在和店小二说话的老板娘死在屋中,尸体如猪油炸了一地。 然后,灵萝在血肉横飞的屋中见到一位故人。 一位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人。 沈魔头喜怒难辨,女剑客踪绝作伞 他乡遇故知,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灵萝却并不想在此时遇见这个人。与初次相见相比,此时她要淡定许多。毕竟武功进境不同,心境也变化了许多,可仍旧不敢保证能够从他手中逃脱,尤其是麻袋里还有一个拖油瓶。 血渍红叶。 宛如人间地狱的房间里,红衣赤足的外族男子拿着一块绣有鸳鸯戏水的云绸丝绢缓慢地擦拭手指上的鲜血,看见灵萝推门进来也不意外,显然对于气息早有察觉。他轻轻说道:“老板娘死了,你还要找她吗?” 灵萝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完全相信,但凡她说一声“要”,这位沈大魔头瞬间便可能会送她去阴间见老板娘。 她疯狂摇头。暗地里却在算计从大门逃走的可能性更大还是从窗户跳下去更利于逃脱。目前这位大魔头刚杀完人,杀意却浅淡,灵萝生怕自己这一跑反倒坏事,容易被大魔头从身后一把扭断脖子。 沈秋郎似乎心情还不错,又连带多问了灵萝一句:“你是这里的店小二?” 千算万算没想到沈大魔头居然不记得她了。 灵萝巴不得他不认识她,哪里还会给他提醒。只说道:“是住店的,听见老板娘与店小二说话,心里害怕,便想赶紧从这里逃走。” 沈秋郎似笑非笑:“你看起来可不像是害怕的样子。” 灵萝道:“本来害怕的,见到你就不害怕了。” “哦?”沈秋郎饶有兴趣。 灵萝赶紧阿谀奉承道:“这老板娘开黑店,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无辜人的鲜血。该死。这位小阿哥为民除害,定是个好人。我怎会怕呢?” 沈秋郎对于“好人”这个评价略感新奇。一时间想看看这个穿着店小二衣服,眼珠却活络的丫头还能说出什么有意思的话。他睁着美目,头微微侧,用无辜的语气道:“可是我手上的无辜鲜血,也不少啊。” 灵萝语塞。这杀人不眨眼的沈大魔头全然不按出牌,但显然没有生气,看来夸“好人”要比夸他“美人”更相对安全一些。 好在沈大魔头看见灵萝的表情,心情大好,也不与她计较。道:“看你挺想活的,便放你多活一阵吧。” 他说完,便要往门外走,灵萝见他收敛起杀意,重重松了口气,连忙让路。好死不死那位霍家小世子偏偏在此时过了迷药劲,在麻袋中疯狂挣扎。沈秋郎几乎要与灵萝擦身而过,察觉到动静突然停下来,眯眼问道:“这是什么?” 灵萝撒起谎来面不改色:“一只死狗,本想抓来炖狗肉的。” 她说着,踹了麻袋一脚,喝道,“再乱动现在就炖了你。” “是吗?反正这狗不听话,那我便帮你杀了吧。”沈秋郎平淡道,美目升腾起一片血色雾气,灵萝知这是他要动手的先兆。 果然红色戾气大盛,如同血雾弥漫向麻袋中毫不知情的霍三而去,灵萝疾闪挡在他前面,踪绝真气化作一把淡黄色的气伞,挡住一半腥风血雨。余下之力结结实实打在灵萝身上,她整个人如同破风筝一般砸在墙上,土墙发出轰隆一声,房屋坍塌。 有血在黑暗中滴下。霍三焦急的声音传来:“师父。” 麻袋在血雾袭来之时已被气力震碎,他爬出来,发现所在之地位处房屋废墟之中的一个夹角,这才勉强没被砸到。手边摸到一物,湿漉漉软绵绵的,还带着体温,他仔细摸索,发现是一块碎肉。 他顿时感到嗓子发紧,小心翼翼地再次叫了声:“师……师父?” 依然没人应答。霍三郎刚失父亲,又丧师父,想到这杳杳长安路师父嘴上说着不让他跟,却对他的百般照顾,不禁悲从心来。若是早听师父的话不跟来的话,以师父的武功一定可以逃离那魔头之手,是他害死了师父。想到这里,堂堂七尺男儿声音哽咽道:“师父,怎么这么就死了?你死了我怎么办?” 受了沈秋郎半招的灵萝终于听不下去了,无奈道:“你这混蛋小子,咒我死,平日里真是白疼你了。” 声音虽略显虚弱,却显然没到性命垂危的地步。霍小世子再次摸了摸那一团肉,想到:师父真是坚强,被炸下这么大一块肉,得有多疼啊。想着想着,鼻子又有些发酸,问道:“师父,你身体没事吧?” 灵萝道:“没什么大事。”七弦断三根而已。 霍三这才停止哽咽。 灵萝叹了口气,道:“闭眼。” 霍三郎虽不知原因,却还是依言照做。眼前突然一阵昏亮,他缓缓睁开双目,只见师父指尖一阵荧光,虽然微弱,但已能看清二人现在处境。 多亏了这黑店只是杀人越货的土匪为了杀人越货临时搭建的土房,二人才不至于被砖块砸死。灵萝与霍三郎一同处在墙角之间的矮小夹缝中,灵萝虽然受了伤,但多亏有踪绝真气护体,并不致命。墙灰渣土洒在二人身上,狼狈得宛如泥人。而霍小世子手上还拿着一块鲜血淋漓的碎肉。 这块肉是老板娘的,却不知是属于她身上的哪块肉。黄色的脂肪满溢出来,别提有多恶心了。霍三郎眨巴眼睛看着手中的粘稠之物,又看看全须全尾撑着半块碎墙的灵萝,将那块秽物撇去老远,转头作呕。 灵萝平淡道:“哦,你刚才在麻袋中可能没看见,客栈老板娘被沈魔头炸成碎尸了。” 霍三彻底吐了出来。 突然,灵萝脸色一变。她手中撑着的半块碎墙变得更加沉重,似有人在对面施一外力。这力量压迫灵萝伤口剧痛,殷红的血顺着胳膊、脚下流了下来。霍三郎连忙上前帮忙,只感觉那股压迫之力越来越强,竟成压倒局势。 灵萝冷冷道:“沈秋郎,你要压死我们吗?” 早在土墙坍塌前一刻便已躲到外面的沈秋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行动间纤白脚腕上的银铃环佩叮当作响。 他加重了脚下的力量,声音森冷,道:“踪绝真气。小阿妹,我想起你是谁了。” 受胁迫潜入匪窟,灭山匪七十二洞 土墙越来越重,霍三郎快速转了个身,利用背部的力量生扛,想减轻一部分灵萝的压力,可也是杯水车薪。 灵萝已无暇说话,心底暗暗心惊,同样都是丙等水准,这就是相差一个境界的差别吗? 墙体扑扑往下掉土渣,这堵本来脆弱无比的墙在沈秋郎的脚下竟硬如磐石,顷刻间要将底下人压成肉饼,一阵银铃声响,压在上面的力量蓦然松开。底下灵萝与霍三依旧用力,巨大的惯性将土墙掀开。 终于看见月光了,而沈秋郎一袭红衣,沐浴在月光下,宛如索命修罗。 他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二人,笑得妖冶:“我忽然不想杀你们了。” 这位江湖魔头榜榜上有名的状元做事全凭喜好,无任何依据所寻。灵萝也并未松气,而是屏着呼吸等着听他下半句。 “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沈秋郎说道。 三千轻骑就在几百米外安营扎寨,而灵萝心知若是她一声口哨,沈秋郎完全有把握在岩甲兵赶来之前将她炸成肉糜。情势由不得她思考,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只要不是去死做什么都可以。” 活着才有机会逃脱。 沈秋郎鄙夷地看了一眼贪生怕死的灵萝,缓缓道:“这薄皮大馅的胖子想把我送给山匪,我倒想看看那山匪头目什么样,有没有命接受。” 灵萝回想起听得老板娘的话,看来她那时所说的“甲字客房”的男子便是沈秋郎。那位不知名的山匪头目真是倒霉,无缘无故惹上这么一个麻烦魔头,不过换过来说,这位沈魔头要是不给别人找麻烦就会给她找麻烦,况且这附近山匪是出了名的凶恶,不少镖局走货郎都在这里被人劫了货物,抛尸荒野。 沈秋郎道:“你替我杀光这里的山匪,三天后我在前面的奉仙城等你,要想耍什么花样的话,这恶心的胖子便是你的下场。” 他说罢,踏夜掠去。 霍三道:“师父,咱们快逃吧。” 灵萝摇了摇头。她完全相信若是逃走,这位魔头可能要追杀她到天涯海角。这可比被彼岸那群杀手追杀要难受的多。 她看了看一地废墟,在原来房间的地方左刨右刨,终于挖出了那把名叫“倾覆”的破铁剑,刚吹了吹灰,便听魔头远远传音道:“这破剑散发一股道士身上的臭味,难怪你打不过我。” 灵萝冷汗直流。想不到这魔头还有偷听人讲话的毛病,幸亏刚才没采纳霍三逃跑的提议。 这附近山势绵延,有三窟七十二洞。几帮山匪掩藏其中,相互接应,便是名门正派也拿他们没办法。 灵萝心知硬闯根本动不了他们老巢,相反还容易着了他们的道。她与霍三两个人蹲在地上像刨萝卜似的将埋在废墟里的店小二挖出个脑袋。那尖嘴猴腮的山贼喽啰哭得眼泪与鼻涕横飞,一个劲喊疼。他由于被灵萝打晕,侥幸躲过一劫,可还是被坍塌的柱子砸断了腿。 霍三见他一个劲儿的鬼哭狼嚎,拿出了做纨绔子弟时的凶恶劲儿,喊道:“再哭把你嘴缝上!” 霍小世子被沈大魔头一番捏圆搓扁,本就压抑着火气。他自小没受过什么大委屈,自然不像灵萝那般能屈能伸,此时面对山匪,更是一点耐心都欠奉。 那山匪喽啰被他恶狠狠一瞪,顿时不敢再出生。霍小世子拔出腰间的剑,架在山匪脖子上,问道:“你们大当家是谁?哪座山头上的?” 山匪哆哆嗦嗦,如竹筒倒豆子般一一交代。 灵萝见他很有刑讯逼供的天赋,便也不再插手,寻了块大石头,盘膝坐在上面梳理气机。 过一会儿,霍三过来道:“师父,他什么都招了。这三窟七十二洞是这一带最厉害的山寨,山匪人数众多达上千人。其中最大的山匪头目是一个叫胡长风的人,统领拐子窟,而另外两个窟主身份类似于二把手,统领七十二洞。另外,这七十二洞并非外面所传那么邪乎,实际上只有三十六洞,七十二是连无人居住的小洞穴也算上,说出来吓唬人的。” 灵萝捋顺最后一根气弦,已是恢复了两三成。沈秋郎的三天安排的极妙,让她有时间恢复伤势,不至于死在山匪手里,却也绝对不够完全恢复伤势,再去反抗他。 天刚破晓,正是山匪马贼酣睡的时分,灵萝让铁骑在山脚下待命,自己和霍三则悄无声息摸上了山。 灵萝也想有站在山门前带兵叫阵的霸气,这种事要是放在自己没被沈秋郎创伤前还有戏,可如今她不得不多留一丝气力对付那难缠的魔头。 他们从侧峰上山,轻易便抹断了打着哈欠巡山的两个山匪的喉咙。顺着相互牵连贯通的岩洞,如两只捕猎狸猫钻了进去。 两名山匪正将一名被折磨致死的女子尸体从洞中抬出,啧啧道:“大当家这次玩得比上次还狠,真可惜了,我还等着大当家玩够了打赏下来呢。” 另一个土匪道:“瞎六,你可拉倒吧,这么多洞主排着,哪就轮到你了?要不你现在趁着还热乎来一个,反正你眼睛瞎,也看不出来。” 名叫瞎六的山匪骂骂咧咧道:“我眼睛瞎,昨天不小心跑到你老娘房里了,她也是这么说的,让我趁热。” 灵萝与霍三郎听着二人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摸上前悄悄结果了那个后面抬尸的,转个弯的工夫,后面抬尸之人已变成了少女剑客。 瞎六感到尸体一阵颠簸,骂到:“你小子撒尿就哆哆嗦嗦,抬个尸体也哆嗦,是不是临到女人肚皮上也哆嗦?” “我哆嗦无所谓,就怕你一会儿尿裤子。你们大当家在哪儿?带我去。” 瞎六正想骂街,突然感到不对,与他说话的怎么是个女声? 莫非…… 他只感到尸体的手突然不知如何摆放,触手冰冷直通心肺。想到那具女尸的样子,他双腿发软,一股暖意顺着裤管而下。 山匪窝灵萝杀贼,五峰山击败金锤 瞎六浑身僵硬着,直接扑通一声跪下,求饶道:“冤有头债有嗝……主,姑奶奶,害死你的是大当家,嗝,与我无关呐。” 灵萝见瞎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裤子尽湿,也没心思陪他玩什么装神弄鬼的小把戏,只说道:“带我去见他。” 哪知那名叫瞎六的山匪怂得冒泡,连头也不敢回,腾出一只手向后指了指,道:“大嗝……当家的拐子窟就在那嗝……方向。” 三窟七十二洞整个位于五峰山的山体之中,洞洞相连,走错一洞便是谬之千里,除了当地山匪,常人很难在当中找到方向。 灵萝道:“瞎六,你回头。” 瞎六死命摇着头说道:“姑奶奶,嗝,我不看。我们乡下有传说,厉鬼喊名字千万别回头,回了头就嗝,会被缠上。” 霍家小世子抽剑架在瞎六脖子上,恶狠狠道:“让你回头就回头,哪儿那么多废话。” 利锋刺破瞎六脖颈,瞎六这才放下女尸,硬着头皮回了头,却是闭着眼。他倒不傻,此时被剑架到脖子上也知道了不是鬼魅作祟,而是五峰山里混入了别的人,他哆哆嗦嗦说道:“小的闭着眼给好汉带路,嗝,只求好汉能饶了小的一命。” 灵萝没了耐心,道:“快走。” 瞎六在前,灵萝与霍三郎在后,前后相隔三尺。为了不那么显眼,霍三郎将剑收了回去,反正一旦他敢耍花样,灵萝有自信能让他一招毙命。 一路瞎六都在打嗝,霍小世子让他安静一些,这山匪喽啰却苦着一张脸道:“小的……嗝,从小一害怕就打嗝。” 这些山匪昨夜喝了酒,鼾声如雷。洞中弥漫着的脚臭与酒气令人作呕。少数几个清醒过来,看见是瞎六又都闭目睡去。 几个衣不蔽体的女子扎在一堆,无声呜咽。看见灵萝三人满目惊恐。 这些大多是山匪从当地村落掠夺而来的女子,落入魔窟基本是难逃被折磨致死的厄运了,一些姿色尚佳的则被带到有特殊癖好的大当家那里,死相更为凄惨。 灵萝将食指放到唇边,示意她们别做声,这些女子立刻领会,点了点头。 洞中所睡山匪无一例外在梦中被抹了脖子。这并非灵萝出手狠辣,而是她心知就算杀了大当家,还会有二当家三当家顶替上来,当地匪患仍旧得不到有力的解决。 这里地势复杂,这些女子若是四散逃命很容易被其他山匪发现,陷入危险。灵萝考虑了一下,还是让她们跟着自己,至少还能安全些。 从这些女子口中,灵萝得知她们都是来自这附近一个叫花家村的村落。这些山匪起先打着劫富济贫的“义”字大旗,长期所干的却是压榨周村百姓的事。当地苦不堪言,偏偏官府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有了一年交四税的说法:当地官府夏秋收税,这些土匪冬春收保护费。由于近些年来收成欠佳,村中百姓再也交不出银两,他们便杀人、强占村中的女人。 霍家小世子从小生活在父亲镇守的戊庸关,对于山匪一名只听说过,未曾见过,此时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只喃喃道:“太可恨了。” 灵萝道:“这只是凤毛麟角,其他地方远比这些惨烈得多。”走过的地方越多,就越会清楚一方净土有多难得。 三窟七十二洞既然能在这五峰山一带称王称霸,并非全是草包。灵萝一行人连闯八洞后,这些山匪终于发觉。 那位闭眼带路的瞎六在看见一位虬髯鬓花白的使锤大汉时,连滚带爬地跑到他跟前,道:“三当家,这娘们儿嗝,挟持我给他们带路。我不从她就要杀嗝……杀了我!” 使锤大汉上下瞧了灵萝一眼,冷哼道:“被个娘们儿挟持,瞧你这点出息。” 江湖,尤其是草莽,多是排资论辈,不按年龄。这双鬓花白的大汉名叫段义,是三窟七十二洞的三当家,却是其中年龄最大的。他也曾是这一带的村民,被连年税收逼得走投无路上了山。一次下山收保护费,碰到当地村镇发动起数十个青壮年反抗,宰了他两个随行弟兄,这个在山匪中还只是个小洞主的段义立时红了眼,带着几号弟兄一锤砸扁一个头颅,竟是给屠了村。大当家得知后十分震惊,大呼如此能人猛将怎么能屈居一个小洞主的位子呢?便与其拜了把子。这位人屠一跃成为了三窟七十二洞的三当家。 此时这个三大家虽不知灵萝是用什么方法混入洞中,但看她一副毛都没长齐的样子,身后跟着的更不知是哪里来的官家小少爷,嗤笑道:“小美人儿,你来我们七十二洞可是找你男人来了?” 他身后的山匪们不怀好意地哄然大笑。 灵萝还未恼,霍小世子却坐不住了,一剑刺了过去。段义轻而易举地格开霍三一剑,笑道:“她还没生气,你倒生气了。看你气性还挺足,要不来改了原本姓氏来山寨给我当干儿子?” 霍小世子只闷头进攻。 他在军队所接触的无非是最简单的三招,劈、砍、刺,就算灵萝之前教了一些招式,也只是简化后的雁灵剑法,哪里打得过手段凶残的山匪头目?没过两招,就被段义一脚蹬了过来。灵萝拦住了仍要上前的霍三。 段义见状正要耻笑,忽见灵萝一行人身后山洞中有血流了出来。他神色一凛,问瞎六:“那是谁的血?” 瞎六战战兢兢道:“是……嗝,是弟兄们的血,八个洞的弟兄都被这小娘们儿杀光了!” 段义一脚将瞎六踹出三丈远。双目怒红道:“你孙子怎么不早放屁!” 他说罢,一只金闪闪的大锤凌空扔向灵萝。这手回旋锤是他的独门绝技。数十斤的大锤扔出去将人头颅砸碎后,还可借力反弹回到手中,再次连发,就是多硬的骨头也可以敲碎了。只是这次大锤没有回来,而是被一双细手稳稳捏住。 大金锤后,负剑少女面色平淡,道:“就这?” 屠山匪戾气处显,鱼肠剑仇恨为刃 段义心中大震。他虽未跻身高手行列,在武夫中却也约有了甲等实力,寻常人根本不是对手,而面前女子年纪轻轻,便可单手接住他这一锤,莫非已到高手境界? 可惜他来不及细想,便觉眼前一花,这位三当家眼前最后看到的是一把生了铁锈的剑。 不得不说这山匪虽烧杀抢掠毫无底线可言,内部人心却齐。见到三当家被斩首自然是一片惊慌,却纷纷拔刀围了上来,嚷嚷着喊道要为三当家报仇。灵萝自是没有半句废话,送他们去地下与他们的三当家团聚。 不知何时,她胸中积聚着一股戾气,随着杀人越多越发向外扩散,连身后跟着的一众受害女子都感到恐惧。 霍三郎见灵萝杀红了眼,上前拽住灵萝道:“师父。”被灵萝回眸一瞪,只觉得浑身寒凉。 灵萝停下手后,戾气才慢慢消散一些。她割下段义的头颅,提在手里,那些被她所救的女子自动闪开一条路。她走到已经被吓傻了的瞎六面前,踢了他一脚,道:“带路。” 这次瞎六连半句废话都不敢说,连忙爬起来就向拐子沟带去。 七十二洞相互贯通,灵萝一路杀来的消息早就层层传递过来。那位山寨大当家从一片旖旎的高床软枕中间爬起来,满脸怒容问道:“二当家三当家呢?” 传信山匪一双眼睛低垂,不敢乱瞟道:“三当家带着一伙弟兄拒敌去了,二当家的大概也马上就到。” 林大当家这才塌下心来,一屁股坐回软床上,指下用力,狠狠捏住女子。那女子痛得从昏厥中醒来,却也不敢挣扎。 没过多久,自“拐子窟”中又抬出一具尸体。 洞窟越往里走,便越奢华,不再是阴暗潮湿的山洞,而是被人大刀阔斧地建成了宫殿中的样子。西域丝绒毯铺地,千金鲛珠照明。完全不像山匪所住的地方,倒像个土皇帝休憩的行宫。 两侧汹涌而出的人流很快便包围了他们。灵萝也未说话,将两颗带血人头往地上一扔。 山匪大骇,那两颗头颅正是二当家和三当家! 林大当家衣服都没穿好,赤裸着上半身从窟中出来,满脸悲恸看着并排两颗人头。道:“你是何人?为何与我五峰山过不去?” 灵萝平淡道:“听说这一带就数你们这三窟七十二洞最有钱了,我来找你们借点银子花花。” 趁着双方对峙,瞎六连轱辘带爬跑到大当家那方,小声说道:“大当家,她要只要银子的话咱们就……” “闭嘴!没义气的东西!”赤裸上身的大当家咬牙切齿道:“这女人害死二弟三弟,我恨不得生啖其肉,狂饮其血。来人!谁杀了这女人,谁就是五峰山二当家!” 山匪如打了鸡血源源不断向灵萝冲去。 一名洞主想要投机取巧,从灵萝身后下手,被她长了后眼般的一手攥住,向前一带,裹挟着巨大劲力迎上了正面山匪的刀锋,活人死人两具身体撞上山洞,发出耸人听闻的碎裂声。 其余山匪紧随而上,一如扑火飞蛾。 霍小世子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哨子,用力一吹。刺耳的哨声顺着山窟洞穴之中不断回响。紧接着,人们感到山体震颤,有如地震前的轰鸣。 山中激斗众人耳膜鼓胀,依约有甲胄相击声传来,脚步如一,声势浩大仿佛有数千人奔袭而来。 灵萝心思始终不在这些虾兵蟹将上。这位方圆百里最大的山匪头子并非淫棍草包。他修的是密宗欢喜一脉的旁支术术,虽未进境高手甲等,却也有乙丙水准。密宗欢喜术向来不被中原武林所接纳,比起稳扎稳打的正统武学,这种旁门左道更像是走捷径。修炼者可在短时期内功力大肆提升,可其中的弱点也是致命的。比如需要阴阳调和的欢喜术,则依赖于大量女子用来“采阴补阳”。 此等丧心病狂的功法灵萝也只是听说,此时亲身感受到匪首林夙的那股浑浊气机,只觉得有些恶心。 林夙敏锐听到渐行渐近的乃是正规军队的脚步声,心知再拖下去这些弟兄都要死得不剩什么了,他脚下生风,气机与风中旋转。刚刚补充好阴气的林夙只觉得体内气盈充沛,抬手便可将那不知死活的女人撕碎。 灵萝眯起眼睛,倾覆之剑挑飞一名山匪,正欲与那位杀人无数的山匪头目一番搏杀,突见他身法一凝,踉跄了两步,满身杀机瞬间溃散。 在他身后,原本怂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瞎六眼神阴冷。 气脉被一把朴实无华的鱼肠小剑刺破,真气一泄千里,再也凝聚不起来。 那位统领三窟七十二洞数千山匪的土皇帝轰然倒地。 死不瞑目。 瞎六慢慢直起身子,从林夙身上拔出那柄鱼肠小剑,又刺了一剑。 一剑又一剑,直到尸体被刺成了筛子,瞎六眼神中才露出快意,抹了抹脸上的血。 这时那群山匪才是真正群龙无首。二当家三当家死了还有大当家,可是大当家死了呢? 一些野心勃勃的小洞主纵然有心想要重整士气,可也被随之赶来的五百甲兵粉碎。一些山匪顺着错综的洞想要逃出,被手在外面的甲兵一刀了结。或许有一二条漏网之鱼,也已难成气候。 瞎六站在林夙残破不堪的尸体边上,仍嫌不解气,又将其眼睛捣烂。嘴里念叨着:“哈哈哈十年啊,我潜入这里十年,总算等到这一刻。云妹,哥终于给你报仇了。” 那个大仇得报的人已经被仇恨折磨得疯魔。灵萝拉了拉怔在原地的霍三,说道:“走吧。” 林夙本就作孽无数,落得这个下场也是一报还一报,可那个化名瞎六的男子大仇得报,却再也回不去了。 霍三回过神来,问道:“师父,你先前看出瞎六的伪装了吗?” 灵萝摇了摇头。 隐藏武功或许看得出来,可逢场作戏却很难分辨得出。人啊,你永远无法看出那个皮囊下面住着什么鬼。 黑吃黑大赚一笔,奉仙城仙人踏鹤 匪寇尽缴后,洞中无数金银财宝尽成无主之物。为防止戊庸关生变,灵萝并未敢让陈岩佐随五百甲一同送行,带领铁甲轻骑的是个名叫王诞的年轻人,清点好成堆的黄白之物后,他低头将数目与灵萝一一细数,灵萝一边认真听着一边点头。完事问道:“这些金银换成粮食可够岩甲军吃多久?” 王诞答道:“各地金银价格各不相同,就拿戊庸关和长安来对比,一金在长安可换一万钱,换粮食四十石。可在戊庸关,却可换粮食四十五石。黄白之物在戊庸关不像长安需求量高,流通快,所以最好的方式是在长安兑换成现银,再运送到戊庸城换成粮食。虽路上输送成本高些,却仍有富余。这些金银可换粮食约四十五万石,也就够岩甲军三十万兵不到一个月的口粮。” 灵萝点头笑道:“你很有经商天赋啊。” 王诞神色微赧道:“教头过奖了,王诞从军前,家里曾世代行商。” 灵萝道:“那么接下来就劳烦你将这些运回戊庸关了。”五百轻骑规模不算小了,想来路上也不会有什么绿林剪径有胆量对正规军下手。 王诞领命退下。 王诞走后,灵萝回头看了看霍小世子。她有意让霍三听到关于军队的开销,霍小世子也听得认真。自从老将军过世,这小子总算长大了一些。 奉仙城原叫做奉贤城,是邕王萧澄的辖地。之所以改“贤”为“仙”,是因为传说有仙人曾踏鹤而来,莅临城头塔楼。虽“仙人”一说极为缥缈,但灵萝认为也并非空穴来风。此地离菩栖山檀清观相去不过百里,而檀清观后山白鹤成群,那位仙人很可能便是观中某一位道长仙师。 相隔一百年,仍旧有不少豪门富贵子弟登临塔楼,以沾仙气。比如此时,塔楼上就依稀可见一男一女迎风而立,穿着宽袍长衫,迎风飘摇,仙气盈盈。身后侍女小婢端着新鲜瓜果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霍小世子抬头看着,嘴里喃喃道:“这奉仙城的纨绔看起来可比本世子会享受啊,可惜这女子姿色比起虫娘差得远了。” 灵萝一直怀疑霍三小时候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以至于审美这么奇特。那女子虽姿色不比沈秋郎、楚怀瑜那般出众,可在女子中绝对已称得上极品。别的不说,就这一身彩衣飘飘,背着把剑行走江湖,就颇有“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的韵味。 五百轻骑已跟随王诞护送金银前往戊庸关,没了轻骑在身后,灵萝更加不敢招摇过市,买了个琴匣,将剑放入琴匣中,背在身后宛如一个流浪乐女。霍三也不再锦衣华袍,作世家子打扮,一身行动利索的武夫短衫,清爽洁净。 沈秋郎就在塔楼后面等他们。他一身爻夷族服饰,赤足站在街上,周围男女老少都回头看他,看得灵萝一阵心惊,生怕他一言不合就剜人眼睛。 这位比女子还艳丽的沈大魔头低头睨视了灵萝一眼,道:“太慢了。” 灵萝哪敢说黑吃黑数钱数到了现在,只答道:“之前受伤太重,花了些时间疗伤。” 沈秋郎观她体内七弦,已恢复了七七八八,也没再计较,而是抬头看向塔楼上那一男一女两人。 一阵微风吹来,华服公子遮挡在女子面前,替她挡住刮来的灰土。模样是令女子无不动心的体贴。果然,当他伸手攀上女子的背,去拥她入怀时,女子并没有推拒。银铃声轻响,灵萝见沈秋郎袖下手指轻弹,在塔楼上的华服男子脚下一滑,多亏双手及时抱住栏柱才没摔下去。一头多情烦恼丝空中凌乱,再无风度可言。 一抹愉悦轻笑泛在沈魔头唇畔。 这事要是换成任意一人去干,灵萝完全相信是嫉恨塔楼上男子抱得美人,可换成沈大魔头,灵萝便不能以常理揣度了。她站在沈秋郎后侧悄悄打量他,他与谢老头长得一点都不像,可能更像他那位花魁母亲,三尺二寸鎏银弯刀佩在腰侧,却从没见他出过鞘。姜师兄曾把酒论江湖时言道,他与檀清观的霁玉真人是年轻一代中最有望进阶乙等宗师境的,可在而今人才凋零的江湖,这位魔头的进境恐怕并不是什么令人喜闻乐见之事。 背对着灵萝的沈秋郎仍旧抬头百无聊赖地看着那已准备下楼的一对男女,平淡问道:“你与这小废物要去长安?” 灵萝道:“没错。” 霍三道:“你说谁是小废物?” 全武林都知霍老将军被枭首示众,许多势力也因此蠢蠢欲动。不得不说,那位昏君真是个草包。他以为斩了一个老将军便能摆脱来自岩甲军的军权威胁,却不知真正的威胁来自氏族与藩王相互结姻勾连,老将军一死,这些魑魅魍魉无人镇压,当初他得位不正的旧事又被摆上了台面。 这位镇守奉仙城的当今圣上胞弟邕王萧澄又何尝不是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将亲兵压到了长安附近? 沈魔头也并不意外,难得好心提醒道:“霍执忠的人头倒是烫手得很,小阿妹你当心把自己人头丢在那里。” 与其说是提醒,更多成分是在幸灾乐祸,灵萝注意到一个关键问题,脱口问道:“你不杀我了?” “杀你?”沈秋郎不屑道,“你以为你是谁,也配我动手?我想要的是玉无忧的命。” 灵萝从善如流道:“是是是,我不配。” 霍小世子已经看不下去了,亏得他心中的师父是那个胆敢一夫当关对阵北蛮子五万兵的英雄,没想到一遇到这个名叫沈秋郎的异族男子竟怂成这幅样子。 灵萝不在意她在自己徒弟面前是什么形象,当下最要紧的是摆脱沈秋郎,于是她很没义气地报出了玉无忧的行踪:“他回檀清观了。” 下一秒,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我说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讲义气?” 奉仙城烟雨一战,萧公子百般试探 青石主道旁,少年道长一袭破旧的蓝色道袍,抱着青瓷酒壶蹲在阶上,双眼笑眯眯的,看起来明俊和气。 沈秋郎眯眼,气息危险至极:“玉无忧。” 玉无忧往嘴里倒尽最后一滴酒,意犹未尽地晃了晃空酒壶,心不在焉道:“沈大美人别来无恙啊。” 一个杀气凛冽,一个浑若不觉。灵萝拎起还不知这两人会碰撞出什么样火花的霍三颇有先见之明地闪到一旁,还没等站稳便觉阵风刮过,一道红色残影向玉无忧而去,落地惊起一阵烟雨。 玉无忧一边闪躲一边无奈笑道:“这么久没见好歹打个招呼再动手啊。” 红色戾气袭向玉无忧,沈秋郎手都没停,不耐道:“你们中原人就是事多,杀人还要打招呼吗?”凛冽杀机穿雨而过,将玉无忧本就老旧的道袍上轰出一个洞。 雨落青石,溅起一片尘烟,天地间潮湿一片。 不知是因为突然下雨还是因为二人一言不合就打起来的缘故,行人纷纷避让,没过一会儿街上已空无一人。 灵萝与霍三躲在屋檐下,透过稀疏的雨帘地看着二人从地上打到桥上,从桥上打到屋顶,所到之处屋倒桥塌,木摧花残。 刚才那对衣袂飘飘的男女已从塔楼上下来,长相清秀的小丫鬟替二人费力地撑着油纸伞,身后跟着十数个甲兵,迎着雨帘看那一红一蓝二人相斗,剑拔弩张。 一般世家子弟带着家丁府兵出行再正常不过,但加上随行扈从五六个人也就到头了。这男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小二十来个,个个皆是甲胄加身,无不彰显此人身份显赫。 那位被沈秋郎害得在塔楼上出了丑的华服公子走到灵萝与霍小世子所避雨的屋檐下,示意身后另一名侍女将伞递给灵萝,道:“两个丫鬟出门前没商量好,多备了一把伞,看姑娘在此逗留,可是需要此物?” 灵萝见对方主动上来搭讪,有些意外。她低头看侍女葱白手中拿着的是一柄出自江南道夏家制造的精巧油伞,紫竹伞骨,上绘水墨红梅,一看便价值不菲。不禁道:“多谢公子。我且在这里站一会儿等雨停。” 那眼角长了一颗多情泪痣的公子闻言一笑,伸手接过生怕雨水染湿绣鞋,垫着脚跳过水坑的那名同行女子。那位轻纱罗裙的姑娘落到公子与灵萝之间,略微打量了一眼那位背着琴匣衣着朴素的琴女,微微点头,神情高傲。 四人就这么挤在一个屋檐下,看着他们一路打到塔楼八角飞翘而起的琉璃瓦顶,一人占据一角凌空而立,说不出的高人风范。 塔楼高达百丈,从下方依稀只可看到两个人影,但灵萝却仍可清晰听到二人对话。 沈秋郎眼神玩味道:“玉无忧,你躲了我这么久,为何今天出来受死了?莫非是为了那个眼珠子好看的小阿妹?”他说着,轻描淡写地一拍,腕间银铃叮当,与雨拍瓦砾声交相辉映,瓦片层层掀起,被红叶般的戾气裹挟着向玉无忧而去。 少年道长清浅一笑,道:“贫道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伸手在雨幕中化出一个无形的八卦阵。雨滴落在八卦阵上,渐渐凝聚成一个水阵,瓦砾砸在阵上如同石子落在河面之上。 圈圈圆圆圈圈,涟漪连成一片。 那华服公子伸手为那女子拨开沾到嘴边的鬓发,透过女子纤细的颈侧看向一脸专心观战的灵萝,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女子环胸露出的几根手指。 那女子发觉心上人在透过她看别人,心下呷醋,但顾及所谓的名门姿态,又不好表露,只侧目睨了那贫穷琴女一眼,面露不屑。她自小生长在高门大院,对于府上那些歌女姬妾耍出的狐媚手段最是看不上。此时不得不同处于一个屋檐下,自然是浑身不自在,像长了跳蚤一样难受。 华服公子也是浪迹情场的一把好手,他如何看不出女子喝醋?不过情人之间,喝些闲醋更有利于感情进展,反正事过之后,不过是女子之间勾心斗角,互骂对方一声“狐媚贱人”,鲜少会真正殃及男子。想到这里,他就更加不知收敛,眼神游弋到了那名琴女初现玲珑的身段。 连霍小世子都察觉到了这一对男女各怀鬼胎,偏偏灵萝也不气恼,转头对那二人平淡道:“闪开。”她说罢,拉着霍小世子径自滑开数十米,也不管身后二人是否跟上。 女子正要开口嘲讽两句,便见塔楼中传来一阵令人胆寒的巨响,这座百年名胜从中裂开一道细纹,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向这边倾塌而来。 甲兵纷纷护着二人向后撤,仓惶之中名贵油伞掉落雨中,被踩成稀巴烂。刚才一片体贴做派的华服公子再顾不得风度,推搡着前人向灵萝这边跑,而那轻纱罗裙的女子慌忙中不知被谁一脚踩在及地裙摆上,直接扑到泥雨汇积的水潭里。 二十余甲兵只管护着男子后撤,不管那女子死活。倒是那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想要将她从地上拽起来,自己反而也栽倒在地。轰隆声就在耳畔,小丫鬟想要爬起来再去拉小姐,偏偏那美貌女子拉着她死活不松手,令她爬不起来。 照这样下去二人谁都跑不了,灵萝叹了口气,一脚蹬在雨水中,留下一串溅起的水花,她整个人如同箭一般冲去。 高楼倾塌,压垮一片屋舍。通天巨响中,背着琴匣的少女一手拎着一人,缓缓走到众人面前,将二人往地上一扔,不顾众甲兵惊讶的目光,寻了个石阶坐下。 只顾自己逃命的男子这才仿若后知后觉扶起满脸泥水的女子,用也已湿透的衣袖替她擦了擦脸,温柔问道:“沈姑娘,你没受伤吧?” 那女子半天回过身来,想起刚才男子所作所为,眼神冰冷。 男子也知自己刚才表现太过差强人意,连忙从身边甲士刀鞘中抽刀便刺入一名士兵的喉咙,怒道:“你们那么多人,还救不下一个沈姑娘,真是一群饭桶!去!查刚才楼上那两人是何人,逃到哪儿去了,一定不能放过。” 回过头,他语气柔软,继续抚慰女子:“我刚才被这群废物强行拽过去后,没看见你人可急坏了。你这傻瓜,连保护自己都不会,没了我你可怎么办。” 女子先是被他震得胆寒,紧接着又被他三言两语哄得泫然欲泣,最后楚楚可怜地扑进男子怀里。 而那松了口气的男子隔着逐渐滂沱的大雨,看着灵萝,满眼探究。 无情郎看似多情,沈家女恩将仇报 不得不说打一巴掌给一甜枣的方式对于这种养尊处优的氏族女来说确实有效,在危难关头被情郎抛弃的女子此时慢慢卸下满身防备,乖顺得像个小绵羊。 与沈姓氏族女子一同被救出来的那位忠心小丫鬟脚被石块砸到,流了不少血,却无人问津。灵萝见无人注意她那边,便慢慢走过去,将身上常备的瓷瓶小药递给她,小丫鬟不敢伸手去接,摆了摆手,忍痛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仆从很快便驾着马车赶了过来,那男子好歹将沈氏女子温言软语劝上马车后,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掩藏住了。他走到灵萝面前,语气尽量淡泊有礼道:“今日救命之恩感激不尽。此处雨大,还请姑娘随我去府上换件衣服,免生伤寒。” 灵萝道:“好意心领了,只是我与胞弟还有些别的事情,就不劳公子费心了。”一叶知秋,见到这一男一女所作所为,灵萝打从内心反感,已经不想再有任何交集了。 华服公子也看出灵萝的冷淡,并不强求。他此次出来未带钱囊,只得从腰间卸下一块成色极为通透的和田李花玉佩,递给灵萝道:“将来姑娘遇到麻烦尽管拿着这块玉佩到当地官府那里,定不会有人再敢为难姑娘。” 灵萝点了点头。 马车锦帐被人从里面掀开。华服公子微微蹙眉,随即换上一副温柔如水的多情模样,踩着仆人的后背钻入车帐。 马车绝尘而去,踏起一片水雾。甲兵抬着那刚被主子一刀刺进喉咙的倒霉士兵尸体,步伐整齐地跟随其后。 将李花玉配收入怀中,玉无忧与沈秋郎二人已打得不见人影。灵萝看这场大雨没有要停歇的样子,扭头对霍家三郎道:“走,找家客栈换身衣服去。” 正是初春,又下了场雨,天气乍暖还寒。灵萝洗了个热水澡,觉得浑身舒畅了许多。 霍三郎敲门道:“师父。” 灵萝开了门,给小世子也倒了一杯热茶。二人一人一杯热茶,静立窗前看黄昏。上次有这闲情逸致临窗观望时,还是在在戊庸关城北客栈看雪,一晃不过寥寥数月,两人都没了当时的心境。 霍三看着屋檐水滴声声坠落,已将那青石板上啄出了个洞,说道:“有两伙人一直跟踪着咱们。” 并不太高明的追踪术,连尚未达到听声辨位境界的霍小世子都早已发觉。灵萝问道:“那你能察觉到一共有几人吗?” 霍三低头略一思考,道:“两人,一在客栈门口,一在隔壁房间。” 灵萝纠正道:“三人。” 霍三吃惊:“三人?”杯子倾斜,热茶险些倾洒出来。 灵萝替他扶正杯子。 那一男一女身份并不寻常,其中沈姓女子出身乃是大端有名的大家族。此沈非彼沈,与魔头沈秋郎并无关系,乃是四大氏族中琅河沈氏族女。看她那股傲气劲,没猜错的话恐还是一名地位显赫的嫡女。沈氏最为着名的在于出了一位两朝国丈。两位女儿先后成为大端两位皇帝的皇后,老子儿子一位岳父,由此可见君王荒唐。 而那位长着多情泪痣的无情男子,灵萝一眼便看出,他是邕王世子,在这淮南道奉仙城地界,除了那位藩王世子,又有谁敢弄出如此排场?如今大端,早晚要变天。谁与氏族联合,谁便掌握了一部分主动权,沈家选择了邕王,那么其他氏族呢,又是作何选择? 与邕王世子、沈氏女草草找个功夫稀疏平常的侍从跟踪不同,那位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藩王显然要老辣许多,找来的人也是追踪高手,若不是大雨暴露了些蛛丝马迹,连她恐怕都要发觉不出。 灵萝不怀疑遭人跟踪是由于与霍小世子暴露了此行目的。沈秋郎本就高调,杀人全凭心情喜好,一路上死在他手上的人命也不在少数。她与霍三在城门处与沈魔头相谈半天,怕是早入了别人的眼,在这风声鹤唳的特殊时期被人跟踪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倒是臭道士突然出现,好像是闻到了什么风。 说道士,道士到。 一阵檀香味传来,浑身湿透的年轻道士从窗外而来,明目张胆地跃进二人视线。 灵萝看他鼻梁处挂了彩,问道:“打到哪里去了?” 玉无忧拧了拧道袍衣摆上的水,笑道:“邕王府后院。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打架能打到王府后院的,也就只有这位色胆包天的臭道士了。灵萝无奈问道:“看见了什么?” 玉无忧微微抬头,很认真地回想:“群芳环绕,春色无边。” 霍三忍不住问道:“你不会看到类似于王妃洗澡的画面了吧?” 玉无忧一脸霁月清风,鼻血却顺着鼻孔流了下来。 灵萝忽然就明白,这臭道士鼻子上的伤很可能是被女子用什么东西砸到。如果是沈秋郎出手的话,恐怕就不止是挂彩这么简单了。嫌弃归嫌弃,灵萝仍是忍不住问道:“沈魔头呢?” 玉无忧笑道:“被我的阵法困住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凡二人相遇,臭道士一定会用这种不光彩的方式取胜,无怪乎沈魔头天天嚷嚷着要取臭道士的狗命。 三人一同上路,沿着淮陇沿线西行。出了奉仙城,来了一伙杀手。经历过彼岸那些犹如附骨之蛆般的追杀,等闲杀手灵萝不消三五下便料理干净。擅于刑讯逼供的霍小世子将其中一名杀手按在地上,不消片刻便问出了幕后主使。 沈家嫡女沈青含。 单纯不知人心险恶的霍小世子瞠目结舌:“师父好歹也救过她一名,她怎能这样恩将仇报?” 灵萝对于此事并不意外,相对的,沈青含肯等到他们出了城再动手,已是令她刮目相看。大氏族的女子,向来心狠手辣,利益至上,在城中时,邕王世子对她的暧昧态度已然让那位嫉妒心强烈的女子生了恨,更何况她又亲眼见识到了她最狼狈丑陋的一面? 行侠义初心不改,易水诀因缘剑成 既是赶路,便难免风餐露宿。有时灵萝也会想,天降一个落魄皇族的身份给她,真的是她想要的吗?这个问题霍老将军甚至没给她半刻时间思考,便擅自替她做了决定。只要老将军不离开戊庸关,别说那昏君八道圣旨,就是八十道,又能奈手握兵权的老将军如何?可老将军的决定几乎是将她逼到了这个位置,不得不有所作为。 灵萝自小便梦想成为一代剑客,行侠仗义,惩强扶弱。可真当她下山后,便又发觉仅凭她一人一剑,又能如何杀得了这世间所有的奸佞呢?以前只想下山,可直到下山以后才知她自小生活厌了的地方反而是一片世外桃源,师父就如那片世外桃源的土地神一般,守护着他们这群孩子。而她呢?她也有想守护的人,师父,师兄,师姐,还有……公子。 想到那个总是冷冰冰的公子,灵萝心底有些茫然。如今的天下动荡四起,他身为王爷,岂不是很危险? 夜已深。 席天慕地的三人,只有玉无忧睡得呼呼作响,灵萝坐在河边安静发呆。霍三郎走到灵萝身旁,轻声说道:“师父,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知道什么了?”灵萝问。 霍三郎用小树枝划拉着河水,道:“陈副将军让我好好辅佐你。” 陈岩佐连这个都对他说了? 霍三郎道:“家中只有我一个嫡子,可自我从小,父亲便从不约束我。开始我只当父亲认为我顽劣,放弃了我,直到后来我才从勇叔口中得知,母亲生我前,已滑了三胎。父亲怕将来后继无人,只得抱养了大哥和二哥。” 这些灵萝倒是头一回听说。她只知将军有三子,只有最小这个才被称为世子,却不知原来前两个都并非亲生。如此一细寻思,才觉细思极恐,原来长安那位为了江山做得安稳,竟做到了如此份上。 霍三郎接着道:“知道母亲当初生下我时有多坎坷后,我便更加不敢学武。那次在府中练剑,父亲虽然嘴上未说,可我知他很高兴。本想等他从长安归来,便耍一套完整的剑式给他看,谁知……”霍三郎眼里有泪,但被他强行憋忍回去。 这位尚未及冠的少年面上已有些清淡胡须,连日赶路令他面色憔悴,却也刚毅了不少。 灵萝道:“我与霍老将军相识不久,却甚为敬佩老将军为人。此行定要夺回老将军的尸首,带回戊庸城。” “你真丫头口气好大。”一声略显戏谑的声音传来,玉无忧不知何时醒的,偷听了多久。 灵萝也不计较,干脆枕着胳膊躺在地上,道:“所以还需要无忧子道长来助我这柔弱女子一臂之力了。” 玉无忧笑道:“你这小丫头,平时都是‘臭道士、臭道士’的乱叫,有求于贫道才是无忧子道长。贫道也不能白帮你的忙,怎么也该有点好处费的吧?” 灵萝吐着舌头笑得一脸无赖相:“事成之后请你喝酒,戊庸城黄酒管够。”反正陈岩佐掏钱,自掏腰包的买卖她才不会做。 玉无忧笑着摇摇头,说道:“你这丫头可真会慷他人之慨。罢了,谁让贫道天生有一副慈悲心肠呢。” 灵萝:“我有一个‘呸’字不知当讲不当讲。” 霍三听着二人斗嘴,觉得这两个“大人”也比自己成熟不到哪儿去,他打了个哈欠,望着耿耿银河,澄澈星空,沉沉睡去。 灵萝从包裹中找出一件衣服盖在霍小世子身上。 少年道长习惯性地摸了摸酒壶,突然想到里面早已经空了,说道:“这次回来感觉你变化了许多。” 是啊,物是人非,如今的她可谓是被人予以厚望,身负重担,与原来没心没肺的她自然心境变化了不少。灵萝呢喃感慨道:“人总是要变的。” 哪知玉无忧闻言指着她哈哈大笑道:“别这么矫情,像个女人似的。我是说你体内的气机。” 灵萝噎住,她怀疑臭道士是在故意戏弄她。 谢老头曾说过,踪绝真气共计十二层,层层递进。可她练到第五层便像遇到了拦路虎,停滞不前。反而是蛇甲内功,随着她后来与隋道吉、北蛮子那几战屡有裨益,进境飞升。 玉无忧耐心听完了灵萝对于她这几战情况的复述后,问了一个她一直以来忽略的问题:“每日子午之时还疼吗?” 灵萝这才发觉,自从她练了蛇甲功以后,经脉真气逆行疼如刀绞的情况好像真的慢慢消失了,不禁感叹起此功法的神奇之处。 玉无忧听后平淡道:“你这丫头也是因祸得福。蛇甲上所记载的功法名叫易水诀,是失传已久的一门武功。” 易水诀?似乎曾在哪里听过。 似乎看穿了灵萝心中所想,玉无忧笑着点了点头,道:“正是被中原武林称作邪门歪道的那本古籍。” “那为何会出现在蛇甲之上?”灵萝脱口问道。 玉无忧望向远处,总是面目带笑的俊朗少年难得敛起笑脸时竟是有些清冷:“这大概只有找到贫道失踪的师父才能弄清楚真相了。” 不知为何,每当看到臭道士这副模样时,自认为与他已经很熟络的灵萝总是觉得他忽然变得很陌生,好像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平时与自己嬉皮笑脸时常拌嘴的臭道士只是他的伪装。 灵萝回过神来,晃了晃脑袋,把自己一瞬间古怪的想法晃了出去,道:“可易水诀不是武林奇学吗?为何我仍旧谁都打不过?” 玉无忧一副古怪的样子说道:“你对上大内第一高手、甲等宗师的大宦官隋黄眉,不但保住了性命,还学会踪绝作伞。对上了罗万象,虽然输了,却悟到了剑开星河。对上沈秋郎,不但保全了一条命,还在魔头眼皮子底下黑吃黑,大赚了一笔。你想想,这几战,你哪回做亏本买卖了?这也就是你运气不好,遇上的都是些宗师等级的高手,要是遇到与你同级的那些,你恐怕早已在江湖上扬名了。” 星象移推演有道,黄土道又遇土匪 这武林中有多少人,练功一甲子,挤破了头也未在高手之境占据一席之地。而她下山不过一载,便从一个无名小卒摸到了丙等高手的门槛。这除了走狗屎运地意外得到踪绝真气和易水诀两大绝学意外,更离不开早些年师父给她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灵萝听了玉无忧一通分析,顿觉通透了许多。但仍是苦着脸道:“武道一途,最忌急功近利,兴许是我心急了。可那些武林传说中,受到高人传功的年轻人不都是短时间内便与一流宗师水平达到齐平吗?为何我的还要自己苦哈哈的去一层一层的练?” 玉无忧哑然一笑,说不出是好笑还是无奈道:“你当高人都是酒壶,真气都是酒吗?从一个酒壶倒进另一个酒壶就可以滴酒不漏?那人人还练什么功夫,直接一代传一代就好了。就算你是什么酒壶酒碗,也要讲究先天材质和后天锻造的,葡萄美酒从夜光杯中倒进粗瓷碗里,就算一滴不洒,可也失了雅致。” 这种比喻灵萝还是头一回听到,道理熨帖,也不失趣味。灵萝点了点头。 玉无忧看她听得认真,便难得与她说上几句正经话:“前辈传功给晚辈,真气先天便流失三分融于天地。若是被传功者资质差些,能吸纳接收的不过四五分。这四五分,还要看这人能否潜心修炼,将余下真气尽数吸纳,若是愚钝些,传功老前辈的一身本领恐怕最后剩下也不过一二。” 他说完后,忍不住轻声感慨道:“这便是为何武林中历代开山祖师早起总是繁荣鼎盛,随着代代相传,便会疲软衰败的缘由。能将传统武学继承下来已是难得,能发扬光大那是妄想。” 灵萝道:“人们总是习惯踩着先人的脚印走,披荆斩棘做出头鸟总是需要莫大的勇气。” 河里,一群蝌蚪游过,一只蝌蚪被荇草遮挡,掉了队。玉无忧淡然一笑,将那条独自徘徊的蝌蚪用手捞起,重新放入蝌蚪队伍中。那尾蝌蚪刚一沾水,立刻惊慌失措地跟着族群游走,细小的尾巴甩起一串细小涟漪。 玉无忧做完这一系列的闲事,洗的发白的蓝色旧道袍吸足了水,沉坠在身侧。他望着星河推演星象,面色沉静,继而又摇头淡淡一笑。 不破不立,无论是历史还是江湖,自有它的道。 淮南古道自古就是商队要道,南来北往的货物多半要运经此路,一来二去,便有商队抓住了商机,与当地一些土匪勾结好,但凡遇到其他的商队路过,就免不了一番洗劫。这些小股匪寇游击作战,仗着对周遭地势的熟悉,进可攻退可守。若是遇到点子扎手,便一哄而散,逃到山林中别人哪还找得到? 灵萝一行三人一路西行,刚走到一半便遭遇到了山匪抢劫。 这群山匪正在黄土道上清点之前那个倒霉商队留下的货物,便见远处三匹老马卷着灰尘颠簸而来,被他们所设的路障拦停。 为首的土匪头目眼神不太好,眯着眼看了半天,只看出是一个小道士带着一个愣头小子,后面那个背着琴匣带着帷帽的看身形依稀是个女子。 土匪头目嚼着从车上木箱中抢到的梨,嚼了两口,呸的一声将厚厚的梨皮吐出,操着一口浓重的西北口音道:“是个小道士。道士能有几个钱?” 他手底下的小土匪道:“那放行?” 小土匪话没说完,便挨了头目一记毛栗子:“天天放行放行放行,你家是开慈善堂的啊?多长时间没开张了,刚劫了一车梨你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小土匪捂着头,道:“是,是,老大说的对。” 他们这群小股土匪看起来委实寒碜,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最气派的武器也不过是土匪头手中那把割草的镰刀,其余人拿着铁锹耙犁,要不是刻意在身上洒些鸡血鸭血唬人,看起来就跟刚从地里干完农活的庄稼汉没两样。 土匪头带着一干十几个兄弟扛着铁锹气势汹汹走到路障前,刚要开口,被暴土扬长的灰土呛进嗓子眼,咳了半天。 灵萝看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为了表示尊重还是下了马。 那土匪头见三人下马,还以为是怕了,面露得意之色,道:“这条道是我戮神灭天帮的地盘,想要活命就把马留下!咳咳……”他极力想把这两句话说得有气势,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咳了两下。 长相不俗的少年道士头枕双手,闭着一只眼睛懒洋洋问:“什么帮?” 小土匪答道:“戮神灭天帮。” 刚说完,又被老大给了个毛栗子:“他问你就答啊?你咋恁听他的话?” 小土匪捂着说不清今天是被几次打的红肿脑门,扁着一张嘴退下。 这三匹老马是灵萝在之前村子里买下的,跑两步就得喘一会儿,比人还娇贵。就这,那把马卖给他们的大爷还眼泪花哨的,一再嘱咐三人一定要对马好。马是不怎么样,可是此处距离长安还远,四条腿的脚程总好过两条腿,灵萝也不想走到半途丢了马。 土匪头见三人并没有要让出马匹的样子,凶神恶煞道:“不留下马的话就别怪我百人屠翻脸无情了。今天刚杀了一个十几人的商队,已经有半个时辰没有闻到人血的味道了。” 空气中一阵安静。 土匪头狠狠瞪了脑门红肿的小土匪一眼,那土匪这才后知后觉地帮腔:“老大,杀了他们!” 后面十几号土匪也举着锄头高声附和:“杀了这三人回去喂狗!” 土匪头很满意这个声势,他一伸手,后面立马安静。他说道:“看你们年纪轻轻,劝你们还是别做无谓的牺牲。赶紧逃走吧,不然……” 灵萝看他嘴一张一张的说个不停,正想着要不要打断他一下,便见一阵黄烟铺天盖地而来,几个身着短打劲装,腰间悬挂囊袋中排着一长两短三支矛的几人飞驰而过,马蹄直接踩烂了土匪所设路障,马车上的一箱箱梨子也被撞翻一地。 边城寒昭聚驿站,琴女出手初惊艳 被灌了一嘴土的土匪头怒喝一声:“他妈的什么人,撞翻了老子的货!” 几个土匪追上前,可也只是吃了一鼻子的灰,几人几骑早已绝尘而去。趁这些土匪弯腰捡梨时,灵萝三人也趁机上马,冲了过去。 灵萝三人很快在驿站便又见到腰间挂矛这几人。 他们六男两女一行八人分成两桌,坐在窗边最好的位置。女子鼻梁高挺,五官深邃,看上去倒有几分鲜卑血统,男子则分坐另一桌,囊袋不除,连小二端来的水都要细心查看一番,分外谨慎。 玉无忧端起茶碗放倒唇畔,对灵萝比划了个口型:“寒昭门。” 灵萝立刻会意。 五大门派之一的寒昭门,是个大端与鲜卑相结合的门派。千百年前胡汉大战,大端打到了边城以北,俘虏胡人王帐中贵族若干。这些鲜卑族人长相艳丽,多被送到皇宫和各个王府上。随着时间流逝,这些胡人逐渐被汉人同化,再没有复国的雄心壮志。而那些胡汉通婚生出来的小孩,甚至不知自己身有两国血统,只当自己是汉家儿郎。鲜卑人最为密集之地,当属边城南北相接的沿线,在那里诞生出来的强大门派,便是这二元种族统治的寒昭门。 灵萝打量他们那桌的同时,那桌有中原、有鲜卑的门派弟子也在打量着他们。无论几人打扮的再不起眼,习武者的气度那是藏不住的。 店小二给他们那桌端上牛肉包子后,香气扑鼻而来。几人发出了低声感叹,说得却是灵萝听不懂的鲜卑语,掺杂着几个中原词组,无非是“包子”“好吃”。 霍小世子瞅着眼馋,轻声说道:“师父,要不咱们也来一屉……” 灵萝无情打断:“这一路又住店又买马,用银子的地方还很多。” 霍小世子目瞪口呆:“师父你可真会过,将来谁要是娶了你……” 灵萝抬眼看他,霍三连忙竖起大拇指。 这种小驿站条件很是局限,只能放几张桌子,几条板凳。平时人少,也不显局促,只是最近不知为何突然变多,屋里坐不下便只能坐在外面。和着黄土吃包子的味道并不好,不一会儿便有人骂骂咧咧地喊:“屋里几条狗快点吃,赶紧腾出个地儿给爷爷。” 本都是佩剑扛刀的江湖人,素质高低良莠不齐也是在正常不过。灵萝对于这种人说话一向当作放屁,可坐在窗边听得最真切的那桌人不干了。一位坐在那名鲜卑女子右手边的年轻汉子拔出腰间短弩,顺着窗户一掷,只见那柄短矛穿过众人,尖头朝下直直钉入刚才骂人那胖子的拍在桌子上的指缝间,轰隆一下洞穿方桌,落地箭尖离那胖子的脚丫只有一线之隔。 这准头和力道,连灵萝也情不自禁道了声:“好。” 那胖子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见对方不好惹,便来寻灵萝一个女子的麻烦:“小丫头片子,你说什么?” 灵萝未理他,只是与玉无忧说道:“臭道士,你有没有听到猪叫?” 玉无忧轻笑道:“好像是有。” 胖子先是被窗边那桌给了个下马威,现在连一个背着琴匣卖艺的女子都来嘲讽他。众人都在看着他的热闹,他一时头脑发热,也顾不上被人说什么欺负弱小了,抄着板凳便向屋里走来。 店小二见情势不妙,搞不好还得砸坏桌椅板凳。连忙赔笑脸道:“爷爷爷,胖爷,消消气。” 胖子已到气头上,一把推开店小二,一条板凳抡圆了便向灵萝扔过去。 在座的大多都是习武之人,却没有一人愿意为一陌生琴女出手。 一条板凳抡过来虽闹不出什么人命,可若是打在人头上也是头破血流,若将小姑娘的脸打坏更是造孽。那个掷矛的鲜卑汉子正待出手帮一下,突然见那条向着琴女脑袋飞过去的板凳突然停在空中,纹丝不动。 琴女桌前,所有人都在探脖子瞅,只有侧面的食客一脸愕然。 那条一尺宽、三尺长的实木板凳被戴着帷帽的琴女轻描淡写地用两根木块穿透,稳稳夹住。 由于被遮挡住,那胖子并未看见琴女使如何接住板凳的。握满拳头,摇晃着二百斤的庞大身躯向灵萝冲去。这次灵萝没有出手,倒是一旁坐着的霍小世子伸出一条腿,四两拨千斤将胖子绊倒后,扬手将两只筷子插进他的鼻孔里,道:“敢欺负我师父,信不信小爷一筷子搅烂你的脑浆?” 殷红鼻血哗哗往下流,胖子疼得直打滚。胖子的同伴虽然觉得丢脸,但也总不好把他扔下不管,只得上来道了个歉,两个人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最后还是在店小二的帮助下才把胖子架起来,送往附近的医馆。 一场闹剧草草收尾。 店小二拣过外面地上短矛,小跑着交还给刚才那名掷矛汉子。那鲜卑汉子向这边看了一眼,回头与女子窃窃私语。 灵萝本也是有感发出声音,并非有心想结交那桌寒昭门弟子,至于惹到那个豪横胖子,灵萝也从未将一个连武夫之境都未踏足的地痞流氓放在心上,连同这些人之后的冷淡反应,灵萝也都习以为常。大门派总是有些傲气,不愿随便结交藉藉无名之辈也是正常。换句话说,像臭道士这样随时可能被逐出檀清观之人才会和和气气地与江湖底层人士打好交道。 那掷矛汉子与女子说完话,再次看向了这边。端着一盘完整的、没有动过的牛肉包子坐了过来,用着生涩的中原话说道:“牛肉包子,请中原的朋友吃。” 灵萝看了看霍三,后者面色微赧低下头去。看来刚才这边说的话那桌都听见了。脸皮厚如灵萝,也有些不好意思,倒是臭道士毫不客气,用筷子挟起一个包子就啃。 鲜卑汉子长了一个驼峰鼻,看上去并不像很随和的样子。他那两桌的人都没有动,只有他一人过来搭话,这让灵萝一眼便看出他是来探风的。 灵萝恼屡遭戏弄,树荫下报复未遂 掷矛的汉子并非纯粹鲜卑人,确切来说是个混血。他名叫胡奇。胡姓是个典型由鲜卑演化而来的汉族姓氏。鲜卑汉化以后,那些纥骨、丘敦之类的姓氏逐渐变为汉姓胡、丘一类的姓氏。江湖中使矛的并不少,腰间配着两短一长三支矛的却唯有边城寒昭门。胡奇也不多此一举再去掩藏身份,只说与师兄弟们是来中原游历,见识一下南朝武林。 行走江湖最忌交浅言深。几人很聪明地聊了一些南朝风物。灵萝还好心地给他指出了一些不错的赏景圣地,大多都只是路上听闻,谨慎地并未透露出关于他们此行路途信息。 灵萝此行低调,一路装扮成走街卖艺的琴女,将剑藏匿于琴匣,没想到刚才一出手便暴露了伪装。好在大家都心照不宣,对于彼此来这的目的并未多加探究。 胡奇与灵萝闲聊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回过头来问玉无忧:“我与道长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玉无忧笑道:“是吗?也许吧。” 胡奇闻言也不再追问。 那桌寒昭门人到的比灵萝他们要早,因此很快便离开。灵萝见天色已晚,若是贸然继续赶路很可能又是遇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窘境。她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倒也没什么,只是看着霍小世子这些天羁旅憔悴,偏偏又怕别人觉得他娇气,一路奔波不说一声苦,只随着闷头赶路,有些心疼这孩子。 此驿站并非那些只接待朝廷官员驿卒的官驿,而是当地富户自家开的商驿。条件自是不能和那些官驿相比,只能说有个片瓦遮身便不错了。灵萝要了两间客房,开门的时候一股潮湿味扑鼻而来,令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夜里灵萝例行闭目养气完,正准备吹灯睡觉时,冷不丁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狗叫,零星掺杂着几声猫叫,声音十分凄惨。 别看平时灵萝总是大大咧咧的样子,平时在门派里总有着喂小动物的习惯。她披上外衣,顺着声音来到了驿站后面,只见驿站养着的黄狗正叼着一只死猫,一脸凶恶地对着草丛边龇牙,而草丛中,一只绒毛乍起的小奶猫正弓着身子怒视着恶犬。 灵萝挡在小猫前,指尖一弹,一道剑气打在黄狗身前空地上,砸出一道土坑。那恶犬敏锐地察觉到眼前人的危险气息,放下母猫尸体,夹着尾巴逃走了。 小猫见恶犬离开,快速蹿到母亲尸体面前,叫得悲伤。灵萝见它后腿上有一处血渍,怕是之前被狗咬伤,想要上前替它处理一下伤口,奈何小猫警惕心太强,一见灵萝靠近,马上便将毛炸起来。灵萝缓慢靠近,敏捷地一把将它拽住。小猫“嗷”的一声,死死咬住灵萝虎口。 猫的牙齿比犬还要尖利,上面瞬间多出两个血洞。灵萝并未急着将手抽出,只柔声安慰道:“别怕,放松。” 粗略上了些药,灵萝将幼猫放到地上。那猫儿“噌”的窜了出去,直到跑到灌木丛深处,才媚眼伶俐地回头看了眼灵萝。 第二天早饭时,霍三郎惊讶地发现自家师父手上多了一个伤口。问道:“怎么回事?” 还未等灵萝说话,玉无忧一边喝着粥一边笑道:“也许是梦中哪个猫妖咬得吧。” 灵萝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玉无忧那匹老马在马厩中估计是受到了哪匹小母马的鼓舞,不需催促,便一马当先。灵萝在其后无论怎么驱赶,她的那匹马始终耷拉着眼皮,颠颠甩着惬意的小碎步,悠哉游哉。偏偏臭道士那匹臭马像它主人一样得瑟,见灵萝那匹马被甩得远了些便故意放慢速度,始终保持与她相差半个马身的距离,害她在后面吃了不少灰。 遇到河流歇息的时候,灵萝已是满脸泥污,连霍小世子都险些认不出她。灵萝被向来臭道士欺负惯了,倒也不是说逆来顺受,只是没到报复的时候。 将水囊灌满,灵萝掬了一把清水洗脸。余光看到臭道士翘着二郎腿躺在树荫下,嘴里叼着根破草闭目休憩。他那匹溅了灵萝一脸灰的老马正拴在树旁,神情不可一世。 灵萝眼珠一转,寻了个毛毛草,压住脚下声音,缓缓走近。老马看见灵萝靠近,不安地跺了跺脚,被灵萝一瞪,瞬间转头看向别处。灵萝掰过马脸,用毛毛草轻轻搔着老马鼻孔。眼见着老马鼻子抽了两抽,灵萝正要将马脸对准躺在树下的玉无忧时,突然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一个混合着鼻涕的喷嚏毫无意外地尽数喷在灵萝脸上,而罪魁祸首则在她身后笑得张扬:“天道有轮回,害人终害己。” 一旁的霍三默默用手捂住了眼:一路上这是第几回了? 灵萝怒道:“臭道士,你耍诈!” 玉无忧悠然道:“贫道只为自保。” 灵萝愤愤然,冲着霍小世子扯脖子喊道:“乖徒儿,快帮为师把这臭道士的鬼画符掀开!” 玉无忧笑道:“最好别。” 灵萝道:“你是他徒弟还是我徒弟?” 霍家三郎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去扯贴在灵萝后背的黄色符纸。一扯之下,纹丝未动。再一扯,发现这回连他自己也动不了了。不仅哭丧着一张脸道:“师父,这符纸有毒。” 玉无忧摊手无辜道:“早就劝你别动了。” 灵萝道:“臭道士,你无耻。你将我一个弱女子定在这里安的是什么心?檀清观怎么有你这么一号淫棍?” 玉无忧轻笑,微微直起身靠近:“你这么一骂贫道突然感觉不做点什么都亏了。” 灵萝咽了口唾沫,闭上了嘴。 “哪呢?檀清观的淫棍?”突然一人从树顶之上跳下,大着嗓门嚷道。 灵萝由于无法转头,并不能看见来人。只在心里暗惊:此人何时便待在这里?为何她丝毫未感觉到他的存在? 霍小世子眼睛勉强能看到那人衣袖,是一角素黄道袍。 玉无忧笑着看向来人,说道:“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师叔。” 邋遢道士语狂妄,血染桃林短矛凉 “师叔?”灵萝与霍三异口同声地发出声音。 那道人听见,毫不犹豫地说道:“别这么叫,老道可没有你们这么笨的师侄。” 灵萝噎住,这可太憋屈了。 “师叔这是云游到哪里去了?一路上可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玉无忧笑问。 那道人回道:“去了趟东海,在海市蜃楼门口叫了半天阵,北山桓那个老王八羔子就是不出来。肯定是怕老道抢了他天下第四的名号。呸!修炼这么多年,在东海练成缩头乌龟了。” 灵萝暗自心惊:这老道好狂的口气!东海刹那门乃是五大门派之一,其中一门出现了两宗师,正是北山信、北山桓两兄弟。而老道口中所说的“缩头乌龟“北山桓更是刹那门的掌门,排名天下第四的乙等宗师。 玉无忧笑道:“传闻北山桓以血养沧溟,血脉中养钉四百八。兴许是锈住了。” 道人见他顺着自己说话,心情很是愉悦,哈哈一笑道:“不提那些老不死的。老道我刚才听见有人喊檀清观的淫棍,喊得可是无忧侄儿?” 灵萝听这老道终于开口问到正经事,想着这老道好歹也是檀清观中的道士,又是长辈,一定可以好好训斥臭道士一番,便控诉道:“真人,这臭道士败坏檀清门风,轻薄柔弱女子,您可一定要好好教训他啊,什么家法门规的尽管招呼,千万不能让他给檀清观抹黑。” 老道听后沉默一瞬,道:“无忧侄儿,你终于开窍了?” 他说着,慢慢转到灵萝面前。随着一股十天半个月没洗澡才会沤出的馊味,灵萝终于看清了那个老道的全貌。蓬头垢面、不修边幅已经不足以形容,一双鞋子上面露出两个脚趾,上面沾满臭烘烘的泥土,络腮胡须都快将眼睛盖上了。灵萝真的很难将江湖传闻中仙风道骨的檀清古观道长与面前的老道挂钩。 那邋遢老道看见灵萝后,也忍不住道:“师侄啊,这小丫头虽然长得确实不错,可这也太平了吧。” 玉无忧桃花眼上挑,笑道:“师叔别听这臭丫头瞎说,贫道能轻薄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吗?” 接下来的路途,灵萝几乎全程沉默。老道与玉无忧前面天南海北的胡侃,她与霍三就在后面,同时陷入对江湖传闻的怀疑。 “哈哈你是不知道,那小子还以为喝的是什么驱邪妙药,其实就是老道的尿!哈哈哈哈哈还对我叩拜,说将来一定要去檀清观年年烧香。” “师叔是道门真人,他不算亏。” “老道我把那沽名钓誉的老秃驴打得屁滚尿流时,那老秃驴还想跟我讲佛法呢,叽里咕噜的说什么《金刚经》,老道我就顺便给他一个‘金刚压顶’。” “佛道殊途,对着道门中人念《金刚经》的确有些迂腐。” 老道说了一路有些口渴,拿出水囊喝了口水道:“要是有酒就更好了,师侄,咱们走快些,老道我已经看到那边酒旆子了。” 酒旆子即使小酒肆用来揽客的酒旗,许多乡下人不识字,可南来北往的过客看见那面以竹竿高挂悬起的小旗子,总归会知道此处有酒。 玉无忧向来嗜酒如命,听到这话也坐不住了,只让灵萝看管好他的马,他与那老道一前一后地飞掠而去,不消片刻已不见残影。 霍三奇道:“哪里有酒旆子?我怎么没看到?” 灵萝没有回答徒弟的问题,只是道:“咱们快一些,争取能在天黑之前追上他们。” 行过二里路,眼前是一片桃园,胭脂粉云,红叶凝碧。景色虽美,可对于自小生长在南地的灵萝来说并不稀奇。对于从未出过戊庸城的霍小世子来说却是人间仙境。 皮肤晒得黝黑的少年下马,愣愣问道:“师父,这里真美。” 一路西行从未注意过周遭景物的灵萝也笑着下了马,说道:“这才哪到哪?师父从小生活的燕灵山漫山遍野的桃园杏林。每到这个季节,我们几个师兄妹就采摘桃花用来制作桃花酿。到了夏天,桃子长出来了,我们就围在师父的师父身边,一边吃桃子,一边听他讲故事。” 少年听得羡慕,问道:“桃花酿比戊庸关的黄酒还要好喝吗?” 灵萝道:“各有各的风味,很难说哪个更好喝,只不过因为是师父的师父亲手酿制的,所以意义不同。” 霍三黯然。 灵萝知道他想起了霍老将军,说道:“今年上元节的时候也没见到你大哥二哥回来,不知道老将军故去的消息可有传到他们耳朵里。” 霍三道:“二哥人就在长安,肯定早知道了。咱们到了长安可以先寻二哥,再寻机夺回父亲遗体。” 灵萝略一思忖,道:“此时最好不要去找你二哥,他身后一定有无数眼睛盯着他。与其把他拖入浑水,倒不如利用老将军在朝中那些昔日袍泽从中周转,可能性来得更大些。” 霍三点点头,不得不说师父分析的有道理。他看着牵白马在桃林中穿行的灵萝,想着出行前陈副将军对他的百般嘱托,心底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当一位称职的将军,不负父亲,不负师父,不负虫娘。桃花清香沁人,霍小世子身手摘了一枝塞入怀里。 灵萝问道:“你摘那个干嘛?” 霍三答道:“摘一枝带回去给虫娘看。” 一路缓行,灵萝突然停下脚步。就连所牵着的马也躁动起来。暖香桃花林中,隐隐透着一丝血腥气。 “师父,这里有血迹。”霍三蹲下道。 灵萝也蹲下,拈起带血泥土放在鼻下闻了闻,道:“血迹还很新鲜,显然是今天留下的。你去看看还有什么其他痕迹。” 霍三四处张望,见有一物立在两棵桃树之间,连忙道:“师父,来看。” 灵萝走过去,发现是一把插在地上的短矛。与前日在驿站所遇见的那群来自寒昭门的鲜卑人身上所配短矛一模一样。 她神情凝重,道:“就是那伙人,看来,他们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端境内扬佛灭道,孤村口血流成河 方圆数里外,酒旆子迎风闪闪。一老一少两个道长坐在仅有一个茅草屋顶、四面以圆木支撑的简陋酒肆中,相谈畅饮,把酒言欢。短短不到两炷香时间,桌上地下已摆了四、五个空坛子,引得周围食客频频相望。 “无忧侄儿,听说朝廷拆观建寺,有意扶植佛教,废除道教?”邋遢老道抠了抠胳肢窝问道。 少年道长一声轻笑,道:“师叔虽云游四海,消息倒是灵通。” 老道皱眉:“这么说消息是真的?” 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在嘴里,仔细咀嚼,少年道长又喝了口酒,道:“儒、释、道三教,对于政客而言,不过是政治工具。儒家强调皇位继承的正统性,正是那些氏族大家每天挂在嘴边压制皇帝的法门,道教信奉无为而治,道法自然,对他们最为无用。唯有佛教才能使楚端江山稳固。” “可惜他太过异想天开。此时捧佛灭道不但会受到那些氏族大家的阻拦,更将道门信徒得罪了个十成十,是个十足的昏招。”老道满脸不屑地接到。 少年道长平静道:“不是谁心思都如霍老将军那般透彻。他以自己一颗项上人头,引得那些平静水面下的暗礁激流全部浮出表面,将一副本是死局的棋盘变为一手有无限可能性的活棋,实在是令人敬佩。” 说完,他端起酒碗对着远方一敬,将自己坛中最后一碗酒倒在地上。说道:“小二,再来两坛酒。” 老道默默在旁边看着,没有斥责他这种浪费酒的行为。 缃桃绣野,碧草染血。灵萝在桃林深处发现五具尸体,正是驿站遇到的那伙中原人与鲜卑人。除了和他们搭话的鲜卑汉子胡奇与两名女子不在其中,其余人都在这里了。 桃花林中,除了立着的那支短矛,甚至连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 这些死者都是被一击毙命,确切地说,是被同时一击毙命。更可怕的是这些人没有外伤,内脏却都已被内力震碎,看来出手者至少是一位宗师境的武学大家。 霍三道;“师父。” 灵萝摇了摇头。 出了桃花林,远远看到一个抱着猫的老者靠在村口墙根处晒太阳。老人头发花白,身着粗衣,双眼微阖很是惬意,而怀中花猫姿态与他如出一辙。一人一猫在晴天午后显出慵懒之态,完全不知数百米外桃花园的血腥画面。 那猫儿惫懒抬眼,看见灵萝,瞪圆了眼睛从老人怀中跳出。落地时后腿隐约有点瘸。灵萝这才发现小猫竟是她在驿站从恶犬手中救下的那只。她本以为那是一只流浪猫,没想到居然有主人。小猫最先认出了灵萝,冲着她“喵喵”的叫。有主人在身后,它也不像那晚那般惊慌,竟还慢慢向灵萝方向走去,昂首看她。 灵萝蹲下身子,用手指点了点它的额头,这只奶猫儿竟也没躲,反而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背,伸出满是倒刺的舌头舔了舔之前被它咬破的伤口。 “我的猫很喜欢你。”老人睁开了眼,面无表情道。 毕竟人家主人就在旁边,也不好再逗弄人家宠物。灵萝微笑解释道:“我之前见过它,当时见它受伤就给它上了些药。没想到它还记得我。” 老人道:“人们总说,猫是奸臣,狗是忠臣,那都是浅薄之见。比起猫,人才是最无情无意的动物。” 老人的话不免有些愤世嫉俗,灵萝也只是一笑置之,不予反驳。倒是老人似乎对灵萝有几分兴趣,问道:“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岭来了?” 灵萝道:“我有一位长辈不幸死在异乡,我来这里是为了接那位长辈的遗体回家。” 小猫又跟灵萝腿上蹭了蹭,见她不理,约是觉得无聊了,伸了个懒腰,转身又跳进老者怀中。 老人嗔怪道:“你啊你,人家不理你了才来找我,小没良心的。”表情语气俱是柔和。他轻柔地抚了抚花猫脖子下面,那猫儿立刻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声。 霍三虽然成熟了许多,可毕竟有些孩子心性,探头看了眼花猫,被老人扫视一眼,顿觉浑身阴冷。 老人将猫咪哄逗得快要睡着,才缓缓抬眼,看着灵萝平静道:“落叶归根,人之常情。小丫头也节哀。” 灵萝点头道:“谢谢老前辈开解。” 她说完,转身刚要上马,突然想起来道:“刚才晚辈途经桃林,见那边有狼的脚印,短时间前辈还是别往那边去了。” 老人微微颔首,仍是一副恹恹欲睡之态。 灵萝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两个少年人骑着老马走远后,屋中有一高大中年男子走出来道:“这小丫头也是有趣,居然怕你接近桃林遇到危险。” 老者没有理他。 中年男子毫不介意,再次说道:“我以为你会杀了这两个人呢。” 老者没有睁眼,道:“我的猫说让我留她性命。” 猫明明没有说话。 但这话中年男子可没有说出口,而是与老者并排靠在那个被底下人拿着云绸绢布擦了无数遍的墙根处,道:“可惜还是跑了俩。” 马已跑出很远,灵萝突然勒住缰绳,道:“不对。” 霍三问道:“什么不对?” 灵萝道:“我前天在驿站救下的小猫,这些天一直赶路,就算走走停停,可也是骑着马少说跑了也有上百里。那只猫后腿受了伤,怎么可能还跑在了咱们前头?” 霍三想起了玉无忧那句“有猫妖”的话,先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再一想又觉得有些荒谬。 刚才在村口处,灵萝便隐约闻见了似有若无的血腥气,当时只当在桃林闻得太多了,产生了错觉,现在一想……她神色陡然严肃起来,连忙掉转马头道:“那老头有问题。” 村落还是那个村落,老头和猫已不见了身影。血腥气弥漫在空中。灵萝连忙进村,只见村中横尸遍野,无论男女老少皆无一活口,皆是与桃林中那些来自寒昭门的鲜卑人死状如出一辙。 这其中,还有一具鲜卑女子的尸体。 鲜卑女尸指线索,古井水深暗矛藏 早在驿站时,灵萝便看出来,那两名鲜卑女子才是这伙人中真正说了算的。刚在桃林,满地的尸体,唯独少了那个名叫胡奇的汉子以及那两名女子,更加印证了灵萝的猜想。 可是,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何至于为了杀一个人屠尽满村百姓? 灵萝走在满是尸体的村落中,想起不久前还在与那老人平静地聊猫,忍不住蹲在地上干呕。 霍家三郎见师父连苦胆都快吐出来了,替她拍了拍后背,道:“师父,别自责,不是你的错。即便当时察觉到了,咱们两个也不是那个老魔头的对手。” 灵萝摇头,扶着霍三的胳膊站了起来,缓了片刻,慢慢恢复冷静,道:“没事了。” 霍三默默将水囊递给了灵萝。师父一向喜欢逞强,女子该有的柔弱她半点没有。虽说平时他也没少拿师父的性别问题开玩笑,可每到这种时候,霍三还是希望能有一个男子让师父卸下心防。 “这里刚才应该还有其他人。你看这人,虽然也是被强大内力震死,却不如其他尸体那般内脏被炸的粉碎。”灵萝翻了翻西村口的一处尸体,得出结论。 霍三问道:“会不会是杀的人太多,气机枯竭所致?” 灵萝敛眉道:“不会。能瞬间以气机震死数百人的宗师境高人,气机不会这么轻易就枯竭。这具尸体应该是一条漏网之鱼,被赶来的其他什么人震断心脉。而且,”她走到老人刚才所在的位置道,“这老人应该是有洁癖。” 霍三这才发现老人原本所坐着的石阶竟被擦得锃光瓦亮,一尘不染。再联想到此地死了那么多人,却皆是以气机震死,那位深不可测的老者甚至不须刀剑,便可杀人。 春日韶光明媚,让人只觉遍体生凉。 灵萝在那个寒昭门女弟子身上并没搜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正准备离开时,突然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她仔细盯着尸体倒伏的方向仔细思索。 霍三回过神来,便见师父与尸体并排躺了下来,吓了一跳。道:“师父?” 灵萝冲他摆了摆手,指了指西边方向,道:“去那边看看。” 村西头只有寥寥几户人家,由于那群不速之客的闯入,门户大开,零星有几滩血迹,大约也是从内脏被震碎的村民口鼻喷射而出,带着些内脏碎末。灵萝在里面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线索。 此时已是夕阳西沉,天际昏黄,整个村落死气沉沉。除了满地人的尸体外,连鸡犬也死状惨烈,难怪会如此寂静了。 灵萝喃喃道:“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霍三问道:“什么想多?师父,你可是刚才在尸体上发现了什么?” 灵萝没有回答霍三的问题。她自己也不确定自己的想法对不对,看到那具鲜卑女尸时,她想着那女子亲眼见识过老者的可怕之处,总不会是独自单枪匹马与他拼命。那么便很有可能是想故意将人引开,以此来保全同伴的性命。通常会有两种可能:第一,她的同伴,也就是胡奇与另一鲜卑女子从另外的方向逃了。第二种可能,那两人就藏身于村子里的某处。 相比之下,灵萝比较倾向于第二种可能。逃?能逃多远?骑马的话会发出声音,功夫精湛会些听风辨位的内里行家甚至不需要追踪,顺着马蹄印便可将那二人找到。若只是凭借两条腿,逃出去的希望就更渺茫了。显然老者也是想到了这点,才会直接屠了整个村子。 刚才她与那鲜卑女尸躺在一处,想着如果是她的话会怎么办。倒下时显然时经历了一瞬挣扎的女尸,脚下土地也有蹬踩过的痕迹,最后死的时候却是面向西边,所以她才带着霍三来村西头搜查。 霍小世子又重新检查了一遍,仍旧一无所获。灵萝有些气馁,她坐在村中唯一的一口井台上面思考着下一步要如何。蓦地,她跳下井台,后撤一步观察这口井。井是一口老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年久失修使得这口井外沿破败不堪,许多杂草从旁边滋生出来,周围也布满了青苔。她向下探去,只觉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这就对了。灵萝一边脱鞋卷起衣服袖,一边对霍三道:“你且在上面守着,我下去看看。” 霍三见她表情豁然开朗,显然是有什么发现,便点点头。他生在北地不习水性,也不抢着下去裹乱。 井水沁凉彻骨,与此同时血腥气也越加浓重。将人藏在井底实在是一个很冒险的决定,井壁湿滑,若无其他人帮助,便很可能会生生困死在井底。难怪那女尸临死前会拼命挣扎,想是没有想到老者会丧心病狂屠尽全村数百人,一个活口也不放过。村子荒了,里面的人自然而然便再也出不来了。 突然井水之中,一杆长矛刺了过来。灵萝向旁一躲,尖锐的矛锋刺入狭窄的井壁之中。同时,灵萝身后水流涌动,又一支短矛向她后心刺过来,由于在水中的缘故,那短矛慢了许多。被灵萝一把抓住矛头,用力拽了过来。 用短矛的女子显然不想放弃手中唯一的兵器,死死攥住不肯撒手。灵萝将她连矛带人向前一拉,那女子与她一错身,右脚蹬住身后井壁,又要杀个回马枪。被掉转而来的长矛格挡住,双矛震颤,水纹极速波动。女子手中的短矛险些脱手。 女子回头看向自己同伴,对方向她比划了一个休战手势。女子这才仔细看向来人,一看之下不由一愣。 那水下向灵萝出手的二人,正是老者追杀的两名寒昭门弟子,女子是那日窗边坐着的鲜卑女子,男子灵萝认识,胡奇。 憋气已到了极限,三人奋力向上游,终于在最后关头将头探出水中。 灵萝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就听胡奇问道:“怎么是你?” 中山狼恩将仇报,困井底公子救美 灵萝想了想,道:“说来话长,还是先上去再说吧。” 二人点了点头。 灵萝冲着上面喊了声“霍三”,很快便有绳子抛了下来。灵萝让受了伤的鲜卑女子先上去,自己则留在最后垫底。 女子将绳子捆在腰上,蹬着湿滑井壁之间的石缝,几次差点掉下来,还是多亏了胡奇的托举,才费力爬了上去。而鲜卑汉子胡奇显然身手要比她利落许多,三窜两窜便够到了井口。 灵萝见他身形一顿,问道:“怎么了?” 胡奇没有回她,上面安静的吓人。估计是被满地的尸体惊到了。绳子照常放了下来,灵萝一把拽住绳子,轻功借力向上荡出数米,踩在井壁一个借力再行上窜。马上就到井口时,绳子突然被一道青芒截断。灵萝还没反应是何因由时,一块巨大的石头掩住井口,眼前瞬间沦为一片黑暗。 没了绳子的借力,灵萝很快重新滑入井水之中,比井水更加冰凉的是她的一颗心。是她大意了。农夫和蛇的故事她自小便听过,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出现在她身上。这一块大石头彻底断绝了她与外界的联系,外面的声音半点都透不进来,眼下她最担心的还是霍三,不知他要如何对抗外面两条白眼豺狼。 灵萝心知即使在这里喊人,外面也听不见,索性保存体力,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她那个徒弟身上。井水很深,为了防止滑下去溺水淹死,她须得死死扒住井壁间一块凹陷的石头内,方能勉强将头探出水面之上。就这样不知维持了多久,期间她睡过去一次,跌下去呛了不少水,再爬出来已是筋疲力尽。 井下暗无天日,灵萝又舍不得花费多余气力运功照明,只在井中摸黑生存,渴了便喝井中水,饿了便剜一些沾满泥土的苔藓补充体力。这些水生青苔并不能维持多长时间,灵萝也只得有节制的一次只吃一点,争取可以支撑更久。她现在有些后悔下来的时候没有把剑带上,不然她在井中拼却一身气力,终归是有一丝希望可以把盖在井上的石块斩开。 为了使自己有活下去的动力,灵萝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还有很多事没完成。霍老将军的遗体、霍三的安全,还有始终围绕在自己身上的身世之谜。有机会活着出去的话,她一定要亲口问一问师父,她到底是谁。 就这样不眠不休的不知过了多少天,灵萝渐渐有些神志不清。有时候只是合了个眼,就感觉身子摇摇欲坠,像要马上栽倒在井里,再也浮不上来。 随着最后一丝力气的消失,灵萝眼前一黑。彻底跌入水中前,灵萝依稀觉得这情形有些熟悉,倒有几分像在无极山雪洞之下的情形,只不过那次有一个模样俊秀的高岭之花陪伴,倒也没这么难熬。 幽深的水面突然透出几丝光来,灵萝扯了扯唇角,泛起一丝聊以**的苦笑。最起码黄泉路上是明亮的。 有白衣涉水,宛如玉兰摇枝,游向缓缓坠入井底的灵萝。 灵萝被人一把捞住,紧接着,两片冰凉的唇瓣贴上了她的。有散发着淡淡松竹香的空气轻轻渡来,灵萝下意识贪婪地想要汲取更多,却隐约听到一声闷哼。她奋力将眼睛睁开,只见墨发在水中如海藻浮动,一双绝美的瑞凤眼正看着她,琥珀般的瞳孔中隐隐透着薄怒,不似往日那般清冷淡薄。 ……是水妖吗?这水妖长得好像公子啊。 再睁眼时,灵萝发现自己已被救起。窗外玉兰花影投在窗上,未闻清气,便觉精神一振。床边香炉里,轻烟丝丝缠绕,灵萝不懂香,可也闻得出,此香与那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楠木香案前,公子坐姿端正,正在垂目读书,凝神专注。灵萝悄悄打量他,今天穿了一袭华贵紫衣,墨发以玉簪绾住,更衬得公子如玉。视线向下,停留在薄唇上面一点异常的红痕上,灵萝突然呼吸一滞,红透了整张脸。 偏偏此时公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凤眸轻转,径直望向她。灵萝连忙闭上眼,假装继续昏迷。 楚怀瑜放下手中书卷,拿起案几上的黛釉白瓷盏走到床前,平淡道:“醒了就把药喝了。” 既被识破,灵萝也不好继续伪装下去,只好坐起来道:“不喝药好不好?” “不好。”公子无情答道。 灵萝只得发愁的看着他递过来的药盏,脸皱巴成了一团。楚怀瑜就站在一旁盯着她,大有她要不喝药,就一直站在这不走了的架势。 半晌,灵萝捏住鼻子一口气将药灌了下去。正要将药盏放到一旁,楚怀瑜手伸了过来,上面捻着一颗小小的糖渍梅子。 灵萝不可置信地看着公子。反应过来后连忙双手接过,塞入口中。 青梅酸涩,以糖腌渍,最是可口。灵萝不忍一口吃完,只含在嘴里,任由清甜在口中慢慢弥散。视线再次忍不住落到楚怀瑜唇上。 不是错觉…… 灵萝想起井中那个吻,虽只是渡气,可还是令她不由自主地面红心跳。但为什么公子会出现在那里呢?还知道她在井里。 “那个……” “灵萝,”楚怀瑜先她一步开口,“你不是自诩聪明吗?怎么犯这种低级错误。” 灵萝奇道:“你居然知道?” 楚怀瑜面无表情道:“本王要是不知道的话,你已经死了。” 灵萝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这次见面,公子的言辞格外锐利,向来惜字如金的他连说话字数都多了不少,莫非他是在生气? 仔细观察了一下楚怀瑜的脸色,灵萝突然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她嬉皮笑脸道:“你在担心我?” 楚怀瑜拿起空药盏转身冷冷道:“你想多了。” 向来已经习惯公子冷淡态度的灵萝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在井底的时候还想起你了呢,没想到想着想着,就真的见到你了。” 沉默了须臾,楚怀瑜轻声道:“……我也是。” “我还以为是井里的水妖呢。”灵萝几乎与楚怀瑜同时说道。 梅子甜情入心头,长安外短兵相接 灵萝怔住。她本以为公子不会回应她,才多此一举加了后面一句。却没想到公子说“他也是”,是指他也在想她?她张了张嘴,问了一个连她都觉得有些蠢的问题:“也是什么?” 楚怀瑜缓慢回头,青丝披在肩上,看起来竟有些温柔。他道:“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养好身体。” 轻纱垂幔拂动,公子拿着空药盏走出房间。 仅是两朵涟漪,便荡漾开来,搅乱了少女一池春水。灵萝回味着糖渍梅子的味道,回头看见公子瑾之刚才所看的书仍旧放在雕案上,跳下床去一看,见是一本是一本装订精致的《申鉴》,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来:公子走得那么急,连看了一半的书都没带,莫非是在害羞? 幸而灵萝自小体质好,在冷水中泡了几天,除了有些伤寒外,没有留下其他后遗症。在井底饿了几天的后果就是拼命想吃东西,公子却劝她“不可食太过油腻”,竟硬生生让她吃了两天的素斋。 此处是琮王楚怀瑜的一处别院,院落不大,胜在雅致。虽无亭台楼阁,回廊画桥,可院中种着大片竹林,微风打叶沙沙作响,耸翠清幽。院中有条以鹅卵石铺就的小溪,几尾丰腴锦鲤溪中戏耍,生动活泼。这些个红白丹顶锦鲤向来是挑食的名贵品种,之所以长得丰腴,多亏了那些时不时就要过来看上一看的俏丫鬟。锦鲤小溪离公子书房最近,而公子时常数月才回来一次,回来便是扎在书房不出来。那些爱慕公子的小丫鬟不敢靠近去瞧,只得捻一把鱼食假装喂鱼,实则徘徊附近只为透过疏窗看一眼公子的侧颜。老管事的对于这种情况也是见怪不怪,毕竟公子虽面冷,但脾气很好,从不苛责下人,他也就不去做那扰乱少女思春梦的恶人了。 这位被许多当世名儒都由衷称赞一声“公子如斯,怀瑾握瑜”的清闲王爷也曾被无数官场老餮明里暗里往院子里塞进不少姿容俱佳的丫鬟婢女,却总是当天便会归还其主。有的实在推不掉的,则会留在院子里,也未得特殊优待,只做些寻常闲散丫鬟的活计。久而久之甚至有王爷不近女色,喜好男风的传闻。那些对王爷有意的小姐丫鬟也只是秋瞳远瞻,不敢靠近亵渎众人心头那抹阳春白雪。 此时王爷终于往院子里带了个姑娘,却无人雀跃得起来。时常有小丫鬟去阁楼偷看,得出结论: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奇特不到哪儿去。 灵萝心系霍小世子安危,只缓了两天,待体力一恢复,便迫不及待要去寻他,楚怀瑜令清辉拿来一物,竟是长剑倾覆。原来那寒昭门的两名鲜卑人见灵萝每天像宝贝一样背在身上的是一把破剑,竟将其随手扔在荒村之中。 灵萝愤愤道:“真是不识货,我这可是一把绝世名剑。” 清辉黑着脸无语道:“难道你倒希望这把剑丢了不成?” 灵萝仔细端详着清辉,不知是不是她太久没见清辉了,总觉得这次清辉见到她脸更黑了,活像她玷污了他家公子一般。她偷偷瞟了一眼公子,他唇上的伤还有些红肿,难怪清辉会是这种神情。不过这也不能怨她啊,毕竟当时意识不清。 ……不过没想到意识不清时的自己还真是英勇,干了一件多少人想做不敢做的事。 一番打点,三人上路。灵萝伤寒未愈,硬是被楚怀瑜塞到马车里,黑脸清辉则充当起了马夫角色。 备受女子仰慕的年轻王爷习惯了轻车从简,那些院子里的平时等他等得望眼欲穿的清秀小丫鬟们满眼春水地望着他,清冷王爷愣是只带了一个清辉。灵萝向来厚颜无耻,那些记恨艳羡的目光她只当看不见,理所当然地占据了楚怀瑜身边的位置。 楚怀瑜先是一顿,接下来便纵容她坐到了平常旁人不敢靠近的距离。 霍三郎此时恨不得要杀了那狼心狗肺的男女。他此时被捆在颠簸的牛车之中,身上被盖上成捆的草垛。前面是那个乔装成农夫模样的鲜卑汉子驱车,而那个鲜卑女子则打扮成农妇模样就坐在车上,低声警告霍三郎:“不要耍花样。” 自从被二人俘虏,霍三郎用尽了各种办法逃跑,甚至沿途中以霍家军在军队中的方式留下暗号,最后无一例外被人发现。说来奇怪,这二人明明是江湖人,为何会懂得军队的暗标?这些天,他不再徒劳挣扎,只是暗暗观察这两人想要做什么。 这两人之间的话十分稀疏,一路上若不是为了在人前装装样子假装一对经常吵架拌嘴的乡下夫妻,甚至可以连一句不必要的话都不说。当然,这也可能是怕让他听出什么门道来。除了一直将他捆住手脚以外,这二人没再搭理他,除了每日必要的吃喝拉撒睡以外,像是完全忽略了有他这么一个人。期间他趁着鲜卑女子给他送饭时,与她搭话,试探道:“从华容道去长安可以免去许多不必要的关卡。” 女子冷冽的眸子瞪他一眼,让他少废话,但当天胡奇便驾着牛车改道西容。连这毛头小子都知道的消息那伙人怎么可能不知?必定是早早就在路上设好埋伏堵截他们。 被藏在草垛里的霍三虽看不见外面情况,可牛车改变行进方向他还是能感觉到的。这更加令他意识到这两人是要去长安。 天气闷热,被埋在草垛里的霍小世子身上早已汗透,坐在牛车上的鲜卑女子时不时趁着没人时在他脸上的草垛中扒开一条小缝,霍三才得以透口气。 这里离长安应该不远了。霍三根据主路的平坦度以及来往商队推测。 突然,身下牛车咯噔一下,似乎被什么绊到,霍三猝不及防脑袋磕到牛车上,疼得他想爆粗口。鲜卑女子胡乱将杂草胡乱盖回霍三脸上,有其中一两根戳进鼻孔里,搔得他直想打喷嚏。 霍三正向发出些声音抗议,便感到牛车一阵颠簸,接着速度急速增加,似乎是顺着坡道向下溜,外面响起了短兵相接的打斗声。 霍三郎诡诈脱身,赴长安三人同行 拉车的老黄牛似乎是受到了惊吓,撒了欢儿似的向前跑。霍小世子大头朝下脑袋充血一阵眩晕。 看来那对鲜卑狗男女是跟人打上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霍三郎像一条青虫一样蠕动着钻出车底,极力向下一滚,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他从牛车上重重滚落在地,落地后颈磕到一块突起的石头,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牛车上早已没人,发了疯的老牛直直向着坡下树林蛮冲下去,轰隆一声,小树被拦腰撞断,牛车之上稻草散落一地,那头牛也被撞懵了,一头栽倒在地。 山坡之上,数十个带着鬼脸面具的鬼面人与胡奇和另一个鲜卑女子打成一团。胡奇短矛抛出,一矛戳得一个鬼面人肠穿肚烂,同时长矛将手持弯刀砍向鲜卑女子的一个鬼面人挑飞。那女子功夫丝毫不弱,借着胡奇清道,身形一闪捡起他扎在鬼面人尸体上的短矛抬手又解决掉一个。 眼看鬼面人人数占优,杀这两人也只是时间问题,霍三暗自在心底冷哼,趁没有人注意这边,爬到一个鬼面人尸体旁,利用他身上的弯刀将手上绳子割开。正要割脚上绳子时,一个被鲜卑女子一脚蹬飞的鬼面人注意到这边,不分青红皂白,抄起弯刀便砍向霍三。 霍三心想:小爷我招你了? 他就地一滚,沾了满身灰土。捡起地上弯刀挡住了鬼面人的下一刀。腿上被绳子绑着,再精湛的身法也是徒劳。霍三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的,整个人像块滚刀肉,在地上滚来滚去,时不时利用腿长优势绊鬼面人一下。好在那边打得火热,一时没人注意到这边。 鲜卑女子长矛贯穿两人,回头看牛车不见踪影。她隔开鬼面人,顺着牛蹄印找到了正与一名鬼面人打成一团的霍三。后者已被鬼面人骑在身上,弯刀几次惊险地刺破油皮,离喉咙口只有一线之差。 