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酌!》 第一卷 鹊起无名 第一章 鹊起无名 晋豫交界处,达山之下有达城,前朝时便已建于车马汇聚邮驿交通之要道处,平日人声鼎沸。 达城六福客栈,一年轻男子独自端坐于桌上小口抿酒,头戴一顶新斗笠,身披青底绿印轻长衫,虽生得粉面红唇,眉目间却显威严之气。 “娘的,你今天手气也忒好!”是邻桌四黑胖大汉正大口吃肉,划拳喝酒。除那年轻男子,四周桌座无人敢坐,七八人畏畏缩缩挤在门口桌前,盯着他们大气也不敢出。 “聒噪。”年轻男子微微偏头道。 旁桌的黑大汉脸色顿时沉下来,满面横肉似要挤出个凶字。 “你这厮说的甚鸟话?”四个黑大汉提起酒坛起身走过来,在四面筑起人墙围住那年轻男子,一时间店内似有百斤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啪!”那年轻男子大脚一踏,将地上一条长口袋踢飞起到半空,四人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得“唰”一声褪下的口袋中探出一柄长枪,刹那间门口众客只望见人墙中似有金光乍现,两耳似闻凤鸣之声!四个大汉应声倒地,那年轻男子已将长口袋背在了背后。 “杀……杀人了!来人啊!”众人惊慌了起来。那年轻男子不急不慢从怀里掏出一张大纸,上头正画着四个大汉中为首那人的画像。 “无需担心,我只是击昏他们,并无性命之忧。”那年轻男子擦了擦手,道:“此四人乃是官府通缉的凶犯,还请劳烦诸位将他们绑了送官,赏金便当是我给诸位的赔礼。惊扰诸位,我还有事在身,不奉陪了。”说完便头也不回走出了客栈,只剩下呆住的众酒客。 回过神来的掌柜和小二忙取麻绳绑上四个凶犯,四人身上确无伤口,地上也无血迹,只是昏了过去,不知何时要醒,吓得掌柜绑了数十圈。小二帮忙时瞥见桌上那只遗落的造型奇怪的酒壶。 “客官!您的酒!”小二忙追出店门,人来人往的街上已寻不到年轻男子的踪迹。 “卢气昂!莫偷懒!来搭把手!”掌柜向门口的小二招手。小二赶忙回头,这小二看上去只有十来岁,肤色不知是天生还是晒的,是小麦般颜色。这小二是数年前掌柜在一雨夜中于客栈门前捡回,取名卢气昂,久来当作亲生子养育。 卢气昂将酒壶别在腰间,同掌柜及众酒客将四匪挪上板车,沿着大街向官府的方向前去。昼间达城的中心大路热闹非凡,街边的小贩、行人无不探出头观望这押犯的驴车,众酒客抢着要干牵驴的活,头都快要仰到天上去,似是自己捉到的一般。 游街似的穿过车马混杂的长街后终是到了官府门前,几官差各手执一柄长棍,动也不动守着官府大门,见来一队人马押着四个歹人,微微低头向领头的人。 “嘿嘿官爷,你看咱几个把通缉要犯逮来了,这…”为首的酒客挤出笑容对官兵道。那官兵的眼神却不看驴车,只盯着卢气昂的腰间。 “那小儿,你随我来!你们处理这些人的事。”看上去似乎是头头的官兵对另外三个发令,又示意卢气昂随他进门。卢掌柜脸色一变,忙开口道: “官爷!官爷!小的家里的小儿不懂事冒犯了官爷,是小的没教好,官爷您大人有大量!”卢掌柜拦住官兵赔笑,那官兵并不理会,只将卢气昂往门里带,卢气昂尽管惊恐,也回头对卢掌柜道: “叔父快拿了赏钱回去吧!我也马上便回客栈!”随着官府大门关上没了声。 “小儿,你可老实交代,腰间酒壶是哪里来的?!”那官兵厉声喝道。 “我…这是…” “你可知这是谁的酒壶?”官兵紧接着问,表情狰狞似乎要吃了卢气昂。数名官兵也闻声向这边聚了过来,将卢气昂团团围住。 “何事大呼小叫?”从人堆外围传来一年轻的声音,卢气昂一惊,此声不正是客栈里那年轻男子?人堆中便让出一条道路,外头正是那男子。斗笠已经取了,将发高高扎成髻,身上的长衫也换作了一件玄衣,脚着一双云纹高筒靴,虽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但官兵们似乎都很尊敬他。 “回大人,这小毛贼的腰间挂着大人的酒壶。” “我不是贼!”卢气昂已被那官兵死死按住。年轻男子走到卢气昂和那官兵跟前,看了看卢气昂,拨开了官兵的手。 “贼?我没看见贼。”男子道。卢气昂投来感激的目光。 “大人!他的腰间…!” “此物是!客官遗落在店里的!我追出去时已经找不见客官的踪影了…”卢气昂道。那官兵一拍脑门,连忙抱拳鞠躬道: “是小人疏忽了!大人神功盖世,怎可能被小贼盗窃而未察觉…方才疑惑几个平民怎会有能力制服要犯,原来是大人您…”又赶紧对卢气昂赔不是道:“抱歉小儿,我是粗人不善思考,只看见你腰间的东西就…” 卢气昂装作平静揉了揉被按疼的肩,将酒壶取下准备交到年轻男子手中。“酒壶主人竟是位达官显贵!还好他大人不计小人过,不然…”卢气昂暗自想道。 “这个酒壶就当作赔礼吧,你叫什么名字?”年轻男子没有接下酒壶。 “回大人,小的叫卢气昂!无父无母,客栈掌柜将我养大…” “卢气昂,从今天开始你在官府住下来,跟着大家练武吧。客栈那边不用担心,官府会安排好的。”年轻男子拍拍卢气昂的肩后转身渐渐走远了,只留下目瞪口呆的众官兵。 “大人他…小儿!你可知你这是…捡了天大的便宜!可是为甚…”先前要抓卢气昂的官兵挠起了头。 “那个…那位大人如此年轻,诸位官爷这么尊敬他,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卢气昂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儿,你可还未真入官府,最好莫要瞎打听!”官兵厉声道。 “官爷见谅…我想先回客栈收拾一番,跟掌柜的道个别。”卢气昂道,官兵帮他开了门,卢气昂出门便看见卢掌柜仍向门口的官兵求情,见到卢气昂出来了赶忙上前道: “有没有大事?没有受伤吧…”便焦急地上下打量卢气昂。 “叔父,我…我此后便不住客栈了。” “啊?!你犯了甚事要蹲牢子啊?!”卢掌柜更急了。 “没有犯事!我被一位大人留下了。”卢气昂此话一出,卢掌柜和三个官兵皆瞪大眼睛盯住了他。 “小儿你说清?” “昂儿啊这可不是能瞎说的啊!三位爷莫听孩子瞎说。”卢掌柜连忙赔笑。 “此话千真万确!正是这酒壶的主人所说!”卢气昂指了指酒壶,三个官兵的表情才略有缓和,似乎理解了。“叔父放心,我会隔三差五回客栈帮忙。”卢气昂笑道。 官府内,那年轻男子推门走进一间屋子。 “秦大人,外面发生何事?劳烦秦大人亲自摆平了。”屋子里正站着位身着官袍的中年男人,见到男子进来便转身问道。 “何大人说笑了,只是官兵错怪了市井小民而已,无甚大事。”男子道。 “无事便好啊…秦大人此次回达城,准备住几日?”中年男人又问道。 “如若无要事的话,我便一直住下来吧。正好还有一事,方才外面我去解围的那孩子似是十四年前的…”秦克嗣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总之我已将他留下,还要请何大人好生培养,我也会尽心尽力教导他。” “…是那家的子嗣吗…我清楚了,就依秦大人所言!不过…此外还有一事,三个月后便是南城派掌门人尔霜鹏的五十诞辰大宴,还要劳烦秦大人以崇武卫统领秦克嗣之身份前去南城山一趟祝寿。”中年男人道。 “哪里的话,乃是我份内之事,何来劳烦。”秦克嗣抱拳行礼,出了门。 第一卷 鹊起无名 第二章 十面埋伏 数十里之外,林间小道上,阳光稀稀落落洒下,一辆马车正飞速疾驰。车内坐着一位衣着华贵公子哥,高高束起一发髻,生得玉面薄唇,看上去还不满二十岁。 “阿牛,到何地了?”那公子掀开帘子问。 “放心少爷,马上便到达城了!…不过,为何少爷非要走小路?”阿牛疑惑道。 “倘若走大道,岂不是不出半天便会被家丁们给捉了回去?嘿嘿……”那公子坏笑起来。 “少爷你!又骗我说老爷唤你去办事!这下叫我如何跟老爷交代啊?”阿牛摆出一副哭丧的脸。 “你就放心吧,还是老说法!说是我强迫你……” 噗嗤! 一股温热的液体溅那公子一脸,伸手擦拭,袖口被染得赤红。再抬头望,一支箭穿过阿牛的咽喉,阿牛向旁倒去,坠下了车。自小道边大树上跃下一轻盈的身影骑到了马背上。 “吁——!”那人拉住马绳停下马车,吹一声口哨,竟从两旁树林中涌出数十号手持板斧的黑大汉,似要将马车淹没了!那公子已退到了马车最里,双股战战冷汗不止。 马背上那人转身掀开帘子钻入车内,看着颤抖不止的公子微微一笑,伸手擦拭他脸上的血迹。 “这位富公子呵,瞧你也是个文人雅士,咱兄弟几个有些许窘迫了,想借些你的财宝用用。”匪头子道。 “我……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身上只带了些盘缠……”那公子将车上唯一一个小袋子畏畏缩缩递出来,匪头子环视一周厢内确无其他物品,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伸手去摸腰上的匕首。 车顶忽传来阵阵悉悉索索声, “啪!” 车顶正上方破开一个大洞,落下一个浑身酒气的青年!这青年虽神情迷离发丝乱飘,但生得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身着一件麻色短打劲装,挽起袖子露出缠紧绑布的小臂,小腿也紧紧绑上,脚踩一双麻布鞋,布缠腰间挂一柄长剑。一副练家子模样。 “嘿……,空了,大哥子你还有酒嘛?”烂醉青年一副迷离模样,边笑边举起手中的酒葫芦问匪头子。匪头子刚被这突然掉下的人吓一跳,正在气头上将要发作,烂醉青年又道: “那……!那便是没有酒喽?!” 将马车包围的众匪并不知车内发生何事,只听得一阵乒乓咚啪声,一物从车内飞了出来重重落在了人堆中,定睛一看竟是鼻青脸肿的匪头子。 “哥哥!你这是怎的!车里发生甚事了!”众匪赶忙聚过来,从车里探出一个神情恍惚的醉汉脸来,道: “羞不羞?大黑老一口一个哥哥!” 那匪头子颤抖着微微抬起手指向烂醉青年,众匪们瞬间会意,提起板斧如潮般涌向马车!马受了惊开始乱踢,青年神情一变,抽出腰间的长剑趁乱跃入人堆中,一时间寒光迸射,只听见乒乒乓乓无数兵刃相交的的声音,那青年只凭一只手,一柄剑,竟与数十板斧子斗得有来有回,身形轻盈,剑如闪电! “打不过!走了!”那青年猛然一蹬地竟跃起数米,如风般轻盈踩着众匪的头飞出了黑压压的人堆,顺势钻入马车中,单手扛起被吓呆的公子哥又从车顶的洞口跃出,只轻轻一蹬便飞出五六步远!在半空中似踏空前行,眨眼之间便已跑出数十丈开外,众匪们望尘莫及,忽而都感觉腰间轻了不少,一摸才发现钱袋已无影无踪。 那青年背着公子一直跑出两里地,到了大驿道上才停住了脚,将公子放了下来。身上酒气仍在,但表情已从容自然。 那公子脚虽仍止不住打颤,也对青年行礼道: “多谢恩公!晚辈姓刘名理青,恩公有什么要求请尽管吩咐!刘理青必尽我所能报答恩公!” “什么晚辈早辈,我比你大不了多少,在下南城派大弟子乔康奇,”青年也抱拳行礼,又道: “什么报恩就不必了,本就是萍水相逢,我是找那伙人讨要点酒费的…”说着乔康奇坏笑着提起一袋鼓鼓囊囊的钱袋,摇晃还能听见钱币碰撞声。 “恩公…你?”刘理青懵了。 “这本就是他们劫来的钱,我只是拿去还给小商小贩。”冲刘理青眨眨左眼,又道:“我还有事在身,那咱们有缘再见!”乔康奇将钱袋挂在腰间,大摇大摆地走了。 “南城派……江湖是这个样子的吗?…话说回来,恩公简直强得不像人!……达城往何处走啊…”刘理青呆在原地不知所措。前顾后盼,不时有马车、驴车来往,由于不善交谈,还是决定沿着路向前步行。 走得天昏地暗两眼发昏,嗓子都似将要冒烟了,终于见前方有一草棚小店, “……掌柜的!…我!”刘理青已是话都说不明白,趴在水缸边便拿瓢大口饮了起来,稍觉不过瘾直接将头埋入了缸中喝,吓得那老板忙拦下他,生怕淹死在这缸中。 “客,客官,你这是?”老板扶住刘理青问到。 “……失礼了!”刘理青赶忙站起来,整理下自己的仪态,又道:“不知去达城是哪个方向?” “达城?此山名为达山,达山另一面的山脚便是达城。”老板答道。 “多谢!”刘理青恢复了精神,转身大步流星走了。 “客官?不留下吃点东西?…水钱…”老板自己小声嘀咕着。 绕了些路后终是见到了达城的城门,城门前车水马龙,官兵驻守在门前检查进出城的行人车马。刘理青顺利进到了达城中,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打开后便见上书: 「六福客栈相见!」 抬头看,城中心大道的左侧有一店人声鼎沸,牌匾上书“六福客栈”四个大字。 刘理青走进店门,见掌柜闷闷不乐似有甚心事,也不搭理来客,便径直走入客栈内,环顾四周找什么人。 “刘公子!俺在这儿咧!”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角落传来,那桌上正坐着一个虎背熊腰、皮肤黝黑的汉子,向刘理青招着手。 “苍松兄!终于找到你了!……阿牛他…我该死啊!”刘理青紧绷的弦终于松下来,感情如潮水般往外涌出来,抱住身边的柱子就要往上撞,一旁的酒客忙拉住了他,那汉子也飞似地跑过来扶住刘理青。 “有俺杨苍松在这里,没事了!……怎的好不容易逃出怎的又要寻死?”杨苍松将刘理青扶到座上。 “苍松兄……我方才已切身体会到这江湖险恶,果真是草菅人命!”刘理青抹一把眼泪,又道: “然……我心已决!我不要再被这商贾之家所囚禁,还望苍松兄能……”刘理青说到此处,将桌上碗中的酒举起敬杨苍松,神色痛苦地一饮而尽。 “还望能苍松兄能带我入江湖!以我方才第一次饮酒表决心!”刘理青道。 “理青兄弟啊!哪里的话!决心逃出那家的时候,就已经踏入江湖了……只是一入江湖岁月摧,理青兄弟可想好了?”杨苍松拍拍刘理青的肩,看着刘理青坚定的神色,道: “那你便和洒家一起走南闯北吧!路上洒家多关照你,俺是个粗人不善言辞,只有身体力行地教你了。”说着也干了一碗酒。 “苍松兄,我还有一事相求。”刘理青双手颤颤仍未止住,但也抱拳道。 “但说无妨!” “我想先去一趟南城山,我的恩公也许在山上习武,南城山下有一靖言镇,我也想走一趟…” “这样,那今日先在这客栈歇息一夜,明日清晨动身!”杨苍松爽快道。 达山山脚下,乔康奇将酒葫芦按入溪流中装满清水挂在右腰间,伸了个懒腰跨步走上了山路,从怀中取出请柬,封皮上书“送呈雁峰派掌门樊列东台启”。 第一卷 鹊起无名 第三章 雁峰门下 达山虽并不在高山之列,却也险峻异常。非山上雁峰派弟子者不能上下自如。乔康奇一踏上山道,便不免怨道: “这达山竟比南城山还要陡,真不知那雁峰派立派宗师是何想法,竟立于悬崖之上!”边想着边从腰上取下酒葫芦饮一口,想起装的是清水后双脚更似重了千斤。 此时正是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锦霞透过层层树叶照在乔康奇身上,乔康奇望住天边一抹红淡淡一笑,摇了摇头继续走山道。这时忽而从背后传来一声呼唤: “少侠可是南城派的弟子?”乔康奇回头,下方山道一位身着练功服、扎着高髻,身形精瘦的雁峰派年轻弟子正向他挥手。那弟子三两步追上来道: “少侠是要去我们雁峰?早听闻南城派轻功非其他门派能比,在下雁峰派丁裘斗胆,想与少侠比试一下!” 乔康奇笑笑道:“少侠还不敢当,在下南城派乔康奇,正愁独自上山也颇无趣,丁兄弟想如何比试?” “你与我沿这山道,直奔山峰我派大门而去,看是我们谁先到如何!”丁裘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既然丁兄弟开口了,那我便也奉陪到底!就以这落叶为号!”乔康奇拾起一片叶掷向空中,二人盯住那叶,在叶落地那一瞬只听得“蹭!”“蹭!”