短矛激射刺入鬼面人后心。鬼面人动作一滞,便向后面仰倒。霍三郎借着尸体手中弯刀后撤时敏锐地一伸脚,借力勾断了脚上绳子。 鲜卑女子见少年手中拿着绳子冲她耀武扬威地晃了晃,露出一口皓白的牙。正欲上前捉他时,突见少年瞪圆了眼,大叫道:“小心!” 身后有人接近,那鲜卑女子想都没想,手中长矛调转了个方向,便向后刺去。长矛不出意外地刺入肉中,贯穿身后之人。女子抬眼,见皮肤黝黑的少年冲她似笑非笑,转头窜入山林之中。 她正想抽出武器去追,忽听到背后一声虚弱的“师妹”,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鲜卑女子回头,只见师兄胡奇口吐鲜血,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而她手中长矛,正直直刺入师兄胡奇的腹中。 那少年骗了她。 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她看着面前缓缓倒下的男子,神色悲怆。鬼面人如同蛰伏毒蛇,随时准备一拥而上。女子自师兄再无生机的尸身中抽出长矛,歇斯底里地高喝一声,冲入人群。 林中景象飞快向后倒去。霍三郎想起女子最后的表情,压下心里即将涌起的罪恶感,自嘲道:“霍希元啊霍希元,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也会用这么卑劣的方法。” 细算起来,师父被困在井中已过七日。可千万要撑住,等着他去救啊。 楚怀瑜已派出手下去寻霍小世子仍没有消息,灵萝却反而放下了心。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说明霍三还活着。至于那两人为何要带走霍三,公子瑾之的一句话倒令灵萝豁然开朗。八成是与他的世子身份有关,如果是那样的话倒不用她费力去寻了,那伙人定然是要去长安城。 闭目养气一周天,神思遨游一万里。 被困井中,使灵萝深切发觉了自身与那些真正的高手之间的差距。早在聂家地牢之下,谢老头便曾说她过于拘泥于手中剑。对上叶冥时,她曾因为手中残剑,险些命丧叶冥之手。如今被困井中,少了一把剑作媒介,她便身陷囹圄,无法自救。当初谢老头在她面前使了一手飞花摘叶的好本事,她却半分领悟不透,当真是她资质愚钝吗? 一睁开眼,发觉公子正在看她,灵萝脸微微红,将头瞥向一边,掀开车帐假装去看外面的风景。眼睛偷偷瞟回车内,却见公子仍旧看着她。 两回视线对上,再装作看不见未免有些说不过去。灵萝索性回过头问道:“公子在看什么?” 楚怀瑜道:“我在想,为何霍执忠明要进京。” 灵萝含糊道:“也许是怕天子震怒吧。”关于她身世的问题,灵萝没有再对任何人提起。并非她不信任公子,实在是不想让他也搅入斗争,成为朝堂博弈的一颗棋子。 虽已决定隐瞒,但灵萝心底仍旧有些愧疚。这种愧疚导致她一路上都在躲着楚怀瑜。短暂歇息后,灵萝提出想要骑马前行,公子也只淡淡瞟了她一眼,让清辉给她要了一匹马。 一行三人,马车中一个,驾车一个,骑马一个。一上午过后,清辉忍不住问道:“喂,跟公子闹别扭了?” 灵萝道:“谁闹别扭了,我只不过是想骑骑马,活动活动筋骨。” 清辉嘲笑道:“得了吧,平日你不是最爱缠着公子吗?” 灵萝不想理他,领先了清辉一个马身。 三人虽未都骑马,但脚程也算不得慢。灵萝甚至想,那一男一女两个鲜卑人虽比他们走得要早,但一路躲避追杀,少不了一番乔装打扮。他们一路问询,临到华容道与西容道之间的茶摊问询,更加印证这点。 给了店小二一两银钱后,那自称记性不大好看上去不算质朴的茶摊老板瞬间想起了曾有一男一女两个鲜卑夫妻在他的茶摊要了一壶白水。此处离溪流尚远,每天他与小儿大清早跑将近二里路的地方挑水,就为挣些辛苦茶钱,所以一壶水张口就要了他们半碗茶的钱。 那鲜卑农夫皱着眉问老板怎么这么贵,还被媳妇儿责骂了一通,说跟他过了这么长时间的苦日子,连碗茶水都喝不着。 寒昭门折戟沉沙,琮王爷文人儒雅 说到这儿,茶摊老板嘿嘿笑道:“那鲜卑娘们儿漂亮是漂亮,可这脾气真不是咱们一般人能受得了的刁。不像我家那个婆娘,丑虽丑点,但是娶妻娶贤,平时在家我说一,她绝不敢说二……” 灵萝见茶摊老板说着说着,话题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连忙打断问道:“那后来那对夫妻向哪个方向去了?” 茶摊老板向西容方向一指,道:“这西容道路不好走,两口子拉了一车子草。我劝他们最好走华容道也不听。那西容方向多是断崖峭壁,牛车一个不注意翻在里面也是常有的事。” 楚怀瑜示意清辉再给一粒碎银,止住了茶摊老板的滔滔不绝。茶摊老板接下银子,笑得好像年画中的小人儿,连声说道:“多谢公子。姑娘真是好福气,寻了这么个如意郎君。”听得灵萝内心一阵羞臊。 公子也未反驳,只对灵萝平淡说道:“走吧。” 华容道路途开阔,他们却选择了西容道,必是为了躲避追踪。但这两个人实在不擅长隐匿踪迹,鲜卑人的特征又太过明显,被他们仅花二两银子就问出行踪。如此看来,追杀他们的人未必就察觉不到。 西容主路窄小,仅容一辆马车通过。马车与马匹不得并排,灵萝又怕公子在后面遭遇什么危险她一时回转不开,便主动垫后。 马车在前面悠悠行驶,时不时遇到一两处颠簸,车帐摇摆中,掀起一条小缝。透过缝隙,灵萝看见楚怀瑜坐姿如松竹笔挺,认真翻阅书卷。墨发仅以一根玉簪挽住,其余一丝不苟垂在他身后,将他衬得更加清雅俊秀。 灵萝赶忙将视线移开,心想最近是怎么了,为何总是忍不住去看他?不就是渡个气吗,人家自己都没放在心里,她又瞎矫情什么。 楚怀瑜停下翻阅的动作,向后面看去,见少女骑在马上不知在想什么,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马车行驶一半。突然站住。灵萝被强行从深思当中拉扯出来,刚要开口问询,忽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清辉的声音传了过来:“禀王爷,前面有好多尸体,看上去像发生过一场战斗。” 灵萝下马绕过马车,只见遍地的鬼面人尸体,看来似乎死了已有两三天,腐臭味充斥着整片山林。 楚怀瑜下车,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走到了灵萝前面。 这些鬼面人死状惨烈,有两具身上还戳着短矛。灵萝心念一动:难道是…… 她跑上前去,果然在山坡上面发现了胡奇的尸体。他死不瞑目,胸前被洞穿,看上去倒像矛伤。灵萝脸色一变,在尸体中查看了一圈,却没找到霍三和那名女子的下落,只在坡下找到一辆坠落的牛车和一头撞死的牛。 胡奇死在了这,那霍三呢? 楚怀瑜默默走到灵萝身后,握住她冰凉的手,道:“未必是遇到不测。” 清辉从树下捡起一段绳子:“这是什么?” 灵萝接过绳子仔细看了看断口,才渐渐放下心来:“这绳子还是弯曲的,想来之前绑着什么人。这断口整齐,而绳结还在,看来被绑住的人是跑了。” 霍小世子跑了,那消失的鲜卑女子是去追他了吗?灵萝与这些鬼面人打过,得知一旦被他们缠上就不死不休,而仅这两名寒昭门弟子显然没有那么厉害的本事。尸体上的伤口都是矛伤,难道是寒昭门那边来了不止八人? 看见这些鬼面人的尸体,灵萝突然怀疑自己的思路错了。她只当寒昭门是与什么势力有私仇,可他们掳走霍三,一路千里迢迢跑来长安,还几经彼岸的追杀,难道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灵萝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早该出现却始终没有露面的人。 陈岩佐在临行前,曾偷偷给了她一份接头信息,让她与长安城内早已安插好的探子接头,里应外合盗走老将军尸首。如今接头日期临近,霍小世子却在这个节骨眼被掳走,这让灵萝心急如焚。公子言道:“他若逃脱,自会去长安寻你。” 灵萝一想也是。她在霍三面前总是摆着一副师父的架子,时间一长就真觉得霍三是个孩子了,实际上他也只比自己小两岁。如今霍老将军已不在,也是该给他机会历练历练了。毕竟,他才是世子,岩甲军的正统继承者。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长安的气派,自是没有任何一城池可以比拟。往来络绎不绝的行人,歌舞升平的气象,若不是灵萝走遍名川大江,见过市井小巷,定会被这里的盛景所欺骗。 琮王并未封地,在长安有一座府邸,位于毗邻东市的长乐坊。府中只有几个侍卫和一聋哑老仆把守,却是连端水丫鬟都没有几个,与别院莺莺燕燕产生鲜明对比。让人有种他在城外那座别院是专门为了盛放别人塞过来的姬妾所用,这不禁又让灵萝想起了外传琮王“喜好男色”一说。 忍不住问清辉:“玉无忧来过这里吗?” 清辉不知这女子脑海里藏的什么古怪想法,答到:“当然来过啊。” 灵萝笑着点了点头,想起公子与臭道士站在一起的样子。只要臭道士不说话,倒也登对。 楚怀瑜本已走得离她数丈远,回过头来淡淡扫了她一眼,转身进了书房。 洛阳纸贵,长安纸更贵。无数寒门学子苦于无书可读,楚怀瑜这里确实珍藏着无数孤本典籍,光是医术便有数千卷。 公子瑾之向来不讲车马排场。不见客便不以华服加身,不佩金银俗物。即使逢年过节府中也只是清斋素菜,唯有此时,灵萝才可看出公子是真有钱。 而桌上所摆得笔墨纸砚,俱是十分讲究。灵萝对这些雅物并非一窍不通,可若是让她花千金收藏这些,她到情愿去铺子里买上一只烧鸡,二斤雕花坛子酒,美美吃上一顿。 她是俗人,遇到公子这种高雅之人总是会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自惭形秽。 中奇毒何以无恙,负血恨人命几何 登上书房三层阁楼,整座府苑便可尽收眼底。 这里是平时连下人都不可轻易踏足的清净之地,平日擦洗整理也都是由那位聋哑老仆亲自来。清辉守在外面,灵萝看里面不似有人可以随便进入的样子,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楚怀瑜示意她跟上来。 竹窗大开,依稀有风吹过,拂动书桌上书页哗哗作响。灵萝想用镇纸替他压上点,发现里面其中有一页被公子做上标记,上面出现“引魂花”的字样,上面以小字作上注释。灵萝粗略看了一眼封皮,发现是一本名叫《百毒纲要》的医书。 楚怀瑜扫了一眼灵萝手中书道:“此乃引魂花,是彼岸前教主任平生的独门秘毒,毒经记载中此毒者,十天之内毒入心肺,一月之内骨骼疯长,三月之内整个人全无人形,死状可怖。” 灵萝沉默。 楚怀瑜继续说道:“回长安以来,我曾遍访名医,翻查古籍,最后找到这本《百毒纲要》,只是奇的是,中此毒者,皆活不过三月,为何我所知的那位中毒者却是自幼中毒,至今无恙?” 灵萝叹息:“那一定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她也是今天第一次知道此毒名叫引魂花,却不是今日才知此毒可怖之处。每年清明,师父都会与她一起祭奠一座无碑孤坟,直到有一年大雨连绵,雁灵山山坳一处塌陷,那座孤坟意外被震塌,她被里面那具远非人类之形的可怖骨骼震撼的无以复加,跑去逼问师父,才得知里面的是她的孪生弟弟。 当初曾遇到一喝酒吃肉的老和尚,曾说《易水诀》有逆天之法,取双生子,将其中一人血脉注入另一人体内,以精纯内力辅以珍贵药材推动精血运行,最终活下的那个人将成为天赋、生命力远超常人的天才。初时她只觉此法未免匪夷所思,直到练就蛇甲秘籍时她才发觉:也许当日老和尚早已察觉到她体内不同常人之处。 引魂花的毒仍在她体内,纵然再精纯的内力也无法化解。胞弟的心头精血也只是将她的毒逼到了体内一个角落。每当她运一次功,体内的引魂之毒便少了一分牵制。长久以来,不论是玉无忧的清元丹,还是公子的草药,能做到的只是减缓一部分发作时的疼痛,真正起到效果的,还是刻于蛇甲之上的《易水诀》残卷。 霍老将军死后,她曾问过霍三:恨吗?那一句何尝不是在问自己?那一年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震惊长安。太子府上下数百口死于火海,而侥幸活下来的一对婴童,如何躲过那些阴谋家和杀手的围追堵截,又是如何身中剧毒,其中的曲折波澜外人不得而知。而对于幸存者来说身上肩负的重担,远非在山中无忧无虑生活这么多年就可以逃避掉的。对于她来说,恨不恨不重要,重要的是责任。是身上背负的血腥与使命。 灵萝放下手中书,见公子正低头看她,眼中带着一丝担忧,她嘿嘿一笑,装作若无其事。谁知公子却说道:“你身上的毒,我一定会找到医治方法的。” 脸不可抑制的红了一下,灵萝连忙警告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人家看在一路结伴同行的情谊答应给你治病,你脸红个什么劲?原先都没有胡思乱想过,现在怎么还越活越不长进? 门外一阵脚步响起。接着清辉在门外低声道:“王爷。” 灵萝知道两人要说正事,刚要识趣的躲开,公子道:“无碍。” 清辉推门后,偷偷瞄了眼灵萝。 灵萝直与他大眼瞪小眼。反正是你家王爷不让走的,与我无关。 确认主子的意思后,清辉直言道:“太子殿下来过,邀请您参加三日后的春日宴。” 灵萝眼皮一跳。怎么那么巧,正好也在三日后? 春日宴是由太子主持的一场春日宴会。说白了就是世家纨绔的集会。楚怀瑜向来不喜这种场合,每年也大都称病不去,只是今年,太子亲自上门邀请,说是宴会当天他要亲自给自己这位兄长赔礼道歉。赔的什么礼道的什么歉大家不感兴趣,重要的是如果琮王再像以往那般称病不来,便是不给太子的面子,更加坐实了兄弟二人不睦的传闻。 太子此人灵萝也见过,虽与公子有六七分相似,但气韵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罕凉城他手握重兵,干的却是要屠杀百姓的缺德事,仅这份品格便无法与公子瑾之相提并论。城中有名望的大儒大多不看好太子这点,而对以端方雅正闻名的公子瑾之赞不绝口,这更令那位心胸狭窄的太子心生不满。早在罕凉城时,这位当今太子殿下便令枪王岳宗勤明着刺杀楚怀瑜,毫不掩饰其杀意,这让灵萝想起早在荥扬城外与公子遭遇的那伙彼岸杀手,是否也是他的手笔。 此次春日宴上,那位性情暴戾的太子定有其他幺蛾子。 楚怀瑜沉默片刻,淡淡道:“回太子,说我会去。” 灵萝在一旁笑嘻嘻道:“春日宴会,听起来好像很有趣,公子,我可以去吗?” 清辉见她这幅嬉皮笑脸的样子就忍不住想去怼,刚一张口便听楚怀瑜道:“不可。” 虽然被一口拒绝,但春日宴当天灵萝还是换了身侍卫的装扮,早早站在门口等楚怀瑜。看见一身男装打扮的灵萝,楚怀瑜先是一愣,眉头微蹙道:“不是不让你跟来吗?” 灵萝道:“这种有酒喝的好事我为什么不能去?” 清辉黑着脸道:“只有主子才能坐着喝酒,你以为你是谁,还想喝酒?” 灵萝把头撇到一边:“反正我要去。” 楚怀瑜不理她,她便跟在后面,抱着跟侍卫要来的一把长剑亦步亦趋。 清辉简直要被这丫头的厚脸皮气得七窍生烟,转念一想,她这么死乞白赖地也要跟着,莫非是怕太子对王爷不利? 身后传来少女欢快的声音:“清辉啊,这是我刚才在园子里采的桃花,你戴在鬓角试试?没准还能显得你脸没有那么黑。” 狠狠攥住腰间的佩刀,清辉心里骂道:“呸!跟王爷那位不着调的义兄一个德行!” 春日宴宴似鸿门,借喻讽恶犬狂吠 春日宴开在城郊太子别院处。离城内不远,却听不到城中喧嚣。马车从安化门出城,霍老将军的尸首就吊在安化门城楼上,灵萝草草观察一番,守城约有百十城防禁军,其中不乏高手。灵萝只是骑马而过,回头多看了一眼,马上便有人将视线转到她身上。灵萝只得闷头前行,以防再惹人注目。 听到琮王车驾来临时,太子楚观徵抛下宴饮众人,亲自跑到门前来接:“王兄可真是稀客呀,要不是本太子本人亲自去请,今年恐怕又要放我这个兄弟的鸽子了吧。” 楚怀瑜神色淡淡的,下了马车也没应答。 周围那些氏族公子迎了上来,对于这位并不得势的闲散王爷也只是随波逐流,附和着太子寒暄几句。楚怀瑜无论对谁都是那副清冷模样,那些人说了几句见他不回应,也就转头与别人闲聊去了,背地里还要说上几句:“装模作样的,假清高什么。” 太子楚观徵对于这种情况也是喜闻乐见,毕竟放低姿态请他过来也是为了给这位王兄找不痛快,尤其是见到楚怀瑜身后跟着的女扮男装的灵萝后,嘴角那抹不怀好意的笑勾勒的更深了:“本太子没看错吧?王兄身后跟着的那位是灵萝姑娘吧?” 楚怀瑜没有搭理他,径直坐到位置上去,身姿挺拔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太子别院,极尽奢华。飞檐画角,鳞次栉比,俨然一座微缩行宫。牌楼悬有“云顶洞天”四个大字,梁柱是昂贵无比的金丝楠木。大端境内不产金丝楠,官家所用的木料皆为滇国进贡而来。有道是一寸楠一寸金,远道运来的金丝楠海上运输容易受潮,暴晒亦会产生裂纹,未达目的地往往便先损失大半,剩下的更是弥足珍贵。而这整块木料雕刻的合抱之柱上有金丝彩霞,光泽如锦缎,令人目眩神摇。 春日之宴,在于赏花。此花非彼花,乃是太子从满庭芳中请来的花魁,雨淅淅。人如其名,宛如江南烟雨,柔媚天成,一双秋水剪瞳,盈盈绕在公子身上。 灵萝与清辉并排站在公子身后,她胳膊肘轻轻一戳清辉,傻乐道:“看上你家王爷了。” 清辉毫不掩饰轻蔑之情,理所当然道:“仰慕我家王爷的女子多了,花魁算什么。” 楚怀瑜侧头瞥了一眼,清辉立刻不敢说话。 灵萝正想嘲笑清辉只会跟她横,便见楚怀瑜端起酒盏,递给了她。不知公子是何意的灵萝歪了歪头,微微弯下身子去看公子。 公子道:“不是要来喝酒吗?” 灵萝这才想起她为了楚怀瑜能够带上她,的确是说了这么一句。脸一红,受宠若惊地接过琉璃酒盏,刚含了一口酒,余光扫到公子桌前只有一副碗筷,这酒盏八成还是他用过的,登时一口酒卡在嗓子里,辣的她涨红了脸。 公子瑾之见她呛得难受,又摘下一颗葡萄递给她。灵萝还未接过,便听一阵掌声,一个身着褐红锦袍的男子鼓着掌走了过来,此人身材瘦高,甚至可以说相貌有些英俊,只是双目间距过于临近,难免给人一种刻薄之相。 “早就听闻琮王喜好男风,还以为是哪个长舌编造的无稽之谈,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是真的。” 楚怀瑜没有看他,仍是将葡萄放到灵萝手里。 灵萝接过葡萄,一口塞进嘴里,连葡萄籽一起咬得咯咯作响。 男子是四大氏族中侯氏的嫡长子侯劲风,平时总巴着太子,以求太子继位时可以来个当朝勋贵当当,也给家族添彩。是以见到琮王稍有话柄,便迫不及待翘着尾巴来踩。此时见楚怀瑜并未将他看在眼里,心里憋着一股火。他不敢拿当朝王爷怎么样,便去寻那个嚼葡萄的清秀小侍卫的晦气:“爹娘给你白生了个把,你却用来床榻谄媚,真是侮辱了男人这个身份。” 灵萝并不拿这个尖酸刻薄的膏粱子弟所说的话当回事,毕竟她又不是男人。倒是公子瑾之抬眼冷飕飕的看了一眼那位侯氏嫡长子,那姓氏为侯作为更像猴的世家子下意识噤声,随后又羞恼自己的所作所为,仗着靠山在场壮着胆子不依不饶嘲讽道:“我不过是说一个下贱侍卫两句,琮王殿下不会生气吧?” 声音之大,连太子楚观徵也被吸引了过来。他本就巴不得楚怀瑜被众人嘲笑,此时见到自己豢养的狗出头去替自己为难他,也不帮着澄清,只是坐在一旁看热闹。 太子的暧昧态度无疑助长了侯劲风的气焰,加上他确实有些喝多了,竟敢对楚怀瑜坏笑道:“难道琮王殿下不爱美色好男风,是因为这个小侍卫确实有些床上功夫?能把殿下迷得神魂颠倒?” 灵萝实在不想惹人注目,奈何对方欺人太甚,她咽下口中葡萄说道:“既然做了人家的看门狗,就应该知道对着什么样的人吠叫,要是不小心咬错了人,当心要被你的主人杀了设宴给客人赔罪。” 场中一片寂静,无人敢在此时言语。这一番话将侯劲风比作狗,既骂了侯劲风,又连带警告了楚观徵,听得场中人一愣,不由多看了这个嚣张的小侍卫一眼。还是在场一位太子门生最先反应过来:“大胆,这哪里轮得到你说话?” 杯盏一顿,楚怀瑜站了起来。那斥责灵萝的太子门生被他气势所摄,竟后撤了一步。平日里温文尔雅从不与人计较的公子瑾之自上而下冷冷俾睨着他,说道:“她说的不对吗。” 楚观徵见自己这位王兄动了真格,与楚怀瑜有六七分相似的凤眸微眯,笑道:“哈哈哈王兄可是生气了?他们都是在跟你开玩笑呢,你跟他们见识什么?来来来,你们这些人,快自罚一杯,给我王兄赔罪。” 众人见太子给台阶下,连忙道:“是是是,太子殿下说得对,是我们玩笑开得太过了,给琮王殿下赔个不是。”一阵推杯换盏,众人低头饮酒,却是再无刚才的兴味了。 太子府歌锦堂春,美人计算冰雪心 眼看着气氛被琮王这一通闹得有些低迷,楚观徵眼睛不住的在灵萝与自己王兄身上来回扫视。突然若有所思一笑,拍了拍手。周围早已准备好的乐鼓伶人鼓腮吹奏,有数十婀娜舞女彩衣轻纱,摇曳而来。 这些平时衣冠楚楚的世家子弟,宴会上最盼望的重头戏便是这些貌美舞女了。有些喝了酒,顾不得姿容仪态,也下场去一起作舞。 灵萝看着这些人扭捏丑态,不由叹道:美人作舞,赏心悦目。而这些人作舞,那只能说是惨不忍睹了。她不忍卒视这过于美丽的场景,将视线移向一旁,见一名侍女端着一盘荔枝白腰走了过来。荔枝白腰有三白:荔枝白、腰肉白、端菜美人白。那小婢女深深埋下头,不敢直视面前这位大端有名的美男子,只露出半截白皙的脖子。若是好色之徒见此场景恐怕早已心猿意马,偏偏公子乃谦谦君子,只礼节性的点了点头。 有氏族公子借此机会溜须拍马:“这荔枝要夏季酷热之时方可成熟,想不到今年在太子殿下这里得以提前吃到早熟荔枝,真乃一大妙事啊。” “是啊,荔枝长在南国,运送过来需要大量的冰块运输来保证其色艳丽,其味鲜美,能有如此财力的也只有我大端的太子殿下了。” 本是奢靡之举,在这些人口中变成了幸事雅事,也真是国之不幸。那位太子殿下面目含笑,很是受用。 呈菜的婢女将菜肴码好后,起身路过灵萝时身子晃了一晃,灵萝连忙将其一把扶住,问道:“没事吧?” 那小侍女已是吓坏,连忙道歉跑开。灵萝望着她的背影,想起刚才握住她胳膊时隐约触碰到一道凸起的形状,似是疤痕。 许多世家子弟垂涎舞女美色,舞蹈间或搂抱或揩油,惊得这帮舞女花容失色,偏又不好去躲。有个别喝多了胆子大些、或仗着家族在朝中有些势力的,索性拽住一个貌美舞女,便往那偏僻处钻。太子楚观徵只是坐在主位笑看着,并未阻止。这位喜怒无常的太子殿下平时不发怒的时候总是给人以一种好脾气的错觉。面容姣好的小婢女端着一盘新鲜葡萄放到楚观徵面前,这位太子殿下似乎心情不错,对婢女道:“喂我。” 小婢女只是新提上来的掌茶婢女,见主子突然提此要求也有些惊慌,伸手小心翼翼揪下一颗葡萄,拿着便要递到太子殿下唇边。 楚观徵似笑非笑看了小婢女一眼,道:“非要我把你的手剁下来才知道怎么喂吗?” 小婢女吓得一哆嗦,联想到平时那些犯了错误被“处理”的同期婢女,顿时吓得花容失色。颤颤巍巍将葡萄叼在嘴里。 楚观徵一拽,小婢女顿时跌坐在他的膝盖上。他低头噙住小婢女口中的葡萄,伸手向她衣内探去。 宴会进行到此处,楚怀瑜是正经待不下去了。正要起身告退,那位太子殿下出言阻止:“王兄先别着急走啊,压轴好戏可是本太子专门给你留的。” 乐曲鼓点陡然一转,众舞女盈盈退下。一女子的歌声传了过来:“坠髻慵梳,愁蛾懒画,心绪是事阑珊。觉新来憔悴,金缕衣宽……” 声音婉转中略带娇嗔,未见其人,便觉心痒难耐。有常年流连花楼之人一听便认出,这是花魁雨淅淅的声音。刚尚未入席便曾见她在一旁,只不过众人摸不准这位是否是太子红颜,一时也不敢出言询问。 有云泉水顺着假山石潺潺流下,琳琅作响。袅袅青烟中,一娉婷仙子身着白衣,冰姿玉态,舞姿动人。行动间腰间红丝线上的银铃清脆,半截白皙丽腿在轻纱间若隐若现,勾人心魄。众人暂停下手中动作,痴痴望着那名堪称绝世的舞女。 花魁雨淅淅,舞姿从不会令人失望。 楚观徵凤眸扫向楚怀瑜,见他依旧神色淡然,偶尔抬首与雨淅淅媚眼对上,也只是轻轻挪开,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禁欲模样。他冷哼一声,愈发厌恶这幅装腔作势的正经嘴脸。人除下一层皮肉,内里都是一个德行,你楚怀瑜又能清高到哪里? 他冲着花魁使了一个眼色,那雨淅淅马上会意,从旁接过一杯酒,像一条灵巧游鱼游向楚怀瑜,柔荑轻搭于公子肩上,朱唇轻启,呵气如兰道:“雨淅淅久仰公子瑾之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卓绝,且让淅淅敬公子一杯。” 雨淅淅乃是长安秦楼满庭芳当家花魁,歌舞双绝姿色妍丽。有人闲来无事曾将各地出色花魁排了一个“芙蓉榜”,而排名第二位的便是这位花魁雨淅淅。周围的世家子弟皆投来了艳羡的目光,只恨爹娘没给自己生出一张能得花魁青眼的俊秀脸蛋。而那备受青睐的公子却冷冷道:“把手拿开。” 一瞬错愕,雨淅淅马上又恢复了那副柔媚表情,她并未收回搭在公子身上的手,道:“早闻公子瑾之性情冷清,没想到竟连淅淅也无法使殿下动容,难道是殿下有了其他心悦女子?” “未必是女子。”众人同时想到。 知道灵萝真实性别的楚观徵笑容玩味,看向楚怀瑜身后,却发现那个女扮男装的侍卫却不知什么时候已不见身影,只留有那个黑脸的寒昭门侍卫独守在楚怀瑜身后,目不斜视。 在囤雪沟见识过那名叫灵萝的女剑客能力的楚观徵眉头微蹙,轻声吩咐左右。自己则端着杯盏走到楚怀瑜面前,嗔怪道:“这可就是王兄不对了,美人在怀却坐怀不乱,王兄是在瞧不起本太子吗?” 楚怀瑜坐在席间未动,只是抬头平静道:“这么做有意思吗?” 楚观徵笑得前仰后合,好不容易直起腰,眼中泛出过于明亮的神采,好像一只发现耗子的饕餮老猫:“当然有意思,好玩极了。今天王兄要是不饮下雨花魁手中那杯酒,她今天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他说着,语气陡然变得阴冷。 雨花魁劝君再饮,玉兰林灵萝谋事 雨淅淅心里一惊,这与太子原来说好的不一样。再看太子楚观徵神情乖戾不似作伪,吓得手一抖,杯中酒不由洒出少许。 楚观徵凤眸睨了她一眼,温柔说道:“雨花魁,这杯酒你可千万要拿好了。” 在座的与太子稍微有几分亲近的世家子弟有哪个没见过太子变脸?这位太子殿下一向是面上和善可亲,仿佛只是个爱玩爱笑的寻常少年,然而转过身来却可以最酷烈的刑罚让人生不如死,杀人于谈笑间。这位花魁夹在兄弟二人之间,实在也是倒了大霉。不少人只在心中惋惜,却无人敢在此时站出怜香惜玉。 “怎么?王兄不是一向最善良了吗?怎么如今倒铁石心肠了?”楚观徵咄咄逼人道。 雨淅淅能在满庭芳众多貌美女子中拔得头筹,并非不识时务的蠢货。她知哀求那位铁石心肠的太子殿下没有用,转而望向楚怀瑜,双目含泪,梨花带雨。说道:“琮王殿下若是不想喝这杯酒便不要强求了,毕竟以奴卑贱性命相挟,就算是喝了这杯酒,世人也要骂我一声不知廉耻。只是有件事想要恳求殿下。” 她说着,将酒放到桌上,身子伏低盈盈一拜:“奴家中无牵无挂,只有一弟,并非亲生,乃是奴从勾栏瓦肆中捡到的野孩子。他在那一带流浪,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奴花了些银钱将他送去学堂,不求殿下供他吃喝,他亦有手有脚,捡些豪门宅院扔出的剩饭剩菜总不至于饿死,只求琮王殿下每年赏他几两纹银上学堂,长大了总好过像奴这般身份低贱。” 花魁说得字字动情,场中众人无不心生怜惜,恨不能将她揽在怀中怜爱一番。太子却有几分不耐烦,问道:“说完了吗?既然这样,便将人拖下去吧。” 配着金刀的侍卫立刻上前,正要动手,只听眉眼冷清的公子道:“且慢。” 清辉忍不住小声说道:“王爷……” 楚观徵眼神一亮:“王兄可是要喝下这杯酒了?” 众目睽睽下,那清风霁月的公子缓缓道:“我喝。”他说罢,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好好!王兄好酒量,”楚观徵一笑,眼中阴沉尽敛,脚尖踢了下跪倒在地上的雨淅淅道,“还不快起来伺候王兄布菜?” 本是带着几分真情的话,果然打动了那位冷冰冰的王爷。雨淅淅嫣然一笑。今后回满庭芳,这出公子瑾之英雄救美的戏码少不了又能给她镀上一层金。雨淅淅连忙爬起,笑容也带了几分真意:“谢王爷,谢太子殿下。” 雨淅淅一连往楚怀瑜碗里夹了好几筷子菜,那位琮王爷却并不领情。只是淡淡道:“本王有些不胜酒力,去透口气。” 清辉想要跟上去,被楚怀瑜抬手阻止。 灵萝顺着后院方向,走过游廊,穿过锦鲤池,来到一片玉兰花林中。她学着布谷鸟的声音轻轻叫了两声,一名瘦小女子出现在林间阴影当中。 “是你?”灵萝诧异道。 女子点了点头,慢慢走出那片阴影,赫然是宴会当中险些摔倒,被灵萝搀扶一把的那名婢女。 今天是春日宴的日子,也是陈岩佐定好让灵萝与城中探子接头的日子。 灵萝看到面前这位冷面冷心,与刚才气质截然不同的女子,问道:“你也是禁军的人?” 女子道:“不该问的别问。” 探子只是个传递消息的,真正与灵萝里应外合的是如今的禁军统领,兼虎贲中郎将左其良。这位霍老将军昔日袍泽、如今手握禁军的重臣,在陈岩佐的联系下轻易便答应了监守自盗为老将军取回尸首的请求。灵萝在出发前陈岩佐便多有嘱咐:“官场沉浮,人心易变。昔日袍泽是否仍如当初犹未可知,与此人接触定要小心谨慎。” 灵萝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算是陷阱,也要咬掉他的诱饵。” 她只当禁军势力庞大,却没想到连太子身边也渗入了他们的探子。灵萝重新审视面前女子,道:“你什么都不说,我要如何相信你们的诚意?” 宴席之上,一侍卫腰中所配金刀作响。他小跑穿过欢宴众人,踩着地毯拾阶而上一路来到有些意兴阑珊的太子殿下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楚观徵听到后凤眸微眯,放下手中酒盏,起身道:“当真?” 侍卫点了点头。 楚观徵阴鸷一笑,道:“楚怀瑜啊楚怀瑜,正愁找不到你把柄呢。”他起身,叫来一众弓弩手。 众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觉毛骨悚然。太子若露出这种笑容,八成是要杀人了。 玉兰树林中的二人全然不知正有大批弓弩手向这边而来。 那暗探自怀中取出一张安化门舆图来,低声说道:“安化门处甲兵三百,每三个时辰换防一次;禁军二百,每两个时辰换防一次;暗哨三十,换防时辰不详。你们若功败垂成,安化门则会更换布防,到时候此事便与我们无关了。” 灵萝借着稀疏透下来的月光隐隐看到上面城防布局,点头道:“足够了。” 暗探打量了一眼灵萝道:“多问一句,你们打算出多少人来取回尸首?” 灵萝道:“我一人。” “一人?”那名样貌清秀的暗探愕然,“你们对于此事这么儿戏?” 灵萝摇头道:“正是因为重视,才会只我一人。这样即使失败,也不会连累到霍家与岩甲军,更加牵扯不到禁军。” 暗探点头沉声道:“舆图收好。” 灵萝知对于那位十多年前的袍泽交情,这已经是左其良能够给予的最大帮助。她也不奢求什么,揣好那张草纸绘构的安化门舆图,对暗探低头一揖道:“灵萝代霍家与岩甲军多谢左统领。” 暗探未在多说什么,身形隐没林中。 灵萝抬头望了望,月亮隐没乌云当中。她一转头发现林间有人,正站在那里定定望着她,不知何时来,更不知站了有多久。 楚怀瑜污名加身,灵萝悔多情自作 灵萝心中“咯噔”一下。来时她特地借踪绝真气之势探听周遭确实无人,才放心引出暗探。纵然一直提防暗探,注意力不在周遭,也不该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想逃已然来不及,她只得站在原地,暗自计算自己能否一击得手。 手指拂开枝丫,那人从木兰花林中走出,一袭白衣不染纤尘。 是楚怀瑜。此时他正居高临下看着她,深色瞳孔看不出情绪:“你在这里做什么。” 与楚怀瑜赴春日宴是为了避开那些暗中盯梢的耳目,但他并不知情。灵萝不确定刚才他是否看见暗探,连忙笑着转移话题道:“公子你怎么也出来了?” 楚怀瑜道:“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灵萝心里一惊,他看见了? 见灵萝没有回答,楚怀瑜径直向着身后暗探遁走的方向走去。不知为什么,灵萝一阵心虚,偏就不想让公子知道自己所谋之事,更不想他知道自己身世,情急之下,她一把拉住楚怀瑜,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四唇相接,楚怀瑜微微瞪大双目。 灵萝脑中一片混乱。她含含糊糊想着,也许并不是非要这种方法转移公子注意力。又在想,公子瑾之清冷卓绝,一定没人敢这么对他。人都说老虎屁股摸不得,她这算不算捋一捋虎须?须臾,她想,暗探应该逃走了吧? 正在灵萝准备离开时,公子蓦然扶住她,调转了个方向,猛地将她一把按在玉兰树上,反客为主吻了上去。 后背撞到树上,玉兰花扑簌而下。 灵萝感觉自己被玉兰花香以及那股松竹清气包围,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初时只是细细的浅尝辄止,慢慢气氛变得炽热而浓烈。楚怀瑜眉头微皱,喉结一动,似乎在品尝,又似乎是在克制什么。半晌,他一把将灵萝推开,像躲避怪物一般后退两步。 灵萝突然被吻住,又突然被推开,一时如坠梦中。 楚怀瑜看着双眸迷离,嘴唇红肿的灵萝,声音沙哑道:“滚。” 灵萝简直不敢相信如此粗俗的字眼是从向来端方雅正的公子说出的,她心里一沉,只想到:完了,刚才吻他一定是被公子讨厌了。 公子向来洁身自好,如今一定是对她厌恶至极。灵萝苦涩笑道:“好,我滚。”转身逃走,身形甚至有些狼狈。 直到灵萝走远,楚怀瑜才冷冷道:“你带着这么多人来就为了看这个?” 楚观徵带着一众人从林中现身。那些氏族公子从未想过跟随太子从宴席而来竟是看到这一幕,俱怔在原地。有早已看不惯楚怀瑜清高做派的人按捺不住斥责道:“楚怀瑜!你罔顾礼法,罔顾人伦!竟和男子做出如此下作之事,不知羞耻!” 这些人平时就死死盯着这位琮王,巴不得从他身上挖出一点瑕疵大做文章,此时更是巴不得他身败名裂。明明都是糜烂王朝中的蛀虫,凭什么他要出淤泥而不染? 楚观徵的脸色并不好看。诚然这是他一直想看到的,可当他亲眼看到这位王兄亲吻一位女子时,心里竟然油然而生的想法是,恶心。周围人一口一句“断袖”地批判楚怀瑜,他却从心底涌上一股烦躁来。 那位先前本就与公子发生过不快的侯氏嫡长子借机又要来踩一脚,道:“看来所谓的谦谦君子也只是衣冠禽兽。你们行苟且之事尽管可以等到宴会散去回府之后,这么一会儿都不能忍……啊!” 话未说完,侯劲风发出一声惨叫。站在前面的太子楚观徵蓦然拔出身边侍卫的刀,回身向他劈头砍下。利刀将侯劲风的脸一劈两半,他却没有立即断气,满脸是血地向后撤去。 那些只知吟月赏花的世家子见到侯家嫡长子月下狰狞着脸向他们跑来,已吓得肝胆欲裂。偏偏那位性情暴戾的太子楚观徵这一刀下去并没有消气,反而好像疯了似的不分敌我向他们砍来。在场王孙贵族世家公子纷纷作鸟兽散。 楚怀瑜扶树而立,冷眼旁观。额头沁出点点虚汗。 灵萝一路跑出太子别院,骑马跑出二里地。经风一吹,才想起剑和行李都在王府,此时是真正的身无分文,落魄至极了。她没脸再回去,只想找个地方安身,待天亮之后好好计划一下盗尸一事。 她寻到了一处破庙落脚,城郊的观音庙,香火本就不如那些云雾缭绕的仙山中寺庙来得香火旺盛,大概还算有些信徒打扫,虽不是装潢华丽,倒也没到枯草满地、蛛网罗布的地步。灵萝捡了两个蒲团,一手拿着一个,拍打着上面的灰,想着就在这里将就一晚。 将两个垫子并排横列,又在脚下铺了层稻草,她勉强可以蜷在上面了。闭目假寐了半刻,她睁开眼睛。 果然还是睡不着。这次重逢,公子对她不像以往那么冷若冰霜,甚至还有些关怀。所以她还以为,以为……看来是她会错了意。她脚下一阵蹬踹,扬得稻草乱飞。心中无比懊悔,若是没发生刚才的事,她还可以厚着脸皮住在王府,睡在高床软枕上,而不是在一间破庙里枕着稻草胡思乱想。 睡不着,灵萝便只得运功养神,感受踪绝真气如同一缕金丝在七经八脉缓缓游走,再由易水诀将其渗入骨骼中。期间有无数细碎的小杂质,那是沈秋郎那一掌对她造成的后遗症,都被易水诀一一鲸吞。 一路练习,灵萝发现这易水诀如同藏在她体内的一只饕餮,来什么吃什么,只要不将她杀死,都会被易水诀吞食,融入她的骨血。 她盘坐在蒲团上,周身暖洋洋的,已是渐入佳境。奉仙城臭道士与沈秋郎一战,臭道士凝水为阵那招使得惊艳,未曾出剑却得剑气三千万,颇有无形写意的风范。灵萝虽不服臭道士,却也不得不说一句,那招她使不出来。 想到这,她不由自言自语道:“总有一天要超过你。” “超过谁?”一道声音含笑问道。 菩萨庙暗中偷听,刹那门利益为盟 庙内房梁之上,少年道长手持酒壶坐在那里,一条腿踩在梁上,一条腿直垂下来,潇洒恣意。 灵萝想起刚才又是打滚蹬踹,又是自言自语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道:“你这臭道士,居然偷听我说话。” 玉无忧无奈道:“谁要偷听你说话?贫道在这里睡的好好的,是你这丫头突然闯进来搅了贫道的好梦,还好意思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 早就在这里了?为何她却没发觉?灵萝脖子仰得有些累,索性也跳上房梁,道:“你不是跟你那个师叔喝酒去了吗?啧,怎么落魄到要睡破庙的地步了?” 玉无忧笑道:“破庙怎么了?这里寂静清幽,抬头还能看见星星。倒是你,不是跟瑾之去王府了吗?怎么也来这儿了?” 这臭道士哪壶不开提哪壶,被戳到痛处的灵萝一脸苦相。 玉无忧道:“咋了?被赶出来了?” 灵萝嗫喏道:“做了件不太好的事,这次他好像真生我气了,让我滚。” 玉无忧闻言一笑,没什么诚意的夸赞道:“看来你是真有本事。” 本以为这小丫头又会斗志昂扬地与他斗嘴,没想到灵萝听后垂头丧气道:“好像我总能轻而易举地惹他生气。” 她叹了口气:“我到现在都在隐瞒欺骗他。并非不相信公子的人品,而是怕他知道我的身世,我俩就在也没法像以前那样相处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臭道士总是一副不靠谱的样子,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却总能给灵萝一种天然的信任感。那些不敢对公子说的话轻易便能对臭道士说出口。 玉无忧喝了口酒,笑道:“你太小看瑾之了,以他的胸襟,定然不会在意这些。” “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我已经将他得罪透了,估计以后公子都不会再理我了。”灵萝瘫在房梁上自暴自弃。 玉无忧连忙说道:“喂,你别动啊,你一动整个房梁都在颤。” 灵萝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这个臭道士太沉?看你每天泡在酒缸里的样子,奉劝你一句,喝酒伤肾。” 玉无忧桃花眼笑得眯起,道:“你好像对贫道的肾很感兴趣。” 灵萝早习惯臭道士这副不正经的样子,只瞪了他一眼,道:“怕你将来没等到娶媳妇,就喝酒喝死了。” 玉无忧笑笑,淡声道:“那也好。” 灵萝正想接着嘲讽,忽然听到庙外传来一阵竹竿打草的声音。她抬头看玉无忧,后者与她相视,也听到了。二人隐匿了气息,就见两道细长的影子自门口投了进来,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魁梧高大,女的拄着一根竹竿,似乎是个瞎子。 “左其良这老家伙真是冥顽不灵,三千金摆在他眼前,眼睛抬也不抬一下。哼,三千金,就是瞎子也觉得晃眼睛了。”男子快言快语,说完才想起旁边女子也是个瞎子,解释道,“我不是说你,师妹。” 女子自嘲一笑,道:“我本就是个瞎子,要不是师兄及时赶来,连命都丢了,一双眼睛算什么。” 灵萝正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二人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先进来的汉子颧骨宽大,眉弓凸出,头上缠了个纱巾,看起来不似中原人。他搀扶着身后女子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走入灵萝的视线。 这女子纵然瞎了一双眼,可灵萝几乎是立刻便认出,这正是将她困入水井的那名鲜卑女子。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愁找不着她呢,自己就送上门来了。灵萝伸手摸剑,正要算账,玉无忧按住了她。她心神一定,想起霍三兴许还在他们手中,若是直接逼问,以他们的狡猾程度,少不了又要使诈。姑且先听他们说什么。 那同样是腰间别着一长两短三杆矛的魁梧男子愤愤道:“那小子害得你成了这样,真该死。要不是他的命还有用,我真想也毁去他一双招子。” 瞎了一双眼睛的鲜卑女子对自己这位头脑简单的师兄没了耐心:“毁他一双招子简单,那我们和霍家的结盟也就完了。你以为霍希义会轻易放过刹那门吗?” 鲜卑女子说完,也觉得自己语气有些强硬,柔声哄道:“师兄,眼下大局为重,待我们帮霍希义取回霍执忠遗骨,助他谋得军权,到时候刹那门得到军方帮助,势必要扬眉吐气一番,牺牲我一双眼睛又算得了什么呢?” 头戴纱巾的鲜卑男子被这一番话说动,道:“委屈师妹了。”他拿起灵萝在稻草上的蒲团,将两个摞在一起放在地上。 鲜卑女子坐下后,阴毒笑道:“左其良不肯与我们合作也罢,我们未必打探不出来。不过那老东西这回也别想好受。单是那一份暗探的名单,已经够他难受的了。” 房梁之上,灵萝突然想起那个沉默寡言、冷面冷心的暗探来。 几辆马车堵在安化门前。已过了宵禁时辰,城门本已关闭。奈何陆陆续续有身份显赫的世子们从城郊而来,直言道太子发了病,要杀人,请求守城大人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去。 守着城门的士兵不敢轻易放行,又怕不给开门得罪这些身份清贵的世家公子,连夜跑去叫醒了搂着小妾早已入眠的城门校尉。那城门校尉是个六旬老头,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整着衣服跑到城门处,看见外面数十辆香车宝马,知道此事不一般。 没有令牌,宵禁之后任何人不许进城。城门校尉既怕得罪人,又害怕违令徐相怪罪,左右为难之际一辆马车缓缓而来。驾车的是个不起眼的黑脸侍卫,拿出一块令牌。城门校尉一见,立刻打开城门将马车请入城内,而随着城门关闭,那些世家公子再次被拦在城外。 王爷府邸门口,聋哑老仆早已等候多时。楚怀瑜走下马车时,身上已满是虚汗,却仍勉强维持意识清醒。他轻声吩咐道:“准备两大盆凉水,另外备些丹皮赤芍,送入我房中。” 聋哑老仆道了声是,便下去准备,只余下清辉,刚要替楚怀瑜除下鞋袜,便听王爷说道:“你去派人继续去暗中保护她。” 清辉抬头道:“王爷,这都什么时候了……” “快去。” 远山寺晨钟百下,小镖局内含玄机 附近远山寺院晨钟敲响数百下。 这两名刹那门人在破庙休息一夜,第二天蒙蒙亮,便启程向城内走去。 灵萝与玉无忧在房梁上坐了一夜,纵然她已习惯打坐养气,仍是腰酸背痛,反观臭道士却依旧神采奕奕。 鲜卑女子眼睛瞎了,走得自是极慢。一旁男子几次三番想要搀扶都被拒绝。二人一路走走停停,辗转来到一处院落。 敲开大门,开门的是个同样腰间配矛的汉子,他谨慎的望了眼门外,检查没有尾巴跟随后才放心关上大门。 院外石狮后面,灵萝探出头来,刚要顺墙而入,被玉无忧一把拽住。他向上翻越,脚在墙上半空中悬空停住。灵萝这才看到他脚下踩有一线悬挂银铃的银丝,玉无忧足尖正点在银铃正上,银丝银铃纹丝不动。 灵萝自问没有如此高的轻功造诣,翻越银丝时动作并不好看,又是被臭道士一通无声嘲笑。呸,笑笑笑,笑个屁啊。动作再好看,还不是做着偷入人家院舍的勾当,动作漂亮就面上有光了? 进院后才知此处是个镖局,内墙上写了个大大的“镖”字,两侧依次摆有两排兵器架,三辆满载货物的镖车就停放院中。有两个穿着粗布坎肩裸露胸膛的五大三粗汉子正守在外院门口,像是望风。灵萝与玉无忧对视一眼,寻了个隐蔽的马厩之后落地。 这镖局一没挂招牌,二不敞开大门做生意,看来是已成了刹那门在长安城的一处秘密聚集地。 一个大汉见鲜卑人进了内院,冲着那瞎眼的鲜卑女子腰细屁股大的背影偷偷吹了个口哨。道:“这身段,可惜是个瞎子。” 另一个大汉淫笑道:“瞎了不是更刺激?你看他旁边那个对她无微不至的小子,” ,一拳打过去,被臭道士拦住了手腕,食指竖在唇前一本正经地轻声道:“嘘。“ 汉子笑着踹那满口灯笼的另一个汉子一脚,道:“。怎么没见你小子去献殷勤去?” 那被他言语挤兑的汉子看起来年纪小些,俨然还是个光会嘴上说荤话的雏。他眼一瞪,也不甘示弱道:“去你的,嘴上说人家丑,昨天还不是跑去给人家挑水去了。” 那汉子被揭了短,先是笑骂一句,接着想起王寡妇的身段,又有些口干舌燥,道:“妈的,老子这十天半个月碰不到女人,哪还顾得上丑不丑?就是母猪也要摸上两把。等这些糊弄鲜卑人走了以后,咱哥儿俩非得找家妓馆去泄泄火。” 灵萝大概听明白了,敢情是这群鲜卑人花钱租的这块地方,还雇人家镖师当护院来了。 正说话间,一名鲜卑男子从内院出来,用半生不熟的中原话道:“叫你们的人准备吃的去。” 年轻一些的汉子连忙小跑着去厨房准备,岁数稍微大些的则客套着含蓄问道:“这位爷,那个银两能不能先结一部分?我们这半月没开张,还有这几个兄弟要养,已经揭不开锅了。” 鲜卑男子冷眼瞧了他一眼,扔出一锭银子。 那汉子接过马上喜笑颜开,道:“爷,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直言。” 鲜卑男子道:“滚。” 拿了银子的汉子也顾不上这鲜卑男子言语是否客气,拿着银子一溜烟跑了。 不一会儿,两个汉子端着数十个馒头与一盆面汤走进内院。灵萝闻着饭食的香气,肚子也跟着不争气地一叫,好在声音不大,那功夫稀疏的镖师也没有听到。她对玉无忧小声嘟囔道:“这跟踪盯梢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别人休息我打坐,别人吃饭我看着。霍三要是不在这里面,我非把这几个鲜卑人连锅端了。” 她一边往里面看着,一边馋得直咽口水。突然发现身边臭道士气息全无。灵萝知他境界不弱,倒也懒得去做杞人忧天那种费力不讨好的事。以她的感知,内院大概有十余号刹那门的人,三个已进高手境,一个临近乙等,其余不过是武夫之流,不值一提。 灵萝虽自身也近甲等高手境界,却无把握几招之内将他们拿下,不好贸然闯入。她自幼在山下镇子里见过的商贩多了,赔本赚吆喝的买卖可不能干。 临近午时,镖局内来了一个客人。 那人身着一袭青衣,独自下马将缰绳拴在门前石狮子上,叩响门扉。 大汉骂骂咧咧地开门,却见门外是一风流俊雅的男子,头上带着个竹篾斗笠。 男子好似看不见大汉的满脸不耐,仍旧彬彬有礼,道:“日头正足,晒得人口渴,在下特来讨碗水喝。” 大汉闻言神情一敛,问:“阁下可是从城外而来?” “从陇西过来,那边风沙正大。” 大汉连忙收起不耐之色,恭恭敬敬道:“你快请进。” 将男子请进院后,大汉连忙牵马进来,关起大门。 男子摘下斗笠,露出剑眉星目,模样颇为英俊。他头也没回,问道:“都到齐了?” 大汉点头道:“他们昨天下午就来了,就等着您呢。” 男子点了点头,道:“不是让你们最近先不要接活儿吗?镖车上的货是怎么回事?” 大汉道:“官家活儿,推脱不了,只能暂时接上。到时候再找个理由拖延两天。” 镖车背后的隐蔽角落,灵萝身如矫燕挂于檐下,暗自抹了把冷汗。 甲等高手。 走到内院门前,大汉自觉绕过男子走上前去敲门。几个鲜卑人听见低声问道:“谁?” 男子道:“是我。” 门从里面打开,头戴纱巾的鲜卑汉子迎了出来,道:“霍大人,你终于来了。” 男子颔首,抬手一道凛冽气机向灵萝而去。 青衣男甲等境界,个人怨放置一边 早在青衣男子提起镖车时,灵萝便心有警惕,之所以不曾离开只因不甘心还未查到霍三下落。此时气机在半空中弯出一道幽蓝的月牙形状,砍在灵萝藏身的屋檐下,掀起一片砖瓦,声势不逊惊雷。 灵萝陈剑防御,剑身颤抖三十下。前十下灵萝自感觉气机顺剑刃破开的口子飞快闪过两边。中十下灵萝一剑当先挑飞鲜卑汉子飞来的短矛。后十下剑气入骨刺向那名青衣男子。 双方未出手前,已然先知对方境界,然而这并不妨碍交手。人们惯常以武力值估算境界,可高手争斗,除了功夫高低以外,运气、状态、士气都在考究范围内,逼至绝境时,四两拨千斤境界低的打败境界高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一剑不成,又递一剑。剑气环绕剑身,发出清越声响如同孤雁鸣叫。师兄的“弯路”虽未让灵萝找到一条捷径,却使灵萝领略了于剑道中那些旅途的风景,无疑更加确认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对于剑气驾驭来说,也愈发炉火纯青。甩出一招雁飞霜雪逼退围攻上来的七八个刹那门人,灵萝真正的目标仍是那一袭青衣的男子。只见他自腰间卸下那支烧火棍一般的丑陋短棍,用力一甩,短棍瞬间增长三节,依稀到了一杆枪的长度。 长枪一刺,刺透剑云甩出腥风血雨,长枪一扫,扫破气机八百里溃泄如决堤。青衣男子看起来俊逸儒雅,出招却是狠辣绝对,纵然早有心理准备,灵萝仍是低估了他。 瞎了眼的鲜卑女子听到陆陆续续的金石相击声,侧耳问道:“来的是什么人?” 一旁她那位师兄道:“是个女扮男装的中原女剑客。” 女剑客?她想起那个不久前被她斩断绳子困于井下的那个中原琴女,摇头自言自语道:“应该不会是她。” 灵萝与男子斗了十余招,始终未曾看破男子枪法门道,倒是隐约猜中了此人身份。霍家长子霍希义,被人认为最有资格继承霍老将军衣钵之人。常年镇守西关、阴山一带,大小战功无数,以其中率三千骑攻破匈奴一万,由西到东沿线将敌军主力破开一个口子,马上力斩敌军将领首级而一战成名。军中上下无人不服他。 青衣男子霍希义枪枪不离灵萝眉心、心脏两处窍穴,不可谓不凶险。 正当他枪尖凝聚正欲刺向灵萝心脏时,一人冲了过来,道:“哥!住手!那是我师父!” 长枪戳地,长剑入鞘,两人同时收手,望向那个跑来之人——霍小世子。 灵萝还未说话,那青衣男子先一步笑了,微微点头道:“原来是家弟的师父,刚才多有冒犯,还请姑娘见谅。” 说话之间杀机尽敛,仿佛刚才那一番你死我活的交手只是错觉。其实灵萝完全相信霍希义早已猜透自己身份,要不是霍小世子赶到,恐怕他已下死手,杀之而后快。仅是这份心计,便令她自叹不如。这位霍家长子擅离职守,冒着被治罪的风险千里迢迢来到长安,恐怕理由也没那么简单。 既然对方求和,不论是真心的还是表面的,总要给出几分薄面才是,灵萝也不拘着,假装恍然大悟道:“原来是霍家公子,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霍小世子上前一步道:“师父,你怎么在这?” 提起这个灵萝就火大:“还不是为了找你?我以为你遇到了危险被人抓起来了,没想到却在这里,也不知会一声,害得我白白担心。” 霍三连忙摇手道:“师父,那你可就冤枉我了,我是被刹那门的人抓去了,一路带到了长安。中途有一次逃脱,我就连忙去那口井底找你,哪知你已不在里面,我这才放下心来。结果跑了没两天,就又被他们带回来了。” 他说完狠狠瞪了那些鲜卑人一眼。 霍希义含笑道:“小弟不懂事让姑娘见笑了。这些鲜卑人其实时我的朋友,将他带来也只是因为我想见他,要是不凑巧得罪了姑娘,霍某代他们赔罪。” 霍三冷笑道:“大哥,你还替他们说话。赔罪有用吗?我师父好心救人,他们倒好,恩将仇报,将我师父困在井下。要不是我师父命大,现在早已不在人世了。” “哦?”霍希义询问看向几个鲜卑人,“还有这回事?” 那瞎了眼的鲜卑女子终于知道此人是谁,她面露一丝意外之色,不过很快便转瞬即逝:“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我们兄弟几个正在遭受彼岸的追杀,师兄弟们死了大半,陆祺为了救我们将我们藏在井下,只身引开彼岸的杀手。这种情况下这位姑娘突然现身在井下,我们难免就错认为是彼岸的杀手了。说起来是我师兄妹的小人之心,还请姑娘原谅。” 这一番没有诚意的道歉显然是现场编造,漏洞百出。若只是将她错认为彼岸的杀手,没道理带走霍三那么长时间都没发觉。灵萝并不理她,也不想自己险些死于非命的事情就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她不是圣母,没有那么宽阔的胸襟。 鲜卑女子本来也没指望灵萝能真的原谅她,说实话所谓道歉不过是双方不想闹得那么僵,各给对方几分薄面罢了,却没想到灵萝冷着一张脸,半点颜色都欠奉。一时间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倒是霍希义及时打破僵局道:“大家都是霍某朋友,不要因为一点误会就伤了和气。说到底眼下我们还有一件大事要做,便是替在下取回家父遗骨,否则不论是岩甲军,还是西关军,都无法在军中抬起头来。” 霍希义这句话说的不无道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办,各人恩怨也要放置一边。灵萝并非不识大体之人,她淡淡瞥了一眼鲜卑盲女,暗自惊叹,原来这位霍家长子不仅并非对老将军的死无动于衷,相反还暗中联络了西疆刹那门人。 此人不论是智谋还是军中威望都远超霍三这个正牌世子,不知霍老将军临终之前可有想到此层? 三日后安化部署,取倾覆却遇公子 谈话间,灵萝了解到那目盲鲜卑女乃是刹那门一宗主,这些鲜卑人俱要听从她的号令,无怪乎那些鲜卑人拼了命也要护她周全。 灵萝拿出安化门舆图,几人一番计划部署,商量三日后的丑时,人们睡眠正深、城防甲兵换防时行动。这三日,几人要抓紧时间采购所用的工具。城墙约有十米高,飞爪必不可少,除此之外还需要一些绳索、夜行衣之类的工具,夺得老将军挂于城墙之上的尸骨后,他们一路向西,由霍小世子携带尸骨骑马前行,其余人负责干扰,直到到达淮南道一路乘舟北行。 部署完后,霍希义单独叫住了灵萝,道:“这些日子家弟承蒙灵萝姑娘照顾,如有机会,霍希义定要好好报答姑娘。” 灵萝道:“霍将军言重了。” 霍希义接着道:“姑娘年纪轻轻,武学就有如此造诣,令在下钦佩。” 灵萝微赧:“将军太过谦逊了,若不是霍小世子中途阻止,小女子恐怕早已是将军的手下败将。” 霍希义轻轻一笑,显出与身份不同的儒雅风范:“我不妄自菲薄,姑娘也切莫过谦。只是还有一事烦请姑娘帮忙。镇守安化城门的那位折冲都尉李寿明乃是一个十分不好惹的角色,到时由我拖住他,还要烦请姑娘护着小弟。” 灵萝抱拳:“好说。” 霍希义一笑置之。两人相视一笑,全无初见那般剑拔弩张之态。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发现院内十余个刹那门人一副如临大敌的状态望向外墙。灵萝向他们视线方向望去,只见臭道士侧躺在系着银铃的银丝线上,一手拿着鸡腿,一首拎着酒壶。 怪不得中途不见这臭道士人,敢情买酒去了。 还没等灵萝出言阻止,一个刹那门人短矛已然抛掷过去。一道青影拂过,长袖一卷,短矛自被其卷入袖中。而墙上道士仍旧安然无恙喝着酒。 短矛扔在地上,青衣霍希义恭谦道:“阁下可是檀清观的道长?” 灵萝叹了口气道:“是我朋友。” 玉无忧仿若后知后觉笑道:“刚才好险,吓死贫道了。” 他从墙上刚要下来,一个没站稳,被银丝绊了一下,银铃叮当作响,少年道长重重摔在地上。 掸了掸身上的灰,玉无忧踉跄着爬了起来,宛如一个喝多了的醉汉,对着青衣霍希义道:“你这个臭丫头,贫道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这儿。” 众人怔住。 灵萝拽着玉无忧的胳膊将他拽到自己面前,无奈道:“这儿呢。” 霍希义笑了,道:“灵萝姑娘这位朋友还真是有趣。” 灵萝道:“不过是个垃圾醉鬼道士。” 众人这才缓缓散去。 灵萝闻着臭道士身上刺鼻的酒气,皱起鼻子问道:“你这臭道士这是又喝了多少?跟刚从酒缸里爬出来似的。 玉无忧不理她,拿起满是灰土的鸡腿放在嘴边。灵萝也不阻止,静静等着臭道士吃灰,哪知玉无忧看了看鸡腿,又看了看灵萝,笑道:“专门给你这臭丫头带的鸡腿,趁热吃。” 灵萝看着突然举到自己面前的脏兮兮的鸡腿,残忍的拒绝了臭道士这份好心。 出来的时候没带银钱,好在灵萝没白疼霍三这个徒弟,从他那搜刮了几十两银子,想着在距安化门不远的客栈要两个房间。从镖局出来,臭道士眼神便恢复了清明,道:“霍希义此人并非那么简单,与虎谋皮,你可要想清楚了。” 灵萝早在刚才便看出臭道士是在装醉,她一笑,道:“放心,提放着呢,只是眼下,与其与他一争,不如配合着,走一步算一步。况且我不是还有你呢吗?” 玉无忧笑道:“现在知道贫道的重要性了?天底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让贫道给你当打手可是要大出血的。” 灵萝撇嘴:“玉扒皮。” 玉无忧桃花眼一眯,笑得玉树临风。灵萝想了想,忽然道:“在这之前,我还要去一趟王府。倾覆还在公子那。” 夤夜。琮王府内。 灵萝偷偷摸摸翻入墙内,摸着来到了她平时所住的院落。她的院落紧邻楚怀瑜那座藏满孤本遗卷的书房阁楼。路过时,她见阁楼灯仍亮着,公子向来有深夜苦读的习惯,大概此刻正在房中读书呢。想着与公子不过这寥寥数步远,却已无脸见他。说到底还是自己脸皮太厚了,公子向来厌恶与人亲近她又非不知,平时总是摸着公子的底线走也就罢了,竟还轻薄与他。 她默默叹了口气,抹黑去寻放在床头的倾覆。岂知这一抹,却摸了个空。外面似乎有人走进院子,灵萝若是此时出去,少不了要与那人撞个满怀。她恼自己想的太远,一时没注意人已走到房间前。连忙躲到了锦绣屏风后面。 那人手执一盏夜灯,推门而进。将灯挂于桌前,修长身形依稀透过屏风。 是公子,他来这里干什么?灵萝屏住呼吸。 楚怀瑜并未往里间探来,只是坐在桌前,煮水烹茶。不一会儿,春神碧螺的清香气便传了过来。 公子深夜不读书,跑来她的房间喝茶,这实在怪异。灵萝小心翼翼顺着屏风缝隙向外看去,檀木圆桌上公子手边摆放的可不就是她那把倾覆? “出来吧。”公子淡淡道。 灵萝呼吸一凝,感觉浑身血液简直都要充到脸上,再顺着汗往下流。她磨蹭着走出来,讪笑道:“这么晚了,公子还没睡啊?” 楚怀瑜从容凝视着她,慢慢站起,道:“你是回来找这把剑的。”是陈述的语气。 灵萝笑着打哈哈道:“这把剑又破又旧,我想着放到公子这也没用,与其这样,不如我拿走……也省得占地方。” 楚怀瑜道:“拿走以后彻底消失,再也不回来。” 虽然面色依旧平淡,可他这语气倒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味,灵萝总觉得哪里不对,转念一想也是,自己轻薄了人家,一句话也不说就走,看起来这作风确实不咋样。她只得硬着头皮提起当初那档子事:“那天在春日宴上……”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楚怀瑜的反应。见他一双深色的瞳孔看不出任何情绪,才接着道:“是我不对,你别放在心上。我没别的意思。” 楚怀瑜瑞凤眼微眯:“没别的意思?” 无心举情字伤人,道士言堪破内心 灵萝与楚怀瑜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知这是他生气的前兆,连忙改善措辞道:“就,无心之举。” “无心之举?”楚怀瑜向她走近。 灵萝面对上万北羌莽骑、面对血渍红叶时尚且能勉强应付,此时面对公子所带来的压迫,却是确确实实丢盔卸甲,只想逃离了。 她退了两步,不小心撞倒了屏风,险些被绊了个跟头,她再也顾不得拿什么剑,解释什么了,匆匆自楚怀瑜身边而过,疯狂向外跑去,惊起外面一串疯狗吠叫。 紧接着王府灯接连亮起,清辉冲了进来:“王爷。” 昏黄灯光下,公子面无表情道:“我有那么可怕吗?” 清辉不敢说话。 楚怀瑜伸手抚向肩头位置,那里是绿河畔遭彼岸杀手围堵时留下的箭伤,亦是被灵萝所采的化肉草敷过的地方。此刻早已结痂,愈合,长出了新肉,留下一处丑陋疤痕。可这道早已无疼痛之感的地方,慢慢,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痒来。 灵萝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想起她仓皇逃走的样子,实在狼狈。若是她能在忍耐些时候,等到从公子口中说些让她难堪的话来,或许还会比较好受些。谁知道呢? 街道上,更夫鸣更而过。街道尽头,一道身影坐在客栈门前,是玉无忧。灵萝走到道士身旁,坐下来道:“剑没找到。” 玉无忧道:“是没找到还是中途逃跑了?” 灵萝语塞。 玉无忧也没有看她,只是言辞肯定道:“你喜欢瑾之。” 被人一语道破心事,灵萝只是轻轻吐了口气,道:“那又如何?且不说我俩的身世,算起来,他爹还是害死我爹的凶手。进一步说,就算老一辈的恩怨放下不谈,我这身上的剧毒,纵然有易水诀压制,可不知何时就会发作。他是端方雅正的君子,值得长安任何一位名门闺秀,而我只是一个短命之人,我命不由我。” 玉无忧淡淡道:“这种话倒是很难从你嘴里听到。” 灵萝自嘲一笑,道:“你以为我脸皮真那么厚啊?再说被我喜欢,公子也一定很苦恼。本来还能勉强做个朋友,现在见到我都是冷冰冰的,估计巴不得我再也别出现在他的面前。” 玉无忧摇头道:“瑾之不是那样的人。” 灵萝道:“你总是一副很了解他的样子,那你自然会知道公子一定不会喜欢我这种姑娘咯。” 玉无忧笑着扫了灵萝一眼,道:“也不一定。” “不一定?”灵萝讶然,“你是说他也有可能会喜欢我?” 玉无忧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掸掸道袍上的灰尘,道:“困了,回去睡觉了。” 灵萝追上去道:“喂,臭道士,你话才说一半。” 好歹在玉无忧合上房门前,灵萝伸出一只脚卡在玉无忧两扇门之间,阻止了他关门动作。 玉无忧无奈道:“你刚还说自己脸皮不厚的。” 灵萝道:“只是听你话说一半很难受。你有本事就把话说完。” 玉无忧道:“没本事。” 灵萝一脸可怜兮兮,道:“道长……” 她长得本来就不丑,岂止是不丑,简直是很好看。平时不是耍无赖就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总让人忽略她长相不赖的是事实。此时突然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巴巴看着玉无忧,让他一下想起菩栖山上养的那条小哈巴狗,一颗铁石心突然就软了:“人总是喜欢与自己不同的,他雅正,你无赖,正好天作之合。” “臭道士,你找死?” 灵萝刚一把脚撤出,玉无忧飞快便关上了门,同时在里面落了锁。房门里面传来克制已久的嚣张笑声。 灵萝一脚就要将门踹开,想了想,还是收了回去。要是店家发现她把门踹坏少不了又要赔银子。托臭道士的福,她现在气得肝疼,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低落了。回房里洗了个澡,也就熄灯睡觉。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要做。 刹那门地处西疆,这种半异域、半中原的多元门派对于男女与种族之见,便比中原门派淡薄许多。比起中原门派的许多复杂因素来讲,刹那门讲究强者为王。门主老弱,门下宗主便可随时取而代之。十二位宗主无一例外都是凭借战力打上如今这个位置的,只有一位女子除外。她是老门主的女儿,亦与那位老门主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关系。凭借心狠手辣与众多门中手握权势的弟子的情人关系坐上了众人可望不可及的宗主权椅。 但,她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她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只披着一层轻纱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沉稳的脚步临近,笑容泛起,一双眼睛却黯淡无光。 脚步声停止在门前,却没有推门进来。来着保持着站在门前的姿势,半晌终于开口道:“慕容姑娘可是眼睛不便走错房间了?” 饶是经常做出这种事的慕容嫣此时也难免有几分窘迫,但随即一咬牙,沉声道:“春夜尚寒,奴怕将军床被冰冷,特来替将军暖一暖。” 少年时便战功无数的青衣将军微微摇头道:“好意心领了。” 从未遭到过这种拒绝的鲜卑女子颜面扫地,正准备起身时,想到本来人已丢尽,又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呢?她索性披着半透明的轻纱,推开了门。对着青衣儒雅的将军道:“莫非将军是嫌弃奴眼睛瞎了,看起来吓人?”她说着,手里一松,轻纱落地,这下真真是一丝不挂了。 眼前一片黑暗,耳边是死一样的寂静。没有她预想中的急不可耐,也并非推搡开她,骂一声恬不知耻。那个儒雅男子只是轻轻弯身,捡起地上轻纱,又将它披到慕容嫣身上,微笑道:“慕容姑娘不必如此,与你合作只是欣赏你的才能,认为你是真正可以统领刹那门之人,并非心怀其余想法。” 慕容嫣愕然,道:“你真只是看重我的能力?” 霍希义失笑:“不然?” 慕容嫣低头,身体被夜色浸得有些寒凉,她微微发抖,不知是哭是笑,许久她伸手似是要摸向那位霍将军的脸颊。霍希义没有躲,只是面色无波,静静直视这位身材曼妙的女子。一只细嫩的手尚未触及便缩了回去,微微侧过头。纵然双目不能视物,她也不敢与他正视。只苦涩道:“将军一言,慕容嫣终身铭记在心。” 安华城城头巨变,太子兵瓮中捉鳖 安化门乃西秦时在长安外郭城南偏西建造的城门。门上有楼。端元帝时期曾改名为“达礼门,因外来使节岁贡皆要通行于此门,又在旁侧建造两个宽度两丈的门洞。北面遥相对应的是芳林门,连接两座城门的正是长安主干道。 早已过了宵禁时辰,灵萝与几人守在两堵墙缝隙之间,只等从城楼内传来信号。 这注定是个不寻常的夜。 远处传来一阵清脆铜锣声,打更人一下一下敲在每个夜游人的心上:“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城门上,一队禁军排列整齐立于城上。正值春意料峭,老禁军一抖,感觉寒风顺着骨头缝里钻。他是陇南军退下来的老士兵,因为在战场上正经砍过几回人,被老长官调到了守城门的禁军职位。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清闲位置,他本想着把这等好差事让给家里更加困难、无儿无女的老伍长,伍长却摇摇头道:“老光棍一条,就不占国家的军饷了。你家里有几口子人要养,比俺更缺这位差事。” 年关时候,他给老伍长家里送去一挂猪肉和两坛米酒,却得知老伍长风湿太重,已经站不起来了。屋里脏乱差的很,他将屋子打扫了一通,离开时老伍长对他说了段话:“咱们当兵的只知道服从长官,没有那些读书人的花花肠子。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朝堂让那帮读书人整的一团糟,受苦的还是咱这帮只知道埋头苦干的武夫。从军以来仗没少打,除了北边霍老将军和西北的霍小将军那边,其余都没少吃败仗。打来打去,现在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也就长安还维持着表面的浮华。俺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没文化上,入伍从军也是因为家里穷,供不起俺这张嘴了,可俺也不后悔从军,能遇见你们这帮兄弟,也值了。要是有下辈子,咱们还做好兄弟。” 老兵听伍长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无非就是年轻时那点事。但他始终耐心说着,再不听,明年怕是没机会再听到老伍长絮叨了。临走前,他对老伍长说:“长生还缺个干爹,我替他认了你,将来你放心去,不会绝后。” 老伍长笑着点点头,愣是让他从床铺底下翻出了一把胡制匕首,说这是从他战场杀的第一个人身上搜来的,要给长生当认亲礼。老兵拿着这把匕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道:“哪有给小孩送这种东西当认亲礼的。”手上却毫不含糊将沉甸甸的匕首收入怀中。 长生还刚九岁,没到玩匕首的年龄,老兵又一直没有机会回家探亲,这把匕首也就一直揣在了身上。 换防的禁军来了。甲胄相击的声音更称春夜寒凉。老兵特意抬头看了一眼,端朝城防禁军的头盔下,那人一张颧骨凸出,眉弓挺阔。这种长相他以前依稀见过,只是所穿的不应是这身甲胄。老兵立即警觉起来。 名叫陆章的鲜卑刹那门人几下手起刀落,飞快解决了几个禁军。抬手抹了把刀上的血迹,正要去往另一侧继续大杀四方时,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禁军老兵一记阴毒刀子扎在手臂上。他抬脚踹了老兵一下,抽刀将老兵捅了个对穿。 那老兵不顾嵌在身体里的刀子,咬着一口满是血沫子的黄牙向他扑来,手中那把胡人用的匕首刺向他。 陆章将长刀一拧,搅动刀下血肉发出“噗嗤”一声。老兵手中那把沉甸甸的胡制匕首未曾挨到这个鲜卑人,便无力垂了下去。陆章啐了一口,抬脚将老兵的脸狠狠踩入尘埃。刚才那一刺要不是他反应够快拿手挡了一下,恐怕此时倒在地上的就是他。 匕首滚落在地发出一串清越碰撞声,却没有招来任何其他人。城门西侧的数十禁军百余甲兵已尽数换成了他们的人。数十名刹那门人故技重施潜入城门东侧,余下一名鲜卑人拿起事先准备好的黄旗来到城门处,对着躲在城门内的灵萝一行人挥旗示意。 城门巨变,楼中折冲都尉赵浩然早已知晓,此时在他面前,却有更大的威胁在等着他。 镇西将军霍希义。 见到他手持三节蟠银枪站在自己面前,赵浩然就知今天他与这位在西关手握兵权的年轻将军必有一死。 那位于战场上屡立奇功,于武道上更是临近宗师境界的青衣儒将面带笑意,说道:“深夜打扰,还请见谅。” 赵浩然浑身战栗,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他喜欢这种感觉,活着或者死了都太无趣,只有这样才能让人感到刺激。 屋外传来一阵厮杀声,是守城禁军与刹那门人打起来了。赵浩然一笑,露出血红牙龈,道:“不打扰,属下已等候多时。” 刹那门数十人对上守城存活的一百多甲卫一百多禁军,江湖人对战军队,如此数量不算悬殊,但倘若再加上附近巡游五百名太子府兵呢? 安化门上灯火通明,一个鲜卑汉子挡在陆章面前,替他挡住要命的一刀,短矛掷出插在一名金吾甲卫身上,随即口吐鲜血,倒在了陆章身上。看着弟兄为自己挡刀,这位身份地位仅次慕容嫣的鲜卑人满眼通红,拔出腰间长矛发足狂奔,沿途中冲出的禁军与金吾甲卫被他或挑飞、或划破肚肠,青锋掠过片甲不留。那些常年不闻胡笳不见狼烟的京城子弟兵金吾卫见到如此可怖之人却也并非一味贪生怕死,一个个前仆后继,企图靠人数优势拖死这匹西疆草原狼。 城门之上不断有人跌落,城门侧梯已经堵满了太子府兵。灵萝带着霍三以及几个刹那门人将飞爪抛上城头,沿着外壁一路攀爬而上,期间两个刹那门人绳索被砍断。跌落下去发出一阵沉重声响,灵萝不去回头看已经猜到八成是摔成了肉糜。 忽听霍三低呼一声,原来一个金吾卫发现了这边动静,正提刀欲砍他那节绳索。 苦混战箭雨楼台,黄泉主枯骨万里 飞爪所用的绳索乃是专人特制,虽不似戮红莲的多情丝那般以雪蛛吐丝织就,可也不是寻常利器说砍就能砍断的。金吾卫一刀下去尚有一部分连着,只是由于霍三体格较重,绳子猛地下沉寸余,另绳上之人一颗心吊起。 灵萝向霍三使了个眼色,二人于半空中颠倒了个位置。她攀上原本属于霍三的那根绳索,手掌用力,急急窜上去三步。绳索被第二刀切断时,她借着最后的惯性向上一荡,脚尖在粗糙的城墙之上踩出一个脚掌大小的坑来。 那金吾卫见灵萝飞快攀爬上来,动作利索宛如燕子归巢。他向后畏缩了一步,这恰恰给了灵萝发挥空间,她三步九腾挪,站立城头处,长剑一下洞穿了那名金吾卫的头颅。 霍三随后跟上,二人不理会城头混战的众人,直奔此行目标——悬挂于城门之上霍老将军的那颗头颅。 刹那门人拖住了金吾甲卫与禁军,只要霍希义牵制住那位折冲都尉,便是成功有望。 城楼之内霍希义长枪每抡过一弧,便伴随一记势如雷击的戳刺。十六名精心训练的暗卫死伤殆尽。赵浩天抹去嘴角鲜血,他捂着胸口,却仍旧笑道:“霍希义,你可想好了,你要杀了我就是谋杀当朝大臣,圣上定会视你为谋逆。派兵围剿你西关大军,届时就算戊庸关驻扎岩甲军三十万,也是鞭长莫及。” 霍希义道:“人人谈之变色的酷吏赵都尉,何时也会开口大放厥词了?” 赵浩天淡定笑道:“虽先皇给予了霍家世袭罔替的荣耀,可大部队马上就要杀过来,到时候你和你那帮鲜卑兄弟不过是瓮中之鳖,霍小世子又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真正坐收渔利的还是霍家老二。” 霍希义转头望向外面与禁军和太子府兵厮杀激烈的刹那门人,叹道:“赵浩天,亏你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当真笃定我不敢反了大端吗?” 他骤然一抡蟠银枪,枪尖自下至上撩出一个弧度,一串血花炸透赵浩天胸前银甲。 霍希义将胸前被轰烂的赵浩天尸体摆正,看上去仍是那个临危不乱的折冲都尉。他看着城下开弓搭箭的太子府兵,喃喃道:“太子的人到了,彼岸的人还会远吗?” 霍执忠的头颅以一颗三寸长钉楔入墙中,就挂在外侧城墙之上。这位名叫执忠行为亦如其名的老将军打了半辈子仗,得此下场未免有些兔死狗烹的悲凉。 将霍老将军的头颅提上来时,霍三满眼通红,双手颤抖。他既没有哭,也没有嘶吼,而是自胸前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黑布,将头颅裹了进去,打了个结。将他这辈子最为畏惧之人的头颅掩在怀中。 黑风刮过,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冲了过来,狠狠撞了一下霍希元的小腿。霍三死死护住手中头颅,却还是在转瞬之间头颅犹如被一根无形丝线牵引着脱手而出,向另一个方向飞去。 城楼顶端翘起的飞檐一角,一只黑猫眼冒寒光坐在屋檐上,黑袍老者手持人头茕茕孑立。赫然是灵萝在桃园尽头孤村口所见到的那位抱猫老者。 “是你。”灵萝并不意外老者是朝廷的人,就像老者也并不意外灵萝会来劫尸首一样。 那些刹那门人只是耳听数位同门高手被一弄猫老者以气机一招之内震碎肺腑,功力之深平生闻所未闻。鲜卑人骨子里就带着对强者的敬畏,此时见这样一位老者在月下黑袍鼓胀,气盈充沛,令人忍不住胆寒。 一袭黑衣夜行的少女与他对视毫不畏惧,没有那些繁冗的挑衅叫阵,亦或是客套寒暄,长剑划破夜空,剑气如银辉星河贴地而走,袭向那名同样黑衣的老者。 老者见这少女没有半句多余话语,倒有一丝意外。他抬手轻易化解了灵萝杀气腾腾的剑气,好整以暇道:“咦?” 灵萝不敢托大分心,见识过这老头的杀人手段,就更不敢有所保留。踪绝真气攀至顶楼,气机盈贯耳膜嗡嗡作响。鸿雁式、霜雁式、断雁式往来不绝,誓要将看起来无懈可击的老者于气机上破出一道豁口。剑气纵横之处,青石岗岩砌就得城墙被削下一角,两个金吾卫兵躲闪不及被剑气击飞,跌落城墙。 霍希义自城楼而出,望向顶楼频频出剑的女剑客,若有所思,却始终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她若可以死在这里,那便是再好不过。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老头存了猫捉老鼠的心思,在等着她招数用尽。少女又如何不知?她一招接着一招,招招没有空隙,却依然有条不紊,并未被老者这副淡定神态乱了心神,心理素质可见一斑。 城楼之下,一声“放箭”,成千上万的弓矢向城门上射来。刀箭无眼,看来太子楚观徵是要放弃城上那些金吾甲兵和禁卫了。霍希义长枪旋转,形成一道罡风,所触及到的箭矢统统调转锋芒,向下面弓箭手弹射而去,一时间下面哀声遍野。 霍希义击飞射向霍三的阴狠几箭,沉声道:“你随几个刹那门兄弟从侧面下楼,按照计划路线向城外跑。” 霍三道:“可是爹的头颅还没夺回……” “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全更重要,”霍希义打断,“听哥的话。爹的尸骨由我来取回。” 霍三向来从骨子里敬畏这个大哥,闻言他不再执意留下拖后腿,点点头道:“那一切小心。” 第二批弓箭手马上跟了上来,城门之上厮杀接近尾声,无论是守城军还是刹那门人都已所剩无几。而灵萝与老者所在的城楼檐顶,却是寸矢不近。 说不清是第几式了,这位论武功资历丝毫不逊于大太监隋黄眉的老者始终不曾出手。灵萝已隐约猜到了其身份。 彼岸有一教二使三主。三主当中,冥途主叶冥相传为灵萝所杀。忘川主沈秋郎不久前刚与玉无忧打了一架。 而彼岸教内武功最强,公认的江湖排名前三甲,便是这位黄泉主,万里枯骨邢桀。 竭气机剑开星河,强突破高手甲等 万里枯骨,何止枯骨万里? 那日灵萝亲眼所见的屠村惨状仅是此人杀人手法十之一二。经常有人将他与深宫中那位大太监隋黄眉相较,说若是这两人打起来,定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场巅峰之战,对此,灵萝不置可否。 除了新入江湖士气锐不可当的年轻一代高手不愿屈居人下,急于以武证道,这些成名已久的宗师很少再去愿意向榜上之人挑战。一则武道一言,过于在意名次,难免为其所累落了下乘。二则武学境界,一境难于一境,宗师境不似高手境那般偶然机缘便可提升品阶,须知有无数人年少成才迈入宗师境,数十年甚至到死都难再有所提升。而已臻化境的宗师甲、乙等很难再用以战养战的路数突破,纵然向上挑战也是徒劳。 剑气渐渐稀疏,有万里枯骨称号的花白头发老者突然笑道:“丫头,我让了你一百三十五式剑招,这其间你有二十次使用重复剑招,二十五次将招式稍作变化,可是黔驴技穷?” 灵萝一记重复了第三遍的雁飞霜雪,剑势凌厉却只微微拂起老人几丝灰白鬓发:“你不杀我?” 邢桀低低道:“若是你方才仗着对老夫的爱猫有恩便来讨饶几句,定不会活到现在。” 灵萝突然笑了,她停下手中动作,将剑收回剑鞘,道:“不打了。” 邢桀眯起眼睛道:“老夫还有些耐心呢,这么快就认输了?” 那一袭夜行衣的少女估计也是累出一身汗,顾不上被人看清面貌,一把扯下面纱摇摇头道:“我承认打不过你,但不服你。” 邢桀道:“哦?” 灵萝无赖道:“你是甲等大宗师,我自然无法从你手中夺过霍老将军的头颅。但若是换作我手里拿着头颅,你也未必夺得回来。” 邢桀笑了,目光阴沉:“跟老夫玩花招?你觉得就算我将这颗人头还给你,你能逃得出去?” 这声“去”一落地,人头犹如一颗暗器破风向灵萝而去,灵萝不敢小觑,身子后倾,踪绝作伞化去一部分劲道,直到后脊抵在城墙上才将这颗头颅接下。拿到人头的灵萝未有半分停顿,转身便向城外飞掠而去。 逃?哪有这么容易? 邢桀冷哼一声,枉他对这丫头高看一眼,不过也是只知耍些小诡计的鼠辈。他右手负于背后,待灵萝跳下城楼时,气机蓦然暴涨,向跃至半空中的灵萝突然发难。 左手玄袖一扫,气如黄泉九万里,淋漓飒沓碾峰峦! 城墙之上数十名守城军以及刹那门人气海翻涌如水沸,七窍流血瞬间气绝。 灵萝本已飘至半空,仿佛长了后眼般猛然回首,拔剑之际连带剑鞘一道带了出来。剑鞘无锋,剑意却可开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一道弧度。 你有黄泉九万里,我有剑气开星河。 二者相击发出一声巨响,荡开的剑气令人刹那间五感尽失。而那少女却借着一荡之力飞快退出数十米,滚落在地向着霍家三郎撤离的方向赶去。 邢桀本是下了一招死手,却没料到被那个有几分小聪明的少女借力打力,反而跑远。正要欺身追去,一道略带笑意的声音传来:“老前辈这也忒不地道了,一招没杀死还要再补一招吗?” 城楼之上满是尸首,就连城下的太子府兵也被震死震伤了大半。霍家大郎早已与几个太子身边的高手缠斗到了别处,能留在此地的活人……邢桀向城头一扫,冷声道:“又是你。” 能令彼岸黄泉主感到喜欢的人向来不多,可能令他这般讨厌的也着实不多。数来数去,除了一个他杀不死的隋黄眉,便惟有檀清观喜欢装神弄鬼的道士了。 少年道长迎风站立城头,道袍翻飞仿若随时便会乘风而去。他只是站着不动,老者脚下的猫便拱起后背,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头发花白的老者讥诮一笑,道:“荥扬客栈,你便拖住老夫给琮王楚怀瑜争取时间,如今你又想故技重施。霁玉,你以为你能救得了所有人吗?也罢,就算老夫不追那丫头,你以为她就可以全身而退吗?她刚才那一剑剑开星河以损耗自身为代价,强行突破甲等高手境。加上她本身身体内的毒,你觉得她可以坚持多久?” 玉无忧笑道:“临行前贫道给她算了一卦,算她今天不会死。贫道卦象一向很准,自然要保她今日不死。至于今日过后,是死是活皆与贫道无关。” 邢桀阴冷一笑,道:“小道士,你比你师父还差得远,未免太自负。” 他一跺脚,城楼砖瓦整片揭起,围绕他周身,形成一道以他为圆心的飓风,层层叠叠,每一砖一瓦都是一柄杀气腾腾的飞剑。 鹤归,当初你多管闲事,我打不过你姑且忍耐,如今你徒儿还要从我手底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人? 城门之上气劲冲天,连带半里外的京郊尚可远瞻一二。小世子霍希元早带着盲女慕容嫣在城郊隐蔽处等她,见到灵萝手持霍老将军遗骨而来,霍三连忙迎了上去,仔细检查一番,问道:“师父,可有受伤?” 灵萝摇头道:“没有大碍。” 霍三仔细检查一番,见她面色红润,意气风发,这才放下心来。 目盲鲜卑女听只有她一人脚步声,连忙问道:“其他人呢?霍将军呢?” 灵萝接过霍小世子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咽下血沫,沉重道:“城上死伤惨重,已不剩几人。” “不剩几人?”慕容嫣快走几步,用力抓住灵萝,小心翼翼问道,“那霍将军呢?” 灵萝道:“我逃脱时并未见到霍将军。” 慕容嫣看着灵萝,姣好的面容变得扭曲:“没看到?那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我知道了,一定是你,把他们出卖了。不然为何他们早就准备好埋伏?城防舆图是假的!” 她一喊,身边几个刹那门人立刻起身,抽出长矛对准灵萝。 鲜卑人心生嫌隙,寒林间婴童啼笑 “慕容嫣,你跟谁说话呢?”霍希元挡在灵萝面前。 灵萝站在原地未动,只是淡淡说道:“我要出卖你们的话,就凭你们现在这几个人能打得过我?” 慕容嫣何尝不懂这些道理?可如今她手下死伤惨重,霍将军生死未卜,这个女人却安然无恙站在她面前,怎能不恼?她长矛指着灵萝气急败坏地对霍三道:“霍小世子,霍将军把你托付给我们可不是让你胳膊肘外拐的。” 霍三也怒了:“我师父的人品不需要你们这些恩将仇报的卑劣之人质疑。谁敢动我师父,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他说罢拔出腰间佩剑,与鲜卑人的长矛对峙。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间传来一阵幼童笑声,听得人鸡皮疙瘩乍起。 慕容嫣目不视物,耳力便格外敏感。骤然听到笑声,如在耳畔。她面色一凝,道:“哪里来的小孩?” 灵萝低眉沉思,没有作声。 隐约有无数个人影自林间沆瀣中若隐若现。几个鲜卑人害怕是朝廷追兵,马上调转矛头,围作一圈。奇怪的是那些人影并不急于追来,只是下月树影间缓慢前行。他们动作僵硬,仿若木偶戏中的傀儡,在这样的夜晚中令人头皮发麻。 “什么人在装神弄鬼?给我出来!”慕容嫣精神上那根弦早已崩得死死,随时可能挣断。她耳中听到无数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一下一下踩在她最脆弱那根神经上。 小孩的笑声稍歇,寂静得除了脚步声便是几人心跳声的林间,传来一声女子冷冷的声音:“嘻。” 雾蜃之中,人影逐渐显露出来,一个个穿着彩衣,身形大小各不相同,仿佛只是附近村子里的村民。 这时,女子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这次更近些了:“嘻。” 随着人影越来越近,女子声音间隔也越来越短,且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急促。待到最后,从四面走出来的人影面目逐渐清晰可辨——一个个面如白纸,画着浓烈的妆容,仿佛棺材铺中纸扎的小人。 其中一个刹那门人被这一副骇人的景象吓住,双腿颤抖道:“这到底是人是鬼?” 连一向不敬鬼神的慕容嫣也握紧了手中长矛,只等着对方一旦冲上来,就是死也要给它捅个窟窿。 众人当中灵萝是最淡定的,她已猜到来者何人,喃喃道:“魂魄二使。” 彼岸魂魄二使是一对兄妹。魂使屠业焰是一个声音如同孩童的侏儒,身材矮小偏偏一个脑袋奇大,上面长了一张四十多岁的成人面孔。魄使戮红莲则是个妩媚妖娆的美人,专门喜欢收集俊俏小郎君。 “哈哈哈哈哈哈哈……” 孩童的声音再次响起,灵萝连忙道:“小心暗箭。” 话音未落,一个鲜卑汉子被一根哪里飞来的冷箭钉入眉心,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起,串在一旁的杨树上。死不瞑目。 与此同时,腐臭味扑鼻,那些以死人炮制的傀儡也已走近。慕容嫣长矛挑飞一个画红脸蛋的老太太,又扑上来两个扎羊角辫蹦蹦跳跳的小孩。短矛扎在这些早已僵硬的尸体上,半点血腥都未溅出来,那羊角辫小孩胸前顶着碗口大的窟窿,仍旧笑嘻嘻迎上。 “怎么杀不死?这些都是什么怪物?”一名刹那门弟子惊呼道。 慕容嫣狠狠命令道:“用火攻。” 不得不说这位刹那门唯一的女宗主还是有些狠辣招数,众人听了连忙将短矛擦地磨出火星,用带火的矛尖攻击源源不断扑来的傀儡。 傀儡身上所穿着的彩衣是易燃之物,加上尸体本身具备一定的油脂,火攻之下纷纷烧成一片,焦炭般的残肢断臂滚落一地,犹如地狱里的画面。 又一道暗箭射向他们。这次灵萝敏捷地捕捉到位置,拔剑将那支暗箭按照原路扫了回去,只听一声钝响,那地方传来一阵小孩哭的声音:“噫呜呜呜呜噫……” 灵萝猛然抬眸,脚尖点地,凌厉剑势直向啼哭的声音方向指去,却见树冠之上挂着一个红脸猕猴,正捂着脸颊啼哭,猴子脚上钉着的正是灵萝反弹回来的那支暗器。 那猴子见被人发现,飞快地跳到其他树上,三荡两荡之间便没了踪影。 回过头一看,又有两人被钉死在原地。 慕容嫣长发散乱,身上也被暗箭划出一道口子。她顾不得包扎,咬牙道:“你护着霍三快走。” 没指名道姓,但灵萝却知这话是对她说的,颇有些意外:“你不是希望我死吗?” 慕容嫣恨恨道:“少废话,你以为我是为了你吗?” 诚然,灵萝是存了袖手旁观,看着这些鲜卑人被魂魄二使收拾干净再出手的想法,此时突然又不想让他们就这么死了。 她闭上眼睛,用气机感知气机,追本溯源,隐约看到那些烧成焦炭的傀儡背后,有一缕一缕的丝线在同一个地方汇聚,一个红衣妖媚的身影正立于那树冠之上,犹如一个优雅的蜘蛛,静静编织,等待收网。 灵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忽略体内自损其身强行突破所带来的副作用,快速凝结踪绝真气,一人一剑一飞冲天,向那织网红蛛刺去。剑气顷刻缴断数百多情丝,在红莲魄使将要凝结成的天罗地网上撕出一道豁口。一弹长剑,剑身飞快震颤,顺着多情丝直入红袍袖管,顷刻间红袍寸裂,露出那女子雪白的藕臂。 看着那女子与肤色格格不入,看起来相当怪异的几节手指头,灵萝竟还有心调侃:“戮魄使这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截下的手指头?” 提起这个戮红莲就牙根痒痒,但她已明显感到面前少女今时不同往日,只心中暗悔当初没有趁她羽翼未丰时提早弄死她,留下这后患无穷。她假意向灵萝身后看了看,道:“那个英俊道长不在?奴家可不喜欢跟女人说话。” 灵萝道:“别看了,只有我。” 戮红莲娇笑道:“叫下面那个拿剑的弟弟上来说话也行。” 她说的是霍三。 灵萝道:“有我在休想。你都可以当他大娘了。” 戮红莲嘻嘻一笑,露出狰狞面目:“那我便先杀了你再说。” 多情蛛丝未吐尽,笑语戛然魂魄亡 万千于黑夜中蛰伏的多情丝骤然紧缩,层层收缴。 多情丝快,灵萝更快。树影晃动,她身形蓦然拔高,仗剑挑起一根自她头顶笼罩下来的多情丝,手腕一抖,震得数万透明丝线一齐震颤,在半空中发出低如蚊呐的细细嗡鸣,丝线所及之处,碎叶纷飞落下,宿鸟成群惊起。 早已见识过这多情丝锐利之处的灵萝倒不如何讶异,只是惊叹于戮红莲从尸体上截下来收为几用的手指之灵活,宛若天生。那位红莲魄使站在树冠之上,依旧是一袭红衣,眼角下的彼岸花殷红欲泣,有如一滴血泪。 戮红莲翻动玉臂,几根在她手中如绕指柔的丝线向灵萝飞去,沿途中所经过的一棵小树被这一道幽幽闪着银光的丝线刀切豆腐般切割成两截,到达灵萝身前时片叶不沾。 灵萝未曾退缩,长剑自下而上将丝线掀起一个诡谲的角度,精准地从缝隙钻了过去。 相隔十丈变八丈。 长剑银丝相击发出铿锵金石声,气机相错方圆数丈飞鸟踪绝,只余风声飒飒。灵萝一个翻身,长剑挽银华,斩破银丝七十,脚底踩着一根带着春夜霜露的丝线。 八丈变六丈。 随着丝线上的夜露滴落进霍小世子的衣襟,他抬眼,见周遭数十棵参天茂树树顶尽秃,上面隔空相斗的二人也就暴露于众人眼中。对于初学剑法未曾登堂入室的霍三而言,只可看见自家师父正与一个邪里邪气的红衣女子貌似轻松的两相对峙,而刹那门那几个历经厮杀的鲜卑人且能看出一二门道,只有目盲的慕容嫣才能感知这其中的凶险万分,一步行差踏错便难逃被大卸八块的命运。 一个鲜卑人趁机悄悄凑到慕容嫣身边,小声说道:“宗主,要不要我……”他眼神瞥向上空正与戮红莲斗法的灵萝,手握住了腰间短矛。 慕容嫣抬手制止,沉声命令道:“余下众人,护送霍小世子撤退。” 她想退,哪有那么容易?林中孩童笑声再起,刚才那名手握短矛的鲜卑人来不及拔出短矛,便被一箭在胸前轰出一个血洞。不到顷刻,十余人只剩下包含霍三与慕容嫣在内的六人。 这侏儒魂使每射一箭,便换一个地方。暗箭伴随着诡异笑声从四面八方射来,竟好似有数位弓弩射手躲在暗处,令人防不胜防。 距离戮红莲不足五丈。灵萝隔开一道如蛇游弋滑行的蛛丝,整个人如同一把油纸伞旋转着掠空而过,期间踪绝气机崩破蛛丝无数,锐不可当冲向戮红莲! 四丈,三丈。 戮红莲脸色一变,急忙后退,张开面前早就布好的透明蛛网,就等灵萝扑来,将她缠裹成蚕蛹,搅得粉身碎骨。 剑气临近,看似柔软的蛛网急速抖动。长剑却在蛛网前如一尾银鱼陡然调转了个方向,向着林间孩童嬉笑的方向激射而去。如虹长剑所穿透之处,笑声戛然而止,一道鲜血顺着树干缓缓流下。 “屠业焰!”戮红莲惨叫一声,正欲飞扑向她那位丑陋哥哥的尸身处,被灵萝一道踪绝真气封住去路。她回身看着这位宿敌,鲜血自七窍缓缓流下,恨声道:“灵萝,你害我断指在前,杀我兄长在后,我恨不得一寸寸撕烂你的皮肤,喝光你的血。你不是自诩正气凛然吗?那我就诅咒你,诅咒你像我一样沦为一个人人喊打的魔头,受千夫所指,为武林正道所斥,永世不得超生!” 这位以美艳着称的彼岸的红莲魄使,声音凄厉尖细,宛如厉鬼骇人,口中说的是恶毒诅咒,十指牵动的是分尸蛛丝,如此可怖场面令在场几个幸存者倒吸一口冷气。 而那被诅咒之人只是语气平缓道:“如果诅咒有用的话,还要剑干嘛?” 手中无剑,却似有剑。剑气暴涨,如潮翻涌,一层盖过一层。戮红莲突然道:“灵萝!你不能杀我!” 灵萝以一柄剑鞘缓缓割下戮红莲头颅。 对着戮红莲的头颅,灵萝问道:“你能杀别人,我为什么就不能杀你?” 没有人回答她,在场包括慕容嫣在内皆骇然。 刚刚一举斩杀魂魄二使的灵萝满脸鲜血,模样也不比鬼里鬼气的戮红莲慈祥到哪里去。霍三上前,轻轻叫了声:“师父。” 灵萝猛然回头看向他,眼中犹带杀气,吓得霍三一凛。隔了片刻,她眼神慢慢涣散,身子也软了下来。 “师父。”霍三扶住道。 “不想她死就赶紧按住通里、列缺两处窍穴别撒手。”慕容嫣冷冷道。 霍三本信不过她,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得闻言照做。被按住两处穴位的灵萝虽仍旧昏厥,可气息却变得平稳许多。将外衫脱下来垫在地上,放灵萝平躺下来,霍三这才问道:“为何?” 慕容嫣咬住手中短矛,摸索着拔出埋在身体里的暗箭,将衣服撕成小条止住了汹涌流出的血,虚弱道:“什么为什么?你是指为什么要按住穴道还是为什么要救她?” 霍三道:“二者都有。” 此次中原之行损失了手底下百余号人,一双眼睛也交代在了这里。慕容嫣心情极差,连带着语气也尖酸刻薄许多:“如果是前者我现在没有义务跟你解释,至于后者,呵,只是不想让某人再冷嘲热讽地说我恩将仇报而已。” 霍三不语。须臾,他道:“朝廷的人马上就会追上来,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些离开。” 许是疼得说不出话来,慕容嫣没有再挖苦霍希元,稍做整合,其实也没什么好整合的,手下只剩三人,还都多多少少受了伤。几人互相搀扶向着原定计划的方向逃去。 天降破晓,远处传来鸡鸣。 不出意外的话,附近村子就会有事先准备好的马车,负责接应的人也在那里。同样的马车还有三辆,分别向着不同的方向出发,用来做疑兵。到了下一站点,还会更换马车,向西行去,有专门隐匿行踪的高人来为他们做善后工作。 然而未到村落,便有几个鬼面人的尸体横列在地,越往前走尸体越多,零星掺杂着几个身着锦衣的刀客尸体。 臭道士骑驴现身,携灵萝赶赴远黛 几人面面相觑,眼底俱透着深深的疲惫。 这一夜经历的太多,早已风声鹤唳。这些鬼面人虽然已死,但偏偏是死在藏匿马车的村前,让人很难判断村中是否有埋伏。 霍希元弯腰查看了一下尸首,道:“尸体还是温热的,看来有人提前为咱们扫除了障碍。” 慕容嫣向来不相信人心,她讥诮笑道:“会有人这么好心?” 霍希元没有理她,背着灵萝向村子方向探去。 一辆与破乱村子格格不入的马车停在刻有“马坊村”的石碑前。马车周围几个锦衣刀客面容肃穆,一位脸如黑炭的马夫坐在车上,嘴里似乎还在嚼着什么。 狭路相逢,霍三停住了脚步,高声道:“多谢几位出手相助,在下途经此处,还向几位好汉借个道。” 昔日不谙世事的纨绔世子,如今已是江湖行话信手拈来,令走在后面的盲女慕容嫣生出一种恍惚来,忽然有些摸不透这个尚未及冠的小世子。 马车内主人未言语,那个黑脸车夫却开口道:“明人不说暗话,霍小世子,马车已为你们备好,随时可以上路。只请你们将灵萝姑娘交出。” 霍三闻言眉头一皱,立刻生出警觉:“你是什么人?如何知晓我的身份?” 车夫面无表情道:“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并非敌人。灵萝姑娘身受重伤,唯有我家主人可以医治。你是想要她活还是带回戊庸关一具死尸?” 对方对他底细如数家珍,霍三心中波涛云涌。他上下打量了黑脸车夫两眼,道:“你家主人连面都不肯露,让我怎么信你?” 黑脸车夫正欲说话,从车厢中传来一个声音道:“清辉。” 车夫立即安静下来,毕恭毕敬地挑起帐帘,里面所坐之人的容貌映入霍三眼中。一袭白衣上绣有卷云暗纹,腰间配有和田李花玉佩。见到霍三,那人微微颔首,眼中是冰雪般的淡漠,当看见霍三背上昏迷不醒的灵萝时,深色瞳孔中一闪而过的是担忧,是心疼,最终淹没于眼底,重归平静。 霍三怔在原地。他身后的鲜卑人好奇地探头去瞅,但都被霍小世子还算结实的背所挡住。慕容嫣侧头倾听,始终不见动静,不禁开口问道:“谁?” 此时霍三已顾不上答她。霍希元自小长在边关,有生以来唯一一次随父亲进京,便是在霍老将军大破西陵时。当时他只有七岁,负责接待、安顿他们在京城衣食住行的是刚刚晋立的太子。而面前这位面容与那位性情古怪的太子有六七分相似,显然是位王爷。 长安炙手可热的王爷屈指可数,品貌德行最为端正者,当属那位被国士大儒交口称赞的琮王——楚怀瑜。 霍三下意识去摸腰上佩剑,却感觉腰间一轻,有一物向他腰侧而来,瞬间打掉了他的佩剑。他抬眼,刚好见车上那位马夫冷眼看他,警告之意溢于言表。 那几个鲜卑人见状连忙紧握长矛,指向那辆素朴马车。 “别打,自己人。”远处来了一个衣着破烂的年轻道士,骑着一头黑驴子颠颠来到霍三跟前,使得本来紧张的情景顿时变得有几分滑稽。 名叫清辉的黑脸车夫脸更加黑了几分,嫌弃问道:“哪儿来的脏兮兮的驴子?” 黑驴子听到别人看不起它,不忿地撂了两个蹶子,险些将上面那个年轻道士翻下来。玉无忧好不容易稳住驴子,用两只手捂住驴子的长耳朵,无奈道:“嘘,这是一头灵驴,它听得懂。” 灵驴与灵萝发音相近,霍三总觉得这臭道士是在影射师父,瞪了他一眼。 玉无忧嘿嘿一笑,对霍三道:“小世子尽管放心,要说这全世界最不会害你师父的,便是马车里这位公子了。你尽管带着霍老将军的尸首回去安葬,贫道保证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师父。” 霍三虽只与这臭道士有过数面之缘,却知他是师父信得过之人,闻言点点头,将灵萝放下来后,回头对着玉无忧悄悄问道:“道长,里边那位与我师父到底是什么关系?” 衣衫褴褛的“道长”故作高深道:“这就不好说了,可能没关系,也可能关系匪浅。” 说了等于没说。霍三不再理会他,带着慕容嫣等人离开。 楚怀瑜看着虽昏迷不醒,苍白如纸的少女,向来淡定的神情竟生出一丝怜惜,他用袖子擦了擦灵萝脸上的污垢,道:“躲了我这么多天,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玉无忧笑着钻进马车道:“这丫头一直以为你在生她的气。” 楚怀瑜愕然,须臾,他淡淡道:“她想多了。” 他将灵萝脑袋放在腿上,给她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一双清冷的瑞凤眼看向一身狼狈的玉无忧,道:“邢桀弄得?” 玉无忧哭笑不得的嗯了一下,说道:“这老不正经,打架就打架,非要震坏贫道衣服。”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灵萝难得收敛几分笑意,道:“瑾之,这丫头为了对抗邢桀那一招,刚刚强行突破了境界,又力战彼岸两大乙品高手,如今体内气力压制不住剧毒引魂,再拖下去恐回天乏术。她须得随我去一趟远黛谷,寻找解毒办法。” 楚怀瑜点点头,道:“有劳。” 玉无忧笑了:“你这小子,跟自己兄长这么客气。再说这种话小心贫道把你书房里那些珍稀孤本全都换成春宫册子。” 楚怀瑜冷冷瞥了他一眼。 玉无忧笑着感慨道:“以前看你总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还在想你这样的冰山,会不会打一辈子光棍,没想到竟然也会有心仪之人,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楚怀瑜冷冷道:“别一副长辈的样子。” 玉无忧哈哈大笑。 楚怀瑜低头看了看灵萝,吩咐清辉将一个长形包裹递给玉无忧,道:“这是她的佩剑,劳烦等她醒来还给她。“ 玉无忧将那把名叫“倾覆“的锈剑接在手里,笑道:“那贫道可就告诉她你来过了啊。” 楚怀瑜道:“随便。” 黛水间鹭飞鱼跃,败风景驴鸣震耳 灵萝醒来时,耳边伴随着一声高亢的驴叫。鼻尖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舔她。 “不行不行,二十文整不成,你这还有头驴子哩。再说带着的那个姑娘半死不活,谁知道会不会半道死在我船上。”一个带着滇南口音的声音说道。 “不是船家你说的二十文渡江吗?再说贫道这头灵驴刚刚成年,不沉的。” “噫你这道士忒不厚道,我跟你说的是二十文钱一个人,哪知道你转头牵着这头蠢驴子还带了个人哟。” 又一声驴叫震得灵萝耳朵一麻。 驴?灵萝睁开眼睛,面前一张放大的大长脸,白色的鼻头下,一张嘴还在嚼动,可不正是一头驴? 她瞪大眼与驴兄面面相觑,被江边正与船家讨价还价的玉无忧看到:“船公你嘴也太毒了,你看这丫头都醒来了。用不用我让她给你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 灵萝一口气险些没缓上来。 她躺着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处群山环绕的秀丽地带,一条宽阔的大江占尽所有视线,玉无忧正站立江畔,与头戴蓑笠的船家讨价还价。而她自己则被人扔在青草地上,身边是一头长脸长耳的毛驴! 支起身子,灵萝感到胸前一阵钝痛,这才想起她是杀了魂魄二使后,重伤昏倒。霍三在哪?慕容嫣在哪?迷迷糊糊中,好像隐约听见了公子的声音。她神情一凝,发现捆在毛驴身上那把熟悉的倾覆。 他果然来过。 再抬眼时,玉无忧正揽着船夫的肩膀,笑着跟船家掰着手指头算:“船大哥,你看这方圆几里都没客,你便宜些把我们捎过去,总好过在这里闲等。况且还能在江上捕几条鱼拿去卖。放心,等贫道和朋友回来还走这条道,到时候还坐您船。” 那船夫一想也是,二十文也是钱,总比在这白等强。况且这小道士笑得一脸讨喜,一旁的小丫头也是相貌不俗,让人无法心生恶感。他暗自算了一下那头黑驴子的重量,道:“上船吧。” 江面宽达数百米,将方圆数里的重山叠嶂尽数收拢江中,更衬得水幽幽,天碧碧。太阳一出,晨雾稍霁,一只白鹭自江中穿行,惹得袅袅轻烟,纷飞缭乱。 船是最简陋的船,不过是就地取材的几根圆木绑在一起,连个遮风挡雨的雨篷都没有,船夫就站在船头,手持一苇竹竿,看似轻松的一撑,船便游出数米。 灵萝门派所属的雁灵山便是在一片水乡当中,她知这撑船需要强大的臂力以及老道的经验,若是寻常人掌这一苇竹竿,很容易天黑了船还在水中打转。 耳边传来一阵拍翅声,鱼鹰归来衔着一尾肥鱼落在船上。撑船人手疾眼快,一把抓住鱼鹰的脖子,将鱼抖落出来。那倒霉鱼鹰傻愣愣的歪了歪脖子,继续飞走捕鱼。 船上已有四五条肥鱼,终于适应水上漂流的黑驴子凑上前,刚要闻一闻,被船公一竹竿轰走,道:“喂,小道士,管好你的驴子。” 玉无忧头枕双臂,翘着二郎腿,用斗笠遮住脸,瓮声瓮气道:“驴又不吃鱼,一定是你的鱼先招惹贫道的驴。” 船公被他一系列拗口的驴啊鱼呀的绕的干瞪眼,越发觉得自己这笔买卖亏得慌。 灵萝暗想:这也就是船公质朴,不少穷山恶水的船夫往往是以低廉的船钱吸引外客,待得船至江心时再狮子大开口,不肯付高额船钱的就被船夫一竿子打下船去。方圆几里的船夫都是同村人,喊谁都没人帮你,你就游吧。 她不好意思地朝船公笑了笑,转身坐到玉无忧身前,一把掀起覆在他脸上的斗笠,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冷不丁暴露在太阳底下的玉无忧被晃得眯起一只眼睛,道:“去远黛谷,找你师父的老相好。” 灵萝初时没反应过来,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指的是传闻中年轻时与她师父有过一段情的远黛谷前谷主曲幽蓝。至于为什么是前谷主,江湖传言是被她师父抛弃之后万念俱灰,无心料理谷中事务。 她目瞪口呆道:“去干吗?讨打?” 玉无忧笑了,一双桃花眼明俊逼人:“是啊,父债子偿,师债徒还。” 灵萝瞥了瞥嘴,这臭道士,总是拿她寻开心。她轻轻道:“我师父都束手无策的毒她会有办法解?” 玉无忧瞥了一眼她,笑道:“不然你以为你中了此毒这些年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灵萝愕然:“是她?” 玉无忧淡淡笑道:“你师父与她积攒的一点香火情,当初怕是用光了,如今只能看看贫道师父的面子好不好使了。” 灵萝道:“你师父与她也有一段情?” 玉无忧哈哈大笑起来,惊飞了将要落下的鱼鹰,被船公狠狠白了一眼。 “你这话最好别当着曲谷主面前说,会挨打的。” 灵萝将玉无忧的斗笠拿在手上转了两圈,扣在自己头上,问道:“那霍三呢?” 玉无忧道:“回去了。” “那……” 少年道长打了个哈欠,探身夺过灵萝头上戴着的斗笠,重新扣在自己脸上道:“下一个问题二两银子。” 灵萝摩挲倾覆不语。 隔了一会儿,玉无忧的声音缓缓传来:“他的确来过,不过瑾之并未生过你的气。” 灵萝扭头看玉无忧。 “瑾之若当真厌恶一个人,必定是老死不相往来。这次你来长安,他很欢喜。” 虽然不知他如何看出欢喜来的,但灵萝内心仍是翻起万丈波澜,欣喜有之,忧虑亦有之。 玉无忧顿了顿,叹道:“贫道以前就在想,究竟是如何倾国倾城的姑娘才能令瑾之动心,没想到……”语气中大有惋惜之意。 倾覆出鞘。 “没想到当真是倾国倾城。”玉无忧略带促狭地补了句。 为了映衬道士所说之话的可信性,黑驴子蓦的叫了起来,惊得游鱼四散,在白云碧水间煞得一手好风景。灵萝将两只手搭在额前,挡住太阳直射下来的光,向远方旷望,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身后传来玉无忧淡淡的声音:“恭喜突破境界,小宗师。” 小宗师代价惨重,徒奔波远黛化灰 甲等高手境又称小宗师境,临近真正的宗师境只有一线之隔,却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灵萝在极限之事耗尽周身内力强行突破,利用临突破那一瞬的修为大涨,砍出剑开星河的那一剑用来与邢桀对抗,所承受的副作用就是综绝气竭,周身气息紊乱。 武者效仿天地万物,宇宙苍穹。山川为骨,河海为血脉,而盈沛的空气便是内息。若是没了空气,则必定山穷水尽。与道教所信奉的“无为而治,顺应天道”道理大抵相同,任何逆天改命的勉强之法皆会遭到反噬,这不,灵萝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灵萝苦笑道:“这升境还不如不升,臭道士你就别挖苦我了。” 远处雾瘴缭绕。山势更为浑厚,江水更为幽深。有不远处村落传来的打衣声,配合着当地苗女缠绵婉转的山歌,令灵萝兴致大起,也跟着唱了两句:“鸟飞鱼跃过万重山呦,过了这山望那山呦。毛驴打从江中过,叫声吵得鱼儿散呐,吵得阿姊心儿乱哟,捣衣棒槌响震天哎——呦喂!” 斗笠之下,玉无忧嘴角微微翘起。 此歌虽被灵萝唱的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带着中原的腔调有些不伦不类,但有趣在倒也符合情境。 对岸一阵嬉笑声,马上有苗女歌道:“阿妹唱的什么调哟,什么驴子江中游呐?鱼儿散去又重聚嘿,来到寨里喝杯酒哟——哟喂!” 灵萝笑道:“臭道士,看我给你找到酒辙了。” 玉无忧坐起,笑道:“你蹭酒的本事起码到了大宗师境,看来贫道还沾了灵萝姑娘的光。” 灵萝含笑将这夸奖尽数收纳。 船到岸边,玉无忧付给了船夫二十文钱船费,额外多给的五文钱,拎走了两条鱼。船夫还未到集市,便卖了两条鱼,一时高兴倒也忘记了先前的不快,笑着捧钱离去。 玉无忧牵着驴拎着鱼,与灵萝来到了苗女所在的吊脚楼前。刚才与灵萝对歌的苗女亲眼看见那头毛驴从船上下来,突然就明白了那小丫头歌中为什么那么唱了。待看见牵着驴丰神俊朗的少年道长时,悄悄红了脸。 身边姐妹推搡了她一下,她这才上前来:“远来的客人,来寨子中喝杯酒再走吧。” 玉无忧笑着道:“叨扰阿妹了。”他将手中的鱼递给那位苗女,牵着想在江畔吃草不愿离开的倔驴来到了苗寨。 数百年来,苗族与中原汉人一直不和,苗人深信自己乃蚩尤后人,与那些中原人都不是同一祖宗,更别提中原历代对于苗族人民肆意驱逐,动辄砍杀。这种情况直到前朝太子萧疏晋与苗寨老族长那场着名的九寨会面时才有所改变。自此,这远黛谷一带才正式纳入大端版图之内,而大端用来安抚苗寨的白银则作为友谊的象征供奉于苗家宗庙之中。 酒宴之上,热情好客的苗族朋友盛装出席,身着绣着洛阳牡丹的民族服饰,头戴银冠为二人捧上了当地招待贵客的牛头宴,连老族长也亲自莅临敬酒。 灵萝大约打听了一下远黛谷的位置,哪知老族长听后脸色立马一变,道:“你们去那里找谁?” 玉无忧喝了口酒,道:“拜访家师的一位故友。” 老族长问道:“你师父故友是谁?” 此人太过刨根问底,令灵萝多少有些奇怪,问道:“老族长何出此问?” 老族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远黛谷,早没了。” “没了?”灵萝震惊。 已过古稀之年的老族长叹了口气,缓缓道:“一把大火,全烧了。” 玉无忧举起银制酒杯放至唇畔,低眉不知在想什么。 夜晚。灵萝来到了玉无忧门前,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桌上放着两杯茶水,玉无忧一袭道袍,并未更衣,显然是知道灵萝要过来。 灵萝坐在桌前,很自然端起茶水,问道:“你心中可有什么猜想?” 玉无忧淡淡笑道:“贫道在想,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灵萝点头:“的确是很凑巧,当年的几大宗师,除了我师父隐居山林,和后入境的寒昭门门主北山桓,其余宗师竟是同一时期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所以你怀疑这幕后有人在操纵整个武林?” 玉无忧道:“庙堂之上,景王一手掀翻棋盘,以血腥暴戾的手段掌管皇位十余年。江湖上,同样有这么一个看不见的手,将当年黄金时代的宗师一个一个的铲除,从而达到统治武林的目的。” 灵萝问道:“可这些年,从未听说有哪一门派超越五大门派,统治武林……”蓦地,灵萝瞪大眼睛,看着玉无忧道:“难道你是说……” 玉无忧重新倒了杯茶。 灵萝正要说话,突然感到身体一阵痉挛,那股熟悉的剧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她连忙封住身体几大窍穴,防止真气乱窜。 然而封住穴道并不能让她变得好受,反而一番动作加快了气血运行。她一口血涌了出来,染红胸前衣襟,身体不自觉向后倒去。 玉无忧接住灵萝,将她放在床上,道:“你这丫头,可别把血蹭到贫道床上,不然明天别人看到,贫道该晚节不保了。” 灵萝忍不住发抖——一半是疼得,一半是气得。 玉无忧见平时张牙舞爪的灵萝此时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模样,道:“真是怕了你了,谁叫贫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呢。稍后我给你运功疗伤,需要你脱掉外衫。事先说好啊,这可不是贫道占你便宜。” 灵萝已然说不出话来。 玉无忧除下灵萝外衫,翻身也上了床。他手掌覆于灵萝后背,将内力缓缓推进。 灵萝感到后背暖洋洋的,似乎舒适许多,不自觉发出一声低吟。 门外一阵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有略带急促的脚步声向远处跑去。玉无忧无奈道:“真是怕了你了,你这臭丫头,败坏贫道的清誉。” 身体舒服些,灵萝也有了些力气还嘴:“清誉那种东西你有吗?” 玉无忧从怀中摸出一纸黄符贴在灵萝身上,顿时觉得世界都变得安静了。 第二天清晨,灵萝顶着两个黑眼圈从玉无忧房间出来,不时一脸痛苦地揉揉腰,引得人们浮想联翩。那个将他们带到苗寨的苗女阿幼朵更是脸颊通红,时不时偷瞄她一眼。 只有灵萝在心里暗骂:这个臭道士,疗完伤直接就抬屁股走人,害得她僵硬着身子在床上坐了一宿。 斗道士扳回一局,山中蝎冥冥路引 道士拿来的鱼被心灵手巧的苗家姑娘开膛破肚,取出鱼骨内脏,抹好粗砺的盐晾在干燥通风的房后,那里早就晾好一排腊肉腊鱼,馋得村中黄狗直吐舌头。 灵萝吃不惯苗家掺着不知名草药的糯米饭,借用人家厨房烤了一炉子烧饼,夹了些肉,坐在树下。黄狗也不怕这外来的人,摇着尾巴坐在灵萝身边,懂事的没有扒着人腿讨要,只是低头去吃灵萝偶尔掉下来的烧饼细屑。偶尔灵萝也会扔给它两块肉,一人一狗倒也相处得和谐。 玉无忧回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幅场景。他一撩道袍,潇洒落座灵萝旁边,逗弄着黄狗道:“你这丫头倒是心大,昨夜凶险万分,幸好是有贫道在你旁边。你这副身子平时看来好人一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撒手西去,魂归故里了,还有心情吃烧饼。” 灵萝缓慢咽下口中烧饼,理所当然道:“那能怎么办?远黛谷没了,唯一能治我这身毒的人也死了,我唉声叹气也没用啊,当然快活一天是一天。我昨夜想了想,这段时间干脆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度过余生得了,也别大老远跑回去巴巴的给我师父添堵。哦,我看这里就不错。” 玉无忧笑道:“倒也洒脱。只不过那些将复国大业寄托到你身上的人怕是要竹篮打水了。” 灵萝口中咀嚼的动作顿住,半晌,她呢喃道:“我最对不起的便是霍老将军的一番谋划,但他真是高看我了。我这人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当一位行侠仗义的剑客,并没有可以坐上那个位子的雄才大略,注定要辜负一些人的期望。师父大概就是看出这点,才带着我隐居雁灵山,而非让我习武复仇。” 说着,她倒唱上了:“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好工匠难磨扶不上墙的灰。” 少年道长笑着摇了摇头,视线落在灵萝手中夹肉的烧饼上,抽了抽鼻子道:“好香啊,还有没有?” 灵萝道:“厨房呢。” 玉无忧问道:“夹得是什么肉?” “驴肉。” 笑意一凝,玉无忧声音大变:“哪儿来的驴?” 灵萝将最后一口烧饼喂了狗,轻描淡写道:“你那头。” 少年道长倏然起身,瞪大眼睛道:“你你!那可是一头极具慧根的灵驴!贫道还准备把它带回檀清观当作镇观神兽呢!怎么就……驴兄啊,你死得好惨啊!” 密林深处传来一声高亢的驴叫,回应着道士的鬼哭狼嚎。玉无忧扭头,见灵萝笑得抱起了肚子。 玉无忧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灵萝捂着肚子抬起头来,吐舌道:“谁让你昨天用那破黄纸贴我,礼尚往来。” 玉无忧怪声道:“少来,贫道那也是为了保住自身贞操不得已而为,万一你在床上突然把持不住……” “不会!”灵萝答得斩钉截铁。 一双明媚桃花眼笑得眯起,玉无忧道:“贫道要去喂灵驴去了,不跟你这臭丫头一般见识。” 灵萝撇嘴。 待得少年道长走远,灵萝才后知后觉喊道:“臭道士!你说谁是驴?” 玉无忧并没有放弃对灵萝的治疗,总会隔三岔五就带来一些不知道从哪摘来的草药让她泡澡,不过这就像游街江湖术士的大力丸一样,收效甚微。甚至有一次灵萝不知是其中一味什么东西过敏,长了一身密密麻麻的红疹子,那神棍看到了也只是瞥了一眼,美其名曰:排毒。 对于玉无忧这种拿人命当儿戏的医治方法,灵萝全部照单全收,反正又死不了人,就算死了也要好好讹他一把。 讹他多烧些纸钱! 灵萝就住在老寨主家,那与灵萝对山歌的苗家姑娘阿幼朵是老寨主的孙女,她亲眼见过一次灵萝用倾覆劈柴,顿时一脸崇拜:“你劈柴的样子比我们寨子里最强壮的阿郎都要轻松!真厉害!” 对此,灵萝有些哭笑不得。这是她练剑以来听到的最朴实的夸赞了。她也不好意思白住别人家,只好平时干些力所能及的体力活,别的不说,上山砍柴下山挑水她总是不在话下。 这天,她照例上山砍柴,黄狗在她身前绕来绕去,时不时追鹰搏兔,叼来些野味,灵萝统统捡起来扔进身后筐里。黄狗是猎犬后代,嗅觉灵敏,是捕猎的一把好手,寨中猎户经常带它上山。山中多狡兔,有时候一人一狗合力追堵更能省力些。自从灵萝来到寨中,兴许是时常喂它,这黄狗便一直追着她。 不远处飞鸟惊起。跑在灵萝前面的黄狗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一直惨声狂吠。灵萝追上前去,见是一窝巴掌大的蝎子。 这苗疆九寨就位于远黛谷附近,气候阴暗潮湿,此时已过惊蛰,山中多毒物也属正常。然而这一窝蝎子与灵萝平日所见并不相同,蝎身呈紫青之色,看起来五彩斑斓,显然是有剧毒。听闻远黛谷的苗人善毒蛊之术,通过这些天的观察,灵萝发现也不尽然。就拿老寨主一家来说,遭遇蚊虫叮咬时,也不过是拿自己泡的蝎子酒随便涂抹两下,有时候寨中苗人遭遇毒蛇,脚腕被咬得肿如碗口,也不过是用最原始的土办法切开伤口排出毒液,并非像外面传得那般神乎其神,可以引笛驭百毒。 蝎子被狗一同转圈骚扰得有些烦躁,抬起两只蝎螯示威。灵萝怕黄狗不知轻重,真被毒蝎咬上一口丧命,连忙喝止。一人一狗就这样看着这只毒蝎爬出洞穴。爬出洞穴的毒蝎没有走远,而是在附近等待,直到一连爬出七只颜色相同大小各不同的蝎子,为首的那只“首领”才领头向着西南方向爬去。 灵萝见它们排列的整齐,一时觉得有趣,也就不慌不忙跟了上去。 晨间瘴气弥漫,能见度极低。灵萝跟着这串蝎子,却也要小心提防下一步就是万丈深崖。时不时有带着晨露的耸翠枝丫伸出来挡住灵萝去路,都被她用手里的倾覆一一削去。 这大概是毒蝎一家的大迁徙。它们一路爬上山坡,一路顺石过河,最终来到丛林深处,那几个五彩斑斓的漂亮蝎子钻入草窠,彻底消失不见。 后面是重重溪流,前面是常年无人走过的荆棘丛林。灵萝笑着摇摇头,也觉得自己实在是闲得惆怅,正准备反身回去时,低头发现了深得没过膝盖的草丛中,有一串浅浅的脚印。 远黛谷无名脚印,系枉死冤魂不散 清晨山路泥泞湿滑,屐齿映在上面,纹路清晰可见。看大小似乎出自一个女子,可这一带常有毒物野兽出没,路又极难走,纵使是男子也鲜少会往这边来,寨中苗女又有谁会来这儿呢? 思来想去,灵萝决定顺着脚印去看个究竟。既然走出这么远,也不差那几步了,万一遇到熟人也好有个照应。 脚印断断续续,一路向西南方向而去。有时中断,黄狗便搜寻气味,重新为灵萝指明方向。这样又走了约一个时辰,居高转身望向来时方向,那座苗寨只剩小小一个缩影,隐没在残雾当中。她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跟过去,耳边传来一阵声音,似是炉灶烧水时水沸的声音。 这附近还有除了苗家九寨以外的第十寨? 可似乎又有什么不对,此时正是家家户户准备午饭的时辰,若是附近有村寨,没道理只有那么一些微弱声响。灵萝不去多想,轻功向传来声音的地方飞掠而去。 随着她的走近,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寨子。确切地说是废寨残骸。此地应该是曾经着过一场大火,地上满目疮痍。焦土之上,是一个个烧得只剩框架得吊脚楼,此时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蜘蛛网,由几根焦木苦苦支撑着,犹如风烛残年的老人在苟延残喘。 寨子规模不小,比苗族九寨加起来还要大,却只有紧邻溪边得那户人家烧焦得痕迹稍微轻些,勉强保留了吊脚楼原本的形态。可见那场殃及全寨的火势之大。不过距离那场大火过去似乎有些年头,几处烧得没有那么严重的焦土之上,隐隐有嫩嫩青草冒出头来。 灵萝转了一圈,也没有看见什么人烟,更别提她来时所听见的烧水声。 黄狗追了上来,却并不肯靠近这里,而是焦躁地在周围打转。见灵萝久久不肯离去,它有些急了,双爪在地上刨着,不一会儿刨出了一根类似人骨的东西。 此地既发生过如此大规模的火灾,自然少不了会有死人。灵萝用剑挑了挑那根大概是腿骨的东西,正准备去别处看看,忽闻黄狗发出一声惨叫,一阵肉味传来,它的爪子泛出白烟来。灵萝赶忙过去,见黄狗用来刨尸体的两只前爪被燎出一层骇人的泡。 好霸道的毒,竟附在尸骨身上,过了这么多年都未散去! 灵萝用随身携带挖野菜的小铲子一个个挑破黄狗爪子上的泡,挤出毒脓后,撒了些外伤药。那狗儿似乎知道灵萝是在为它疗伤,乖乖的一动不动。完后,灵萝将狗放到了身后竹筐中,离开了这块是非之地。 荒寨,大火,尸骨,剧毒。一切都指向这里便是那被一场大火烧得精光的远黛谷。至于那串脚印是谁的,那阵烧开水的声音又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冥冥中指引她过来的一缕魂魄吧。 下山时灵萝走得极慢,她将这附近的地势地形记在心里,又将那串脚印的大小形状拓在一块木板上,一并带回村寨。 黄狗是阿幼朵从小养到大的,见它脚上受伤心疼坏了,连忙抱着去找当地巫医。倒是老寨主见到黄狗脚上的伤,神色一敛,显然是有什么事瞒着他们。 玉无忧得知灵萝白天所见到的情况后,笑着道:“可能真是当年远黛谷惨死的冤魂引你过去。这样吧,明天贫道去一趟,做场法事超度一下。” 灵萝翻了个白眼:“你这神棍就一点不好奇吗?” 玉无忧道:“好奇什么?” 灵萝摸了摸下巴道:“当年那场大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天灾还是人祸?若整个寨子里的人都是被大火烧死,那为什么还会有人是中毒而死?” 少年道长笑了:“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多为什么。与其想那么多,不如烧些水来,到了该泡药澡的时间了。顺便把贫道的洗澡水也打来。” 灵萝“嘶”了一声道:“你这臭道士也太懒了,我才不管你咧。” 她对着玉无忧做了个奇丑的鬼脸,起身去烧水。 第二天,灵萝拿着被她拓在木板上的脚印去问阿幼朵,那眸子黑亮的苗女摇了摇头,道:“寨子中姊妹们穿的鞋子都是自家缝制,很少会有这样的鞋底。” 灵萝问道:“就没有女红出色、会缝制这种鞋底的吗?” 阿幼朵想了想,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一个,就在靠着白猿峰的邻寨,是一个常年喜欢戴着面纱的姑娘,叫革桑蓼。 灵萝道:“我也想要做一双这样的鞋,想向她请教请教,能不能带我去见她?” 阿幼朵黑亮的眼睛一瞟灵萝,笑道:“你怎么突然想学这个?是想做给你的情郎吗?” 灵萝愣了一下,突然反应她说的是臭道士,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跟我一起来的那个是一位中原的道士,就好比你们这里的巫师一样。” 阿幼朵瞪大眼睛:“那他也会巫术吗?” “也许吧。”灵萝耸了耸肩,这臭道士坑蒙拐骗的本事还是会一些的。 阿幼朵惊叹道:“真厉害,灵萝的情郎是一位巫师。” 灵萝:“……” 这天夜里,灵萝发现年过花甲的老寨主独自一人上了山,一直腿脚不便的他摸黑行夜路如履平地、健步如飞。灵萝悄悄跟上,一路走过她上次所途径之地,来到了远黛谷遗址。 灵萝跟着他来到峡谷中一处坟头前,这老头将事先准备好的竹篮上盖着的布掀开,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黄纸。他跪下来,将贡品一样一样地摆在坟头前,点燃了纸钱:“师父啊,当初那场大火纯属意外,你怎么就不听我解释呢?非要变成这样你才甘心吗?” “当初坑害咱们远黛的那些朝廷走狗你打也打了,杀也杀了,到头来还不是惹得一身麻烦?还有你那个一直念念不忘的老情人,这些年过去了,他来看过你吗?还不是年年我给你烧纸吗?” “师父,那个中原丫头说有一串脚印将她引到这里来的,是你吗?” 老寨主偷烧纸钱,疯妇人恼负心汉 阴风阵阵,吹得人鸡皮疙瘩骤起,比阴风更让人脊背发凉的则是在荒寨孤坟前,这个年迈老头口中所说的话。 之前由于黄狗受了伤,灵萝未能仔细查看周边,要不是老寨主深夜来到这儿,她都不知此处尚有一座孤坟。这座坟莹上面长满荒草,连块正经墓碑都没有,当真萧条得厉害。 烧纸的烟气呛人,老寨主咳了两声,继续念道:“师父,你可不能把帐全算在我头上,当初是你死活不肯接受新朝廷的招安,执意要与他们作对,远黛谷才会遭此劫难。你要是心有不甘,就去找他们的麻烦,可千万别来找我。毕竟你还要指望我每年来给你烧纸扫墓呢。” 老寨主说着,起身象征性地拔下两棵荒草,道:“从以前到现在,反正无论我做什么你都看不上眼,同样是你徒弟,你对别人就和颜悦色,偏偏对我整日板着个脸。现在好了,你入土了,最孝敬你的还不是我?” 灵萝听得正入神,突然脖子后有些痒痒的,她以为又是疹子发作,随手一挠,竟摸到一根丝线样的物什,顺着一拽,顿时拽出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那是一个拳头大的蜘蛛,在夜色中泛着幽蓝的花纹,几条触腿毛茸茸的,正在灵萝手中的丝网上编织绞缠。 灵萝不懂毒,也知这玩意儿必有剧毒,她下意识地一甩手,蜘蛛顿时飞了出去,轻飘飘落在老寨主面前。老寨主先是一愣,紧接着大惊失色,扔下地上的纸钱,转头就跑。这身形哪能看出半点腿脚不利索?怕是两个青年小伙子合力都追不上。 好歹也是苗寨的九寨之主,在这白猿岭一带生活了一辈子,总不至于连个蜘蛛都怕吧?灵萝来到坟前,那蜘蛛早吓得找了个土坑钻了进去。 灵萝叹息,捡起地上的纸钱,接着烧了起来。 回到寨子时,耳中听到一阵歌谣:“猿山青,暮山青,岑江流水绕山行,谁知离别情。夕阳红,村寨红,远黛烧尽烟蒙蒙,情人难相逢。” 黑夜中,一双眸子正冷冷的看着她,灵萝一惊,这才发现是方圆几里苗寨中有名的一个疯妇。她周身严严包裹着一层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夜色中就像一双悬浮在半空中的鬼眼一样,如何不吓人一跳? 灵萝走过去,说道:“婆婆,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那疯妇一双浑浊瞳孔死死盯着她,来了句:“负心汉!” 灵萝一怔,刚要问老妇人何出此言,突然想到她是个疯子,自己何至于为一句疯言较真。无奈笑道:“对对,负心汉。” 那疯妇静静看着她,那一瞬眼中竟然有一丝清明。正在灵萝以为自己看错时,那疯妇已不再理她,自顾自转头走了,口中继续疯疯癫癫念叨那几句歌谣:“夕阳红,村寨红,远黛烧尽烟蒙蒙,情人难相逢,情人难相逢。” 灵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猜想这疯妇大概就是当年远黛谷惨案的幸存者。只可惜已经疯了,很难再从她口中打听出什么当年之事了。 远处公鸡啼叫,引来一片应和。天将拂晓,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体内深处再次传来一阵熟悉的战栗。灵萝知道引魂又要毒发了,她自嘲一笑:自身都要难保,还管那些旧黄历的闲事。 老寨主生病的消息不胫而走,几个巫医来做过法事,都不见好转。连与老寨主家平时来往最为密切的老巫医也摇头说道:“老寨主怕是撞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可愁坏了与老寨主相依为命的阿幼朵,连忙向灵萝打听:“你不说无忧道长也是巫医吗?要不请他来做一场法事?” 这话正好让啃着果子路过的神棍听见,无奈道:“贫道可是正经道观修炼的道长,你居然跟别人说我是巫医?” 灵萝连忙打马虎眼:“差不多差不多。” 说着悄悄将玉无忧拉到一边小声咬牙道:“有钱不赚王八蛋。反正你那点坑蒙拐骗的伎俩也是拿出来唬人用的,巫医就巫医吧。” 玉无忧有些嫌弃地扯回袖子,道:“你这丫头怎么比贫道还黑心?好歹你与那叫阿幼朵的苗女关系也不错。” 灵萝给了他一个眼色,道:“晚些再跟你说。” 她转身对阿幼朵笑了笑,道:“无忧道长说了,包在他身上。” 玉无忧双手环胸,笑着看这说起谎话来脸不红气不喘的丫头跟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也不揭穿。 晚上灵萝照例来到了玉无忧房间。天气闷热,只穿一层单衣的少年道长斜倚在窗台上,端起酒壶饮了一口酒,挑眉道:“说吧,你又想让贫道帮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灵萝毫不客气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怎么能是勾当呢?不过是调查一下当年远黛谷起火内幕。” 玉无忧笑道:“看你整天不见人影,敢情是有线索了?” 灵萝道:“只不过是猜测。还需要你具体核实一下。” 玉无忧笑道:“没有好处的事儿贫道从不会做。瑾之只是托我保护你,我可没有任你差遣的义务。” 嘁,玉扒皮。 灵萝撇嘴道:“我现在可是一穷二白,你还想从我身上讹诈点什么?” 神棍笑着上下瞟了灵萝一眼,看得灵萝心烦意乱,满脸羞红,连忙道:“事先说好,我心仪公子,你可别垂涎本姑娘的美色,况且我也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玉无忧一脸备受打击的样子:“呸,你想得倒美,贫道可是檀清观出了名的冰清玉洁小郎君,你把持好自己就行。贫道那头灵驴最近喜欢吃对面山上的草,正巧贫道推演星象,算到最近不宜出门,想让你这几天去伺候贫道尊贵的坐骑用膳。” 不提驴还好,一提驴灵萝就上火:“臭道士,少跟我提你那头破驴!” 玉无忧将两条长腿搭在墙上,笑道:“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灵萝立刻愤愤咬牙道:“我去,行了吧。” 桃花眼中尽是笑意,年轻俊朗的道长淡淡说道:“这还差不多。” 他说完,看着窗外感慨道:“快龙船节了。” 灵女侠骑牛放驴,手巧女做鞋送郎 古有《东堂老》筛子喂驴,今有女侠灵萝骑牛放驴。反正一个是赶,一群也要放,索性做个顺水人情,帮助左邻右舍放牛。 山上围满了大大小小三四十头老黄牛,灵萝翘腿躺在牛身上,手中摇着放牛鞭,看着湛蓝的天上云卷云舒,惬意哼着小曲。 毛驴被这数十头牛夹在中间,不知所措,刚不满地嚎一嗓子,便被脾气不好的老牛顶了一下,瞬间老实。黄狗自牛腹底下穿来穿去,叼来个活的野兔子放到灵萝面前,摇着尾巴邀功,灵萝拿着放牛鞭子轻点了一下它的脑门,夸赞道:“干得漂亮。” 黄狗汪汪叫了两声,牛也跟着叫了起来。一旁憋屈的毛驴忍不住了,高亢嘹亮地一嚎,引得江畔阿哥阿姊笑着往这边瞧,远远冲着灵萝招手。 灵萝嘴里嚼着甜草根,觉得人间帝王也不过如此。 阿幼朵提着一篮子衣服跑来找她,说今天在江畔洗衣服看见那善于缝鞋的邻寨姑娘革桑蓼了,提了一嘴灵萝想要学手艺的事,那性子不如何好相处的革桑蓼居然点点头,同意了。这让近来无所收获的灵萝心情愉悦。午饭过后,灵萝拎着黄狗抓来的野兔,来到了革桑蓼生活的临寨。 这一带的苗寨都隐于山林之中,没有熟人带路很难找到。灵萝与玉无忧是近年来极少踏足于这片土地的中原人之一,因此附近苗人大多都知道她。有几个苗人远远看着她,像是看到什么稀罕物一样,被灵萝瞧了个正着也不怯懦,笑着冲她打招呼,问她来寨子里找谁。 灵萝答道:“我来找革桑蓼姑娘。” 那人也有些稀奇,但还是热情地为灵萝指了路。 兔子在她手中扑腾两下,险些逃脱,被灵萝一把抓住,拎着耳朵将它提到眼前,道:“小东西,还想跑,待会儿见到革桑蓼姑娘,就把你杀了熬汤喝。” “我不吃兔肉。”一道清冷声音道。兔子之下,一个苗绣裙摆露了出来。 灵萝放下挡住她视线的兔子,抬眼一瞧,一个一身苗女装扮的姑娘亭亭玉立地站在她面前。 那苗女长了一双漂亮的清灵眸子,可惜就是表情太冷清了,剩下半张脸都被面纱蒙住。她见灵萝不说话,微微皱了皱眉头道:“听说你找我。” 灵萝笑了,说道:“是啊,听说这附近的苗寨中,顶数你最心灵手巧,有一手好绣功。这不,天气马上就热了,我想着缝几双新鞋,又怕缝不好,所以特来向你请教。” 革桑蓼看了眼灵萝,转身回到屋中,拿出一筐洗好的湿衣服,抖落两下挂在晾衣绳上,说道:“天气热可以穿草鞋。” 灵萝热脸贴了冷屁股,顿时明白为何她说来找革桑蓼时,路人一副稀奇的模样了。这冷脸的革桑蓼姑娘委实不好相处,八成连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她放下兔子,弯腰自筐中也捡起一件衣服,帮着革桑蓼晾晒起来,笑道:“草鞋我也不会编。革桑蓼姑娘,教教我呗。” 革桑蓼头也没抬,说道:“阿幼朵寨中尼久莫婆婆的草鞋编的最好,你可以找她。” 她说完,起身去喂马。 再次被拒绝,灵萝愣了一下,接着继续跟上前去,稍微做了下心理斗争后,咬牙道:“其实是这样,我心仪与我一起来的道长,想做一双像样的鞋来表达爱意,烦请革桑蓼姑娘帮帮我。” 革桑蓼这才抱着草料抬起头来:“道长?” 灵萝生无可恋地点点头。 革桑蓼将草料一口气放到马槽里,转身进屋。她走到门口,见灵萝没有跟上来,回头不耐烦地说道:“进来呀。” 灵萝这才笑着追上去。 革桑蓼舀起一瓢水,冲了冲手,将湿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翻出针头线脑,问道:“做多大的?” 灵萝道:“什么?” 革桑蓼又重复了一遍:“鞋。做多大的?” 灵萝也犯了难,她歪头仔细回想了一下臭道士的脚,粗略比划道:“这么大?不不不,好像还要大些。” 革桑蓼放下阵线,看着灵萝道:“再大都可以当盆了。你不会是逗我吧?我可没时间陪你瞎闹。” 灵萝马上改口:“就是那么大。” 革桑蓼拿起剪刀,开始剪料。灵萝也拿起剪子,有样学样。 “革桑蓼姑娘,你这手艺是在哪儿学的?” “……我这是不是剪小了?” “革桑蓼姑娘,我看你脚上那双鞋样式真好看,能不能脱下来让我看看?” 革桑蓼放下剪子,满脸不耐,道:“你们家没有人说过你很烦吗?” 灵萝连忙陪笑脸:“我是认真的,想看看你脚上这双鞋。那臭道……道长就喜欢穿女鞋,你脚上这种红色他最喜欢。” 长着一双清灵眸子的苗女这才低头脱下鞋。 灵萝接过鞋来,翻来覆去拿在手中看,暗自比较着这只鞋与那枚拓在木板上的脚印大小。将鞋还给革桑蓼时,灵萝问道:“你平时还给别人做鞋吗?” 革桑蓼下意识摇了摇头,等回过神来,立刻表现出一副恼怒神态。灵萝这才发觉自己刚才那语气着实太像审讯犯人了,连忙堆起微笑道:“难道革桑蓼姑娘就没有给喜欢的情郎缝过鞋子吗?” 革桑蓼生硬道:“没有。” 灵萝学剑快,女红却不行。一双鞋被她缝了个七扭八歪,两只大小还不一样,连革桑蓼都暗暗摇头,灵萝却仿佛并不气馁,喜滋滋将没做完的鞋子揣回怀里,对革桑蓼说道:“多谢姑娘今天教我做鞋,我明天再来找你请教。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革桑蓼皱起眉头:明天还来? 灵萝走到院中,看到那只野兔子还在院中,三瓣嘴一努一努的,在啃革桑蓼院子里种着的菜。她趁着革桑蓼还没出屋,连忙拎起兔子的两只耳朵道:“姑娘既然不吃兔肉,那我就不勉强你了,兔子我先拿走了。” 革桑蓼出门时,灵萝已没了人影。她转向菜圃一看,见她种在地里的萝卜被啃了大半。 镇邪祟蜘蛛幽兰,,龙船节万家期待 一连放了三天驴,整头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瘦。第四天灵萝再去拉驴时,那头倔驴说什么也不肯跟她走了。她不走,灵萝便用蛮力硬拽。那驴也不是个好欺负的主,仰头一阵鬼哭狼嚎,吵得正在给老寨主做法的玉无忧都郁闷了,直后悔就这么把自己心爱的驴兄交付到灵萝手里。 阿幼朵忽略倔驴的喧哗聒噪,问道:“道长,我阿公怎么样了?“ 少年道长收剑,往香案上撒了把糯米。他掏出一道黄符,轻声道:“破。“那黄符上瞬间自燃起来,火焰碧青,看起来带着几分妖异。 半个寨子的人都来此围观,想看看这位中原道长是否比他们寨里的巫医还要厉害。见此场景俱目瞪口呆,不由自主拍手叫好。 玉无忧两指挟住正在燃烧的符咒,抬眼有一瞬间的冷厉。他将符咒抛到半空中,碧青色火焰瞬间炸开,熄灭的瞬间一道幽蓝的蜘蛛图腾映入众人眼帘。 阿幼朵瞠目结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是话都说不利索了:“无……无忧道长,这……真有不干净的东西啊?” 玉无忧接过一旁阿幼朵的小姐妹递来的湿布,擦了擦手道:“老寨主应该是被一只蜘蛛精附体了。不过不是最近,这只狡猾的蜘蛛精很早以前便潜伏在你阿公身体当中。只不过近来老寨主体虚,才会承受不住这妖孽的造作。” “那现在好了吗?”阿幼朵脱口问道。 玉无忧淡淡笑道:“哪有那么快,这乃是一只千年蜘蛛精,有些道行。贫道暂时把它封印住,待得找寻到它的命门,再将它斩杀也不迟。” 阿幼朵喃喃道:“什么是命门?” 玉无忧答道:“那要看你阿公近些年与往常有什么不一样,或许可以找到杀死蜘蛛精的办法。比如他以前有什么生活习惯,近些年突然没有了。” 阿幼朵仔细想了想,说道:“我阿公以前特别爱吃蘑菇,后来见到蘑菇就呕吐。这个算不算?” 玉无忧笑道:“差不多就是这种。” 阿幼朵又道:“还有,他以前从不吹笛子,近几年忽然会吹笛子了。” 马上就有人说道:“没错!吹得还不错呢,我家婆娘都夸好听!” “难道吹笛子的是蜘蛛精?”马上有人质疑道。 玉无忧平淡道:“一些精怪的确会些蛊惑人心的本事,比如海妖会利用歌声使船只在海上迷失。比如狐狸精也大多能歌善舞,姿容妍丽。” 阿幼朵点点头,这么一想突然觉得这十多年来,外公的确与童年记忆中的外公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变化。她刚要张口,屋中传来一声低喝:“阿幼朵,你跟谁说话呢?”声音竟有些严厉。 阿幼朵见阿公突然清醒过来,面色一喜,赶忙应和道:“是住在咱们家的无忧道长,他会些巫术,我托灵萝姑娘求他给你做场法事。” 老寨主闻言发怒:“瞎胡闹什么?我什么病都没有。” 阿幼朵向众人投来歉意的眼神,连忙钻进屋中。 众人只得就地散了,临散之前,一些熟悉老村长的乡亲纷纷向玉无忧诉说老寨主这十多年的变化。 未能成功将驴牵出马棚的灵萝将这些话尽数收于耳中。她向不远处被几个年迈老人围住的玉无忧看去,只见身形修长的玉无忧笑容清浅,镇定自若地应付这些苗民。 看来坑蒙拐骗果然是这臭道士的看家本事,他故弄玄虚的样子简直与雁灵山脚下镇子里装瞎算命的贾瞎子一模一样。灵萝低头一笑,突然,她笑意一凝,再次抬起头来向老寨主家的方向看去,微风拂过,满墙的枫藤掀起绿潮,而吊脚楼前的石墙外已是空空如也。 还有七日便是苗族九寨这一带的传统节日——龙船节。阿幼朵他们早早就将龙船洗刷一新,将母船安置上龙头。这本是流行于前松江、岭南里一带的节日,九寨由于紧邻宽阔的岑江,更将龙船节的规模扩大,变作一场多达数千人的盛举。灵萝的那一双绣鞋亦即将完工,她坐在矮凳子上,数着手上所扎的几个针眼,看了看手中针线陷入沉思。 “想什么呢?”玉无忧笑着走了进来,抬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看见灵萝手中的针线活,随口夸赞道:“这个帽子缝的不错。” 灵萝瞪眼:“这是给你做的鞋。” “……” 玉无忧默默将茶杯放回桌上,椅子向后挪了半步,抗拒之情溢于言表。 灵萝道:“我看你来回来去老是那一身,想着这段时间你一直在尽力医治我,虽然没什么用吧,但也好歹报答你一下。这不是快龙船节了吗,正好鞋子做出来你就可以穿。” 理了理碎线头,她笑嘻嘻道:“来,试试。” 玉无忧无奈道:“灵萝女侠,你饶了贫道吧。” 灵萝将两只大小不一好像船一样的鞋子推到玉无忧面前,道:“别辜负我的一番心意。” 玉无忧抵死不从,刚要逃出去,就被灵萝一把揪住发带。发带本就系得松松垮垮的,被灵萝一抓之下立即散落,墨发晕染一肩。长发披散的玉无忧无奈苦笑:“你这丫头下手没轻没重的,差点抓伤贫道的青丝秀发。” 灵萝手中还拿着玉无忧的发带,愣愣看着玉无忧。这臭道士往日都是马尾高束,看起来一副风流不羁的少年模样,如今长发披散,倒现出几丝仙人俊逸缥缈的姿态来。 阿幼朵进来时也是一怔,接着调笑道:“灵萝亲手缝的鞋终于送出去了。”说完,她瞅见了放在桌子上的两只鞋,顿时神色古怪。 灵萝问道:“你不是去准备龙船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阿幼朵钻进屋里一通翻腾,掏出几尺红布,对灵萝扬了扬道:“找这个,这就走。不打扰你们。” 她拿着红布正要出去,灵萝叫住了她,问道:“对了,阿幼朵,老寨主的病好点了吗?” 那性子活泼的苗女回身笑道:“好多了,多亏无忧道长的巫术高明,现在已经可以下地干活了。” 她说完,一蹦一跳地下了台阶,刚要往外跑,突然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革桑廖?” 阿幼朵多番撮合,革桑蓼盛装观舟 灵萝算来已经有好几天没去骚扰革桑廖了,本以为那个性子清冷的苗女定然巴不得再也不见她,没想到今日居然主动登门了。 革桑廖也不进门,只站在门口静静看着玉无忧,道:“跟我过来。” 玉无忧一笑,回身从灵萝手中拿回发带,将头发高高束起,道:“走吧。” 直到二人一前一后走远,拿着红布站在门口的阿幼朵才怔怔道:“灵萝,你的情郎跟革桑廖跑了。” 革桑廖与玉无忧认识,这点连灵萝也很意外。据她所知,革桑廖并非自来熟的人,而臭道士亦非喜欢热脸贴冷屁股的那种性子,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不但认识,而且看起来很熟络,这让她不禁怀疑关于远黛谷和苗疆九寨的事情,臭道士所了解的是不是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阿幼朵见灵萝一副呆滞表情,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怎么还有闲工夫愣神啊,一定是革桑廖的鞋缝的比你好,无忧道长才会跟她走的。” 灵萝听了这番驴唇不对马嘴的分析,有些哭笑不得,说道:“那也没办法呀,他俩站一起还挺般配的。” 阿幼朵想了想,也不赶着跑去布置龙船了,回屋将红布拍在桌子上,坐在刚才玉无忧所坐的位置,道:“你也别气馁,虽然你女红不如革桑廖,但你力气大呀。” 她说完这句话,顿了顿,觉得对于女子而言,力气大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骄傲的事,连忙补充道:“你看你还擅长做中原菜,起码情郎的胃是抓住了。灵萝啊,你可千万要给咱们寨子争脸,无忧道长这么优秀的男子,可千万别被临寨抢走。” 灵萝刚想说“你阿公身为九寨之主,你这么分化寨里之间关系真的合适吗”,便看见阿幼朵的小姐妹急匆匆跑来,催促道:“全寨子的人都在等你这几尺红布,你怎么还坐下来聊上天了?” 阿幼朵这才想起正事,连忙起身应和道:“这就来。”拿起桌上的红布便往外跑。 灵萝忍不住一笑,轻声道:“冒失鬼。” 她独自坐在桌前,替自己倒了杯水。 灵萝看过革桑蓼的鞋子,鞋底与远黛谷遗址处见到的屐齿形状吻合,只是大小却不相同。革桑蓼是孤女,家中没有什么亲人,那么那双鞋是做给谁的呢?玉无忧为老寨主做法时,曾听村民提到过,现在的老寨主无论是性情还是生活习性都与十多年前有着许多变化,难道是在十多年前远黛谷那场大火中,他目击到了什么? 真相好像是虚无缥缈的烟,明明已经看到形状,却无法抓在手心中。 灵萝回到自己房间,正准备躺下,忽然被一物硌住了后腰。她掏出来一看,见是一本苗寨寨志,上面记录了苗族九寨人口分布,以及一些风土人情。她不记得房间里有这本书,也许是阿幼朵放到她房间里的吧。她随意翻了翻,便将这本书垫到了枕头下面。 苗寨中的龙船节,是苗族最热闹的节日之一。一大早,岑江两畔便人头攒动,丝管喧天,热闹非凡。数十条长四、五丈左右的龙船被洗刷一新,龙头凤尾,上披挂红布。船身涂着金、银、红、绿、白的涂料,在春日的好天气里,光彩夺目。 随着龙舟竞赛即将开始,每条船上三四十名身着所以头戴斗笠的青壮水手已做好准备,就等鼓头和锣手就位。锣手一般由十来岁的孩子担当,而鼓头却是选出寨中最有威望者,来引领众人。 老寨主是当之无愧的鼓头。举行完开划仪式后,他便坐在一旁喝茶,等着时辰到了再就位。阿幼朵在人群中钻进钻出,穿着盛装锦衣,戴着项圈耳环,竟丝毫不阻碍她的行动。灵萝也穿了一身苗族服饰,没有戴那繁琐的银冠,只是取一串银环坠在额心,长发披散,引来不少苗寨的青壮汉子围观。 阿幼朵看见灵萝将自己精心找来的衣服穿在身上,眼睛笑得好像月牙,她满意道:“这下革桑蓼可输了。” 灵萝这才明白这小妮子的心思,怪不得一大早就抱着一套刺绣精美的锦衣华服跑来堵她门口。 阿幼朵拽着灵萝一路穿过人群,终于看见那一抹身着道袍的修长身影,撞了一下灵萝肩膀,挤眼道:“还不快去?” 灵萝也没想到这臭道士今天还来凑这种热闹,正要过去。看见同样身着华服盛装的革桑蓼先她一步走了过去,生生顿住了脚步。 阿幼朵性子耿直,立刻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她也太主动了吧。看看她今天穿的,一个龙船节没必要这么夸张吧?” 灵萝知道这个单纯的苗家姑娘是为自己好,并没有什么坏心眼,笑道:“你阿公昨天还在说你不知道着急,你倒好,还安排起我来了。这九寨之中难道就没有我们阿幼朵喜欢之人?” 阿幼朵满脸通红,跺脚道:“不管你了。”扭头挤向别处。 灵萝笑着摇摇头,余光扫到革桑蓼也不免多看几眼:她今天的确穿的有些过于隆重了。 时到中午,一阵振奋人心的鼓声响起,两岸顿时人声鼎沸。灵萝被人一路推搡着前行,身不由己地就来到了玉无忧与戴着面纱的盛装姑娘革桑蓼身边。革桑蓼见到了灵萝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倒是玉无忧双手抱胸略一打量一身苗人打扮的灵萝,调笑道:“小丫头变成大姑娘了。” 他这一副长辈的样子大有占人便宜的嫌疑,不过灵萝早已习惯了,自是不指望从这臭道士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周围几寨的鼓头大多已就位,偏偏老寨主迟迟不来。几个寨中元老纷纷议论起来,派出两个年轻人去寻。 众人四处张望,生怕耽误了时辰。但老寨主不在,又没人敢开这个口,只得站在原地焦急等待。连阿幼朵的女伴都低头问道:“你阿公是不是没来啊?” 阿幼朵摇头:“不对啊,刚在巫师念经时我还看到阿公在这来着。”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刚才被派去找寻老寨主的两个年轻人惊慌失措地跑来,声音颤抖道:“老寨主,死了。” 苗九寨疑云暗生,追线索牵扯往事 死了?! 众人大惊。 除了周围离得近的一些寨民,那些离得远的人们并未听到,只看到震天锣鼓中,几个长老面色骤变,伸手示意锣鼓暂停。一阵短暂寂静后,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时辰已经到了,怎么还不开始。 灵萝、玉无忧他们这个位置离长老席相距甚远,灵萝耳目聪明,自是听见了那个消息。正要看向玉无忧时,发现站在玉无忧另一边的革桑廖面上的神情十分复杂,似是有些悲伤,同时又夹杂着一分奇异的快意,察觉灵萝在看她,这些情绪瞬间如风过无痕,隐匿其中了。 这令灵萝有些奇怪,相隔这么远的距离,周围又是这么喧闹,她与玉无忧听得到都属正常,这个寻常苗女又是如何听见对面在说什么的? 那边几个长老跟着那两个年轻人匆匆而去,看样子是去查看现场去了。灵萝也拨开众人,随着过去。淹没在人海中的阿幼朵见他们都往那个方向去了,虽不明原因,却也拉着小姐妹一起钻了过去。 老寨主就坐在临时搭建的休息棚中的座椅上,仿佛在闭目养神,只是面色青紫,已没了呼吸。长老们铁青着脸,严肃问道:“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最先发现老寨主死了的年轻苗族汉子吓得不轻,面色发白道:“我们来的时候老寨主就保持这个姿势坐在这儿了,刚开始我们还以为老谷主只是睡着了,叫了他半天没反应,我一着急就推了一下,结果倒了,这才发现老寨主……老寨主已经没了呼吸。” 既然已经倒在地上,为何此时又端坐在座椅上?难道是老寨主自己活了,又坐回椅子上?众人面面相觑。 灵萝敏捷地看到与他一起的另一名苗族汉子瞪了他一眼,小声埋怨道:“你说得倒痛快。” 长老低声喝问道:“小声嘀咕什么呢!还有尸体怎么又坐回来了?别隐瞒,快说!” 另一名苗族汉子吓得一激灵,连忙竹筒倒豆子地一股脑全说出来了:“回长老的话,是我……他把尸体碰倒了以后,我害怕长老们过来以后看到尸体躺在地上会责怪我们破坏现场,又把老寨主扶回去了。” 长老怒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苗族汉子也不敢反驳,低着头像只鹌鹑缩在那里。 巫医姗姗来迟,背着药箱分过两旁人群,上前探了探,突然面色一变,骇然道:“怎么可能?” 长老凑上前去:“怎么了?” 一向与寨主交情不错的老巫医仿佛也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他翻来覆去地检查尸体,看了一眼众人,错愕道:“尸体死于中毒,从表面来看死了已有一个多时辰,只是……” “只是?” “只是这具身体的内脏已经腐烂不堪,推测大概死了已有十余年。” 众人哗然,俱同时回想起那名中原道长月余前的那番说辞。 难道真有蜘蛛精作祟? 茶棚内温度骤然变冷,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阴云笼罩在苗疆九寨头上,给这本来还算祥和安宁的寨子带来了不祥的征兆。 灵萝转头看向玉无忧,见少年道长面色平静淡泊,仿佛早已料到这些。她下意识往玉无忧身后看,见那盛装出席的苗女革桑廖也跟了进来。 “什么情况?长老伯伯,怎么还不开始啊?” 阿幼朵的声音传了过来,灵萝下意识挡住了门口,可还是被那个风风火火的姑娘看到了一角。她瞪大乌黑的双眼,里面现出一丝雾气:“怎么回事?后面那个是我阿公吗?” 灵萝涩声道:“节哀。” 阿幼朵不可置信地看了眼灵萝,推开她跑到那具早已了无生气的尸体面前,哭道:“阿公!” 大节日的,谁都不想发生这种事情。长老们早已焦头烂额,但还不得不忍住烦躁,上前搀扶道:“丫头,起来吧,让你阿公放心地走吧。” 阿幼朵挣开长老的手,哭道:“走什么走!我阿公不会无缘无故的死,定是有人害他!” 谁会害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呢? 苗寨不似中原那般,设有断案的府衙。出了案子也不过是几个宗族长老凑在一起一合计,想好怎么善后处理便通知亲族家属。此时茶棚间已被众人围得水泄不通,都在等着长老们决断。而从未见过如此诡异阵仗的长老也是骑虎难下,皱了皱眉,道:“丫头别胡闹,老寨主定是被什么毒蛇毒虫咬伤,中毒而死。” 苗疆本就盛产毒物,偶尔被毒蛇毒虫叮咬一口都属正常,只是真正能在瞬息间要人性命的却是不多。 除非,是远黛谷精心培育出来的毒物。 灵萝皱起的眉头缓缓伸展,与玉无忧对视,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她缓缓张口,道:“革桑廖姑娘,你有话要说吗?” 革桑廖冷冷道:“我能有什么话要说?” 灵萝道:“那我换句话来问,你知道远黛谷吗?” 她与玉无忧来到苗族九寨的第一天,便提到了这个覆灭于大火当中的、五大门派中唯一以毒术和巫蛊之术纵横的门派,此时再次提到,众人不明其意,皆狐疑看向那名远道而来的中原女子。 灵萝见革桑廖面色冰冷,没有说话,便接着道:“十多年前那场大火烧尽了整个远黛谷,万亩药田毁于一旦,谷中之人无一生还。可我在溪流边发现了一处屋舍,里面烧毁并不严重,甚至许多日常用品仍旧完好,想是里面的人也安然无恙吧。” “远黛谷附近毒瘴缭绕,寻常时候不会有人去到那里,因此那些死于当年那场大火之人便无人收尸。可是那后面却立了一道坟茔。革桑廖姑娘,坟底下埋着的,是你什么人?” 革桑廖袖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缩,却被玉无忧笑着按住胳膊。 灵萝恍若未觉,仍旧说道:“听说远黛谷主曲幽蓝座下三名得意弟子,大弟子万毒圣手潘崖虎,二弟子河谷医仙挝靓花渣,三弟子蛇蝎蛊王乌基朗达。你是其中哪位?” 清门户一波三折,毒蛊王金蝉脱壳 阿幼朵有些懵。她瞪着眼睛,不知道那些远黛谷的旧事与她阿公又有什么干系。 在场其余人也皆是一头雾水。 苗家九寨虽毗邻远黛谷,可对这位“蛇蝎邻居”向来是敬而远之,井水不犯河水。远黛谷覆灭时,大火烧得浓烟滚滚,谷中遮天蔽日的红连这边都能看到,却无人敢问津。并非是自扫门前雪的冷漠,而是听说远黛谷得罪了朝廷,这才遭到灭门。谁又敢没事凑上前去引火烧身? 许久之后,革桑廖一声冷哼,道:“中原人果真狡猾,明明是刻意接近我,还说什么给情郎做鞋。”她说着,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绝美容颜。 立刻便有寨中老人认出了她。 河谷医仙挝靓花渣。 革桑廖缓缓走出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远黛谷谷主曲幽蓝弟子,挝靓花渣。但老寨主却并非我所杀。事实上,你们所熟知的老寨主早在十三年前就死了,椅子上躺着的这个尸体是我谷中叛徒,乌基朗达。” 众人骇然。 阿幼朵满脸怒容,道:“你胡说!我不认识你们谷中那个乌鸡什么的,这里只有我阿公,从小疼我到大的阿公!” 挝靓花渣冷笑一声,讥诮道:“你们这些无知寨民,被他骗了十余载,如今还蒙在鼓里。杀你亲阿公的凶手正是你抱着哭了半天的这个人。不信是吗,你掀开他的左手衣袖看看,那里有一个筷子粗细的孔,正是他蛇蝎蛊王的易形蛊钻入身体的印记。” 易形蛊,顾名思义就是可易容易形的蛊虫。一旦种入人体内,便可改变其形态样貌。这种邪门蛊虫对身体损耗极大,并且一旦易形,终身无法再恢复自己本来样貌。苗家九寨紧邻远黛谷,对于这些邪门蛊毒自是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竟从远黛谷之人口中亲口印证此物存在。 阿幼朵颓然。阿公左手小臂内侧的那个洞她又怎会不知?幼时她不懂事,还被那个直通入骨的洞吓哭过,后来阿公赶忙用袖子遮住那里,用粗粝的手摸着她的头发道:“阿囡不怕,这只不过是虫子咬的一个小洞,不疼的。”后来阿公左手小臂常缠着一层纱布,再也没人见过他胳膊上的那个孔。 众人瞧见阿幼朵神情,对于这个远黛谷主的亲传弟子所说的话已经信了六分,再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尸体时,神情已不像当初那么敬畏了,甚至带着些对于养蛊人的恐惧与厌恶。 阿幼朵有些茫然。若是十三年前,自己亲阿公便被人掉了包,那么眼前这个养育她十多年,教她念书识字,告诉她许多做人道理的人又是谁?这个人前两天还一脸慈祥地说,待将来阿囡嫁人了,定要准备一份丰厚嫁妆,让他的阿囡成为九寨之中最风光的姑娘。如今他就死在这里,她却连一声“阿公”都叫不出。 这桩仇恨藏在挝靓花渣心里这么多年无人倾诉,如今就如一团乱线团,挑起话头,自然一发不可收拾。她满脸快意地笑道:“师兄啊,你恐怕没有想到吧,你从外面带进来的那些朝廷走狗没能杀死我,当年那场大火也没能烧死我。是,我毒术蛊术都不如你,只会些没用的医术。那又如何?到最后你还不是死在了我手里?” “你这个叛徒,吃里扒外的东西。为了谷主之位,竟然引着外人来到谷里,杀害了那么多同门,还害死了师父。你说,你该不该死?” “乌基朗达啊乌基朗达,我从炼狱中逃出来,就为索你的一条命。瞧,我今天特意穿上盛装,就为了庆祝你的死讯。乌基朗达,你还不感谢我!” 挝靓花渣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疯狂,到了最后已是泪流满面。 灵萝虽与这名性子古怪的苗女谈不上什么交情,但也有些不忍卒视。倒是玉无忧笑着摇了摇头,道:“革桑廖,哦不,挝靓花渣,你确定这里躺着的真是你谷中的那个叛徒吗?” 众人不明就里地看向玉无忧。 连灵萝也忍不住狐疑看向臭道士,小声问道:“什么意思?” 玉无忧平淡道:“看看他的手臂就知道了。” 阿幼朵连忙撸起尸体的袖子,众人探头望去,顿时震惊的无以复加。 尸体年老,皮肤松弛褶皱。 但左臂之上,却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伤痕。 挝靓花渣眼睛微微瞪大,上前一步扯过尸体的胳膊仔细瞧,上面确实空空如也,完全不像受过伤的样子。她愣在原地,喃喃道:“怎么会?” 玉无忧道:“这具尸体,的确是货真价实的老寨主。” 灵萝恍然大悟:“你是说?” 玉无忧笑着点点头。 挝靓花渣也反应过来,自嘲一笑,道:“师兄啊师兄,好一手金蝉脱壳。” 一旁早已懵掉的阿幼朵问道:“怎么回事?这到底是不是我阿公?” 灵萝道:“这确确实实是你的亲阿公,也就是乌基朗达害死的那个。” 众人交头接耳。 这番推论太过匪夷所思,连长老都忍不住问道:“灵萝姑娘,你在说什么?这尸体并未腐烂,完全不像死了十余年的样子。” 灵萝道:“保存尸体不腐的方法有很多。西域不就挖出一道古墓,在里面发现了具口含宝珠的不腐女尸吗?相信擅长巫蛊之术的远黛谷弟子、尤其是以蛊术见长的蛇血蛊蝎乌基朗达不会连这都做不到吧。”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见挝靓花渣并不反驳,知自己所猜想的大致方向没错,便接着道:“挝靓花渣,看来你这位师兄的心智犹在你之上,甚至早就知道你还活着,此时正潜藏在某个暗处盯着你呢。” 与此同时,岑江上游,出现了不少大小规模统一的船只,每一只上面至少承载了数百人,持刀佩弩,甲胄加身。这其中也有着不少腰间盘着软皮长鞭的江湖人,为首的一位是位三十余岁的锦衣男子,眼神阴鸷,面目宛如毒蛇般阴冷。 一名看起来军阶稍大些的男子走上前去,对那名男子说道:“前方还有大约三十里水路,便到达苗族地盘,今天是他们苗家人龙船节的日子,想来这会而应该都在江畔赛龙舟呢。” 阴冷男子看了看远处无边无际的重峦叠嶂,微微笑道:“那正好可以一网打尽了,省得再去挨家挨户地搜。” 长官模样的男子低头称是,抬起头来见那位毒蛇般的锦衣男子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被毒蛇盯住的感觉不好受,这名新晋太子亲卫低头一笑,拱手道:“那就祝聂大公子马到成功,顺利拿下那些当年远黛谷的那些乱党余孽了。” 伐兵至引火烧身,欲加罪何患无辞 为龙船节专门搭设的简易茶棚中,众人一脸匪夷所思地看向那具青紫尸体。一身银冠盛装的绝美女子挝靓花渣笑得凄惨:“十三年了,十三年。我每天都想杀你。师父说我于医术上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我却用着救人之术修习杀人之术。没想到还是不如你。” 玉无忧轻叹道:“你执念太深,若是潜心修习医术,未必会不如他。” 龙船节共举办四天,第一天便发生了这样的事。几个长老低头一阵商榷,吩咐下去,遣散众人,改为替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寨主举办丧事。 传令的汉子正准备将老寨主归天的噩耗告诉众人,便听远处传来一阵鼓声,紧接着有一位苗家汉子慌慌张张跑过来,扑到门前气喘吁吁道:“不,不好了,外面有十多艘船的中原官兵往这边来了。” 众人齐齐望向场中一男一女两个中原人。 长老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那报信的苗家汉子没有回答,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众人这才发现在他的背上,插着一支朝廷军用羽箭。 看来是来者不善。 苗寨地处烟瘴之地,若无人里应外合,那些朝廷官兵很难找到。长老与众苗寨村民怒视灵萝与玉无忧,皆认为这场灾祸是由这两个中原人带来,就连泪迹未干的阿幼朵看着灵萝的表情也带了几分怀疑。 长老低声喝道:“来人!把这两个中原人先绑起来,其余人随我出去看看!” 灵萝与玉无忧略一对视,任由那些苗民将他二人捆起来,扔到角落。众人随长老们鱼贯而出,只留下两个苗族壮汉看守在这。 那位远黛谷年轻的女医仙冷冷看了眼二人,也随着众人走出。 老寨主的尸体就正坐在椅子上,“凶手”安然无恙,两个破案的人却被捆在这里。灵萝琢磨着有些不是滋味,说道:“臭道士,你算卦不是很灵吗,就没算到这种情况?” 玉无忧笑得泰然自若:“不是早就算出来这些天不宜出门吗。” “那你今天还出门?” “贫道也想看看热闹。” 灵萝面露不屑:“是想看看盛装美女吧。” 玉无忧:“……” “喂,臭道士,你往我这边靠一靠。” 玉无忧身子未动,瞥了一眼一直扭来扭去的灵萝,道:“……干嘛?” “我这个姿势累得慌,你让我靠会儿。” “男女授受不亲。” “靠会儿又不会少块肉。” 茶帐门帘掀起,负责看守的汉子一脸不耐烦道:“安静点,吵死了。” 玉无忧笑得和气:“好。” 那壮硕的汉子瞪了二人一眼,这才放下门帘。 灵萝一点点挪近玉无忧,小声说道:“喂,臭道士,你说这些官兵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你这一路有没有暴露行踪?” 玉无忧道:“不会。瑾之不会埋下这些隐患。” 灵萝这才松了口气,仰头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躺下:“这些朝廷走狗苍蝇似的,不知冲谁来的。挝靓花渣?” 这丫头将朝廷的人比作苍蝇,无形之中连挝靓花渣一起骂进去了。玉无忧忍不住一笑,也惬意躺下道:“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苗疆九寨古往今来都是令朝廷最为头疼之地。此地在前朝有三句话来形容它: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前朝太子萧疏晋带来了苗人赖以生存的银器,苗疆一带才得以富裕起来。可这三句话中的前两句却是半点不错。 天气阴沉,又下起了绵绵小雨,浇得地面泥泞不堪。江面上雾气更甚,纵然寨中守卫站在竹子搭起的了望台上面,也只能依稀见到远处几艘大船宛如亡灵一般飘来,距离苗寨中第一条边界线已不足数十丈远。 了望台上最多只能上两人。九寨中几个长老疏散了大批寨民,只留下由寨中青壮组成的卫兵,抄着铁锹、耙犁站在江边沿岸等候。 船将驶进,为首那艘竖着大旗、最为气派的船艇之上,一名士兵隔着雾气扬声喊道:“对面的人听好了,有人向朝廷举报,说你们窝藏远黛谷的余孽,快快将人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以私藏逆党的罪名论处!” 几个长老互相对视一眼。对方来势汹汹,上来不管不顾,就给他们扣上了一顶私藏逆党余孽的大帽子,看来是铁了心要跟他们苗疆九寨过不去了。其中一个后背伛偻,面上沟壑杂陈宛如老树皮的长老岁数最大,见识过的事情也最多。他向一旁汉子摆了摆手,那汉子立马会意,回到寨里召集人手。 一直跟在苗寨众人后面的挝靓花渣说道:“我去。” 她刚迈出一步,便被那位白发银须的长老拦住。 他眼神示意挝靓花渣先不要轻举妄动,接着上前一步,用浑厚苍老的声音说道:“友邦的朋友,千万别听信小人的胡言挑拨。我们都是服从端朝管制的好良民,没有私藏逆党。” 那位名叫挝靓花渣的远黛谷女子与他们并无交情,如此一番说辞也并非是有心袒护。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交出挝靓花渣无异于承认了私藏逆党的罪名,更让这些不讲道理的中原人拿捏住。只是奇怪的是明明他们也是刚刚得知孤女革桑廖便是远黛谷主之徒挝靓花渣,这些远道而来的中原官兵又是如何事先得到的消息? 难道是那两个中原人通风报信? 船只逐渐靠岸,众人这才看清那些闯入苗疆的不速之客。甲胄鲜亮,长刀寒凉。站在甲板上面居高临下俯视他们的并不是哪位将军,而是一位面容阴冷的锦袍男子。这男子向下扫视一圈,表情倨傲:“谁是保洞哈老寨主?” 年迈长老道:“老寨主已去世,原来的朋友,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锦衣男子负手而立,轻轻道:“你是什么东西?” 如此言语对于一寨长老来说不可说是不侮辱。马上有苗疆汉子挺身而出道:“你又算什么东西。” 这汉子脾气暴烈,如今人也爆裂了。 从船上飘下一个未着甲胄的江湖人,一记长鞭迅如闪电,势如惊雷,瞬间将那名身形高大的苗族汉子从中间一劈两半。 笛音哑驭蛇千万,号角吹苗兵云集 手持血鞭拖地,那人脸上犹带着猩红鲜血,抬起头面色平静望向苗族众人,场中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几个不怕死的汉子浑身颤抖,怒喝一声一齐冲上去,结果俱是同样下场惨烈,死无全尸。手持长鞭的那个江湖人杀人手段固然骇人,可当地苗寨民风彪悍,愤怒之下竟也无几人感到胆怯,俱是满目仇恨地敌视着那些人数远超他们的中原军队。 年迈长老制住几个后继要冲上去搏命的汉子,问道:“朝廷这是执意要违背当年萧太子订立的盟约了吗?” 站在甲板上的锦衣男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作势掏了掏耳朵道:“谁?我没听错吧?我不认识什么萧太子啊,当今太子姓楚。” 群情激愤到了极点,一位汉子不顾长老在场,当场骂道:“你们中原人真好笑,篡夺皇位的人也好自称皇室正统。” 话音未落,他便被船上飞来的一道羽箭穿心。 甲板之上,一名弓箭手并未收回弓箭,而是搭上了第二支箭,示威地瞄向众苗民。 这下彻底惹恼了这些苗民,负责苗族卫军队伍的队长立刻高喊道:“兄弟们,这些汉人欺人太甚,我们跟他们拼了!” 数百个苗民高举手中武器,呼应起来气势惊人。 不自量力。 锦衣男子冷笑,正待示意属下放箭,突然船上一阵骚乱,有人低呼道:“哪儿来的蛇?” 紧接着,又有人叫道:“我这儿也有。” 锦衣男子回头看去,无数的毒蛇顺着甲板缝隙向上翻涌,青的白的花的,乌怏怏一片。船上的那些官兵连忙抽刀斩蛇,却也斩不尽这成百上千的毒蛇。一条死去,后面的蛇马上便相继跟来,咬不动盔甲,便直接钻进裤腿,拾着人腿而上。 随着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不少人已中了招,倒在甲板上抽搐。这些毒蛇不少都是从船底爬上来的,也无人敢轻易跳水,纷纷向着高处跑。 一名灰衣短衫的江湖人对锦衣男子道:“少爷,咱们也上去吧。” 那锦衣男子面目阴沉,道了声:“滚。”抽出腰间长鞭,几声凌厉抽打,扫去不少爬来的毒物。 早听闻苗疆之地,毒物繁多。可如此成规模地袭击人,若说无人操控,恐怕无人相信。 能召唤出如此繁多的毒物,九寨中普通苗民自然是没有这样的本事。年迈的长老向众人中唯一一位来自远黛谷的姑娘看去,只见她正聚精会神望着江上,神色复杂。 浓雾之中,一阵笛声传来出来。时而清越,时而沙哑,时而短促,时而悠扬。甲板上那些不停攻击的毒蛇就随着笛音翻腾,笛声不停,毒蛇不休。 九寨之中一阵嘈乱,不断有人抗着锄头拿着镰刀向江畔而去。苗疆九寨,平时看来是九个互无关联的松散村寨,一旦有事发生便拧成一股坚韧的绳索,相互接应,其余村寨源源不断从后方提供补给,使苗家九寨立于进可攻、退可守之地。这也是朝廷多年来未能攻下这白猿山一带的原因。 茶棚之内,灵萝听着外面动静道:“打起来了?” 玉无忧悠闲道:“朝廷早就视苗疆九寨为眼中钉了,眼下谁能拔出皇帝这颗眼中钉,谁就可鲤鱼跃龙门,一举成为朝廷新贵。” 灵萝想了想,道:“这群人八成是想借着龙船节偷袭,可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计划落空。依我看朝廷不会盲目进攻,寨中必有他们的奸细。” 玉无忧淡淡道:“利益面前有人倒戈也是很正常。” 灵萝喃喃道:“只是不知领兵的是谁。” 茶帐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守门壮汉道:“阿幼朵,前面怎么样了?” 阿幼朵的声音传了进来:“快打起来了,你们还不去支援?” 守门壮汉犹豫道:“可是长老让看好里面这两人……” 阿幼朵严肃道:“都什么时候了,这俩人被捆得这么结实,还能逃走不成?大不了我在这看着就是了。”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他们知道这位寨主孙女与里面那个中原女子向来关系不错,万一她要偷偷把人放了怎么办? 阿幼朵见这两个人不信她,咬牙道:“信不信随你们,反正话我已经带到了。到时候被长老责怪临阵脱逃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说罢,她转身便走。 山中集结号角一声比一声急促,其中一名汉子拦住阿幼朵道:“等等。” 见阿幼朵停下,他掀开门帘,恶狠狠瞪着里面的两个中原人警告道:“提醒你们啊,别想耍什么花样。要是敢耍花样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他说罢,再三嘱咐阿幼朵:“中原人狡猾的很,你千万别听信里面那俩人蛊惑。他们要是敢胡言乱语,你就拔了她的舌头。” 阿幼朵有些不耐烦:“要是不放心你就找别人盯着去,我还不管了。” 那汉子体谅阿幼朵刚死了阿翁,此时心情不好,也没跟她一般见识,火急火燎就去山上集结。 隔了一会儿,阿幼朵慢慢走进来。看见面前正对着的阿公的尸体,本就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圈又红了。她没有转头去看灵萝、玉无忧二人,而是问道:“灵萝,我们是朋友吗?” 灵萝道:“当然是。” 阿幼朵又问道:“外面那些中原官兵与你无关?” 灵萝道:“连你也怀疑我会与那些人里应外合出卖九寨?“ 阿幼朵摇摇头,道:“我认识的灵萝是个善良的中原姑娘。可是我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了,毕竟我连我阿公是谁都认不出。” 灵萝有些心疼这姑娘,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排解她的悲伤,只说道:“没有天生的坏人,只是每个人立场不同。或许你那个假阿公是真心疼爱你也未可知。毕竟一起生活了十三年,就算是假装的,也早已变成了习惯。” 阿幼朵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到灵萝面前,解开了她的绳子,道:“逃吧,往山上的方向去。对方人数太多了,长老们支撑不了多久,到时候这里都会被那些中原官兵占领。” 阿幼朵私放灵萝,寨中人逃往深山 灵萝点头,正要开口,突然一脸惊愕望向门口方向,道:“长老。” 阿幼朵私放灵萝本就心虚,闻言连忙扭头去看,哪知刚一回头,便被灵萝一记手刀撂倒。眼前一黑之前,阿幼朵还在想:自己果真又看错了人。 接住昏倒的阿幼朵,灵萝身后传来了玉无忧带笑的声音:“明明可以言语说服的,一定要这么暴力吗?” 灵萝道:“这二者有什么分别?” 玉无忧摇头道:“你这样很容易被人误会的。” 灵萝道:“我自己做我自己认为正确的事,管别人误会不误会干嘛?” 玉无忧不置可否,淡淡笑道:“早晚有一天你会了解到,人言可畏。” 灵萝一笑置之,扛起阿幼朵。 打从阿幼朵一进来,灵萝便知道这小妮子起了什么心思。眼下外面正乱,苗民与官兵于江畔短兵相接的动静她在这里都听得见。阿幼朵一个不会武功的小丫头,去了又能帮得上什么忙?还不是送死?误会也好,不误会也罢,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去送死。 苗寨中一些身体残缺不方便上战场的汉子正在护送寨中老人、妇女和孩子往后方寨子撤退,这些没过十几年和平日子的苗民对于这种情形并不陌生,倒也谈不上如何惊慌,倒是一些孩子没见过这种阵仗,觉得有些稀奇,还在一路边跑边笑。 阿未花和阿幼朵早在中原军队的船只靠岸之前便被长老轰回来,让他们收拾东西赶紧往山上撤退,可转眼工夫就与阿幼朵跑散。她心中惦念爹娘,不敢多做停留,便赶紧回家照顾家中老人往后方撤,至于那位一向机灵的小姐妹,大概早就与村中大部队集合了吧。 可与寨中众人汇集之后,她才发现阿幼朵根本没来,这才想起阿幼朵家遭此巨变,家里最亲的阿公已经不在,这傻姑娘该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吧?阿未花急得直跺脚,负责护送众人的长老儿子又再三催促,她只得让寨中其他人帮忙照顾一下爹娘,自己则返身回到寨里去找阿幼朵。 阿未花刚到寨子,便看见那一男一女两名中原人扛着阿幼朵从茶帐出来,愤怒之下冲上去叉腰便骂:“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快放下阿幼朵!枉阿幼朵平时拿你当朋友,还让你住进她家,结果你就是这么报答她,带着中原军队来进攻我们的寨子?呸!真是连猪狗都不如!” 灵萝被一通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说得有些懵,转头对上玉无忧略带玩味笑意的桃花眸子,这才确认这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苗家姑娘是在说她,苦笑道:“我们两个一起的,凭什么只说我不说他?” 玉无忧替那个苗家姑娘回答:“因为贫道长得帅。” 少年道长在老寨主家门前那场法事阿未花也在场,对于这个“法力高深的大巫师”自然多有忌惮,不敢直视。这挨骂的倒霉事自然由这个霸占她好朋友的灵萝扛下。 故作凶恶的阿未花一鼓作气骂完那段话,见那二人并无羞愧之色,气不打一处来。但她很快也发现了自己的处境:中原女子看着文弱,抱着阿幼朵脸不红气不喘,身后还背了把中原铁剑。更别提那个法力高深的中原巫师了。她四周望了望,从一旁快速抄起一把笤帚,有武器在手,心里也算安定一些。 灵萝将她这一系列小动作看在眼里,觉得好笑。她走近两步,那娃娃脸苗女便退后两步。到最后灵萝也无奈了,将阿幼朵平放在地,说道:“那些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带着你的姐妹赶快逃吧。” 阿未花一脸不信任的神情看着她。 灵萝只得退后两步,阿未花这才放下笤帚,上前扶起阿幼朵。她与阿幼朵体型相似,竟一时有些扛不起来她,灵萝静静看着她,也没插手。 一阵脚步声传来,几个官兵奔袭而来,看见寨中仅存的几人,提刀便向这边砍。灵萝脚尖一挑,地上那把笤帚便到了她的手里,被她两指一叩一弹,旋转着冲向那几个官兵。为首的那几个官兵闪得快,没被那根携带劲风的笤帚扫到,后面的人可就没那么好运了,被一把击中胸口向后飞去,带倒后面一片。 少年道长淡泊一笑,指中拈着一纸黄符。他轻轻拂袖,黄符化作数枚,洋洋洒洒飞向那些漏网之鱼。黄符沾身便贴在上面,十几名官兵立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阿未花张大嘴巴,一脸骇然。能瞬息之间轻描淡写地就将这些凶恶的官兵制住,就是寨中最能打的汉子也做不到。而这看似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两个人就这么在她们寨子里生活了两月有余!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清理完率先进寨的小股官兵,灵萝转身,见阿未花仍待在原地,并未带着阿幼朵逃跑,声音带了几分严厉:“跑啊,还愣着干什么?” 阿未花这才回过神来,只扶起阿幼朵上半身,也顾不得脚下了,拖着她就往山上跑。 许是那些寨民见阿未花久久没有跟上来,怕找不到位置,派了黄狗过来接应。那条伶俐黄狗远远冲灵萝摇着尾巴叫了两声,正要跑过来,被阿未花斥责两句,只得随着她往山上跑,回头还恋恋不舍看了灵萝两眼。 玉无忧笑道:“看,你的狗兄弟还舍不得你呢。” 灵萝斜眼反唇相讥:“总比你的驴兄弟讲义气。” 提起那头毛驴,玉无忧一愣,突然一脸懊恼道:“光顾着跟你这丫头斗嘴了,我的驴兄还在马厩里拴着呢。” 马厩中已是空空,马匹已被寨民牵去托运行李,这头因倔驴脾气太大死活不肯跟别人走,被独自拴在了这里。两个官兵一前一后向它合力围来,被它撂起蹶子一脚踢出去一个,一声嘹亮的驴叫提醒那两个壮硕官兵,别想打它的主意。 被踢出去的那个一屁股坐在地上,正恼火时就听见同伴的嘲笑:“队长老说你脑子被驴踢了,这下还真被驴给踢了,哈哈哈这头倔驴也是会踢。” 救毛驴免上餐桌,疯妇人竟是师娘 坐在地上的那个官兵索性坐在地上,指着幸灾乐祸的战友鼻子就骂:“奶奶的,你他妈还跟那笑你大爷我,有本事你来后边?你来后边不踢得你丫鸡飞蛋打。” 他显然对自己能说出“鸡飞蛋打”这么一个文化人才说得出来的成语非常洋洋得意,大拇指蹭了下鼻子,站起来提提裤腰。就要跟同伴换位置。 他那位粗嗓门的战友指了指驴屁股说:“要不是你小子嘴馋要吃驴肉,你爷爷我至于跟你脱离大部队来这儿吗?要是让队长知道咱俩谁都少不了要屁股开花。别跟爷扯这没用的,不行就滚蛋。” 满身灰土的官兵还嘴道:“你说滚就滚?哦,这么一大头驴让你一人独吞?也不怕撑死。” 他顾不上来掸身上的土,从后面悄悄靠近,一把按住了驴屁股。 毛驴叫得震天响,拼命挣扎。那官兵被它七扭八扭,险些脱了手又捱一脚,急得破口大骂:“他妈的你跟那看热闹呢?还不过来帮把手!” 粗嗓门的官兵没有还嘴,一动不动。 他更急了:“他娘的你是小媳妇啊?咋还娇气起来了?” 一个没抓住又被驴踢了一脚,这次踢在胸口,半天没缓过劲儿来。他刚要骂人,突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想爬起来,又觉背有千斤重。难道是鬼压床?他娘的大白天鬼压床? 不知什么时候,他身边多出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 女的双手抱胸,开口道:“你这驴子吵死了,可别把人都引来。” 男的看着驴,心疼坏了:“它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你还不准它叫两声诉诉委屈?” “它哪里委屈了?看给人踢得。”那姑娘定是人美心善,替他说了句公道话。 那男子却说道:“要不是贫道及时出现,驴兄此时恐怕都要变成别人的盘中餐了。我说你好歹是个姑娘,怎么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 “我没有同情心?信不信我现在就辣手催驴了?” 一声盖过一声的驴叫声中,二人吵得火热,全然不顾及这两个动弹不得之人的想法。 灵萝正准备去揪驴耳朵,余光见一抹黑影从寨前一闪而过。她与玉无忧略一对视,同时安静了下来。向着黑影方向追去。 早在臭道士给老寨主做法事时,灵萝便见过这抹黑影。当时她只当是错觉,没想到如今又见到了他。 那黑影跑得一点不慢,脚尖在泥泞的山路中溅起一串泥点,在绵绵细雨中穿行而雨不沾身。灵萝有综绝真气和易水诀的双重加持,轻功早已不似当初,一连追出数里,亦未显出疲态。黑衣人见甩不掉她,索性站在原地,转身冷冷看向灵萝。 “猿山青,暮山青,岑江流水绕山行,谁知离别情。夕阳红,村寨红,远黛烧尽烟蒙蒙,情人难相逢。”浑身缠绕黑纱,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的老妇人站在那里,突然咧嘴笑道。 “别装了,”灵萝道,“我知道你没疯。” “负心汉!”疯妇突然嚷道。 灵萝上前一步,问道:“你到底是谁?” 疯妇仍是没有回她,只是自顾用手接着细雨。 灵萝正准备揭开她的面纱,这老妇人侧头迅捷地躲开灵萝的手,手指一劈一扣,就向灵萝手抓去。灵萝早留有一手,她手掌一推老妇,身子借力向后滑开,一把未出鞘的长剑便向老妇人扫去。 老妇人手掌一拍灵萝那柄长剑,剑身震颤。露在黑纱外面的眼睛死死盯着灵萝,说道:“负心汉!” 灵萝虎口被震得发麻,心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却仍是长剑斜撩向老妇人的面纱。 剑尖掀起面纱一角,老妇人向后一退,吹起口哨来。 细雨敲打树叶沙沙,芳草被压弯了腰。四周的草丛中、树叶中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如潮水般向她围来。 灵萝不去低头看那草丛里究竟藏着多少毒物,只抬头问道:“可是曲幽蓝曲前辈?” 远黛谷外的那串脚印,临近谷中那阵水烧开的声音,树林中那只幽蓝色的毒蛛,以及假寨主乌基朗达在见到幽蓝蛛时恐惧的神情。起先灵萝并不理解是怎么回事,直到某天她的床上多出一本九寨寨志,里面记载了一些关于远黛谷的事情,她这才得知,原来幽蓝蛛是远黛谷的圣物,只有谷主才能豢养。而那幽蓝蛛吐丝时,会发出如同开水烧沸的声响。 挝靓花渣缝得一手好针线活,做出的鞋子更是结实漂亮,丝毫不逊于京城那些宫廷绣娘的手艺,这得益于师父曲幽蓝的教导。 虽不想承认面前这个疯妇便是她那未过门的师娘,但架不住那一声声的“负心汉”叫得哀怨。灵萝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师父当年欠下的风流债,到最后阴差阳错地还要她来偿还。 那疯妇停下吹口哨,歪头看着她,仿佛只是个好奇的小女孩。片刻,她试探叫了声:“燕启。” 看来是猜对了。灵萝松了口气。 姗姗来迟的玉无忧笑道:“你这丫头还不笨,总算没辜负贫道特意放在你房间的书。” 灵萝面无表情道:“原来是你放到我房间的。” 玉无忧笑道:“不要太感谢贫道。” 灵萝:“赔钱吧,它硌伤了我的腰。” 妇人停止吹哨,草丛中那些小东西还没等露脸,便纷纷散去。灵萝庆幸这些小东西没有出来,她虽不害怕,却并不代表她就喜欢这些。事实上无论换了谁,也不会乐于见到这些让人头皮发麻的玩意。 疯妇直勾勾盯着灵萝,眼神犀利仿佛要将灵萝身上钻出一个洞。就在灵萝以为这位未过门的师娘要跟她清算当年师父欠下的情债时,疯师娘突然开口道:“你是那个他带过来的小丫头?那个和你一起来的小男孩呢?” 灵萝有个兄弟不假,可早在襁褓中就因承受不住引魂死了。若不是如此,恐怕师父也不会用《易水诀》上面所记载的血腥办法,将他的心头精血用来为灵萝压制引魂之毒。那么,此时曲幽蓝口中的小男孩又是谁? 正当她一头雾水之时,站在一旁的玉无忧淡淡道:“正是贫道。” 女医仙旧仇错恨,蛇驱尸神鬼断肠 挝靓花渣浑身颤抖,只见浓雾之中,缓缓飘来一艘细长渔船,渔船之上,有一人吹笛立于船头。只是一个身影,便令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船只停立江畔。 走下一位肩披彩色披肩,头插大束雉尾的花甲老人。众人惊恐错愕,这位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死去不久的老寨主。 换句话说,正是那位以易形蛊化作老寨主模样潜伏苗寨十三年的远黛谷叛徒。 挝靓花渣的仇人。 蛇蝎蛊王乌基朗达。 官船之上不少人中了乌基朗达的蛇毒,真正还有一战之力的寥寥无几。除了那位身着锦衣的阴鸷男子和另一名用鞭子杀死不少苗族汉子的江湖人以外,就连那位太子亲卫也中了招。 锦衣男子站立在桅杆之上,俯视苗寨众人冷冷笑道:“远黛谷的引笛驭蛇?这下证据确凿,还说你们没有窝藏逆党余孽?” 乌基朗达将放在嘴边的笛子收在手中,说道:“老夫十余年没有踏足中原,你们中原军队什么时候要听一个楞头青来发号施令了?” 中了毒的太子亲卫段洪章身体与舌头麻痹,无法说话。可心里却直叫苦。他身为太子亲卫,四十几岁的人了,又怎会心甘情愿听这三十出头的小子呼来喝去呢?他早提醒过苗寨易守难攻,又有不少蛊虫与神秘术法,古往今来折在这里的中原军队数不胜数,若无十足把握不可轻易进犯。可这小子好大喜功,被底下人一撺掇,就头脑发热立即召集人手,还向太子殿下借了兵。 要不是看在他有一个聂家山庄当庄主的老爹,谁会听这种狗屁不通却野心勃勃的大少爷的号令? 鞭法骇人的那名聂家门客冷脸呵斥道:“大胆,睁开你老不死的狗眼看看,这是我们聂家山庄的大少爷。” 说罢一抖长鞭,率先攻向乌基朗达。 乌基朗达见那名门客欺近,长笛吹出一系列单音节的声音,在这样乌云蔽日阴雨缠绵的天气里显得分外诡异。甲板上身中蛇毒气绝之人,竟然缓慢动了起来。这些面色青紫刚死不久的尸体宛如索命恶灵,眼中带着几丝麻木,随着笛声节奏缓慢扭动。 细雨打在身上,衣服潮湿,贴在人身上紧缚难受。 一如当初那些往事让人窒息。 这种恶鬼索命似的情景十三年前挝靓花渣便曾见过。那年,远黛谷还存在。 对于挝靓花渣来说,师兄乌基朗达是她一道无法翻越的山岭。他是远黛谷中毒蛊之术最有天赋的弟子,制出的蛊毒往往连师父都交口称赞,可他也是最令师父头疼的,总是发出一些惊世骇俗的言论。 这次师兄又受罚了,被罚跪在圣坛三天三夜。 年幼的挝靓花渣不懂师父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只知师父让师兄不准吃东西,师兄就真的不肯吃,连她偷偷拿过去的饽饽都被师兄扔在地上。那一跪,师兄便跪了五天五夜,直到昏死在圣坛前。 谷中其他弟子唏嘘不已,有个别知情的说道,她那位脑子活络的师兄鸣笛引银环幼蛇进入山兔身体,以此操控山兔行动,触怒了师父最后的底线。 师父道:“我们远黛谷虽然以毒蛊之术闻名,却并非杀人不眨眼的邪教,如此行径与那些只知旁门左道的魔教又有何分别?” 师兄也顶了嘴:“我们本来就炼毒制毒,本来也为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所谓名门正派所排斥。师父是不是怕那位燕大侠瞧不起你,还是想抛却远黛谷到中原去做燕夫人?” 师父被气得犯了老毛病,闭门不见客了数月,连她们都无法见到师父,直到那日谷外来了几个中原人,最年轻的那位只有二十余岁的样子,身材高大,腰间悬挂一条金黄软鞭,另外有一位是个抱着猫懒懒散散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位相貌端正、被几人尊称为“徐大人”的长衫儒士。 独自上山采草药的挝靓花渣正好与这三人相遇,最年轻的那个腰间挂长鞭的大哥哥一脸和煦地向她询问远黛谷入口,并说自己是重山谢峦之徒。 那个名叫谢峦的伯伯她当然认识,几年前来谷中还给她带了糖葫芦呢。挝靓花渣一脸兴奋地将他三人引到师父住处,哪知师父见了三人雷霆大怒,直让门下弟子送客。 挝靓花渣不知这三人怎么得罪了师父,一脸歉意地向他们解释说师父最近心情不好。那位长衫儒雅的“徐大人”笑着说:“没事。” 再来时,却是带领中原数千铁骑踏平烧毁了远黛谷。 她的住处就在溪畔,见到遮天蔽日的浓烟时,连忙向谷中赶去。谷中弟子与中原甲胄打作一片,昔日一起嬉笑玩闹的师兄师姐就倒在血泊之中。 那天也是这样一阵笛声响起,一片毒蛇浴火而来,钻入地上那些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里面,那些尸体瞬间便拥有了生命,整个身子如蛇一般扭动,攻向那些中原来敌。那些中原人见状肝胆欲裂,跑得稍慢的,被死尸一口咬中,倒地抽搐片刻,没了声息。 大概是那段记忆太过骇人,这么多年来,竟被她藏匿起来,直到今日,才终于想起! 想起当年往事的挝靓花渣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耳边的声音,周围的厮杀,仿佛都在离她远去。 原来她恨了这么多年的师兄乌基朗达并未背叛远黛谷。 原来将那些包藏祸心的中原人亲自引到寨子里的,竟然是她! 挝靓花渣! 如毒蛇般扭动的死尸攀上桅杆,一步一步来到聂家大公子聂怀远面前。任凭他鞭子如何去抽,被削下半边脑袋的太子亲卫“段洪章”唯独不后退,口中发出如同毒蛇吐信的“嘶嘶”声。 聂怀远早已腿软,他大声叫道:“聂无涯!快来救我!” 已经攻到乌基朗达面前的聂府门客连忙返回穿上去救大少爷。长鞭一把将段洪章卷了下来,扔到地上摔得七零八碎。 而那堆烂西瓜一般的尸块中,两只一握粗细的毒蛇自残缺的内脏中爬出。 聂怀远明修栈道,女剑客戾气再生 此时这里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死人。 毒蛇自段洪章支离破碎的身体爬出,很快便找到了下一宿主,钻了进去。继续向着桅杆方向爬去。 聂无涯愤愤看着远处的乌基朗达,再想欺近他三尺之内已然来不及。好在聂怀远也并非草包到了尿裤子的地步。他借着聂无涯替他清下身前三丈的时机,轻功飘下桅杆,捡起号兵掉落在地的号角,用力一吹,尖锐的进攻号角声划破上空,数条满载官兵的大船陆续登陆。 岸上须发银白的年迈长老神情骤变,道:“糟了。这条船只是来吸引我们注意力的,恐怕真正的大部队早已从别处靠岸。” 江上烟雾缭绕,无人注意几艘大船陆续从几个地点分别上岸。他们一路穿村越寨,见人就杀。一些个没来得及卷行李逃走的被那些狞笑着的中原士兵一刀砍掉脑袋,家里值钱的东西也被洗劫一空。 一员杀红了眼的官兵杀到兴处,将一家满门灭口。回身见到寨中一位抱着婴孩的美少妇,一把抢过,将婴孩摔死,扯过正要扑上前与他拼命的少妇按在桌上,撕扯衣服正要发泄兽欲,被闻声赶来的灵萝一剑解决了生命。 灵萝与那少妇有过几面之缘,知她夫妻恩爱,刚刚生下孩子。此时她男人应该正在江畔由寨中长老带领着与来犯官兵周旋,可如今孩子却被残忍地摔死。 衣服散乱的妇人看了眼灵萝,抄起椅子对着已经身亡的官兵一通捣砸,直将那禽兽脑袋砸得稀巴烂。抬眼时满眼通红,捡起地上的大刀抹了脖子。 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的灵萝扭头不忍去看,玉无忧见她面色蜡白,说道:“能在这些人手里保下清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说着,拿起一件衣服盖在妇人身上。 灵萝也不语,拿起长剑便杀了门口收获不小的几名官兵。一口气血不上不下涌在胸口,灵萝只觉胸中烦闷,之前在五峰山那个土匪窝杀土匪的那股戾气再次出现,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这些没人性的官兵。 她一路不知砍杀了多少官兵,只觉得满眼帘都是刺目的红色。 一双枯槁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灵萝一回手,竟然没有挣脱。她像旁侧一闪,任凭那双长着指甲的手一爪将她肩上衣服勾破也没有回头。黑衣疯妇人的手顺势扣住灵萝的胳膊肘,一拽之下只听“嘎嘣”一声,竟被她生生扽得脱臼。 灵萝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痛,长剑回手向裹着一身黑纱的疯妇人扫来。疯妇人口中怪叫,喊道:“你这不知好歹的小东西,竟拿剑刺你师娘。” 什么师不师娘的,就是师父亲临这里,她也要杀光这些为非作歹的官兵。 灵萝长剑一刺,曲幽蓝身子一缩,整个人如同一尾滑不溜手的游鱼,长剑连她衣服上的纱都没碰到。灵萝额上青筋暴起,探身一扫,被曲幽蓝两指钳住剑身,轻轻一弹,倾覆脱手而出。 曲幽蓝步伐古怪,两三步间游走于灵萝左手边,抓住她那条脱臼胳膊用力一按。憋着一口怒气的灵萝当即疼得“啊”的一声。黑纱疯妇在她身上一拍,灵萝登时周身酸麻,软倒在地上。 玉无忧叹息道:“就算有怨气,前辈下手也太狠了。” 曲幽蓝斜眼道:“你心疼?” 她回身看向倒在地上的灵萝,眼中现出一丝恍惚,一双早已不似少女般细嫩的手轻轻抚摸着灵萝的脸,柔情道:“燕郎……” 纵使灵萝不能动弹,也被她这副样子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 这一反胃,竟是真的喉咙口一阵腥甜,呕出一口血来。 灵萝恍恍惚惚间,听见玉无忧说道:“多谢曲谷主及时出手,不然这丫头恐怕就此要走火入魔了。” 曲幽蓝讥诮笑道:“少拍马屁,刚才还不是嫌我出手太重吗?你跟你师父那个老牛鼻子似的,说话总是弯弯绕。” 玉无忧笑道:“既然曲前辈嫌晚辈说话不直爽,那贫道可就直言了。我们此行远黛谷,是特意找前辈你的。” 昔日远黛谷主看着玉无忧,疯疯癫癫笑着,笑着笑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清明,说道:“鹤归让你找我来讨人情债了吗?” 只见那少年道长笑得风轻云淡,道:“还恳请曲谷主救这丫头一命。” 曲幽蓝吃吃笑了,一双眼睛媚态横生:“我为什么要救她?就凭她是燕启徒弟?当年要不是她,燕郎与我早已成婚,我巴不得她死。” 玉无忧笑道:“她要是死了,燕老前辈的心血就功亏一篑了。” 曲幽蓝凑近玉无忧,声音忽而转低:“你就是这么忽悠我那徒儿为她治病的?” 玉无忧不置可否。 那性格古怪,时疯时清醒的老妇饶有兴趣地看着玉无忧道:“只是让我救她?你身上的伤势也不浅,看样子,是为那只老贼猫所伤?” 玉无忧轻轻一笑,对于邢桀这个外号感到十分恰当。他道:“不瞒曲前辈,安化门上与他打了一架。” 曲幽蓝道:“若只是与他一战,以你的功力不至于伤至肺腑,恐怕还有别人创伤吧?“ 玉无忧也不隐瞒:“在他之前,还与沈秋郎打了一架。“ 这些年轻一代的高手久居苗寨消息闭塞的远黛谷主便不认识了。她托腮静静凝视少年道长,形态宛如一个娇俏少女:“那你想好了,救她的话,我可不会再救你了。” 玉无忧淡然笑道:“劳烦前辈。” 说罢,他转身离开。 灵萝正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便感到有气息拂面,似乎有人正趴在她身前端详着她。似乎是知道她意识清醒,曲幽蓝嘻嘻一笑,道:“你都听见了?这小道士为你做出的牺牲可不小。” 说着,她继而叹了口气,道:“当初我就是被燕郎这种舍己为人的品格吸引,没想到啊……哎……薄情郎一去,音书无个。” 后半句是唱出来的,她声音尖细,灵萝本已经落下的鸡皮疙瘩又炸了起来。 后师娘歹毒心肠,药草桶蛇蛛横行 曲幽蓝力气很大,将灵萝拖拽到她平时所住的破落房子。又取了一个大木盆,往里面倒满了水。 她哼着轻声细调,往盆里扔进不少草药,又扔进一些毒蛇毒虫。将这些都准备好后,她的目光落到了身体昏睡意识却清醒的灵萝身上。 灵萝感到身体一凉,心中大惊:这疯婆娘竟是在除她的衣衫。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曲幽蓝以倒栽葱的姿势抗在肩上,紧接着“哗啦”一声,灵萝整个人被扔进了注满水的木盆。 盆中的水本来没不过人的脖子,可这后师娘不知是想玩死她还是怎么,竟让她以一个头冲下的姿势进入到盆里。窒息感袭来,灵萝被满是刺鼻草药和充满腥气的毒物泡成的洗澡水一呛,一阵咳嗽,竟是能开口说话了:“你这个疯婆娘,想弄死我啊。” 眼前一阵明亮,灵萝睁开眼睛,见昏黄如豆的半截蜡烛下,曲幽蓝虽一黑纱覆面,一双眼睛却生得柔美动人,可见面纱之下是何等绝美容颜。她此时静静地缝着鞋子,静谧祥和,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个疯子。 外面小雨仍旧没停,天却已经黑了。药炉之上熬着不知是什么东西,香气馥郁,令灵萝肚子咕噜直叫。 曲幽蓝没有理会灵萝那声毫不客气的“疯婆娘”,而是自顾自说道:“当初我险些走火入魔时,我师父就直接给我扔到瀑布里面,用那里的水洗涤我体内戾气。你这么点委屈就受不了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好像一个得到糖果炫耀的孩子。灵萝一时分辨不出她是清醒着还是疯着,试探问道:“你给我泡的是什么东西?” 曲幽蓝起身看了看药炉上的火,说道:“一些阻止你走火入魔的药材,以及能减缓引魂发作疼痛的东西。” 灵萝听她此时说话说得有条理,不禁问道:“你是真疯还是假疯?” 曲幽蓝娇嗔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呸,你才是个疯子。” 说罢,她拿起针线与缝到一半的鞋,又对着烛光费力地缝。这把灵萝的记忆拉扯到了雁灵山临出发前那一晚,师父也是这样在昏幽的烛光下为她缝制出行要带的鞋子。只可惜那些够她穿几年的鞋早在被聂采彩关进聂家地牢时,便从她身上搜了去。 师父从未与她提起过她还有位师娘,曲幽蓝的名字也是她陆续得知师父就是雁北大侠后从那些带着桃色意味的江湖传闻中听来的。但她一点不怀疑师父与这位远黛谷主的关系。 刘铁柱的长相在雁灵山乃至山下镇子那一带是出了名的俊俏,上门说亲事的媒婆络绎不绝。可未到不惑之年的他就如一个苦行老僧一般,十几年如一日地独自带着一群孩子,对于一些姑娘的书信传情也俱是婉言拒绝,从不给对方希望。 这样的师父,偏偏会在床下藏着一个流苏剑穗。师父向来不是会挂剑穗那种附庸风雅之人,床下会藏着那种东西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那条剑穗对他有着特殊意义。 灵萝被这药汤泡得浑身燥热,觉得怎么也不该让这位后师娘清清静静地做针线活,便说道:“喂,师娘,你会缝剑穗吗?” 这身师娘叫得曲幽蓝浑身一抖,抬头用漆黑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道:“你叫我什么?” 她这个眼神灵萝几乎怀疑她又发疯了,但还是小声又叫了一声:“师娘。” 曲幽蓝一根针险些扎进指甲缝里,接着神情恍惚道:“谁是你师娘,少在这跟我套近乎。” 灵萝道:“你不是我师娘,那我可就叫别人师娘去了。” 曲幽蓝愕然:“这你也能乱叫!当心你师父扒了你的皮。哦……他脾气最是温和,从不会教训人。” 灵萝嘿嘿一笑,刚要说话,忽然感觉水盆中的蛇沿着她的小腿往上爬,冰凉的触感让她毛骨悚然。她连忙道:“师娘啊,我这个姿势好难受,你能不能先解了我的穴道?” 哪知曲幽蓝眼睛一立,生硬道:“解穴?解穴干嘛?放了你以后,让你跟你师父一样跑得没影吗?” 灵萝哭笑不得:“那要不师娘先把盆里的药蛇先拿出去?” 曲幽蓝一愣,满脸茫然:“蛇?哪里有蛇?我没往里面放蛇啊。” 那条蛇已经顺着大腿上来了,正在她腰间徘徊。灵萝心一沉,暗中哀道:完了,她心智不健全,一会儿疯一会儿傻的,连自己往木盆里放了什么都不知道,如何能解她的毒?这下毒没解,很可能还会被澡盆里的毒蛇毒虫咬成筛子。 果不其然,那条蛇在盆里吃了不少草药后,转而想来口荤的,在她屁股上咬了一口。 灵萝一声轻哼,只感觉酥痒刺痛的感觉从屁股的方向传来,顺着浑身血液流到周身。她也顾不上溜须拍马了,大声喝道:“疯婆娘,你是不是有意报复我?你这么恶毒,就算不是因为我,我师父也不会娶你的。” 她这一句话全然戳中曲幽蓝心里痛楚。她猛然站起,带得身下板凳也跟着倒下。她恨恨道:“他肯不肯娶我你这小辈又怎么会知道?我又稀罕让他一个短命鬼娶了?要不是当年为了救你,他舍下半身内力与健全体格,又怎么会与我决裂?” 曲幽蓝越说越怒,走到灵萝身前,又洒下一把药籽,愤愤走出房间。 灵萝震惊。原来师父是为了救她才与曲谷主决裂,自己体内那股压制引魂毒的无名内力难道是师父的?师父身体的确不好,有时候一边月下喝酒一边咳,她劝师父咳嗽就不要喝了,师父却只是摇头笑笑,酒不停,咳嗽得也停不下来。有时候别人会说,师父体格弱得一点儿也不像个习武之人,倒像精怪故事里被女鬼纠缠的倒霉书生。 原来,她才是那个害师父变成那样的罪魁祸首。 曲幽蓝最后往她盆里扔的那把药籽不知道是什么,她出去没多久,灵萝便听见一阵沙沙声。她动弹不得,自然无法趴在木桶边沿去看,当那些东西进入她的视线中,灵萝立即汗毛乍起。 这疯婆子是真的想让她死。 疗重伤万毒嗜血,恩难忘阵线牵情 此起彼伏的烧沸水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拳头大得幽蓝蛛顺着桶沿向下趴,去吃那浮在水面上的药籽。 似乎是灵萝飘在水中的发丝挡住了幽蓝蛛进食,它顺着发丝直接爬到了灵萝面前。相隔一线之间,灵萝看到它毛茸茸的身体,以及八只还在不同转动的眼睛,情急之下综绝翻涌,从身体四处渗出血来。 那些毒蛇蜘蛛如获至宝,在她体周肆意吸食这些不溶于水的新鲜血液。灵萝骇然之下,视线也渐渐模糊。只依稀看到曲幽蓝再次进来,看到万毒争食的场景嘴一弯,竟是笑了。她来到木桶前,托腮道:“小东西,害怕吗?” 灵萝一时拿捏不准这位后师娘是在对她说话还是对满盆的毒物说话,直到曲幽蓝直直看着她似在等她下文,灵萝才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道:“就这?还差点意思。” 嘴硬害死人。曲幽蓝又往里撒了把药粉,这次惹来的是蝎子。 毒蛇、蝎子、蜘蛛三种毒物在她的木桶中相处的并不和平,起先她身上的血多,还能互相井水不犯河水,随着灵萝身上渗出的血越来越少,这些毒物为了争抢少量的食物,打成一团。 桶内毒物斗争,各自咬下的虫肢浸满澡盆,被迫观战的灵萝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她甚至连昏倒都不敢,生怕一个不注意,便被这些毒虫钻入身体,在她体内作了窝。 曲幽蓝再进来时,灵萝被毒虫咬得浑身燥痒不堪,而那些喝了灵萝血的毒虫也各个翻起肚皮浮上水面。这可心疼坏了视毒物为自己孩子的曲幽蓝。 她趴在桶边,彼时这一桶水已是浑浊不堪,鲜血、虫尸、药草浮在上面,完全看不出水下少女裸身的旖旎光景。奇的是少女眉心隐隐那股黑气也散去,肌肤红润盈透,完全看不出被多少毒物叮咬的模样。 灵萝一笑,道:“看来你的毒物没有我的血毒。” 将来投毒淬毒完全不用再去多此一举去找毒药,直接放点血,保准一毒毒倒一片。不过这纯属灵萝苦中作乐的想法,起码还来不及毒死别人,她自己已经命不久矣了。 曲幽蓝没有说话,又往桶里撒了把什么。 灵萝已经见怪不怪了,这次还会招来什么?蜈蚣?蟾蜍? 都没有招来。 被毒虫叮咬的地上越来越痒,痒得灵萝恨不得立刻冲开穴道,抓破全身的皮肤。可此刻她动不了,只能默默咬牙忍受。她感觉自己破开的皮肤一涌一涌的,似乎长出了什么,烦躁之余,她只能破口大骂:“老妖妇!老毒妇!” 这次无论她怎么骂,曲幽蓝直笑嘻嘻的,还从外面摘来一大捧花,拿着几只艳粉色、艳红色的花插在她脑袋上,歪头欣赏。 灵萝气得七窍生烟,只庆幸幸好师父没娶了她当师娘。 玉无忧次日来敲门时,曲幽蓝打开门拦住了她,道:“嘘,我家孩子在里面睡觉呢,别吵醒她。” 少年道长也没进屋,只是笑了笑道:“那就不进去了。贫道只是来提醒前辈,虽然聂怀远撤退了,但他手下数千人马仍驻扎在紧邻江畔的葫芦寨里,估计待天一亮就要发起第二波攻势,到时候这里就不安全了。” 灵萝痒得没睡觉,这难熬的一夜全凭在心里默念《易水诀》残卷以及运行综绝真气才扛过去。念道忘形处,只觉自己周身浮在飘渺虚空中,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虽然这之后还是痒得钻心。乍一听见臭道士的声音传来,灵萝还有些激动,刚要发出声音向他求救,觉得嗓子沙哑,竟然尝试两次没有发出声音来。 玉无忧走后,曲幽蓝关上了门。像一个慈祥的母亲,柔声道:“我家孩子醒了,感觉身体好点没?” 好个屁。 把你泡在这里你好一个给我瞧瞧? 曲幽蓝忽略她愤恨的眼神,手指轻勾一下她鼻子,笑道:“你的眼神跟燕郎真像啊。” 灵萝已经不想再搭理她,谁让自己技不如人落到她手里了呢?不过这位曲谷主虽然毒术手法古怪,武功却是没话说。她虽然受了伤,又险些走火入魔,可怎么说也是初入小宗师境界,竟被她三两下制服,如此猜测这位曲谷主的修为大概少说也有宗师乙等。 性情古怪的后师娘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身上一刮,竟揪下一朵蘑菇来,拍手笑道:“哎呀,蘑菇长出来了。” 灵萝这才直到害她痒了一夜的罪魁祸首竟是这种以她血肉养育出的蘑菇! 昨夜她将毕生所学的骂人的话都一股脑说出来了,此时同样的话再来一遍也是没意义,她索性把那些话咽到肚子里,暗自下定主意到:这个疯婆娘将来最好别落到她手里,否则她非得把她头发剃了,让她秃着脑袋去见师父! 这位疯疯癫癫的远黛谷主在军队入侵的第二天便把疗伤地点搬到了远黛谷旧址附近。那里有一处云泉,云泉之后有几处天然瀑布。用她本人的话来说这便是她当初经常练功的地方。 灵萝被她扔在桶里泡了七天,听着外面风声萧萧,猜想着外面战况。 期间玉无忧与挝靓花渣来了一次,灵萝在房间里不知外面情形,只听那一贯性子清冷的河谷医仙在屋前跪了好几天。时而疯癫、有时也会清醒的曲幽蓝却像完全忘了这个徒弟的存在,直向玉无忧问道:“这姑娘是谁?” 玉无忧淡淡一笑,道:“一个心里始终惦念你的傻姑娘。” 曲幽蓝摇了摇头道:“让她走吧,碍眼。” 灵萝一时也不知道该说曲幽蓝重情义还是凉薄。 第八天,灵萝综绝瑞气萦绕,引魂毒被重新压制。曲幽蓝终于解开她的穴道。 面对这个让她既记恨又感激的后师娘,那一个“谢”字灵萝始终说不出口。好在曲幽蓝也并不在意这些,只从屋里拿了两双鞋。 一大一小。 一双正好是她的尺码,另一双不用想也知是给师父的。 灵萝将这两双鞋收入囊中,瓮声瓮气道:“别以为两双鞋就能收买我,想做我师娘,还得看你以后对我怎么样。对我不好了,就算你与我师父成婚,我也要让师父休了你。” 全身笼罩在黑纱之中的疯妇人慈祥地笑笑,替灵萝将一缕乱跑的秀发别在耳后。 瀑布中灵萝炼气,寒水淬倾覆万机 山中气象清新,不知山下光景。 辞别了曲幽蓝,顺着深潭一口气向下游游去,身子如一杆芦苇在幽碧深潭中信水沉浮。穿过谭底巨石,周边作伴的鱼虾渐渐少了。潭水清凉,隐约有万马奔腾的声音顺着水底传来。水的流速急剧增加,灵萝听着水底声音,将头探出水面,被眼前景象所震惊。 前方白练如耿耿银河高泻,水势壮大恢弘,溅出跳珠数十尺,向下汇聚成一道巨大的水流,冲刷着岩石光可鉴人。 有深宫王女的端庄大气,亦有小家碧玉的文雅秀丽。周围条条细小如丝绢的小瀑布涓涓留下,使这里从上往下看去仿佛是千条万条瀑布。 灵萝攀附在一块巨石上,倾覆出鞘,提起一股真气,一个猛子扎进瀑布。她自小长在雁灵山,水性极好,憋气时间也足。起先她连自己的身子都控制不了,几乎是任凭湍急水势将她从瀑布顶端冲刷下去。她以倾覆插在两块岩石缝隙之中,透出水面大吐一口浊气。体内真气如这千尺瀑布一般翻滚沸腾,激射起片片水花,却无可发泄之处。 瀑布水激打在她身上,直拍得她骨骼生疼。灵萝用早已湿透的袖子抹了把脸,丝毫未萌生退意。 初下山时,她只会师父临时教她傍身的几招平平剑式。 聂家地牢遇见谢老头,灌输她一身综绝真气,却也福祸相依,激起她身上潜藏多年的剧毒引魂。 与叶冥一战,她虽受到重创,却也参悟了雁飞霜雪的真谛。 无极雪山杀那条阴血蚺,她已会运用剑气,得到了那本令中原武林归为邪门歪道的《易水诀》残卷。 戊庸关城北客栈中,她梦中参悟了从罗万象的开山断江三刀中借鉴而来的剑开星河,并以此大破羌兵来袭。 师兄姜大年的一番经验之谈,让她看到了武学一道的万千可能性,却也明白自己这阵子的修习,已经与正道功法无缘,只能走那崎岖的山间小道。 黑店遇到沈魔头,为求自保她生死间顿悟了综绝真气作伞, 最后,在安化城头,她凭借强行突破境界那一瞬的修为暴涨竭尽真气挡下身为甲等宗师的邢桀黄泉一击。 这一系列的变化,谁能想到她下山才短短一年?如今既然天不绝她,她定要用手中这把剑,斩尽不平,除尽奸邪! 想到这,她大喝一声,综绝与瀑布共鸣,倾覆在她手中嗡嗡作响,躁动难耐。她脚尖一蹬岩壁,拔出岩缝间的倾覆,身子急速下落,她借势斩出剑开星河! 瀑布水被剑气划开,向两边流去。 瀑布后的山岩上,一道鬼斧神工的深深沟壑出现在岩壁之上。 剑气四溢处,将江水拍出一道水雾。 一袭黑纱站在高处,看到此景喃喃道:“燕郎,你这徒弟跟你年轻一样,天资过人。我再次用了《易水诀》上面记载的禁术,至于以后会遭到什么样的反噬,全凭她的造化了。“ 黑衣身后,一个身材高大,腰间悬挂金黄软鞭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立在那里,说道:“燕启徒弟?哼,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只是这身综绝真气,她未免用得也太顺手了。” 曲幽蓝笑得花枝乱颤:“可惜了,某人将自己师父关在地牢十余年,最后却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谢峦情愿将一身绝学传给外人也不肯传给你这个亲传弟子,你该反省一下自己的行为作风了。” 她向来说话难听,装疯扮傻这么多年,毒舌更甚。 聂万杰双目一眯,并未将她那番话放在心上。若是连这点隐忍都没有,当年的聂万杰便不会给谢峦当孝子贤孙那么多年,以至于那位一身正气的老宗师直到被他关在地牢里,才看穿这位徒儿的本性。 曲幽蓝见聂万杰不为所动,哪肯言语放过他,继而讥诮道:“聂大庄主,你一面让自己的儿子进攻苗家九寨,自己却来这里找我,是笃定你那个文不成武不就、偏偏野心大的惊人的聂家大少爷可以一举端掉苗家九寨?” 聂万杰负手一笑,道:“犬子无能,让曲谷主见笑了。他们小辈之间的博弈自然要放手让他们全心全力地去做,至于我们之间的恩怨……曲谷主好像也没有几分胜算。不然为何要那么着急放那丫头下山?我可是听说你怕得连自己的亲徒弟都不敢认……” “放屁!”曲幽蓝忍不住骂道,“我会怕你?你师父谢峦巅峰时刻我当他是个球了?当年那些人,除了燕启是个人物,其余哪个在我眼里算根葱?” 聂万杰笑了,道:“曲谷主不愧是当年与我师父齐名的人物,看你风华容貌不似当年,我这个当小辈的还怕杀起来没劲呢,如今看来,正好。” 那一个“好”字出口,聂万杰蓦然从曲幽蓝身后发起袭击。曲幽蓝未转头,吹起一阵俏皮口哨。林中飞鸟,山中猛兽,草中毒物,俱向聂万杰而去。 聂万杰抖落手中皮鞭,如雷霆直下,刮起一道金黄旋风。 曲幽蓝见惯了高手,对于这一位境界甚至不如她的丙等宗师全然不放在眼里。与她在她的地盘斗?她就是这山中之主,山中万物,皆要听她号令! 聂万杰的一次次进攻,将曲幽蓝周身笼罩在一团金色光芒之下。曲幽蓝只一次次拂袖,脚下步伐轻盈,口哨轻快俏皮,宛如林间精灵。 脚下步子渐急,曲幽蓝玄袖间有紫气东来,看似平缓,实则快如闪电,向着罩门空虚的聂万杰推去。 聂万杰,当初你血洗我远黛谷之仇,我还没跟你清算呢。如今还敢撞到我手里? 这一掌将要触到聂万杰衣衫时,聂万杰唇角一勾,说道:“曲幽蓝,你见过这个剑穗吗?” 他说着,从身前掏出一个碧绿挂着铃铛的剑穗,曲幽蓝本来要拍出去的手蓦然一抖,神色大变:“你从哪里得来的?” 聂万杰晃动手中剑穗,用丝线缠绕着的铃铛叮铃作响。 他讥讽道:“怎么?你给燕启的小徒弟疗伤数日,她都没告诉你,雁灵山在哪儿吗?” 剑穗缠情丝难纾,罪魁笑小人得志 那剑穗是当年她亲手缠在燕启剑上的,她怎会不认得?此时被聂万杰两只手指捏着,曲幽蓝都觉得这是对她亲手所做剑穗的一种侮辱。更何况剑穗的主人生死未卜。 曲幽蓝冷冷看着聂万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找死。” 她探身去够那条剑穗,聂万杰身子一缩,跃开数丈,转身便往山下跑。曲幽蓝一路飞掠,迈开步子去追,追到山林一处,聂万杰吹了一声长哨,数十条身影从林中窜出,结成阵法将曲幽蓝围在中间。 曲幽蓝一声冷哼,道:“十多年了,你还是没有长进,惯会耍这些阴谋诡计。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得了我?” 聂万杰就站在阵外,好整以暇地观看。他也不恼曲幽蓝的言语轻蔑,心安理得道:“曲前辈与我师父是好友,打不过你不丢人。正好我手下有一能人巧士研究出一套阵法,还请前辈赐教。” 这些布阵之人皆是聂家训练有素,专门用来对付落单武林高手的弟子。阵法由鱼羊观的玄诚子亲自所布,阵起时,数十人数十把剑,宛如同一人所出。一人战死自有其他人补足,拖垮一个宗师不在话下。 有两道剑自暗处钻出,以刁钻角度向曲幽蓝两肋而来。她两只手一只抓住一人,将他们拖出阵法,一掌拍飞,倒下的两人飞出数丈,撞到树上,抓着胸口高声惨叫,不一会儿胸前一片漆黑,紧接着蔓延全身,尸身化为一摊黑水。 这些聂家弟子见此惨状头皮发麻,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聂万杰在外面说道:“看来曲前辈千丝毒掌已有大成,可喜可贺,晚辈定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燕前辈,不知他见到昔日的武林第一美人为了练成如此令人作呕的毒功而面目全非,会作何感想?” 曲幽蓝明知那是聂万杰那个卑鄙小人为了分散她注意力而故意说出来的话,可仍旧不免为他牵动情绪,下手愈加阴狠。 聂万杰啧啧道:“听说练此毒功者须将万毒引入体中,日日承受毒物啃噬身体的苦楚,长此以往嘴唇变得青紫,面目变形。前辈你又何苦呢?按部就班练你的黛水神功不好吗?” 曲幽蓝一连杀死十数个弟子,原本层层叠叠围困她的阵法已变得稀疏。她满怀仇恨道:“还不是为了杀你?” 击飞一名弟子,她趁着那个方向防守薄弱,想要强行突破剑阵袭向那个让她恨不得生啖其肉的聂万杰,却被来自其他方向的攻势逼得不得不退回阵中来。 这个卑鄙小人,还不值得她鱼死网破。 聂万杰看着在曲幽蓝手底下一一丧命的精锐弟子,并不觉得心疼。他突然奇异一笑,说道:“看来曲前辈很想杀聂某啊。也是,毕竟当年是我和徐相带着三千铁骑踏平了远黛谷。也是我将师父亲手关在地牢深处十余年,更是我,在萧疏晋那对可爱的儿女身上下了引魂之毒,逼得你的老相好燕启不得不消耗自身内力来为那两个孩子解毒。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面目逐渐扭曲,疯狂道:“五大门派的武道魁首,死的死,失踪的失踪,除了檀清观由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坐镇,寒昭门北山兄弟只剩下一个缩在海市蜃楼里的乌龟,还有刹那门那个与自己亲生女儿关系不清不楚的老淫棍,剩下还有谁?哦,忘了说了,如今的重山派也唯我聂家山庄马首是瞻。” 早就怀疑这一切与他有关,如今听他亲口承认一切,曲幽蓝暴喝一声,再次向聂万杰方向攻去。 而这位坏事做绝的聂庄主卑鄙一笑,道:“曲前辈就这么想让聂某死吗?我要死了,朝廷会放过你的燕大侠吗?” 他笑着,将手中那条碧绿剑穗扔向剑阵。数十把长剑似乎顷刻便要将那剑穗搅碎。 曲幽蓝顾不得格挡剑阵,飞身接住那条承载着她与燕郎回忆的定情之物。然而刚刚将此物接到手里,便觉胳膊一阵噬骨钻心的剧痛,一条虫子顺着她的手掌钻入皮肉,一条胳膊瞬间被吸了精血,沦为一条枯槁的干肉。她当机立断手刀顺着右肩砍下。 鲜血溅射一地,枯臂脱离身体。曲幽蓝听见不远处的聂万杰仰头狂笑。 “知道天底下没有比曲前辈更懂毒的了,所以我特意让人培育出了这种专门吸食带毒精血的毒虫,不知曲前辈可还喜欢?曲前辈,我师父在底下正孤单,还劳烦前辈快些下去,陪我师父解闷。” 曲幽蓝失去一臂,身子险些没了重心。几支剑从四面刺来,都被她左手一一拂过,唯有右侧肋骨处被一剑贯穿。她转头怒视那名刺中她的弟子。 那名聂家弟子手中的剑仍旧嵌在曲幽蓝身体里,冷不丁被她一瞪竟觉胆寒。正要拔出剑,突然被扑来的黑衣女子一把抓住手,紧接着用力一甩,整个人飞了出去。 曲幽蓝就借势突破剑阵,一双毒手强行拍向聂万杰。 聂万杰早料到她存了鱼死网破的心思,一鞭子如游蛇般抽向她。孤注一掷的曲幽蓝侧身闪过鞭子,飞身在空中一旋,抓住聂万杰鞭尾,怒喝:“过来!” 那位聂家山庄庄主被她一拽之下如同拽小鸡子一般拉扯过去。曲幽蓝趁着惯性一掌拍在聂万杰胸前。 可惜这一掌没有使出多大力气,她便被身后十余把长剑刺穿了身体。 面上黑纱飘落,露出女子一张风华绝代的脸。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嘴唇呈现妖冶黑紫。 身后被扎得宛如一只刺猬,她狠狠盯着面前的聂万杰,森然笑着,似乎在说:“你中了我的千丝毒手,就算活着,又能逍遥到哪儿去。” 聂万杰惊慌之下感觉自己犹如万蚁噬心,连忙封住自己几处大穴。再去看曲幽蓝,那位远黛谷谷主已经断了气,脸上仍带着三分狞笑,死死地盯着他。 他被看得一阵胆寒,一鞭子狠狠抽向曲幽蓝头颅,将她的头抽烂。转身对弟子冷冷道:“把她的尸体给我扔进岑江里,喂鱼。 地上干枯的右手仍旧紧紧握着碧绿剑穗,上面的小铃铛已被踩破。 现在夏至未到,算算日子,等到入秋的时候,那丫头也该回去了。给你做的鞋,望君能够穿上,护你脚下温暖,愿你不受严寒。 岑江畔满目疮痍,苗九寨士气低迷 满地疮痍。 横七竖八的尸体躺了一地。有端人的,亦有苗民的。 苗疆九寨已有三寨失守,年迈长老带着剩余青壮苗民退往白猿山。 趁着端军撤退,几个苗人到战场上捡些散落在地的兵器,看见躺在地上昔日的亲朋好友,心里五味杂陈,更加仇恨那些出尔反尔背叛盟约的大端人。 老寨主家视野开阔,从阁楼上放眼过去可以看清山下情况,被当作苗人的临时据点。 须发皆白的长老一把年纪,身体有些熬不住,几个年轻些的长老没了主意,一时间冒牌老寨主乌基朗达倒成为了这些苗人的主心骨。 江畔一役,他以一己之力力挫端军主帅聂怀远,百尸入战场的可怖场景令人印象深刻,这些苗人对于这位顶着老寨主样貌的男子皆是又敬又畏,即使他此时将笛子揣入腰间,也无人敢凑上前去。 身着盛装的河谷医仙挝靓花渣早在战争中丢失了银冠,长发凌乱,仅用一块头巾缠裹。此时她正为从战场退下的伤员包扎治疗,偶尔抬眼看到乌基朗达时,神色多出几抹不自然来。 乌基朗达对于这些年来师妹的仇恨如何不知?可他向来独来独往惯了,就是当年在远黛谷同出一门时,也未见得与这位师妹关系有多熟络。此时看着她忙前忙后,也权当她不存在,只是在与长老讨论前方战事时,从余光多扫她几眼。 “如今端军既然先动了手,定然不会这么轻易就撤退,东岸三寨失守,要是他们从西面登陆去扰我西面村寨,后方必定会孤立无援,到时候东西两面夹击,怕是要受不住。”一位长老用木炭在地上潦草画出地形,在端君进攻方位以及苗寨几个重点防守据点都做了标注。 另一位长老颇不赞同:“东岸已经失守,必定会长驱直入进攻后方,要是派出多余兵力再去防守西边,难免容易顾头不顾腚,丢失后方阵地。” 后发言者是这其中最年轻的长老,胳膊在战役中受了点伤,此时正由挝靓花渣为他包裹。他为了在这位远黛谷美人的面前表现,极力参与讨论。 先说话的那位族长见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小子还有心情在姑娘面前抖落这称不出二两的本事,额头青筋直跳:“你以为我不担心后方?我媳妇孩子孙子都被送到后方了。可是一味防守后方有什么用?我就说不能让你们这些连战争都没经历过的楞头青参与讨论,什么都不懂还瞎指挥,老族长要不是身体垮了有你说话的份?” 年轻长老在美人面前没了面子,拍桌而起,道:“辛格勒叔叔,我敬重您是个长辈,您可别太过分。您资历老,平时自己寨子里那一亩三分田的事情都算不明白,就别瞎添乱了。别的不说,刚才与端人军队交手,您杀了几人?打仗的事儿就交给我们年轻人就行了,您可别像老长老那样累趴下。” 另一未参与言语争斗的长老出言制止,皱眉道:“端朝军队还没撤退呢,怎么先搞起内讧来了?眼下端人暂停行进,定是在酝酿下一场进攻。有吵架的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应对吧。” 众人一同望向乌基朗达。 苗人与远黛谷虽属同宗,却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此时有了共同的敌人,倒变成了一致对外,同仇敌忾。 既已被人识破身份,乌基朗达索性也不再佝偻着身子瘸腿伪装,他将身子站直,身高却也不似那些年轻人了。本来年岁不过四十有余的乌基朗达丝毫不计较自己提前变成了花甲老人模样。他负手而立,看着山下近万端军,喃喃道:“恐怕此时再去西岸已经晚了。” 主张派人镇守西岸的长老神情骇然:“怎么回事?” 乌基朗达未回答他,原本躺在床上身体虚弱的年迈长老替他回答了:“端军大部队已经登陆,估计此时西面寨子也已失守。” 他语气激动,又激烈地咳了起来。挝靓花渣连忙替他顺了顺气,又给他服用了一颗药丸。此丸以人参为药引,是挝靓花渣常年带着身上的。她未说众人也知,此药仅作吊命之用,这位活了九十余载的年迈长老,恐怕活不过这个夏天。他虽不是寨中最长寿的老人,却是子孙福最为绵泽之人,仅是直系子孙就抵得上半个村子的人数,旁系亲属更是多达大半寨子,连临寨都有不少嫁过去的。此时老人宛如夏末寒蝉,不少平日里受他照顾的甚至悄悄转过头去擦眼泪。 一个苗人汉子满身是血跑来,惊慌失措道:“寨……寨主,不好了,西边有数千端军杀来,周边的巨树寨已经……已经……” 他没等说完,众人已经知晓了结果。纵然刚才就从老长老口中听到猜测,可真当听到结果时,仍是不免心下凄然。 乌基朗达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也知这简简单单一句话下掩盖多少血腥。苗族九寨,九寨相邻,同气连枝。即使是相隔最远的寨子,也多少有些亲属关系。更别提在场有不少人本就是巨树寨民。 气氛低迷。有个巨树寨民甚至红着眼对乌基朗达道:“寨主,我们干脆打过去吧。” 他刚说完,便遭到同伴的斥责:“打过去?拿什么跟那群端人打?锄头还是镰刀?就你有家人?” 先前说话那人被他说得无力反驳,八尺高的大老爷们儿蹲下抱头痛哭。” 乌基朗达面无表情对传讯苗人道:“再去打探。” 随着传讯苗民一次又一次的来报,众人渐渐绝望。 端军灭掉了凤凰寨。 端军将寨民尽数屠尽。 端军一举进犯白水寨。 提议跟端军鱼死网破的人越来越多,乌基朗达却始终未作决断。就在躺在床上的年迈长老都亲自爬起来恳请乌基朗达带人迎战端军时,一个惊爆众人的消息传来: “有许多江湖人突然出现,与西侧端军打了起来。” 乌基朗达沉吟道:“江湖人?用什么武器?” 那人答道:“用长短矛,看上去像是鲜卑人。” 西疆刹那伸援手,骑驴道士戏众人 鲜卑人?难道是刹那门人? 乌基朗达也有些意外。 武林之中,以西疆刹那门中鲜卑人最为众多。 西疆刹那门与苗疆远黛谷相似,俱是远离中原,不过问中原武林之事。不同的是远黛谷在上任谷主曲幽蓝手中掺和了不少中原武林之事,这也是乌基朗达屡次顶撞师父的原因——他不想看着远黛谷引火烧身。 可外人不理解,他们私底下议论之事大多数他也知道,不过就是说他这位谷主大弟子天生反骨,迟早有一日要背叛师门。 背叛师门?乌基朗达笑了一下,不过是怀璧其罪罢了。 见乌基朗达嘴角露出笑意,众人松了口气。虽不知那些鲜卑人是什么来头,肯帮他们打中原人就是苗家九寨的兄弟。 乌基朗达却知道纵然有江湖高手来助阵,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江湖人与朝廷的斗争,从来就没赢过。此次来犯的端军人数乌基朗达粗略算了一下,少说也有两万人。而苗家寨民不过万余,除去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余下可以拿起武器的青壮年不过两千余。 这可是相差十倍的兵力! 若不是借助地形优势,就是十个苗家九寨也要覆灭了。眼下让他稍稍松口气的地方在于早在大战前夕,便有敏锐的寨民嗅到危机,自行组织那些寨中行动不便的老人孩子撤进深山,就算他们最终战死,起码保证白猿山一带的苗人不会绝种。 众人双目炯炯望着他,他却不敢轻举妄动。西岸只有数千兵力,端朝兵马远远不止这些,很可能还会有其他大动作。 他愣是独自压制住一众发起进攻的声音,咬牙让那位在一众魁梧汉子中以瘦小出挑的传讯汉子再去查探。 众人虽对他的一拖再拖有些腹诽,却无人敢当面质疑。且不说他当了九寨之主已有十余年,就单论他蛇蝎蛊王的名号,就无人敢怀疑他的决策。 传令的苗族汉子是个腿脚伶俐的,曾在九寨春猎中凭借脚程快追上过一只落了单的羚羊。他一路抄近道跑到山下,弯着身子钻进草丛,只露出两只眼睛暗中观察。 一队千人规模的端军队伍正由一位身着白衣白甲的麻坑脸带领直奔山上。那麻坑脸大概是被山中蚊虫咬得烦躁,一个劲儿催促道:“快点快点,天黑起雾,就很难上山了。” 躲在草丛里的汉子看着他们行军方向,倒吸一口冷气。那正是寨主以及长老们的藏身之地。此时再回去报信已然来不及了,他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听见一阵叮铃铃的铃铛声。 为首的麻坑脸抬手示意军队警戒。众人拔出腰间佩刀,正寻找声音来向时,一阵高亢的驴叫划破山谷。 一个骑驴的道士从远处走来。 驴屁股一扭一扭,上面长发高束的紫衣少年也跟着一颠一颠。他喝了口酒,抹了把嘴角溢出的酒液,看着酒壶赞叹道:“好酒。” 传讯苗家汉子揉了揉眼睛,认出来人。这不是寄住在老寨主家那两个中原人之一吗? 他怎么会在这?不是被捆在江畔茶棚里了……是了,端军来犯无人有闲暇去理他们的死活,这两个奸细自然是被赶来的端朝士兵救了。 想到这儿,他心中气恼,若无这些端朝军队,他定然是要出去狠狠啐这人一口,再将他抓了扭送到长老那。 麻坑脸将领蹙眉将那道士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番,蹙眉道:“中原人?” 底下人马上小声道:“大人,小心有诈。” 麻坑脸瞥了他一眼,那人连忙低头退回原位。 “管他有没有诈?杀了就是。”白衣白甲的麻坑脸狠戾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是军中的经验之谈。 毛驴临近,感受到了士兵的森然之气,停步不肯向前。那年轻道士喝了几声,毛驴都不走,无奈只得跳下驴来,使劲拽着毛驴前行。一人一驴相互较劲,刚才那股清风拂过山水间的谪仙风范便荡然无存了。 麻坑脸洪敬成觉得刚才那一瞬间自己真是多虑了。只是此刻这道士拖着个破驴挡了他的道,他堂堂步兵校尉总不能绕道而行吧?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喂,放驴的,你什么人?” 少年道士仍旧跟驴较劲,完全把这位统领千人的步兵校尉所说的话当作耳旁风。 洪敬成给手下使了个眼色,立马有士兵上前骂道:“嘿,你这臭道士,耳朵聋了?” 他拔刀上前指着少年道士说道,手里刀直冲道士挥去。 紫衣道士正好弯腰去扳毛驴的脚,险险躲过了士兵这一刀。那士兵一刀没听见声,疑惑地看了眼道,继续骂道:“你小子还敢躲?” 他又抡去一刀,这一次,数千双眼睛盯着,只见这臭道士懒懒散散地伸了个懒腰,脚底微微一伸,就将那名士兵绊倒。他顺势揪住了那名士兵的耳朵,用力一拧。 那名士兵惨叫。 毛驴被这声音一震,长鸣一声,尥着蹶子直奔排列整齐的端军冲去。那道士连忙去追,手里还不忘抓着那名倒霉士兵的耳朵。 那士兵被拖来拖去,耳朵都要被拽掉。偏偏那臭道士似乎拿他当护身符,每当军中有人想要拿刀砍那道士,那天杀的道士都要拽过他挡在身前,好几次被自己人的刀砍中,疼得他撕心裂肺的叫,直骂这些狗杂种将来等他回去有他们好看。 躲在草丛里的苗族汉子看得津津有味,直想到他们中原人杀中原人,真是精彩极了。 毛驴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道士就在人群中一个劲儿乱窜。将整个队形都打破。 洪敬成气得面色铁青,咬牙切齿道:“今天谁给我剥了这臭道士的皮,回去赏三等军功。 三等军功一般是战场累计人头数达到百颗,或削去敌方将领头颅才能拿到。此时用到一个云游道士的头上,可见这位步兵校尉气得够呛。 且不管这位向来以说话不算数闻名的洪校尉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只要有这么一句,将来不说是升官晋爵,在军营中收到长官赏识总是实在的。 众人牟足了劲儿想要杀了他,反而让这道士找到了一线生机。他趁着众人暗中竞争的机会从人群中破开一道裂缝,一翻身骑上了驴,向外面冲去。 洪敬成带着众士兵正欲去追,突然感到四周浮起一片大雾,而那骑驴道士逃跑的方向俨然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道万丈悬崖。 护家园背水一战,端军退出现转机 老寨主家中,众人听了传讯汉子的描述,面面相觑。 那个少年道长?他不是端军的奸细吗? 感觉挝靓花渣有一瞬间的失神,那位年轻长老心生妒意,冷笑道:“好好的,怎么会在原地起了大雾?你不会是看错了吧。” 传令苗民见别人不信,连忙辩驳道:“我绝对没看错,那中原道士前脚刚离开,紧接着那里就起了一片大雾,原来上山的路直接变成了悬崖峭壁,将麻坑脸和一千多人都隔在那里。” “檀清阵法。”乌极朗达喃喃道。 “什么?”挝靓花渣脱口问道。 当意识到她无意间在与乌极朗达对话时,表情有些僵硬,手中绷带也不觉系得紧些,疼得那位苗族汉子哇哇直叫。 乌极朗达并没注意到挝靓花渣那些细腻反应,顺着窗子朝山下俯瞰道:“菩栖山檀清观,怪不得连我都没看出那位是什么来历呢。能设下一次困住上千人的阵法,恐怕来头不小啊。” 在场众人虽听不懂乌极朗达在说什么,挝靓花渣却听懂了。早在两月前少年道长敲开她家的门时,一语道破她的身份,她便知道这位长着一双笑眼的中原道士不简单。中原道观甚多,因此她也没往那个方向想,只觉得以他的气度看来大概是哪个深山出来的云游散仙,没想到竟是清规戒律严苛的檀清观。 那把令人胆寒的笛子握在手中,翻来覆去的摩挲。乌极朗达脸色阴晴不定,半晌,终于做下决定:“众人随我下山,迎战端朝人。” 众人等这命令已久,纷纷起身应和。 这一次,没有战前动员那些慷慨激昂的话,也没有甘甜香醇的践行酒。他们背后是数千苗乡老幼妇孺,他们为守护家园而战! 挝靓花渣刚要起身,乌极朗达开口道:“你就待在这里守卫这几位长老,冲锋陷阵的事由我去就好了。” “凭什么?”挝靓花渣脱口而出道。 乌极朗达道:“听师兄话。” 这一句话让挝靓花渣愣在原地。 从小到大她与这位师兄称不上感情有多深厚。他是离经叛道天资过人的大弟子,二人年龄相差将近二十岁,他与他们从来玩不到一起去,偶尔谷中见到,怯怯叫一声“大师兄”,对方也只是淡淡点点头,从不多言。可是有一年她上为了摘一味稀有草药在林中迷路,这位大师兄便是最先找到她,一路背着她回到谷中。当时在他背上,她还在念叨着没有找到那味草药,师兄便是说了句:“听师兄的话,睡一觉明天就能看到了。” 后来第二天一觉睡醒,果然在床头看到了那味草药,而脾性古怪的大师兄在那之后依旧很少在她面前露面。 苗端之战打了已有两天,九寨之中由乌极朗达率领的青壮苗民损失过半,大端那面损失却也不小,守卫主帅聂怀远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那位如蛇阴冷的男子却始终未有半点撤兵之意。 客卿聂无涯看着这位冷血大少爷,知他此行赌上了全部,定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他私自向太子借来两万人马,又从聂家带来了大批门人,本来势必功成的事,偏偏这群苗人负隅顽抗,联合远黛谷余孽一同抵死作战。又不知怎么来了一批不怕死的刹那门人在西岸一带捣乱,导致军中损失惨重。 这位大少爷看似稳坐钓鱼台,打的却是即使全军覆没也要攻下苗九寨的狠辣算盘。若非如此,铩羽而归所带来的损失恐怕会使那位野心勃勃的主子终生再与权利无缘。 “聂无涯,西边怎么样了?”聂怀远问。 聂无涯答道:“西面出来了个神出鬼没的道士,我已让聂禄带着两千人的游弩手缠住他了,只要他一露面就千弩齐发,就算杀不死他也要让他老老实实不能四处捣乱。” 聂怀远点点头,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你办事我向来放心。眼下刹那门明摆着要追随霍希义叛出大端,檀清观也立场微妙,到最后能勤王护驾,效忠大端的唯有我聂家山庄。到那时我聂家就是武林第一门派,而你这位聂家第一客卿,赤血鞭聂无涯的称号,势必会响彻整个武林。” 他每每说起这番话时,脸上总是焕发出贪婪的光彩来。聂无涯从不怀疑聂家有朝一日会成为武林第一门派,可却是在老庄主聂万杰的手上,而非聂怀远。 夕阳与鲜血将西面的天空染得血红,江上浓烟滚滚。 笛至音哑,乌极朗达吹笛的时候,血顺着音孔滴落,落到早已猩红的土地里。他已经拖了足够久,只求为这片土地谋取一线生机。 苗寨青壮卫兵已不足百人,端军那边却突然下令退兵。不明原因的苗民以为又是中原人的什么阴谋,浑身肌肉紧绷不敢放松。乌极朗达看着端军退去的方向,缓缓放下笛子。 看来那名不知名的侠士已经得手了。 乌极朗达之前迟迟不肯出兵,只因他在等。撤到老寨主家中,他曾见到家中黄狗叼来一封书信,上面只有两个字:拖住。 起先他还不明其意,不知来信者意图如何,直到西面迎来了刹那门支援,那位檀清观的少年道长布阵困住千军,乌极朗达才知来信者定是那边的兄弟。他将那两个娟秀小字看了又看,运起内力默默销毁,却是将全部赌注压到了那两个缥缈的字上。 现在来看,他确实赌赢了。 虽然端军并未真正撤离,可没了粮草补给的端军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败退是迟早的事。这让他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能有如此本事的究竟是哪位大侠。 纵然取得短暂的胜利,苗人却并未扬眉吐气。这片土地承受了太多的伤痛,余下时间,恐怕要花上百年时间才能抚平这伤痛。 回到苗寨,乌极朗达敏锐地感觉有一丝不对劲。 寨中太安静了。 纵然已是人去寨空,可伤员与几位长老留在寨中,断没有他们都走进寨中也没人接应的道理。 他迫不及待率众人来到之前的驻扎点,里面满是尸体,唯独不见那位年轻的长老和挝靓花渣。 好心肠误作驴肺,老寨主侧目旁观 寂寥古寨中,一名背着长剑的苗服少女缓缓走来,她面容娇美,那层宛如轻纱般的稚嫩已经褪开,留下的是杀伐果决的坚定以及洞悉世事的淡泊。 一条黄狗摇着尾巴跟在她身后,她将手中从端朝粮船上顺下来的馒头扔给黄狗以示奖励,回身将两只手搭在眼前,遮挡日落西山时刺目的余晖,看着不远处江上飘来的浓烟轻声道:“真是好大的火呀。” 老寨主家中,众人在满地尸体前泣不成声。 年迈的长老仍旧躺在床上,双目圆睁,咽喉处的鲜血染红了银须。看起来事发突然,好多人甚至毫无抵抗就死在了原地。 这些都是苗家九寨中最德高望重的人,好不容易活着捱到端军撤退,回来却见到却是这般场景。 几个苗民双目赤红,道:“寨主,咱们可一定要为长老们报仇啊。” 乌基朗达握紧拳头。 这些人死得毫无防备,定是这其中有奸细。眼下只有那名年轻长老与挝靓花渣不见,众人自然很容易便怀疑到了身为“外人”的挝靓花渣身上。 黄狗叫着冲了进来,对着乌极朗达摇头摆尾。 一名守在寨口望风的苗人跑进来,道:“外面有一位年轻女子求见。” 年轻女子?难道是那位给他送信那位烧毁敌方粮草的高人? 他示意那名望风苗人快将人请进来,想了想觉得还是自己亲自去请比较好。正要动身,只见那名女子已经进屋。 正是之前被苗民视作端军奸细绑起来的少女,灵萝。 在场众人认出灵萝的面孔,皆骇然。拔刀的拔刀,亮兵器的亮兵器。一名年轻汉子甚至指着灵萝怒道:“你这个端朝奸细,看你干的好事!” 灵萝默不作声。 那年轻汉子以前见到灵萝,也曾笑着打过招呼,甚至与兄弟探讨这位中原女子性子随和,长相又出色,若是可以嫁到本寨真是再好不过。此时却已是横眉冷对,仿若亲眼看到灵萝与进攻九寨的端朝人勾连一般。 灵萝瞟了一眼默不作声的乌基朗达一眼,反问道:“你看见了?” 那汉子年轻气盛,上前两步,刷的将刀架到灵萝脖子上,愤声道:“我还用看吗?端朝人果然狡猾,事到如今还想狡辩。说吧,这一屋子人是不是你害死的?” 灵萝也未闪躲,说道:“害他们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年轻汉子气笑,讥笑道:“谁知道他们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当伤天害理的白眼狼。” 顶着一张老寨主脸的乌基朗达闭口不语,只在一旁观望。先前的惊讶与波澜早已被他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观望姿态。他也好奇,就是这么一位年纪轻轻的中原女剑客,究竟有何本事。 逞勇斗狠是武夫才干的事,能在端军严防死守之下烧毁粮船,定不会只有那么点本事。 这位中原女子神情太过淡定,众人反而更加心里惴惴不安。那年轻汉子连失两位亲人,恨不得现在就宰了这位貌美蛇蝎心的毒妇,他手激动的发抖,离灵萝的脖子只有一线之隔的时候,灵萝整个人如同影子般飘向年轻汉子身后,长剑滑出剑鞘半寸,轻轻放到汉子脖颈处。森凉剑气使室内温度即使在明媚的春日也让人遍体生寒。她平静道:“我要想杀你,在场之人谁又能阻止得了?” 乌基朗达心知她这话说得没错,少女的剑快,连他也阻止不了。不知为何,她与那位檀清观的道长初来寨子时,他还能明显察觉到少女的内力枯竭,是短命征兆。此时却大不一样,无论是身法还是气机都不可与当初同日而语了。究竟是什么让她变化如此之大? 灵萝手中剑只是在那年轻汉子脖子上停留一瞬,又飞快收回剑鞘中,好整以暇地欣赏那汉子脸色的变化,说道:“与其有时间来找我麻烦,不如去捉真正的奸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快挟着挝靓花渣离开寨子了。” 这句话,无疑将除她以外最有可能是奸细挝靓花渣也摘除在外。若是精于言辞狡辩之人定会将黑锅甩到同非九寨族类的挝靓花渣身上,以此洗脱自身嫌疑,可少女并没有那么做,反而让乌基朗达刮目相看。他问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灵萝道:“听到的。他们现在就要顺着小路下山了。只是随行大概还有三五百人,要是追上去可要小心了。” 众人哗然。 那位差点被灵萝抹了脖子的年轻汉子涨红了脸,道:“你瞎说,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听得见?” 乌基朗达神色一变,说道:“我先去救人,这里暂时就先托付给灵萝姑娘了,大家听从姑娘安排。” 灵萝点了点头。 乌基朗达正要离开,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质疑:“凭什么要听从一个中原人?” 已经走到门口的乌基朗达回头道:“就凭她烧了敌方粮草船,救了我们大家。” 说罢,乌基朗达急急忙忙而去,留下神色各异的众人。 数百端军熟练地自林间小道下山。这条路极隐蔽,只有附近的猎户才能在满是杂草的杂石旁找到这条小道,而初来乍到的端军之所以会清楚,这得益于他们找到了一个在苗疆九寨当长老的内应。 本是九寨中最年轻的长老,他本来应该风光无限,可偏偏处处被人压制一头。端军答应他,会帮他除去其他长老,让他来做九寨之主,到时候只需臣服大端,年年上缴岁币便可。可他未料到这些端朝人竟然野蛮至此,上岸后一阵烧杀抢掠,导致有不少昔日与他关系不错的好友也因此丧命。 他去找那位联系自己之人,可那人鄙夷地瞥了一眼,理所当然道:“不是你要求成为九寨之主的吗?那些有能力一些的人不肃清,就凭你?坐得稳这个位子吗?” 纵然知道对方是诡辩,可眼下他无权无势,抵御不了这些蛮不讲理的中原人,只得忍气吞声,只得等这些中原人将这里撸干净了,留给自己一些残羹冷炙。 好在,如今那位远黛谷美人在自己手上。 女医仙深受危机,笛声响恶鬼索命 天色已深,隐没在丛生杂草中的泥泞小道愈发难走。聂禄心里暗骂:“他妈这小子带的什么破路。” 聂无涯分配给他的任务便是不计代价地缠住那位古怪道士,起先那道士被他手下一众精锐游弩手追得狼狈不堪,可追着追着他们便陷入一片迷雾之中,刚从迷雾中出来,便收到撤退信号。 两千人围追一个道士都能跟丢,聂禄回去也没脸见大少爷了。他让属下先回去复命,自己则带着五百游弩手从西面深入苗寨,一路顺着那名苗族奸细暗中留下的信号来到了那些苗寨长老的藏身之地,里应外合弄死了那帮老家伙。 苗寨这小子是个多情种,就在他想弄死那位苗族娘们儿时,这小子要死要活的非要阻拦。他奶奶的,带个娘们儿回去像什么话?就在聂禄想将这没什么道义的小子一同料理时,旁边游弩营的兄弟拉住他,一脸便秘的表情,说道:“这女子或许将来留着有用。” 大少爷平时对他们不薄,偶尔立了功会奖赏他们一些调教好的良姬美妾,甚至逢年过节会赏他们钱让他们去青楼消遣一番,因此他们虽爱惜美人,却也并非见了女人走不动道。可这些军营出身的人聂禄却是一向有所耳闻。军营里成天见不到一个女人,看见只母蚊子都觉得眉清目秀,此时见到这位冰山美人,肯定是管不住裤裆里那玩意儿了。 大家都是男人,心照不宣的事儿,聂禄也不想因为这与这帮军队里的人生了嫌隙。他只是低声对那名游弩手说道:“带回去是不行了,一会儿到了山林里你快点儿,别耽误正事,完事儿杀了。” 那游弩手在营中是个小头目,本来还有点看不上聂禄对他们一路指手画脚,此时只觉得这哥们儿上道,他点了点头,问道:“兄弟,你不来吗?” 聂禄拍了拍那位游弩手头目的肩,说道:“我就不来了,实不相瞒,这种良家女子不合我的胃口,哥儿几个玩好就行,不用管我。” 被绑住两只手的挝靓花渣面色冰冷,虽未发一言,可是嘴唇已是雪白。 叛变苗寨的年轻长老听到这话怒不可遏,道:“你们出尔反尔!说好不杀她的!” 聂禄上前毫不客气就是一个大嘴巴,直抽得这位名叫乔金乃的苗族长老眼冒金星:“掂量好自己几斤几两,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他妈的我聂禄平生最看不起你这样的叛徒了,连生养自己的寨子都能背叛,你这样的人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乔金乃满脸是血,牙还掉了一颗,他顾不得将嘴里牙吐出来,惊恐道:“求求你别杀我,我还能给你们指路。这片林子很深,杀了我你们就转不出去了。” 聂禄啐了一口,道:“杀你?我还嫌弃脏了我的手。” 跪在地上的乔金乃没有抬头,恶毒想到:敢侮辱我?早晚我要找机会杀了你。 三五游弩手拽起了挝靓花渣,一双双眼睛肆意地往她身上瞟。 挝靓花渣一颗心缓缓下沉。她任由这些人对她上下其手,假装顺从,眼睛却盯准了这其中一名小头目,趁他不备,膝盖一抬正中他要害,趁他弯腰蹲下,向着丛林深处跑去。 那人一阵哀嚎,引来同伴阵阵嘲笑。 几个人坏笑道:“这妞儿胆子真大,敢踢我们大能耐,哥儿几个这就去给兄弟报仇。” 说罢,边跑边笑也追入密林。 挝靓花渣凭借对地势的熟悉一路向北而跑,那边是远黛谷的地界,有许多昔年远黛谷培养的毒物,她虽不能向师兄那样引笛驭万毒,却可以短时间趋势毒物为她所用。 身后追兵的坏笑声距离她越来越近了。她不敢回头看,只在心里不停地催促自己:快点。再快点。 一道藤蔓将她绊倒,她匆忙爬起,只感到那追她之人呼吸几乎打在她后脖颈上。她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想要继续跑,被那人一阵坏笑搂着纤细腰肢拽了回来,道:“跑啊,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挝靓花渣手还被捆着,没有反抗之力。陆续又有几个游弩手追上来道:“小娘们儿跑得还挺快,让哥哥我一同好找。” 笛音响起,几只惊鸟飞散。 聂禄听着隐隐透过来的笛音,神情一变。他虽未亲历东面战场,却也听说那群苗人中有一远黛谷高手,可以吹笛驱使毒物,更骇人的是这些毒物钻入人的尸体中,就会控制尸体来袭击周边活物。 他不敢掉以轻心,连忙命令游弩手撤退。 其余人见先前追那女子而去的游弩手还没回来,迟疑道:“那几个弟兄……” 聂禄严肃道:“别管他们了,迟了我们大家都要交代在这。”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那些人了,他们只得在心里默念:“兄弟,保重,谁让你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 熄灭火堆、收拾行囊、翻身上马,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突然有人指着远处几个晃晃悠悠向这边走来的人影说道:“你们看,他们回来了。” 甚至队伍中有人小声调笑道:“这么快,这哥儿几个不行啊。” 人群一阵哄笑,聂禄却皱起眉头。 他道:“快!快撤!” 这些人本就不是聂家的直系军,此时哪肯听他的啊,都讥讽道:“这位聂大人,您胆子也忒小了,一阵笛声就吓成这样。你看哥儿几个不是准时回来了吗?等上他们一起走不行吗?” “就是。”不断有人应和。 苗族叛徒乔金乃听到后笑个不停,说道:“一群蠢货。” 被游弩手用弩箭一指,顿时噤声。 那些游弩手走得并不慢,只是一扭一扭的动作十分怪异。距离众人不足百尺之时,众人这才透过月色看清那些人的表情。 这些游弩骑兵大多面目僵硬,双目圆瞪,嘴巴麻木地长着,面色如死尸般青白。 “鬼……鬼啊!”有人嚷道。 数百发弩箭对着他们昔日战友的脑袋上射去。 走在最前面那名游弩手脑袋几乎被射成了蜂窝,仍旧向前走,并且速度越来越快。他扑上前,将一位骑在马上的游弩手生生从马上拽了下来,张嘴便往他腿上咬。 鬼打墙噩梦无限,游弩兵全军覆没 这哪里还是人?简直就是恶鬼! 聂禄抽出腰间软鞭,刷的一下抽在那位正在咬人的尸体之上。尸体皮开肉绽之处,露出一条青色三指粗细的蛇,那蛇被鞭子劲力抽成两半,身子却仍然扭动,被一位游弩手射穿头颅后,才停止扭动。 那阵诡谲的笛声越来越近。 后面几个尸体也陆续走过来。聂禄发现一件事,就是无论他们对尸体造成什么样的致命伤,哪怕是讲这些尸体的脑袋削掉,只要尸体里面的蛇还活着,这些尸体就会持续发动攻击。而这些邪门毒蛇,显然是被笛声所控制。 刚才聂禄碰巧抽破的地方正好是毒蛇藏身的地方,别的人就没这么好运气了,不少人被尸体咬伤后,毒蛇顺着伤口钻入下一个宿主体内,原先那具被打得破破烂烂的尸体也就弃之不用。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聂禄知道这样下去很可能就要全军覆没。他一手拎起乔金乃,扔在马上,大声喝道:“其余人等,随我撤退!” 见识过这些毒蛇厉害的众骑兵已是一身冷汗,哪还敢再有异议?连忙调转马头随着聂禄撤退。 无论是尸体还是毒蛇,自是跑不过那些精良战马。将那些邪门东西远远落在身后的聂禄终于松出一口气,掐着苗族叛徒乔金乃的脖子问道:“刚才吹笛的是什么人?” 乔金乃生怕这位瘟神一不小心打个喷嚏掐死自己,连忙交代:“是远黛谷的蛇蝎蛊王,乌基朗达。不关我的事啊,他一直易容成老寨主的样子藏在寨子里,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身份的。” 乌基朗达……听上去有几分耳熟啊。突然,聂禄一顿,想起了那位。他是聂家家奴,专门负责指导大少爷武功。因此十三年前聂家带兵围剿远黛谷那次,他并未参与,只是那次死了不少人,回来的有不少弟子都疯了,逢人便说远黛谷有鬼。他后来从其他的只言片语中才得知,那次围剿远黛谷,最棘手的却不是远黛谷主曲幽蓝,而是一位吹笛驭尸的苗族青年,他是曲幽蓝的亲传大弟子,名字好像就叫乌基朗达。 只是几条毒蛇、几具尸体就让他们损失十余人,刚才还士气高涨的游弩骑兵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可想而知真到了战场上数百具尸体一同爬来的场景又是怎样一副令人胆寒的画面。 聂禄掐着乔金乃的手稍微松开些许,表情依旧凶恶:“带我们出去。警告你别耍什么花样,不然到时候有你好看。” 乔金乃拼命点头,嘴里说道:“不敢。” 马在林间疾行,一炷香后,又回到了原地。 聂禄将那位他瞧不起的苗族叛徒乔金乃揪着衣服领子提起,额头上青筋暴起道:“我刚才警告你了,不要耍花样。看来你是将我说过的话当耳旁风啊。” 乔金乃吓得两条腿都软了,颤抖道:“不是,真的不是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片林子怎么这么邪性。” 聂禄将乔金乃从上到下审视一遍,见他怂得都要尿裤子了,猜他大概也没这种骨性和胆量,这才一把将他掴到地上,说道:“最好不是你,不然我就是在这里杀了你,也不会有人追究。九寨之主谁当都一样。” 乔金乃被摔得浑身生疼,心知自己如今没有任何可以与朝廷谈判的筹码,只得点头哈腰赔笑道:“禄爷英明。” 众游弩手皆看不起他这副卑躬屈膝的下贱样子,望向这位连自己村寨都能背叛的阴险小人目光充满鄙夷。乔金乃混若不觉,说道:“这一条路我走了不下百变,没道理错。难不成是鬼打墙?” 聂禄冷眼看他:“你是在问我?” 乔金乃连忙缩回脖子道:“不敢不敢,要不各位爷先在原地等一等,我去前面探探路?” 聂禄冷冷道:“真当我们都是傻子。你去探路?跑了怎么办?” 乔金乃问道:“那怎么办?” 聂禄拿着鞭子一指,说道:“你,带着三骑先去探路。” 被他指名的四骑向着丛林深处而去,剩下其余人也不敢轻易在这片诡异的密林中休憩,仍然骑在马背上,不放过周围任何的风吹草动。 三骑久久没回来,队伍里已是人心惶惶。他们既希望那几个人快些回来,又害怕回来的又是被毒蛇附身见人就咬的怪物。 同样的事情,他们已经没有心力再去经历第二次了。 笛声再次响起。 众人紧张地勒紧马匹。天上正是一轮圆月,树影婆娑,映在人脸上,每个人的面上都是一片阴影。 一阵马蹄声赶来,是他们派出去探路的四骑游弩手。 众人面色一喜,正要上前,忽听乔金乃声音惊恐道:“笛声,又是笛声控制尸体来了!” 刚才也是这般场景,笛声驾驭尸体见人就啃。众人本就对回来的四人是人是尸心存几分怀疑,听到乔金乃这么一嚷,也顾不得昔日袍泽情了,抬弩就是一阵激射,惨叫响起,四人落马。 众人这才发觉,死尸是不可能发出声音的,刚才他们射死的是活人! 聂禄正要回头杀了胡乱说话的乔金乃,却见他早已慌忙跑出数十米远。他正要追上去解决掉那个小人,忽然间月光下早已被弩箭射成筛子的四人尸体动了一下,紧接着缓慢爬起,向他们走来。 这些尸体三两步便窜到一个游弩手身边,抱着马腿就啃。马匹收到惊吓,后腿一踢想要将那具咬人的尸体蹬走,谁知却被那尸体钻到马腹下,一双血红的牙向着马腹就咬了下去。马匹一阵哀嚎,极力想要将他甩开,却无济于事。 尸体里藏着的毒蛇顺着马腹那块生生被扯下一块肉来的伤口便钻进了战马身体。那匹可怜战马一阵痉挛,很快,便四肢僵硬,向着在场众人走来。 自从人群中出现第一匹被毒蛇控制的马尸,场面很快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这些马尸跑得甚至比寻常马还要快,却已没了马匹吃素的习惯,见人就咬。一队将近百人的游弩队很快便全军覆没。 数百尸体向聂禄扑来时,聂禄终于知道经历过十三年前远黛谷之战的人为什么会疯了。他长鞭横扫,扑在最前的那具尸体肚皮被划破,肠子流了一地,却只是趔趄了一下,仍旧向前将聂禄扑倒在地。 非人惨叫声响起,接着是一阵皮肉撕扯的声音。 阿未花夜访寨中,曙光近退守深山 毒蛇自尸体中四散游走,乌基朗达从树上跃下,看着被啃得面目全非的尸体,面无表情。 挝靓花渣缓缓走到他身边,对那些死状惨烈的尸体视若无睹,眉宇间依旧清冷无波,只是抬眼望向乌基朗达的时候,眼底有一丝复杂。 “回去吧。”乌基朗达没有再去看挝靓花渣。 挝靓花渣道:“还有一人。” 乌基朗达知道她说的是谁,叛徒乔金乃。 他还没等拿起笛子,马上有一人从树后跑出来,双手高举跪在地上讨饶:“别杀我,留着我还有用。” 乌基朗达将笛子放到嘴边。 “杀了我寨子里的人肯定会认为你们你们才是奸细!合伙害死了我,想要控制九寨!”乔金乃飞快说道。 挝靓花渣拽了下乌基朗达的袖子。 不得不说他说的还是有些道理的,眼下苗民对于挝靓花渣身上的怀疑还没有洗清,虽然眼下感激乌基朗达守护九寨,并未表现对他们远黛谷之人的排斥,可是时间一久难免要胡思乱想。他乌基朗达胸怀坦荡,可被误解的事经历得难道还少了?很多时候人们并不需要证据,仅是一个捕风捉影的猜想,便可将人置于死地。 他将笛子收回腰间,道:“走,跟我们回寨子认罪去。” 从鬼门关转悠一圈的乔金乃擦擦额头上的冷汗,道:“一切都听您的。” 不知端军是否还有其他残余部队没有退去,众人依旧不敢点燃蜡烛,只打开一扇窗,借助月色勉强可以瞧见周围轮廓。 灵萝心知端军除了落单的小股部队,大部分都已退到江岸。不过这话估计说了他们也不信,索性不浪费口舌。 吉宇鸟的叫声响起。 众人精神一振,守在门口面容硬朗的汉子将老寨主家的大门悄悄打开一道缝,一道瘦小的身影溜进来,是阿未花。 阿未花与阿幼朵一样,都未嫁人,不同的是已然定了亲。她那位未婚夫是九寨的守卫队长,亦是此次战争少数存活下来的苗兵之一。 那位面容硬朗的苗军守卫见来者是阿未花,严肃道:“你怎么来了?快回去!” 阿未花见她一直担忧的情郎面容憔悴,胡子几天没刮,已是肆意生长,看上去像老了十岁。她鼻子一酸,委屈道:“这么多天没见,一来你就轰我走。” 看着眼泪花哨的未婚妻,再强硬的汉子也心软了,他声音柔和下来道:“快回去,这里危险。” 屋里的人见那人开了门以后迟迟没有动静,谨慎地问道:“谁?” 阿未花抹了抹眼泪,将提在篮子里的粗面馍拿出两个塞到情郎怀里,接着向里面走进去道:“是我,凤凰寨的阿未花,给大家带来些食物。” 端军早就将寨子洗劫一空,连些粮食都没留下。近日来众人全凭山里的一些野果子勉强果腹,此时见到阿未花手里提着的粗面馍眼睛都绿了,一位苗民当即就伸手去抓,被阿未花一巴掌打掉,说道:“你们急什么?当然是让灵萝姑娘先拿。” 众人瞪大眼睛道:“为什么?”心中奇道,阿未花什么时候跟这位中原女子关系这么好了? 灵萝未曾推诿,众目睽睽之下率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粗面馍,递给一位伤得最重的伤员,道:“你先吃吧。” 那距离胸口半寸处有一处箭伤,腰上也被划了一道口子,全用绷带扎紧来止血的苗族汉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少女,接过粗面馍半晌才回神道:“谢谢。” 众人不说阿未花也知道他们想问什么,她又递给灵萝一个粗面馍,回身解释道:“要没有灵萝姑娘与无忧子道长出手,你们此时家里的媳妇孩子估计都已经被端军所杀。咱们呀,先前真是误会灵萝姑娘了。” 这些苗族汉子之所以赶去跟那些端军部队拼命,都是因为心里知道家里老人孩子已经撤到深山,自己为了守护他们就算是死也值了。此时听到阿未花这么说,心中后怕起了一身冷汗,连忙问道:“快说是怎么回事?” “对呀,你就别卖关子了。” 阿未花将手中篮子放下席地而坐,这才说道:“昨天夜里,端军的部队上来搜山。他们人多,呈包围状一层一层向里面搜。要不是灵萝姑娘将包围圈强行破出一道豁口,无忧道长与鲜卑兄弟负责掩护,我们早已经被围堵在山上。” 苗族少女三言两语说得简单,可在场经历过两场战役的众人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端军人数众多且残忍嗜杀,带着这么多行动不便的老幼妇孺从中间破出包围可想而知是如何的九死一生。 这位中原的女剑客又是烧毁端军粮草,又是救苗族数千人民于铁蹄之下,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再看那位少女,既无任何骄矜之色,也未挟恩望报,只是面色平静,默默嚼着粗面馍,也不趁机讨巧说些收拢人心的话,更显作风气度与众不同。当即不少刚才质疑灵萝的苗人羞赧难当,悄悄低下了头。 灵萝也想说一些诸如“行侠仗义,我辈本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之类散发着凛然正气的话,可是她刚要张口,那粗面馍太干,竟然将她噎住。感受到众人炽热崇拜的目光,她也不好在众人面前打个响亮的嗝,只能忍着这股向上拱的气息默默走出房间。 偏偏这时阿未花叫住了她,说道:“灵萝姑娘,无忧子道长托我给你带个信,端军短时间不会轻易罢休,应该还会有行动。” 灵萝低头陷入沉思。 臭道士提醒的对,以她对聂怀远的了解,此人野心极大,性格极端。当初他为了抓严栖霜孙耀武二人,不惜在明知亲妹妹聂采彩也在的情况下烧毁地牢,如今在粮草被烧,他回到朝廷不好交代,很可能会再次做出什么狗急跳墙的事来。 想到这儿,那一个嗝也就被憋了回去。她转头吩咐道:“留下几人,随我去找乌基朗达,其余人,清点人数,随阿未花上山。” 聂怀远手下万人,军中不可一日无粮。只要躲到山里让他们找不见,用不了多久端军自然自行退去。 众人低头沉声道:“一切听从姑娘命令。” 假寨主与世长辞,千万蛊心蛊难解 乌基朗达与挝靓花渣一路骑马同行,苗族叛徒乔金乃就像麻袋一样被随意扔在马背上。临到寨子口,乌基朗达害怕马蹄的脚印会被端军发现行踪,放走了马后,三人继续步行。 师兄妹二人终于有了一段开诚布公的谈话。 夜凉如水,空无一人的村寨一片黑暗,到处都是打砸抢掠过的痕迹。乔金乃搭耸着头,认命地跟在二人身后。通往寨子的是一条砖石路,年久失修,又刚下过一场雨,路上存了不少水坑。乌基朗达走在前面,突然脚步一顿,问道:“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挝靓花渣平静道:“当然好,我在仇恨里活了十多年,将来又要在悔恨中继续度过下半生。” 乌基朗达道:“对不起。” 挝靓花渣倏然抬眼,一向清冷无波的脸上微微颤抖,露出无法遏制的愤怒。她上前一步第一次正面直视这位大师兄,道:“对不起?你凭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将端朝人引入寨子的是我,害得远黛谷覆灭的也是我。我还可笑地谋划了十多年,每天琢磨着怎么杀你,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 乌基朗达看着情绪失控的师妹,没有说话。 “十三年,你知道我的存在,甚至知道我恨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告诉我恨错了人,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明明你才是最让师父头疼的弟子,每天就知道忤逆师父研究那些旁门左道。我是最让师父省心的弟子,为什么到头来师父却不肯认我?要是当初将端朝人引到谷中的是你就好了。为什么不是你?” 她这番话说得丝毫不讲道理,甚至想法阴暗。乌基朗达微微皱了皱眉,抬头看见挝靓花渣,顿时愣住。 月色下,挝靓花渣满脸泪水。 印象中这位师妹从小就性格好强,他虽大她将近二十岁,二人甚至很少有接触,可听与他关系不错的同门却说,这位师妹既将他视作榜样,又将他视为对手,就连师父授课时,学会之后也总是问一声“是师兄学得快还是我快?”引得乌基朗达哭笑不得。 乌基朗达抬抬手,想要替她拭去泪水,想了想又放下了。对于这位自尊心强的师妹落泪,他还是当做没看见为好。 他背过身,淡淡道:“有一句话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早就知道你还活着。要是还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继续恨我。” 挝靓花渣笑了:“你好伟大啊,中原有句话用在你身上再合适不过,以德报怨。刚刚救了我,现在又要我恨你,我就那么不知好歹,恩将仇报?” 乌基朗达叹息。他与女人接触的少,不知怎么一句原本是好意的话被歪曲成了那样。他看着师妹绝美容颜下带着的一丝偏执和刻薄,心底再次涌出无力感。 良久之后,挝靓花渣轻轻道:“师兄,我错了。” 乌基朗达几乎以为自己听错,抬眼时,见到原本蔫头耷脑的乔金乃手中匕首高举,对着挝靓花渣后背刺去。 “师妹!闪开!” 再张口已晚,他将挝靓花渣一把推开,阴毒的匕首直直插入心脏。 灵萝带着几位苗民赶到时,乔金乃看着手中的血桀桀狂笑:“你算什么身份?一个远黛谷的余孽也想跟我抢寨主之位?” “我背叛族群,给端人摇着尾巴当狗,到头来你要做寨主?现在寨中所有长老以上的人都死了,我说了算!我才是九寨之主!哈哈哈哈哈!” 灵萝一剑将他刺穿。 大口的血吐了出来,乔金乃虚弱道:“你是谁?竟敢刺杀九寨之主……” 他瞪着眼睛,悄无声息地垂下头。 挝靓花渣麻木地蹲在乌基朗达面前,鲜红的血流到石板地上,渗入砖石缝隙当中。她学了一辈子医,号称河谷医仙,第一次不知道如何救人。她将衣服撕成一道道布条,拼命想堵住汹涌流下的鲜血,却怎么也无济于事。她慌了神,脑子空洞,只知道不停喊道:“师兄,坚持一会儿,我带你去找师父。” 乌基朗达微微摇摇头,道:“没用的,不用白费力气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乖,听师兄把话说完。” 挝靓花渣哭道:“师兄你说,说什么我都听着。” 乌基朗达说道:“我本想替九寨抵抗端军后,就去中原闯荡,让他们知道苗疆白猿山有一个门派,叫远黛谷。虽然施蛊用毒,却并非邪门歪道……不比其余四大门派差。” 挝靓花渣哽咽道:“我会记着师兄的话,让那些中原人知道,苗疆远黛谷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乌基朗达勉力一笑,接着道:“你并非不如我,我之所以可以驭毒赶尸,是因为……易水诀……” 冷不丁听见“易水诀”这三个熟悉字眼的灵萝一愣,接着看乌基朗达抬眼看她,连忙会意,带着众人离得远些。 想不到这遥远的苗疆远黛谷竟也有易水诀出现过的痕迹。震惊之余,灵萝心底又产生一丝疑惑:易水诀究竟有多大威力?上面又记载了多少惊世骇俗之法? 无极雪山之巅的阴血蚺,苗疆的驭毒赶尸术,易水诀流落了多少个地方? 挝靓花渣面色平静地走过来道:“师兄有话想跟你说。” 灵萝睁大眼睛:“跟我?” 挝靓花渣点头。 乌基朗达气若游丝,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咽气。他强撑一口气,对灵萝说道:“我一直以为能在千军中烧毁敌方粮船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最不济也要是那位无忧子道长的样子,没想到是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灵萝面无表情道:“燕启徒弟。” 乌基朗达骇然。随即他神色了然,道:“早该猜到是你,我知道你。” 这位谷主大弟子与他师父曲幽蓝年岁相差无几,十三年前的事,他应该也清楚。灵萝也未表现出任何讶异。 乌基朗达使劲喘了两口气,咽下流到嘴角的血沫子道:“十三年前,你之所以活下来,是托了易水诀上所述之法。我已将易水诀残卷上所述内容尽数传授给师妹挝靓花渣,将来毒发,你便可寻她替你压制体内之毒。苗家九寨,如今群龙无首,你自是可将他们收入麾下,只希望待你坐稳端朝江山后,可以允他们一方净土,让他们不要再受到战争侵扰。我还有一事要拜托你。” 灵萝道:“请说。” 乌基朗达豁然一笑道:“替我照顾好阿幼朵,给她嫁一个好人家。” 灵萝心下悲凉,点了点头。 好一个蛇蝎蛊王,临死前还要给她下三道心蛊。 一蛊远黛香火延;二蛊苗家无硝烟;三蛊孙女身康健。 他究竟是是不信任她,还是太信任她? 乌基朗达道:“我忤逆师长,为的是远黛谷;修习所谓邪门歪道,为的还是远黛谷。可承受了半辈子骂名,到头来远黛覆灭,顶替别人过了十多年,连自己样貌都弄丢了。图的又是什么呢?” 没有等到回答,蛇蝎蛊王面目安详,看上去好像只是沉沉睡去。 众人撇过头去不忍再看,挝靓花渣握紧手中长笛:师兄,我会带着你的笛子走遍中原,让他们知道远黛谷没有亡,远黛谷还在。 长安城风云变幻,女剑客回归中原 与臭道士所料的相差无几,第二天黎明时分,端军果然再次发起攻击。他们接连袭击了西岸沿线的蟠桃峰以及花神庙一带,见这群苗人已经钻进他们找寻不到的地方了,一气之下放火烧山。 灵萝远远眺望蟠桃峰熊熊燃起的火光,嘴里呢喃道:“这聂家少爷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一如既往地丧心病狂啊。只不过这一把大火烧将周边寨子都烧了,之后重建可要费些工夫了。” 玉无忧提着半壶酒,双手环胸笑道:“他要不这样,就不叫聂怀远了。两万兵马损失大半不说,还搭进去几个聂家客卿,这把火他烧得越旺,说明他回去将要受到的责罚越大。搞不好还会失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子信任。” 灵萝也笑了:“你要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把火烧得值。只是可惜没能让他将命留在这里。他手下那名叫聂无涯的客卿的确有些能耐。” 玉无忧一笑,道:“当年聂无涯也算个人物,在武林中的名号仅次于那几位宗师。聂万杰此人的确有些可以招揽名士的胸襟,只可惜……” “只可惜明珠暗投,聂万杰为人奸诈,并非良主,聂怀远更是狼子野心,心胸狭窄。”清清冷冷的女子声音接话道。 灵萝回身,见那位容貌冷艳的河谷医仙走了进来。她刚为伤员们换好药,手里还提着药箱,面上显出些许疲态。 灵萝笑嘻嘻给她拉开凳子,倒了杯茶水,笑嘻嘻道:“快坐。” 挝靓花渣有些不适应灵萝突如其来的热情,但还是面色平静坐了下去。接过灵萝递过来的水,刚要入口,见少女手托腮盯着她。 她微微皱了皱眉头,道:“阿幼朵一直在门外徘徊。” 灵萝一愣,给自己也倒了杯茶,道:“十多年的相依为命,哪儿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这个心结,怕是要跟这小妮子半辈子了。” 挝靓花渣道:“终究是远黛谷欠她的。” 她说完,抬眼看了一眼隔山观火的道士玉无忧,说道:“你们要回中原?” 灵萝点点头:“有些事,逃避也不是办法。” 京师发生了一件大事,邕王萧澄反了,带领军马直逼皇宫,被大太监隋黄眉击毙于太安门前。反叛军也被太子与徐相合力镇压。而与他结为姻亲的琅河沈氏一门也遭到了牵连,男丁发配,女的卖为娼妓。 四大氏族就这么只剩下三大氏族。反叛乃是大罪,其余氏族知这是皇帝给的下马威,也不敢上殿求情。 萧澄反叛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许多已天下为棋盘玩弄权术的纵横家纷纷议论:作为一个封地已久的藩王,萧澄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定是有因由使他不得不提前行动。 但紧接着,另一件事也传进了人们的耳中。 前太子萧疏晋死前曾有一女存活于世。 此消息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若那位太子殿下真有子女,那么怎么也要是长公主封号,相比较起来,当今天子的身份多少就有一些名不正言不顺。朝廷那边也对如此说法高度重视,明面上打着寻找长公主的旗号,背地里却将那些散布消息者暗中灭口。 尽管如此,仍旧堵不住天下百姓的悠悠众口,人们纷纷惋惜,若萧太子传人是位男子,定可以夺回萧氏江山,保万民安乐太平! 聂怀远的疯狂没有坚持多久,便被太子的一封问罪诏书召回了长安。 经历战火洗礼的白猿山满目疮痍,九寨人民忙着战后重建。灵萝没有打扰大家,与玉无忧、挝靓花渣三人悄无声息地想要离开,却还是在岑江渡口处遭遇到了早已守在那里的一众苗民。 阿幼朵站得最靠前,气呼呼道:“灵萝!我们还是不是朋友?怎么你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想走?” 灵萝苦笑道:“大家都挺忙的,我想着就不惊扰你们了,怎么……” 阿幼朵锤了一下灵萝肩膀,眼眶里萦绕着泪水,道:“要不是阿未花发现你们收拾行李,你就打算这么就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傻姑娘,”灵萝本想像以往那样调侃阿幼朵一句,话到嘴边也有些伤感,改口道,“将来你去中原别忘了去燕灵山找我,我带你去吃我们那当地的小吃,喝我亲手酿的桃花酒。” 寨中新推举上来的寨主是阿未花的爹。他对牵驴的少年道长道:“道长与灵萝姑娘对我苗家九寨的大恩,我们九寨之人无以为报,将来要是有什么用得到我们的,尽管开口。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们要是皱一下眉,就叫我们死后不得……” “哎哎哎……寨主可别说这种晦气话,”玉无忧笑道,“这都马上要嫁闺女了,当心回去老婶子罚你不许进屋。” 这位新上任的寨主生平最怕的就是家中这一对母女,被玉无忧揭了老底赧颜道:“什么进不进屋的,我就喜欢外面睡,外面睡凉快!” 众人一阵哄笑。 有人起哄道:“老兄弟,说得这么热闹,干脆你直接把闺女嫁给道长得了,这么好的女婿可打着灯笼难找!” 年过不惑的寨主一瞪眼,道:“我倒想呢,就怕道长看不上我家那疯丫头。” 阿幼朵不乐意了,回头道:“去去去,瞎起什么哄,无忧子道长是灵萝的情郎!” 众人纷纷改口:“哦对对,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灵萝张口,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回头一看玉无忧正挑眉看着她,一张脸顿时通红。她将阿幼朵悄悄拽到一边,轻声道:“对不起,阿幼朵,其实我骗了你,我跟无忧子道长只是朋友,我的……我的心仪之人其实另有其人。” 阿幼朵愣住,道:“还有比无忧子道长更能打动你的人?” 灵萝满脸红霞,点点头道:“将来有机会带他来见你。” 阿幼朵释怀一笑,说道:“你喜欢就好,不过我还是觉得无忧子道长跟你最般配。” 灵萝哭笑不得,这小妮子没经历过感情自然不懂。不过她答应了乌基朗达,要给她这姑娘找一个好人家,自然要说到做到。要是见到了合适的男子,她定要给阿幼朵带过来。 来时只带着从船夫手里买的两条鱼,走时却是盆满钵满,差点连船上都要放不下。玉无忧拒绝了几个苗家女子送来的刺绣帕子,被硬生生塞了一筐鸡蛋和几篮子水果。挝靓花渣被几个红着脸的苗族汉子塞了好多花,唯有灵萝,被人往手里塞了好多酒肉。 灵萝有几分羡慕地看了看清冷医女手里的鲜花。 玉无忧在一旁幸灾乐祸道:“其实一开始还是有三两个男子对你有意的,只不过自从你烧毁粮船之后,大家敬你是条汉子。” 灵萝怒道:“臭道士,信不信我把你的驴给扔下船?” 玉无忧笑了,又想起一事,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翘起:“听说你还心仪贫道?” 陇南道水丰人富,穷书生酒虫上脑 挝靓花渣看着灵萝与玉无忧就这么一路斗嘴,直到坐在茶馆里,二人已经开始赌气不说话了。 从岑江向南,过了赤水就是陇南。 陇南富庶,不只在于陇南王萧疏昀这位喜欢种植麦子、水稻,对农业发展颇有心得的“农夫王爷”,更在于此地是交通便利之地,当地运输十分发达,南来北往的来客也多,当地人瞧过见过的多了,便养成了些穷乡僻壤小民所没有的傲气,即使是见到长安来的达官贵人,也都没有什么好新奇的。 店小二见这一桌两个姑娘,一个冰山美人,冰姿玉态。一个清丽娇美,风韵初现。俱是难得一见的姿容绝丽。而同坐一桌的少年道士,玉树临风,举手投足都是无尽风流。偏偏随身带着大筐小筐的鸡蛋腊肉,看起来像是乡下来寻亲的。连阅人无数的他也瞧不出这几人来路,只得试探问道:“客官,你们这带来的东西挡住别的客官路了。” 灵萝一向从善如流:“店家,我便宜点卖给你,你都收了吧。这鸡蛋是山中野鸡下的蛋,光鸡蛋黄就顶普通人家的整个鸡蛋那么大,您再看看我这儿的腊肉,那都是上好的野猪肉,喝的都是山泉水,寻常地方可吃不到。您再看我这……” 挝靓花渣已经没眼看,到底还是店小二反应够快,讪笑道:“这位姑娘可真会说笑。我先将您脚下的东西挪个不碍事儿的地方,一会儿您吃好喝好后,别忘了把东西带上。” 玉无忧笑道:“有劳店家。” 店小二暗自松了口气,说道:“几位想吃点什么呢?本店特色是一道白切鸡肉,将三个月大的雏鸡掏去内脏,塞入填料,文火慢炖,做出来的鸡肉咸香软糯,皮软肉滑,尤其姑娘爱吃。” 玉无忧点点头:“就要那个,再额外炒几个清脆可口的小菜。” 他没有额外要酒,而是跟掌柜要了个酒碗,将从苗乡带来的酒开封,顿时酒香四溢,引得周围人向这边看来。 玉无忧将琼浆倒入大碗中,低头慢饮,先是一阵辛辣,紧接着清冽酒香遍布唇齿,只感觉一路羁旅劳累一扫而空,说不出的畅快。 邻桌坐着一位穷书生,看着眼馋。从行囊里摸了半天,摸出几枚铜板,数了数摆在桌上,叫来店小二道:“店家,给我也来一碗隔壁道士喝的那种酒。” 店小二抱歉一笑,说道:“这位客官,还真不好意思,那就是人家自带的,我们这儿只有自酿的女儿红,味道也不错。” 书生无奈笑道:“那算了。” 玉无忧听见书生和店小二的对话,说道:“旁边桌的那位朋友,相逢就是有缘,要不要一起拼个桌?贫道喝酒也好有个伴。” 书生见少年道长面向和善,虽样貌出众,却是十分随和的模样。只是桌上还坐着两位女眷,看起来多有不便。于是神色羞赧道:“小生囊中羞涩,就不叨扰三位了。” 灵萝笑道:“不要钱,算我们请你。” 书生睁眼道:“那更不可了。小生没有做什么事,断没有无功受禄的道理。” 面对这个迂腐书生,玉无忧则是摇头一笑。 灵萝却道:“当然不会让你白喝我们的酒。实不相瞒,我们几个从乡下过来,见识浅,就想听听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 书生明知是那身后背着长剑的姑娘故意给自己台阶下,耐不住酒太香,将他肚子里的馋虫都引出来了,只得在心底暗骂自己几句:“荀尚礼啊荀尚礼,人家姑娘坦坦荡荡,你却如此小家子气,实在太不应该了。” 他也不再推脱,收起桌上的铜板,端着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便坐到了旁边桌上。 刚才他所坐位置正对那位道长,只能看见两位女子的背影,这一坐过去,四四方方的桌子对面便是刚才那位与他说话的背剑少女,顿时一张脸涨得通红,只后悔那么草率便坐过来。少年道长含笑给他倒了一碗酒,说道:“这张桌上都是江湖儿女,不必拘谨。” 头戴方巾的儒雅书生点了点头,低头呷了一口酒,只觉琼浆玉露不过如此。 他就占据桌子的一个小角,也不去夹桌上道长和姑娘点的菜肴,只一边吃着碗里素面,一边小口呷着酒,生怕一口喝得急了浪费这上等佳酿。 灵萝见惯了粗蛮武夫,没见过这种文酸书生,觉得有趣得紧,便打趣道:“别光顾着喝酒啊,说两句话。” 书生刚刚好些的脸面上再次涨红,他慢慢咽下口中食物,说道:“最近发生了很多大事,姑娘要听谁?” 灵萝笑着指了指长安的方向。 书生惶恐,但奈何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只得硬着头皮小声道:“朝堂出了好些大事。先是前朝萧太子之女陵安郡主相传还活着,再传当今那位血脉不正,并非先帝所出。邕王萧澄打着拥立皇室正统、确保皇室血脉的幌子起兵造反,结果兵败太安门,一家老小于长安城门前五马分尸,而邕王一党也被肃清。” 闹市之中妄议朝政,书生手微微颤抖,饮下一口酒压压惊,抬头却见少女面色沉静,淡定得不似这个年龄的人。他见对方没有插言,便继续说道:“太子徐相平叛有功,擢升徐相接掌内阁,兼内阁大学士。太子则破例允许身穿五龙纹袍,加冠白珠九枚。” 玉无忧笑道:“这已经是不合礼制的殊荣了。” 书生说到这,心里也有些愤慨,忍不住说道:“树有蛀虫,挖之即可。以蛀养蛀,树强中干。” 灵萝深以为然,也给自己倒了碗酒,道:“冲这句话,小女子敬先生。” 书生连忙摇手道:“在下无功名加身,先生一称愧不敢当。姑娘切莫说笑。”说罢,饮下碗底一口酒。 灵萝看他碗中见底,正要给他再倒一碗,书生连忙阻止,道:“小生所说之事市井小民皆知,可不值第二碗酒。刚才的事接着说,邕王萧澄造反被抄家,奉仙城便成了无主之城。当今那位有意想将琮王调离京城,只是苦于琮王殿下并未成家,贸然封作藩王于礼制不合,于是赐婚琮王,让他半月后迎娶苏家长女苏黎过门。” 他话音刚落,抬头却见刚才一直面色平静的少女瞬间恍惚,酒碗倾斜而不自知。 腹中学问酒二碗,白衣公子污名揽 玉无忧见灵萝心思恍惚,与书生相对,笑道:“还有吗?” 灵萝很快发现自己的失态,放下手中酒碗,让小二帮忙擦了桌子。 书生直到店小二离开,才说道:“没有了。不过小生心中有一番猜测,可值道长和姑娘的第二碗酒。三位大可以等在下说完,再判断我所猜测之事值不值第二碗酒。” 玉无忧淡淡笑道:“哦?” 这倒有些意思。先前灵萝要给他倒酒,他不肯收,如今倒要凭借一番言语主动换酒。看来这位看似清高的书生也难免有些恃才傲物的书生意气。 灵萝也放下酒碗,道:“要是不值的话第一碗酒也给我吐回来吧。” 书生打了个酒嗝,仗着喝了点酒,壮了些胆量,倒也敢与灵萝搭话了:“姑娘若是觉得小生所言不实,小生愿将酒钱双倍奉上。” 灵萝道:“请讲。” 书生缓缓道:“此次破例赏琮王封地,表面上是与太子同升,安抚了那些支持琮王的世家大儒,实际上却是将琮王殿下架在火上烤。” 灵萝奇道:“怎么说?” 书生道:“苏家大小姐早就心仪琮王殿下,苏家那位老家长更是对琮王殿下的风骨推崇有佳,几次三番想把孙女嫁到琮王府,只是一直未能如愿。嵩陵苏家与琅河沈家、荆苍孟家、涿州金家同为四大氏族,内里势力如一团乱麻错综复杂,一直是皇宫里那位最头疼的。萧澄就是与沈家结为姻亲后,得到足够的支持后才起兵造反。琮王殿下那么冰雪聪明的人又如何不知,与四大家族的人纠缠不清,便是触了那位的逆鳞,是以他从未对苏家表现出任何亲近。” “如今那位下旨让琮王殿下迎娶苏家长女,接管奉仙城,一是试探态度,二来也是为将来太子的即位做铺垫。试想,是解决一个众望所归、人人称颂的皇子更容易,还是一个远离京师、与世家纠葛不清的藩王更容易?” 不需过多思考,显然是后者。 灵萝所接触到的不过是江湖,远离庙堂那个世界,如今听到书生一番推演,才惊觉楚怀瑜所处位置竟是那般如履薄冰,稍一疏忽便是跌落万丈深渊。她一面担心公子会被卷进这趟浑水,一面又悄悄难过,要是公子真娶了那位苏家大小姐,她呢?这一番内心挣扎,先前听到市井传闻关于萧太子之女消息的惊讶发而被冲淡了。 玉无忧浅笑道:“既堵住了世家大儒的口,又能将琮王殿下从长安这块肥肉边上支走,还能为将来太子铲除琮王埋下把柄,这样一举三得的狠辣招数,背后支招者真是高人啊。” 书生笑道:“也并非没有化解之法,只是看琮王殿下能不能舍下自己的清白名声了。” 京城长安传出一个让所有人大为惊讶的消息:琮王殿下喜好男风。 这让许多对他倍加推崇赞赏的老学儒失望至极。喜好男风本非什么稀奇之事,不少世家公子甚至堂而皇之夜宿男馆,甚至府中豢养**。只是放在向来洁身自好的公子瑾之身上,便似乎更加让人无法接受。这就好比一滴墨水滴在劣迹斑斑的废纸上面并没有什么,可若是滴在光洁如玉的上好熟宣上,那绝对可称得上是令人心痛惋惜了。 不少与公子瑾之神交已久的谦谦君子、或钦佩仰慕已久的儒生上门拜访想要规劝,皆被小厮迎进门,两杯茶尽愤愤而去。直言道要与琮王殿下撇清关系,互不往来。 苏家现任家长苏长晏得知消息后,几天没睡好觉。苏家大小姐苏黎是他最看重的女儿,且不说相貌智谋都是子孙中最出色的,就是为人处世也最通情理,让一向亲情淡薄的老祖宗也不免对这位孙女有些许为数不多的舐犊之情。 他虽一心结交琮王楚怀瑜,可若真将女儿嫁给他,老祖宗还不剥了他的皮? 第二天清晨,他便入宫去探望自己那位贵为贵妃的妹妹,开门见山直述来意。许多话,由他去到那殿上说便是国事,结果如何都无转圜余地。可由这位当贵妃的妹妹来说,便是家事。况且当今圣上沉迷女色,退婚之事还不是自己这位国色天香的妹妹撒个娇的事? 宫中无后,这位华贵如洛阳牡丹的女子便是后宫之主。她命人给兄长沏了一壶刚刚进贡来的雨山蒙顶,笑着听兄长把话说完,缓缓道:“兄长你呀,跟黎儿真是一对亲父女。连说话的语气都如出一辙。” 苏长晏放下茶杯道:“黎儿也来过?” 贵妃苏盈笑着点点头,道:“所说也是关于与琮王殿下的这桩亲事,不过所求正好与你相反。她求我无论如何不可答应你的请求。” 苏长晏以青瓷茶盖拂去飘在杯中的碧绿茶叶,道:“那你答应帮她了?” 苏盈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抱起床榻边从波斯进贡而来的碧眼白猫,懒洋洋道:“我啊,谁也不帮。这个时候,谁敢提这件事,谁就要倒霉。不过,今天倒是有人为此去见了陛下,兄长绝对想不到是谁。” 苏长晏瞥见那只慵懒白猫在苏盈怀里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将女子高耸壮观的胸部挤压变形,别过脸去问道:“谁?” 苏盈神秘一笑,道:“太子。” 不到几天工夫,琮王府外门可罗雀,再无人前去规劝。 不由自毁名誉的白衣公子坐在竹园中,专注抚琴。眉宇是超脱凡尘的清雅疏淡,仿佛长安城所发生的一切皆与他无关。可就是这么一位公子,足不出户便轻易化解了一次蓄谋已久的危机。 黑脸侍卫清辉由外而入,道:“启禀王爷,太子面圣,说与王爷兄弟情深,请求陛下再将王爷留在长安几年。陛下居然应允。” 白衣公子仿若未闻,仍旧垂目抚琴。 清辉继续道:“聂怀远败退归来,遭到太子责骂,回到聂家山庄后再无消息。刹那门的人除却留守长安的必要人物,其余人等已经回到西疆,避免引人耳目。” 他说完,观察自家王爷仍旧面色平静,小声说道:“灵萝姑娘与无忧子道长回到中原了。” 琴声依旧未停顿,只是那令大半个长安为之倾倒的一袭白衣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笑意。 为生计街头行骗,陇南道故人相逢 本就拮据,纵然卖光了腊肉和鸡蛋,仍旧不足以支撑几人连住店带吃饭的一通挥霍。灵萝提议卖驴或者卖酒来维持生计,偏偏这两样都是臭道士的命根子。 三人流落街头的第二天,玉无忧的卦摊前,一位提着菜篮子的肥胖大婶正在犹豫不决。狐疑道:“小道士,我怎么看着你眼生?你是新来的吧?” 玉无忧道:“贫道乃是虚渺山雀德散人座下弟子,道号雀乾。云游至此,瞧见这边紫气东来,祥瑞至极,见这紫气乃是从阿婶您的身上散发出来,可是家里有喜事?” 年过四旬的大婶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道:“道长真是神人,我家里新添了老幺。” 少年道长神色淡然,真诚夸赞道:“大叔真是老当益壮,威风不减呀。实不相瞒,这孩子天生紫气环绕,乃是天上的太元星君下凡,将来不是当丞相、就是当将军的命。” 大婶半信半疑道:“可我家是个丫头啊。” 俊秀道长攥拳掩唇咳了两下,道:“这……那将来就是入宫当皇妃,贵不可言啊。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有魔星位于东方,阻碍了太元星君的紫贵之气,长此以往这孩子……”玉无忧叹息。 提着菜篮子的肥胖大婶急了,道:“怎么样?” 玉无忧道:“魔星位列星宿宫东面,虽不至于有性命危险,可将来要想飞上枝头当皇宫里的贵人,怕是难喽。” 胖大婶急切问道:“那怎么办?道长你快说呀。” 一袭紫色道袍的神棍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道:“恐怕需要除魔踩小人。不过此法有违天道,贫道过多干涉恐怕耗损修为。” 他说得委婉,但一般找道士算过命的都知道,这么说就是要给钱了。大婶虽然被这云山雾罩的一通忽悠说得有些动心,但毕竟是为一点柴米油盐精打细算的妇人,对于钱这方面自然攥得比较紧。 玉无忧知道要想骗大婶掏钱,还缺一点火候。他肥大衣袖下的手指轻微勾了勾,躲在巷角的灵萝微微叹口气,知道该是她与挝靓花渣出场的时候了。 她半强迫地拉着清冷苗女,还未走到卦摊前,冷不丁嚷道:“啊!” 玉无忧拿着铜铃铛的右手一抖,险些掉到地上。 接下来就听灵萝道:“这不是虚渺山的雀乾真人吗?我们从汝安镇就追随您的踪迹而来,今天终于见到你了!我姐姐知道错了,当初不该不听听道长的劝告,以至于走了不少弯路,还希望道长再救救我们姐妹。” 少年道长被灵萝的浮夸演技吓到,无奈笑道:“贫道算卦向来有原则。一则一日三卦,算完为止;二则不测帝王,免遭祸端;三则不测疑卦,测字算卦,向来心诚则灵。你们姐妹两个既不信任贫道,为何又要央求贫道为你们掐算?” 玉无忧这一番义正言辞的说辞一出来,惹得周围不少人驻足。这道长如此正气凛然,一看就与那些走街串巷的江湖骗子不同。 山名道号没听说过?那一定是因为自己孤陋寡闻,纷纷争相上前,怕抢不到道长每日的三卦。 肥胖大婶不乐意了,说道:“都抢什么抢?不知道谁先来的?道长,先给我家闺女把小人踩死。”她扭着肥胖的屁股上前,向左拱走一个,向右拱走一个,凭着身形优势挤到最前。 灵萝故意道:“大婶你不是不测吗?” 肥胖大婶白了她一眼,掏出银钱拍在桌上道:“谁说不测了,耽误了我家闺女的前程你付得起责吗?” 人群中钻出来一个长着刀疤脸的魁梧汉子,看了看少年道长,又看了看灵萝,大声道:“灵萝姑娘!无忧子道长!真巧,想不到竟然在这里看见你们!” 他长相本也算得上有几分端正,只是一条从眉骨贯彻嘴角的刀疤将他显出几分狰狞来。人们看他不像善茬,连忙避让开来,倒给他留出一道宽阔缝隙出来。汉子的旁边站着一位与霍小世子年龄相当的羸弱少年,穿着一袭干干净净的粗布长衫,气度不似寻常百姓家的泼泥娃,倒像是哪个书香门第家的少爷。 少年腼腆叫了声:“灵萝姐姐。” 他乡遇故人,灵萝眉梢间沾了几分喜气:“孙大哥,想不到在这还能遇见你。你伤好了吗?我看你精神不错。一年没见,小霜霜都长得这么高了。” 孙耀武道:“托灵萝姑娘的福,伤早好了。这小子总是坐在屋里读书,也不正经吃饭,看这小身板,连我一拳都接不住。” 他说着举起硕大的拳头轻轻敲了一下严栖霜的肩膀,瘦弱少年立刻晃悠两下,后退一步站稳身子。羞赧着脸轻声道:“孙叔叔。” 孙耀武哈哈一笑,问道:“二位怎么也来这儿了?对了,灵萝姑娘现在可是声名大噪,我最近听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 “我的事?”灵萝问道。 玉无忧哭笑不得,道:“孙大侠,你来的可太不是时候了。” 肥胖大婶见这几人认识,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是串通一气坑骗自己,气得将银钱收回怀中,对着玉无忧和灵萝骂道:“臭骗子!呸!” 末了不忘提上菜篮子在二人脚下吐一口口水。 人群也指指点点、骂骂咧咧地散去。 孙耀武这才知道自己一过来就挡了人家好不容易上门的生意,一拍脑门笑道:“瞧我,光顾着高兴了,搅了道长跟姑娘的生意。要不这样,我做东,请三位去瑞福楼喝酒,就当赔礼道歉了。” 灵萝本想说不用,奈何五脏庙不应允,肚子十分应景地叫了一下,引得孙耀武失笑,连严栖霜都忍不住轻笑。 玉无忧笑道:“那今天可要不醉不归了。” 瑞福楼是当地最好的一家酒楼。据说这酒楼是当地县令的一个亲戚开的,里面的当地菜特别地道,连京师长安都吃不到。平时挤满了人,连个座位都很难排上。此时没到饭点,已经有不少人进店占座。 灵萝几人挑了个靠窗边的好位置。灵萝左边挨着玉无忧,右边是性格清冷的苗女,瘦弱的严栖霜与孙耀武同坐一条长板凳,与灵萝面对面。 “这位是……”孙耀武看向少言寡语的河谷医仙道。 玉无忧笑着介绍:“苗疆的姑娘,挝靓花渣。” 挝靓花渣面无表情补充道:“远黛谷弟子,挝靓花渣。” 女剑客侠名远播,瑞福楼再起纷争 为了不引人注目,挝靓花渣早已换上了中原女子的装扮。可却丝毫不掩饰自己远黛谷弟子的身份。 孙耀武没想到这位绝美女子竟是传闻中以毒蛊之术闻名的远黛谷,惊讶之余抱拳道:“幸会。” 性格清冷的挝靓花渣微微点了点头,对于一向不喜欢理人的她来说已是难得的客气。 她本就相貌出众,一袭白衣更是将她衬得宛如雪山中的冰雕美人,即使走在人来人往的路上,也让人忍不住驻足观看。 身边灵萝身着一袭碧绿长裙,没有过多坠饰,只在简单发髻上缠绕两颗细小铃铛,已然是灵气逼人,虽美不及身边白衣的挝靓花渣,却只是输在年纪尚稚,若是再过两年,恐怕容貌风情不逊那位白衣女子。 隔壁桌的几个江湖人少不了回头多看两眼,对于同桌的刀疤脸和道士,直叹道暴殄天物。这几个人也是从外地而来,桌上刀叉斧钺全都有,大多劣质粗糙,看来不像是出自什么大门派。其中一个汉子见隔壁桌菜都要上齐了,自己桌上仍旧空阔。嚷嚷道:“菜怎么还没好?哥儿几个都等半天了!” 他有意想引邻桌美人注意,嗓门自然是极大。店小二各类人见得多了,一看就知道缘由,恭恭敬敬道:“几位爷请耐心等候,后面厨师已经在做了。” 那汉子不耐烦催促道:“赶紧赶紧。”回头又往灵萝这桌瞟了一眼 灵萝发觉隔壁桌在看他们,皱了皱眉头道:“也不知道是哪个门派的,这么无理。” 孙耀武为灵萝倒上酒,说道:“这是江湖近来崛起的一个新门派,叫金钟派。姑娘还记得聂家那个叫阿福的小厮吗?” 灵萝道:“记得啊,怎么了?” 那个狗仗人势的三白眼小厮,曾在地牢里踢过她一脚,她又怎么会忘? 孙耀武道:“金钟派掌门张大山是聂阿福的远方表叔。” 灵萝道:“看来短短数月江湖发生了不少事啊。说起来,孙大哥,你怎么会出现在陇南地界啊?” 孙耀武喝了口酒,道:“一言难尽啊。来,吃菜。” 灵萝夹了一筷子汆羊肉放入口中,抬头见孙耀武放下筷子,自盘中取出一张莹白透亮的薄饼,往里挟了一筷子肉,卷起来,再把底下可能会漏汤的饼边往里一窝,笑道:“这道菜叫玉被裹金丝,应该是这么个吃法。” 灵萝一看,这吃法讲究啊,不由竖起大拇指道:“孙大哥懂得真多。” 孙耀武有些不好意思,笑道:“那次分别以后,我便带着这小子辗转来到这里。我会些拳脚功夫,就去这里一户姓朱的府上给人看家护院,这小子字写得一手好字,偶尔给人写写书信春联什么的,也能补贴家用。这玉被裹金丝的吃法,也是跟着人家主人学的当地吃法。” 玉无忧笑道:“这样的生活虽然没有大富大贵,倒也安稳得让人感到踏实。” 孙耀武点点头,道:“报仇什么的我也不奢望了,就希望这小子快些长大成人,给他讨个媳妇。老是两个大老爷们儿一起生活也不像话。” 是不太像话,灵萝也很难想想孙耀武一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带着这个腼腆不爱说话的少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她调笑道:“霜哥儿长得秀气,将来肯定不愁找媳妇。” 严栖霜满脸通红。 灵萝刚要继续调侃,听见一阵说话声传了过来:“哎,你知道时下最有名的剑客是谁吗?” 她愣了一下,身子未动,眼神向那边瞥去,说话的是两个穿着体面的草莽,腰间佩着剑,正在那里喝酒谈天。 坐的较近的草莽说道:“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当然是癫狂剑侠李老前辈的传人王承稚了。不然还能是你?” 先前故作玄虚的同伴撇了下嘴,道:“说你孤陋寡闻吧?王承稚弃剑从文已有多年,我说的这位可是年轻一辈的剑客。” 草莽被同伴嘲笑一句,有些下不来台,恼怒道:“年轻一辈有什么出彩的?一群毛崽子小打小闹,天天这个剑仙,那个刀侠的,连个小宗师境界的门槛都没摸着,就什么称号都敢往自己脑袋上套。” 同伴对于自家这位兄弟的目中无人有些无语,摇摇头道:“现在的江湖虽不如二十年前的江湖那样鼎盛风流,但也不可小觑。先有檀清观的掌门霁玉真人,再有魔头沈秋郎。听说霍老将军的长子霍希义也已迈入宗师境,而我说的这位剑客,虽是一介女流,却杀了彼岸冥途主叶冥,击败金吾将军罗万象,更是在壶口岭抵御北羌五万精兵,最后全身而退。” 灵萝听着这事儿怎么都觉得有些耳熟,她转过头去,看见臭道士正看着她,笑容玩味,隐隐冲她比划了个口型:“灵萝女侠。” 灵萝含在嘴里的一口酒不上不下,强行咽下去觉得有些憋屈。 那人接着道:“知道前些阵子为什么各城封城,大批官兵街上见到十六七岁的少女就抓吗?” 草莽没好气道:“卖什么关子,还不快说。” 他那位见多识广的同伴喝了口酒,将酒杯拍在桌上,道:“就是那位女剑客伙同霍希义劫走了挂在城头的霍老将军遗体。” 如今朝廷正逢多事之秋,边境战乱,国库空虚,无暇再镇压江湖。多年高压政策所带来的的巨大反弹就是江湖迅速呈崛起之势,老百姓也不再噤若寒蝉,一些政治敏感的话题也就摆在了明面上。 草莽骇然问道:“那霍家和岩甲军这是反了?” 他同伴摇摇头道:“目前还谈不上,只不过离心离德,也是早晚的事。” “都他娘的是废话!”旁边那桌金钟派的江湖人中,有一个年岁稍大的汉子说道,“吹牛皮也不找个好点的对象,女剑客?在男人身子底下练剑吗!壶口岭抵御北羌五万兵马的岩甲军把脑袋都拴在裤腰上了,这小娘们儿红口白牙就把功劳都抢走了,还又打败罗万象,又击杀叶冥的,拿什么击杀?床上功夫吗?” 一群威武雄壮的大老爷们儿哄然大笑,其中一直盯着灵萝与挝靓花渣身子瞧的汉子笑得最为大声。 金钟派中一名长相粗陋的汉子更是夸张道:“哎呦我好怕呀,怕那位灵萝女侠来床上杀我。” 也有人道:“来杀我,我不怕,看我跟她大战三百回合。” 金钟派狐假虎威,惩恶人兄妹相会 一桌子男人,说话越来越脏。 坐在他们隔壁的一桌人神态各异。年龄最小的严栖霜红着眼,手里紧紧抓住桌沿,好像随时要上去拼命。刀疤脸的魁梧汉子满脸怒容。年轻道士看着隔壁那桌人,唇角微勾,桃花眼中没有半分笑意。 几人中除却苗家医女,最淡定的反而是灵萝。她按住孙耀武将要出鞘的刀,轻轻摇了摇头。 被打断说话的佩剑草莽站起身来,也不指名道姓,只是啧啧道:“那位女剑客打败金吾将军是罗万象本人亲口承认的。壶口岭对敌五万,岩甲军驻守边关的将士都看在眼里。至于击杀叶冥……无人亲眼看到,但彼岸的追杀榜常年排在前三位的便有她,这个总做不了伪吧?我芦苇剑袁自华虽未见到这位女侠,可对她的所作所为服气。不管她有没有传说中那等能耐,单是这份侠义心肠我就自认比不上。我觉得被一位这样的女子比下去没啥好丢脸的,总好过一群大老爷们儿围坐在一块儿酸言酸语的拿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床帏之事侮辱人要光明磊落。” 他身边的同伴见他情绪忿忿,拽了下他的衣角示意他坐下,小声劝道:“别惹事,犯不上。” 那群金钟派弟子“哗啦”一下全部站起,仗着人多有几分声势,面色不善瞪眼瞧着那位绰号芦苇剑的持剑草莽,更是有一位上前一步,阴阳怪气道:“真是人说话,狗打岔。芦苇剑是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说过,也配谈论江湖事?那叫灵萝的小娘们儿是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跟爷爷我这叫唤?” 袁自华本是仗义执言,见跟这帮人说理说不通,也就不想再理这帮江湖杂碎。 偏偏这帮金钟派弟子见他不说话,反而坐下了,更加来劲,嚷嚷道:“怎么不跪舔你灵萝女侠了?你不是说我们就知道酸言酸语吗?来,跟爷爷我练练,让你后悔从你娘肚子里爬出来。” 袁自华修养比一般的江湖草莽要好,但仍是被这些嘴里不干净的汉子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又不屑跟这些言语粗俗的人对着骂娘,正要拔剑,被同伴连忙阻止住了。 “我跟你们练练。”酒楼中站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材伟岸,额间系抹额,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不羁洒脱。 孙耀武脱口赞道:“好气魄。”余光扫到一旁碧衣少女,发现被人辱骂都面不改色的少女满脸激动,隐隐有泪光在眼眶打转,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金钟派弟子仗着与聂家山庄的小厮有几分交情,在外都吹嘘自家门派与聂家是世交,关系如何如何牢靠。许多小一些的门派也忌惮这层关系,受些委屈大多是忍气吞声。像今天这样公开与之对上的还是少见。 一名金钟派弟子见对方只有一人,有心摆威风,凑上前去,指着对方鼻子道:“你又是什么东……” 话未说完就是一声惨叫,那名伟岸男子双指夹住他的食指,轻轻一掰,脆响声响起时,所有人俱是牙根一酸,几乎可以立刻想象到那名金钟弟子的食指皮肉下,骨骼断裂成了什么样子。 拔刀的拔刀,抄家伙的抄家伙,将那名伟岸男子团团围住。也顾不上什么光不光彩,五六个人一同攻向他。那男子面色淡定,步伐沉稳。轻轻一踢脚下凳子,那条可坐下三人的长板凳便向前方滑去,撞飞了正面扑来的两人。他猛然上前一步,脚尖一挑,将板凳带起,厉掌一劈,板凳瞬间崩裂,向着两边飞去,正好砸中分别从他两边攻来的金钟弟子。 他一拍剑鞘,长剑出鞘,抽剑转身的动作一气呵成,架在那个试图从身后袭击的那人咽喉处。 几息之间,便结束了这场战斗。 这些金钟派弟子见势不妙,连忙逃走,唯独剩下他长剑架着的汉子。这人正是先前一直不怀好意盯着灵萝与挝靓花渣的那个大嗓门汉子,此时他嗓门也大不起来了,嗫嗫喏喏讨饶道:“好汉饶命,小的下次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头戴抹额的伟岸汉子狠狠瞪了他一眼,杀气迸现。他警告道:“再让我从你们口中听到灵萝的半句坏话,当心你的舌头。” 那大嗓门被这一眼瞪得都快尿裤子了,带着哭腔连忙道:“不敢不敢,小的今后绝对不敢了。” 长相英武的汉子这才归剑入鞘。 袁自华见这位好汉招式利落,气势威严,有心想结交,正要上前时,见到靠窗那桌的碧衫少女先他一步上前,整个人如同一只百灵鸟,瞬间扑进男子怀里,撒娇道:“大师兄,我可想死你了!” 不仅他愣住了,连孙耀武也愣住了。他偷偷瞄了一眼少年道长的反应,却见他面色淡然,仿佛早已知情。 灵峰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师妹灵萝。比起刚下山时,她瘦了太多,一张原本有些圆润的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肉,连下巴也是尖尖的。少女的娇憨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几分英气,以及眼神中透出的坚毅。 这阵子关于师妹灵萝的光荣事迹早已传遍江湖。初时他还不敢将那些骇人壮举与自己师妹那张灵动得人畜无害的脸对号入座,以为是某个同名同姓的女侠。直到如今见到这张小脸,他才惊觉:师妹已经长大。 只是短短一年时间内,她要经历多少磨难才会蜕变成如今的模样? 他心疼地抹了抹灵萝的头,复而板着脸道:“还说什么想师兄,出来这么久也不知道写封信寄回去,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怎么就那么贪玩?” 许久没听到师兄的训斥,灵萝鼻子一酸,道:“我知道错啦,师兄你一见面就说我。” 久别重逢,灵峰哪儿还有怒气,他有些好奇这一路上的听闻,问道:“说说,你是怎么回事?” 灵萝垫着脚将胳膊搭在灵峰肩上道:“这事儿说来话长,去我那桌,咱们坐下来慢慢聊,顺便介绍几个我在外面结交的朋友给你认识。” 刘铁柱下山寻友,浩渺山风云再起 孙耀武示意店小二再加两个菜,又对掌柜的说道:“刚才打坏的东西统统算在我账上。劳烦再给旁边桌这两位兄弟来两坛子好酒,今天他们这桌我请了。” 芦苇剑袁自华也不矫情,抱拳谢过。 灵萝将自己下山以来所经历的事粗略与师兄灵峰一说,听得灵峰心情激荡,直叹道自己下山这么多次,也没经历过这么多骇人事情。 他低声问道:“师妹,你现在真的有小宗师境了吗?” 灵萝点了点头。 灵峰又问道:“那比起同是高手甲等的霍希义呢?” 灵萝想了想,慎重道:“我升境之前,曾与他有过一战,虽中途被打断,但是我事后估算了一下,胜负大概在三七开。我三他七。如今……” “如今怎么样?” “大概是四六吧。虽然说不准是谁四谁六。”灵萝轻轻道。 “为何不是五五?” 灵萝摇头笑道:“即使是同等境界下,每个人擅长的不同,所克与所惧亦有不同,又不是精算好了,哪有那么多五五平手。” 灵峰笑道:“是我这个当师兄的浅薄了。” 灵萝吐了吐舌头,道:“以前总是师兄给我讲江湖上的故事,以后我就把我听来的都讲给师兄。” 挝靓花渣看着这师兄妹二人其乐融融的样子,想到自己曾经也有位师兄,只是如今只剩她孑然一身,不禁黯然。 灵峰眼神三番两次瞟过一直悠然喝酒的少年道长,终于问道:“师妹,这些是你的朋友?” 灵萝这才想起还没跟师兄介绍呢。 这一桌人:除了灵萝灵峰师兄妹,还有远黛谷挝靓花渣,平城孙耀武,严栖霜。 介绍到玉无忧时,少年道长笑说着:“幸会幸会,你师妹还欠我些银……”刚要起身,被灵萝一脚踩在脚背上,没能站起来,后半句话自然也就憋了回去。 灵峰没想到这么一桌分别汇聚了两大门派中远黛谷主曲幽蓝、檀清观老掌门鹤归真人的高徒,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欣慰笑道:“灵萝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做师兄的也就放心了。这丫头总是大大咧咧的,刚下山时我还担心她会吃亏呢。” 玉无忧一口酒呛到,无奈笑道:“灵峰大侠真是多虑了,就算天下人都吃亏她也不会吃亏。” 灵萝狠狠剜了玉无忧一眼,转头问道:“师兄,你怎么会来这里?不会是专程来找我的吧?” 灵峰道:“我下山是来找师父的。” 灵萝怔道:“师父?不在燕灵山吗?” 灵峰摇摇头道:“一个月前,师父收到一封信后,便说要见一位老朋友,独自下山了。临行走的匆忙,连件薄衫也没带。说来也奇怪,师父总在山上,能有什么老朋友?” 灵萝下意识看了看玉无忧,对方同样也在看她。 刘铁柱十六年没下过山,哪有什么朋友?可燕北大侠燕启就不同了。远黛谷主曲幽蓝、重山老掌门谢峦、大将军霍执忠,还有檀清观前掌门鹤归真人,都是他的旧友。只是这些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他又能去找哪位老朋友呢? 灵峰见灵萝陷入沉思,也没深寻思。他都不知道的事,这位年龄比他小了足足五岁的师妹又能知道什么? 灵萝接着问道:“那封信长什么样子?师兄可有看到?” 灵峰道:“信是山下鸡婶家的小不点儿送上来的,说是一个陌生叔叔给他的,他也说不清长什么样子,反正个子很高。师父下山后,我们再去师父房间也再没见到过那封信,估计师父看完以后就扔了。” 玉无忧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灵萝却猜到他仿佛知道了什么,问道:“臭道士,你知道那个人?” 玉无忧淡然道:“只是猜测,贫道也算不准。只是依贫道所知,个子高得可以被人瞬间记住的,只有聂家山庄庄主聂万杰。” 聂采彩的爹? 灵萝对聂家山庄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印象。当初聂家地牢的一把大火,便结束了她对江湖的大半憧憬,之后更有聂怀远带兵攻打苗家九寨。聂怀远勾结朝廷,那位聂庄主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不支持也不反对,明摆着是想江湖庙堂两手抓,利用朝廷的支持打压其他门派。 一直默不作声的苗女冷冷道:“如果送信的是聂万杰,那燕前辈就危险了。” 灵峰道:“燕前辈是谁?” 事关紧急,灵萝没心思与师兄解释,身子微微前倾,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挝靓花渣道:“因为远黛谷的仇人,就是聂万杰。” 有聂怀远带兵攻打苗家九寨在前,灵萝很快就想到昔日残害远黛谷的,大概就是聂怀远的老爹聂万杰。这父子俩一个德行,都喜欢打砸抢烧,干这种屠人满门的损阴德勾当。相比较起来,那位脾气暴烈的聂大小姐的确算是聂家最可爱的人了。说起来,她应该早已回到聂家过她衣食无忧的大小姐生活了吧。 灵峰微微瞪大眼睛:“聂万杰?就是那位聂家山庄的庄主?他为什么要给师父送信?” 灵萝道:“总归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师兄你为何又要着急下山找师父?” 灵峰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难道师妹没发现,陇南一带行动的江湖人明显多了吗?” 灵萝也是初到陇南,对于陇南道一带所分布的江湖势力并不算熟悉,只知道这里并没有什么大门派,要说有些气候的小门小派,大概也就常门镖局那一百五十多号人。 孙耀武与严栖霜就定居在这里,却是深有感触。他点头道:“确实不错,最近从外地来的江湖人确实剧增。就拿刚才那桌金钟派来说吧,驻地在北方一带,却跋山涉水来到这里。灵峰大侠可知道原因?” 灵峰缓缓道:“因为传说中恶名昭着的杀手组织彼岸,总坛就在这附近的浩渺山上。” 在所有江湖人心中,彼岸无疑是与三百年前的明理邪教相等的存在。这么多年来,彼岸为朝廷暗杀的江湖高手、忠臣良将不在少数。甚至其中不乏一些宰辅大臣。可以说,彼岸就是朝廷用来统治江湖和庙堂的影子。朝廷不敢明面处决的人,彼岸来杀;朝廷不敢光明正大做的事,彼岸来做。有了这么一个随时可能会在暗处给予致命一刀的恐怖组织,人们有口不敢言,只得生存在阴影笼罩的高压气氛下。 可如今,那座风雨飘摇的伪朝岌岌可危,便是墙倒众人推的最好时机。 灵峰说道:“这次众人之所以齐心要一同围剿彼岸总坛,是源于一封英雄帖。而广发英雄帖的,正是聂家山庄。” 忘川主诺言难履,大人物齐聚彼岸 灵萝眼皮一跳。不知是不是当初地牢里那场大火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每次遇到关于聂家的事总是让她感觉到不舒服,这次也不例外。 她问道:“此次围剿都有哪些人?五大门派的来吗?” 灵峰回道:“应该会来,毕竟连雁灵山都接到了英雄帖。” 灵萝总觉得这事没有那么简单。她理了理自己思路,分析道:“目前的彼岸已经不似当时。魂魄二使丧命我手,叶冥虽不是我杀,但众所周知他已经死了。彼岸教主谭绮念手下能驱策得动的除了黄泉主刑桀就剩下统领底下那群小鬼儿的六道了,看来的确是围剿的好时机。” 玉无忧淡淡笑道:“你好像还忘了一个人。” “谁?” “沈秋郎。” 提起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沈大魔头,灵萝下意识皱了下眉头,问道:“关他什么事?” 玉无忧似笑非笑道:“你这丫头不会还不知道沈秋郎就是彼岸的忘川主吧?” 一向独来独往的沈秋郎,杀人放人只在一念之间,很难想象他归属于某个门派。灵萝突然对他产生了几分好奇,问道:“他会来守彼岸总坛?” 玉无忧耸了耸肩,笑道:“说不准。” 灵萝奇道:“你不是与他关系一向火热吗?”虽然是打得火热。 玉无忧道:“沈秋郎师父乃是彼岸的前任忘川主,死之前沈秋郎曾应允为她做一件事。那位前任忘川主的临终愿望就是希望沈秋郎继任忘川主,替她守护彼岸。” “我看沈秋郎未必会来,明摆着是必败的局势,沈秋郎又不傻。难道魔头还会信守诺言?”孙耀武面露不屑。 玉无忧浅笑:“也许吧。” 灵萝想了想,说道:“不对劲,咱们雁灵山小门小派,藏在深山里,聂万杰又是如何找到咱们的?” 灵峰道:“不是你在外面自报山名时透漏的?” 灵萝会自报山名不假,可本就是个小门小派,也无人会在意。就算灵萝如今在江湖崭露头角,人们也不会闲到去打听一个连军事地图上都不曾出现过的小山名。 她手中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底,问道:“这次下山就你一人来吗?” 灵峰道:“灵渊、灵岚和灵环也来了,他们先出发,脚程比我快,这回儿估计已经快到浩渺山脚下了。” 灵萝又道:“那还有谁在雁灵山?” 灵峰有些奇怪地看着师妹,答道:“灵溪和灵桦都在啊。” 他说完,觉得灵萝敏感过度的样子有些好笑,拍了拍灵萝的脑袋道:“放心吧,有灵溪和灵桦在,不会出什么事情的。难道还能有贼不成?咱们门派那么穷,唯一值得偷的就是地里那一片西瓜。” 不,未免也太巧了。 师父前脚下山,大师兄便收到了英雄帖。所有的事情都赶到一块儿,就不是巧合。 灵萝抬头沉静道:“师兄,你现在就赶回雁灵山,我怀疑会有人趁着门派防卫空虚对雁灵山不利。” 灵峰虽然不习惯灵萝如此强势的语气,但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不禁问道:“师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灵萝一把握住大师兄灵峰的胳膊道:“师兄,许多话不方便在这里说,等到我回雁灵山以后再一一解释给你听。” 灵峰迟疑道:“那浩渺山围剿……” 灵萝道:“我会替师兄代表雁灵山去。” 灵峰欣慰道:“我的师妹长大了。” 灵萝道:“师兄,你有银子吗?” 灵峰:“……” 围剿彼岸总坛的日子初步定在六月初七,孙耀武与严栖霜过惯了平静日子,不愿再搅入江湖是非中去了。灵萝与玉无忧、挝靓花渣三人重新上路,在客栈时见到了几个熟人。 刹那门人腰佩两短一长三支矛,虽是穿着汉人的服饰,可鲜卑族人的相貌特征展露无遗。除了远黛谷帮忙的一些弟子外,连目盲的慕容嫣也来了。灵萝本就与她称不上性格相合,此时更是对灵萝装作视而不见——况且她本就是个瞎子。 玉无忧上前,与上次结识的几个刹那门人寒暄几句,算是打了招呼。随后回到自己房间。 推开门后,玉无忧见挝靓花渣正坐在他房间老神在在地喝茶。少年道长一副无奈模样,道:“你怎么也跟那丫头似的,进贫道屋连声招呼都不打?” 挝靓花渣连眼皮都没抬,道:“我来给你疗伤。” 玉无忧有些稀奇,道:“那丫头叫你来的?” 挝靓花渣表情平淡,说出的话却是有几分别扭:“她一直缠着我,我也很烦。” 屋门外,灵萝总算松了口气。算起来,玉无忧的两次受伤均与她相关。第一次奉仙城与沈秋郎一战,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沈魔头从她身边引走。第二次安化门与老猫刑桀交手亦是为了帮她。臭道士一向是个喜好以笑脸示人的人,即使受了伤也从不表现出来,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无耻模样。不管是出于公子的嘱托也好,还是这么长时间的朋友之情也好,臭道士为她做了太多的事。 所以这次,她特地去求了挝靓花渣,只是没想到那性格不好接触的苗女居然轻易就答应了她。 灵萝回身正往房间去,一眼望见人来人往的接上有一抹鲜亮的红色。那是一位女子,腰间佩着细红软鞭,脸上永远挂着那副别人欠了她几百两银子的暴躁模样。 聂采彩。 她跟上前去。既然聂采彩在这里,是不是代表聂家的人就在附近? 果然,聂采彩没走几步,那位名叫阿福的小厮就跟了上去,一副点头哈腰的谄媚模样。二人穿过街道,来到了一队豪奢马车前。聂采彩对着马车内之人说的话透过喧闹的人群,清晰传进灵萝耳中:“爹,前边客栈人满了。我看他们店里条件一般,不然去看看别家?” 灵萝心想:这聂大小姐有长进啊,要照以前,定然是要把里面住客都赶出来,自己住进去。 “无碍,我们去别处看看吧。”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说道。 聂采彩踩着小厮阿福的背,跳上马车。随后马车向着与灵萝相反的方向缓缓行驶。 灵萝转身返回客栈,已经走远的马车帐帘突然微微掀起一角。 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透过重重人群,锁在灵萝身上。 玉无忧许驴以马,檀清观仙师出山 陇南一带本就热闹,平白多出的许多江湖人的出现更是让酒馆行客爆满,客房供不应求。灵萝所住的客栈是孙耀武替他们找的,除了他们,还有刹那门的百余人也住在这里。本就算是半熟脸,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出来进去见到了相互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玉无忧正在客栈外面给他的宝贝毛驴洗澡。少年道长墨发高束,道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半截骨骼分明的小臂,一双桃花眸子笑意盎然,微微翘起的眼角勾人心魄。他身边站着一位负剑的碧衣姑娘,亦是娇美无限,惹得往来人驻足张望。 本是一副和谐温馨的画面,凑近一听才听到少年道长嘴里碎碎念道:“驴兄啊驴兄,贫道知道你深夜孤枕难眠,心里寂寞难耐,可你也不能整天整夜的叫啊,你一叫旁边院子家里的公鸡就一块儿叫,吵得那帮人天天要把你杀了做驴肉,再这么下去,连贫道也保不住你了。” 毛驴嚎了一声。 玉无忧像是听懂了它的话,继续说道:“好好,隔壁马棚的母马们都嫌你长得矮是不是?等贫道回到菩栖山给你找头汗血宝马,再办一场盛大婚礼,到时候气死这帮狗眼看人低的破马。” 他一边说着,一边奋力挥动刷子,溅起的水珠湿了一旁碧衫少女的衣摆。 少女正双手环胸在一旁观望,旁边放着两个盛满水的木桶。她用脚尖踢了下玉无忧小腿,说道:“喂,你这么跟它说话它哪里听得懂?这驴腰背平直,蹄圆质坚,是一头产自庆东的无豊驴,你不说驴语也就算了,最起码也要说它家乡庆东话吧?” 玉无忧笑道:“驴兄虽然是头庆东驴,可是它从小生长在长安,贫道说的话它听得懂。你让贫道跟它说庆东方言,万一引起驴兄的思乡情绪,到时候又该撂挑子不干了。” 少女听了他一番诙谐的歪理,眉眼笑开,道:“他不是你的驴兄吗?到时候罢工不肯走,你可以驮着它呀。” 玉无忧停下动作,居然一本正经想了想,道:“你这丫头也就在贫道面前张牙舞爪,在瑾之面前比猫儿还乖。贫道听说那位苏家大小姐性子可比你婉约多了,就不怕瑾之变心?” 长安的消息传了过来,皇帝将琮王与苏家的亲事推迟,不过最晚到了明年过年,也就要完礼。一切如那酸儒书生所料,京城里关于琮王殿下喜好男风的消息逐渐传了出来,有传他荒唐至极,早在太子举办的春日宴上便与一小侍卫搂搂抱抱,不成体统。之后更是出入秦楼楚馆,专点男倌。 满城的女子眼睛都哭肿了,倒是有不少喜好龙阳的男子偷偷上门自荐枕席。 皇帝看着心烦,责令琮王楚怀瑜两月之内到辖地奉仙上任。听说琮王轻车出京时,仍旧有不少闺秀暗中相送,甚至不少闺秀在城外长亭偶遇自己闺中密友,长亭袖黛飘香风,风干红颜泪,吹皱春水浓。 与公子瑾之宴会上行为亲密的罪魁祸首“小侍卫”一脸淡然,全然不担心臭道士所说的事情发生。她自信满满道:“公子不喜欢那种温柔婉约的类型。” 玉无忧挑眉笑道:“你又知道了?” 灵萝道:“公子寡言少语,娶个媳妇寡言少语,将来这两个人再生个不爱说话的孩子,想想就可怕。” 玉无忧想象了一下,那场面确实很诡异。他示意灵萝舀一舀子水,淋在毛驴身上,手上刷洗的幅度却小了。 那天书生那番精准如神算的推演,灵萝却没给他第二碗酒,而是说道:“小女子的酒,只请朋友,不给心术谋士。” 所有人都求贤若渴,想把天下有才有德之人招揽麾下的时候,她却对于主动送上门的儒生不屑一顾。 玉无忧道:“那个书生今日终于不来了。” 灵萝淡淡笑道:“不来正好,别有目的的人,我可不敢收。” 玉无忧轻笑道:“你看出来了?” 灵萝对于玉无忧一贯“观棋不语”的态度早已没了脾气,她将桶里最后一点剩余的水浇在驴身上,一手挎着一个木桶道:“吃饭。” 少年道长没有立即跟上去,而是继续洗刷着他的毛驴。 要变天了。于是有人嗅到味道,早早布局,欲则良木而栖。大概那书生是有些真本事,可以一眼看出几人身份不一般,试图搭上这艘船。可灵萝不是梧桐,书生也不是凤。真心交朋友,她便以诚相待;把她当做可以向上攀爬的藤蔓,她连装作求贤若渴的耐心都欠奉。 数十个身穿道袍的道士来到客栈。他们各个背着罗盘长剑,腰佩太极八卦流苏坠,举止间长袖飘飘,自是有仙人姿态。道士并不少见,可是如此成规模的道士却不常见。要知道早些时候朝廷崇佛灭道,拆了不少小道观,就连国教鱼羊观也受到波及,散去不少弟子。有眼尖的一眼看出他们腰间吊坠的来头,退后一步,恭敬感慨道:“原来是檀清观的仙师们,怪不得有此风采。” 为首的是位年岁约有一甲子的年迈道长,他白眉上扬,胡子卷曲硬挺,看上去并不像脾气慈善的老道,倒更像是神话中捉鬼天师。在他一旁是位年轻道长,眉心一道红色印记,看起来像眉头皱起的纹路,这使他纵使不做表情,也总是一副眉头紧蹙的悲悯之相。 显然,他们来得晚了,客栈已没空余房间。 掌柜的一脸为难,他私心自然是想让这些仙师道长们住进来,好沾一沾仙气,可奈何只剩不到五间客房。刹那门远道而来,有意结交檀清观,便主动提议愿意让门下弟子挤一挤,好能腾出五间客房。可只有十来间房,就是掌柜的把自己房间让出来,也不够这几十号人住啊,总不能让道长们睡柴房吧? 正巧灵萝拎着木桶进屋。掌柜的满脸堆笑道:“姑娘,您先别走。” 灵萝不知是在叫她,仍旧往前走,掌柜的连忙截住灵萝去路,道:“姑娘,我叫您嘞。” 放下木桶,灵萝抖了抖手上的水,问道:“什么事?” 假神棍是真掌门,兑泽君对无理手 掌柜的连忙说明缘由:“这几位远道而来的仙师没有住处,眼下客房紧缺,想问问姑娘可不可以通融一下,挤一挤?” 灵萝向柜台处看去,那确实站着一群道士,而且人数不少。可她租下两间客房,臭道士一间,她与挝靓花渣一间。总不能三人挤在一间睡吧?就算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之前路上风餐露宿,也少不了挤在一间破庙休憩的时候,可如今进入城镇,这种行为未免也太惊世骇俗了。 掌柜的见灵萝面露为难之色,连忙补了句:“小店愿将房钱退给姑娘,只要和您一起来的那位道长可以跟这几位道长挤一挤。这不我也寻思,既然都是道长,相互之间没准会有很多话可以聊。” 灵萝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有些哭笑不得说道:“这我也拿不准主意,还是等他本人来……哎,来了。” 说话间玉无忧走进客栈。他衣摆下面打成一个利落的结,正在用挽起的衣袖擦拭溅到脸上的水,一副不羁模样。 灵萝道:“你来得正好,掌柜的正跟我说呢,客栈房间不够了,问你能不能跟人挤一挤。” 玉无忧笑道:“好啊,男的女的?不是美人贫道可不要……”话说一半,他抬眼正好看见一屋子的道士,瞬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转头就往门外跑。 他快,屋子里的道士更快。尤其是那位长得像捉鬼天师一样的老道,几乎是瞬间闪到门口,挡住了玉无忧的去路。其余人快速跟上,呈分散站位将他团团围住。 掌柜的慌了,连忙上前阻拦道:“几位仙师,和气生财,千万别打架。” 灵萝双手环抱在一旁看笑话,想着:这臭道士也有今天,看来平时偷鸡摸狗的破事做多了,迟早会被人找上门来。 正想着,满屋子的道士突然齐齐向玉无忧郑重行了个礼,道:“见过掌门人。” 掌门人?! 灵萝毛骨悚然,顿时有一种做梦梦见没穿衣服上街,醒来发现真的光着身子站在街上的吊诡感。要不是亲眼所见,她几乎怀疑是臭道士花钱雇人演了一出戏。 早知臭道士是檀清观前任老掌门的弟子,看他每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灵萝以为他在檀清单单只是个辈分大得惊人,却没什么实权的散淡道人,至高总不会是檀清八君之一,却没想到他竟是檀清观的掌门,那个传说中在后起之秀当中亦是佼佼者的霁玉真人! 玉无忧眼见逃不掉了,一脸苦相对着一脸威仪的老道说道:“师叔好。” 老道冷哼一声,说道:“你还知道叫贫道师叔?我叫你师叔怎么样?” 玉无忧讪笑:“这怎么好意思啊?” 老道狠狠瞪向他。 眉间有红色印记的悲悯相道士一旁道:“掌门,你已经有将近两年没回观里了,这次可别想再跑了。” 玉无忧见所有逃跑的通道都被檀清弟子挡住,逐渐认清了形势,道:“不跑了,贫道饿了。吃饭。”一抬眼看见灵萝一脸吃屎的表情看着他。 灵萝道:“你真的是霁玉?” 玉无忧有些好笑道:“不然难道还是鲤鱼?” 什么鲫鱼鲤鱼的?乱七八糟。 灵萝换句话问道:“檀清观掌门霁玉真人就长你这德行?” 玉无忧手指弹了下灵萝额头,道:“什么叫就长我这德行?贫道可是方圆百里有名的美男子。” 灵萝讥讽道:“百里之内只有只有你和你的驴兄?” 玉无忧再次在灵萝身上贴上一纸黄符。 黄符是被那位总是一脸悲悯相的年轻道士揭开的,他有些抱歉道:“让姑娘受委屈了,我们掌门一向如此……活泼,还希望姑娘见谅。” 灵萝也是头一次听到有人用“活泼”这个词来形容自己门派的掌门,有些同情道:“真是苦了你们了。” 这位总是一副悲悯相的年轻道士是檀清八君之一的兑泽君,道号无修。而那位眉须张扬的老道则是八君之一的震雷君。 檀清八君,对应着八卦。每一个称号下对应的便是一位观中长老级别的真人。兑泽君无修子是其中最年轻的,亦是玉无忧的师弟。平日里没少为不靠谱的掌门料理观中大小事务,甚至到了此时还要担负防止玉无忧逃走的责任。 师兄弟二人关上房门,立刻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玉无忧笑道:“你我师兄弟二人已经许久没有手谈一局了,今日正好。” 无修子无奈道:“只希望掌门师兄少悔几步棋。” 这些年师兄弟聚少离多,已经很少下棋了。可小的时候,二人没事儿便坐在一起,一杀便是一个下午。玉无忧酒品不好,棋品亦不怎么样。臭棋篓子一个,偏偏一下错就悔棋耍赖,除了性格好到极点的无修,没人愿意跟他一起玩。 无修是所有师叔一辈眼中最像样的弟子,人品好,棋品好,做事有条理。有一次下棋,师父鹤归真人也来围观。那一次,无修的白子将玉无忧的黑子杀得片甲不留,几乎已到了绝境。无修本以为师父就在旁边,师兄总不至于当着师父的面也悔棋耍赖,谁知道这位做事不按常理的师兄愣是悔了三十多步棋,直将一盘黑白分明的棋下得乱七八糟,最后把棋盘一推,说道“不玩了”,弄得无修哭笑不得。 师父那之后却是足足闭关了三个月,出来直接便将掌门之位传给了师兄玉无忧。 二人靠窗相对盘膝而坐,中间放置的是无修从檀清观带过来的棋盘。上面是二人两年前对弈的残局,棋子用钉子牢牢固定在了棋盘上。 玉无忧失笑道:“至于吗?” 无修落子道:“谨防掌门师兄耍赖。” 玉无忧把玩着手中圆润棋子,问道:“路上可有见到什么?” 无修认真想了想,谨慎落下一子道:“五大门派几乎聚齐了,就连寒昭门的门主北山桓也出了那座海市蜃楼,亲自带人参与围剿。另外,重山派此次来了百十号弟子,由现任掌门宋太恒与长老姜潮亲自领队。” 玉无忧摇摇头,道:“还有什么?” 无修继续说道:“金钟派、无极帮、常门这些不大不小的帮派也都派了人来,我们沿途一路看到了十几个帮派,还有许多不认识的门派。” 玉无忧抬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道:“贫道是问你女侠啊,这一路过来都没有看到什么身材婀娜相貌出众的女侠吗?” 天下局黑白纵横,艳词墙金刚经落 无修愣了一下,随后笑道:“掌门说笑了。说起女侠,如今武林之中,哪位女侠的风头有比得过灵萝女侠呢?” 黑子将要落下,玉无忧将手又收了回去,道:“无修,你这可就不厚道了,故意造势将黑子引到天元方位,背地里设下陷阱想要让你师兄我失掉这半局棋,幸亏贫道机智,才没上你的当。” 无修闭目摇了摇头,道:“我可没这样的能耐,能以天下作棋局。只是不知灵萝姑娘可知,她置身棋盘之中,已成为了一颗炙手可热的重要棋子。” 玉无忧桃花眼微眯,笑道:“这颗黑子本身就是一颗死棋,可是死棋也有死棋的下法。” 无修纳闷道:“什么下法?” 玉无忧谈笑间挥袖,棋局之中数颗白子悬空而起,一阵琳琅声响,那些白子尽数落入兑泽君右手边的黑瓷棋盅之内。长着一双桃花笑眼的俊秀道士神情坦然,将指尖捻着的那枚晶莹剔透的黑子落于棋盘正中。 无修面无表情道:“悔棋就悔棋,能不能不要说得那么清新脱俗。” 挝靓花渣知道玉无忧身份后的反应远比灵萝要淡定许多。不过对此,灵萝心里自我安慰道:这性子清冷的苗族医女一向脸上就没有什么多余表情,许是内心惊讶,偏偏长了一张面瘫脸。 客栈价格低廉,环境总是要差些。不比灵萝在长安所居住的客栈,这家相对偏僻的客栈装潢全无,房间内更是被褥寒酸,毛坯灰墙上留有往来羁旅寒门留下的一些打油诗和小词,无非是些无病呻吟的伤怀排遣,或是一些艳词淫调。读书人低俗起来远比市井小民更加露骨。 灵萝凝神打坐,闭目养七弦,弦连七星,外合五音。丝弦颤鸣,气海翻腾如涨潮不止,千万河川汇聚一线,成就踪绝大进! 踪绝八层! 突破瓶颈的灵萝张开双目,眼前是蓝布碎花的床帐,灰色墙上,一句“萧索暗想芙蓉帐,鸳鸯被,香暖情牵”映入眼帘,她拿起桌案上未曾润笔蘸墨的劣质毛笔,提笔在灰墙之上写下: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 笔锋利处,竟是如刀削刻透墙壁。 灵萝于书法上并无造诣,一手楷书只得师父燕启神韵一二,神有余而形不足,真气源源倾泻,汇于笔尖一点,肃杀萧索气四溢,将那些墙上的陈词滥调割据,再无莺莺燕燕的脂粉气,取而代之的是佛教圣典《金刚经》的上十六品。 誊写完佛经,五脏庙也需要祭拜了。灵萝放下毛笔下楼,准备去找老板要一些吃食。 江湖人扎堆,一下子就热闹了许多。虽然那些刹那门的鲜卑人纪律严明,平时没啥事的时候都待在房间不出来,檀清观众道士也不爱凑热闹,但客栈也住着些像灵萝这样小门小派的闲散人物。尤其是昨日檀清观掌门莅临客栈的消息不知被谁传扬出去,来了一些想一睹霁玉真人风采的闲散客人,连带那头聒噪的驴子都被奉为仙驴,吸引了不少观客。 灵萝下楼时,大堂人已满,没有空余桌子。她环视一周,只有须发张扬的年迈老道身边还有个空位子没有人。她莞尔一笑,走到老道面前问道:“这儿还有人吗?” 震雷君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眼底露出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少女会自来熟到主动找他搭话。客栈大堂人数众多,却无人敢坐他身边,这位于掌门相熟的女娃倒有几分胆魄。 他平淡说道:“请便。” 灵萝跟掌柜的要了一条鱼,一碗米饭。这里距港口不远,时下正是鲈鱼肥美的时节。南方人会吃,将新鲜鲈鱼撒上姜丝葱丝,上锅清蒸。鱼肉细腻甘甜,难怪前人有“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的佳句。 一桌子道士看着灵萝用筷子将刺挑的干净,然后夹起鱼肉大快朵颐,都忍住不看。偏偏这鱼肉的味道钻入鼻中,让人无法忽视。 桌上的一位小道士也不知该说这姑娘是心思粗糙,还是缺个心眼儿,全天下人都知道檀清观保留了全真做派,不食荤腥。这姑娘偏偏当着一众道士的面在这吃鱼,忍不住说道:“姑娘,要是吃荤烦请回避一下。” 吃了一半的灵萝茫然抬头,看见一桌子人神态各异,这才想起这帮道士跟玉无忧那个假神棍不同,都是食素。赶忙抱歉一笑,将米饭倒进盘子中,扭头背对着这帮道士去吃。 刚才出言的小道士见她端着盘子背过身去,一副可怜模样,让外人看到难保误会成他们这一桌子人排挤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姑娘要是不情愿,尽管说就是。这样不成了我们一桌子人欺负你了?” 灵萝回过头,嘴角还挂着米饭粒。她无奈道:“那道长要我怎么办?” 出言道士本是怕这少女冲撞了震雷师叔,被她一问也是哑口无言。 那位被世人称作震雷君的威严老道睁开眼睛。他对掌门玉无忧的放荡不羁本就多有不满,见这位与他同进同出的少女行为简直与他如出一辙,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女福主要吃荤,贫道无权阻拦。都吃完了吗?” 后半句是对檀清观众弟子说的。 震雷君这么说,没吃完当然也要说自己吃完了。当即所有弟子撂下筷子,答道:“吃完了。” 看起来脾气并不好的老道说道:“吃完了都回到各自房间诵经打坐。” “是。” 众人苦着脸起身。 外面一阵骚动,不少人抢着出去看热闹,连向来不理俗事的老仙师震雷君也顿住脚步。 早在外面看了半天热闹的店小二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跑回来对掌柜的说道:“不得了了,聂家山庄的大小姐跟人打起来了。” 一袭白衣的苗族姑娘挝靓花渣正从外面回来,绝美清冷的容颜引得人们放慢脚步,瞥来惊艳的目光。挝靓花渣对此置若罔闻,只是在路过灵萝身边时,淡然说道:“外面打起来了。” 灵萝奇怪地看着她,不懂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河谷医仙怎么突然转性,变得这么爱凑热闹。 挝靓花渣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一方自称是雁灵山弟子。” 大小姐伺机报复,诬灵渊其人登徒 灵萝猛然起身出去。 “雁灵山”这个门派并非什么名门大派,可人们总觉得似乎听着耳熟。仔细一想才想起:那位传闻中用一把锈剑杀死叶冥、打败罗万象的女侠灵萝不就是出自这个门派吗? 对于这位时下炙手可热的女剑客,老仙师并不看好。虽然看不惯玉无忧这个整天游手好闲、没事儿玩个失踪的晚辈,但平心而论,此人各方面,尤其是武学方面的天赋无疑是远超常人的。那位突然冒出头的女剑客不过是打了几场漂亮仗,便被江湖人捧为武林新秀,与玉无忧、沈秋郎、霍希义一同谈论,未免也太狂妄了。 客栈内人去楼空,只余三两刹那门弟子不愿惹事,埋头吃饭。老仙师突然也萌生了想随着人流去看看的想法。 灵峰走前虽说灵渊他们几个早就到了这里,灵萝却没有刻意去找。一来小师妹灵环初下山,孩童心形,肯定要游玩一番。灵萝心思不在这,没有那耐性陪她玩。二来三人都并非惹是生非的性子,眼下盯着她的眼睛多得是,不与她碰面反而是安全之策。 却没想到他们不惹是非,是非主动来招惹他们。 起先不过是灵渊不小心撞了聂大小姐一下,没想到这位红衣似火的大小姐回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说他手不老实。聂大小姐是什么人?有名的飞扬跋扈,性格泼辣,就算长了一副不错的容貌,可哪个登徒子敢揩油揩到她的身上?许多在场男子一脸钦佩看向被聂家弟子围住的年轻男子,甚至有人偷偷冲他竖起了大拇指:兄弟,够胆啊。 年轻男子衣着朴素,相貌却是不错。他傲然挺立在众人中间,眉头紧蹙:“姑娘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在下,还请给个解释。” 跟聂采彩要解释?这人脑子怕是坏掉了吧? 众人钦佩之余,看向他的目光中又带了几分同情:这人八成是个傻子。 灵萝虽然赶来的晚,可一听路人的议论就知道怎么回事。聂家出行排场那么大,不是车辇就是轿子,为什么聂大小姐会在出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她与这位从小喜好在师父面前打小报告的师兄向来不合,可也知道他人品并没有什么大的毛病。尤其他还长了一副颇具迷惑性的斯文模样,引得镇子里那些不知真相的小姑娘是爱得死去活来的。但这位师兄愣是一副无心娶妻,只想练武的上进模样,对于明里送香椿、暗地送秋菠的思慕者拒绝起来毫不心软。 说他会当街揩油?呵。 醉翁之意不在酒,恐怕当街污蔑灵渊只是个幌子,让雁灵山颜面扫地才是真。 灵萝回想了她与这位聂大小姐的关系,好像确实是不怎么样。当初在聂家地牢情急之下自己曾打过她一个耳光,将她挟持带出聂家山庄也实属无奈之举,可过后自己放她走,是这位大小姐自己执意不肯走,还说要找机会杀了她。再后来她与公子遭到了彼岸追杀,逃到了无极雪山,便再也无暇顾及聂采彩的下落了。 一袭红衣的聂家大小姐双手环胸,冷哼道:“解释?你当街轻薄本大小姐,还让我给你解释?雁灵山的人就是这么做事的?” 一般女子即使在街上被人摸了一把,多半也是忍气吞声,不敢声张。但聂大小姐岂是一般女子?她毫不介意名声地在街上大声谈论争辩这种事情,引来不少曾经有过相同经历不敢发声的女子一片支持声,连带对那位相貌还算不错的年轻男子开始指指点点。 “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是个衣冠禽兽。” “呸!就这样还参与浩渺山围剿呢,聂庄主的英雄帖真是把什么妖魔鬼怪都请来了。” “雁灵山?不是灵萝女侠的门派吗?” “这你就懂了吧?一锅老鼠屎能坏了一锅粥,难保一锅老鼠屎当中就挑出一粒米。” 站在灵渊身旁年龄尚稚的小姑娘见不但师兄被冤枉,连整个雁灵山都被人拿出来说道,沉不住气站出来道:“你又没长后眼,凭什么断定是我师兄?还有你们都瞎说,又没有看见,凭什么胡说八道!” “休得无礼,”紫衣女子嗔怪地看了小姑娘一眼,将她拽了回来,转头不卑不亢地直视聂采彩道,“姑娘兴许是误会了,街上往来人数众多,难免会被什么东西刮到。我愿为师兄做担保。” 这位女子长相平平,不过中人之姿,即使是一袭艳丽的紫衣穿在她身上也显得有些素净寡淡,可偏偏温婉淡泊,让人感觉十分舒适。 聂采彩上下打量了紫衣女子一眼,冷笑道:“你做担保?哼,你拿什么担保?让我的人也摸你一下吗?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没摸我?” 这话就有些刻薄的过分了。 灵萝叹了口气,为了防止从她口中再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灵萝连忙出面道:“聂大小姐过了这么长时间,在不讲理这一点上还真是一点没变啊。如今是你说我师兄轻薄于你,需要出具证据的难道不是你吗?对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我们根本没法证明,如今需要证明的难道不是它怎么发生过吗?” 聂采彩一路听着关于女剑客灵萝的传闻来到的陇南,对于这位在短时间享誉武林的同龄人心底一直憋着一股火气。同样是在江湖走了一遭,凭什么她是被人灰溜溜送回来,到最后还落个被人掳走的蠢名声?明明灵萝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她聂采彩半点没少遭受过。 她一打听之下,才知道此次浩渺山围剿,灵萝所在的雁灵山也在受邀之列,这才故意来了这么一出。 围观众人已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不少人从阁楼上探出身子来看。聂采彩有意让雁灵山当众出丑,倒也没派庄内弟子疏散围观人群。这些看热闹的初听灵萝言论,有些没转过弯来,仔细琢磨才觉得这碧衣姑娘的话也在理。这事做与不做都是聂家大小姐的一家之言,总不能真的凭借谁受害谁有理来判断是非吧? 老仙师屋檐远望,聂采彩恩怨清算 “灵萝师姐!”年龄尚稚的小姑娘一脸惊喜地望向来人,声音不大却令众人哗然。 灵萝? 就是那个杀死彼岸冥途主叶冥的灵萝? 那个以一把锈剑抵御五万北羌蛮人的灵萝? 老仙师站立房顶远望,一柄飘逸拂尘搭在臂上。檀清观在世人眼中本就有着其余武林门派没有的超脱地位,纵然这位老仙师并不那么慈眉善目,可落在众人眼中也是一副神仙模样。只是他此时看着人群中站立的碧衣少女,目无表情,又不知在想些什么。 名叫灵环的小姑娘像终于找到了靠山,一把抱住灵萝的胳膊,说话的底气也足了不少,她神气道:“灵萝女侠都说话了,还不能证明我师兄清白吗?” 灵渊皱了皱眉头,呵斥道:“灵环!” 聂采彩本来也只是想让雁灵山声誉扫地,没想对这三人如何。可如今灵萝的现身明显是在烈火之上浇了一勺滚油。她阴阳怪气道:“灵萝是谁,没听说过。不过仗着有几分名气,还想包庇不成?” 灵萝不理她的故意泼脏水说道:“聂采彩,咱俩的仇怨别牵涉到其他人行不行?” 聂采彩眼神冰冷,道:“那好,不牵涉其他人。灵萝,你敢不敢跟我来一场光明正大的比试?” 灵萝与聂采彩的数月相处,几乎有种二人也许关系没有那么差的错觉,灵萝甚至想,也许下次见面可以心平气和地故作不识也未可知,却没想再见面还是这么剑拔弩张。她无奈一笑,道:“比试自然是可以,不过我倒是想知道,之前的几次交手我到底哪次不够光明正大了?” 聂采彩没有回答她,细红长鞭“唰”的抖落出来,杀气与劲风同时迸现。她因亲眼见到灵萝的惊人进速,心中震撼。发誓此生定要赢过她灵萝一次。回到聂家山庄的一年内,她勤学苦练,遍请名师。连一向不喜称赞他人的师父宋孟炎都亲口承认她的进步。此次她无论如何都要扳回一局,让这个乡野丫头看看,到底谁才是第一女侠。 灵萝脚尖为轴,向侧面一滑,瞬间便到了聂采彩身后。她出来本就是吃饭,也未带着倾覆,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未将这位聂大小姐放在眼里了。 她与聂采彩的第一次交手,是在重山派设下的擂台之上。当时这位心比天高、理所当然认为江湖尽属聂家山庄的聂大小姐仗着所学的博而杂,一心炫技,想要赢得漂亮,却败北在灵萝毫无花哨的朴实基本功下;第二次交手是在灵萝为救地牢众人在聂家山庄内肆意放火时,灵萝先先下手为强,将毫无防备的聂采彩制住。如今,二人无论是身份还是心性都发生了巨大变化。灵萝不再是那个半点内力都没有、只一味想要投机取巧的小丫头,而聂采彩,也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挑逗得怒气上头的跋扈小姐。 因此最具看头的,反而是这第三次交手。 三四回合过去,两人交手、分开,再交手、在分开,快得匪夷所思,仿佛天地间只有那一红一碧绿。 灵环微微张大嘴巴,问道旁边的灵渊,道:“师兄,你看得懂谁更厉害吗?” 灵渊晦涩一笑,摇了摇头。 倒是旁边有一位素黄衣袍的邋遢老道在他们旁边席地而坐,说道:“这绿衣服丫头不厚道啊。” 他身上长时间不洗澡沤出来的馊臭味呛得三人一齐向后退了一小步。小师妹灵环好奇老道口中所说的“不厚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屏着呼吸来到老道身边,问:“喂,老道,为什么说她不厚道?” 老道仍旧自顾自感叹道:“不厚道啊。”说着脱下破破烂烂满是污泥的鞋,在地上磕打两下,倒出两颗小石子。 灵环还想再追问,被突如其来的脚臭味迎头一熏,干咳两下,险些吐出来。 聂采彩长鞭击在一旁,将青石地面撕出一道五尺长的沟壑,鞭风扫得整条街的灯笼哗哗作响,撞击屋檐。 灵萝避开凛冽鞭风,后退到极限处身体弯曲如同一张弓,向后拍地而起,猛然冲入聂采彩鞭子横扫范围,发髻上缠绕着的两颗细小铃铛发出清脆声响,灵萝蓦然欺近,双手绞缠住聂采彩。屈指看似无力的轻轻一叩,聂采彩身子瞬间砸出十丈。 小叩柴扉。 聂采彩只感觉这大半年苦练的内力仅被这一叩就卸去四五分。她心中大骇,口中却说道:“女侠灵萝,不过如此。” 说着没有半分犹豫地再次扑杀而来。 街上看热闹的人有几个被聂采彩鞭风误伤,抬了下去。其余人害怕自身也被殃及,纷纷躲离数十丈外。 人数却不减反增。 连重山派的人都来了,为首的是个锦衣老头,提着个金丝鸟笼,要不是身上佩剑,看起来仿佛只是个寻常富贵人家的闲散老翁。笼中虎斑鹦鹉在笼中一阵扑腾,叽叽喳喳道:“打得好!看赏!” 提着鸟笼的锦衣老头抬头看了眼高高站在屋檐上的老仙师,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彼此打过招呼,便又将视线挪回到打斗二人身上。 近来多有传闻,聂家山庄的庄主聂万杰为女寻师,只要功夫过得去的,无论身份如何,一律奉为座上宾。这在天下习武人讲究一徒不拜二师的大端武林中总是显得不够尊师重道。但聂家山庄财大气粗,那些有一招半式招牌绝活的江湖人哪管这些?连聂大小姐的真正师父宋孟炎都不在意。 灵萝身子半侧,后脚蹬地,与扑之而来的聂采彩对冲,在地面上留下一个碎裂如蛛网的裂痕。 十招过去,聂采彩已无法维持表面的轻松,持鞭的虎口渗出丝丝裂纹,鲜血涌出。聂家门人见到大小姐受伤,害怕回去受到责罚祸及亲人,纷纷扑上来做人肉盾牌。有几个功夫不错的聂采彩“师父”则是连脸面也顾不得,使刀的、用爪的纷纷攻向手无寸铁就令人不敢轻视的碧衣剑客。 笑面虎笑里藏刀,学人舌畜生扁毛 灵萝看都未看他们一眼,手指在那成名刀客的刀身上弹指叩击三下,如同滴水落江河,丝丝涟漪裹挟着剑气连成一片,铁器嗡鸣声响动不止,听得人气机与刀身一同激荡,在体内乱窜。离得最近的刀客受到的伤害最大,他用力嘶吼试图用自己声音掩盖刀鸣,却仍是自耳中渗出鲜血来,滴落在地面上。 用勾的躲在同伴身后,钢勾冷不丁自刀客肋下方寸间穿过,刺向灵萝。众人屏住呼吸,只见灵萝轻描淡写地一把抓住钢勾,往自己的方向一拽,那用勾大家身子便如同一根芦苇,脖颈直接撞到了灵萝手里。 瞬息间便制住了两位丙等高手,原先对于女侠灵萝抱有几丝怀疑的在场之人立刻心服口服。 灵萝正要顺势杀了这为虎作伥的狗东西,突然听到一阵拍手声,一人笑道:“灵萝姑娘好身手。” 人群向两边分开,一个身材高大、腰间悬挂金黄软鞭的中年男子自中间走出。此人身形之高,即使在人群之中也可一眼望到。身高带来的压迫感使他即使不说话也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 聂采彩见到来人,立刻闪到那人身边,乖顺道:“爹。” 在场之人恐怕没有几人不知,此人便是聂家山庄的庄主、亦是此次广发英雄帖之人,聂万杰。 灵萝仍保持着单手握人颈骇人的姿势。只是是杀是放这下有些为难了。要是聂万杰没出现,她还可以假装失手,反正这两个聂采彩名义上的“师父”不过是凭着些花哨招式想要在聂家山庄混口饭吃的走狗,聂万杰即使心里不快也不会因这两个无关痛痒的人在天下英雄面前跟她一个小辈过不去。可如今他一出现,自己要是再动手就未免稍显故意。 她索性便爪为掌,一掌将那位使勾的聂家走狗拍到墙里,震断几根肋骨。既给了聂家一个下马威,又不至于让双方面子上太难看。 解放了双手,灵萝双手抱拳,笑道:“聂庄主过奖了。” 穿得花里胡哨年龄尚稚的小姑娘一脸天真拽了拽身边紫衣温婉女子的衣袖,道:“灵岚师姐,这叔儿就是聂采彩她爹啊,长得也不咋样,生出的闺女倒是还可以。” 向来温婉的灵岚连忙捂住她的嘴巴。 她声音其实并不大,只是恰逢此时没人说话,就显得格外清晰。 聂万杰听后哈哈一笑,道:“幸亏我闺女长得随她娘,没有随了我的简陋相貌。” 灵萝连忙道:“聂庄主别往心里去,我家小师妹向来口无遮拦,我回去定当好好管教。” 聂万杰道:“瞧灵萝姑娘说得,我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岂能跟个小辈一般见识?实不相瞒,刚才姑娘与小女那场打斗,聂某观摩已久,看来的却是小女技不如人啊。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江湖将来还是你们这些后起之秀的,我们这些老骨头,要乖乖给年轻人让步了。” 他话音未落,马上有一些马屁精道:“聂庄主不老,将来的江湖还需要你们这些老宗师支撑。” “对,聂庄主接下来还要带领我们踏平浩渺山呢。” 当着五大门派之人的面,竟是隐隐有将聂万杰奉为武林之主的境象。 聂万杰挥手示意大家停下来,谦逊道:“当着众多德高望重的各大掌门面前,聂某实在不敢提‘带领’二字,顶多算是号召吧。既然今天在场的英雄众多,那聂某也就多说两句。这些年彼岸明里暗里为朝廷做了不少坏事,手上沾满了人命鲜血。甚至还跟在场的一些英雄好汉有血仇。江湖不能让这些魔头坏了秩序。三天之后,我们便一起杀上浩渺山!” “杀上浩渺山!杀上浩渺山!杀上浩渺山!” 众人齐声喊道,声音响震天。灵萝看着热血上头的这些人,再看看一脸德高望重的聂万杰,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杀上浩渺山!杀上浩渺山!”身形胖胖的锦衣老者笼子里的扁毛畜生跟着一起叫道。老者抬起头,房顶上的老仙师已不见踪影。 众人散去时,小师妹灵环兴奋地抱紧灵萝大腿不松手道:“灵萝师姐,我爱死你了,你现在就是我的偶像!” 灵萝使劲把这块狗皮膏药从身上薅下来,可这厮没一会儿又黏了上去。 灵岚道:“你这丫头,一年也没个信儿,大师兄来信跟我们说遇到你时我还不相信呢。来,让师姐看看,瘦没瘦。” 灵萝笑道:“没瘦。” 灵岚心疼道:“还说没瘦呢,脸都尖了。” 师姐比灵萝大两岁,长姐如母,自然是比他们都成熟许多。 灵萝嘿嘿一笑,狡辩道:“我这是女大十八变,长成大姑娘了。” 一旁遗世独立的灵渊终于忍不住黑脸道:“没羞没臊。” 灵萝“嘶”了一下,反唇相讥道:“你就有羞有臊了?今天都出名了,聂大小姐的屁股好摸吗?” 她明知道灵渊是被冤枉的,偏要故意这么说给他添堵,果然灵渊脸黑如锅底,道:“伶牙俐齿的丫头,就你还女侠?” 灵萝做了个鬼脸:“是呀,某人羡慕嫉妒恨?” “你……” 灵岚拦在两人中间无奈笑道:“行了行了,刚见面就吵架,你们俩比灵环还小。” 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骄傲地扬起头道:“两个幼稚鬼。” 灵渊挽起袖子就要料理她:“你这小鬼,说我幼稚是吧?” 灵环笑着跑走,道:“就说你,幼稚鬼灵渊。” “你别跑。” 只剩灵萝灵岚二人,师姐妹正想说几句体己话,一人不合时宜地来到灵萝面前,道:“灵萝女侠。” 灵萝望向来人,只觉有点眼熟。仔细一看才想起,此人正是先前在酒楼遇到金钟派的喽啰满口脏言,仗义挺言的那两个佩剑草莽之一,叫……叫袁自华。 她说道:“袁大侠叫我何事?” 那有着芦苇剑名号的草莽面色微赧,挠了挠头道:“想不到女侠还记得我的名字。” 袁自华问剑灵萝,荡字诀剑意通明 灵萝点头道:“那是自然,还要感谢袁大侠当日仗义执言。” 那日在瑞福酒楼,袁自华看不惯金钟派一群大老爷们儿如此编排一个女子,这才有了那一番话,实则对于女剑客的事情更多是听闻,没有什么真情实感。练剑十余载,对于江湖上传言的那些什么大侠啊、宗师啊的传奇听到的太多了,只不过就是当个故事听。普通人哪有那么多离奇经历?不过是凭借多年苦练摸出的一点门道而已。 今日见女侠灵萝当街出手才知那日酒楼之内她就坐在旁边,惊讶之余更是臣服于她的绝妙身手。与聂家对上还能全身而退的放眼整个江湖都是屈指可数,可这位女侠不但做到了,更是赢得轻松恣意。要是换作他,自问再练十年八年的剑也做不到。 袁自华真心实意地钦佩这位比他年龄还要小,却已经名满江湖的女子,他抱拳道:“姑娘不用放在心上,实在是那些只知狐假虎威的金钟派太过可恶。若再有一次,我还会那么做。” 灵岚不知当日酒楼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出这位袁大侠一副欲言又止,话犹未尽的模样,体贴问道:“这位大侠可是有什么难处?” 袁自华自嘲一笑,道:“连这位姑娘都看出来了啊,实不相瞒,我这次主动来找灵萝女侠,一来是钦佩女侠的作为,而来确实是练剑到了瓶颈,想请女侠指点一二。” 灵萝笑道:“好说。” 正午阳光直要将人晒蜕一层皮。高柳上乱蝉嘶鸣。三人走在青石巷弄,无论这些江湖人如何来往折腾,这些当地人都保留着他们原有的生活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此时刚过了午饭时间,许多卖包子、葱花面的摊贩纷纷撤摊准备回家,灵萝找了个撤摊较晚的摊前,一人要了一碗清凉解暑的绿豆汤。 袁自华坐得端正,将剑放置于膝盖之上,说道:“衡西芦苇剑第十三代传人袁自华,向灵萝女侠问剑。” 既是坐着问剑,便是文斗。文斗虽然双方看似只是品茗论剑道,却并非如推牌九那般轻松的消遣,相反不少武道的高手文斗正酣时胸中气海激荡之下,呕出一口鲜血也是常有的事。 袁自华一拍膝盖,膝间那柄比寻常剑细了将近半寸的长剑腾空飞旋,他哗啦一下抽出银亮剑身,自上而下袭向坐在他对面的灵萝。灵萝未带倾覆,只用两指一弹,剑声清脆悦耳,向后弯出一个紧凑弧度。 凳子向后撤了一步,摩擦出一道令人牙酸的声响,袁自华抖动手腕,如同芦苇荡中的丛丛芦苇,飞快卸去灵萝这一指带来的力道,同时侧锋变换角度,再递一剑。这一剑看似轻飘飘的,无甚杀伤力,实则蕴含着衡西芦苇剑的精髓,以“荡”字之诀驭剑,看似人随剑意,实则剑尖所致,便是心之所向。比起聂采彩一味求进过于匠气的招式,心态平和塌心练剑的袁自华显然更加剑心通明。 灵萝“咦”了一声,袁自华正以为是自己这招不够漂亮,就见那位碧衫少女展颜一笑,夸赞道:“好剑。”她以雁飞霜雪指尖向下一压,手中虽无剑,却自有剑气环绕,与袁自华手中名叫“一竿”的轻剑相击,擦出金石之声。 灵岚为了不妨碍二人,早就坐到别的桌了,只看着那一式再平常不过、连她也练得纯熟的雁飞霜雪在灵萝手中变得玄奥无穷。 摊主将碗碟都收拾的差不多,在围裙上褙了褙手,端了一碟豌豆黄坐在灵岚旁边,道:“快撤摊了,这东西卖不出去到了第二天就没法再卖,就当是我请姑娘的吧。” 灵岚笑着谢过摊主好意,说道:“打扰老板收摊了。” 年岁已高的摊主笑道:“不打扰,反正老头子早早回去也没事。我年轻时候就羡慕这些行走江湖的大侠,还在村口拜了个师父学了两年剑。后来成亲后被媳妇提溜着耳朵扽回家,说我不务正业。” 老摊主说话诙谐幽默,引得灵岚轻柔一笑,问道:“后来呢?” 用随身揣着的小泥壶喝了口茶水,老摊主接着道:“哪有什么后来?乖乖去地里干活去了。到现在老婆子没了,没人管我了,老头我也提不起来剑了,只能看看这些年轻人整日高来高去。姑娘你也是江湖人吗?” 灵岚捻起一块豌豆黄,道:“是啊,那个跟人比剑的是我师妹。” 老摊主看着桌上一问剑、一答剑的二人,布满褶子的眼皮上露出几分神往之色。 袁自华只感觉灵萝这一虚点,犹如万里飘雪入边关,直教人感到透骨严寒。树叶无风自起,飘落在二人周围。袁自华瞳孔微缩,手中剑险些掉在地上。不过他马上变招横切,锐利刀锋将半空中的落叶一切两半,落地断口整齐。 灵萝倏然变招,以一招虽无形似却有几分神似的荡字诀芦苇剑与袁自华轻剑对上,树叶如遇飓风四面溅起。 袁自华身子后仰,小板凳摇晃一下,他身子向后弯出一道弧度,以手拍击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坐稳后收剑入鞘,一记抱拳,恭恭敬敬道:“多谢灵萝女侠答剑之恩。” 灵萝还了一理,道:“客气了。” 他走后,灵岚问道:“说是问剑,为何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灵萝从灵岚桌上拿起一块豌豆黄放入嘴里,入口香甜软糯。她冲着老摊主比划大拇指,回头回答师姐道:“对于袁自华,这已经足够了。” 豌豆黄有些噎,师姐灵岚温柔地又跟老板要了一碗绿豆汤。待灵萝把那口豌豆黄顺下去,才继续道:“眼下人们都急于求成,练的是以战养战的剑术,而袁自华这种练剑方式,才是剑道。不求境界速成,不求剑下斩杀几人,更多的是问道于心。若是天资聪颖,自然是悟道通透,剑法大成。要是资质愚钝,进步龟速,却依然可以慢工出细活,练就精纯之剑。” 灵岚眼睛微微瞪大:“那岂不是很少人会走这条道路?” 灵萝淡淡道:“是啊,迄今为止我只见过两人如此练剑,一人是咱师父,另一人则是个道士。” 马车内互诉衷肠,相思深离别情伤 许久未见,师姐妹明明有聊不完的话,却总觉得缺点什么。过了一会儿,灵萝问道:“师姐,你认识聂采彩吗?” 灵岚显然没料到灵萝会突然这么问,惊愕道:“为什么要这么问?” 灵萝看了眼在她心中如同半个母亲一般的师姐,摇了摇头道:“没什么,猜的。” 灵岚客栈距离灵萝所住的客栈较远,分别在城对角。灵萝怕天黑走夜路不安全,连声催促灵岚赶紧回去。 一辆马车停在街角。 马车周围无人,只有一个车夫将笠帽扣在脸上偷懒酣睡。灵萝悄声走近,掀起帘子一头钻进马车。 马车内的矮几上,放有两杯茶水,薄烟缥缈而出,淡淡茶香四溢。灵萝正好有些渴了,拿起矮几上的茶水,牛嚼牡丹似的一饮而尽。茶水不凉不热,温度刚刚好。她放下茶杯,喜滋滋笑道:“公子,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车厢内,举世无双的白衣公子坐姿端方雅正,丝毫不因羁旅劳顿便疏慵懒散。 这位从长安远道而来的琮王殿下神色淡然,说道:“路过,就来看看。” 看看.看谁?他没说。 灵萝顿时皱巴着一张脸道:“啊?还要走啊?” 楚怀瑜点点头。 灵萝深知在这时局敏感的档口,公子能抽空看她一眼已实属不易,便也没再提,而是问道:“累不累?” 瑞凤眼看她,俊雅的年轻公子破天荒地唇角翘起,道:“不累。” 灵萝看得愣住。距离上次二人上次在长安城一别,已过一旬。先前的种种猜测,种种难为情,都已化成了思念。 臭道士说公子并未生她气,无疑是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肆意生长的种子,这些时间,种子不断地发芽,长大,开花,她有无数的问题想问他,关于朝中的压力,关于太子,关于那天的春日宴,甚至还有那位苏大小姐,可话到嘴边,终究只是一句:“我想你了。” 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告白,楚怀瑜一向淡定的表情有些难以为继,他喉结一动,道:“我也是。” 千言万语,难似此时。灵萝只觉欣喜若狂,藏在内心深处的感情受到了鼓励,她一下子挪到楚怀瑜身边,凑近他问道:“这么说你也喜欢我?” 楚怀瑜没有说话,似乎是懊恼自己那么草率就接了灵萝那句话,导致她又来厚脸皮缠着他。 灵萝道:“那日春日宴,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了。” 楚怀瑜望向她,眼神专注道:“不会。” “那为何那日……”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清辉煞风景的声音:“公子,要赶路了。” 楚怀瑜淡淡“嗯”了一声。就在灵萝有些失落,准备下车的时候,楚怀瑜说道:“那日太子在酒中下毒,我怕控制不住自己。” 灵萝何等聪明的人,几乎立刻就猜到了原委。同时也惊讶于公子居然会跟她解释。她满脸笑意地拉住楚怀瑜衣袖,说道:“公子,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就去找你。你可千万别娶那位苏家大小姐啊。” 楚怀瑜眼里带着清浅笑意,应道:“嗯。” 灵萝离开后,清辉苦着脸喃喃道:“本来一个多月的路程,现在绕了远路,也不知道两个月能不能到奉仙。隔着这么远都能发觉,这丫头嗅觉怎么这么灵。” 楚怀瑜没有作声,只是低头看向灵萝抓过的袖角,仿佛那里余温尚在。 回到客栈时已是日薄西山,掌柜的告知灵萝,道:“今天有一位姑娘曾来找过您,只不过您当时不在,她等了一会儿就走了。” 灵萝本也有些好奇,直到第二天清晨,这位姑娘又来了。她穿着一袭嫣红薄衫,额间佩珠相击清脆作响。看见灵萝,这姑娘如同一朵粉云飞快跑到灵萝面前,道:“灵萝,好久不见。” 无极帮,赵俏。 灵萝笑道:“你这小丫头,怎么也来了?” 赵俏上前熟稔地拉住灵萝的手,道:“我们也收到了英雄帖。我爹行动不便,就让我带着帮内弟子来历练了。” 提起那位心思深沉的无极帮帮主,灵萝仍是心有不喜,只不过当着赵俏的面上不好表现出来。 她寻了个桌子,示意赵俏坐下,跟小二要了壶茶后,她问道:“此次来到南方可还习惯?” 赵俏直率道:“这里太潮湿了,虽然却是比无极山要暖和得多,可总觉得北方的雪山更适合我。你这里还好,我们来得最晚,租了间农舍,那里光蟑螂就有那么大个儿呢。” 她说着,伸手一笔画,惹得灵萝直发笑。她说道:“哪儿有那么邪乎。” 赵俏圆眼一瞪,道:“有,当然有。” 眼看着这小丫头眼睛一个劲四处寻摸,灵萝问道:“怎么了?” 赵俏终于绷不住了,凑近灵萝小声问道:“公子呢?” 灵萝回道:“回来没多久就分道扬镳了。对了,赵俏。” “嗯?” 灵萝沉默,斟酌着如何把话说出口。 赵俏催促道:“怎么了?说呀。” 灵萝道:“我可能不能教你如何追求公子了,因为……我好像喜欢他了。” “噗嗤,”赵俏乐了,说道,“就这个呀?” 灵萝一脸疑惑。 赵俏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毛尖茶叶悬浮于水中,说道:“我早就想通了,光我思慕人家有什么用,我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早在无极山上,我就看出他对你不同,虽然看似冷淡,却处处透着关心。不像对我,完全是不理不问的。” 这个面容俏丽的姑娘说着说着,竟然眼角泛酸。她吸了吸鼻子,道:“灵萝,要是将来你们成亲,我就是相隔万里,也要去讨你一杯喜酒。” 灵萝道:“那是自然。” 赵俏看着窗外,轻轻说道:“真不甘心啊,要是我先遇到的公子就好了。” 赵俏走后,灵萝有些突如其来的失落。先前与公子互诉衷肠的那簇兴奋的火苗被一把浇灭,顿时偃旗息鼓。她正准备回房间,看见旁边玉无忧房间的门正大敞四开,少年道长手里捻着一颗莹润黑子,在独自对着棋盘发呆。 骤暴雨泥石拦路,女剑客青锋开道 灵萝很自然地坐到玉无忧对面,问道:“输了还是赢了?” 玉无忧笑道:“赢了。” 灵萝撇嘴,一语道破真相:“是你耍赖赢的吧。” 玉无忧摇头笑笑,没有辩驳。 黑白子落玉盘,白子将黑子弹压到一定境界,黑子不得不背水一战,于绝地求生。仅是这一局残棋,便使人有种金戈铁马入梦来的感觉,仿佛耳边就是沙场战马嘶鸣,黑甲军与白甲军正手持刀戟奋力杀伐。 玉无忧执的黑子。灵萝横看竖看,怎么也没看出黑子赢的趋势,顶多算是在白子的重重包围当中搏出了一线生机。 灵萝从小与师兄弟们只知道摸鱼捉虾,师父只是个铁匠,缝缝补补在行,琴棋书画却不是他们这些乡野孩子摸得着的。除了师姐灵岚。 灵岚虽是师姐,实则入门比她还要晚几年。她来的时候灵萝已经记事,一个身着小袖窄裙的女子带着年幼的孩子,一见师父,便立刻拉着孩子跪下。师父遣散了他们这帮看热闹的孩子,与那女子一番交谈后,女子独自下山,从此雁灵山便多了一位大师姐。 这位性子温婉偏偏喜好艳丽紫衣的师姐在他们当中,更像是一位名门闺秀,小小年纪琴棋书画精通不说,连灵萝的毛笔字也没少经过她的指导。平时一帮孩子疯玩疯闹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守在厨房里,做好润喉解暑的甜汤,一边看书一边等候他们回来。而灵萝他们早已习惯了师姐的体贴照顾。 说起灵萝最先下山的因由,还是因为这位师姐。 一阵清脆玉石声响将灵萝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玉无忧兴许是坐累了,单手撑腮,两指捏住黑子,在棋盘上旋转棋子。棋子转动急速,快如一颗琉璃珠,在棋盘的各处盘旋,久久未曾落下。 灵萝突然问道:“臭道士,你说如果有一个自小与你特别亲的人,突然有一天,你发现她一直有事在隐瞒你会怎么办?” 玉无忧神色平静,瞳孔随着棋子转动方向而动,说道:“那要看是善意还是恶意了。每个人都有自己所处的位置,你所认识的她只是她的其中一个身份,而在别人眼里看来,或许还扮演着另外一个角色。就像这枚棋子,你看起来是圆的,然而当它落下,你就会发现它的底部是平的。” 灵萝看着棋盘上旋转不停的棋子静默不语。 玉无忧轻轻一笑,接着道:“你说的可是你的那位名叫灵岚的师姐?” 灵萝叹息道:“她是这个世上除了师父和灵峰师兄,与我最亲之人。” 陇南道下了一场大雨,客栈屋顶因为年久失修,开始往下漏水,泡得木质地板发霉。潮湿霉气惹得不少江湖人连声咒骂。 屋里这堵墙被雨水浸出一片水痕,上面的淫诗艳词已经晕染得模糊不清,唯有刀刻般的《金刚经》依旧清晰。挝靓花渣站在墙前观望已久,听着屋顶上泥瓦匠冒雨往屋顶上覆盖砖瓦,破天荒夸赞道:“字写得不错。” 灵萝奇道:“你认得中原字?” 性情清冷的苗女轻声道:“我本是中原人,童年躲避兵祸到了苗疆。” 这事灵萝还是第一次听说,她问道:“那你父母呢?” 挝靓花渣面无表情道:“死了。” 灵萝没再看苗女,只是伸手透过窗户去接雨水,看着雨水在指缝间尽数漏尽。说了句毫不相关的话:“下过雨之后,这些青苔墙缝中,应该会有不少蜗牛吧。” 大雨连下三天,浩渺山山体滑坡,挡住了上山的路。数百个穿着各异的江湖人手撑油伞立于塌陷的山石前。各门派的弟子手持铁锹铁铲,争取在天黑之前开出一条路来。脾气向来不好的震雷老仙师脸臭得像一块抹布,好像在座所有人都欠他银子似的,与震雷老仙师齐名、却落得个“讨人厌”称号的邋遢老道索性将油伞挪开,大笑道:“哈哈哈,洗澡了!” 灵环离这个老道五丈远,恨不得扎进另一侧的重山派弟子队伍里。她对这个邋遢老道的脚臭心有余悸,到现在为止只要看到他,那股上头的味道便萦绕不去。乖乖,淋些雨水就算洗澡?她都担心他身上发了芽。 宋太恒依旧面色和善,并未因为下雨就阴沉着脸。他将雨伞往鸟笼那边倾斜,生怕雨水淋病了他珍贵的鹦鹉,可仍旧有倾斜雨丝打在鹦鹉身上。一身翠绿的扁毛畜生不住扑腾,嘴里嚷道:“淋死我了。淋死我了。” 灵环瞧着有趣,弯腰将手指伸过去道:“伯伯,这什么鸟啊?” 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无邪的模样。宋太恒慈祥地一笑,没有半分掌门架子,反而将鸟笼往灵环的方向递了递,道:“虎皮鹦鹉。小丫头也懂鸟?” 灵环将手指伸进鸟笼,险些被躁动不安的鹦鹉啄到。她收回手,嘿嘿笑道:“当然了,我们山里有好多这种鸟,烤着吃可香了。” 宋太恒立刻将鸟笼换了只手,收到离灵环较远的那一侧。 这位小师妹一向是欠儿登的,灵萝看得好笑,扭头却见隔了几个人,红衣的聂采彩正死死瞪着她这边。 看哪儿是人家的自由,灵萝也不好叫人别往这便瞧,只得自己收回视线,看向那些淋雨挖路的各门派弟子。这些武林高手今儿这一剑开江断河,那一刀就给地面砸出一条沟壑的,如今真需要开路时,反而都缩在伞后摆高手风范,看着门下弟子在雨里遭罪。 灵萝分开两边人,道:“让开。” 缓慢拔出身后背着的倾覆。 众人识相地给她让出一条路,雨水顺着剑尖不断流淌下,让人不禁担心她那把本就布满铁锈的剑会不会因淋到雨水而锈得更加严重。却见少女剑客一手持伞,一手持剑,站在垒满泥土巨石的道路正中。 壶口岭时,她曾以手中一剑凭着一式剑开星河一夫当关,如今星河没有,只有一条雨水冲刷而成的泥河。 灵萝说道:“三尺青锋,踪绝剑气,为我开道。” 几个掌门面面相觑,正要说“好狂的口气”,却见剑气如水烟漾开,漫天雨水未曾触到白烟,便冒出丝丝白烟,升腾入空中。 石块向两边飞溅,落下万丈悬崖。中间现出的,是一条三尺宽的山路。 司马昭之心难掩,三岔道分头进山 雨帘如断线真珠顺着油纸伞滴落,少年道长桃花眼带着三分笑意,望向一手剑、一手伞的碧衫少女,轻声道:“青锋斩珠帘,荡气天地间。好一手无上剑意。” 震雷老仙师则是吹胡子瞪眼,一脸愤然道:“你居然把老掌门的佩剑送给这丫头砍石块!” 玉无忧假装没听见,摸出腰间悬挂的酒壶。 大雨,剑意,最是适合配酒。 少女剑客将那把锈迹斑斑,从巨蛇潭底捞出的长剑一甩,甩出一道晶莹水珠,随后将剑收入鞘中。率先通过了满是剑气刮过的斑驳路面。余下众人面面相觑,俱是神色复杂。其中又以几位门派掌门更甚。 长着一副三白眼的小厮阿福佝偻着身子,凑近一脸凝重的庄主聂万杰身边,说道:“庄主,这丫头当着众人面风头出尽,是没把您放在眼里啊。” 聂万杰没有说话,眯眼盯着碧衫女剑客的背影若有所思。 浩渺山高耸入云,由山底而望很难看见山巅。进山道路更是多达数条。 濒临三岔路口时,聂万杰示意大家停下,道:“我与几位掌门昨日分析了一下地形,一致决定众人分三路上山,呈包围之势围攻彼岸总坛。后山阵法最多,须由檀清观的霁玉真人带领一部分江湖上的兄弟从后面上山,破了他们的迷雾阵。侧峰则交由北山门主与宋掌门带领寒昭门与重山派的兄弟暗中潜行。聂某则带着刹那门以及一部分人从正面吸引他们火力。此次乃关于今后数十年武林平和的大计,有劳诸位了。” 这幅语气神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武林之主。聂万杰想统领武林的野心,显然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不管怎么说,为武林铲除奸邪也是好事一桩,几位掌门纵使脸色难看了些,却也不宜在大战之前再起争执,默契地同时选择沉默。 “聂庄主放心,我们定不负重托。”有人大声应和道。 灵萝顺着话音一看,是之前在酒楼对她出言不逊的金钟派。这些金钟派的掌门熊起还真是不遗余力地捧臭脚,就差改名换姓改姓“聂”了。 檀清观带领一部分江湖兄弟自后山破阵登顶,很显然,灵萝所在的雁灵派便属于这连名字都没有的“江湖兄弟”。没办法,除却远黛谷传人挝靓花渣只有一人以外,几个大门派中,即使人数最少的檀清观也来了数十人,重山派更是一下来了三百人。就连远道而来的无极帮也来了十余人。只有雁灵山,寒酸到极点地只来了四人,其中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 芦苇剑袁自华也在他们之列,那日问剑过后,他回去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终于在临出发前突然豁然。他真心敬佩感激灵萝,认为如此风采才能对得起那一句“女侠”称呼,对于聂家山庄更是反感——虽说五大门派如今式微,可作为第一山庄的聂家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 后山多泥泞,雨水冲刷下的泥石路稍不留神便会滑倒。震雷老仙师走在灵萝与玉无忧的身后,视线死死盯着灵萝身后背负的倾覆,恨不得马上动手夺回来。灵萝感到后背发毛,问道:“要不我把倾覆还给你们檀清观?” 玉无忧淡然一笑,道:“无妨。” 一旁淋过雨水也丝毫不见清爽的邋遢老道直翻白眼:“你当这把绝世神兵是衣服鞋子呢?说要就要,说还就还。” 灵环见到自己的“偶像”被人翻白眼,撑着伞故意到离火君面前翻了好几个白眼。 邋遢老道见她眼睛抽搐,好心问道:“小丫头怎么了?眼睛抽筋?” 你眼睛才抽筋。你全家眼睛都抽筋。 后山果真如同传说那样,布满了阵法。只不过有擅长布阵亦擅长破阵的檀清观各位道长仙师在场,众人势如破竹,轻而易举就到了半山腰。有许多人体力不支、已经走不动了。请求停下来休息。这一休息,进程一下子就被放慢了。 灵萝的鞋袜已经湿透。她一介女流不好像那些大老爷们儿似的除掉鞋袜,只得忍受湿袜糊在脚上的不适感,只拧了拧衣摆上的水说道:“奇怪,为何这一路走来,连个鬼面人的影都没见着?” 袁自华道:“或许是这些彼岸的人对自己后山的阵法太自信了,可惜他们没有想到,咱们当中有檀清观的道长。” 兑泽君摇了摇头,依旧是一脸悲悯感怀的表情道:“后山阵法乃是由第八任彼岸教主明夙行所布,他乃甲子前当之无愧的天才,尤其擅长制毒、破阵。布下的九九八十一座迷雾大阵,越往上便越难解开。咱们之前只破除了最简单的三十二阵,到后面很可能会出现几处阵眼须同时破解的疑难阵型。要是巽风师兄在就好了,他最擅长破阵了。” 灵萝正望着雨帘怔忪出神,身后亦有许多人的视线聚焦在她身上。年纪轻轻,出身山野小派。便以一己之力跻身小宗师境界。刚才当山一剑,着实惊艳了不少人。 灵岚从装载满满的包裹里拿出两个食盒的芙蓉糕来。这些都是她三更便起,特意蒸出来留给大家路上吃的。雁灵山不似其他门派那么强大,帮不上什么太大的忙,她便只能蒸出一些点心来,起码也是些心意。 震雷老仙师对于灵萝印象非常糟糕,连带对这位柔顺温婉的女子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当灵岚将芙蓉糕递给他时,他也只是冷哼一声,将头撇过去。离火君看不下去了,骂道:“你这坏脾气老头,人家姑娘辛辛苦苦蒸的点心,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哼人家。灵岚姑娘,你别跟这臭老头一般见识,给我,贫道什么都爱吃。” 灵岚向邋遢老道投去感激一笑,从盒中拿出两块糕点,放到他手心上。 灵萝凑到玉无忧身边,问道:“只听闻彼岸二使三主六道,从未听说过那位教主的消息。臭道士,你可知道彼岸教主谭绮念是个什么样的人?战力如何?” 芙蓉糕雪入泥泞,师兄妹隐有矛盾 江湖人惧怕彼岸,除了那些不死不休的难缠杀手、邪门的杀人手段以外,更加令人感到有种恐惧的是其深不可测的神秘。 招魂铃一响,穿着黑白寿衣宛如索命无常的六道让你三更死,无人可活到五更。位列三大魔头之首的血渍红叶沈秋郎。刹那间便可屠村、视人命如草芥的万里枯骨刑桀。月圆之夜驱策群狼的鬼哭幽月叶冥。以及被灵萝绞杀的以死人穿线做傀儡、喜好掠夺貌美郎君的魄使戮红莲,和杀人前必如孩童鬼魅般大笑的魂使屠业焰。 那么,统领这帮怪物的究竟是什么人? 玉无忧却淡然平和道:“一个高手丙等的女子。” 高手丙等?那岂不是任意一个武功稍高的高手就可取其性命?这样的人又是如何坐稳彼岸教主的位子。 玉无忧看到灵萝表情错愕,微微笑道:“此人之能,不在于武功,而在于与当今皇帝、与徐言巍、与彼岸众人之间的纽带关系。彼岸有人内部推翻她,她便联合朝廷势力镇压。皇帝想动彼岸,她便可联手徐言巍制衡。始终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灵萝看了看手中师姐分的芙蓉糕,这是她以前最爱吃的,可如今却不知如何下口:“这样的人,会觉查不到五大门派上门围剿吗?” “走开!别烦我!”食盒被翻倒在地,里面雪白精致的芙蓉糕滚落一地,落在泥泞中。 灵萝回头。一路反常没有发言的灵渊一脸恼怒站在那里,而师姐灵萝一声不发,正在弯腰捡那些已经满是泥渍的芙蓉糕,紫色裙摆被雨水淋透,连同半边身子也淋了雨。不少人见此场景,纷纷出言斥责灵渊。 灵渊脸色阴沉,嚷道:“你们都懂什么!” 灵萝上前扶起师姐,忍住火气道:“灵渊,道歉。” 灵渊瞪了她一眼,转身离开,找了个清净处待着。 灵萝刚要追上去,被灵岚一把拽住。她摇头道:“别怨他。” 灵萝无奈道:“师姐,你太惯着他了。” 转头一看顿时愣住。 一向看似柔弱,却性子刚强的师姐眼圈微红,两行泪痕挂在脸上,竟是哭了。 灵岚低声道,声音带了几分乞求:“别去。” 灵萝一边安慰师姐,一边向小师妹灵环使眼色,哪知那不懂事的灵环立即说道:“别问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灵萝也觉得自己实在是脑子抽了才会有从灵环嘴里打探原委的念头。正准备跟玉无忧讨论一下接下来的行进路线,就见雨天相接的地方,升腾起一片好似水雾一样的薄烟。 少年道长抬头望向远处,淡淡道:“起雾了。” 侧峰瘴气弥漫,几乎到了不能视物的地步。宋太恒与北山桓商议拉出一条绳索,众人排成一列拽着绳索前行,谨防走散。 他们索性路线,不少是悬崖峭壁,这边提前备好了攀登所用的绳索铁钩。北山桓走在最前,拎着鸟笼身子肥胖的宋太恒走在最后,一手拽着绳索,自有小弟子淋雨为他打伞。最前的北山桓一拽绳索,绳身微颤。众人在这看不见前方人身形的蒙蒙雾瘴中,仅凭微颤绳索给自己带来一点安全感。 这边聂万杰与刹那门一路斩杀了不少鬼面人。尸体陆续从山脚排到了半山。聂万杰望着伸手不俗面容冷酷的鲜卑人,夸赞道:“西关刹那门的长短矛果然名不虚传,可惜刹那门驻地远在西疆,要是在中原,重山派武林泰斗的宝座,怕是要转手让给刹那门了。” 面对显而易见的恭维以及挑拨,慕容嫣只是凉凉一笑,道:“聂庄主过奖了。刹那门远在西疆并非是在中原无法占有一席之地,只不过刹那门弟子大多有着鲜卑血统,西疆那块儿地方虽然贫瘠,却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地方。” 她中原话虽并那么熟练,却吐字清晰,既不得罪聂家,也并非如同金钟派那般谄媚。不卑不亢的态度引来了其余三位宗主的另眼看待。 以前只觉这位门派内唯一的女宗主是凭借老门主女儿的身份上位,如今目盲更是应当老老实实退位让贤,让能者居上。岂知她回到西疆,一反常态变得态度强势,不但解决了蠢蠢欲动想要她死的叛徒,更是一连做了好几个重要决策,其中便有帮助苗家九寨击退朝廷来兵,让刹那门意外地搭上了霍希义那条大船。 苗疆九寨那次战役,刹那门人与聂怀远的军队几次交手,其中不乏聂家弟子,此时也在围剿彼岸之列。前几次还是相互敌对,不过相隔两月就变成了共同对敌的战友,不少人身份一时转换不过来,彼此间还抱有敌意。 连无极帮这样的小门派都感觉出来了这两大门派之间耐人寻思的态度。身材比女子还要娇小的蔡吉偷偷靠近赵俏,说道:“大小姐,我怎么感觉这刹那门与聂家山庄之间的关系怪怪的?” 赵俏仍沉浸在灵萝与公子在一起的悲伤中。那日她嘴上与灵萝说自己全然不在乎,可少女第一次如此喜欢一个人,又岂能是说忘就忘?她甚至来此之前一路都在想,公子会不会也来参与围剿,她能不能有机会再见公子一面。可当灵萝开口坦白也喜欢公子时,她便知道她输了。她知道自己应该祝福他们,可每当看见灵萝时,她便觉得心里难受。此次兵分三路,无极帮本该与灵萝、无忧子一路从后面上山的,也是她主动找聂庄主,要求跟随大部队从正面上山。 蔡吉见大小姐无心理他,转身又靠近比他高了整整一头的高颧骨女客卿康菁,用胳膊肘戳了戳她,努嘴指向失魂落魄的赵俏,小声问道:“哎,怎么了?” 这位男生女相的客卿没给他好脸色,不耐烦道:“女儿家的心事,你一个大男人瞎打听什么?滚滚滚。” 身形娇小的蔡吉第一次被人称作“大男人”,心里竟然升腾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喜悦,他礼尚往来道:“康菁,其实你有时候也挺可爱的。” 赢来了高个儿女子的一记撩阴腿。 后山阵雾雨同天,假师父原是阵眼 下雨不起雾,起雾不下雨。此时雨未停,这场雾来得实在有些蹊跷。 无修闭目感知,说道:“是活阵,大家小心。” 灵萝问道:“何为活阵?” 无修说道:“活阵,就是会随着气候变化、围困人群所处的位置而自由变化的阵,这种阵少则几尺范围,多则方圆千里。甚至会大阵小阵相套,使人产生阵中阵的恐惧感。” 灵萝看着年轻的兑泽君,不由夸赞道:“兑泽君懂得好多,又谦逊有理,小女子佩服。” 无修摇头笑道:“其实关于阵法,掌门师兄比我懂得多了。” 灵萝望向少年道长的身影,怔怔凝神,却见玉无忧突然回过身来,笑道:“不要爱上贫道哦,你会伤心的。” 灵萝用手接起一捧雨水,向那贱兮兮的臭道士砸去。她今时已不同往日,即使只是随手泼洒一捧雨水,却仍是裹挟了几分劲力,穿破磅礴大雨来到了玉无忧伞下。 少年道长轻轻一笑,指尖轻轻一弹,那汪透明雨水仅在他伞下打了个旋,又向灵萝返去。 这汪雨水可要比灵萝先前掷出去要有力道的多,她正欲侧身躲过,突然脚在泥泞的地面上一滑,整个人向着玉无忧的方向栽倒过去。 与此同时,雾气更浓,如同滚滚雪崩,瞬间淹没了众人。 油纸伞早已不知撞飞到哪儿去,灵萝只感觉自己撞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紧接着就着山坡一路翻滚,停下时已是满身湿透,浑身泥泞。 身下好像压着个人。灵萝用手撑起一看,见雾气中,一双桃花眼正无奈地看着她。 果然是这臭道士。 灵萝正要撑起身子,结果一个没扶闻,又重重跌了回去,压到了玉无忧身上。 玉无忧终于忍不住道:“喂,贫道有权利怀疑你这个丫头是故意的。” 灵萝道:“谁让你这臭道士暗算我,压死你。” 话一说出口,灵萝觉得好像有些不妥,但没等到她再去解释,少年道长已然起身,环顾四周道:“咱们俩好像被单独困在阵里了。” 灵萝这才发现在他们周围已被一片浓雾包裹,其余众人已不见身影。她心里一急,连忙叫到:“师姐。灵渊。” 周围静悄悄的,整个水与雾的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与臭道士。 玉无忧道:“没用的,阵法内外,即使两人只有一线之隔,也是彼此无法发现对方。” “那怎么办?” 灵萝想用袖子擦擦脸上的雨水,却发现袖子上有泥,越抹脸越脏,到最后一张脸已能跟花猫媲美。 玉无忧看着好笑,上前用手在她脸上假意要帮她擦去脸上的脏东西,实则却是将她的脸抹得更花了。他气定神闲说道:“迷雾之中看不见阵眼,为今之计只能等,等雨停了雾散了,阵眼自然就出现了。” 灵萝不屑地撇嘴,说道:“你这算什么办法。” 玉无忧笑道:“以逸待劳。”他说着,开始解腰带。 灵萝瞪大眼睛,说道:“你要干嘛?” 玉无忧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灵萝瞬间从脚心到头发丝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说道:“这荒郊野岭的,你不会是想对我做什么吧?” “我呸,你这丫头想得倒美。”少年道长说着,手上却已经开始脱他宽大的外袍。 灵萝不动声色后退一步,道:“我可是心有所属了,对方还是你家瑾之。你可想好了啊。” 玉无忧不理她,将道袍的袖子分别固定在相距较近的两棵树上,撑出一个可以暂时遮雨的小片地方,坐进去后才说道:“伞是找不着了,现在雨这么大,在外面淋着还不得浇傻了。有个东西挡着起码可以好点。喂,你不进来?” 与少年道长同挤在狭小的空间内,他身上的檀香味清晰可闻,混合着一股潮湿泥土的味道。 灵萝见玉无忧优哉游哉,问道:“臭道士,咱们就这么等?万一雨不停怎么办?万一他们遇到彼岸袭击怎么办?” 玉无忧笑道:“不会,应该很快就有阵眼亲自找上门来。” “灵萝。”迷雾之中隐约好像有人叫她。 灵萝说道:“喂,臭道士,你听见有人叫我了吗?” 玉无忧问道:“你能听出是谁的声音吗?” 灵萝摇头道:“声音太远了,听不出来。” “灵萝。”又有人叫她,这次声音更近了。 灵萝听声音一喜,立刻起身道:“是师父。师父也来了。” 玉无忧敛了敛笑意,提醒道:“小丫头,你听着,咱们现在在彼岸的迷雾大阵中,遇到的一切不寻常的人都有可能是幻觉。切记不要当真。” 灵萝经他这么一提醒,心下已有几分了然。 一位四十来岁斯文俊秀的男子自迷雾中走了出来,他手中撑着一把老旧油纸伞,上面已有几处破洞。 灵萝愕然,叫道:“师父。” 那人对她点了点头,凑近将伞撑到她头上。 玉无忧小声提醒道:“小心幻觉。” 灵萝置若罔闻,说道:“师父,我好想你。” 男子一脸温和,摸了摸灵萝的脑袋。 灵萝好像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师父,远黛谷主托我给你带了一双她亲手缝制的鞋,除了刺绣花哨点,没什么毛病。我都替你试过了。”她在胸前摸了摸,发现身上没有,这才想起在出行前,她的一系列东西已经都放在客栈里了,其中就包括曲幽蓝给她师父做的鞋。 男子仍旧不说话。灵萝说道:“哦,对了,师父,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 倾覆出鞘,一剑刺进那人心口处。 随着剑光大盛,灵萝剑下的“燕启”身子逐渐变得透明,最后消失。眼前的雾气淡了一点,连带着雨点也小了些。 灵萝面无表情道:“你这个冒牌货,一点也不像我师父。” 在一旁看了半天戏的玉无忧道:“幸亏你看出来了,不然贫道都准备出手了。” 灵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你不说破坏阵眼就可以出去了吗?难道刚才那个假师父不是针眼?” 玉无忧笑笑,说道:“看来这个迷雾阵不止一个阵眼。” 楚怀瑜真假难辨,破迷雾碧焰焚身 灵萝道:“不知道接下来出现的会是谁,要是咱们队伍中参与围剿的人,就真难分辨出来了。” 玉无忧笑笑,道:“应该不会,迷雾大阵只能映射出你心中所想之人,这些参与围剿的人中有你心想之人?” 心想之人?不会是瑾之吧。 一阵铜铃声轻轻响起。 果然,下一瞬,清冷的白衣公子便从迷雾中走出,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打伞,飞云纹鞋履不染尘埃。 灵萝道:“这迷雾阵倒是有些意思,想谁来谁,要不是时间紧急我倒真想在里面玩一玩。臭道士,你说我要是幻想你给我洗脚提鞋,会不会出来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人?” 玉无忧轻笑出声,道:“迷雾阵蛊人心魄,一旦你相信里面出现的人就是现实中的人,便会永远迷失在这里,再也别想回到现实。” “公子瑾之”已经转眼来到了灵萝的面前,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他伸手抚摸灵萝的脸,轻声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他突然说话,灵萝傻眼了,扭头看向玉无忧,用口型问道:“他怎么会说话了?” 刚才假师父出现,始终未发一言。这与师父唠唠叨叨的习惯很是不同,故而灵萝很快便发现那人不是真的。如今假公子突然说话,灵萝真怕一剑刺过去,对方再露出什么痛苦神态,这会让她怀疑她真的在迷雾中杀死了公子。 玉无忧也陷入沉思。 楚怀瑜的手触到灵萝脸上,温温凉凉。他将伞挪到灵萝面前,自己则大半个身子被雨水淋湿。他将灵萝拥于怀中,鼻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松竹清气,这更加使灵萝产生怀疑,是否眼前真的是公子。 这感受太真实了,只是公子从未主动对她做出过什么越矩之事,迷雾中出现的公子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亲近她。灵萝问道:“公子,真的是你吗?” 楚怀瑜眼中浮现一抹笑意,问道:“你说呢?” 他转头对玉无忧说:“无忧兄长,我知道有一条路线可以走出迷阵。” 玉无忧笑道:“那瑾之还不快带我们去?” 楚怀瑜微微点头。一路总有似有似无的铜铃声响起,灵萝故意走得慢了半步,去观察对方脚印,见洁白鞋履踩在泥土上,印下一串脚印,看起来毫无端倪。她转头去看玉无忧,后者面色如常,仿佛是已经相信了面前公子就是真的。 灵萝刻意放慢步调,与玉无忧并行。小声问道:“你相信这个是公子?” 玉无忧浅笑道:“不信。” 灵萝奇道:“那你为何还要跟着他走?” 玉无忧身上已被雨水淋湿,却并没有耗费内力烘干,而是任由雨水打在身上,面上一派淡泊从容之色:“阵眼越真实,说明操纵阵眼的人离得越近。” 身着碧衫的少女了然道:“你是想让他直接把咱们带到操纵者那里。” 桃花眼笑得微眯,玉无忧道:“别露馅了。” 灵萝这才快走几步,追上公子。 雾气越来越浓,到了最后即使是相隔三尺,也不见前人。公子突然停下脚步,问道:“灵萝,你可愿随我去奉仙?” 灵萝问道:“为什么突然要这么问?”她想回头去找臭道士,却发现早已不见玉无忧身影,连来时的路都被隐没在雾气当中。 楚怀瑜道:“我可以不娶苏家小姐当王妃,放弃皇位。你愿意放弃仇恨与我一起吗?” 灵萝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是啊,一直以来埋藏在她与公子之间的最大的问题,她纵然极力想要忽视,却始终存在。她可以放下仇恨,可是她忍心看到所有人所做的一切努力付之一炬吗?霍执忠老将军为了让她顺理成章得到军中威望,与朝廷撕破脸,不惜以自己性命作为代价,所有人嘴上不说,却都希望她再次扛着“萧”字大旗推翻伪帝统治,那些百姓茶余饭后谈论的便是萧太子后人何时可以杀入皇宫,这些真的可以被轻易忽视吗? 她苦涩一笑,有些路明知是一条死路,却还是忍不住想要走一走。她留恋地看着面前即使在大雨滂沱中依旧挺拔如松竹的背影,喃喃道:“逃避不了吗?” 楚怀瑜转过身来,面色冰冷,道:“怎么逃避?你要取的是我楚氏江山,如今你还要继续隐瞒我到多久?” 大雨浇在灵萝脸上,雨水像在她身体上豁出一条大口子,冰凉潮湿地顺着口子涌了进来,心底的那把热火逐渐被浇灭,只剩下丝缕白烟苟延残喘。 她上前一步,想要再如往常一般去抓楚怀瑜的衣袖,手在马上触及袖摆时便再也伸不下不去。而俊美的公子只是淡漠看着她,如同看着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灵萝闭上眼,任由雨水冲刷脸庞。责任,感情,仇恨,想要将她从中间扯开。 雨水中的楚怀瑜依旧是右手持伞,左手负后。只是背在身后的左手上,悄然多出一把雪亮匕首。 他缓缓靠近灵萝。 那把匕首如同藏在石缝中的阴险毒蛇,蓦地向碧衫少女刺去。 一抹碧绿幽蓝的光拍在白衣公子后背上,顿时一阵凄厉惨绝地叫声响起。灵萝惊醒,见“楚怀瑜”浑身爬满了碧青色的火焰,整个人瞬间就被烧变了形。 火焰中是一个身材矮小,满脸褶子的白衣人,却显然不是公子。 少年道长没了宽大外袍,仅穿着浅紫色的二重衣,出现在那人身后,说道:“从刚才开始贫道就在寻思,为何明明是幻觉,第二阵眼却如此真实,原来是有人以自身为阵眼。你见我不受蛊惑,便将我们引来这里,造出了第三阵眼引贫道离开,再设法扰人心神对其下手。现如今迷雾阵已破,你是想要活命还是想要贫道给你一个了断?” 火焰中的白衣人满脸痛苦,不停地撕扯着自己的脸皮,恨声道:“杀了一个我又怎样?我们彼岸之人,最不怕的就是死!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玉无忧手中名叫“虚妄”的佩剑刺穿了他。 尸体倒在地上,火焰在雨中仍然烈烈燃烧。 招魂铃六道入阵,彼岸教烛火明灭 迷雾渐渐散去,露出的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景象。 现实世界的雨要小很多,灵萝问道:“刚才那是谁?” 玉无忧蹲在尸体前面,顺手捡来一个小树枝,在火堆里扒拉出一样东西来。 一声清脆声响,玉无忧将那东西连同树枝一起扔在地上,灵萝这才发现是一个铜制铃铛。 “招魂铃?这人是六道之一?”灵萝问道。 玉无忧点点头:“一连可以控制三处阵眼,也只能是六道了。” 灵萝看着被这好像不会熄灭的碧青火焰烧得变形、萎缩,最后化为一截焦炭,被雨水一淋化成一滩黑水渗入泥土中的所谓“尸体”,问道:“你遇到的第三阵眼是什么人?” 玉无忧依旧嬉笑如常,道:“给贫道十两银子就告诉你。” 灵萝没有心思打趣他,只是说道:“走吧,看看其他人怎么样了。” 身后传来玉无忧的叹息声:“不管怎样,坚持自己本心就好。” 刚才那阵邪门的迷雾之中,众人一连遭遇到了几处十分难解的阵眼和一伙鬼面人的袭击,有几个人为了保护大家受伤,除了几个檀清观弟子外,还有雁灵山的灵渊。本来众人对这位跟女人发脾气的灵渊颇有看法,这会儿反倒是改观不少。 年轻的兑泽君清点人数后,一脸难色对脸色难看的老仙师说道:“震雷师叔,除了掌门师兄与灵萝女侠外,其余人一个没少。” 老仙师冷哼一声,还未说话,倒是邋遢老道离火君大笑道:“好,好。不愧是我无忧师侄,颇有老道我年轻时的风范。” 性子暴躁古板的老仙师拂袖而去。 灵环感觉自己遭遇了从未有过的为难境地。刚才灵岚问她灵萝师姐去哪儿了,她回答说:“不知道,好像是与那个帅道长一起失踪了。” 等回到自己位置坐下,发现灵渊正在瞪着她,才发现刚才回答灵岚师姐的问话时说了十七个字,比跟灵渊说话整整多了四个字!她坐立难安,看到一旁的水囊这才灵机一动,说道:“师兄喝水。” 灵渊接过水囊,牵动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灵环连忙上前问道:“师兄没事吧?” 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五个字。 她看灵岚正在帮几个檀清观道人清理伤口,连忙上去:“师姐,我帮忙。” 灵岚将一卷绷带以及消炎药物地给她,说道:“这快没了,给我去拿新的。” 灵环一脸奇怪看着还剩不少的药和绷带,嘴上应道“好的。”心里纳闷:这不是还剩挺多的吗?转头看向还没来得及包扎的灵渊,想着扔了也是浪费,便凑到自家师兄面前,斟酌了一下字句说道:“包扎。” 不只是谁喊了句:“快看,掌门回来了。” 漫天雨丝之中,两人未撑伞,走了过来。少年道长玉树临风,风流不羁。虽然衣服湿发已用内力蒸干,可外袍皱皱巴巴的,一看便是在泥泞地面上滚过。少女衣服亦有不少泥渍水痕,整个人看起来恹恹地,精神不佳的样子。 向来看这两人不顺眼的古板老仙师撇过头去,一副眼前二人不堪入目的样子,说了句:“伤风败俗。” 虽然檀清观众位弟子嘴上不说什么,可也觉得有些面上无光。其余人看向两人的目光亦是意味深长。 灵萝不知这场景落到众人眼中变成了怎么一回事,只是凑到灵岚身边,皱眉问道:“你们遭遇了什么?” 灵岚见灵萝好不容易回来,上下检查了一下,见她没有受伤才终于松口气,说道:“我们没什么,就遭遇到一伙鬼面人,又被阵法困住了片刻。幸亏有檀清观的道长在。别说我了,你怎么搞成这样?” 灵萝将与玉无忧的遭遇一五一十地与师姐灵岚说了,唯独略去公子那一段。 灵岚听后大惊,说道:“竟然有这么奇特的阵,可以幻出心中所想之人?” 灵萝点头:“此次还多亏臭道士了,不然我很可能就困在阵中出不来了。” 灵环见灵萝终于回来,自己可算是解放了。她连忙凑过来道:“那依灵萝师姐你这么说,还要感谢那个帅道长了?” 灵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丫头竟然称呼玉无忧为“帅道长”,立刻板起脸道:“不许你这么叫他。” 仅是听灵环这么叫他,灵萝身上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仿佛眼前出现了玉无忧那张欠扁的脸,在跟她叫嚣:“你看,你师妹都承认贫道帅。” 灵萝挥了挥手,拍掉眼前让她产生严重生理跟心理不适的画面。 灵环见自己师姐徒手在空中拍着什么,简直怀疑她刚才是不是在什么地方撞坏了脑子,说道:“那我叫他什么呀?” 灵萝道:“叫他臭道士丑道士垃圾道士都好,总而言之不要叫他帅道士。” 一旁正在与无修商量正事的玉无忧无奈道:“喂,麻烦小点声,贫道都听见了。” 灵岚看着灵渊身上被灵环包扎的惨不忍睹偏偏还系了个蝴蝶结的绷带,极力克制住不上前去帮忙重新包扎。略微一抬头,视线却正好与灵渊相交。 四目相对,灵渊似乎有什么话想对她说,但最终还是撇过头去,不再看她。 日薄西山,天色渐暗。 彼岸总坛的教主宝座之上,一名女子慵懒半躺在上面,仿佛已经睡着。女子看来已过妙龄,姿色平平,看起来毫无特点,要真说她有什么让人一下子记得住的,便是那一张檀香小口,唇珠分明,颜色红润,看起来饱满诱人。 大殿空旷,纵然两边点着两排烛火,却仍旧显得殿内幽暗。一名花白头发老者站在宝座阶下,脚下立着一只通体漆黑,只有四爪雪白的猫。他恭恭敬敬道:“武林众人已经破了混元阵,算来,马上就要到达山顶了。六道中饿鬼道在迷雾阵中死于霁玉剑下,畜生道被北山桓所杀,人道、地狱道也已受了重伤。姓沈的却迟迟未归。” 女子“嗯”了一声,说道:“他本就与彼岸并非一心,肯当这个忘川主也全因他师父肖嫪临终嘱托,黄泉主不必与他计较。倒是聂万杰这个人,本座倒是很担心他会反水。” 她缓缓睁眼,露出了罕见的金色眼白。 雷雨夜仙魔之战,玉无忧画地为阵 北方的草原中,有一个叫哈什的部落,信奉天女。天女乃神命所归。每过一段时间,草原上便会诞生一位眼白呈金黄色的女婴,被众人奉为天女转世。 这个小部落在几十年前被人发现已经消失了,部落内所有牧民不知所踪,没人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也没人知道是为何消失。只是原来部落驻扎的地方,已变成了一片黄沙,零星几座沧桑土墙宣示着那是曾经哈什牧民驻扎的地方。 刑桀弯腰,始终低着头道:“天女放心。聂万杰向来是个利益至上的小人,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明确站在哪一方。只是他那空有野心的草包儿子在苗疆吃了大亏,损兵折将,朝廷对他们父子俩的忠心抱有质疑,他急需立一个大功。要是能损耗武林势力,他就可以坐稳中原武林魁首的宝座,赢得朝廷的信任,对他来说,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相貌平平,却长着金黄色眼白的女子面色无波扫视了一眼刑桀,那乌身踏雪的猫儿顿时吓得后退一步,炸起了毛。刑桀一脚将猫踢飞,怒道:“不懂事的东西。” 猫当真有九条命,这一脚看似下脚重,落地却是毫发无伤。那畜生也被吓坏了,扭头跑出大殿。 女子斜眼瞥了刑桀一眼,也不捅破他的小心思,而是说道:“本座听说聂万杰让他的私生女给霁玉他们下毒,怎么混元阵还是被破了?” 刑桀道:“那丫头自小长在雁灵山,与聂万杰本就不是一条心。此次下毒,还是以她亲生母亲性命作要挟,她才不得不同意。虽然目前可能没有成功,但为了她母亲的性命,她迟早也会动手。” 女子好像不爱听了,她缓缓闭上眼,说道:“我不管了,你自己斟酌就好。” 天色已黑,刚刚停歇的雨又下了起来。黄豆大小的雨砰砰打在伞上,溅得人鞋面很快又重新湿透。 狂风阵阵,天空蓦然亮起,一阵雷声震鸣,仿佛九天之上有巨石滚落,轰然砸落在地上。数百个鬼面人悄无声息出现在他们面前,宛如鬼魅。 众人将伞抛开,淋着大雨拔剑,嘈杂拍水声响起,白衣道士与黑衣鬼面人厮杀在一起。 仙魔之战。 震雷君祭出雷剑,此时正值雷雨天,雷剑威力大涨。剑身裹挟着雷电之力,所指之处一片焦土。兑泽君兵器乃是一把金刚长剑,舞动起来身法飘逸,与黑衣鬼魅中仿若斩魔仙人。离火老头脚下踩着古怪步法,整个人如同抹了浓油一般滑不留手,几次从鬼面人当中经过,不是砍下几颗头颅,就是带下敌人半边身子。 不同于檀清观仙师道长那般轻松写意,雁灵山这边几乎是灵渊独挑大梁,一会儿灵环狂喊“师兄救命”,一会儿灵岚又遇危机。多亏芦苇剑袁自华中途帮了几次手,灵渊才不致顾此失彼。 袁自华凭借问剑灵萝悟出来的几分剑意,于百鬼之中披荆斩棘,剑光大盛,正欲一鼓作气杀穿对方时,突然左肋下传来一阵钝痛,如断石砸水,瞬间将气机阻隔。他未敢有半分犹豫,凭借经验将一名鬼面人弯刀挑开,割断对方筋脉,脚尖点地飘回数尺之外。其余一些武功略显薄弱的江湖人士就没这么好运了,有几个着了道,被鬼面人一刀割下头颅。 几名檀清观的长老脸色剧变,急掠回来。其中震雷君的脸色最为难看,喊道:“是中了毒,快封住穴道!” 他说罢,顾不得周边厮杀,抱元守一坐于地上。其他长老弟子纷纷效仿。 灵渊感到不对劲时,已然来不及躲闪。是突然冲过来的灵岚替她挡下那一记阴毒刀子。他瞪大眼睛,只茫然接住女子,感到从她身下涌出的鲜血无穷无尽。他用手去堵,温热的血将他一双手染红。 灵萝夺步上前,一把将他推开,道:“闪开。” 堂堂九尺汉子被灵萝一推之下竟失去支撑倒地。灵萝顾不得理他,连忙封住灵岚几处窍穴,防止血液源源不断外流。 除了灵萝与玉无忧,其余人或倒下,或坐地疗伤。灵萝道:“臭道士,你先拦住他们。” 雨中少年道长持剑背向众人,微微点了点头。 他两指夹住一纸黄符抛向空中,咬破手指,在浮在半空中的黄符上画了一道符咒。符咒化为数枚,碧青色光芒大盛。竟是原地布了个阵,将鬼面杀手与众人阻隔。 灵萝将几乎失去意识的师姐放在地上,让灵环扶住她,从身后为她输送内力。 玉无忧则以一人对抗百人,虚妄散发出清幽光芒,映照在少年道长脸上,衬得他神圣不可侵犯。长剑化为数把,将雨幕撕裂,顷刻穿透那些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小鬼。 众人震撼。 这就是乙等宗师!这就是檀清掌门! 灵岚渐渐恢复了些体温,她一把抓住灵萝的手,声音几不可闻道:“灵萝,对不起。” 灵萝将身子放低,附耳过去,道:“师姐你说什么?” 可惜灵岚意识仍未恢复,只是翻来覆去说道:“对不起,不要救我。” 灵萝示意灵环扶住师姐,她则走到震雷老仙师身前。 性情古板的老仙师向来不喜灵萝,此刻动弹不得,更是连跟她说句话都欠奉。灵萝说道:“我知道你对我有成见,可是我偏要为你疗伤,看你讨厌我由不得不承受我恩德的样子。” 老仙师气得直翻白眼。 灵萝一掌推在他背上,震雷只感到一股雄厚内力源源不断传了过来,他体内的毒如大浪淘沙,被这股洪流席卷,从负隅顽抗,到溃不成军。或许斩杀叶冥、壶口岭一夫当关的传闻仍有水分,可少女内在气机磅礴却是不争的事实。老仙师面色平静问道:“你的内力从何而来?” 谁知少女接下来一句话噎得他半口气差点没回过来:“关你屁事。” 邋遢老道离火君闻言哈哈大笑道:“女娃对我脾气,就应该呛这老东西。老道我就是不喜欢他恨不得把檀清观弟子都教成一个模样,才眼不见为净不愿回檀清观。有时间你随我回菩栖山,咱们两个加上无忧侄儿,非得给观里弄得热热闹闹的。” 震雷老仙师冷哼一声,意味分明。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铜铃响穿过雨声钻入众人耳中。 玉无忧三战魔头,女剑客为众解毒 众人神情凝重。 招魂铃响,六道现身。 一黑一白两个瘦高身影站在树上,仿佛索命无常。树影微动,带起一片落叶。二人分别从左右两方攻向玉无忧。 玉无忧淡然浅笑,蓦然幻出八座分身,音容笑貌俱是相同,让人无法分辨孰真孰假。两位瘦高无常铁钩“嗤”的没入玉无忧身体,却没有溅射出半点血液。那被他刺中的道士转而如同镜花水月消失,不远数尺,又生出一个“玉无忧”,笑着望向二人。 镜花水月。 八座分身,八重剑意。此消彼长,剑气沉浮。雨水打在剑身上,数朵剔透水莲花争相绽放,气机将山中其余几处大阵一齐震破,两名无常被剑气切得体无完肤。 鬼面人、黑白无常尸体陈列一地。 除了那一袭红衣。 妖冶俊美的爻夷族男子一直在等玉无忧将人杀尽。 白嫩脚趾踩在泥泞里,行动间脚腕上银铃声脆。他撑着一把红色油纸伞,神情有些不耐,说道:“太慢了,等着杀你都要等睡着了。” 玉无忧笑道:“好饭不怕晚,贫道也在等着你现身。” 异族男子美目环视,毫不意外看见还有熟人也在其中。这次他没有忘记灵萝是谁,熟稔地打着招呼:“你好哇,小阿妹。” 灵萝已然在替离火君解毒。而内力恢复七八成的震雷老仙师正在为兑泽君解毒,双目怒瞪道:“沈秋郎。” 可惜沈秋郎并不认识他,他眉头微皱,说道:“真是掉进道士窝了,怎么这么多牛鼻子老道。” 玉无忧无奈笑道:“谁让你命中注定与道士有缘呢?要不你入我檀清观吧,贫道勉强收你当个挂名弟子。” 沈秋郎阴冷一笑,杀机四溢:“只怕你没命收我。” 话音未落,一抹红霞已然杀到玉无忧身前。血渍红叶,人如其名。指尖戾气所到之处,就是一片血雾。 玉无忧挥剑斩断一缕红色气机,向沈秋郎扔去一纸黄符。 沈秋郎看也不看,抬手拂掉,道:“雕虫小技。”岂料那黄符去而复返,爆出一串碧青色火焰顺着气机牵扯向他蔓延而来。他抬手带起一团红雾,打在碧青焰火上炸出一团绚丽艳冶的紫色花火。气浪袭来,将用来阻隔众人的符阵轰破。 余烬如流星飒沓而来。 灵萝一个大踏步,冲在众人面前。剑尖戳地,念道:“踪绝作伞。” 剑尖迸发出猛烈白芒,化出一把巨伞挡在众人面前,将星星之火阻隔在气伞之外。四周气伞未庇荫的地方却没这么好运。火星沾到树上,顷刻连成一片火海,连同天上的雨一同烧尽。 重重热浪撩起少女鬓发,热气升腾蒸的人湿衣尽干。人们惊骇于这两位当今江湖顶尖高手的实力以外,更惊叹于少女敢以内力作伞的魄力。 见多识广的老仙师脸色凝重,道:“踪绝真气。” 能以踪绝化伞,绝对是七重以后才有的境界了。如今的重山派掌门宋太恒也不过六重踪绝实力,这小丫头哪儿来的七重踪绝? 待余烬稍一落下,灵萝连忙继续为众人解毒。必须要在大火烧到这里前赶快离开。只可惜苗族医女挝靓花渣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不然解毒的速度还能快些。 彼岸正门的九百九十九层天阶上,躺了一地尸体。一位聂家弟子翻到一个尚未气绝的刹那门弟子,上前补了一刀。 另一位聂家弟子跑了过来,问道:“清点完了吗?” 先前那位补刀的弟子道:“让他们跑了十多个人,要不是突然冒出来个白衣娘们儿坏事,这些人都能留下。” “得了吧,要不是庄主妙计,就凭你?” 补刀聂家弟子讪讪一笑,道:“当是自然。不过跑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小人物,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比较可惜的就是那个刹那门的盲女跑了,不然就凭她跟庄主说话的神气,我真应该好好教训教训她。” 山缝之间,目盲的鲜卑女子握紧拳头。她对聂万杰百般提防,可还是没防住对方竟与彼岸之人里应外合,利用毒烟使他们失去战斗力,要不是这位远黛谷的朋友及时出手,恐怕所有人都要断送在这里。 慕容嫣道:“聂老贼假意围剿彼岸,实际上却是故意存了消耗几大门派的祸心。其他两路估计也危险了,我们要尽快去警示他们。” 窄小的山缝中藏有十余人,除却三名无极帮的人,其余都是刹那门仅存的几人。山下定然还会有彼岸之人,想要下山恐怕要比上山还难,几人当中目盲的慕容嫣是唯一的一位宗主,众人定当唯她命是从。 无极帮大小姐早已被刚才那一场可怕的屠杀吓得腿软,多亏蔡吉和高个子女客卿扶着,才勉强不会栽倒。但她此时仍惦记着后山的灵萝,道:“要赶快去后山,灵萝不能死。” 沉默寡言的医女道:“后山毒瘴缭绕,由我去就行,你们去找重山派跟寒昭门。” 众人没有异议。 待得苗女离开,众人上路,慕容嫣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说灵萝不能死?” 赵俏轻声道:“她要是死了,公子该有多伤心?” 慕容嫣问道:“你喜欢那个公子?” 赵俏轻咬下唇。 目盲鲜卑女子凉凉一笑,道:“她死了不是更好?你就有机会了。” 从未这么想过的赵俏眼前一亮,但紧接着光亮熄灭,燃烧尽最后的光芒,她摇头道:“不会的。” 慕容嫣嗤笑:“痴情的女子。”但她笑着笑着,沉默了。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刹那门的死伤惨重、她的九死一生,换得来那人半点怜惜吗? 眼前浮现那位俊逸风流的青衣男子,只是彬彬有礼地向她点头微笑,便让她赴汤蹈火,甘之如饴。 最后一位剑士被灵萝逼出毒素,向这位恩人深深作了一揖,道:“多谢女侠救命之恩。” 灵萝额头上已渗出了脱力才会有的虚汗。她摆摆手道:“不必介怀。只是大家怎么中毒的?” 这话问住了众人。一路烟瘴缭绕,远黛谷的医女早为大家配好了抵御瘴气的药丸,为何还会着了道? 群侠战万里枯骨,一敌百三甲自负 除了灵萝与玉无忧,众人都中了毒,那么此毒很可能是雾起之后灵萝二人与众人走散后才被人下了毒。他们一路上什么食物都没来得及吃,只喝了一些清水。送水之人……众人看了眼重伤昏迷的灵岚,脸色难看,欲言又止。 灵萝顿时明白,先前灵渊的反常态度也有了因由。 她在戊庸关时,曾经见到一女子,与她印象中那个将师姐灵岚抛弃于雁灵山再也没出现过的女子很相像。只不过后来由于一群喽啰的插手捣乱,使她跟丢了。此次围剿浩渺山,聂采彩的态度很是古怪,起先她一位聂大小姐是在针对她,直到有一次她无意间看到聂采彩看向师姐灵岚的眼神。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怨恨。 联想关于聂采彩母亲的一些传闻,使她难免将师姐与聂家之间产生联想。她看向仍旧昏迷不醒的灵岚,希望她醒来后可以亲口告知她答案,一切都是她想多了。 中原江湖后起之秀的两位佼佼者互换了一脚,玉无忧后撤两步,于汪洋火海前堪堪站住,嘴角渗出一丝触目惊心的血迹。沈秋郎稳住身形,一双白嫩脚丫陷入泥浆,油纸伞破烂不堪。 沈秋郎冷冷道:“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玉无忧,我看你还要强撑多久。” 少年道长不羁轻笑:“沈大美人何须多言?莫非是被脚趾缝里的泥扰得心烦气躁?” 沈秋郎一臂横扫,再次向玉无忧攻去。江湖成名高手比拼,多半是爱惜羽毛,生怕损耗过多,让排在自己身后者后来居上。可沈魔头不按常理出牌,招招皆是损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搏命招数。离火老道心疼自家师侄,想要上前帮衬,却被灵萝拦下来道:“以多欺少,岂不是连魔头都不如?” 离火老道急得直跳脚,道:“你这丫头就不知道担心吗?” 灵萝回头看了眼再次与沈秋郎缠斗起来的玉无忧,道:“我相信他。” 火海中,一袭紫色道袍的少年道长轻轻弯了弯嘴角。 雷雨下了半宿,彼岸总坛的阿伽大殿上,树影不堪雨水重砸,摇摇欲坠。大殿中央站立一位花白头发的七旬老人,面容恹恹,昏昏欲睡。 蓦地,他突然开口说道:“没想到你们还是上来了。又见面了,小丫头。” 既已被发现,灵萝也不好再藏藏掩掩。携众人自正殿大门鱼贯而入,与头发花白的玄衣老人呈对立姿态。 万里枯骨第一句话是冲着她说的,这让灵萝并不觉得受宠若惊。她平静道:“别来无恙啊,老前辈。” “灵萝女侠,还跟他费什么话?” “对啊,杀了他便是!” 邢桀懒懒一抬眼,众人只觉一股无形压力压迫而来,竟引得他们体内气机翻绞,乃至完全失去控制。 震雷老仙师心疼弟子,连忙示意他们点住身体两处要穴,灵萝站在灵渊灵环面前,不动声色地为他们挡住了部分威压。 当日只有一剑可以拿得出手的少女如今面对威压面不改色,宛如脱胎换骨。邢桀有些意外,道:“进步不错。” 灵萝道:“害怕被老前辈一招弄死,只能拼命练习。” 邢桀眯眼,道:“那让老夫试试你手里的剑。” 说罢,老人身形暴涨,大殿中,百人鞘中剑齐齐震鸣,发出庄严肃穆的剑鸣声。他一伸手,一名檀清观小弟子的剑如龙汲水般被吸了过去,剑气带起的罡风将大殿两旁的两排红烛熄灭。 红烛熄灭的最后一瞬,人们只看到碧衫一飘,紧接着黑暗之中,一阵剧烈的金石相击声响起,那把略显笨重的锈铁剑对上了老人清亮的剑锋。 灵萝脚步轻灵,雁灵剑法因踪绝、易水两股真气凝结剑气无匹,犹如浩瀚大海载扁舟般轻而易举。她一式雁飞霜雪,用到了从芦苇剑中学来的“荡”字诀,剑气绞杀得那位黄泉主如同一尾被困浅滩的化蛟游鱼。 灵环看到此时师姐微风八面,忍不住大声喝彩:“好!” 但她很快便喊不出来了。老者自千丝万缕的剑气中独独挑起一弦,如同庖丁解牛,瞬间将灵萝好不容易积攒的剑意瓦解。而他手中那把再寻常不过的铁剑也因承受不了气机的一再挤压,剑身尽碎。他舍弃碎剑,一记肘击撞向灵萝,少女稍一后退,便惊觉:不对,中计了。 高手过招,仅是瞬息之间,便被抓住漏洞。长剑连续几轮砍击,让灵萝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真气震颤,两行鼻血流了下来。 还是太年轻了。 一旁离火君顾不得观棋不语,大喊:“封住气机,归于虚静。” 邢桀抓住灵萝胳膊,将她狠狠砸向身后宫柱。只听那两人合抱的宫柱轰隆一声,从中裂开一道缝隙。五脏六腑皆是剧痛,灵萝稳住心神,照着离火老道所说的去做。 灵环听不懂什么“归于虚静”,只知这老道让她“静”,连忙闭口缄言,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扰了灵萝师姐擒贼。 出手狠辣的邢桀哪里会给灵萝喘息的机会,他如同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老猫,不动则已,动则惊人,瞬间便闪到了灵萝面前,一掌拍向灵萝额头。 雪白拂尘缠上邢桀胳膊,邢桀反手一拧,搭上了拂尘柄。 “过来。” 须发张扬的老道身子腾空,被这头老猫拖下战场。震雷君一记仙人坐莲,双脚落地时踏碎了大殿上铺陈的石板。他左掌拍向邢桀,右手去夺拂尘。 却见邢桀浑身衣袍鼓胀,如同一个球。震雷君一掌拍在他身上,如同拍中了一块铁板,他手掌生疼,拔出拂尘时,那尾由历任震雷君传下来的拂尘早已如同他的胡须一般白毛飞炸。 绰号万里枯骨的魔头大笑道:“你们一起上!” 早已按捺不住的离火老道第一个扑上去,随后众人一个接一个的蜂拥而上。邢桀一掌将一个檀清观弟子拍成肉泥,转身手刀将两个试图从后面靠近的江湖侠客一击毙命。 以一敌百又如何?只要老夫在,谁也别想试图威胁到天女。 这就是甲等宗师的实力,这件就是天下三甲的自负! 聂万杰本性暴露,终清算新仇旧恨 疾风掠过,暴雨侵入大殿。在场众人后背本就生了一层细密冷汗,被冷雨一浇顿时透心沁凉。此时也顾不得去擦拭,一人倒下了,其余人连忙填补空缺。 檀清观众人的视死如归,使得那些散兵游勇也有了与魔头拼命的勇气。战斗演化到这个份上,完全是以人命去搏老猫邢桀气机疲怠时,给予一击之力的机会。 芦苇剑轻剑折断,袁自华半条胳膊已经麻木,鲜血不住顺着胳膊往下滴。他看着满地堆积的尸首喃喃道:“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满脸血污的灵渊从地上捡起一把无主之剑,扔过去道:“今日之事传出去,群雄大战魔枭,里面有我灵渊一个名字,死在这儿也值了。” 他说的豪气干云,却有人给他泼冷水:“灵渊,你想得太美了。这里人要是都死绝了,谁还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能说出这么气人话的他认识的人当中,灵萝第二,无人能排第一。他精神一振,既然还能说话气他,说明那丫头气机运转过来了。 灵萝抹去鼻子上的血,倾覆以摧星之势向刑桀刺去。同时,兑泽君的剑亦是从另一侧刺来。二人一左一右,加之离火、震雷两位老道以气机撼动,那位彼岸的黄泉主刑桀气如黄泉,将几人紧紧粘附在原地,进退两难。 一阵嘈杂踩水声,似乎是上百人同时再向大殿这边赶来。 不知是谁喊了句:“是聂庄主来了。”瞬间点燃了众人的希望。 有几个聂家山庄的忠诚拥护者立刻精神抖擞道:“老魔头!这下你逃不掉了!” 刑桀露出一抹讥诮笑意。 灵萝最担心的就是如此,对于这些深信聂家山庄可以统领武林的江湖人,无异于见到了救兵。可灵萝深知聂家山庄的作风,她甚至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此事聂万杰出现并非是什么好事。这预感在见到刑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时尤为强烈。 近百名聂家弟子包围了大殿。 一位小门小派的江湖人见到聂万杰,大喜道:“聂庄主,你来得真及时。” 正面上山迎敌本应是伤亡最惨重的一路反而衣着光鲜,不染尘埃。除了刹那门与无极帮以外,几乎全部聂家门人都在。 聂万杰未曾理会那名不值一提的江湖喽啰,他将手中油纸伞收拢,递给一旁的小弟子。好整以暇道:“黄泉主,需要聂某助你一臂之力吗?” 刑桀冷哼一声,道:“聂万杰,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巴不得我与这些名门正派鹬蚌相争同归于尽,好让你渔翁得利。” 聂万杰一笑,平淡道:“聂某以为跟黄泉主是有几分情谊的,可以等你真气被他们耗尽,再杀光他们替你报仇。” 与四大高手对敌不见颓势的甲等宗师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道:“上一个与你有情谊的恩师被你锁在地牢之下近十六年。你我情谊?我刑桀可与你从不是一路人。” 灵萝眼皮一跳。聂万杰是谢老头的徒弟? 金钟派的狗腿子何稽见聂万杰站在那里,想要给这位靠山大人搬一把椅子。他看来看去,唯独只在刑桀身后的台阶之上看到一把华贵金椅。他悄悄摸过去,右脚刚刚迈上台阶,就被一阵巨大的吸力吸了过去。 刑桀单手擒住何稽的脖颈,只听一声脆响,那位一心想要溜须拍马的金钟派掌门还未来得及求饶,便已身死。 灵萝看准空隙,倾覆刺入老者后腰,入肉半寸,刑桀却彷如未觉,狠厉道:“彼岸的教主宝座,不是什么杂碎都能坐的。” 刑桀这大魔头对于这位天下第一山庄的庄主人品颇为不屑,他接着道:“在你眼里哪有什么恩义道德?不过都是成就野心的垫脚石。就像当初你为了成为正道魁首,借用朝廷力量亲手祸害了一整个江湖,如今你打着剿灭彼岸的幌子再来祸害十六年后的江湖。老夫这辈子做事无愧于心,唯独后悔的便是与你成了盟友。” 之前拥护聂万杰的那几位江湖人听闻此言,不可置信地看着聂万杰,道:“聂庄主,他说的是真的?” 有些个反应快的顿时感到自己多年瞎了眼,竟会相信如此阴险的一个人能统领整个武林。破口大骂:“聂万杰!你这个卑鄙小人,良心被狗吃了!” 聂万杰笑睨了那几人一眼,未等他亲自动手,马上便有手下出手,迅捷让那几人再也无法辱骂于他。得了清静,聂万杰愉悦一笑,说道:“黄泉主又何必如此大动肝火。都是要入土的人了,就不能心态平和点?” 他扫视了下面一圈,看到了灵萝:“灵萝女侠,哦不,青鸾郡主,引魂花的滋味如何?” 灵萝道:“是你。” 聂万杰笑道:“没错,是我。早知道会留下你这个祸根,当初我就应该用更直接一点的方法要你的命。” 所有事情的真相尽在眼前,灵萝反而不急于与刑桀拼个你死我活了。她说道:“可惜你那时候没能杀了我,下一次就该换我杀你了。” “你能杀我?”聂万杰笑着鼓掌,慢慢走进道,“你敢不会以为曲幽蓝还能为你解毒吧?” 灵萝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聂万杰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什。 是一条碧绿色的剑穗,上面的银铃已经烂掉,灵萝却依旧一眼认出:那是曲幽蓝曾经送给师父的剑穗,一直被师父当宝贝似的藏在床下。她眉头一敛,问道:“怎么在你手里?” 聂万杰指尖把玩着破旧剑穗,说道:“当然是我的好女儿,你的好师姐从雁灵山偷来的了。曲幽蓝可是把它当成了宝贝,到死都紧紧攥着。啧啧,可惜啊,当初的武林第一美人,如今是一把连江里鱼都不爱吃的老骨头了。” 灵萝红着眼睛,额间青筋暴出:“你杀了我师娘?” 聂万杰笑道:“没错,不仅杀了,还把她的尸体扔到江里喂鱼了。你又能如何?” 第一庄阴谋反噬,浩渺山千人混战 灵渊不知他们什么时候突然多出来一个“师娘”,只是见灵萝浑身颤抖,用冷静的不合常理的声音道:“震雷君,离火君,兑泽君,小女子劳烦你们一件事。” 兑泽君无修道:“女侠请讲。” 灵萝道:“劳烦拖住邢桀片刻,我要亲手杀了聂万杰。” 聂万杰嗤笑出声:“杀我?凭你一个区区小宗师?” 他身后上百聂家弟子哄然大笑,聂阿福更是顾不得庄主在场,直接指着灵萝鼻子笑骂道:“你算什么东西?” 一阵剑光闪过,聂阿福指着灵萝的右手一轻,鲜血喷涌而出。 袁自华早已掠回原地,长剑染血,面无表情道:“凭你也配瞧不起灵萝女侠?” 那三白眼小厮看着空荡荡的袖管,后知后觉地发出一阵杀猪似的嚎叫。 与灵萝最不对付的震雷老仙师最先开口道:“你今天要是砍不下聂万杰的头来,老道我第一个瞧不起你。” 灵萝没有说话,脚尖一点率先掠向聂万杰。 两边聂家弟子连忙抽刀,挡住了灵萝的攻势。灵萝剑尖斜飞,扫出一个半圆,十步以内,相继有数人倒下,死得不能再死。 不断有人扑来,誓要拦住灵萝刺杀聂万杰的脚步。 邢桀抬手一掌将兑泽君推出数丈远,回身扫落离火递来的一剑,冷笑道:“聂万杰,你什么时候连一个小丫头都不敢应对了?” 身形高大的聂万杰即使被众弟子重重挡住,仍是露出半个脑袋。他气定神闲道:“连我手下都杀不穿,有何本事来杀我?” 邋遢老道离火君忍不住骂道:“呸!你这老王八蛋,分明是想先消耗灵萝丫头。也不怕手下弟子消耗殆尽。真是为了赢连脸面都不要了!” 震雷君冷哼一声,道:“他要是有脸面就干不出来这么多缺德事了。” 任这几人如何言语相激,聂万杰自岿然不动,颇有唾面自干的气度。过刚则折,管他赢得光不光彩,手段干不干净,反正他要活着,将这些人耗死,他便是武林共主! 以一敌百,不是戏文里说的那么简单。尤其灵萝的踪绝真气刚猛,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不是空口说说。那百余名聂家弟子自有阵法,此时他们不求可以击杀眼前这名女剑客,只是不计伤亡地细细消耗,进退有度地将车轮战优势发挥的淋漓尽致。 灵萝一剑刺入一名聂家弟子的胸膛,反手一拧,顿时将他身体炸出一个血窟窿,连带身后那人前胸也炸开一朵血花。她抽剑甩开不知道是自己杀的第几人,回身一掠,腰斩沿路一众挡道之人。 闪电瞬间照亮了大殿,映照在那些聂家弟子眼中,隐有惊惧。 外面又是一阵脚步声。 这次是谁?彼岸的人?还是聂家山庄的人? 未见来人,便有一道亮如洪钟的声音传进殿内: “寒昭门北山桓来取聂贼狗命!” “刹那门慕容嫣来取聂贼狗命!” “远黛谷挝靓花渣来取聂贼狗命!” “无极帮赵俏来取聂贼狗命!” 浩浩荡荡数百人挤满彼岸总坛的大殿,灵萝挑穿一名聂家弟子的肠子,嘴角一勾,道: “雁灵山灵萝,来取聂贼狗命。” 剑气暴涨。只听“哗”的一声,那把生锈双十载的倾覆之剑剑身皲裂,如虹白光自裂缝中透出,那一层好似剑鞘的锈渍碎裂成千万尘埃,像阳光下的尘烟一般环绕在剑光大盛的剑身中,映射出的无尽光彩使大殿亮如白昼。 灵萝势如破竹,三步并两步,在聂家弟子没反应过来时,抢先杀到了聂万杰面前,清亮刀锋未到,剑气便率先割下了聂万杰一片衣角。 他后退两步,竟觉面前少女持剑的样子有些眼熟,有几分像师父谢峦,更多的则是与那位名震江湖的雁北大侠神似。 十六年前的那个江湖,十分风流,燕启独占五分。剩下五分,才是由六大门派平分。他站在师父谢峦身后,只是看一眼便觉自惭形秽,从那以后,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能成为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雁北大侠,希望能得到江湖群侠的盛赞。 不知道从何时起,那个想要享誉江湖的他变了。发现了自己习武天资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那名俊逸剑客的时候,他开始想办法以其他形式赶超于他。燕启辅佐萧太子,成为人们一桩美谈,他便献计给当时的景王,在花灯上做手脚,干脆一场大火烧了太子府,并暗中利用彼岸除去几个极力支持萧太子的老臣。萧太子死了,景王继位。当初的一代大侠踪迹无寻,他赢了燕启,可他每日都在害怕,怕燕启回来,怕江湖新秀如雨后春笋冒出,脱离了他的掌控。 自从知道面前少女的存在,他更是夜不能寐,那日在远黛谷瀑布之下见到灵萝,他更加恐慌——太像了。正如她此时持剑怒目对着他。 聂万杰的所作所为终于遭到了反噬。在侧峰遭到宋太恒突然袭击的北山桓以一十三颗沧溟钉反杀,将其钉入山石后,正巧遇见来报信的刹那门等人,他这才知道原来不止他们一路遇到袭击。联想前因后果,他立刻猜到了聂万杰的阴谋,这才赶过来援助。 北山桓抬手三枚沧溟钉封住了聂万杰去路,接下来的的几枚沧溟正欲攻其要害时,灵萝开口道:“劳烦北山门主将聂万杰的狗命让给我。” 这位因远在海市蜃楼,而侥幸避过聂万杰毒手的老宗师略一点头,接下来的三枚沧溟钉则是向正与檀清观三君的邢桀钉去。 灵萝身子稍退一步,却是一招雁飞霜雪的起势。 聂老贼,你害我父母,毒杀我胞弟,如今又杀我师娘,这笔账,你拿什么来偿? 倾覆剑发出清越剑鸣,如同南去大雁啼鸣。与聂万杰的金蛇软鞭每一次对击便是一阵颤鸣。剑意磅礴处,如同暴雨裹挟而来。 聂万杰日日承受曲幽蓝留下的千丝毒噬心之痛,体力与内力早已今时不同往日。他长鞭卷住倾覆剑,说道:“拼却一身内力与我赌命值得吗?不如各退一步,我许你引魂解药,你放我下山。三年之后我们再来一战?” 众人虽忙着各自为战,却都竖着耳朵倾听,生怕这位年轻的女剑客就这么听信聂万杰蛊惑人心的鬼话。却见少女面无表情,说了一句令群雄奉为名言的一句话:“放屁。” 斗魔枭四五之争,哈什族复族无望 离火君最先笑了,他一笑,带动整个胸腔都在疼。但仍是道:“说得好,不愧是燕启徒弟。” 邋遢老道语出惊人,原来最近声名大噪的女剑客竟是雁北大侠的高徒!难怪可以杀叶冥,壶口岭大战北羌军马! 聂万杰万事谋划周密,没料到灵岚心慈手软,毒药剂量下得不够。更没料到灵萝和玉无忧并没有中毒。他知道今日众人是不会放过他了,索性率先对灵萝发起进攻,长鞭如同一条金黄毒蛇直扑向灵萝面门。 灵萝翻身,长剑绕金黄软鞭脱手快速旋转一周,角度刁钻地刺向聂万杰下盘,逼得聂万杰不得不连连撤步,如同戏子登台的亮相碎步。灵萝一招快过一招,大开大合地从鸿雁式变招为断雁式,招招延绵,生生不息。 长鞭或缠或抡、或扫或挂,鞭风猛烈时,周围无论是聂家的人还是其余几大门派的人,皆被雷霆般的鞭子抽成两截。聂万杰甚至故意将灵萝往彼岸教主宝座的台阶上引,想引刑桀动手杀灵萝,可如今的刑桀已不似刚才那般轻松。 北山桓将三颗沧溟钉钉入刑桀左肩,对着被刑桀一掌扇飞、靠在柱子上吐血的邋遢老道说道:“离火老道,你不是堵在我海市蜃楼门口骂了我三天缩头王八吗?敢不敢跟我比试一番?” 离火君啐出嘴里的血沫子,道:“比什么?” 天下第四的北山桓道:“就赌谁能割下刑桀的人头,谁就排在前面。” 已是一把年纪的离火君生生被激起几分血性:“这有何不敢?输了你可别不认账就行。” 无形间变成了天下第四和第五名赌注的刑桀阴冷道:“就怕你们两个今天都不能活着出去。” 他变掌为爪,转眼间闪到了北山桓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一带,只听一声骨骼脆响,北山桓的整条胳膊竟被他撕裂,像耍剑那般挡住离火君刺来的一剑。 银色的沧溟钉顺着血液流出,好像流入浅滩的几尾银鱼。已入甲等宗师境界的北山桓踉跄几步,连忙用仅剩的左臂封住要穴,防止更多的沧溟钉流出。他仿佛不敢相信,为何同时宗师甲等,还会有这么大差距。 刑桀自负笑道:“北山桓,你真以为你的宗师甲等可以媲美我的宗师甲等吗?别做梦了,我之所以是甲等宗师,是因为宗师的最高境界只有甲等!” 震雷老仙师退到离火君面前,低声道:“事到如今,我以符咒封住他行动,你趁机……” “行了我知道了,少啰嗦。”邋遢老道不耐烦道。 聂万杰丧心病狂地一通狂攻皆未伤到灵萝,反而伤了不少聂家弟子。 这位被逼到绝境的聂家山庄庄主手腕急抖,金蛇鞭身发出古怪的嗡鸣声。 终于逼他使出杀手锏了。 长鞭裹挟劲风向灵萝兜头笼罩而来。灵萝正要提起倾覆与其比拼内力,突然见长鞭半空中突然转了个方向,向着依旧昏迷的师姐和留在角落里照看的灵环急掠而去。速度太快了,灵萝完全来不及过去。 情急之下,她将踪绝与易水汇于剑尖,道:“剑开星河!” 灵环眼见那条阴险刁钻的皮鞭向自己方向而来,顿时腿就软了,连叫喊的力气都没了,连忙闭上眼睛。 预想的疼痛迟迟没有来,灵环小心翼翼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见彼岸大殿的正中间上,一条数尺宽的沟壑将大殿撕裂成两半。而那位半生作恶的聂万杰则是半边身子在沟壑里,半边身子在沟壑外,死不瞑目。 愣了足足两瞬,灵环这才大声喊叫道:“灵萝师姐杀死聂万杰了!” 所有人先是一愣,瞬间爆出一阵欢呼: “聂万杰死了!罪有应得!” “因果循环,报应啊!一定是被他害死的人附身到了灵萝女侠的剑上,要了他的狗命!” 灵萝三步迈到蜡烛早已熄灭的烛台架上,说道:“聂家的门人弟子听着,你们的庄主死了,从现在为止,放下武器者,不杀!” 聂万杰一番不顾手下弟子死活的作风,早被这些人看在眼里。这与他们进入聂家山庄时山庄大门的石碑上篆刻的“忠肝义胆”四个大字大相径庭,因此一个聂万杰倒下,在场所有聂家弟子立刻溃散,纷纷扔下武器。 就连与刑桀多番搏斗四人也精神一振,一向恨不得将灵萝当作未来“侄媳妇”的离火君甚至直言夸赞道:“好丫头,入得了我檀清观。” “好意心领了,我还没看破万丈红尘,用不着出家做道士。”灵萝随口应道。 她站在聂万杰的割据的尸体前站立两息,显然没想到她这么就报了大仇。以小宗师实力跨境打败宗师高手,师娘,是你的鬼魂助我的一臂之力吗? 灵萝捡起早被鲜血染红的剑穗,小心翼翼揣入怀中。 震雷向刑桀脚下抛出数枚黄符,翻身退到与离火君、北山桓和兑泽君同一个阵线。现在,又多出一个灵萝。 刑桀灰发散乱,双目渐渐浑浊。他想要冲着他们而来,却被阵法控制在雷池之外。沧溟钉顺着血液流入奇经八脉,刑桀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天女这时早已经下山了吧? 鸡鸣声传来,东方隐隐透出鱼肚白。他看看外面渐歇的雷雨,喃喃自语道:“岁数大了,看来是等不到哈什复国的那一天了。” 连夜骑马下山的女子压下笠帽,遮挡住天生金黄的眼。她最后回头想看一眼矗立在巍峨浩渺峰上的宫殿,却发现那座宫殿早已被清晨雾气包围,看不出一点轮廓了。 脑海中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年仅十一岁的她在浩渺山下的镇子里被一群孩子欺负,遇见的那一个抱猫中年男子。他见她第一眼便夸道:“这双眼睛真美啊,简直跟猫儿一模一样。” “你愿随我上山吗?” “我听说山顶上住着一群妖怪。” “那都是吓唬小孩的。” “可是我也是小孩。” “你是天女。” “天女是什么?” “是我誓死效忠的人。” 百年大小荣枯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浩渺山道多逶迤,如蛇盘踞的小道上,赶马车的车夫是位中年男子。他小心翼翼地驾车,不敢轻易挥鞭,怕颠簸了车上的人。 车辙深深印在泥地里。由一匹老马拖拉着的连顶棚都没有的简陋马车上可以说是坐着半个江湖的领头人物。寒昭门主北山桓,檀清观震雷、兑泽二君,刹那门宗主慕容嫣,远黛谷传人挝靓花渣,还有那位昏迷不醒的灵岚。 性子急躁的离火老道说什么也不肯跟着几人同一车厢,他说这车上坐的都是伤残病员,自己还能走,硬要跳下来一瘸一拐地随着其余弟子走路。 群雄来的时候浩浩荡荡数百人,下山时已不足一半。灵萝架着半边身子瘫软的灵渊,听着山下寺庙清晨的撞钟声,气机契合天地,渐渐趋于宁静。 “你什么时候发现灵岚不对劲的?”灵萝问。 灵渊不冷不热道:“你不是名震江湖的女侠吗?怎么还要问我。” 恰逢一边是悬崖峭壁,灵萝道:“好好说话,你要再学娘们儿似的阴阳怪气的调,我就给你扔下去。” 灵渊翻了个白眼:“我亲耳听到的。临上浩渺山那一夜,有人给了她一包毒药,让她下到众人吃食里。” 灵萝皱眉:“你怎么不跟我说?” 灵渊冷笑道:“您多大忙人啊。”他向来好面子,纵然知道灵萝当着众人面前推他那一下也是情急不得已,可还是免不了有几分怨气。这个师妹下山前武功不过与他旗鼓相当,回来摇身一变变成了江湖炙手可热的女侠,让他一个当师兄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两者相加,说话的语气自然跟吃了腊八蒜一样,又酸又臭。 聂万杰一死,只剩一个空有野心,心智不如他老爹万分之一的聂怀远,聂家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要分崩离析了。灵萝向后一看,聂家弟子作为俘虏被捆在后面,垂头丧气,没有了往日嚣张跋扈的气焰,其中便有那个被芦苇剑砍了右手的小厮阿福。本该与他们一同上山的聂采彩却不见了踪影。 灵萝问灵渊:“看到聂采彩了吗?” 提到这个当街污蔑他的刁蛮大小姐,灵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知道,可能是死了吧。” 一旁的离火老道实在看不过去了:“你要是看不惯灵萝丫头,可以自己下来走,没必要让人搀扶。” 灵渊冷哼一声。 邋遢老道继续说道:“我刚才在马车上听北山桓这个老家伙提了一句,他之所以没有落入养鸟老头的圈套,是因为有一神秘女子给他送信提醒。他追出去以后只看到对方一身红衣的背影。” 红衣,难道是聂采彩? 灵萝怎么也不觉得这位脾气刁蛮的聂家大小姐会是那种大义灭亲的刚正角色,她摇了摇脑袋,道:“也不知道玉无忧跟沈秋郎那边怎么样了。一会儿到了前面路口,劳烦老前辈帮我照看一下师兄师姐,我再去山里寻一下他。” 邋遢老道很欣慰,挠挠屁股道:“你就放心去找我无忧侄儿吧,这里交给我。” 灵萝点点头,道:“下山请你喝酒。” 老道笑了,道:“那怕是要喝穷你这丫头了。” 连着几天暴雨,早已将月桂树上的细小白花砸作花泥,只留馨香清气萦绕。少年道长靠在树下,将临时绑在腰上、浸满鲜血的布条解开,露出里面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伤口流入地上,将身下泥土染红。他满脸心疼地将腰间酒壶中仅剩的一点酒浇在伤口上,刺骨疼痛使他意识清醒了些,喃喃念道:“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鞋履踩枯枝的声音响起,身后背着一把脱胎换骨的倾覆之剑的灵萝走到他面前,道:“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准备安安静静死在这里?” 玉无忧眯起明俊桃花眼,笑道:“贫道临行前算了一卦,今天运气不错。” 同是满身狼狈的灵萝叹息,也不知说他什么好了。她盘膝坐下,将内力缓缓输送入玉无忧体内。玉无忧体内气机凌乱,显然是伤得不轻。灵萝问道:“你跟沈秋郎谁输谁赢?” 玉无忧攥拳掩唇笑道:“怎么说呢……” 从身上找出随身带着的金创药,灵萝轻声说道:“忍着。” 少年道长将宽大的道袍脱下,露出白皙精瘦的上身。那道骇人伤口从腰侧一直蔓延到腹部,皮肉外翻,鲜血淋漓。灵萝正将药粉小心翼翼洒在玉无忧的泛着血沫的伤口上,玉无忧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虽然贫道受伤不轻,可沈大美人这次真的气急了,连他师父的刀都弄折了,可惜他这回又要在山上暴晒几天了……哎呦,你这丫头要杀人吗,贫道没死都快被你这一下勒死了。” 始作俑者灵萝道:“谁让你没事儿就言语挑逗人家,这回遭到罪了吧?” 玉无忧被“挑逗”这两个字砸得哭笑不得,道:“挑逗这两个字是这么用的吗?” 灵萝白了他一眼:“不然还要怎么用?” 俊俏道长唇角一勾,桃花眼角斜斜上挑,带着三分朦胧邪气。檀香、桂香混合着淡淡血腥气充斥周围。灵萝还没反应过来,便毫无防备地被玉无忧一把拉近,鼻尖险些磕在他锁骨上,她一手撑地,怒道:“臭道士,你犯什么毛病?” 抬头正好撞进他带笑的眼里。 除魔卫道的道长眼里一旦有了妖气,要比妖精还要勾人心魄。 少年道长喉头微动,说道:“这个,才是挑逗。” 灵萝脑子炸开,脸上犹如烧热的火炉。而刚才仿佛被妖精附身了的少年道长已然站起身来穿好衣服,恢复了一贯洒脱不羁的做派,仿佛刚才一瞬皆是幻觉:“走吧,下山。” 他说着,率先前行,摇晃着空酒壶道:“昨日花开满树红,今朝花落万枝空。滋荣实藉三春秀,变化虚随一夜风。” “物外光阴元自得,人间生灭有谁穷。百年大小荣枯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后寻思过来的灵萝站起身来,恼羞成怒道:“臭道士,你戏弄我!” 赠灵萝铜锣寄情,城关处再遭风波 师姐还未醒来,但根据医女挝靓花渣的诊断,已然没有了性命之忧。马上就踏上归程,灵萝问玉无忧:“你真的不去我们雁灵山玩几天?眼下正是菱角成熟的时候,山上的西瓜地也长成了。哦,还有树下埋着两坛师父亲手酿制的梅子酒,我们可以趁我师父不在偷偷挖出来喝。” 玉无忧云淡风轻地一笑,道:“下次吧。此次出来太久了,贫道已经好久没回檀清观,大小事宜早已堆积如山等着贫道处理。梅子酒留好,等着贫道下次去找你的时候喝。” 他话音一落,原本围在少年掌门身边如临大敌的几个弟子这才放下剑来。 灵萝看着这些生怕掌门再逃跑的檀清观弟子有些好笑,当掌门当到这个份上的世间恐怕唯有玉无忧一人了。 她刚要抱拳离开,玉无忧拦住了她。他低头看向面前比起去年在聂家地牢初次见到时稍微长高些许的少女,淡淡道:“不知不觉认识一年了,一起经历了这么多风雨。大概这就是缘分吧,命中注定让贫道认识你这么一个张牙舞爪的小丫头。” 他轻轻一笑,想要伸手去摸少女毛茸茸的发顶,又觉得她毕竟也是个大姑娘了,此举不合理,伸出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生生转了个弯,摸了摸自己耳边鬓发。这个动作颇为自恋,只是他做得熟稔自然,大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灵萝被他一说,心里也生出几分感触,她说道:“这一年来的确是多亏了你,我才能成长得如此坚强,虽然总与你斗嘴扯皮,可是突然要分别,心里还真有几分不舍。” 这两人当着几大门派的掌门长老面前突然如此温情款款,众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心里则感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啊。 性情古板的震雷君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身为檀清观的掌门,不事清修,反而与女子你侬我侬,这成何体统。倒是离火君全然不在意这些清规戒律,一张老脸笑得宛如菊花盛开,就差找两个大红灯笼挂在后面了。 玉无忧道:“这次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贫道有一样礼物想要送给你。” 这铁公鸡要拔毛了? 灵萝有些受宠若惊,说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玉无忧笑道:“你一定要收下,这也是我们同甘共苦当了这么久冤家友谊的象征。” 灵萝道:“既然这样,我就勉为其难……” 话说一半,后半句说不出来了。因为她看见玉无忧从宽大的袖子中拿出一个破铜锣。 “这个锣,是贫道七岁那年师父送的生日礼物。这么多年了,走街串巷给人算命全靠它,”玉无忧轻轻抚摸了一下铜锣,表情颇有几分不舍,“正好你叫灵萝,大概也是与此锣有缘。他日想起贫道的时候,就拿来敲一敲,也好一解相思之苦。” 灵萝并未伸手去接那面破铜锣,而是面无表情道:“你不如把你那头驴送我,从今以后,我看见驴就想起你,更可以纾解相思之情。” 玉无忧摇头一本正经道:“驴兄是贫道的好兄弟,怎么好轻易送人。喏,别客气,拿着。”他将手中破铜锣塞到灵萝手里,铜锣撞到灵萝手上,发出刺耳声响,以震雷老仙师为首的檀清观道长脸上都有些不太好看,其余门派一些小弟子则使劲憋着笑。 震雷老仙师黑着脸提醒道:“掌门,该出发了。” 长相俊秀的少年道长这才屈指弹了一下灵萝额头,笑道:“小丫头,保重。” 灵环看着檀清观众人离开,啧啧道:“这么英俊的道长,可惜脑子不太正常。” 灵萝深有感触的点了点头。 已经一年没有回门派了,突然要回去还有些近乡情怯。师兄妹四人租了辆马车,灵渊驾车,灵萝、灵环和无处可去的苗族医女则在车厢里照顾昏迷未醒的灵岚。 进关的时候没遇到什么关卡,出关的时候却见城门排起了大长队。一问前面的人才知,这两天太子遇袭,刺客疑似逃窜到了陇南一带。 排在前面的是个在陇南一带经商的老大哥,很是热心地提醒灵渊备些银两孝敬门口守卫,不然就算没有私藏刺客,被他们找机会带走扣押几天,吃几天牢饭的滋味不好受不说,车和货物还可能就不还给你了。 灵渊感激地冲这位老乡道了声谢,扭头掀起帘子,沉着脸问灵萝:“没记错的话,你的画像也在通缉范围吧?” 灵萝点点头。安化城劫走霍老将军遗体一事,早已惊动整个朝野。伪帝不敢真的去拿镇守西关的虎啸军和镇守戊庸关的岩甲军开刀,便只能将全部罪责推到那个来去如风的女剑客身上。 如今两边尽是官兵,他们这一辆马车一旦掉头就会变得很显眼,灵渊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往前排。 突然,前面发生一阵骚乱。几个守在这边的守卫连忙跑过去支援。原来是有人看见有两个神似刺杀太子的刺客往那边跑去了。灵渊也有些好奇敢闯进太子府袭杀太子的人是什么样的英雄好汉,便够着脖子看了两眼,回身对着车厢里的灵环和挝靓花渣说话,完全不看灵萝:“把人按那儿了,不过八成又是抓错了。我看那两个人脚步轻浮,根本不像习武之人。” 这是灵渊与灵萝冷战的第三天,期间除非必要绝不说话。灵萝早已习惯了灵渊的别扭性子,也对着灵环和挝靓花渣道:“能突破重重守卫杀到太子府的,又岂是这几个守城的草包可以制服得住的?” 灵渊问道:“那为何还要摆出这么大架势兴师动众?” 问完了又有些后悔。当着远黛谷的河谷医仙,这么一问岂不是显得他更加不如师妹灵萝了吗。 灵萝道:“陇南道是陇南王萧疏昀的地盘,这位陇南王与太子并无什么交集,更何况如今天下大乱,人人都想分一杯羹。太子要是真死了,对这位手把王朝经济命脉的藩王百利而无一害,他为什么要替政敌肃清刺客呢?” 灵渊见她分析的头头是道,有些不服气,却也无法反驳,只能瞪眼道:“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想想一会儿怎么蒙混过去才是正途。” 城关隘恶吏拦路,灵萝车恰逢拦阻 守陇南城关的城门校尉王大勇是个由前线退下来的老牌卒子。他一个个搜查过来,抓的人不少,没有见到半个刺客的影子。副校尉是陇南王妃家里的一个远房表亲家的孩子,关系不算近,但王妃的那位表亲惯会投其所好,哄得这位王妃出面替他家谋得了不少好处,更是将城门副校尉的肥差交给了他家那个毫无战功的二世祖。 这位副校尉钱乐也无愧于二世祖的名号,整天游手好闲,自从朝廷的通缉令下来以后,更是假借着抓捕刺客的名头乱抓人,将这儿搞得一片乌烟瘴气的。钱乐知这种二世祖身后有靠山,得罪不起,作为顶头上司的他也就眼不见心不烦,全然放手不管了。 队伍中排到眼前的,是一辆寒掺马车。拉车老马瘦骨嶙峋,明显是营养不良,车棚更是破烂,陈旧木蓬看起来像是用了二十多年的,木质本身的颜色都要褪去,更何况棉布帐帘。赶车的是位让人眼前一亮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多岁,虽是一副江湖人打扮,却自有几分斯文。最近陇南一带不知是出了什么大事,汇集了许多武林人士,连陇南王都惊动了,暗地里安插了不少兵马暗桩盯着,生怕这些江湖人滋生事端。 二世祖钱乐虽然恶意抓人敛财,可也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这些鱼龙混杂的武林人士,他是一个都不敢动,生怕真得罪了那个性情古怪的高手,一个不高兴一刀给他“咔嚓”了。刺杀太子的刺客都没找到呢,谁会为他一个王妃家隔了十万八千里的亲戚满世界捉凶手去。 守卫照例盘问一番,然后就要去掀帐帘,检查车厢中人。那名驾车的斯文男子却拦住了他,道:“这位军大哥,实在是不好意思,车厢中是我几位师妹,都是女眷,是不是不太方便……”他说着,偷偷往那位守军塞了锭银子。 简陋车厢里,灵萝捂住了脸。她这位师兄实在是太憨了,说家里病人、老人见不得风都行,说车厢里都是女眷,不明摆着告诉这些守卫“快掀开帘子看看”吗。果然,那守卫收完银子,跑到副校尉钱乐跟前小声嘀咕了两句什么,那位腰间别着大刀的白脸胖子果然探头往这边瞅来。 他迈着四方步走到灵渊马车前,神情倨傲道:“掀开帘看看。” 灵渊客客气气道:“副校尉大人,这……恐怕有损我师妹的清誉。” 钱乐不耐烦地踹了马车一眼,豪横道:“我让你掀开帘。” 灵渊刚要说什么,马上有城防官兵围了上来,拔刀指向他。灵渊这人自尊心比谁都强,这种情况哪肯低头客客气气认两句怂?也要去摸腰间的佩剑,一个女子清灵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钱乐一听声音,精神一振。古有“闻香识美人”的说法,他钱乐靠着闻声异能识得美人。女子声音,慵懒沙哑者,固然多半是丰腴尤物,娇嗔怒骂都能让男人一听就酥麻了半边身子。而声音清丽灵秀者,亦是别有风情,软帐内娇媚吟哦,婉转动听,令人爱不释手。 他也顾不得自己不惹江湖人的原则了,前几天浩浩荡荡经过的江湖人都是成群结队,衣着服饰一看便是名门大派,而这辆马车寒酸得不能再寒酸,驾马车的男子空长了一张小白脸,衣服掉色掉得比脸还白。一看就是没有什么靠山的小门小派。比起那些味同嚼蜡的小家碧玉,拿着一把剑闯荡江湖的女侠显然更惹人遐想,驯服一匹野马显然比驯服一只羊羔更让人产生心里的快感,钱乐被女子声音撩拨得浑身燥热,恨不得立刻就连人带马车一同劫走,找个僻静的小山林行畅快事。 听不见外面回应,里面小女子又问了一声:“嗯?” 这一声带着几分慵懒的腔调使钱乐更加急不可耐,他夹紧大腿根,一副憋尿神情说道:“你们这辆马车看上去十分可疑,必须由本校尉亲自好好检查一番。” 一般人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车厢里女子的声音也更加酥媚:“别,官爷,这里人多。” 灵渊被这声音恶心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为难道:“副校尉大人,这恐怕不太好吧。” 几个平日里围绕着钱乐溜须拍马的守卫见这小子不识趣,半是威逼半是利诱地坏笑道:“别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朝廷搜查刺杀太子的刺客你敢拦着?当心我们办了你!要是清白的话就让我们校尉大人好好检查检查,没准还能检查出姐夫跟小舅子的关系,你小子也就走了狗屎运了。” 灵渊不再说话,心想着:这可真是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钱乐见他不再阻拦,眼底那抹杀意也就淡了下去。他虽然色胆包天,可也知江湖中不少看似娇弱女子,练得却是阴损秘术。他为了避免阴沟翻船,愣是叫了一队人随他一同去城外“检查”。 正牌的城门校尉王大勇对于这些腌臜事早已视而不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说到底马车里的姑娘恐怕也不是什么清白人家的姑娘,不过是半推半就,待价而沽。钱乐屁颠屁颠通灵渊一同坐上马车,丝毫不以充当车夫为耻,其余十几个城防守卫跟随马车正准备前行,王大勇突然皱眉道:“慢。” 本已经憋了一肚子邪火急需找地方发泄的钱乐不耐烦道:“什么事?” 王大勇拦在马车前,道:“车辙不对,里面几人?” 城中青石板路,到了城门外便是黄土路。正逢前几日接连下雨,人来人往将道路踩得泥泞不堪。可即使如此,还是可以看出马车车辙将道路轧出两道深深印记,这车辙印几乎与前面满载货物的车印相同,怎么可能里面仅有一位女子? 钱乐低头一看,也发现不对了,跳下马车,长刀“唰”地架在灵渊脖子上,问道:“你小子使诈?” 碧衫女银针易容,过关卡惩治色胚 一只纤纤素手自车厢内伸出,将棉布帘子掀开,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位身着碧衫的少女,身后背着一把对于她的身形来说过于长的轻剑。 正准备一剑挟持那位色胚校尉冲出城去的灵渊一愣,这女子是谁? 女子神情平淡,说道:“大人误会了,我们一共是师姐妹四人。” 她说完,索性将车帘大开,展示给众人看。 这名女子虽然声音清灵,外貌却远不如声音出色。钱乐大失所望的同时,眼球被坐在车厢边上的那名白衣的绝美女子深深吸引。女子肤如凝脂,杨柳细腰,虽面容清冷,可却更加让人心痒难耐。就是他那位表姨娘、如今的陇南王妃年轻时也不曾有如此动人的姿色。她膝上躺着一名紫衣女子,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两眼紧闭,虽不见如何美艳,却自称成一派娴雅姿态,胜过那些庸脂俗粉百倍。 除了这名绝美女子和温婉女子,里面还有一位。只有十二三岁,正是含苞待开的年纪,一双大眼睛清纯无辜,透着对世事的懵懂。官场上不少清高儒生文臣,平时看着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可最喜欢收集这一类尚未及笄的小姑娘。他钱乐虽不好这一口,可多多益善,谁会嫌陪床女人多了不是? 这么一圈看下来,更显得那位碧衣少女容貌普通。他狠狠瞪了驾马车那个艳福不浅的小子一眼,清了清嗓子道:“除了刺杀太子的刺客,还有一位在逃的通缉犯,是个名叫灵萝的女子。” 他一伸手,立刻有士兵递去画像。他拿着画像分别与四位女子比对一番,说道:“此处昏暗,有些看不清楚。不如咱们去光线亮一点的地方仔细比对比对?” 周围响起几个士兵不怀好意的笑,白衣女子貌似娇羞地低下了头。 马车向郊外行驶,马车后面十几个城门守卫小跑跟着。王大勇照常去监督城门众卫兵搜查。突然,他皱了皱眉,仔细再去观察车辙,道:“坏了。” 王大勇连忙调集人手去追,只在城外不远处的树林里见到了满地尸体,那位二世祖钱乐更是被一根银针穿颅而过,死不瞑目。 一辆马车驶离陇南,灵萝从身后一处窍穴拔出银针,原本的五官顿时回归本位。她一脸痛苦道:“你们远黛谷的回穴易容之术虽然玄妙,可这也太疼了,生剜活剐也不过如此了。” 挝靓花渣冷声道:“改变无关相貌本就有违自然规律,这只能在短时间改变相貌,超过一炷香时间就容易口眼歪斜,五官再也变不回来了。当然,还有一种长效的易容术。” 长效的易容就是乌基朗达使用的那种利用蛊虫钻入身体达到易容效果吧。想起他胳膊上的虫洞,灵萝心底就有些发毛,觉得这种方法疼是疼点,可是也不错。 灵萝长吐一口浊气,问道:“挝靓花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苗族医女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她说道:“师父未完成的事,自然要由我完成,你身上的引魂之毒一日未解,我便跟你一日。” 灵萝笑了:“曲谷主都解不了的毒,你能解?” 挝靓花渣淡淡道:“这种毒本来是彼岸第十七任教主明夙行的独门毒药,他与远黛谷本师出同宗,是个天才炼毒高手。一百年前,他便是凭借此毒毒杀了不少武林宗师,成为武林霸主,只不过随着他走火入魔爆体而亡,这些秘毒也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一百年前的酒还行,一百年前的毒药……即使没毒的食物吃了也能毒死人了。 灵萝恍然道:“怪不得上山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看不到你人呢,是潜入总坛去找解药了?” 性子清冷的苗女点了点头,道:“我在彼岸的总坛找到了一条地道,看起来积满了尘土,看起来许久没有人进去打扫过的样子,但是门上有人为动过的痕迹,架子上的藏书和药品全部不翼而飞。” 灵环不清楚二人在云山雾罩地说什么,只是见灵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灵萝师姐,你在想什么?” 灵萝将后背靠在车厢壁上,道:“我在想,动过这些东西的一定不是谭绮念本人。甚至她本人很可能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处密室存在。” 挝靓花渣点点头,道:“地道的入口不在大殿里,而是后面的一个山缝之间的一个图腾。那个图腾是远黛谷历代传承下来的。我也是纳闷为何彼岸会有远黛谷的图腾,没想到试着用我们那里的方法,居然真的打开了。” 灵萝看着马车帐帘被风刮起,又轻轻落下,露出外面雄伟壮阔的重峰叠岭,叹道:“只是不知道当年的聂万杰又是用了什么手段得知这一切。” “因为我。”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一直昏迷不醒的灵岚慢慢睁开眼睛,也不知先前听了多久。 灵萝并无意外,道:“我还以为师姐要一直装睡呢。” “该醒了。”灵岚叹息。 灵环将她小心翼翼地扶起,将行囊垫在她身后。 灵岚替灵渊挡住这一刀,几乎横穿整个后背。此时她行动间伤口崩裂,似乎是极疼。她呵了一口冷气,道:“确切地说,是因为我娘。” 挝靓花渣与灵萝对视一眼,似乎不知这位她并不熟悉的女子的母亲跟彼岸又有什么关联。只听那位虚弱的女子说道:“因为我娘便是彼岸第十七位教主,明夙行的亲孙女。” 马车狠狠颠簸了一下。 灵岚接着道:“当年聂万杰无意间认出了我娘的真实身份,故作不知,百般献殷勤,哄得我娘将进入密室的方法尽数告知。谁知这个卑鄙小人竟是为达目的故意接近于她,先是将她软禁,后来又利用从密室中偷来的毒药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娘发觉被骗时,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等我大了些,懂事了以后,才知道聂万杰早已娶了时晴山庄的大小姐,还有了一子一女。” 百里路直入蜀州,琳琅轩贵人打点 灵岚说起往事面色平静,仿佛与自己无关,灵萝没想到灵岚在上雁灵山之前还有这种经历,沉默片刻,道“师姐,你为什么之前从不跟我说这些?” 脸色苍白的紫衣女子苦涩一笑。 怎么说?如何说?说,我母亲是害死你孪生胞弟,使你中毒的元凶之一?我的亲生父亲是杀你全家的罪魁祸首? 灵岚闭目,道:“师妹,你不该救我的。只要我活着一天,那些人就会记得我将毒药下到水里的事实。师姐已经做了很多错事了,不想再让你跟整个雁灵山为难。” 灵萝道:“你知我从不会在意这些。再说了,那些人中毒都是我亲自救的,怎么好再为难你呢?” 灵岚微微摇头,要真是那样就好了。 马车一路行了数百里山路,直到转入蜀州,路途才渐渐平坦。接连几日山路颠簸,灵环的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偏偏那三个人坐在那一副老僧入定的姿态,要不是马车内气氛太过沉重,她险些以为这三人在玩木头人的游戏。 蜀州离长安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相对来说城关搜查甚至要弱一些。关卡文书是找能人伪造的,蜀州的城门守卫甚至都没掀车帘,仅是盘问两句便放行。 刚进城门没多久,灵萝便示意灵渊停车。灵渊刚刚勒住马,还没来得及回头问询,就见一名皮肤黝黑的少年自马车下钻出,自来熟地钻入车厢。 灵渊一惊,掀开棉布帘却见灵萝正在与那名少年说说笑笑,他咬牙道:“灵、环。底下什么时候藏着一个人的?你怎么不告诉我。” 灵环率先跳下马车,摊了摊手道:“这你不能怪我,是灵萝师姐不让我跟你说的。”说完退后两步,自觉远离战场中心。 灵渊感觉自己此行一直被人蒙在鼓里当猴耍,这几个人什么都知道,偏偏在他面前就开始打哑谜。他努力压制住火气,道:“给个解释吧。” 灵萝打了哈欠道:“这有什么好解释的,陇南道城内关卡排队时,你去看热闹的时候他躲到下面的。” 灵渊指着黝黑少年问道:“那他就是守卫军一直捉拿的刺客?” 灵萝摁下他的手指道:“别那么凶,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徒弟。霍三,叫师伯。” “师伯好。”霍家年龄最小的小世子霍希元从善如流道。 灵渊直愣愣盯着霍三,又狐疑地看了眼灵萝,半晌道:“我说你这下山一趟,先是认了个师娘,现在连徒弟都有了?” 灵萝仔细一想,自己确实是师兄弟中唯一收了徒弟的,再一看这位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徒弟,瞪眼说道:“你嫉妒?” 灵渊差点扔下马车自己走。 为了避免人多眼杂,灵萝本想找个僻静客栈,可刚进城没多久,便有人拦下他们。拦下他们的是一个面相和蔼可亲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锦缎衣袍,好像高门大院中的老管家形象。说有人提前为他们订好了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栈——琳琅轩的几间甲字客房。 灵环与灵渊面面相觑,灵萝则看向霍小世子,比划了个口型:“你订的?” 霍三使劲摇了摇头。 能提前在这里订好客栈,此人定是对他们的行程十分了解。 灵渊凑过来小声道:“小心有诈。” 锦缎衣袍的中年男子看出灵萝等人的疑虑,他径直走到灵萝面前,道:“那人说了,姑娘要是不信我,就给姑娘看一眼这个,就知道他是谁了。” 和气中年男子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什递给灵萝。灵萝接过一看,见是一枚残破铜板,上面系着一根鲜艳红绳。 灵环目瞪口呆,道:“师姐,这不是你的发绳吗?” 灵萝没有理会她,轻轻摩挲着铜板,问道:“他还好吗?” 中年男子笑着道:“一切都好。王爷早知道姑娘会路过这里,特意买通关卡安排好了房间。” 灵萝恍然:“怪不得这蜀州的城门守卫这么松懈。” 中年男子道:“我先带姑娘几人去客栈。” 琳琅轩取自“风过金殿琳琅”之意,大堂华美如金殿,风过真珠玉帘玲琅作响,中间屏风后坐有一女琴师,单看剪影便可望其婀娜之姿。青葱玉指轻抚瑶琴,仙乐宛如泉水叮咚之声。 灵渊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偏偏他好面子,硬是挺直了腰板做出对周围珍玩古董不屑一顾的清高样子。灵环贪玩,这也摸摸那也看看,只觉得灵萝师姐真是厉害,下山随便结交的朋友不是一派掌门就是随手这么大手笔。而苗族医女挝靓花渣则是依旧一副清冷平淡的样子。 老板娘是个颇有气度的三十余岁风韵犹存的女子,言谈举止很有大方得体,安排的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灵萝深知在这种世家扎堆的地界开如此奢华的一处客栈,掌柜的又是一介女流,必是身后有靠山。 她随老板娘缓缓穿廊过道,来到一门前,上书: “静水流深”。 笔法大开大合,钝圆有致。 灵岚对书法颇有见解,她站在门前观望许久,念道:“行笔如清风出袖,明月入怀,只是看不出是哪位书法名家手笔。” 老板娘回头掩唇一笑,道:“看来姑娘也是此中行家,实不相瞒,这幅题字乃是一位贵人所赠。那位贵人不愿众人知晓其名,还望姑娘见谅。” 灵岚点头,一副仪态万千的大家闺秀做派。她说道:“老板娘言重了。虽不能知其名,却可看出此人定然是清风霁月,品格高洁,方能写出如此好字。” 老板娘点头笑:“确实是如姑娘所说。” 灵萝定定看着那幅字许久。长安一行,她曾在公子府邸住过一阵子。琮王府竹林内的那座二层阁楼的书房虽是块僻静地界,平日里除了必要的打扫,并不准下人靠近,守卫却是从不拦灵萝。因此有时她翻阅公子藏书时常常可以看见他写在书旁的批注。 因此,她可以断定,这就是出自公子之手。 蜀州地党争错综,据听闻琮王遇袭 公子瑾之就是老板娘所说的贵人。灵萝不禁有些奇怪,公子的势力什么时候渗透到蜀州了。 老板娘安排好众人房间后,向灵萝等人福了福身,退下去前悄悄打量了一眼灵萝。中年男子安排好众人衣食住行后,也识趣地退出房间,给几人留下交流空间。 灵萝一把拉过霍小世子,问道:“什么情况,你为何去刺杀太子了?就你一人?” 霍三嘿嘿笑道:“师父,你在关心我吗?” 随后他便被灵萝赏了个毛栗子:“长本事了是不是?还敢去刺杀楚观徵?说吧,是不是瞒着你哥偷偷溜出来的?” 平时在戊庸关作威作福、唯独到了灵萝面前乖似小绵羊的少年缩了缩脖子道:“师父真是神机妙算,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这次是与陆拾柒还有几个兄弟一起出来的,想趁机给长安城搅合搅合。我们听说太子把兵力守卫都调到皇宫里了,想着太子府中守卫松懈,说不准有利可图。没想到刚翻过那道围墙就被守兵发现了。” 灵萝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不废话吗。太子府再怎么守卫松懈,隐藏在暗处的暗卫又岂是吃素的?只不过连太子都把手下亲兵送到皇宫里去了,看来那座看似不透风的长安城已经漏成了筛子,人人都想分一杯羹,又怕去的晚了连剩饭都赶不上热乎的。 她问道:“那陆拾柒他们人呢?” 霍小世子偷偷看了眼灵萝,低下头道:“追兵人数众多,没办法我们只能分别逃跑,约定在蜀中会合。” 灵萝心道:这霍三总算还没那么傻,知道分散目标。她继续问道:“那等于你们连个楚观徵的影儿都没见到?” 霍三羞愧地低下了头。 闹得动静那么大,敢情雷声大雨点小,连人家面都没见到呢,就被人追得满世界跑。她捻起房间内的一颗梅子,道:“到了蜀中你们赶紧给我滚回戊庸关,别再出来添乱。” 梅子酸甜,正是她最爱吃的。灵萝一连吃了五六颗,半天不见霍小世子发出什么动静,抬眼一看见他一连哀怨。说道:“有话快说。” 霍三苦着一张脸,道:“那师父呢?不跟我一起回戊庸关了?陆拾柒和底下兄弟们都盼着师父早日回去。有了上次从五峰山运到戊庸关的那批财宝,慕容军师跟陈叔叔重新买了一批战马,又更换了一批精良武器,大伙儿都感念师父的恩德,盼着什么时候你回去一起喝酒。” 灵萝道:“我得先回一趟门派,聂万杰将众人召集浩渺山,我总担心他还留有后手。” 灵渊倒是第一次听到灵萝还有如此顾虑,他问道:“聂万杰不是死了吗?” 灵萝道:“聂万杰虽然死了,可他那位野心勃勃的长子却始终没有出现,不得不防。我虽然让大师兄提前回去,可是如今雁灵山位置已经暴露,不知道还能清净得了多久。” 本来打算在蜀州歇上两天,换辆马车就继续赶路,结果灵萝就听到了一个令她震惊的消息。 琳琅轩的甲字客房并非是寻常百姓可以住得起的,老板娘交际广泛,认识不少盘踞在蜀州一带的势力,其中就包括那位蜀州刺史章楼台。 章楼台是涿州金家那位诗名鼎盛、曾得先帝一句“武有霍家安邦,文有金家定国”的金家老爷子金士儒得意门生,自然是拥附以金家为首的保守党势力,但盘根错节的蜀州还存在着另一股势力,以兵部尚书李丞和徐言巍所主导的徐李党。 灵萝虽然对于朝政并不熟悉,可也知道徐言巍乃寒门出身,向来与这些世家豪门多年来明争暗斗。他虽然如今正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煊赫权臣,可这些世家大族那个不是根基深闻,桃李满天下?是以多年来位于徐李党与保守党之间的争斗从未停歇过。不知楚怀瑜在蜀州所依赖的势力又是哪一党? 名叫洪叔的中年男子早已为灵萝几人备好了马车和行囊。马匹虽是精壮的胶东马,车厢却是朴实无华。灵萝不禁感叹于洪叔的细心。马匹健壮便于行山路,车厢朴实则更不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正准备出发时,突然从琳琅轩大堂进来两个衣着华贵、一看便是官宦子弟的男子。灵萝见洪叔看见这二人,连忙撇过头去,就知这二人定然是朝廷之人。 二人去了二楼雅间。琳琅轩的雅间不同于寻常酒楼客栈的雅间,隔音做得格外好,隔着一道墙一般人很难听到隔壁在说什么,因此有不少朝廷官员喜欢来此谈事。可如今踪绝真气八层的灵萝又岂是一般人? 雅间内,长着山羊胡须的男子对另一人说道:“你觉得是真的假的?” 那名年纪稍轻仅是当地一名师爷的男子道:“三分真七分假。” “你是说?” 师爷道:“奉仙那边封锁了消息,探子也大多无功而返,只是说道琮王殿下遇袭后重伤昏迷,至今未脱离危险。” 隔壁房间内,灵萝怔在原地。 琮王殿下遇袭。 寥寥五个字,让灵萝如遭受晴天霹雳。 她稳了稳心神,继续探听。 “我倒是觉得七真三假,”山羊须胡子的男子拈着胡子道,“前脚太子遇刺,后脚公子就遇袭,让人很难不将二者联系到一起去。不管是太子搞出的事情也好,还是琮王为了洗脱自己嫌疑也好,朝廷必会派人去查探。若真只是苦肉计又何至于封城?” 师爷道:“韩大人分析的是这个理,只是如今人心惶惶,太子琮王又搞出这么一出,估计之后的事只会更多。” 灵萝仅是听到一半就听不下去了。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灵岚道:“师姐,我可能不能随你们一起回雁灵山了。” 灵环瞪大眼睛道:“为什么?灵萝师姐要去哪儿?我也想一起去。” 灵渊却是看出了一些门道:“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霍小世子道:“难道是要随我回戊庸关?” “霍三,”灵萝道,“这次我顾不上你了,你到蜀中与陆拾柒他们会合后就赶快回去。” “师父,那你呢?”霍三问道。 “我恐怕要先去一趟奉仙城。” 掌灯监荔枝易枝,奉仙城王府寻瑾 距离太子府进刺客不过短短数日,琮王在奉仙城也遇袭,不过刺客是否得手并未有消息传出,人们只知王府马上传令封锁了奉仙城,许进不许出,而琮王府守卫森严更是如同铁桶一个,许多想要探听消息的探子和借故探望的官员都被堵在门外,就连朝廷派来的使者以及宫廷御医都未进得了王府,而是找了家驿馆安排住下。 使者是仅次于大太监隧道吉稳坐第二把交椅的御前掌灯太监。一般为防止宦官当道,宫内的太监不授一、二品官衔,隋道吉身兼大太监以及留守都督指挥使也不过是二品官职,而这位太监凭借恩宠愣是破格坐到了正三品的位置。这位深受皇恩以及百官巴结奉承的太监有一个女子般的名字——黄荔枝。相传是皇宫内最得宠的李妃在吃荔枝时随口赏赐的名字,便一直沿用至今。 荔枝。世间珍果更无加,玉雪肌肤罩绛纱。黄荔枝亦是如此。皮肤晶莹剔透堪比后宫那些娘娘,只可惜生了一副小五官,显得整个人透着圆润。他此时坐在驿站精心布置的雅间中,神情是收敛不住的燥郁:“你说这位琮王殿下打得到底是什么算盘?既不肯见咱家,又不肯放咱们回去复命,就这么扣在这里是几个意思?真不怕咱家回去告他一状?” 坐在桌几对面的是一位年轻人,身材健硕,长了一张温顺随和的面孔,偏偏眼神冰冷。他从桌上拿起一颗品种为淮枝的晚熟荔枝,轻轻剥开绛红色的外壳,露出里面盈透的果肉,不急于放在嘴里,而是说道:“急什么?上面派你过来不过是让你当一双盯梢的眼睛,你就在这里安心待着,早晚有一天那位琮王殿下坐不住了,会自己过来请你。” 年轻人不知是什么身份,即使面对这位当朝新贵也毫无敬意。 黄荔枝也不恼,问道:“那太子殿下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瞥了这位太监一眼,黄荔枝立刻解释道:“咱家总得知道太子殿下的意思,才好配合。” 魁梧年轻人道:“不管琮王是真的遇刺还是假的遇刺,对于太子殿下而言并无差别,他要的只有一个结果,就是琮王身体无恙。” 黄荔枝笑了,他一笑,本就不大的眼睛像被脸上嫩白的肉硬生生给挤没了:“朝野上下都说太子殿下与琮王势同水火,看来也不尽然……” 那名眉眼间看似温和的男子神情一凛,黄荔枝立刻噤声。 男子起身,将剥好的荔枝放到了黄荔枝受伤,道:“不该打听的事别打听,不该猜的事别瞎猜,黄公公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应该懂得这些。知道的太多,即使我不动手,将来想要剥荔枝的人自然有的是。” 他表情阴冷,扫了黄荔枝一眼后,推门离开了房间。 黄荔枝手中握着剥好的荔枝,神情复杂。 人们总怕宦官当道,好像让这些不阴不阳的太监沾染了权势,朝政之风也会变得阴糜不振。哪知太监不过是一张传达圣听的嘴,没有任何根基依靠的他们如同秋后蚂蚱,挨着朝野上下的骂,说不准哪天就会死在君王与氏族的夹缝当中。任他看上去如何权势熏天,还不是要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灵萝一路跑死了三匹马,赶到奉仙城时城门已经关闭。距离听到琮王遇刺的消息已过五天,灵萝不想再等,她顺着城墙扶摇直上,一路敲晕了几个守城士兵,这才溜入城中。 宵禁时分,街上早没了人影,倒是巡城官兵比平日里多出几倍。 奉仙城,灵萝曾经在数月前来过这里,只不过当时受沈秋郎挟持,玉无忧与沈秋郎在奉仙塔楼上的烟雨一战后,她被邕王世子的人盯梢,是以也未在奉仙久待,更是连王府在哪儿都不知。她挟持了一个更夫,从更夫口中探听到琮王府的具体位置,这才踏夜而行。 她来到王府大门外,用力敲动大门,隔了许久,才听到里面有动静。出来的是两名甲胄鲜明的侍卫,看见来人是个年轻女子后皱了皱眉头,道:“你找谁?” 灵萝抱拳道:“劳烦通报一声,我要见你们王爷。” 两个侍卫相互看了一眼,道:“王爷有令,概不见客。” 灵萝道:“我是你们王爷的朋友,劳烦通报一下,他要是知道不会不见我的。” 这两天想见王爷的太多了,大多都是这套说辞。两个守门侍卫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更何况深夜拜会有失礼数,固然这姑娘长得清丽样貌,这两名守卫仍旧关上大门,将她拒之门外。 灵萝见正门行不通,叹了口气。她从未来过公子瑾之的这座府邸,本想着老老实实从大门进去,没想到吃了个闭门羹。她脚尖点地,身子飘过数十丈,落入府邸之中。王府守卫看起松懈,实则从来都是外松内紧,她顺着檐下阴影处轻声小步行了数百步,总算让她瞧见一处灯火通明。 一个长相素净的丫鬟红着脸从里面走出,她手中端着檀木托盘,盘中是叠放整齐的衣物,料子华贵洁白如雪,一看便是公子平日的穿衣风格。 看来正是公子房间。她见丫鬟守在门前并未走远,怕惊动了她引来守卫,弹指一股气劲将她点住穴道。 里面似乎有隐隐水声。灵萝小心翼翼推开房门,见屏风后面似乎有人影浮动,熟悉的松竹清气顺着袅袅轻烟弥漫而来,她心跳的十分快,心想:莫非公子无碍? 她一时竟有些害怕,既害怕见到公子真的受了重伤,又担心若见不到他,心里恐怕不得踏实。正犹豫时里面一道带着冰凌的声音传来:“谁?” 听到熟悉的声音,灵萝一颗心猛然落地,竟有些头脑空白。既然无事,那如此场景八成是在沐浴,她正想先退出去,有话等一会儿公子沐浴完再说,哪知连日赶路早已疲惫不堪,此时猛地放下心来腿脚有些发软,左脚绊右脚一下摔倒,带翻了遮挡的屏风。 墨竹屏公子沐浴,登徒女窥见春光 画着墨竹的丝帛屏风拍在地上,被地上洒落的水浸湿。灵萝肚子被屏风上的檀木硌得生疼,她抬起头来,热气扑面而来,眼前之人身形修长,肤色白皙,看似纤瘦的腰腹竟隐隐有一层腹肌。 她顿时满脸通红,极力想要撇过头去,视线却被这具身体肩上的一处伤痕吸引。伤是箭矢之伤,狰狞的伤口昭示着当时情况的危机,而更令灵萝震惊的则是这伤口过了这么久,居然仍然没有愈合。 化肉草,去腐消炎却不能生肌,涂抹之后伤处将会形成永久的伤疤。想不到她情急之下无心找来的草药,却使这处伤口永远留在了距他心脏不远的肩膀上。 水中之人回过神来,他一拍水面,溅起的洗澡水顿时浇了灵萝一脸。她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水中那位如玉般的公子已然穿上了雪白的内衫,墨发散乱,清冷地看着她。 洗澡水是他身上的味道,眼前公子又是她朝思暮想的人,她心跳一滞,呼吸乱了两拍。正想着恐怕不会有什么比她现在更窘迫之时,清辉带着几个侍卫闯门而入:“发生什么事了,王爷。” 灵萝:“……” 清辉:“……” 楚怀瑜云淡风轻道:“都下去。” 清辉连忙低头道:“是。” 黑脸上一双眼睛却在偷偷瞪视灵萝,仿佛眼前女子玷污了他冰清玉洁的王爷。 灵萝捂脸。明明她才是女子好不好?为什么他们都一副看登徒子的样子看着自己。 众人走出去后,好心地将门带上。灵萝面对一地狼藉以及仍是湿漉漉的楚怀瑜,原本一肚子的话突然卡壳,不知从何说起。 楚怀瑜只淡淡瞟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将其余衣服穿戴整齐。打开门对着早已变成一根木头人的丫鬟吩咐道:“再准备一些热水。” 灵萝愣愣看着他,公子这是要在她面前重新洗一次澡?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洗澡水准备好后,相貌俊雅秀丽的公子只是将她留在这里,他自己则迈着长腿走了出去。 敢情是嫌她脏了。 灵萝闻了闻自己身上,确实有些看不过去。她着急赶路不休不眠,更是顾不得洗澡。此时恰是夏季时令,身上难免沾染了灰尘汗臭味,只不过她担心公子安危,千里迢迢跑来看他,他如此淡漠让她心一下凉了半截。 沐浴完毕,丫鬟带着崭新的衣服走了进来。料子是丝帛和轻纱制成的轻薄罗裙,颜色是她喜欢的浅黄色。她皮肤白皙,穿好衣服出来时连之前被她定住穴位的小丫鬟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头发半湿着,灵萝也就没将它绾起,而是收拢在一侧。 未走到锦鲤池边,灵萝便听见一阵清越之音自竹林间的锦鲤池畔传来。长相清秀的丫鬟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灵萝随着她一路穿过锦鲤池,走上半圆形的拱桥。 奉仙多梅雨,刚下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锦鲤池中蛙声一片。下人知王爷喜静,曾带几个身手矫健的粗实下人来此地捕蛙,正巧被琮王撞见,制止住了:“蛙声经雨壮,随它吧。” 因此这锦鲤池较那些豪门深院的园林相比,又多了几分乡间野趣。 随丫鬟到了白石拱桥上,灵萝低头瞧见了冰雪般的公子,在这样炎热的夏季仅是坐在那里,便让人看起来清爽沁凉,更何况有高雅琴音自他指下源源不断流泻而出。她接过小丫鬟递来的灯笼,示意让她不必再送。 那自有一股寻常丫鬟不曾有的书香气得小丫鬟微微点了点头,从容退下。 灵萝站在拱桥之上,也不急着过去,只是半趴在栏杆上,巧笑嫣然地欣赏公子瑾之的风姿。公子清冷如月,淡泊如雪,一双绝美瑞凤眼微微低垂,任由长睫半遮眼帘。如此容颜怕是有无数少女爱惨了吧,然而他为了不娶苏家那位嫡小姐,竟然自毁名声,宣扬自己有断袖之癖。 琴音中止。楚怀瑜抬眼,正好对上少女带着笑意的一双娇美杏眼,他哑言。倒是少女走下石拱桥,道:“公子有没有想我?” 楚怀瑜还没等说话,衣袖已被灵萝握住。他沉默半天,扯了扯衣袖道:“放开。” 灵萝无赖道:“不放。” 楚怀瑜不再纠结衣袖,淡淡问道:“你怎么来了?” 灵萝本来就要脱口的一句“我好想你”顿住。她不该来吗?仔细想想,公子好像确实从未对她说过类似于喜欢的话,难道是自己会错意了? 正愣神时,楚怀瑜站起,原本手里攥住的一截袖角突然抽动一下,紧接着他反手抓住灵萝手腕,轻轻一扯。灵萝一路风尘仆仆还没来得及休息,身子自然极轻地摔在了楚怀瑜身上。 熟悉的松竹清气萦绕在鼻端,她眼前是楚怀瑜的胸口,由于刚才的一个拉扯动作,从侧面可以微微看到衣服里面的锁骨。她想站起身来去看公子的表情,却被他环住了身子。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让灵萝一双秋水眸子微微睁大,她简直怀疑眼前的公子是被谁易容的。灵萝不确定地叫了声:“公子?” 楚怀瑜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气息吹拂在她发顶,使她整个身子都麻了:“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灵萝不折腾了,双手也缓缓环住了面前之人。什么旅途劳累,什么国仇家恨,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一刻,她只是自己,不是女侠灵萝,也不是萧太子后人萧青鸾。 月朗星稀,鱼塘内蛙声一片,竹林内蝉声嘶鸣。有清风拂过二人面颊,是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楚怀瑜微微松了手,道:“你不该来的。” 灵萝抬头看他,道:“我怎么可能不来?你知道我听到你遇刺的消息有多担心吗?一路来,我想了无数种可能,当然猜到了你可能只是演戏做给太子看,可还是害怕,怕万一你真的遇刺怎么办,万一……” 她极力忍着,可鼻子还是有些嗡嗡的:“万一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怎么办?” 肩上伤伤痕难消,心上情情深一往 楚怀瑜愕然,良久才说道:“不会的。” 灵萝退后一步,翻来覆去打量他道:“那遇袭是怎么回事?你有没有受伤?” 公子端方站立,任由她一通连揩油带检查,低声道:“刚才在房间你没有检查够吗?” 想起方才的情形,灵萝霎时涨红了一张脸。谁说清冷的公子就不会调戏人?这种一本正经的调戏更令人面红耳赤。 她不舍地缩回狼爪,振振有词道:“刚才没仔细检查。” 楚怀瑜:“……” 灵萝突然道:“对不起。” 楚怀瑜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为何道歉?” 灵萝手指轻轻抚上楚怀瑜肩膀箭伤的位置道:“你肩上的伤,是不是永远也好不了了?” 楚怀瑜道:“无碍。” 之前手指受伤,她想要涂一点化肉草,却遭到了公子的拒绝。当时的她还曾狭隘地认为公子是舍不得为数不多的草药,如今想来他在那时便知道化肉草具有毒性,往自己伤口上涂之也是为了不拖累她吧。 灵萝喃喃道:“这样是不是代表你永远都忘不了我了?” 楚怀瑜低眉轻声道:“嗯。” 如今的公子对他千依百顺,灵萝不禁想起在绿河畔公子对自己的冷淡态度,微微一笑道:“那时候公子是不是很讨厌我?我那个时候好像经常惹你生气。不过不可否认,你当时总是板着脸生气的样子还真怪好玩的。” 楚怀瑜唇角一勾,没有说话。 灵萝见他没有反驳,扁嘴道:“不会吧?不会真让我说中了吧?想我在雁灵山时可是那一带的孩子王,大家都喜欢跟我玩,怎么到了公子面前就被讨厌了呢?” 有三五清秀小丫鬟排列走来,将一盘盘的精致糕点端到石桌前,一一码放好。灵萝看见这些都是她爱吃的,也顾不得郁闷了,捻起一块造型精致的银丝桂花糕放在嘴里。 耳边传来了楚怀瑜清冷的声音:“不讨厌,而且,很喜欢。” 一口桂花糕噎在嘴里,灵萝猛然回头,楚怀瑜仍然如平常一般,只是耳朵不自觉的红了。她觉得有趣,极力忍住不去调戏他。小丫鬟连忙将头埋得更低,假装没听见。 待这些小丫鬟走后,灵萝才道:“这么说公子是承认早就喜欢我了?” 楚怀瑜面不改色,道:“吃过点心就回去休息吧。” 灵萝哪肯就此罢休,她凑近问道:“那之前表现出来的厌恶难道都是故作掩饰?” 楚怀瑜道:“你确定要继续问?” 灵萝双眼笑成了两个月牙,她道:“当然了。” 不过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楚怀瑜低头,眼神深邃地锁定住她,手指轻抬灵萝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唇齿间满是桂花清甜,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在荒村废井,楚怀瑜第一次亲她,是为了渡气救人;太子别院,两人相吻,是各怀心思;如今池塘月下,翠竹之间,却是唇舌缠绵。 灵萝心咚咚直跳,初时只是生涩接受,她偷偷睁眼,眼前是公子的一切,他的眉,他的眼,他高挺的鼻梁。忽然唇角一痛,楚怀瑜分开半寸,低哑道:“专心些。” 复又重新含住她的唇。这次动作更强硬,逼着灵萝退无可退。她脑子已是一团浆糊,最后的想法是:果然不能作死调戏公子。 楚怀瑜遇刺的消息逐渐发酵,甚至演变成了琮王已经遇刺身亡,为了不引起奉仙城动荡,所以才封锁消息。更有谣言称琮王在太子举办的春日宴上与太子看上了同一个小侍卫,引得太子醋意大发,所以派刺客暗杀琮王。 灵萝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街上采买东西,顿时笑得直不起腰来,回到王府便将这个传闻跟当事人说了:“想不到当初我的一个无心之举竟将公子瑾之与太子两人都变成了断袖,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楚怀瑜面色从容,将一片鹿肉挟到灵萝碗中。 灵萝兴致勃勃道:“我都能想象到楚观徵得气成什么样,是不是又得发疯。” 楚怀瑜道:“食不言,寝不语。” 灵萝从小最快乐的时间便是与师兄妹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此时被剥夺了这种乐趣,感觉有些憋屈,公子教养良好,让他在饭桌上与她说笑确实有些强人所难,灵萝便也不再那他打趣。 王府中的厨子是楚怀瑜为了灵萝特地从外面招来的,本来灵萝还有些担心莫名其妙招过来一个厨子会引起太子党警惕,暴露瑾之装病之事,不过某一日见到那个厨子时,灵萝便知道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不知道底下人用了什么办法,那厨子根本不知道这里是王府。 菜肴精致可口,最吸引灵萝的,当属其中一道炙鹿肉。在戊庸关时,灵萝便喜爱这道菜肴,没想到过去这么久,公子还记得。 这道炙鹿肉显然要比在戊庸关吃到的要精致许多。鹿肉切成了薄如头发丝的细片,每一片肉都入味,沾上由辣椒、芝麻、白糖、熏醋制成的秘制蘸料,鲜甜像麻辣交汇于口中,在味蕾上跳动,让人胃口大开。灵萝几乎将一盘子的肉都要吃光,抬眼发现公子几乎未动筷子。 她夹起一筷子肉放入楚怀瑜碗中,喝一口杏仁莲子羹,突然想起公子喜好洁净,她大大咧咧用自己筷子夹过去的菜公子怕是不吃,正想着要不要再夹回来时,见公子拿起竹筷,极其优雅地将鹿肉放入口中。 这个小细节让灵萝惊喜不已。她不断地往楚怀瑜碗里夹菜,而后者近乎乖巧地将她夹来的菜一一吃光。 灵萝吃饱放下筷子后,开始谈正事:“楚观徵最近动作不小,连着拔出了邓家、张家两大家族,而邓、张两家分别与嵩陵苏家、荆苍孟家结有姻亲,拔出萝卜带出泥,如此一来,下一步恐怕要拿这两家开刀了。” 楚怀瑜道:“楚观徵对氏族下手,看来是与徐言巍站在一边了。” 徐言巍出身寒门,与氏族之间的斗争向来保持微妙的平衡,如今楚观徵插手,怕是天平要倾斜了。灵萝咂舌:“那位会放任这两个联手?” 太子党苏家开刀,小丫鬟恃宠而骄 她指的是那位长期泡在酒池肉林的皇帝。 楚怀瑜平静道:“战乱四起,邕王、建安王相继造反。他如今依赖太子与徐言巍的势力,只得饮鸩止渴。” 灵萝正准备接着往下问,突然眼珠一转,笑道:“苏家有难,公子不打算出手帮忙?” 楚怀瑜风华绝代的瑞凤眼微抬:“苏家家主确实曾对我几番示好,不过我更看中的是苏家那位小叔。” 苏家出了一位书法名家,此人名叫苏为,也是远近闻名的君子,与公子瑾之、修订《乐府纪要》的张伦照并成为岁寒三友。三人之间虽只是淡如水的君子交,却对彼此间的品格颇为敬重,楚怀瑜被传出有断袖之癖的丑闻时,其余两人也一笑置之,那位松柏君子苏为更是言道“人之为言,苟亦无信”,君子风骨可见一斑。 灵萝又问:“那苏小姐怎么办?她可是与公子有婚约。” 楚怀瑜道:“与我何干。” 公子对苏家小姐没有半份情谊,灵萝心里自然是十分高兴,只是心里却有几分同情。那位苏家小姐一心想要嫁给公子,即使知道他的丑闻也毫不在意,想来也是付出真心了吧。 灵萝抬眼,见楚怀瑜正看着她,双目专注。他说道:“一切有我。” 简单的一句“一切有我”,让灵萝心中升起一阵暖意。她一路走来,遇到的危险境地不计其数,早已练就一副铜筋铁骨,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想着搏命解决。如今竟然第一次有人愿意撑在她前面,这种感觉既温暖又柔软,让她一点也不讨厌。 既然公子待她如此,灵萝无论如何也不想再隐瞒他。她身子前倾,看着楚怀瑜道:“公子,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我其实……” 一身玄色衣衫的清辉走进房间,道:“王爷。” 楚怀瑜道:“说。” 清辉偷偷瞟了灵萝一眼,后者也在瞪他。不知道这丫头哪儿来的怨气,清辉收回眼神,道:“黄荔枝这些天每日守在王府门口,说不能确保王爷安危的话,便不会离开。” 楚怀瑜面色冰冷道:“那就让他在门口待着。” 清辉沉声道:“是。”转身离去。 黑脸侍卫离开后,公子久久没有说话。 其实公子不说她也知道他面临的是什么境地。楚观徵哪里是单纯想对苏家出手?他要戬除的是一切可以支持公子的力量。若非公子早有应对之策,假借遇刺重伤的理由封锁奉仙城,恐怕这座偌大的城池早被楚观徵借机安插进的大批暗线捅成了筛子。没有猜错的话,他的下一步计划怕是就要想办法召公子进京了。 看着公子俊美的侧脸,原本想要告诉他的那些隐藏在心底已久的秘密不得不咽了下去。他如今已经内忧外患,关于她身世的事情,便以后再告诉他吧。 奉仙城的王爷府建在城中中轴线偏左,府邸并不奢华,也并非出自园林名家之手,而是根据主人的喜好种植了大片珍贵紫竹。府中没有女主人,那位端方雅正堪称天下君子楷模的王爷连位侍妾也不曾有过。京中有传闻,说他喜好男风,世间没有那位女子可以入他眼。是以府中那些丫鬟们即使在其余世家王府中也总是高人一头——她们可以理所当然地见到那些女子可望不可即的公子瑾之。 府中丫鬟都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姿容自然是一等一的清秀貌美,其中不乏自视甚高者,想着总有一天主子挑选暖床丫鬟会轮到自己。然而这一天没有等到,等来的却是一位背着长剑的姑娘。 这位姑娘来的第一天,便亵渎了她们心中不可侵犯的主子,不仅偷看他洗澡,更是撞倒了屏风惊扰了主子。不过主子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每日都要变着法的让厨子准备好吃喝。一些年长的丫鬟除了伤心掉两滴泪以外,也就不再表现出什么,可总是有年纪稍轻的少女在灵萝面前表现出来。 比如这位面容稚嫩的小丫鬟,脸都要耷拉到地上了,她将脸盆往桌上重重一摔,不情不愿道:“请姑娘洁面。” 楚怀瑜向来不苛责下人,是以这些小丫鬟嚣张惯了,连老管家的训言也不听。灵萝有些好笑,但也懒得与小丫鬟一般见识,便说道:“你先下去吧,我自己来就行。” 小丫鬟嘴一撇,不但没有感念灵萝体谅,反而更加不高兴了,她说道:“还是我伺候您吧,不然到时候主子知道怪罪下来,我可担不起责任。” 灵萝本就自理惯了,更何况这丫头把情绪都写在脸上,灵萝更不想让她伺候,便说道:“你先下去吧,公子问起我就说是你侍奉的梳洗。” 她将帕巾放到盆里浸湿,拧干后正准备擦脸,回头见小丫鬟黑脸瞪着她,诧异道:“你怎么还不走?” 小丫鬟道:“您现在让我走,万一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跟主子告状怎么办?” 灵萝无奈道:“那你想怎么样?要不我伺候你梳洗?” “你要伺候谁梳洗?”一道清冷声音传来,楚怀瑜走了进来。 灵萝刚刚睡醒,正蓬头垢面。她捂住了自己脸道:“公子你出去,不许看我。” 小丫鬟翻了个白眼,气得七窍生烟:这女人竟敢轰主子,这里可是王府。 灵萝虽然长得不赖,可一向不是那么在意形象。如今在心爱之人面前情不自禁地表现出的几分小女儿形态倒教楚怀瑜眼中泛出一抹笑意。他淡淡道:“这样也很好。” 灵萝觉得稀奇了,这还是一见面就让她先洗澡的公子吗。 楚怀瑜看了一眼周围,迅速就明白了情况。他问小丫鬟:“汀蕙呢?” 汀蕙是这些天一直侍奉灵萝的丫鬟。 小丫鬟老老实实答道:“汀蕙姐姐临时忙别的去了,这才让我来侍奉姑娘。哪知姑娘执意不要我侍奉,还让我走。” 灵萝目瞪口呆。这丫鬟的变脸速度堪称一绝,还恶人先告状上了。 楚怀瑜赠剑北斗,问因由墨染白衣 楚怀瑜耐心听小丫鬟控诉完,平淡道:“既然她让你走,你为何不走?” 小丫鬟一愣,眼圈微红。长久以来主子在外人面前一向是清冷疏离的态度,如同清修老僧一般一丝不苟得令人发指,只有回到王府才会露出几分慵懒之态,她们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便是公子亲近之人,没想到主子听了自己的控诉,竟是问她为什么没有走。 她笨拙辩解道:“我……因为我不敢怠慢公子的客人。” 楚怀瑜道:“这里没有客人,她是这里的主人。” 小丫鬟张大嘴巴,说不出话。待反应过来,那面容青涩的小丫鬟眼睛湿润,却又不敢在主子面前表现出来,只是泫然欲泣,肩膀微微颤动。 楚怀瑜未曾看她一眼,只是挥了挥手。那小丫鬟再委屈也不敢造次,福了福身,乖巧退下。 灵萝半晌回过神来,小丫鬟已然走远。她呢喃道:“这小丫头也就跟我刚下山的年龄差不多吧。” 楚怀瑜淡淡道:“也是该嫁人的年龄了。” 灵萝连忙闭嘴。那小丫头要是知道她无心之说公子就要将她嫁出去,怕是要恨死她吧。她抬瞄了一眼公子,不可否认,他的确有着令天下女子动心的资本,自己是不是捡到宝了?想起公子刚才那句话,灵萝心底犹如吃了一颗盐渍青梅,甜丝丝的。她走上前道:“公子怎么突然来看我了?” 楚怀瑜示意清辉进来。 清辉低头捧剑而入,他手中剑长约三尺,比灵萝的倾覆要灵秀一些。灵萝眼前一亮,拿起宝剑仔细端详,此剑剑柄剑鞘皆是朴实无华,可当长剑出鞘,便有一股冰冷之气铺面而来,剑身清亮,上刻有北斗七星,在特殊光照下熠熠生辉,将整个房间映射为得七彩斑驳。 北斗剑,相传乃是铸剑名师凝冶子所铸。为铸此剑,凿开暮辞山,放出山中溪水,引至铸剑炉旁呈北斗七星环列的七个池中。此剑流传下来的典故无数,被人们称作高洁之剑。 灵萝弹击其剑身,声音清越,如天水入灵泉。她拿在手里摩挲半天,才不舍地放下宝剑,回头问道:“这是?” 楚怀瑜问道:“喜欢吗?” 灵萝点头。春秋名剑,谁人不喜。 楚怀瑜拿起北斗,亲手系在灵萝腰间,道:“此剑轻盈,更适宜女子佩用。” 灵萝指着自己鼻子问道:“送我的?” 楚怀瑜道:“不要?” 灵萝连忙捂住腰间北斗,退后一步道:“要,当然要。公子你是谦谦君子,送出去的东西可不带收回去的。” 楚怀瑜清浅一笑,自顾自坐在一旁的檀木太师椅上。 灵萝也随着坐到他旁边,两人隔着一张雕花案几,灵萝问道:“这把剑很贵吧?怎么突然想起送我东西?” 楚怀瑜凤眸轻瞟灵萝身后背着的倾覆,道:“那把剑太长了,不适合你。” 不适合吗? 灵萝道:“之前是有些用不习惯,不过时间一长觉得还挺顺手的。” 楚怀瑜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不知为什么,灵萝突然觉察出他有一丝不悦来,连忙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有了北斗,舞起剑来一定更加飘逸。” 今天破例穿了一身华贵玄衣的楚怀瑜听后依然是那副淡漠样子,看着灵萝的眼神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灵萝见他心情似乎不大好,猜想大概是朝堂之事令他烦忧,便走到他身边,拉拉他的袖子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楚怀瑜起身。 二人一路沉默,直到来到竹林。竹林郁郁青翠,遮蔽出一片荫云,好像与世隔绝的苦修之地。 灵萝接住一片落下的竹叶,问道:“公子今天可是有什么心事?” 楚怀瑜斟酌了片刻,道:“无事。” 公子极少与人交谈心事,更多时候则是自己低头沉思。就连他的心腹清辉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习惯听令行事。灵萝也不再追问。算算日子,她来到奉仙城已有数日,王府就像一个铁桶,里面的消息传不出去,外面的消息也进不来。灵萝甚至不知此时灵渊他们是否安全回到雁灵山,如今的聂家又是怎样。 她刚要张口楚怀瑜却先一步道:“清辉已派人沿途暗中护送他们回去,你不必担心。” 灵萝自然是放心公子办事,只是最近心里总有种不安的感觉,似乎马上要有什么大事发生。她拽了拽楚怀瑜的袖子,道:“今天怎么突然穿上玄色衣服了?” 一袭玄衣绣暗纹,腰扣玉带,发缀银簪。使他看来比起平常,倒更添几分深沉贵气。 楚怀瑜道:“心绪本就无法沉静,又如何配穿一身白衣?” 灵萝知他身在朝堂,有些事往往由不得自己。她轻轻握住了楚怀瑜冰凉的手,道:“公子还有我,我会陪着你的。” 楚怀瑜抬眼,眼底是浓郁的化不开的墨:“一直陪着我?” 灵萝一怔,黑白分明的眼弯曲成一道月牙:“嗯,当然。” 楚怀瑜垂目,拉着灵萝的手猛然用力将她扯到怀里。 灵萝还没站稳身子,便被楚怀瑜紧紧抱住。昔日里总是平静淡泊的公子突然变得强势。灵萝感觉他的手强硬坚定,似乎就要将她勒进身体里,笑道:“公子,你快勒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楚怀瑜道:“记住你说的话。” 灵萝离开后,清辉自竹林中现出身来,道:“王爷。聂怀远带着数万兵马趁各门派守卫空虚时连端重山、刹那两派,听说连檀清观也损失不小,无忧子道长他们正在日夜兼程赶赴菩栖山,而雁灵山……” 楚怀瑜抬手示意清辉不必再说,他沉吟片刻,命令道:“令明月带着一队人马赶赴雁灵山,另外封锁消息,切莫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 清辉犹豫:“那灵萝姑娘……” 楚怀瑜冷冷瞥了他一眼,清辉立刻低下头去,道:“属下遵命。” 一阵微风袭来,卷的竹叶纷纷落下。楚怀瑜独自负手站在竹林中,想到外面盛传的锈剑女剑客灵萝便是萧太子后人萧青鸾的消息。眼神冰冷,轻声道:“我可是给了你机会坦白的。” 纸条书邀约未时,女剑客闭塞视听 御前掌灯太监黄荔枝已在王府门前等候多日。先前还会有管家出来寒暄客套,如今已是大门紧闭,连应付都懒得应付了。黄荔枝没想到琮王这么沉得住气,难道是真的重伤快要不行了? 一声倒地声将黄荔枝从思绪中拉回来,原来是这些天随性的老太医身子骨老迈,经不起阳光暴晒。随行侍卫将老太医拉到树荫处后,小跑回来道:“启禀黄公公,张太医是中暑。” 黄荔枝语气不耐,挥了挥衣袖道:“带他下去休息。” 天气酷热,软轿中冰盆里的冰块换了好几茬,扇扇子的小太监右手胳膊比左臂肿了整整一圈,都快端不起来了。皮肤嫩白的小侍女用银丝夹夹起一块冰,放到黄荔枝手边的碧玉盘里。那身材圆润的阴柔太监兰花指捻起冰块,一手托在下面,一手将冰放入口中一咬,发出“咯嘣”一声脆响,冰的他鼓起腮帮子一吸气,只觉得遍体透凉。 他掀起车帘,小眼一眯,狭窄的视角内一名侍卫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从侧门悄悄进入王府。 黄荔枝是皇宫里的最当红的大太监,眼睛何等毒辣,立刻便看出这些包裹大多数皆是女子物品。他不禁大为诧异。传闻中这位琮王殿下可是不近女色。可据周边盯梢的探子来报,自从那位背着古朴长剑的江湖女子偷偷溜进王府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紧接着便有侍卫小厮相继采买女子用品。那位女子竟真的在王府里住下了。 这位太监眯眼寻思着,低头看见小侍女跪在他脚下,低头露出纤细白嫩的后颈,将肥厚的手顺着小侍女衣领伸了进去,在小侍女雪肌之上掐出一道道淤青紫痕。那小侍女战战兢兢,用力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声呻吟。 太子手下那位年轻魁梧的幕僚早在初次听闻探子来报时便说认识那位背剑女子,让他这些天露面守在正门口,害得他平白糟了好些罪,早就对那位长相看似温和,实则阴冷如毒蛇的男子心怀怨恨。呸,待他成为太子眼前人,迟早要想办法弄死那小子。 王府的后门正对着一片清净荷塘,数百尺的连天碧叶铺满水面,偶有粉嫩芙蓉出水,宛如娇滴滴的仙子刚刚沐浴完毕。此时这道门悄悄打开了一道小缝,一位身穿鹅黄罗裙的背剑少女从里面走出。 荷塘边的树荫下,早就立有一道人影。 灵萝今日在糕点之中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有:未时三刻,后门荷塘。 起先她还以为又是哪个小丫鬟的恶作剧,直到中午时分,灵萝发现后厨做糕点的厨子不见了,到处找不到人,灵萝才意识到是有人混入了王府。奇怪的是那人混入王府后,既没有刺杀公子,也未在饭菜里下毒,难道就是为了给她传递小纸条? 抱着怀疑的态度,灵萝如约而至。 那背影看起来是一位身材魁梧、一身江湖打扮的男子,看样子有几分眼熟。灵萝走进道:“你是谁?” 那人缓缓回过头来,灵萝有些吃惊,道:“是你?” 身材魁梧却有一张温和面孔的男子道:“是我。” 灵萝沉默片刻道:“没想到你居然来到了奉仙。” 男子阴郁一笑,道:“没想到你当上了楚怀瑜的侍妾,灵萝女侠。” “侍妾”两字太过难听,“女侠”两字又充满了讽刺意味。灵萝一皱眉头,道:“韩颂元,你想说什么?” 此人正是大雪当日带着无极帮副帮主韩宗铸尸体下山的韩颂元。当日亲口对她说下“江湖再见,只当作不识”的少年如今再无往日温柔,有的只是眉间化不开的阴郁。他仔细打量了一眼灵萝,嘲弄道:“看来你是真的沦为王爷府的金丝雀了,连你门派的死活都不管了。” 灵萝脸色一变,“唰”的抽出倾覆架在韩颂元脖子上,道:“你知道了什么?快说!” 韩颂元冷冷一笑,两指捻住倾覆剑身,向外一推,道:“不愧是女侠,好威风啊。与其跟我这逞威风,不如好好问一下你的王爷,聂怀远带着精甲铁卫攻上雁灵山的事他可是早就知道。” “什么?”灵萝感觉眼前有些晕。 韩颂元讥诮道:“我也是看在与你相识一场的份上才好心来提醒你的。至于去不去,你随意。” 他说罢,也不管灵萝如何反应,转身离去。 灵萝只觉得胸口一阵窒息,仿佛有潮水自四面八方涌入她头脑之中,将她埋没。她顾不得冷静下来,便直直走到了楚怀瑜位于竹林深处的书房前。 清辉正守在门口,见少女脸色苍白,问道:“怎么了?受什么打击了?” 灵萝顾不上理他,直直向里面闯去。 书房虽是禁地,灵萝却从来都是来去自由。可如今她这幅样子就往里面闯,清辉下意识就去拦她。 灵萝拔剑,面无表情道:“让开。” 清辉皱眉道:“吃错药了?” 灵萝道:“再不让别怪我误伤了你。” 紧闭的竹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一身玄色衣衫的楚怀瑜道:“让她进来。” 清辉警告地看了灵萝一眼道:“是。” 窗户大开,房间里满是松竹清气。灵萝站在楚怀瑜三步远的地方,逆光之下灵萝突然感觉她有些看不清公子的面孔。她握紧手中倾覆,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怀瑜坐在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他淡淡道:“你都知道了。” 看来韩颂元所说的果真是事实。灵萝腿脚一软,险些站不住。灵渊灵岚他们兴许还没回门派,师父也不在,门派里只有大师兄和少数几个师兄弟。她早就想到过聂怀远没有出现,兴许会去偷袭门派,却没想到他带去的是朝廷的精甲铁卫。大师兄如何对抗的了? 她上前一步,红着眼睛夺过楚怀瑜手中茶杯,道:“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楚怀瑜凤眸微抬,淡淡道:“眼下你去也晚了。本王已叫人去了,至于能否赶得上,全靠天意。” 有情人误会初现,乘快马赶赴雁灵 灵萝将手中茶杯拍回到桌子上:“是楚观徵的阴谋?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白瓷杯子盖滑落在地,四分五裂,发出刺耳声响。清辉几乎是瞬间推门冲进来,手中沧溟钉蓄势待发。 楚怀瑜道:“出去。” 清辉一脸戒备看着灵萝。 楚怀瑜提高声音,又说了声:“出去。” 清辉这才走了出去,带上书房的门。 楚怀瑜站了起来,阴影投在灵萝身上。他声音平静问道:“你怨我瞒你,你难道就没有事瞒着我吗?” 灵萝怔住,下意识后退一步。 楚怀瑜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望着她,瑞凤眼眸好似一汪深不见底的冷泉:“你接近我,难道不是为了复仇吗?” 灵萝不可置信地看着楚怀瑜。 在王府中这几日,灵萝曾无数次想要向公子坦白自己的身世,都被各种事情打断,却没想到两人最后竟会以这种方式来谈论这件事。她心中突然有一个声音在说:快向他解释,不能让他这么乱想。 然而话到嘴边,却是:“所以你故意困住我,不让我听到外界一点风声,任由我门派陷入危机吗?” 一片寂静,楚怀瑜面无表情:“你以为,本王为什么要帮自己仇人?” 灵萝睁大眼睛,眼泪无声滑过。她极力稳住自己声音:“所以这段时间,你对我好,送我东西,都是为了稳住我?好,那我也明确告诉你,要是雁灵山有个什么不测,我就是杀到长安,也要让你们楚家人陪葬。” 她一把推开楚怀瑜跑了出去。 一身玄衣的年轻王爷站在原地。半晌,清辉进来,道:“灵萝姑娘骑上一匹快马走了。” 楚怀瑜问道:“可有带走什么东西吗?” 清辉知道王爷是指那把北斗剑。他说道:“北斗放在了床头。” 楚怀瑜闭上眼,有些疲惫道:“退下吧。” “是。” 清辉低头应道,刚要走,就听见王爷又补了句:“令杨显、谷智颠二人暗中随行。” 面如黑炭的侍卫第一次对王爷下达的命令提出异议:“王爷,杨显和谷智颠可是您的暗卫……” 楚怀瑜神色一凛。 清辉忙低下头道:“属下遵命。” 快马如梭,冷风拂在脸上,灵萝终于冷静了一些。她想起刚才对公子所说的话,心中一阵后悔。刚才二人都在气头上,难免言辞过激,其实她心里压根不是那么想的,只是一着急……唉,话已出口,说什么都晚了。 出来的急,身上没有带一两银子。灵萝摸摸空荡荡的腰间,才想起连公子送自己的北斗也没有带在身上。身上唯一的一枚铜板,是当初自己送给公子的那枚系着红绳的残缺铜板。本来想见面就还给公子的,结果一直忘了还回去。 看来等到再见面,公子又要冷她好几天了。 灵萝仰天叹息。灵萝啊灵萝,好不容易将冰山融化,你可要知足。 白马下蜀州,快马加鞭去,快马加鞭回。 自从灵萝走后,灵渊师兄妹三人与霍家小世子分道扬镳,继续南下向雁灵山折回。沿路有灵萝结识的那位贵人打点好,路途便轻松许多。灵环一路要游这逛那,走走停停,速度自然放慢了不少。 越过四季镇再过一条河便是雁灵山。来时下山走得匆忙,没有顾得上逛这个一年四季被花海包围的小镇,回来时恰逢当地一年一度的花神节,三人故意绕路前来欣赏盛景。 已是三伏时节,原本遍地的桃花凋谢,累累果实挂满枝梢,阵阵果香馋得幼童直咽口水。桃园并非无主之地,乃是镇中几大乡绅地主家的私产,守园子的人彪悍,外加几条凶恶大狗,那些孩童纵使顽劣也不敢爬树采摘,只是远远观望着咽口水。 大概是十个顽劣幼童也不抵一个灵环,灵环淘气起来比几年前的灵萝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小丫头进桃园时打扮的干干净净,出园子时衣服被树枝勾破,裤脚上满是泥土,还被两只恶犬追着咬。守林人一路追出来,将手中的棍子扔向她,却被什么牵扯向一旁落去。 守林人骂骂咧咧的,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正要继续丢掷,却见道旁站立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男的斯文清俊,女的婉约柔弱。那偷桃子的丫头怀里兜着一兜桃,边跑边噼里啪啦往下掉。她抬眼看见那两人,连忙躲到二人身后,嘴里喊道:“师兄救我。” 四季镇民风淳朴,人人热情好客。守林人刚要上前招待,听闻那偷桃小贼这么一喊,连忙走上前去,道:“你们就是她家大人?这丫头偷了我们桃林的桃子,你说是去官府还是赔钱?” 年轻男子彬彬有礼,上前抱拳道:“小妹顽劣,给您添麻烦了。这些小事,何必劳动官府呢,这样,小妹摘了多少桃子,造成了什么样的损失,我们照价赔您。”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些碎银子,问道:“你看这些够不够?” 守林老汉见男子通情达理,火气稍微消减,从灵渊手中捡了一块最小的碎银子道:“一些桃子倒是没有多少银子,只是希望你们能管好你妹妹。” 灵岚身后,灵环探出一张脸,吐着舌头翻着白眼。 灵渊一巴掌糊在灵环脸上,将她推了回去,点头道:“一定一定。” 守林老汉走后,灵环才探头走出,笑嘻嘻捧着桃子递到灵岚面前,道:“师姐,吃桃子。” 灵渊对准灵环的脑袋就是一个毛栗子:“你不是说小解去吗?我跟灵岚等了这么久,差点以为你掉进坑里了,敢情跑到人家园子里偷桃子去了?” 灵环被这一个毛栗子弹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双手抱着桃子,护不住脑袋。她嘶了一声,道:“疼疼疼,哥,亲哥,你还真打呀。有本事你一会儿别吃。” 灵渊白了她一眼,道:“跟你灵萝师姐一个德行。” 灵岚笑道:“要真随了灵萝师妹也好。我们这群孩子,就属她最有出息。师父要是听说她下山来所做的事一定很欣慰。” 从小就总是暗地里与灵萝较近,如今看着她修为超出自己太多,灵渊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心里却想:若是自己有她那样的机遇,定然也会惩奸除恶,行侠仗义。 雁灵山浓烟四起,旧桃源付之一炬 从小就总是暗地里与灵萝较劲,如今看着她修为超出自己太多,灵渊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心里却想:若是自己有她那样的机遇,定然也会惩奸除恶,行侠仗义。 灵岚一眼看破灵渊的想法,笑道:“你啊,就知道你不会服气。” 灵渊气结,从灵环手中夺过一个拳头大小的水蜜桃,用力咬了一口。气得灵环直鼓起腮帮子,道:“坏师兄!” 半个桃子下肚,清甜汁水浇去了一些酷暑燥意。地面轻微震颤,灵渊抬头望见远处官道上黄烟阵阵,向这边刮来。一个看起来跟他年龄差不多大的锦衣男子骑马在前,身后是浩浩荡荡的甲胄骑兵,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边际。 灵渊在陇南道关口杀了几名守城军,此时看见朝廷的军队有些心虚,带着灵岚灵环二人退入桃林。 那为首的锦衣男子似乎注意到了旁边有人,他高傲地抬起头,目不斜视,带着黑云甲胄走过。 灵渊粗略数了数,这后面的士兵没有一万也有数千,究竟是什么事竟引得朝廷如此兴师动众?难道是要打仗了? 队伍中间掺杂有十数辆囚车,由于离得有点远,再加上犯人都垂着头,一时看不清押运的是什么人。 灵渊边看热闹边啃了口桃子,随即吐了出来:“呸,牙碜。” 车马卷起的巨大灰土有不少附着在他吃了一半的桃子上,灵渊看了看手里的桃子,只得扔掉。嘴里仍然残留着一股土腥味,他有失斯文地啐了口唾沫,道:“平白无故的,哪儿来的这么官兵啊?这一带又没有土匪山寇。” 同样吃了一嘴沙子的还有灵环,她有些不舍地看看手里桃子,也扔在地上,道:“估计是来抓人的,你看光囚车就有十多辆。” 灵渊道:“去,大人谈话小孩子别打岔。哪儿都有你。”他转头看向灵岚,却见灵岚背过身去,极力将身子缩在桃树后面,诧异道:“你躲什么?” 灵岚悄悄向甲兵离去的放向张望,道:“为首的那个人就是聂万杰之子,聂怀远。” 灵渊与灵环异口同声:“啊?” 灵岚眼神坚定道:“虽然我也有十来年没见过他了,但想必不会认错。看来果然如传闻所说,聂家山庄早已与朝廷勾结上了。” 灵渊嗤笑道:“这不早就是人人知道的事实了吗?他聂家这些年来一直像个俏寡妇似的,跟狗朝廷眉来眼去。好不容易老子死了,儿子出来又不知要做什么坏事。” 灵环看灵岚脸色不太好,一个劲儿拿胳膊肘杵灵渊的腰,灵渊这才后知后觉停住了嘴。 灵岚勉强笑道:“无事,反正我早就不是聂家人了。如今只希望灵萝那位朋友能找到我娘被聂家关在了哪,我也算彻底与聂家断了关系。” 灵环连连点头。她又拿出一个桃子,在衣袖上擦了擦,还没啃两口,又一阵灰尘袭卷而来。她连忙护住桃子,没想到马蹄声越来越近,竟是穿过桃林直冲着她这边而来。她仓惶抬眼,只见一批白马箭一般的奔来堪堪在她脑瓜顶上勒住缰绳。 惊魂未定的灵环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桃子滚落一地。那只被她咬了两口的桃子更是在地上滚了两个滚,雪白的果肉沾满泥沙。她抬目怒视罪魁祸首,却惊奇地发现此人竟然是灵萝师姐。 连灵岚也愣住了,道:“灵萝,你……” 十余天未见,灵萝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颓废、狼狈得好像几天没睡觉。她翻身下马,一把拽住灵渊问道:“雁灵山怎么样了?” 灵渊不解道:“什么怎么样?你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灵萝道:“少废话,快告诉我雁灵山怎么样了?” 灵渊这才有些愠怒,道:“灵萝,我好歹也是你师兄,你会不会尊重别人?” 灵萝一把将他推开,翻身上马,向着回门派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的反常行为让灵渊、灵岚也发觉了不对劲,不敢再耽误时间,连忙解开一旁拴着的马匹,追着灵萝向门派的方向而去。然而刚刚骑马涉水过河,便停下了脚步。 雁灵山的方向,有滚滚浓烟飞向上空。 灵萝当即便红了眼眶,大喊道:“驾!” 一人一马率先穿过万树丛林,踩踏泥土飞溅。来到雁灵山时,昔日乐土已化为一片火海。她站在原地,茫然喊道:“大师兄!师弟!小豌豆!” 无人回应她,只有大火随风猎猎作响。 灵渊等人稍慢一步,看见此情此景也傻了眼。灵岚下马时腿一软,差点就坐在地上。灵环看着眼前大火,愣了一瞬,紧接着泪水布满眼眶,大声痛哭。 三人中只有灵渊还站在原地,不过也是脑海一片空白。他麻木地看着火海,马上想到在四季镇时见到的那些甲兵,立即调转马头,向着山下跑去。灵萝则是在灵岚与灵环的惊呼声中毫不犹豫地冲向大火。 动物本能地畏火,白马在火海中一阵乱蹿。灵萝看着昔日生活过的房子被大火烧塌,埋着梅子酒的杏树被火焰烧得焦黑扭曲,而他们自小玩闹的院中,躺着两具尸体。 灵萝下马,浑身颤抖地将趴在地上的尸体翻过身来,露出胸前一道血肉模糊的大口子。看起来是鞭伤,血顺着伤口将地面染红,而尸体手中仍然死死握着手中剑。灵萝叫道:“灵溪师弟,师姐回来了,你快醒醒。” “你不是让我回来以后把好玩的经历讲给你听吗?我遇到了好多有意思的事。”灵萝哽咽道。 昔日喜欢缠着师兄师姐听故事的少年紧闭双眼,了无生气。 灵萝踉跄着去扒另一具尸体,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道:不是的,不会是大师兄。 当看到尸体正脸时,她心中的一点希望轰然坍塌。 抹额已被鲜血染红,灵峰双目怒睁,已然断气。 灵萝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不敢伸手去将师兄的眼合上,只是弯腰伏在地上,右手使劲锤击地面,泣不成声。 “大师兄,你不该死啊,不该死啊,都是我害了你。你本来不用死的,都怪我,非要让你回来。” “如果你不回来,以师弟他们的机灵劲儿,肯定早就躲进深山里了。如果我早点回来,也许就能避免这些。”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下山,不该出那些风头。害死了师弟,也害死了你。” 报血恨不共戴天,血刺青留书一战 热浪扑面,大火随时要淹没这里。白马焦躁地踩踏地面,灵萝一直锤击地面,双手血肉模糊而不自知。 灵岚从后面抱住了她,道:“灵萝,你冷静一点,咱们先出去。” 她死命拽起灵萝,见少女眼中早已没有一滴眼泪,只是喃喃重复:“都是我的错。” 灵岚道:“灵萝,听着,师兄师弟的仇你还想不想报了?” 灵萝眼里出现一丝神采,虽然孱弱,可让灵岚多少生出一丝希望。 她接着道:“我们来时正好碰见聂怀远带着军队经过,军队中有十几辆囚车,如果没猜错的话,其余人没有死,而是被他们抓起来了,不知要带到何处。” 灵萝嘴唇抖了抖,道:“真的?” 灵岚道:“千真万确。眼下师父不在,可以救出他们的只有你了。” 灵萝起身:“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我这就去追。” 灵岚道:“往昆陵方向去了。” 灵萝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昆陵方向而去。临到大门前灵萝看见有一滩被马蹄踩烂的血肉,上面依稀可以看到灰褐色的狗毛。 她眼角一跳,牙齿咬得咯咯响。 大师兄,灵溪师弟,小豌豆。你们的仇我会亲手替你们报。我会用楚观徵和聂怀远的人头来祭奠你们,让他们去阴曹地府给你们赔罪。 距离昆陵五里外的平原地带,数千兵马安营扎寨。 南方地境富饶,遍地果树菜地,随便往河里扔个石子都能击中一条银鱼。客卿聂无涯手中两串烤好的鲫鱼来到满脸阴沉的聂怀远面前,将鱼送到这位大少爷手上。野外安营扎寨,理论上不应生活做饭,以免招来敌军。可大少爷点名要吃烤鱼,聂无涯仔细探查了一番,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的气息,只得自动充当起伙夫,一介丙等宗师伺候人生活做饭。 烤鱼并没有使这位大少爷脸色更好看一些,他眼神阴鸷,狠狠瞪了聂无涯一眼道:“那小子还活着呢吗?” 聂无涯低头道:“回大少爷的话,还在打着呢。” 聂怀远冷哼一声:“别打死他,给留着一口气。敢往我聂怀远身上啐唾沫,我一定要让他生不如死。” 聂无涯低头道:“是。那另外几个人?” 聂怀远看着手里的烤鱼,道:“这鱼你是活着烤的还是敲死以后烤的?” 聂无涯叹息道:“少爷,您还是直接杀死他们吧。宁杀勿辱,况且灵萝还未入网。” 聂怀远似笑非笑:“聂无涯,你还在给自己找退路吗?今日亲手杀死她的两位同门,你觉得自己还能置身事外?” 聂无涯将身子伏低,恭敬道:“属下一心效忠聂家,并无此意。” “效忠聂家?”聂怀远嫌弃地将手中烤鱼仍在地上,脚踩在上面碾了两下,语气中满是嘲讽意味,“效忠的哪个聂家?是我爹聂万杰,还是我聂怀远?灵萝杀了我爹,雁灵剑派的人不该死?” 聂无涯低头不语。聂怀远却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你打算跟聂采彩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学?告诉你,离了聂家的你就是一条丧家犬。别以为我爹器重你你就真有几斤几两的脸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将来的聂家山庄,还得是我聂怀远说了算!” 一个甲兵急忙跑过来道:“聂大人,不好了,账外突然多出了两具尸体,看起来像是刚才小解失踪的两个兄弟。” 聂怀远眉头紧锁,道:“整天一点鸡毛蒜皮大的小事都来烦我,挖坑找个地方埋了。” 甲兵犹犹豫豫道:“可是……可是他们背上还刺了字,写着……写着……” “写着什么?” 甲兵不敢说了。 聂怀远怒道:“废物,带我去。” 纵然下令遣散了这些士兵,可仍有不少人偷偷往这边瞅。他们一万大军从长安出发,一路端掉了重山、刹那、檀清三派,到达雁灵山时,一万大军损耗得只剩两千。本想着两千人踏平只有区区数十人的雁灵山轻而易举,没想到遭到了负隅顽抗。其中一名带着抹额的男子更是斩杀近百人,好在最后那人精疲力竭,被聂大人身边的客卿给收拾了。 这几个门派的精英人物大多参与浩渺山围剿未归,门派中留守的战力有限,除了在檀清观那里吃了些亏以外,其余几个小门派几乎是被全灭。如今这么一个小门派,倒令他们有几分刮目相看。 聂怀远脸色十分难看。这两具尸体的衣服被人以剑气割破,露出后背上的血红字体。 一个写着:聂狗。 一个写着:偿命。 聂怀远命人将尸体焚烧,转身瞬间突然凉凉笑了。与灵萝的三次交手,第一次,火烧地牢,不曾想竟被她发现了一条逃亡路线。第二次在苗家九寨,他已将那些苗人赶至穷巷,又是这丫头横插一脚烧毁了粮船。这一次这丫头别想再从他手底下全身而退。 他眯眼一笑,如蛇阴冷。 回到帐篷,他突然神色一凛,长鞭刹那卷起床铺。带出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他当即大声喊道:“来人!” 守在帐外的士兵连忙跑进来道:“聂大人。” 聂怀远道:“你们一直守在门口?” 士兵道:“是。”余光向一旁扫了一眼,发现那里多出来一具尸体。 聂怀远问道:“还有什么人来过?” 士兵连忙摇头道:“没有。” 聂怀远用脚尖将尸体挑翻过来,背部依旧刻着血红的几个字:五里内取你性命。 他冷笑道:“好狂的口气。” 五里,正好是从这里到昆陵的距离。而昆陵,正是聂家山庄的驻地所在。居然扬言要在他家门口杀他?未免也太过妄自尊大了。 一旁的小士兵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位聂大人虽只是个刑部侍郎,可却是实打实的太子心腹,不然也不会在苗家九寨损兵折将之后还让他带这么多兵。他虽然不识字,可也能猜到尸体背上所刻恐怕不是什么好话。 聂怀远对着尸体凌空一掌,那具倒霉士兵的尸体立即碎成千万段。他眼神阴鸷,自言自语道:“那我就等着你。” 一人一马追五里,誓要报仇杀鹰犬 一里外,灵萝拿着从树上摘的桃子,面无表情啃了起来。桃子软烂,汁水直流,灵萝浑若未觉。对她来说,如今吃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需要补充体力。对方虽然人数众多,但聂怀远浸淫官场,武功稀疏平常,最棘手的反而是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客卿。 早在苗九寨时,灵萝便见识过此人身手。至于为什么要打草惊蛇留下战书,是因为灵萝想要让他在死前更加恐惧一些。对方有大约不到两千骑,以灵萝的小宗师境,没有地形优势,在这样的平原上孤身对战两千人无异于痴人说梦,可这两千人马若是想留下她恐怕也没那么轻松。 聂怀远虽然阴狠,却也怕死。他生怕轻了敌,落得跟他老爹一个下场,恨不得让聂无涯十二时辰守在他身边,更是加强了自己身边的守卫。而那位向他下战书的灵萝始终没有出现。 距离昆陵最近的汝安镇还有不足两里,聂怀远看了看客卿聂无涯,后者摇了摇头,道:“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息。” 聂怀远冷笑道:“莫不是下了战书之后不敢露头?”话虽如此,却仍旧加强了守卫,生怕灵萝专挑他掉以轻心守卫薄弱时下手。 不足一里。浩浩荡荡的甲兵几乎可见城门牌楼,却突然见城门前立有一人一马。白马黄衫,长剑银亮,未曾近身便感到其身上散发出来的凛冽剑气,任凭任何人见到也只会说一声“好”字。 聂怀远左右仔细查看一番,不见有其余人埋伏。他不禁松了口气,拿着马鞭指着灵萝道:“我还以为你害怕不来了呢。” 灵萝淡淡道:“杀你这种美事,我怎么会缺席。” 聂怀远骑马后退一步,对聂无涯吩咐道:“去,把她人头取来。” 没有任何花哨言语,两骑对撞。 聂怀远简直怀疑对方是不是傻掉了,他以为她会叫帮手,再不济也要暗中偷袭,却没想到对方会以这种形式出现。江湖上新崛起的女侠灵萝就是萧太子后人萧青鸾的消息他早已有所耳闻,她既然自投罗网,也好,如今她的这颗头颅足以让他在朝堂之上一步登天。 囚车之上,被一路鞭挞早已奄奄一息的灵桦费力抬起眼皮,肿胀的眼睛眯成一道缝,隐约看出与那寡言客卿对战的灵萝,急得直拍囚车,他极力想出声提醒灵萝快跑,嗓子干涩,只能发出单一嘶哑的声音。 灵桦如此反应并非没有理由。虽然如今灵萝师妹已经今非昔比,就连灵峰回来也多次提到师妹出息了,可对于那个十余招就将大师兄杀死的古怪幕僚,灵桦并不认为灵萝可以取胜。 两两对冲,灵萝所骑的白马乃是血统优良纯正的战马之后,面对战争危险有着敏锐的感知。二人相隔数丈,它两条前腿蓦然伏低,身子一趴,灵萝借势身形一动,瞬间掠出数十尺,黄衫猎猎,疾行而去。 转眼便与马背上的聂无涯面对面。她一剑裹挟着杀机向对手刺去,密不透风的剑气瞬间将聂无涯缠绕在密不透风的光牢当中。 聂无涯,你助纣为虐,今天我要你死! 境界比灵萝高出一个等阶的聂无涯亦不敢小觑小宗师劈来的一剑。他掌心腾挪,翻出一掌又一掌,渐渐在光牢中撑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随即抽出腰间软鞭,一记雷鸣下劈之势,破了灵萝的攻势。 灵萝本也没打算这一招可以拖住聂无涯,只是身子下滑,溜到了马腹之下。少女身躯娇软,后背距离地面仅有不到一寸距离,手中倾覆侧锋嵌入马腹之中,如刀切豆腐一般将柔软的马腹划开。 剑尖由下至上刺了过来,马腹下虽然是他的盲点,但数十年养成的超强直觉让他感到一股凉意从裆下而来,他连忙腾身跃起,果然见一点寒芒从下面刺出,沿着一道直线将那匹成年公马几乎是一切两半。 剑很快,知道肠子内脏顺着血水“哗”的洒落一地,那匹马才后知后觉悲鸣惨叫。聂无涯脚尖向下在马背上轻轻一点,试图借助马的力量将灵萝压扁,不过他算盘打空了,灵萝自马后划出,未有任何停顿,一招回马剑向聂无涯后心点刺而去。 聂怀远见境界压出灵萝一头的聂无涯优势并不大,向左右甲兵道:“上!都给我上!谁能拿到灵萝首级,将来我吏部侍郎的位子就是谁的。” 明眼人一耳就能听出的假话,那些甲兵却像是瞬间打了鸡血,一同骑马向灵萝冲了过去。还在与灵萝酣斗的聂无涯皱了皱眉头,却被灵萝周身环绕的踪绝真气瞬间绞烂了衣袖。 数十名黑衣人凭空出现,挡在灵萝与冲来的甲兵之间,毫不畏惧地与士兵缠斗起来。为首的正是楚怀瑜派来的暗卫:杨显和谷智颠。他二人奉王爷之令特来保护灵萝,在见到她暗中跟随聂怀远军队时,便已经猜到了她接下来的作为,连忙联合周围几个暗卫,选在这等关键的时机现身。 这十几名暗卫俱是江湖中实力中上的高手,每一个不说以一当百,也可以一敌十。而杨显与谷智颠更是退隐江湖多年的一把好手,实力都在乙等高手以上。 灵萝与聂无涯没了后顾之忧,俱是拼劲全力与对方战斗。聂无涯一记雷云鞭缠住灵萝手中倾覆,缕缕气机犹如雷电,顺着灵萝的剑传至灵萝手腕。灵萝没有理会这些细小雷电,任由这些微小气机顺着钻进她气海之中,在里面扰乱秩序。她长剑一拧,变招荡剑式,剑身快速抖动,剑光在周围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涟漪,仿佛是搅乱了一池湖水,细波漾在周遭,不少甲兵被气机震伤,接着被随即赶来的黑衣人斩于马下。 聂怀远眼见气机向自己荡漾过来,他长鞭一撩,如追星揽月,打散了那些恼人涟漪,嘴上催促道:“聂无涯,你这个废物,连她都杀不死,我要你有何用?” 蝉鸣剑祭奠亡魂,女剑客杀人诛心 灵萝见状咧开嘴角嘲讽:“聂无涯,你给人做家犬,人家却视你为癞皮狗。当年的奔雷龙王史无涯,如今竟是一点高手尊严都没有。” 聂无涯嘴角抽动一下,对于灵萝叫出他昔日名讳并没有丝毫意外。心境不如以前,武功境界一退千里,由宗师丙掉到宗师丁。纵然知道自己所行是助纣为虐搅乱江湖的恶事,他却依然无怨无悔——当年他年近七旬的老母身染重病,是聂庄主为他母亲花费重金救治,虽然母亲没能挺过那个冬天,但这份恩情值得他倾尽一切来报答。 他低声道:“史无涯早就死了。”他退后一步,扬鞭在空中搅动,每搅动一下,便有千万气机如龙卷风,呼呼作响,仿佛隐隐有奔雷在风中一闪而过。 那边是晴空万里,这边却是雷电交加。如此异象让那些没见识过如此神通的甲兵大惊,只有作为对手的灵萝才知晓,这才是奔雷龙王的真正实力。 少女站立于风眼正中,满头青丝吹拂飘乱。接连十三剑对抗砸下的十三道闪电,每对抗一招,身上便有一处伤口,再到后来,浑身已是鲜血淋漓。 她记起几年前的一件事。夏天,乡间孩子突然流行捕蝉,师弟灵溪因为捕不到,被山下的孩子嘲笑。她作为师姐爬了几天树,总是还未到跟前,那只聒噪无比的夏蝉便飞到另一棵树上,还在不远处向她耀武扬威。最后是大师兄用马尾的一根长矛绑在竹棍上,才悄无声息套到了那只夏蝉。 灵溪将心爱的蝉放到屋里,深夜扰得师兄弟睡不好觉,最后被灵渊偷偷扔出去放飞了。灵溪因此好几天不理灵渊。后来怎么了呢? 真气鼓胀像随时要爆体而出,这一刻,她不再压制,任由磅礴内力要将她撑裂,满身踪绝攀至八层,如春暖水涨,溢满气海。生死一线间,灵萝想起那件童年趣事。后来,大师兄为了哄郁郁寡欢的灵溪开心,独创了一招剑式,剑身颤鸣如蝉嘶。她循着记忆里大师兄的样子,手中倾覆急颤,剑鸣尖细如蝉嘶鸣。马上将要爆体而出的踪绝真气如大坝开了一口,顺着倾覆嗡鸣涌泻开来。 被困在囚车之上的几位师兄弟听闻这声蝉鸣,俱想起了当年这桩往事,眼眶发热。带着一行数百人正向这边赶来的灵渊则一脸复杂,难分是喜是悲。 一入大宗师境界,便是真正的纵横无匹,睥睨武林! 聂怀远勒紧缰绳,疾退两步。本以为一个聂无涯加上这些甲兵,无论如何也能弄死灵萝,岂知先有十几个神秘黑衣高手从中阻拦,而那个丫头在聂无涯的狂风雷电攻势下,竟然还升境了。 不远处又来了几百个穿着各异的江湖人,聂怀远有些眼熟,随即想起这其中有几个曾是附近屈从于聂家势力的小门小派。难道是来帮他的?看来这些人果然还是要尽力讨好他们聂家。 聂怀远得意一笑,只是这个笑只是弯出一个轻微弧度,便僵在嘴角。那几百号江湖人冲进甲兵中,便是一通砍杀,有几个昔日对他阿谀奉承的小门派门主甚至提着大刀向他砍来。聂怀远长鞭对准那人面中便是奋力一劈,一道血痕出现在他的面中,随即倒地身亡。 在他之后的那几个江湖人见此情景,恰到好处的慢了一拍,任由聂怀远隐没在甲士身后。 聂无涯被少女剑尖震出的剑气搅的气海紊乱,那声似蝉鸣的剑气仿佛一只小虫钻进线团,他越是想揪出来,越是乱线如麻。一口鲜血涌上来,聂无涯心中虽有不甘,但也了然。武学一道,不进则退,他为报恩情,却做尽坏事,能得到这样一个下场,也算善始善终。 灵萝却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笑:“聂无涯,是不是觉得自己为报恩而死很伟大?可我若是说,你母亲实际上是死于聂万杰之手,你为自己的仇人做了这么多年坏事,你还会这么觉得吗?” 聂无涯脸色一变,道:“你说什么?” 大师兄与灵溪都是死在此人手中,他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难消她心头之恨。可是聂无涯要是就这么大义凛然地慷慨赴死,岂非是便宜了他?杀人诛心,灵萝深谙此道。她继续说道:“你母亲死于肺痨,这个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聂万杰曾盗走彼岸总坛下那个密室里的一架子毒药,这个想必你也清楚吧?” 聂无涯脸色凝重,但还是嘴硬道:“你这丫头要敢胡言乱语,我就是舍得一身剐也要拉你见阎王。” 灵萝知不需她再多说什么,只是含沙射影道:“昔日的奔雷龙王早在那时便小有名望。” 聂无涯如遭雷击,因为他隐约感觉到以聂万杰的手段,是完全做得出这些事的。 灵萝见他心神大震,脸上逐渐流露出狐疑,接着是悔恨。长剑刺过去的同时道:“不用想了,你去地府直接去问聂万杰吧!” 剑尖刺入聂无涯眉心,这位丁品宗师死不瞑目。 这些秘辛皆是灵萝从楚怀瑜书房里的藏书中看到的,那座隐在竹林中的清幽阁楼中,珍藏着大半个江湖不为人知的秘密。至于聂无涯母亲的肺痨是否真的与聂万杰有关,这已经无从考证,灵萝也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想,目的就是让聂无涯死不瞑目。 灵萝撬开囚车,将里面的师兄弟放了出来。再去找聂怀远时,早已不见他的踪影。 千余人的正规军队,碰上十几个暗卫死士,几百个附近的江湖人还可一战。可若是己方主帅弃军逃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众甲兵早已没有了战意,尤其灵萝喊到“放下武器者不死”这句话的时候,残余的几百人连忙就地投降。 这次灵渊的表现倒令灵萝有些刮目相看,她本以为灵渊走在她前头,定然是单枪匹马地送死来了,却没想到这小子有些脑子,跑到周边去游说一些饱受聂家欺压的小门派,这才有了江湖武夫对战甲兵的局势。 一年后再临汝安,旧景物重逢道士 不少门派的掌门、门主刚才亲眼见到灵萝坐地升境,杀死了聂无涯,纷纷上来恭维。灵萝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疏离而又不失礼节。她对灵渊道:“你先留下来安置他们,我去追聂狗,势必要他留下头颅。” 灵渊点点头,神情复杂。 灵萝哪晓得这位理应是她二师兄的男子脑子里有多矫情,翻身上马向着进城的方向而去。在她走后,还有不少人对着灵渊恭维:“不愧是灵萝女侠,真有侠客风范。” 第一次来汝安茶馆时她才初初下山,那时为了躲避聂采彩逃到这里,结果还是被抓了起来。时隔一年,再次莅临汝安茶馆,情况却反了过来。 灵萝再三与掌柜的确认过确实没见到聂怀远从这里路过后,干脆坐下要了一碗素汤面。面还是当初的面,上面没什么油水,只是漂了两片并不脆挺的菜叶子。这对于几天没吃饱饭的灵萝来说已经胜过所有珍馐美味。她连着吃了两大碗,到了第三碗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主要是突然想起身上没钱。 邻桌的老翁摘下草帽当扇子,一边扇着一边嘱咐小孙女慢点吃,小心烫着。 小孙女倒也孝顺,偷偷瞟了眼爷爷面前空荡荡的桌子,抹了抹嘴,将素面推到老翁面前道:“阿翁吃。” 老翁怜爱地摸摸小孙女的头,又将碗推回去道:“阿翁不吃,囡囡吃。你争取长高高,像灵萝女侠一样做个女英雄。” 掌柜的听后笑了笑,回到厨房手脚麻利地又煮了一碗面端到老翁面前,笑道:“老翁也来一碗吧,看你这幅装扮一会儿八成还要去地里干活吧?吃饱了有劲儿。” 老翁看了看眼前多出的一碗面,没敢伸手去碰,微赧道:“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出门走得急,钱没带够,只够给小孙女买一碗的。” 掌柜的经验多么老道,没有戳穿老翁为了面子编造的谎言。他说道:“不要钱,送你的。” 老翁急了,一把将那碗面推远,连忙摆手道:“那可不行,没有白吃掌柜的面的道理。” 掌柜的从其余桌子边搬过来一把椅子,坐在老翁边上道:“也不算白吃,正好这会儿客人少,老翁你也算我们这回头客了,聊一会儿。” 老翁这才眉开眼笑:“我看中。” 掌柜的又让店小二端了盘花生米,他捻起一粒扔进嘴里,道:“老翁是本地人?” 老翁摇头一笑,道:“算不上本地人,是从罕凉那边过来的。” 掌柜的惊叹:“跑这么远啊。” 老翁叹息,道:“咳,我们那去年发了瘟疫,死了不少人,活着的也都背井离乡逃到了陇南道那边,老汉我脑子笨,不会做生意,便举家来到昆陵这边种地。” 罕凉城发瘟疫的地方,那不是宁远镇吗?灵萝背对着老翁而坐,听见他们那桌所说的话总觉得有些熟悉。 掌柜的给老翁倒了杯茶,接道:“一把岁数,那可真够不容易的。” 老翁爽朗一笑,道:“是啊,不过我们能从那里逃出来,多亏了恩公。” “恩公?” “嗯,灵萝女侠。” 老翁接着道:“要不是当时灵萝女侠将我们这些受灾镇民从官兵恶吏的手里揪出来,恐怕我们一家老小早已经被活活烧死了。如今听见到处都在传颂女侠,老汉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畅快。我们也不求还能再见到女侠一面向她当面道谢,只希望能将她所做好事传扬出去,让更多人知道。” 小姑娘从碗里抬起头来,嘴里含糊不清道:“灵萝姐姐可厉害了,唰就打倒了那些坏人,唰就把大火灭了。” 她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正是换牙的年纪,说起话来还有些漏风。老翁与掌柜都被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掌柜的道:“灵萝女侠的故事我也略有耳闻,不过我见她的时候还要更早。” 老翁道:“说来听听?” 接着灵萝就听见掌柜的将她一年前在茶馆被聂采彩围堵的故事说了一遍,只不过在掌柜的口中,她变成了成竹在胸,故意想混进聂家地牢救出被聂家关押的那些无辜之人的大侠客。其中那段“教训鬼行僧”的绘声绘色的描述更是让灵萝本人差点都信了。 突然有什么轻轻砸中了她的脑袋。起先灵萝没有当回事,老旧建筑,屋顶偶尔落下石子灰尘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可没过片刻,又有一物向她脑袋砸来。她伸手一接,发现是一枚花生米。 她抬头向着二楼方向看去,正巧看见一双明俊桃花眼也在笑着看她,一袭紫衣的少年道长从二楼栏杆探出头来,伸手冲她刮了刮脸皮,比划口型道:“没羞。” 想来是也将老翁和掌柜的对话听到了耳朵里。灵萝脸一红,端着半碗没吃完的面走上楼去,却在同一桌上见到了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人。 霍希义。 青衣的儒雅男子见到灵萝,微微点了下头,道:“看来灵萝姑娘今时已不同往日了。” 灵萝知他指的是境界,客套道:“机缘巧合,顿悟了一招。说起来,你们两个怎么会坐在一起?臭道士,你不是回檀清观了吗?” 玉无忧笑道:“谁说贫道回了檀清观就不能下来?” 灵萝瞠目结舌。估计檀清观中那位性情古板的震雷君也没想到这一点。 玉无忧收敛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轻声道:“聂怀远烧毁了檀清观一座百年炼丹炉,须得向他讨个说法。” 灵萝知他说的轻松,可檀清观所遭损失必定并非他所说这么简单。她正要说话,耳尖听到楼下老翁与掌柜的谈话:“听说灵萝女侠就是已故萧太子的后人,在霍老将军的岩甲军中颇有威望。这下好了,要是他们打到汝安镇,我老汉第一个开门迎接。” 掌柜的也附和道:“萧太子在世时便勤政爱民,经常为百姓谋取福益。如今他的传人又是灵萝女侠,将来一定会是个明主。真希望他们能快点打到这里。” 萧青鸾深受爱戴,聂怀远墙倒众推 要在往日,朝廷暗线遍地都是,百姓多半不敢说出这种话。如今朝堂四分五裂,藩王割地而据,民怨已被激发倒了一定程度,不少人纷纷从军,为了推翻伪政府。而当街叫骂奸相狗皇帝者,反而会令左邻右舍的街坊认定是硬气的象征,反而受到追捧。这种现象尤其在军队中更为常见。 老翁与掌柜的这番谈论,灵萝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见。当初在罕凉城救下宁远镇民,只因看不惯当地官员肆意杀戮的暴戾行为,却没想到无心插柳,当初的那群人各地逃亡,沿途将灵萝的故事四处散布,倒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若说如今朝廷最想解决掉谁,那无疑是有着皇室正统血统又深受百姓爱戴的她。 被人这么夸,灵萝虽然明知道有相当一部分是被夸大其词了,但仍旧难免飘飘然,倒是玉无忧笑着看了她一眼,提醒道:“时下四处都在谈论你,若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恐怕达不到这种效果。小丫头当心被捧杀。” 灵萝郑重点了点头,意外没有去出言呛这臭道士。她转头去问一旁的霍希义,道:“霍将军,霍三没跟你一起吗?” 霍希义道:“难道灵萝女侠见到过小弟?” 灵萝道:“我之前在淮南道确实见过他,一起到了蜀州之后,我有些私人要事要做,便嘱咐他让他尽快回去找将军,难道是错过了?” 霍希义嗯了一声道:“兴许是错过了。这孩子长大了,没有先前那么鲁莽,再加上有陆拾柒他们一起,倒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灵萝心道,那你是还不知他们偷偷去刺杀太子的事。不过霍三一向敬畏他这个大哥,灵萝也没什么兴趣这时候给他告状,到时候让他自己去交代吧。 第三碗面有些坨了,灵萝不忍浪费粮食,硬着头皮吃了下去,抬头道:“聂家虽已不成势,可我与聂怀远有血海深仇,我此次来昆陵,便是追杀于他。只不过我并不善于追踪,以至于在这汝安镇,追丢了。” 霍希义道:“聂怀远此次带兵趁着精英围剿浩渺山,接连捣毁几大门派的总坛,早已是过街老鼠。灵萝女侠不必心急,无论他逃到哪里都自会有人收拾他。” 玉无忧摇头笑道:“也不尽然,起码还有一处是他可以躲避的。” 灵萝与霍希义面面相觑,一同说道:“长安。” 从昆陵到达长安,须得路过陌阳、蜀州、汉平。蜀州不用说,是章楼台的辖地,主要是以金家为首的保守党,徐李党在蜀中落马几个要员后,随着朝堂动荡、徐言巍大力抽调人手后在当地已经不成气候。陌阳原先是福王的辖地,因皇帝看上了福王妃,将福王引至皇宫,一把柴火将他生炖,如今已是块无主之地。 聂怀远自小便生长在聂家山庄,成为了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可他一直不满足于老爹在江湖上的统帅。统领一帮武夫算什么?他要的是高官厚禄,要的是整个朝堂为他马首是瞻。聂家山庄没了,他所带出去的一万精兵没了,没关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他活着,便能东山再起,便能重整武林,便能一统庙堂。 那个只知道用剑的黄毛丫头?迟早要让她付出代价。 马长鸣一声,似乎是绊到了什么东西。青青草窠中,一根绳子蓦然绷直,聂怀远连忙飞身下马,而他座下之马直接扑摔在地上。二十几人从树上跳下,手里拿着砍刀斧子,向着聂怀远横砍过来。聂怀远矮身一躲,厉掌向其中一个使棍的僧人拍出,将那人逼退两步后,又是分别两掌拍在两人腰上。他旋身后落数丈,眯眼道:“来者何人?” 那二十几个江湖人中有僧侣,有女人,有七旬老妪,有黄袍道人,亦有挑着扁担的卖菜汉子。为首的僧人说道:“陌阳二十七怪,特来为武林惩奸除恶!” 聂怀远阴鸷笑道:“二十七怪什么时候也以武林正道自居了?墙倒众人推,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挑着扁担卖菜汉子道:“少废话,交出雷云鞭法,饶你不死!” 聂怀远冷哼道:“原来是冲着我们聂家的武学秘籍来了,如意算盘打得倒响。我可以给你,就看你们有没有命受了。” 他说罢,长鞭一抖,如灵蛇出洞向一旁最好下手的七旬老妪卷去。那老妪手中拿着一截花椒棍做拐杖,浑浊的老眼如电,迎着长鞭猿猴一般窜至聂怀远面前,伸爪向他腰间探去。聂怀远长鞭倏然收回,在近处一卷便兜在了老妪脖子上。他双手交叉,使劲一勒,老妪当即翻起白眼。 穿着风骚的女子叫道:“奶奶!”一把金豆子向聂怀远扔去。聂怀远后退两步,单手抓起老妪在面前一挡,金豆瞬间没入老妪体内,炸出几道血花。聂怀远将老妪往旁边一扔,那老妪当即软身瘫倒地上。 手持长棍的僧人大喝一声“狗贼拿命来”,等人长的木棍向聂怀远劈去,打空落在地上,噼里啪啦宛如新春爆竹。这僧人金刚怒目一脸正气,就算说是古刹的僧人也没人质疑,他比那两招便被聂怀远料理的老妪又多了两把刷子,一十六步禅,便是一十六棍,虽棍棍敲空,却声势骇人,棍落之处是十六个土坑。 扛着长扁担的汉子快步上前,扁担横扫,里面的蔬菜洒在半空,有几片带着露珠的油菜叶落在聂怀远头发上。 聂怀远用手择去那两片由额间坠下的滑稽菜叶,在手心中攥出菜汁。这些人武功算不上高强,却缠人的很。一哄而上根本就不讲究什么武德,出招更是花样百出,极尽下作。他有心想将这二十七人尽数斩杀,却不得不顾及后有追兵。要是一会儿那丫头追上来了,他如何还能逃得到长安? 他不得不速战速决。长鞭挂在汉子的扁担上,一把将汉子拉过来,左手一掌就在原地等他摔过来。那汉子也伶俐,脚腕一转,甩开扁担,右脚横撤行成一个标准马步,拽住扁担中间的扁竹竿,与聂怀远角力。 聂采彩救兄被卖,小姑娘懵见恩人 那走路一扭三道弯的丰腴女子见状两手泼洒,成片的金豆子便向聂怀远而去。聂怀远原地使出一个千斤坠,没能把汉子拉过来,却将他扁担上的一个竹条筐顺了下来,手腕急抖,身子后掠,竹筐将女子的金豆子尽数收拢,再一甩长鞭,筐子里的金豆子尽数洒向对手众人。 那些人大惊失色,纷纷向两旁躲避,金豆子所落之处,便是一阵细小爆炸,显然里面含有硝石。有几个躲得稍慢些的被金豆子砸中,身上受了不大不小的伤。 聂怀远借着硝石炸出的烟雾快速冲进人群中,转瞬扭断了两个倒霉鬼的脖子,回身见卖菜汉子的扁担向他胸口而来,顶端戳中他胸前,扎进不到半寸。他咬牙忍住疼痛,两手死死握着扁担,极力阻止他向自己心脏处推进。 他右手将扁担一拧,大喝一声,左手肘击自下面将扁担撞断一截。同时反手再抓住扁担顶端,右肘使用同样的方法将扁担撞断。双手交错,转眼扁担只剩下不足三寸,聂怀远与汉子面对面,额头狠狠磕向那汉子脑门,直将他脑门撞出一个血坑,当场气绝。 转眼杀死四人。其余二十三人一拥而上,聂怀远犹如被蝼蚁团团咬住的青虫,苦苦挣扎。黄袍老道一柄巨大的八卦阵挡住聂怀远一拳,回身踹向他腹部。僧人的棍向着他身后劈下,聂怀远后退脑袋便会被砸开花,不退则会结结实实被踢得肠穿肚烂。这时,一道细红长鞭从人群外挂住了僧人手中的棍棒。 聂怀远转头,一位红衣貌美的女子牵马站在众人身后,费力地拽住僧人的棍,不让其落下。聂怀远道:“妹妹!” 众人望向红衣女子,见她脚蹬红云靴,腰系白玉扣,表情神气倨傲,看来定是聂家那位大小姐聂采彩。众所周知,聂万杰视他的这位闺女如掌上千金,无论是聂家武学还是聂家财宝,这位大小姐显然要比混迹官场的聂怀远知道的更多。 聂采彩的出现无异于意外之喜,有许多人顿时放弃了攻击聂怀远,转而围攻向这位如花似玉的聂大小姐。只有那个想要用聂怀远人头换取声望的僧人和被聂怀远杀死奶奶的丰腴女人还在苦苦纠缠。 聂怀远刚才故意那么喊,就是想让众人转头去对付那个赔钱货,没想到这俩人竟然仍旧不肯放过他。他几掌将僧人逼退,瞅准机会一把钳住女子的喉咙,翻身跃上聂采彩的马。 聂采彩见兄长上马,飞掠两步想要一同逃离,却被身后黄袍道士拖住。聂怀远握住缰绳,大喊一声:“妹妹拖住,兄长这就去叫人救你!” 他说罢,双脚夹马腹,那匹马顿时箭一般飞了出去。聂采彩望着聂怀远逃跑的方向,冷笑一声,也不知是在嘲讽聂怀远的自私还是自己的蠢笨,长鞭如雷再次抽向一旁的老道。 僧人跑了两步,无望追上,转头见聂采彩与众人打斗,便席地而坐,道了声:“阿弥陀佛。” 聂怀远见后面无人追上,错手拧断女子的脖颈,厌恶地将她的尸体扔下马。 前方有一黑衣人站在马前。有了之前经验,聂怀远没有半分犹豫,立即掉转马头,可跑了没有数米,他惊奇地发现那黑衣人再次出现在马前。 缩地成尺的仙人之术只在神怪志异之中才会有,现实中遇到的,那便是实打实身法如电的高人了。聂怀远知道再跑也没用,他索性下马,问道:“晚辈乃是这附近连环寨的弟子,请问阁下是?” 黑衣人负手站立原地,一语戳破了聂怀远的伪装:“聂怀远,你扔下太子殿下交给你的龙武军,独自逃亡,还有什么可说的?” 聂怀远瞬间明白了来者是太子的人,悄悄松了一口气,连忙换了一副谄媚嘴脸:“原来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影子暗卫,失敬失敬。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了,颓势已是注定,我要是不跑的话,肯定要被那灵萝杀死。逃出来也是为了能及时回到长安给太子殿下报信。大人你可要相信我,我对太子殿下的忠心日月可昭。” 黑衣太子暗卫鄙夷道:“你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卖,我还能相信你对太子殿下的忠心吗?” 聂怀远道:“那丫头能和太子殿下比吗?太子殿下待我如同再生父母,而那丫头,早已经背叛了聂家。一报还一报,顶多她要是能侥幸活着,我就当自己还有这个妹妹。” 黑衣暗卫也只是冰冷道:“那些与我无关。我只是奉太子命令前来处理你的。”他说着,右手下运起一团罡气,正要抬掌向聂怀远劈下时,那个一向傲慢的男子突然跪下,抓住暗卫的裤脚。 聂怀远生怕说的慢了黑衣高手这一掌落在自己脑门上,语速是前所未有的快:“暗卫大人不能杀我!我还有用!我知道萧青鸾的秘密!” 喊完这句话,他瘫坐在地上,由于言辞激动被口水呛到了嗓子,他咳得肺都快出来了。 黑衣暗卫总算有了几分兴趣,道:“哦?” 聂怀远知道自己这一句话赌对了,他也知道凭借黑衣暗卫对于自己作风的厌恶,要是就这么和盘托出,很可能前脚刚把秘密说出,后脚便会被他击毙于掌下,于是仰头说道:“带我去见太子我就说。” 灵萝、玉无忧、霍希义三人大致勾画了一下聂怀远行进路线,便向店小二要了一些干粮当盘缠。临付账时,灵萝、玉无忧身子未动,自然而然地扭头看向了端坐在座位上的霍希义。 霍希义无奈笑笑,认命地当了冤大头,掏出银两。 临出门时,灵萝束发的木钗刮到了门前风铃,引得一阵叮叮咚咚动人声响。 掌柜的还在与老翁交谈,小姑娘从白瓷大碗间抬起头来,看见那一抹鹅黄色的负剑身影,瞪大了眼睛,指着那边道:“阿……阿翁,我刚才看见灵萝姐姐从这里出去了。” 童言无忌,小孩子总是容易突然冒出一两句莫名其妙的话。老翁笑着拿筷子敲了下小孙女的脑袋,道:“好好吃饭。净说傻话!” 小姑娘见爷爷不信她,有些委屈:“可是囡囡真的看见了嘛。” 店小二拿着好不容易找开的碎银子,急急忙忙追了出去道:“道长,女侠,银子不要了?” 老翁愣住,连忙向门外探去,汝安镇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哪儿还有什么女侠道长? 几代人冤冤相报,女剑客偶救采彩 杀了聂无涯对于灵萝来说,只是毁了聂家一把杀人的刀,杀聂怀远,才是真正的为师兄报仇。 亲眼见到雁灵山毁于大火时,灵萝当然也想灭了聂家满门,可转念一想,聂大小姐为人虽然跋扈,可罪不至死。比起聂家的两父子,她最起码良心未泯,懂得辨别是非。只是,她杀了聂万杰,又要杀聂怀远,依这位大小姐的性子,难免会死钻牛角尖,将来时不时就要找她来寻仇。 灵萝突然由衷生出一股疲惫感,一句老话突然映入脑海:冤冤相报何时了。 只要有恩怨,就要有江湖,种因结果,都是无法避免的。此时是她去寻仇,将来难免会有人来找她寻仇。江湖人江湖死,师父所说的果真没错。 赶路已有半日,却才出汝安镇。道旁杨柳被晒得趴在地上,赶路的人也没好到哪儿去。灵萝不停地用袖子擦着汗,转头瞪向罪魁祸首,后者却一脸淡然受之,反倒是那头倔驴子不满灵萝的白眼,哀怨叫了一声。 又跑了一会儿,灵萝终于忍不住道:“臭道士,能不能让你的破驴快点。咱们是去追杀,又不是游玩,照你这速度聂怀远早跑了。” 玉无忧优哉游哉道:“贫道也想快点啊,但你看驴兄这小短腿,怎么追也追不上你们骑的马啊。” 听到有人说自己腿短,那倔驴不乐意了,干脆站在原地不动。任凭玉无忧怎么驱策也只是扬着脖子不动。被迫停下脚步的灵萝不满道:“又怎么了?” 玉无忧笑道:“八成是驴兄累了。” 灵萝:“……” 霍希义打圆场道:“前面是玉行山,那一带有许多江湖门派,想来聂怀远不敢路过那里,必然是要绕路而行。我们穿山而过说不定还能堵在他前面。” 灵萝打开水囊喝了口水,缓解一下快要冒烟的嗓子,道:“还是霍将军足智多谋,比某些神棍靠谱多了。”她说着瞄了一眼臭道士,即使知道他就是檀清观掌门,乙品宗师,可心里却始终无法拿他当做什么高人来看待。 霍希义道:“无忧子道长大智若愚,若非凡事成竹在胸,也不会是这幅不羁模样。” 灵萝不置可否。 “大智若愚”的臭道士灌了一口酒,说道:“世事讲求缘分,少一分一毫都不行。今日驴兄在这里站定,自然是有它的打算。” 灵萝斜眼:“你的破驴还会算卦?” 玉无忧捂住驴耳朵笑道:“这话让它听见会伤心的。” 灵萝懒得跟这臭道士计较,她抬眼看见路旁有户人家,正要过去跟人讨碗水喝,却见远处的柳树枝无风颤动。她当即察觉出异样,踪绝顺着那个方向探去,只听到一声利器入肉的声响,女子隐忍的轻呼进到灵萝耳中。 “聂采彩,你还要跑到哪儿去?快把雷云鞭法和聂家多年来搜刮的秘籍交出来!”一个声音义正言辞道。 红衣女子转身想要逃,却被人用匕首刺透右手钉在原地。女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由于疼痛,声音也有些尖细:“你们这些人,以前哪个不是排队阿谀聂家?现在聂家没落,一个个都冒出头来想要掠夺聂家的武功秘籍。告诉你们,我聂采彩就是死也绝不会让你们得逞。” 一个长相丑陋的女子走到聂采彩身前,弯腰抚摸着她的脸啧啧道:“你该不会还指望你那个阴险的哥哥带人来救你吧?哈哈,他要真拿你当回事,刚才就不会骑走你的马扔下你独自逃命了。劝你还是识相点,不然这漂亮脸蛋,可就……”她鲜红的丹蔻几乎就要嵌入聂采彩的脸。 “慢着,贼婆娘,这么漂亮的脸蛋毁了是不是太可惜了。”一位长着酒糟鼻面向粗陋的汉子说道。 那女子一双脸因嫉妒变得更加扭曲,她恨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昨天还叫人家小甜甜,今天就叫我贼婆娘。好不容易那狐媚子死了,你这双贼眼又盯上这丫头,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行了,都给我闭嘴,”光头僧人道,“还没问出什么呢,自己人先内讧起来。我们二十七怪今天死的人还少吗?” 僧人是正经寺庙出来的,众人都为他马首是瞻,闻言立刻闭上了嘴。只是眼睛仍旧凶狠地瞪着对方。 聂采彩冷哼道:“要杀便杀,哪儿那么多废话。今天你们要是杀不死我,等我缓过来定要把你们二十七怪卸成八十一块!” 胳膊被鞭子险些抽断的黄袍老道说道:“先剁了这丫头的手脚,看她还敢不敢口出狂言。” 在场的二十来个人或多或少都受了点伤,闻言也没有异议。手持大铡刀从前是给刑场当刽子手的大汉站出一步,正将聂采彩的胳膊放在刀架上,突然感到周遭气机凝滞,无形中似乎有什么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位身着黄衫的少女姗姗走来,她年龄尚稚,却已然出落得面容娇美,有几分绝丽。这些三流门派出来的人,许多人终其一生连高手境的门槛都摸不到,更别提见到宗师境的人了。他们甚至不知此时是受到了威压,只当是面前少女用了什么邪术,让他们五脏六腑翻搅。 聂采彩浑身是伤,见到灵萝后更是脸色苍白道:“是你。你是来杀我的?” 为首的僧人已经被压迫得直不起腰来,跪在地上大口吐血。他还算有几分眼力见,见到她们认识,连忙问道:“敢问阁下是何人?为何无缘无故出手伤人?” 灵萝淡淡道:“雁灵山,灵萝。” 她初下山时,人们听到这一声自报家门后大多一副鄙夷神态,不入流门派出来的不入流弟子,连回礼一声都懒得回礼。如今这个名字可谓如雷贯耳,这些人神色纷纷大变。僧人不确定的问了声:“可是那位诛杀聂万杰的女侠,灵萝?” 灵萝点头,道:“聂万杰虽然罪大恶极,但聂采彩并未做过恶事,几位又何必做事如此绝呢?” 黄袍道奉紫为尊,大小姐亲义两难 灵萝开口就是为聂采彩说话,令二十七怪也是始料未及。前脚刚杀了人家老爹,后脚又来闺女这里买好? 那位相貌丑陋的女子见有人出来插一杠子,也顾不得如今还在受制于人了。她道:“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也敢冒充是灵萝女侠?女侠嫉恶如仇,怎么可能会叫我们放了聂家的余孽?你自称是灵萝,可有什么证据?”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忌惮:“除非你能拿出证明你身份的证据。” 众人话音未落,只感到一阵银光刺眼,少女拔剑出鞘,手腕一挽,二十七怪中仅存的二十一怪一阵眼花,紧接着旁边的歪脖子柳片片柳叶扑簌而下,瞬间便成了光秃秃一片。柳叶落下,枝条却丝毫未动,甚至不少刚抽出的嫩芽仍是鲜活的。 少女将倾覆归鞘,发出一阵沉重的金属之音。她说道:“证据?证据就是我,和我的剑。” 先有气机威压,再是亮了这一手,由不得人不信。二十一怪到了这个份上纵使心有不甘也只得认栽。心里想着所谓正气凛然的女侠,也不过是将聂家秘籍纳入己怀的道貌岸然人物,怪只怪他们技不如人,只能将聂采彩乖乖让给她。 那僧侣自觉若他们这么就离开,多少有些颜面扫地。虽然打不过女侠灵萝并不丢人,可对方毕竟是个比他们所有人年龄都小的小姑娘。他变跪地为盘坐,手里的佛珠盘的叮咚作响,故作淡定道:“阿弥陀佛。那既然如此,上天有好生之德,便放聂采彩一条生路吧。只要她答应以后不作恶,我陌阳二十七怪,便不再为难于她。” 聂采彩刻薄道:“装什么假清高。你们这群人武功不怎么样,倒还挺会装模作样。一群丧家之犬,连打都没打就想跑?有本事跟她打一场。” 此话一出二十一怪的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灵萝不理会这明眼人一看便知的挑拨,道:“要是她做什么坏事,我第一个便不放过她。” 惹了一身骚的陌阳二十一怪秘籍没得到,还死了六个人。僧侣脸色难看道:“那有劳灵萝女侠了。” 一行人拖着地上的尸体以及重伤的兄弟缓缓离开。 黄袍老道离开前特意看了一眼灵萝后面跟着的那位少年道长,只是一眼便怔住。道者着装等级虽未到佛教那般严谨的程度,却也可以通过服饰看出身份。从大法师到下等法师,除却在观中大多以蓝色道袍示人以外,每逢重要场合都要谨慎穿着。其中以紫色为尊。眼前道长虽年纪轻轻,未佩戴芙蓉道冠,却是一袭紫色道袍,看来至少是天师等级的道长,才敢这么穿。 老道只是个小道观的观主,因观中香火萧条不得已入了二十七怪的阵营。同是道门中人,他对这位身份武功皆是深不可测的道长不敢有任何僭越之举,行了个礼匆匆离开。 玉无忧伸了个懒腰,笑道:“我去喂驴兄去了。” 青衣霍希义也接着道:“我去找点吃的。” 灵萝走到聂采彩面前,后者一脸冷漠道:“你要杀我就快点动手。” 灵萝没有说话,只是快速拔出了插在聂采彩手心的匕首,道:“聂采彩,你敢不敢坐下跟我聊一聊?” 聂大小姐半生倨傲跋扈,最听不得激将法,她冷笑道:“呵,我有什么不敢的?灵萝,别以为你现在是人人称颂的女侠,就可以居高临下地跟我说话。在我聂采彩的眼里,你不过就是一个乡野村姑,就算一朝麻雀变凤凰,也不过是一个有点武功的村姑。你杀了我爹,迟早有一日我也要杀了你。” 灵萝道:“说完了吗?要不要喝口水?” 她将仅剩一口水的水囊递给聂采彩。这位满身是伤的聂大小姐半点不客气地接过水囊,竟然是用这最后一点珍贵的水倒在未受伤的那只手心里,擦了擦脸。 灵萝见她如此浪费水,也没有阻止。对她来说,这口水给出去便是与她无关,对方是拿来擦脸还是擦鞋都与她无关。 她见聂采彩从掌心里露出了一张与满身血污极不相符的白净的脸,说道:“聂采彩,你用不着羞辱我。虽然是我杀了你爹,但你爹害得我家破人亡,毒死了我一奶同胞的弟弟,又杀害了我师娘。就连我身上的引魂花之毒,也是那年他亲手种下的。你平心而论,他死得冤吗?” 聂采彩冷冷道:“那只能怪你命不好。” 灵萝摇了摇头,自己怎么就偏要跟这位大小姐讲理。 聂采彩道:“正邪黑白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本可以当着天下第一山庄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可是如今却落魄的犹如过街老鼠。你是如意了,我呢?落在人们口中,也不过是一句善恶终有报。” 灵萝安静听着这位大小姐的抱怨,轻声道:“聂采彩,看在我们曾经同行一路的份上,我不杀你。你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吧。没了聂家的枷锁,你可以过得很好。” 聂大小姐阴阳怪气道:“哟,灵萝女侠这是要放过我这个聂家余孽了?好一副慈悲心肠啊。你以为我还会感激你?” 灵萝微微扯动嘴角道:“你聂大小姐会感激谁啊,不过是曾经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确实想把你当朋友来着。” 聂采彩一怔,起身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道:“不需要。”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真不杀我?不杀我可就走了。” 灵萝道:“走吧。” 聂采彩向着夕阳方向摇摇晃晃前行,突然灵萝叫住她道:“聂采彩,当日围剿浩渺山大捷后,寒昭门北山门主曾说过有一红衣女子暗中给他传信,让他小心提防。是你吗?” 红衣一顿,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向前走去。 灵萝看着聂采彩离去的背影,红衣夕阳背影萧条,突然想起聂采彩有一位师父,据说便是寒昭门的一位宗主。 雨纷乱燕启闯宫,数百伞恭迎公主 滞雨长安,五更鼓响,更觉寒凉。君王已有十余年没有早朝,却有千万盏大红灯笼几乎同时高高挂起。 万岁爷没有起,九千岁却早已站在站在雨帘回廊。他提着一盏宫灯,映照一袭绣蟒绿衣华纹流光,这几乎是王爷享有的品阶着装,却无有一人敢说他僭越。回廊上来往的忙碌小太监见了他都要弯腰行礼,他却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掐起兰花指,捻着额前一缕银须闭目听雨声。 身披蓑衣、头戴笠帽的剑客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宫墙之上,他笠帽压得极低,只露出棱角分明的半张脸。身上蓑衣陈旧稀疏,几乎挡不住夏末秋雨。男子全然不在意,任由雨水将里面穿着的粗布葛衣打湿。一如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九千岁黄眉一挑,声音慵懒道:“我等你十多年了,你终于来了。” 剑客声音儒雅清淡,道:“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也应该做些自己的事了。” 黄眉老宦官不慌不忙道:“燕启,十多年前,我没能阻挡你擅闯皇宫,如今你一身内力只剩不足半数,还妄想全身而退?”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上,东方微微泛白,可也被雨水染得雾蒙蒙的。有大内侍卫终于发现了那位站立在宫墙之上的剑客,连忙召集弓箭手准备。正是苦熬出来的天下第一隋黄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并没有出言阻止。 不消片刻,便有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箭矢指向那名剑客。 已经将近不惑之年,却仍旧俊雅风流的燕启一手负后,一手持长剑,在数丈高的宫墙之上茕茕孑立,未将这些看在眼里。随着下面一声“放箭”,黑蚁般的箭矢穿透雨幕,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射向燕启。 过了岳王碑,便是汉平的地界。汉平有一道直通南北的驿道,此时驿道口早已布满了各色油纸伞,宛如雨后的乡间野蘑菇,簇拥而立。早在五更时分,便有人持伞在此等候,如今越聚越多,竟已有数百人的规模。 这些人最年轻的也有四十余岁,年老的甚至拄着拐,身形蹒跚。他们虽并非一同携行而来,却大多认识。相互寒暄中,竟另这秋雨也少了几分凄寒。人群中有一把手持橘黄古朴油纸伞的跛脚男子道:“怎么还没来?得到的消息准确吗?” 另一个岁数稍大的老汉拧了拧汲透雨水的衣摆,将裤脚又往上挽了挽,道:“千真万确,你没看见定远将军都在这候着吗?也许是雨太大了,耽误了行程吧。” 几骑快马从水天一线中赶来,踩踏泥水四溅。 “来了来了!”无论是蹲着等候的,还是站着聊天的,连忙安静下来端正站好。快马越来越近,依稀可以看到一行三人。为首的是一位貌不惊人、看上去透着几分憨厚的汉子,随后的是个身形结实的青年,腰板挺得笔直,一看便是受过军事训练。最后一位是个皮肤黝黑的少年,看起来仍是一副未经世事的模样。 看见这三人,原本探身张望的众人立刻调转身子回头该干嘛干嘛,聊天的休息的,乱哄哄一片。三人路过到众人跟前,突然停下脚步。黝黑少年利落下马,对着站在众人中间的大胡子中年男子叫道:“穆叔叔,你怎么站在这里?” 被众人簇拥着的定远将军穆定胡愣了一下,看着面前有几分熟悉的黝黑面孔仔细辨认,突然,他胡子一抖,神情豁然开朗:“三儿!你怎么都长这么高了?” 黝黑少年嘿嘿笑道:“上次见穆叔叔的时候我才七岁,不长高就见鬼了。” 穆定胡伸手拍了拍少年肩膀,道:“一别六七年,都长成大小伙子了,身子板练得不错,叔叔都不敢认了。” 先前打泛黄油纸伞的跛脚男子一瘸一拐地走到穆定胡身边,指着黝黑少年问道:“这是?” 穆定胡笑着故意卖关子:“不认识了吧?再仔细瞧瞧。” 跛脚的中年男子围着少年走了一圈,都快瞧出花来了,也没认出来是谁。穆定胡看他是瞧不出来了,自己忍不住揭晓答案道:“是霍家小三啊,小名懵儿头。” 霍三捂住眼睛无奈道:“您能别提我那小名了吗。” 跛脚男子这才恍然大悟:“居然是懵儿头!还真认不出来了。懵儿头,你还认得我不?” 霍家小世子从小便跟随父亲在军营玩耍,自然是认识不少霍执忠手下的老兵,可毕竟岩甲军有数十万甲兵,光是各阶嫡系将军校尉都尉的他就认不全,更别提那些没过几年就被外掉走的旁支。今天能认出穆定胡来,还是因为这位穆叔叔总是喜欢向他们家借银子,还欠钱不还! 霍三看那跛脚中年一脸殷切地看着他,连忙笑道:“当然认得叔叔你了。” 为了防止跛脚中年继续深问,他连忙调转话题道:“这大下雨天的,叔叔们为什么都在这儿待着?” 穆定胡道:“这还不是接到了信儿吗,说公主要路过此地。” 霍三奇道:“哪位公主,竟有这么大架子?” 穆定胡是个武人,如今大半个汉平又都是他的管辖之地,自然养成了凡事不喜欢跟人解释太清楚的性子。可如今面对老将军这位幼子,却是出奇地有耐心:“闲侄误会了,我们这群老家伙都是自愿来这里迎接的。姓楚的可没这个资格,我们等的,是姓萧的公主。” 霍三脱口而出道:“萧青鸾?” 穆定胡拍了他一下,道:“怎可直呼公主名讳?” 霍小世子哈哈笑道:“穆叔叔你不知道吧,那是我师父。” “师父?”穆定胡愕然。 霍三见状一笑,道:“这事说来话长了,还是源于一场不打不相识。等到有时间再跟叔叔慢慢解释。” 穆定胡指着霍小世子笑着对跛脚中年道:“看见没?还学会卖关子了。行,等接到了公主让你当着公主面好好跟我说说。” 霍三道:“那可得去叔叔府邸喝着雨前龙井慢慢聊了。” 穆定胡失笑,道:“得去得去,你霍柔妹妹可没事儿就跟我念叨你呢。” 驿站道百人跪拜,老州牧有女芭蕉 两匹谈不上高大的白马经过。雨水使骏马鬃毛紧贴在身。马上之人也好不到哪去,浑身湿透,一顶斗笠纵然压得一低再低,却仍旧有扑面雨水顺脸颊淌下。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娇瘦女子,一袭黄衫江湖人打扮,露出身后一把与她身形极不相符的长剑。与她相错半个马身的是一位儒雅男子,一袭青衫,腰间佩着的精巧短棍只有熟悉之人才知其中玄妙。 再近些,还能看见两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头小毛驴,驴上骑着一个长相俊秀的少年道长,大雨倾盆也挡不住一双桃花眼恣意自得。 霍三正在与穆定胡等人交谈没有看见,倒是一旁的被冷落一边的陆拾柒一眼认出来人,结结巴巴道:“教,教……” “叫什么叫?”双手环胸抱着一杆长枪的王诞道。 “教……教头!” 王诞一看,冒雨骑马赶来的可不正是岩甲军的教头灵萝吗?他赶紧挤到被众人包围的霍小世子身边小声道:“小世子,灵萝教头来了。” 正是彻夜赶路的灵萝见前方数百人拦路,她不敢横冲直撞,生怕惊到了这帮“老人家”,十几年辛苦存下的银两都不够赔人家的。忽闻一声呼喊:“师父!哥!” 一个皮肤黝黑一身素衣的少年在雨中极力向他们挥手。他个子本来就高,站在一堆弯腰驼背的中老年人面前像一根挂着衣服的竹竿。 “竹竿”有些面熟,声音更耳熟。灵萝纵马快跑两步,在竹竿面前翻身下马,伸脚便作势要踹他小腿:“你小子跑哪儿去了?不是让你赶紧回去跟你哥会合吗?你哥都亲自过来找了。” 霍小世子连忙向后跳一步讨饶:“师父,师父,当着这么多人呢,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灵萝转头去看站在霍三身边大胡子,敏锐地从他身上嗅到一丝军人铁血的杀伐之气,那是从战场尸山上摸爬滚打形成的。 大胡子穆定胡轻声问道:“灵萝?” 灵萝有些莫名其妙道:“啊。” 穆定胡虔诚地将雨伞放置地上,拍了拍被雨水淋湿的衣服,跪地沉声道:“前岩甲军定远将军穆定胡参见公主!” 撑着一柄泛黄油纸伞的老跛子也将伞扔到一旁,热泪盈眶:“前岩甲军左骑副都尉徐破虏参见公主!” “前岩甲军参将冯楚,参见公主!” “前岩甲军六营队正周参阳,参见公主!” “前岩甲军先锋军老卒赵艳峰,参见公主!” 慷锵有力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些年纪最轻也过不惑的旧岩甲军老卒不顾雨水满地的阴寒,一个个跪在地上。 灵萝郑重站在正中,面对众人长揖到底。 穆定胡是汉平州牧,算是霍老将军嫡系军中混得最好的几个人之一。他早在霍执忠入长安前便收到了老将军的来信,信中提到萧太子后人存活于世,那时的他仍有些不敢置信,却也早早开始布局这一切。直到关于公主萧青鸾的消息雪片一般的传了过来,他才终于确信,属于萧家的一切终将回来。 岩甲军效忠的不再是一个打着萧氏正统旗号的窃国贼,而是真真正正的王族一脉。 副将陈岩佐曾飞鸽传书,直言公主近期便会经过这里,是以穆定胡早早算好了日子带着昔日那些岩甲军旧部在此等候。 由穆定胡亲自带领着灵萝一行人到了这位州牧大人在汉平的私宅。她之前见识过霍老将军的将军府,对于这些军旅之人的府邸大致印象也就是极尽简洁,院中摆放的大多都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类,恐怕也没有几簇珍稀花草。却没想到这位大胡子州牧家中庭院深深,颇有清幽之意。 霍希义驻足于一株芭蕉前,见雨打芭蕉,不见颓势,却红英倚翠,真珠垂滴。夸了句:“贵府的红蕉长势喜人,一定费了不少心力吧。” 穆定胡赧颜笑道:“贤侄取笑我了,我一介武夫哪儿懂什么花啊草的,府中这些娇弱东西都是小女儿穆柔一手培植的。” 灵萝笑道:“穆叔叔好福气啊。” 穆定胡连忙道:“不过是小孩子的玩物丧志,她要把半点心思放在练武上,恐怕也不至于让公主见笑。” 灵萝想着这位姑娘单名一个“柔”字,又擅长养花,一定是位娇柔美人,直到晚饭席上,灵萝亲眼见到那个身形宛如蛮牛一样的姑娘,这才明白为何刚才那一路与穆定胡谈到这位穆柔姑娘,霍三总是一副憋着什么的便秘神情。 穆柔姑娘与霍小世子也算半个青梅竹马,小时候家里离得近,经常一起玩耍,那时候穆柔姑娘因为体型经常被其他孩子嘲笑,霍小世子便挺身而出替她教训那些孩子,久而久之,大人们看在眼里,便寻思给他俩定个娃娃亲。后来随着穆定胡外调西北,定亲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一顿饭,霍三吃得忐忑,生怕穆定胡再重提旧事。 吃过饭,灵萝见天空大雨转微,便拿着一把旧蒲扇坐在檐下,扇子一扇一扇的,只为驱赶蚊虫。 “吃花生吗?”玉无忧抱着一包花生和一坛子黄酒坐在灵萝身边。 灵萝摇了摇头。 “在想什么呢?”玉无忧嘴上问着,却头也没抬地专注剥着花生。 “在想,”灵萝斟酌着说道,“杀了聂怀远,我是不是就算报仇了?” 少年道长将一粒花生扔进嘴里,道,“这种事你怎么能问贫道呢?应该问你自己。既然是报仇,须得心怀仇恨。你恨吗?” 灵萝道:“恨啊,怎么不恨。我恨不得将聂怀远大卸八块。可即使我真的将他大卸八块,师兄和师弟也活不回来了。” 玉无忧笑了笑,道:“人之常情。那么你恨皇帝吗?” 一只蛾子扑在灯下,不停地撞击两边高挂的大红灯笼。 灵萝道:“他是害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又令天下黎民百姓民不聊生。他该死,可是我不恨他。” 玉无忧淡然一笑,打开坛子的密封,酒香扑鼻。他正要将酒往嘴里灌,就被灵萝半空中截胡抢去。少女眉梢一挑,挑衅地灌了一大口。 天下第一战第一,隋黄眉断雁剑折 少女痛饮两大口,辣的整个鼻子眼睛都挤在一起。她对着瓶口看了看,道:“比起我师父埋在树下的梅子酒差远了,那酒甘甜清冽,也不烧口,往日我和大师兄……”她突然想起雁灵山烧了,梅子酒没了,大师兄也不在了。 玉无忧笑道:“那年骑着青牛随师父上菩栖山时,也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一去不回。这些年来,我走街串巷地算卦数千,也踏遍他老人家经历过的名川大山。才理解师父口中所说的道。” 这是玉无忧第一次主动提起他自己的事情。灵萝静静听着,从身后拔出倾覆,摩挲剑柄上面的花纹,有一小小的八卦双鱼图。她问道:“你说过倾覆的三个主人,却只告诉我前两个。第三个就是你师父鹤归真人?” 玉无忧没有否认。 剑客佩剑,往往是象征荣誉的存在。剑在人在,剑折人亡。 灵萝问道:“鹤归真人失踪了这么多年,一直杳无音讯?” 玉无忧拈了颗花生放进嘴里。花生是刚剥下的新花生,回味甘甜,他吃了一颗又一颗,半晌才若无其事道:“早在数年前,老师叔祖便算到北面无极山有动静,似乎是阴血蚺复活征兆,后来却并无异象。我辈都道是老师叔祖年岁已高,难免看错了卦象,不过从你那日从无极雪山下的洞窟所述场景,师父很可能是重新封印阴血蚺后,坐地羽化了。” 灵萝微微瞪大眼睛,错愕道:“这把剑既然对你来说意义如此深远,为何还要转赠给我?” 玉无忧不以为意道:“这剑带回檀清观,也不过是供奉在剑冢落灰。” 灵萝道:“你就这么草率?玉无忧,这世上就没有你认为重要到割舍不下的东西?” 玉无忧轻轻笑了,桃花眼亮如星辰:“有啊。” “是什么?” 少年道长笑夺过灵萝手中的酒壶,饮尽壶中月色,手指在潮湿的地上写下一字,灵萝看后立刻笑骂:“你也不怕喝死。” 玉无忧道:“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灵萝盯着他,并没有移开视线:“臭道士,你心里并没有这么洒脱吧。你若是真的全然不在意,又怎么会循着鹤归老真人的踪迹游历?又怎么会不愿回到菩栖山?” 玉无忧无奈一笑:“你又懂了。” 灵萝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我始终记得你在无极山对我说过的话,每个人生命中都会有很重要的人,或恩仇,或爱恨,或信仰。为亲人的离去而悲伤,不丢人。臭道士,你是人不是神,就算羽化升仙,也要再过几十年。现在就一副淡泊人世的样子是不是太早了?” 右手攥拳掩唇,玉无忧轻咳一声笑道:“真是怕了你了。人家都劝人节哀顺变,要坚强,哪有人像你这么劝人的?” 灵萝俏皮地伸了下舌头,将手伸到月下,看着影子遮住地上的字,说道:“你猜穆定胡与我谈了些什么吗?” 玉无忧笑道:“总不是让你造反当皇帝之类的吧。” 灵萝打了个响指,道:“还真让你说着了,这也是陈岩佐的意思。” 玉无忧反问道:“你的意思?” 他笑了笑,接着说道:“当日在苗寨我也曾问过你相似的问题,当日你重伤毒发,生死一线。而如今你是众望所归的公主殿下,心境可有不同?” 飞蛾撞击灯笼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弱,想来是已经精疲力尽。只听灵萝轻声道:“饶了我吧。当剑客杀人还行,让我称帝?我连皇宫什么样都没见过。眼下我只想报仇,然后重建雁灵山。” “那瑾之呢?你怎么想的?”玉无忧问。 “公子……”灵萝闭上眼睛,轻声呢喃着,仿佛可以从这两字眼上面汲取热量,又仿佛惧怕提到这两个字,“我好像和他越走越远了。” 奉仙城那座传闻中有仙人登顶的塔楼被一名道士与红衣男子摧毁了。好在地基犹在,新上任的琮王将塔楼重修,又加固了一番。这座古老的建筑才重新出现在人们视野当中。此时,刚刚修缮完毕的危楼之上伫立着一位白衣公子,清冷俊逸,瑞凤眼教人一见误终身,若是此刻还有夜游人,定会将此场景误认为是仙人再下凡。 他远远眺望着瑶月星河,星光月色皆倒映在他深色瞳孔之中。一麋鹿皮面官靴的黑脸侍卫登楼,将两封书信递到这位主子的手里,低头在一侧等候。 是一封是长安来信,上面写着几个字: “陛下遇刺受伤,太子召所有藩王归京。” 第二封是驻守在戊庸关探子的来信,上面只有短短五个字: “岩甲军异动。” 楚怀瑜将两封书信探进灯笼内,任由里面烛火将书信烧尽,火光照射在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雨晴气爽。 一夜之间,皇帝遇刺受伤的消息由各大势力的暗探传入有心人耳中。一时令这些蠢蠢欲动的野心家摸不准虚实。比起这些,另一个消息显然是灵萝更加感兴趣的:刺杀皇帝者,正是失踪了十六年的雁北大侠,燕启。 江湖一代新人换旧人。燕启这个名字已经被人遗忘太久,偶然间突然出现,却是以这种强势姿态重新粉墨登场。在二十年后与大太监隋黄眉的再战就成了令新老江湖心神摇曳的话题。 新天下第一战旧天下第一。 结果无人得知,只是知道隋黄眉断,剑客剑折。 休整一日,换了身干净衣裳。第二日天刚擦亮,换了马匹的灵萝便重新上路。霍三死活要跟着灵萝,霍希义没辙,只令王诞陆拾柒二人保护好他,自己则只身返身西疆。 穆柔姑娘被霍小世子的冷淡态度弄得有些情绪低落,穆定胡看在眼里,也只是在心里叹息。如今霍老将军不在了,他纵然有心想旧事重提,可也要顾及此举落在有心人眼里会不会变了味道。更何况小世子看不上自己闺女,他又不能拿刀追着人家,只能对着望眼欲穿的宝贝女儿道:“风大,回去吧。” 孤城闭牛车南下,须发白英雄末路 长安城门紧闭。大白天的城门紧闭确实是件稀奇事,只有几百年前那桩史书上记载的“八王逼宫”才有此情景。重甲兵将城门以一根整树加工而成的圆木闩住,又在城门处放置了重重路障,防止马车入城。 一辆牛车赶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出了长安,车上拉的是稻草,赶车的是位带着斗笠的男子,他穿着再平常不过的葛布粗衣,赶马车的样子轻松娴熟,牛车行进间两鬓银白发丝拂动。 没人知道在厚实稻草的最下面,藏有一柄断剑。 一位女子拦住去路说道:“叔,捎我一程?” 赶车人没有言声,头轻轻向后一扭,示意让她上车。 这女子也不含糊,车还未挺稳,便干净利落翻身上去。她躺在厚厚的稻草上,丝毫不顾及形象地翘着腿问道:“您这车是要去哪儿啊?” “南下。”车夫答道。 “南下好啊,风景秀丽,气候宜人。过不了多久就要入冬了,北方的冬天太冷,还是南方好一些,还有杏子吃。”女子笑着道,“只是山遥路远,这辆牛车怕是十天半个月也到不了喽。” 车夫大概是性情极温润,听到女子这么说,不急不缓回道:“我有三年时间用来赶路。” 女子笑了笑,约莫是阳光太过刺眼,她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却有水滴自耳畔而落。 车夫没有回头,道:“姑娘是要去往何处?” 女子哽咽:“雁灵山。” 车夫摇头:“哪有什么雁灵山?不过是陶渊明先生笔下的世外桃源。终有一日,你要离开这片桃源,去往刀山火海的荆棘之地,你要做的是翱翔天际的雁,而不是栖身屋檐下的燕。姑娘你别嫌弃我唠叨,我家也有个孩子,嘿嘿,我平时总是温室养娇花,想着能让她自在一天是一天,生怕她受到风吹日晒。这一年来让她出去历练,遭了不少罪。好在这孩子也争气,闯出个名堂来,要是她真做了屋檐下的燕……那我可就无颜面对先人了。” 那女子苦涩道:“前辈你教导了这么多,她怎么可能去逃避风雨呢?” 车夫温和笑了,将牛车停下道:“江湖儿女,死于江湖便是死得其所。没有什么可矫情的。至于你体内之毒,或许会随着你体内易水诀的精进而化去也未可知。我半生心愿,一愿你成为顶天立地的女子剑客,二愿入宫了却恩怨。这两件事都算了结,也就无所牵挂了。” 正是背着倾覆的灵萝跳下车,绕到牛车正前,对着车夫一跪,道:“师父,请受徒儿这一拜。” 与天下第一隋黄眉大战过后的燕启眼眶湿热,好在斗笠遮住他半张脸,没教他在徒弟面前失了态。他坐在牛车上,安然接受这一拜。 十六年,他由一个人人称颂的大侠孤身一人带着孩子隐居深山,从初时的手足无措再到后来的得心应手,后来他干脆收养了一群孩子,教他们读书写字,教他们习武练剑。如今,也是他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不远处,骑着马的霍小世子三人与骑着毛驴的少年道士静静等待,久久不见灵萝归来。霍三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还会回来吗?” 倒骑在毛驴身上的玉无忧淡然笑道:“她不回来,自然有燕前辈轰她回来。” 果不其然,不消片刻,灵萝双目红肿地走了回来。 玉无忧笑笑道:“贫道知道附近小镇上有一家卤牛肉不错,老板是地道的泰安人,卤牛肉的手艺是跟泰安老铺中的师傅学来的,用的都是陈年老汤,腌渍入味,肉片紧实。吃饱了再赶路?” 灵萝没什么心思吃东西,却还是道:“走。” 玉无忧道:“贫道带路。”他一驴当先走在最前。 霍小世子见灵萝情绪低落,不想说话,也就故意走在最后,问一脸呆滞木讷的陆拾柒:“燕启大侠跟隋黄眉那一战,究竟是谁赢了?” 陆拾柒满脑子都是卤牛肉,一时没反应过来,道:“牛腱子肉好吃。” 引来一旁的霍小世子白眼:“就知道吃。王诞,你知道吗?” 王诞想了想,慎重答道:“既然都在盛传皇帝受伤,那大概是雁北大侠胜了吧。” “我师父透支了他全部气机,大概还有三年寿命。”灵萝声音听上去异常平静。 霍三没想到会是这样,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灵萝,一时不敢接话。 灵萝接着道:“但隋黄眉油尽灯枯,已经恢复了他原本的样子。” 原本什么样子?霍三突然想起这位侍奉过三代君王的老太监如今已是耄耋之年。 从安化门上夺走霍老将军人头后,霍希义便在城中安插了不少探子。此时城门关闭,聂怀远被楚观徵身边的高手带到长安城的消息仍是借着飞鸽传书递了出来。想不到楚观徵竟然对这个废物情有独钟,还真让如今一无所有的他进了城,除了聂怀远身上还有别的价值以外,灵萝想不出其他。 桌上盛放牛肉的盘子已垒了八盘,陆拾柒始终没有抬起头来。灵萝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心想道:家大业大,如今已是公主,可别舍不下这区区几盘牛肉。 陆拾柒抬起头来,憨厚一笑道:“嘿嘿,教头,我可以再要两盘卤牛肉吗?” 灵萝扶额道:“吃吧吃吧。” 霍小世子将身子扭到灵萝的一侧,说道:“聂怀远既然逃到了城里,再想杀他就难了。况且如今城门关闭……说起来,好端端的,城门为什么要关闭?难道是因为雁北大侠闯宫重伤了皇帝老儿?” 玉无忧饮下一杯酒,笑道:“若只是皇帝遇刺,城门还不至于关闭。怕是还有其他的什么吧。” 霍三神情一凛,道:“难道他们提前得到了消息,知道岩甲军要有所行动?” 灵萝神色平淡道:“我们既然在长安布有眼线,长安这边必然也在戊庸关安插了几枚钉子。只是这么机密的事,若是泄露了必然是校尉以上的人才能做到。” 说完,灵萝突然想到一个人,一个霍老将军遗书警示自己小心提防之人。 铁甲雄师下江河,莺歌燕舞靡音散 一股数万人的大军行进月余,已过了两河一带。铁蹄如冬雷震震,每过一处,便势如破竹快速攻占。攻略城池后,并不留下军队镇守,只是抓去大部分城中驻守军队到前线当炮灰,侥幸活下的,才可得到一官半职。 陈宝贵便是被抓去的炮灰之一。 他本是镇守罕凉城的一个小小卒子,大军压境时,队正陈大杰早就收拾金银细软逃跑了。他也想跑,无奈被督军抓住,只得硬着头皮上。其实他也不知道打什么,直到见到甲胄鲜明枪尖锐利的精锐铁甲雄师,才知他们对上的是令北羌蛮子都闻风丧胆的岩甲军。 这时候他才知道,像巍峨山岭般将北蛮子拦截在边关的岩甲军反了。 常年养尊处优的那些官老爷们根本不懂如何对敌,只是一味地让他们这些连盔甲都烂在仓库里的驻城守军去迎击岩甲精锐十万铁骑。两军交锋仅是一个对冲他们的人便被冲散了,那些没被骠骑战马踩成肉糜的,转头便向城内逃跑,被随即赶来的岩甲铁骑截杀。 陈宝贵早已吓得肝胆俱裂,他装死混在尸体之中,被清理战场的士兵俘虏。 长安城内,每天都有战报不断传来,今日也不例外。传讯兵穿过重重龙武护卫,来到大殿门口,却被太监拦截在门外。身负十万火急的军情和千万袍泽的性命,传讯兵半刻都不敢耽搁,哀求太监让他进去报信,却被太监一脚从殿前的楼梯上踹了下去。 跌下九十九重台阶的传讯兵满脸鲜血,却跪在地上重重磕头道:“恳请让我见陛下一面,再耽搁下去,岩甲铁骑就要攻陷荥扬了。” 殿内莺歌燕舞,箜篌琵琶奏成的靡靡之音中断,里面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吵死了,让他闭嘴。” “是。”一名内侍推门走了出来。 传讯兵看着内侍冰冷的面孔,哀叹道:“昏君误国啊!昏君……” 声音戛然而止。 凄惨的声音到底还是传到了枕在美人膝间的君王耳朵里,他皱了皱眉,手上由于前些天被刺客吓得摔了一跤,擦破的皮让他感到更加疼痛,没由来的一阵烦躁。他怒喊道:“真是一群废物!一个小小的城池都守不住,朕要你们这帮废物有何用!” 舞女吓得花容失色,作鸟兽散。刚过四十不惑之年的君王仅是摔掷这两个动作,便累得直喘。他大口喘息,像一条搁置在浅滩的鱼。他道:“隋道吉呢?把隋道吉给我找来!” 旁边小太监心惊胆战地提醒道:“陛下,隋公公他如今已经老得下不了床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君王这才想起与那名剑客的那一战,隋道吉耗尽全身精力,已经油尽灯枯,变成他本来年龄的样子。 他暴躁道:“太子!太子呢?还有徐言巍,也给我叫来!” “这……”小太监为难道,“太子殿下在处理事务,短时间脱不开身。” “什么事务?” 那年轻的掌灯小太监退后一步,扑通跪下道:“陛下恕罪,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反常样子让端帝起了疑心,他扶着椅背站起来道:“他就在皇宫对不对?” 小太监连忙摇头,脸上的肉直颤。 端帝一脚踹翻他,转头问道门口守着的太监道:“他不说,你说。” 那太监胆子更小,被君王一怒吓得下身涌起一股尿意。他哆哆嗦嗦道:“在……在水云宫。” 云水宫里春光旖旎。轻纱垂幔,香风阵阵。那位皇帝刚召进宫来的宠妃一袭轻衫半掩,她手持一柄金剪,剪掉红烛内的一截烛芯。从桌上拿起一颗艳红荔枝,轻轻剥去外壳,露出晶莹剔透的荔枝果肉。 她摇曳走到床帏旁边,对同样衣衫不整斜靠在床上的男子柔媚道:“玉瓶儿给殿下剥了荔枝。” 那人瑞凤眼轻抬,眼皮半遮住瞳孔,一副慵懒之态。他似笑非笑道:“香波温暖鸡头肉,味道好比塞上酥。” 此等下流言语,换做是任何人只显得孟浪,可若是配上这幅靡丽皮囊,便足以令女子为之心颤。玉瓶儿将盈透荔枝衔于口中,红唇白荔,娇媚动人。她弯腰跪于边上,没等身子探过去,便被男子一把拽住,吻了上去。 长着一双绝美瑞凤眼的男子含住荔枝的同时,不忘咬了下玉瓶儿的唇舌,引得美人一阵轻呼。 听见女子的声音,男子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脑海中突然想起春日宴上,在玉兰林中皇兄楚怀瑜的模样。过了这么久,那副画面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中,让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痒。 外貌与公子瑾之有着六七分相似的楚观徵只觉一阵口干舌燥,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唇,正欲将她推开时,水云宫的朱漆门突然从外面被人一脚踹开,一袭华贵黄袍的中年男子提剑闯了进来。 玉瓶儿大惊失色,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她正欲起身去贵,被身边的太子殿下一把扯回到怀里。这位皇朝储君就这么揽着皇妃衣衫凌乱斜靠在床上,懒洋洋道:“父皇怎么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已是鬓上霜白的皇帝气得几乎连剑都提不出,紫青的双唇哆嗦半天,才蹦出一句:“逆子。” 楚观徵继续煽风点火道:“父皇息怒,担心气坏了身子。” 端帝拿起剑,晃晃悠悠便向床上躺着的楚观徵斜砍去,却被后者只以两指便钳住剑身。楚观徵直起身子眼神玩味道:“父王又何必动怒,反正你也老了,后宫养这么多小美人也不不用白不用,老少共妻子承父业何尝不是美事一桩?” 端帝拿剑的手不住颤抖,怒道:“大逆不道,有悖人伦!” 楚观徵嘲弄一笑,道:“大逆不道,有悖人伦?这是咱们家的传统啊。您现在拿剑指着我,骂我一句大逆不道,可当初你不也是觊觎萧疏晋的太子妃吗?又比我好到哪儿去。” 那位早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皇帝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亲口加封的太子,半晌,他身子蓦然剧烈颤抖,十指成钩抓在胸口,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 皇太子子承父业,女剑客剑指长安 原本是掌灯印监黄荔枝假子的小太监大惊失色,连忙上去搀扶君王:“陛下,陛下!” 端帝开始浑身抽搐,白眼倒翻。小太监语无伦次道:“太医,快!快传太医!” 仍旧无人动弹。小太监急了,声音中带了几分哭腔,回头喊道:“都愣着干什么?陛下死在这里,谁都难逃罪责!” 朱漆雕花门反倒被人从外面关闭。 小太监就算再迟钝,也知道此时发生了什么。他颓然坐在地上,看着才过中年的皇帝双腿乱蹬,渐渐没了呼吸。 楚观徵敞胸露怀,踱步道死了还狠狠瞪眼的皇帝面前,面色乖戾道:“以父皇语气草拟一份圣旨,召琮王殿下入宫勤王护驾。” 常年为端帝代笔拟旨的太监连忙回神应道:“是。” 看着昔日一同办差的太监迅速适应了新的时局,原本颓坐在地的小太监蓦地双眼瞪大,仿佛回光返照一般疯狂磕头,嘴里一直重复道:“太子殿下饶命,小的什么也没看见!太子殿下饶命,小的什么也没看见!” 楚观徵笑了,瑞凤眼冰冷:“太子?” 小太监连忙摇头道:“不不,陛下饶命!” 名叫玉瓶儿的美人早已呆若木鸡,待得反应过来时连忙挤出一道妩媚笑脸,身子缠向楚观徵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想到楚怀瑜即将入宫,楚观徵心中涌出一丝奇异的兴奋。他一把推开玉瓶儿,眼中再无任何怜香惜玉之意。他大步走出水云宫,临到门口时,对守在门口的侍卫吩咐:“处理干净。” 两声干脆利落的声响,有血溅射到朱漆雕花门上。 岩甲军大破荥扬时,有一队骑的人马悄悄潜入了长安一带,与灵萝等人悄然会合。灵萝望见一身书生打扮的儒将,连忙上前迎接:“陈副将怎么亲自前来了?” 羽扇纶巾的陈岩佐从怀中取出一坛从戊庸关千里迢迢带来的黄酒笑道:“喏,答应公主的黄酒,陈某人可从不食言。” 灵萝笑接过黄酒道:“哈哈,还是陈副将军懂我,光是这份千里送酒的心意便值得小女子浮一大白。来,里面请。” 距离长安十里外的偏僻驿站,正是众人的聚集之地。驿站的老板是霍老将军先前埋在这里的暗线,一直是作为联络站的存在。如今大军马上就要攻到长安,作为暗线的驿站,便也毫不忌讳地浮出水面。 驿站采用的是两辽一带南派建筑的“回”字形建筑,此时众人就在院中,由精锐守在四周,将周围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灵萝,陈岩佐,霍希元三人围在一张八仙桌前,由驿站老板负责为大家烧水烹茶,王诞、陆拾柒则守在门口,防止周围有不知情的散客进入。 灵萝开门见山问道:“陈副将军出现在这里,那么前线带兵的是谁?” 陈岩佐微笑道:“前方不牢公主牵挂,带兵者是不输陈岩佐的一员猛将,说来公主应该也认识。” 灵萝问道:“谁?” 陈岩佐道:“正是先前酒桌上曾对公主不敬的张权张校尉。” “哦?”灵萝有些意外,“陈副将对他评价很高啊。” 霍小世子忍不住插嘴道:“师父不知道吧,张叔叔本来就是父亲座下一员猛将,只因他脾气太横又总是不听命令,才只混了个校尉当。其实他人好得很,只不过总是一副谁也不服的样子,军中只有一个半人可以制得住他,一个是父亲,那半个是陈叔叔。” 还真有点意思。灵萝道:“看来先前是我对他心怀偏见了。” 见灵萝心胸坦荡,丝毫未将上次的不愉快放在心上,陈岩佐露出赞许的笑容说道:“公主果然有大将风度。自从得知公主真实身份,张权那小子始终心里不踏实。他曾不止一次地提酒找过我,说担心公主会因此记恨他。要打要骂贬官撸职都是小事,可千万别罚他不让他上战场。还让我帮他求情。哈哈,他说要是公主可以不计较他的过错,将来愿意让闺女认陈某当干爹。” 霍三瞠目结舌:“张婶婶又生了?” 陈岩佐轻轻吹拂开杯中茶叶,小口抿了一下,道:“刚怀上不久,预计要明年才能生了。” 他说罢,转身对着奉茶的驿站老板温言夸赞道:“茶煮的不错。” 驿站老板赧颜一笑。 灵萝道:“让陈副将军白捡了个干闺女,等到摆满月酒的时候可得算上我一份啊。” 陈岩佐失笑道:“公主最好还是吓一吓张权吧,不然等到他闺女嫁人我还得包一份大礼。” 灵萝一愣,接着哈哈大笑。一院子人其乐融融,哪里看得出是要即将攻城的剑拔弩张气氛? 聊过玩笑话,几人开始谈正事。陈岩佐道:“公主比陈某先一步到这里,可想到破解城门之法?” 灵萝道:“方法不是没想过,只不过至今没想出来个妥善之策。” 她跟驿站老板要纸笔,哪知那驿站老板直接搬出来一个战争沙盘,道:“这是我多年来偷偷制作的,里面每一个细节都是我亲自摸索核对后才完善的,公主尽管直接用,有什么不明确的再来找我。” 灵萝看着巧夺天工、仿佛一座微缩长安的沙盘,不禁夸赞道:“真是人才啊,将你留在这里真是委屈你了。” 驿站老板被夸得不好意思,道:“公主过奖了,能得到公主殿下夸奖是属下莫大的荣誉。” 灵萝拔出倾覆,剑指这座长安沙盘道:“长安外城有十三座城门,连接大明宫的重玄门与距离皇城最近的芳林门守卫最为森严。若是绕到其他城门,一来一回皆需要时间,难免会打草惊蛇。” 霍三道:“那要是强行破开其中一道门呢?” 陈岩佐眉头微蹙,道:“不可。咱们岩甲军十万兵马,一路杀来,除却损兵折将和守在沿途各城的弟兄,能真正到达长安城的兵力不足半成,且不说对方是以逸待劳,要是对方来一招请君入瓮,恐怕我们就会全军覆没。” 灵萝点点头表示认同,说道:“所以要破城门,就要一举破开两座城门。” 聂家女戴孝杀兄,岩甲军马踏长安 霍三喃喃道:“一座城门都成困难,还要破开两座?” 他摇摇头,望向沙盘道:“干脆截掉护城河,将他们围困于城中算了。时间一长,我就不信姓楚的不会缴械投降。” 灵萝与陈岩佐相视一笑,无奈道:“长安城中物资充沛,粮食储备丰裕,要是拼消耗的话,恐怕也是我们后方补给先跟不上。况且兵贵神速,要是等他们的支援部队跟上,我们的军队很可能会被两面夹击包了饺子。” 霍三身子后仰,几乎是半躺在黄梨木太师椅上,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就真拿他们没办法了吗?一会儿我去问问无忧子道长,能不能做场法事,引下天雷将皇帝老儿劈死。” “即使是端帝那样的昏君也自有他的气运所在,霍小世子未免也瞧得起贫道了。”玉无忧双手环胸斜靠在二楼廊柱上,笑着说道,“不过虽然贫道无法引下天雷打开城门,有一人却能。” “谁?”霍三问道。 “霍家二公子。” 霍三与自己那位迂腐二哥向来说不上几句话,闻言以后更是对这道士的话感到十分怀疑。嘴里整日念叨着“临患不忘国,苟利国家不求富贵”的霍希圣会冒着被指责叛国的风险为岩甲军打开城门? 陈岩佐却了然一笑,道:“道长说的是。霍家忠君爱国,替大端守国门,也要看忠的是哪位君,爱的是哪门子国。希圣贤侄饱读圣贤书,当理解此道理。” 灵萝将倾覆收起放在桌上,坐回位置低头饮茶,心中却免不了感慨: 楚端走到这个地步不是没有原因的,于正统性而言,他不顾满朝阻拦肆意更改国姓,已然失了正统。于边关将士而言,他杀害霍老将军枭首城门,失了军心。于百姓而言,他连年征税,使百姓民不聊生,失了民心。官、军、民三心尽失,任他王朝有多大的基业也会一朝败光。 端晟十六年秋,以萧太子后人萧青鸾为首的岩甲军进攻长安,在长安城外驻扎五万大军。同时西面以霍希义为首的西疆军也自西向东,直捣长安。遭遇罗万象的龙武军后,两军对战打了三天三夜,最后霍希义以多胜少,冲破河西沿线。 正逢多事之秋,长安内部也发生了不小的动乱。收到圣旨勤王护驾的琮王楚怀瑜却因遇刺重伤未能及时增援,导致长安孤立无援。而以霍执忠老将军次子霍希圣为首的读书人则逼到宫门,直呼要恢复萧氏正统。 闹事的读书人无疑遭到了血腥镇压,可这无异于饮鸩止渴,没过几天,街上的百姓都在传唱:“楚端气尽,鸾萧当兴!” 长安城外,黑云压城。数万岩甲铁骑手持长枪,右臂系精铁盾牌,每行进一步便带着摧山震岳之势,令人闻之胆寒。 灵萝身穿一身玄甲坐于马上,身边依次是玉无忧、霍希义、陈岩佐,身后是张权、陆拾柒和王诞。 兵临城下,霍三叫阵。众人向城墙上射箭,掩护陆拾柒来到城门前。 貌不惊人的汉子高喝一声,力拔山河,脚下被踩踏出一个巨坑。他浑身青筋暴起,太阳穴更是鼓胀突出。那座用坚实红松木制成的城门竟真的被他推动寸余,露出中间闩着的木拴。 驻守城门的端军大惊失色,俱没想到有人竟有如此神力,可力扞城门,连忙增派人手抵住城门。 城门之上不断有羽箭与巨石砸下,岩甲大军铁盾坐地,应对起这种场面泰然自若。灵萝随手截下一支羽箭,向着城门上那个发号施令者蓦然掷去,羽箭划破上空发出焰火般“嗤”的一声响,箭头迅捷没入那名主将脑袋,余劲未消,仍旧穿透他身后一名守军的头颅,深深钉入城楼之上。 城下军心大振,发出一声响彻天际的呼喝。 城上众士兵面面相觑,却是无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陆拾柒脚下的坑随着他的不住用力,如毛笔划过的一道深深沟壑。他几乎用上了吃奶的劲力,呼喝声震如春雷,不断撞击着这座城门。 城门上的灰如雨倾洒而下,落了并不健壮魁梧的汉子一头一脸。他浑若未觉,蛮推不行,便用尽了全身力气撞击。骨头砸在数尺厚的城门上,发出沉重的响声,陆拾柒半边身子已经被撞烂,城门的大铜钉上面满是人血。 城头上的箭羽略微稀疏,先前往下射箭的那些死得差不多,如今换了另一批人。这伙人学聪明了一些,在箭上涂了燃料,点上火后,弓如满月向岩甲大军射下。 霍希元用长剑挑飞如流星般射下来的羽箭,凑到灵萝跟玉无忧的身边道:“师父,没有攻城车,这样也不是办法,不如我们撤回以后从长计议。” 灵萝未说话,眼睛穿透城楼之后仿佛看见了里面的仇人。聂怀远,你既然还敢出现,就别怪我今日取你狗命! 玉无忧见灵萝眼底隐隐出现的红血丝,对霍小世子淡然笑道:“先别忙着撤退,也许事情会有新的转机。” 霍三不知他葫芦里又卖的是什么药,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蓦然,在城墙之上接二连三有端军倒下。灵萝耳力敏锐,听到了一阵惨叫声,好像有什么在城内厮杀。 难道是有高人相助? 城上射来的阴险羽箭很快偃旗息鼓。城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陆拾柒一下又一下不要命地撞击城门。 灵萝抬手示意他停下,双目紧盯那座城门。那座仿佛有万斤沉重的城门轻轻动了下,接着被人从里面慢慢打开。 满地尸首。 一披麻戴孝的女子傲然挺立,手中捧着的头颅仍不住往下淌血。她独自站在那里,高喊道:“聂家山庄余孽聂采彩,恭迎岩甲军进城!”声音悲怆而凄凉。 昔日红衣换白衣,聂采彩手中所捧着的正是其兄长聂怀远的一颗人头。 灵萝震惊,道:“聂采彩?” 聂采彩上前一步,将聂怀远的人头轻轻放在地上。她从地上捡起一把砍刀,这位在孝义两边苦苦挣扎的大小姐凄然抬头,对着灵萝的方向微微勾了下唇角,说道:“聂家欠江湖的,由聂家偿还。我欠聂家的,由我偿还。” 她说罢,将刀架在脖子上。长刀没有半分犹豫,割破了脖颈。殷红鲜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形的轨迹。 鲜血染白衣,这位性子刚烈的女子在众军面前以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秋风瑟瑟,灵萝声音平静,道:“众将士,随我入城!” 一阵整齐划一的铁甲声,数万岩甲军脚踏烟尘,自城门而入。 只是大军路过那名孝衣女子的尸体时,皆是绕道而过。 紫宸殿权势迷眼,准皇帝临阵退缩 楚观徵选在这个节骨眼登基称帝,连大典都没有盛办。他独自坐在龙椅之上,看着下面空荡荡的大殿,癫狂大笑。 外面的太监听见了,都以为这位陛下受到刺激精神错乱,一时也不敢言语 面色阴戾的楚观徵自言自语道:“朕都当上了皇上,楚怀瑜,你还是对朕不屑一顾?凭什么?凭你优秀?凭你清高?” “皇兄,从小我便仰慕你,视你为榜样,可你为何总是一副恶心的高高在上的样子?明明我才是太子,我才是被御赐亲封的大端太子,而你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婢女之子,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 “呵,真想把你的白衣弄脏啊。想看你那副清高自傲的样子受尽践踏,被人碾到泥里。想看你明明瞧不起我,还要卑躬屈膝地跪下求我。想看你抛却高傲、抛却自尊地逢迎于我。” “遇刺重伤?真会给自己找理由啊。明明我从未真正让人刺杀过你,暗中保护你的人不计其数,哪儿来的刺客刺杀你?” 他说着,想起那日在玉兰林中看到楚怀瑜亲吻小侍卫的场景,忍不住趴在龙椅上疯狂干呕。 “没想到你居然是个断袖,真恶心。”吐过之后,他对着溅在龙椅上的污秽之物,喃喃说道。 视线之内多了一双鞋子。他满怀期待地抬头,却见来者正是灵萝。他立刻起身,神情暴戾道:“大胆!你怎么擅闯朕的紫宸殿?来人,把她给我拉下去斩了!” 殿中空荡荡的,只能听见他的回音。 望着那张与公子有六七分相似的脸,灵萝善意提醒道:“他们都死了。” “都死了?”楚观徵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怒斥道,“你这反贼,难不成还要当女皇帝?” 灵萝平静道:“我只是想替已故之人完成心愿。” 楚观徵冷笑道:“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这么做了,楚怀瑜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你了。” 不能原谅吗?她与他从未坦诚相待过。他不知她的血海深仇,她不知他的所思所想。灵萝不是没想过放弃那些世人口中的所谓责任,放弃复仇。反正她也从未见过她的亲生爹娘长什么样。可是每当她看见那些百姓连饭都吃不饱,瘦得皮包骨头地在恶吏的奴役驱使下干着最累的活,便总会想起师父教导她的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很多时候不管是受到时局的压迫,还是顺着本该行动的轨迹走着,却没想到命运将二人推得越来越远,一不小心就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楚观徵见灵萝果然被他所说的话牵扯心虚,趁机后退一步,拔出藏在龙椅后面的一把剑,对着灵萝便是一顿砍。 灵萝早就发现了她的动作。她甚至连躲都未躲一下,看着楚观徵摇摇晃晃,魔障了一般,用尽全身力气,却丝毫未伤及灵萝。 他实在没力气了,干脆扔下手里的剑,颓然躺在龙椅上,说道:“你还想说什么?” 灵萝问道:“叶冥是你的人杀的?” 身着龙袍的楚观徵萎靡道:“是啊,没错。” 灵萝道:“他不是你的人吗?” 楚观徵道:“朕想杀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 灵萝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失去了耐性:“真是无可救药。”转身离开紫宸殿。 楚观徵笑了,笑声嘶哑刺耳。守在门口的岩甲军走进来,将只当了三天皇帝、一脸癫狂的楚观徵拽下龙椅。长枪刺透胸口时,他自嘲地想:是什么让他对叶冥下了杀心呢?大概就是叶冥被灵萝拼伤那日,去而复返,试图去杀楚怀瑜吧。 楚端的暴戾统治仅存不足二十年,便被传说中萧疏晋的女儿萧青鸾与岩甲军粉碎。大军进城那天,百姓夹道欢迎,辞旧迎新,鞭炮与歌舞齐鸣。 而那位奸相徐言巍,则被客卿勒死于府中。丞相府门大开,客卿双手呈上徐言巍的人头以示对公主的忠心。陈岩佐建议灵萝给予此人高官厚禄以示心胸,来吸引更多人投诚。可灵萝却命人将此人发配。用她自己的话说,一想到这种卖主求荣的人就在朝廷中与她共事,她就觉得睡不踏实。 也许,她真不是当什么皇帝的料吧。 玉无忧见此处再无他什么事,便骑着毛驴回到了菩栖山。临行时,这神棍笑着给予灵萝几字箴言:“随心所欲,不行就撤。” 灵萝直想一脚将他踢飞。 端晟十六年冬至,百废待兴的局面有了新的突破,女皇登基。灵岚最近忙于给灵萝张罗登基大典所要穿着的衮冕服,象征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种织于衣,宗彝、藻、火、粉米的图章绣于华美的十二旒冕上,熠熠生辉。 距离登基大典没几天了,务必于大典前将事情办妥。她身后跟着十几位捧着华服的侍女,轻轻敲了敲房门,半晌不闻里面动静。 许是昨晚与霍将军和陈副将相谈太晚,这个时辰还没起呢。她对着身后侍女温和一笑,又敲了敲门道:“师妹,起床了。” 依旧是没有动静。 灵岚觉察有一丝不对劲,连忙推开门,见寝宫里面一切收拾得井然有序,唯独里面的人不见了踪影。 她有些慌了,连忙叫侍女派人去找,回身见香案上摆了一封信,上面只写了八个大字: “随心所欲,风紧扯呼。” 一场新雪覆盖了整个长安。雪花细碎,如陇南女子一般温柔婉约。若是有心人闭目倾听,甚至可以听见雪花落地的沙沙声。 长安城五里外,几个乡间幼童在踢毽子。 乡下孩子的乐趣很简单,几根彩色的公鸡毛便可扎成小孩都爱玩的鸡毛毽,只是苦了辛苦报晓的大公鸡,尾巴都快被薅秃了,看见这帮熊孩子就战战兢兢往窝里跑。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在小伙伴的惊叹下踢着毽子很快破了五十,本想一鼓作气看看能不能到六十,欢快跃至半空的毽子突然被一个身后背着长剑的黄衫女子一把夺走。 那女子年纪轻轻,轻易便用两指夹住鸡毛毽。她笑问道:“小姑娘,你知道往菩栖山方向要怎么走吗?” 女剑客东去菩栖,长安雪再遇故人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恼怒这个长着一副好相貌的不速之客抢走自己毽子,小脸涨的通红,伸手道:“穷酸鬼,把毽子还给我!” 灵萝为了躲避陈岩佐耳目随便扒拉来的脏破衣裳,的确有些穷酸。她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脾气不大好的小丫头,指了指手中的鸡毛毽道:“你说这个?” 小丫头翻了个白眼,这不废话吗。 村头老妇看见这位样貌娇美穿着却邋里邋遢的女剑客与一群孩子在田间和颜悦色地说话,自家那丫头却一副凶恶样子,正觉得有些失礼,想上前去训斥两句。接下来便见那身后负剑的女侠做了一个十分孩子气的举动:她将手中鸡毛毽高高举起,嘴里说了句什么。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极力向上跳着,仍是够不到。急得直跳脚,伸腿便一脚踹在那位外乡人的腿上。 女剑客也不躲,将手中鸡毛毽儿往下挪了挪,就在小丫头觉得自己垫着脚能够到时,又蓦然抬高,伸到小丫头够不到的地方去了。 周围小孩见自己村子里的小孩受欺负,皆同仇敌忾,从地上拢起一团团雪球,砸在邋遢剑客身上。她也不躲,任由雪球在她身上分崩裂开,碎雪四溅。 农妇怕这个江湖人急了真跟小孩一般见识,连忙上前喝止道:“都干嘛呢?怎么这么不懂事?” 扎羊角辫的小孩本来是个很有主意的,看见大人来了连忙告状道:“她先抢我毽子的!” 灵萝挑挑眉,也不拆穿她恶人先告状,将毽子随手扔在了一旁围墙之上,道:“还给你了,自己去够吧。” 小丫头“哇”的就哭了,伸手要去打这个可恶的家伙。农妇抓住小丫头的后领,将她往后拖。偏偏那个年轻的女剑客火上浇油,一个劲朝小姑娘做鬼脸,气得她极力想要挣脱老妇的手。 老妇咧嘴露出淳朴一笑,道:“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 灵萝拱手道:“要去菩栖山上的檀清观,还请大婶告知方向。” 听说灵萝是去菩栖山上的道观,老妇连忙态度熟络了许多:“顺着这条路一直往东走,到了淮南道的渡口上船,坐到蜀州,到那边再打听就知道了。可是要去观里烧香?姑娘可真是心诚,跑那么远去烧香。不像我们,老胳膊老腿,只能在附近小道观烧两三柱香了。不过菩栖山路远,怎么也要月余路程,要是正好赶上正月,道观里进香的人可就多了,到时候神仙哪还分得清谁上香谁没上香啊?” 灵萝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说话,被老妇逗得直发笑,说道:“谢谢大婶。” 老妇道:“谢什么,本来蜀州星辰河那边的匪患严重,不过自从楚家人下台,由萧霍两家治理朝政开仓放粮以后,地方上要太平的多。星辰河那边据说也有当地武装军队镇守,姑娘大可以放心的走那条道。” 灵萝喃喃道:“看来王诞有些能耐。”稳固朝堂后,她便将王诞以蜀州郡守的职位调到了章楼台身边。武将当文官,本来并没有什么人看好,就连灵萝也是想调个凶恶一些的,让章楼台多些忌惮,却没想到王诞到了那里非但没有水土不服,反而一连办了好几件漂亮事,将当地金党治理的服服帖帖。 老妇人附和道:“可不是吗。”没注意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开口就直呼郡守大人名讳。 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闹也闹过了,逐渐安静下来,只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瞪着这个外乡人,并没有因为外婆的态度变得友善。 灵萝见小丫头安静下来,蹲下身子道:“想不想要回毽子?转身闭眼数到十,我就能把它取下来你信不信?” 小丫头没好气道:“你骗小孩子呢?数到十,连搬梯子的工夫都不够。” 灵萝失笑:“那赌一赌?要是我不能把它弄下来,一会儿让你攒雪球往我衣服里灌。” 羊角辫小丫头颇有几分豪气道:“成交。要是数到十你弄下来了,我就让你往我衣服里灌雪球。” 她暗地里留了个心眼,心想,一会儿我直接喊“十”,看你怎么办。 灵萝道:“光你闭眼数数不行,他们都得一起转过去。” 小丫头只想赶紧看灵萝赌输被他们灌雪球的样子,满口答应道:“好,快点吧。” 一群孩子在灵萝的示意下转过身去,老农妇则站在一边瞧热闹。飞来飞去的江湖人她虽然听过,可却没见过。正好看看这些江湖大侠都是怎么飞的,难不成还要伸出翅膀不成? 随着小姑娘清脆利落的一声“十”,老妇人瞪大双眼。 小姑娘转头,见那张可恶的嘴脸已经拿着鸡毛毽站在她身后。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看看一旁覆着积雪空落落的围墙,一脸愕然。 老妇人看灵萝的神情已经与看神仙无异。 灵萝的声音惊醒呆愣的小丫头道:“说吧,是我攒雪球往你衣服里塞,还是你自己亲自动手?” 那羊角辫小丫头玩赖归玩赖,总归是愿赌服输了。她说道:“我自己来。” 灵萝却拦住她,道:“我又改主意了,不想往你脖子里灌雪了,想看雪人。” 那小小年纪说话已经有几分老成的小丫头抬头道:“你不是女侠吗?怎么说变就变,一点高手风范都没有。” 灵萝笑着伸手弹了一下小姑娘的脑门,道:“不想当高手了,当个普通剑客就够了。” 她抬头望向漫天细雪。长安的雪花总是零零散散,不像北地那么大,更是比不上无极雪山婴儿拳头那么大的雪花。她伸手去接,看着盈盈雪花落在掌心,由白变透明,消融,最后化为一滩水。 有车辙碾过积雪,在皑皑雪地上印下两道印痕。马车停在灵萝面前,车夫是个面黑脸汉子,踩着一双崭新的绒面官靴,手中拿着一柄名曰北斗的秀丽长剑。 几个孩子惧怕这黑脸叔叔,一溜烟了。老妇人见他们认识,也自觉去忙手头的活计。 灵萝探头望向车夫身后。 车夫面无表情道:“别看了,公子早就在前方雪庐处下车了。” 。 多情自古归去来,少年染血共白头 灵萝点点头。 黑脸车夫清辉将剑扔给灵萝,冷冷道:“公子说了,送出去的东西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不管你是用也好,扔也好,随你处置。” 灵萝握着那把“北斗”的手有些不稳,她问道:“公子就没有别的要说的?” 清辉讥诮一笑,纵然公子再三警告他不要多说,可他仍是忍不住道:“你想听什么话?不要走?挽留?灵萝,就算天下所有人视你为女侠,可我清辉独独瞧不上你。当初缠着我家公子的是你,如今一声不吭要走的也是你。你说要当女侠就当女侠,你说要复仇就复仇。既然明知公子是楚家人,却仍然要招惹他。公子为你付出了这么多,而你呢?何曾为他牺牲过什么?” 话匣一旦打开,便不可收拾。清辉对于灵萝与楚怀瑜的感情看在眼里,早就心生怨怼。他咄咄逼人道:“你带领霍家攻打长安,好不威风,可是你可知,你杀的人与他留着同样的血?” 面对清辉的指责,灵萝缓缓闭上眼睛。 “你将公子送你的北斗留在奉仙,却对玉无忧送的倾覆视若珍宝。灵萝啊灵萝,你可知公子每日都在等你回头找他去拿回北斗?你到底有没有心!” 清辉说完这些话,刻意无视少女的惨白面色,调转马头向着来时的方向离开。 田埂上,孩童们笑着在堆雪人。道旁,灵萝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久久沉默。 羊角辫小丫头双手冻得通红,她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拍拍冻僵的手去找那个外乡人,却见她怔怔望着一个方向,站了不知有多久。 小丫头声音清脆问道:“你明明赌赢了,为什么还哭了?” 哭了吗?灵萝抬手去擦拭面颊,却并无湿润。 一旁的小丫儿笑得嚣张,道:“连自己哭没哭都不知道,你是不是个傻子?” 灵萝默不作声,只是将北斗系在腰间,转头东去。新雪细细,洒在她一身破衣烂衫上,一不小心白了少年头。 . 菩栖山上,雾霭沉沉。丹顶仙鹤踱步于雪顶之上,更显得观中仙气缥缈。 当晨钟撞响,有小道士在上山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曾石梯上扫雪清道,口中虔诚念道:“闻钟声,拜老君,离地狱,出火坑,愿成道,度众生。” 晨钟洪亮绵长,声声响彻幽谷。当晨钟敲响第七下的时候,往来烧香祈福的香客络绎而至,三三两两结伴同行。 有附近山民每天拜谒的,有不远万里举家前来的。于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层便成了考验香客虔诚程度的一道门槛。 有花甲老人爬到半山腰便上不去,正想坐下歇息一会儿,便见一位紫色道袍的清俊道长背着一筐菇子正好从她身边经过,见她坐在雪梯上,和善笑道:“老人家可是爬不上去了?要不我背你。” 起先老人家有些不好意思,架不住这年轻道长热情,便任由他背着爬了余下的四千多台阶。一路上,道长每逢一处便要给老人家讲一讲,直到晨钟一百零八下完毕,二人也到达了山顶的檀清观。 扫雪小道士看见紫色道袍的少年道长,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道:“掌门好。” 身着紫色道袍、袖子高高挽起的少年道长微微点了下头,桃花眼淡泊平和,没有半点高傲。他将手中的一筐菇子递给小道士,后者连忙抱着这筐冬日松菇欢天喜地地向厨房奔去。 那花甲老妪这才知道背她一路上山的年轻道长竟是这檀清观的掌门,顿时瞠目结舌:人们都说檀清观掌门乃是仙人贬谪而来,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神仙? 少年道长对老妪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山门,突然听到一阵笑声。 香客中不只是谁带来的一对青梅竹马正在打雪仗。女孩不过十二三的年纪,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上去很是狡黠。她悄悄凑近男孩的身后,试图将雪球塞进对方衣领当中,却被男孩一个闪身躲了过去,自己反倒被雪滑倒,屁股着地连着往下滑了四五阶台阶,被家里大人一通训斥。生动的神态让玉无忧响起了一个人。 他哑然失笑,摇了摇头,照例去后山喂他的驴。 后山满是苍松,此时松针上也挂满了细细的雪,银装素裹,分外清雅。突然,他脚步一顿。 苍松旁拴着的黑驴子不满地嘶叫,四只蹄子不安分地踩踏雪地,随时准备尥蹶子。苍松后,隐约露出一道窈窕的背影,身着黄衫,身后还背着一把与她极不相称的长剑。 布鞋踩雪的咯吱声惊动了逗驴的女子,她蓦然转身,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是明媚笑意,她叫道:“臭道士。” ——完—— 番外一 宁和记事 端晟十八年春,楚怀瑜即位,改年号为“宁和”,意味安宁祥和。同年大赦天下,大肆变改官僚制度,将原来腐烂的官场整顿一新。更是不计前嫌重用霍家,提拔霍家长子霍希义为镇国大将军,霍家次子霍希圣为国子祭酒,霍家三子霍希元任兵部尚书。为安抚岩甲军,追谥前镇国大将军霍执忠为镇国骠骑大将军。 大端江山在萧氏手里只是转了个圈,又回到楚家人手里。老百姓并不在意江山是谁家的江山,只要可以安居乐业,结束这数十年的动荡,谁做皇帝他们并不关心。而氏族方面有四大世家之首苏家那位德高望重的老祖宗力挺,无人敢对这位新帝有任何异议。 皇城内,飞霜殿的窗柩前,植有一棵玉兰树。正值春季,满树的玉兰盛开,洁白似雪,清新淡雅。 窗外玉兰影深,一袭白衣的楚怀瑜身子清隽挺拔,手中握有一支硬豪尖细的小白辽尾,低眉在上等熟宣上书写。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满朝当中最炙手可热的青衣将军霍希义。他看着纸上一气呵成却不失端方雅正的宋体书法,赞道:“陛下行笔如清风朗月,就是有书、画、棋三绝的晏三儒,也要略逊一筹。” 楚怀瑜停笔抬眼,淡淡道:“长岁可是明天就要离京?” 长岁是霍希义的小字,平时鲜少有人会如此称他,除了面前这个他从很久之前就效忠的当今陛下。他沉声答道:“临行前特来向陛下告别。长岁会带领岩甲军守卫戍守边关,以报陛下多年来的知遇之恩。” 楚怀瑜向来清冷的神情也难得显出一丝温和:“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霍希义叹道:“可惜等不到陛下大婚那天了,不过臣已为陛下备好薄礼。” 谈及大婚,楚怀瑜神情淡漠,端起茶杯慢饮,道:“长岁有心了。” 霍希义道:“雁灵山的一处孤坟中挖出的那对孩童尸骨震惊了整个朝野,陪葬的乃是货真价实的国宝鸾凤玉佩,若墓中两具尸骨都属萧太子遗孤,那灵萝女侠……” 话说半句,他抬眼观察楚怀瑜的神色,见他面色平静,继而说道:“淮南道有一位得道高僧,据说是圣僧厄空大师座下生老病死四位高徒中的渡生大师,他曾言说道曾在雨亭中得见一女子,乃是以邪典《易水诀》中秘法复活的死人,人们纷纷猜测是否就是那位女侠。除此之外又传出一些零零散散对灵萝女侠不利的消息,其中最荒谬的一条竟是她为了得到聂家秘籍,从二十七怪的手中放走聂家余孽,二十七怪为了阻止她,牺牲了数位兄弟。” 楚怀瑜淡声道:“人言可畏,有时候捧杀远比真刀真枪来得诛心。” 霍希义点头称是,道:“如今陛下坐拥天下,朝政清明,再无人敢非议,自然是万民拥戴,一统千秋。” 楚怀瑜道:“这雨前龙井乃是从陇南千里运来,采自茶心嫩蕊。长岁何不品呷一番?” 霍希义低头一笑,知趣地不再言语。这位年轻帝王早在还是落魄王爷时,他便从来看不出他的心思。却唯独从他无欲无忧的样子中看出了野心。如今江山在握,年轻君王却更加让人捉摸不透,能真正接近他的仿佛只有那个喜欢身后负剑的女子。如今她浪迹江湖,做她的天下第一剑客,便再也无人能站在君王左右。 喝过茶,霍希义起身请退,楚怀瑜在他临行前说道:“霍家如今风头正劲,仍需注意流言蜚语。” 霍希义一愣,低声道:“臣知道了。” 从飞霜殿出来,年轻的镇国大将军背后已是一层冷汗。最后那一句隐晦提点让他心惊肉跳,霍三将虫娘从戊庸关秘密从戊庸关接来的事自认为天衣无缝,可还是瞒不住这位心思难测的帝王,看来他与慕容嫣之间仍是要保持距离。 殿内,年轻帝王继续书写,只是左手不自觉地抚上肩上那道常年愈合不了的伤口。 番外二 道士还俗为红颜 人人都知道大端境内有座仙山,名曰菩栖。 菩栖山上,常年霁霭霏微,云蒸霞蔚。山中有一古观,平日里清幽宁静,只有主峰三清接待香客。而如今却热闹许多,小道士们忙忙碌碌,连带着其他几座不染凡尘的小峰都带了几分烟火气。 只因今日是檀清观掌门霁玉真人大婚之喜。 檀清观道士素来秉承着全真一脉的习性,出家,茹素,如今掌门带头破戒,气得观中脾气最为古板暴躁的震雷老仙师直接闭关不见外客,其余几位岁数稍大些的长老也是极为不赞同,可那位性子向来随和不羁的掌门对于这件事似乎是铁了心,无论观中几位仙师真人如何苦口婆心,他只是一意孤行向群雄下了喜帖。 六大门派围剿浩渺山后,聂怀远趁机偷袭了几大门派总坛。中原武林元气大伤,重山、远黛从此一蹶不振,寒昭、刹那由于远离中原逃过一劫,而檀清则是有檀清八君中的巽风、艮山、坎水、乾天、坤地五位长老镇守,未能让聂怀远得手,若不是檀清观皆是些清心寡欲的苦修之人,恐怕已是中原武林泰斗。 如今檀清霁玉真人大喜之日,自是应当给足面子前去,可尴尬在于新娘的身份,让许多深谙江湖风向的老江湖都不免有些望而却步。 那位原本有第一女剑客之称的灵萝女侠,如今却成为了不少武林正道众人口诛笔伐的对象。甚至有不少人商量着逼她交出那本邪典《易水诀》,来交给众人裁决。 如今檀清观突然来了这么一出,惹得不少人议论纷纷,不知这位五大门派最年轻的掌门是否是要公然站在武林的对立方。 小道童们早已将客房打扫干净,酒宴酒席处就摆在主峰。由于檀清观皆是一群出家人,便也没像民间嫁娶那般十里红妆仪仗吹打,仅是在飞檐画角处燃了几提大红灯笼,使这清幽冷清的道观染了几分人间喜气。 已近吉时,宾客陆陆续续到来,却俱是一副严肃面孔,都在四处打量,时时观察檀清观的态度,真正真心道贺的却是少之又少。 一阵道贺寒暄声响起,来者是刹那门派来的掌门弟子郝叱,掌门北山桓并未亲自前来,只是以闭关之命让弟子送来了一副亲笔写就的喜联。兑泽君无修含笑谢过,命小道童为众人安排位置,而难得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的邋遢老道离火君就没这么客气了,刹那门的人刚走两步他便在人身后啐了一口,大声道:“还闭关修炼,分明就是老王八怕惹上是非,也不知当初在浩渺山是谁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的,这群白眼狼怎么就记仇不计恩。” 无修无奈道:“师叔,小声点,大喜的日子别惹气。” 离火君双手环胸道:“也就是顾念无忧侄儿大喜,不然老道我早就上去抽了。” 走得不远的郝叱等人自然是将话一字不落地停在耳朵里,但他本身就对这位脾气古怪曾经在东海海市蜃楼前叫骂的老道早有耳闻,闻言也是一笑而过。 除却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的存在外,在场不少门派之间本身就有恩怨未了,将这些性格各异的江湖人收纳在一起,更是需要极大的勇气以及能镇住众人的威严。檀清观有这份底蕴,兑泽君有这份本事。他将那些私下有矛盾的门派相互之间隔了几个座位,尽量避免他们之间的接触,与宾客之间客套寒暄不卑不亢,滴水不漏,彰显檀清观在武林中的古观风范。 一位白衣清冷的女子到来,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众人。正在招待重山来客的无修与为首姜长老示意过后,连忙上前道:“原来是远黛谷的挝靓花渣姑娘,有失远迎,请进请进。” 苗族医女表情平淡地点了点头,奉上大礼——那是一株十分壮观的灵芝,单看个头便知这份礼分量不小,兑泽君谢过之后,小道童自发带这位相貌清丽的姑娘去酒桌落座。 雁灵山众人自然是早早来到了檀清观,并以“娘家人”的身份自觉帮着忙前忙后。灵岚给灵萝梳好头发后,呆呆地看着镜子里一袭嫁衣似火的师妹,道:“我的师妹长大了,都说女子穿嫁衣的样子最美,看来果真如此。” 灵萝笑道:“都说长姐为母,师姐你还没老呢,哪儿来的这么多感慨。师姐你说,今天师父会不会来?” 灵岚摇头:说不准,虽说整个江湖都知晓了这场亲事,可师父此时不知云游到了那里,是否还来得及赶回。 灵萝怅然若失。 灵岚转头悄悄抹了抹眼泪,将大红盖头披在灵萝头上时,终于忍不住问道:“这真的是你的决定吗?放弃了皇位,放弃了那位琮王殿下嫁给无忧子道长,你不后悔?” 灵萝有些好笑,提醒道:“师姐,可要到吉时了。” 灵岚连忙扶住灵萝,道:“看我光顾着跟你聊天,都快忘了时辰了,走吧。” 吉时到,迎新人。 司礼是个主动上山毛遂自荐的老瞎子,当时小道童将他拦于山门之外,还是掌门亲自放他进来的。有不少年岁已高有些资历的老江湖一眼辨认出了这司礼老瞎子,便是在江湖上失踪已久的鬼眼圣手姜大年。这等亦正亦邪的人物显然不是檀清观请来的,必是那位交际甚广的第一女侠的手笔,众人在对《易水诀》蠢蠢欲动之时,难免也要重新掂量一下自身的几分本事。 小道童慌慌张张跑来,对兑泽君小声言语道:“不好了,外面来了一堆朝廷铁骑。” 无修神色一凛,对面前客人道过歉后,亲自下山,却见一位皮肤黝黑的少年将军风风火火上山而来,开口便道:“我师父大婚,怎么也不通知我?你们檀清观到底有没有诚意娶我师父?” 无修温和一笑,道:“是小道疏忽了,请将军恕罪。”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对方是个一脸悲悯相的和善道长,已经上任兵部侍郎的霍小世子悻悻然道:“啥罪不罪的,有我们兄弟的酒没有?” 山下骑兵少说也有三千人马,檀清观无藏酒,无修掂量了一下这次准备的酒,苦笑道:“可能还真不够。” 跟在霍三身后的陆拾柒一听,苦着一张脸道:“啥?连酒都不管?檀清观也太抠门了。” 番外二 佳偶天成拜玉堂 “谁说檀清观抠门?无修,找两个弟子去山下买酒。贫道的大喜之日,务必让所有人有酒喝。” 一阵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霍三等人朝着声音望去,只见一身红色喜服的少年道长桃花眼明俊,微微上挑的眼角使他看上去即使面无表情,也像带了三分和煦笑意。 霍三看见玉无忧,立刻上前恭敬道:“师娘好。” 玉无忧神色古怪:“你还是叫贫道臭道士吧。” 霍三从善如流:“臭道士,要敢欺负我师父,小心我带着岩甲铁骑踏平你檀清观。” 玉无忧无奈笑道:“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以往只有她欺负贫道的份。” 在岩甲军的加入后,宴席总算多了一些真心的“其乐融融”。 “迎新人——” 随着司礼一声高喝,新娘子在灵岚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其实如今的灵萝早已是丙等宗师,踪绝真气几欲到达十重境,不需任何搀扶也可感知周遭,不过为了显得“弱柳扶风”,她仍是将手搭在灵岚身上,只从大红盖头下面的缝隙中视物。 耳边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灵萝知道旁侧便是臭道士。她小声道:“臭道士,你嘲笑我?” 玉无忧微微低头,气息轻拂在盖头之上:“不敢。” 灵萝道:“这世间还有你玉无忧不敢的事吗?” 玉无忧笑了:“很多啊,比如去曾经行骗的街上。” “一拜天地——” 灵萝想到那些将玉无忧视作神仙的大妈大婶,恐怕怎么也猜不到骗她们银两的骗子便是檀清观的掌门,忍不住莞尔。 “二拜高堂——” 灵萝透过盖头看见玉无忧的脚,想着之间给他做的靴子他死活不肯穿,抽空要再给他缝一双才行。 耳边却传来玉无忧的声音:“拜天地呢,你这丫头偷看贫道的脚做什么?” 灵萝偷看被发现,并未心虚,反而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道:“看你的鞋太丑了,远不及我之前做给你的好看。” 玉无忧笑道:“专心些,拜天地就是要心中想着天地。” “夫妻对拜——” 灵萝总算找到了反驳的理由,说道:“现在夫妻对拜了,可以想着你了。” 玉无忧轻轻一笑。 灵萝后知后觉反应到了自己这句话的歧义,耳根烧红。 苗族医女独自坐于一桌,看着眉间浅笑的新郎心中有些苦涩,独饮独酌。刚刚忙完的灵渊看见苗女旁边还有空余座位,坐到她身边,道:“大喜日子,为何独自喝闷酒?” 挝靓花渣漠然看着这位面相斯文儒雅的年轻剑客,道:“大喜?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灵渊见苗女杯中酒空,正准备再斟,劝阻道:“中原酒不比苗疆米酒,再喝就多了。” 挝靓花渣没再逞强,起身默默离开。中原酒烈,烧得她嗓子有些微热。而有些人就像酒一样,注定不适合她。 礼成过后,灵萝便被送入了洞房,而作为新郎的玉无忧却留下招待宾客。 一进屋灵萝便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头放到桌上。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早已唱上了空城计。她见桌子上放了一盘饺子,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忙迫不及待地捏了一个放到嘴里,刚咬了一口便吐了出来。 什么玩意儿?没煮熟。 她找遍整个屋子,只在床上找到了一些花生啊红枣啊之类的,凑合吃了两口以后越发觉得心里不平衡。凭什么那神棍可以在外面胡吃海塞,她却要守在这里忍饥挨饿? 酒席上,玉无忧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心想着定是那丫头在房间里腹诽他。远处,霍三那桌人在冲他招手,他与寒昭门人敬过酒后,端着酒杯走到了霍三那桌。 就在灵萝等得有些无聊时,门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接着是灵渊的声音:“我从小最疼爱这个师妹,嗝,你以后可一定要好好对她,要是……要是欺负他了,可别怪我这个当小舅子的出头。” 灵萝心里一阵恶寒,自言自语道:“呸,亏你也能说出这种话来,也不亏心。” 玉无忧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放心吧,贫道今晚就欺负她。” 灵萝一阵脸红,那位喝的不少的二师兄却并没听清玉无忧这句略显轻佻的话,仍是喃喃放狠话:“你这神棍也太能喝了。这次喝不过你,下次一定要将你喝趴下!” 玉无忧笑答道:“好。” 脚步声仅是从门前路过,便向着客房的方向去了。就在灵萝放下心来,将刚刚胡乱扣在脑袋上的大红盖头掀起来时,贴着红囍字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玉无忧从外面进来。 这还是灵萝见玉无忧第一次穿除了道袍以外的衣服。一袭剪裁合身的红色喜服将他衬得更加风流倜傥,明俊逼人,仿佛是鲜衣怒马的翩翩少年郎。 玉无忧桃花眼微眯,笑道:“一直盯着贫道看,可是迷恋上贫道了?” 灵萝索性把盖头扯下来,说道:“赐你一个’呸’字。我只在想,你在外面吃香喝辣,我在这里都快饿死了。” 玉无忧笑道:“贫道早就猜到了,所以特意偷偷给你带来了这个。”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金灿灿的鸡腿。灵萝见后立刻眉开眼笑,迎上去道:“臭道士,你真好。” 玉无忧眉毛轻挑,笑道:“你这丫头没良心,才知道贫道的好啊。” 灵萝啃着鸡腿,连带着吮了一下手指,道:“这也不能怪我啊,谁让你这臭道士总是一副放荡不羁、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每当我想亲口感谢你的时候,一看你这张脸又说不出口了。” 玉无忧有些好笑,坐在桌上道:“贫道这张俊脸招你了?” 灵萝停下啃鸡腿的动作,仔细看了看后郑重地点了点头,道:“丑到我了。” 玉无忧耸肩无奈道:“那还真是不好意思,虽然是假成亲,但以后免不了要让你天天对着贫道这张脸了。” 灵萝忍不住一笑,轻声道:“臭道士,谢谢你。” 玉无忧笑了:“谢贫道天天用脸丑你?” 灵萝放下啃到一半的鸡腿,说道:“谢谢你愿意陪我一起承担骂名,只是今后连带着檀清观也要受到武林的非议。” 番外二 合卺酒尽言不悔 玉无忧淡然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江湖中人人对《易水诀》口诛笔伐,实际上谁人不想练成上面记载的神功,境界一日千里?《易水诀》在你这个第一女侠的手中,总好过落入居心不良者的手中,天下如今难得安定,可再承受不了一轮打击了。” 原来只是为了天下。 灵萝心底有些微微失落,她转过头去,轻声说道:“其实是谁放出的这种消息,我心里大概有数。我不怪他,我一日是血统纯正的大端公主,他便一日坐不稳江山。不过真到了这么一天,心里还是有些难过,原来我从来没就没了解过他。” 从酒壶中倒了一杯合卺酒,玉无忧递给满嘴是油的灵萝道:“以瑾之母妃的身份,他想要在吃人的皇宫内活下来,并非易事。” 关于楚怀瑜亲生母妃的传言灵萝也曾听闻一二,那位异族美人只是宫中买下的奴隶,只因侍奉皇帝洗脚时被临幸,才有了那位皇子。是以无论他如何得那些学士大儒的看重,却始终不可能当上太子。 大端不会允许一个带着奴隶血统的皇子登基称帝。 灵萝体谅公子,毕竟如今他们已无半文钱情分,甚至说还是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她端起桌上玉无忧倒好的合卺酒,一饮而尽。 玉无忧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说道:“无论如何,霍小世子来,可算是给足了面子。江湖与朝堂虽说本应是井水不犯河水,可即使是甲品宗师,在数万铁骑的攻势下,恐怕也活不过两轮冲锋。” 他说完,笑着补了句:“武功高总是怕菜刀的。” 灵萝再饮一杯道:“我这个徒弟,刚开始收来不过是想摆脱那些朝廷耳目见到霍老将军的幌子,却没想到没教会他多少功夫,倒让他这个做徒弟的要费心思护着。说谢的话太见外了,不如看看将来给他找个小媳妇吧。你觉得挝靓花渣怎么样?” 玉无忧就着酒壶饮下合卺酒,没有说话。 灵萝笑了,不知是不是合卺酒烈的缘故,灵萝话也密了起来。她自言自语道:“才两杯酒喝多了,挝靓花渣与霍三年龄差得太多了。还是再找一找吧。唉,霍三总是迷恋虫娘也不是办法,抛开虫娘的烟花身份不说,年纪都可以当霍三的娘了。霍老将军走的早,这些我总是要替着操心的。” 玉无忧起身道:“外面宾客散的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 灵萝抬头道:“你不留下过夜吗?今天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玉无忧一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没了表情,看起来有些疏离:“灵萝,贫道帮你是为了这么久的朋友情分,你不必用这种方式感恩的。你觉得对霍三说感激的话过于见外,却轻易对贫道说谢谢,不觉得亲疏关系太明显了吗?” 灵萝这才反应过来臭道士竟然生气了,原本微醺的酒意醒了大半,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别生气。” 玉无忧看着女子凤冠霞帔,面如彩霞,微醺的眸子看上去有些迷蒙,平静说道:“贫道并非生气。你我本就是假成亲,用不到假戏真做,若是将来你有了心仪男子大可以离开,免得将来后悔。” 灵萝猛然想起先前在披上大红盖头前师姐曾问她:放弃了皇位,放弃了楚怀瑜,嫁给玉无忧是否后悔?当时已近吉时,匆忙间未来得及回答师姐。当时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难道那时玉无忧就在屋外,听见了对话? 玉无忧推开贴着大红囍字的房门,宾客已经散的差不多了,这里再听不到吵闹的劝酒声。从温暖新房中出来,被料峭春风一吹,觉周身微寒。 几盏大红灯笼挂在院中,由于燃得久了,明灭昏暗。他低头看着手中带出来原本装着合卺酒的酒壶,微微一笑,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身后门响。女子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老长。 她站在那里,语气坚定道:“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