两声,二人从山道蹬地而出,皆身轻如燕,落地时脚尖轻轻巧巧一点便又如箭般跃出数丈。 丁裘看自己与乔康奇齐头并进,不自觉露出骄傲的表情。乔康奇不动声色,偷偷从怀里取出一捧石子,一弹指将那石子送在丁裘足底,丁裘吃痛眉头一皱,腿脚不自觉软了一下,乔康奇嘴角微扬,脚下猛地发力将丁裘甩在身后。 “丁兄弟,在下先走一步了!丁兄弟切莫着急!”乔康奇如一支离弦之箭朝山上奔去,丁裘眼见追不上,正欲停下怨乔康奇的小伎俩,忽又悟到其妙思: “方才乔兄发力时的速度之快,即使我未脚滑也绝无追上之可能,乔兄莫非是欲取胜又不想使我难堪?”便不自觉点头称赞起来,又加快脚步上山。 自山道而上,穿过密林眼前便豁然开朗,尽管山体仍颇险峻,树木稀少后空间便大不少。一面铜铆红木山门立在空地侧,牌匾上书“雁峰派”。门后又另有山道,两弟子守于门前,瞧见乔康奇便警觉起来。 “自此前去乃我雁峰派地界,来者报上姓名。”一弟子朝乔康奇喊。 乔康奇抱拳道:“叨扰!在下南城派乔康奇,我师五十大寿将至,此行前来将请柬交予贵门,” 二弟子听闻来者南城派弟子,忙笑脸相迎。乔康奇再抱拳行礼,进了门。不多时,丁裘也至门前,见二人便问:“阿良阿广,方才可有一南城派少侠上山?” “回丁师兄,确有一南城派少侠进去了,说是来送请柬。”两弟子答道。 丁裘拿衣袖擦擦汗,道:“他原来是为这个…你们二人守山门辛苦了,闲时我请你二人饮酒!”言罢便也进了门,二人忙谢丁裘。 一进山门便见条看不到头的阶梯,沿着陡峭的山体间如盘龙般弯上,两侧山壁上无一藤一叶,应是常年有人修整。那阶梯已被踏得泛光。天色渐暗,乔康奇不自觉加快脚步。 “乔兄!乔兄!且等我一等!”丁裘已赶上乔康奇。乔康奇取下葫芦扔出,道: “丁兄弟莫嫌这葫芦里是清水,实是未找到酒家!” 丁裘接那葫芦豪饮一口道:“无妨!清水解渴更甚。”又交还于乔康奇,“南城派轻功果真厉害!丁某甘拜下风!” “哪里的话,不过是方才我使了点手段罢了,丁兄弟莫笑话我。”乔康奇赔笑。 “天色已晚,乔兄将请柬交予我师后再下山也颇不便,届时还请乔兄到侧院客房歇息,我片刻便去打点好。”丁裘道。 “那便麻烦丁兄弟了!但你们派之地界也确颇险了,走得我好生辛苦呀!”乔康奇笑道。 丁裘摆摆手,摇头道:“乔兄勿见怪,哪怕我派弟子也难爬这山道。乔兄有所不知,我雁峰派百年前祖师本是江湖中高人其一,选择建于达山雁峰之上,乃是厌倦了世间功利争端,欲求一个清静去处。这雁峰为达山上险峭之首,寻常人不可登上此峰,唯有听闻我祖师之名一心求武之人不惧这峰,久之也便发展成雁峰派。” “原是如此…令祖师方崖之事,我此前也略有耳闻,只知是百年前的绝顶高手,不曾想竟还有这样的故事。”乔康奇点点头。 谈到此处丁裘皱起眉,道:“只恨祖师后百年间众弟子不争气,今时我派武学多有失传,祖师的神功更是绝迹…” 二人话语间已行至雁峰派地界,太阳西沉灯已点起,穿过门后墙内一两弟子正扫着大院,见着丁裘皆停下手中扫帚,抱拳到:“丁师兄回来了。” “福清福安,去西侧院挑一间上好的客房收拾一下,这位少侠是南城派的使者,天色已暗需留宿一夜。”丁裘道。 “明白,这就去准备!”二弟子向侧院行去。丁裘又转身向乔康奇道: “乔兄请随我前去大堂后院,这个点我师应已吃过饭,正在房内歇息。” “令师既在歇息那我今日便先不扰了,也怪我上山手脚颇慢,那待明日再将请柬交于令师吧!今日麻烦丁兄弟了。”乔康奇字未落地,腹内便发出声响。 “想必乔兄是整日未吃饭了吧?”丁裘笑道“我吩咐过伙房为我留些饭菜,乔兄不嫌的话与丁某同去吧!” 乔康奇摸摸肚子,窘迫地笑着点了头。 饭后丁裘将乔康奇领至准备好的客房,闲谈片刻便走了。月上枝头,乔康奇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披上衣裳提上剑出客房。天上无云,明月下整个西侧院好似一汪清潭,恰使乔康奇来了兴致,利剑出鞘舞了起来。月光附在剑上照得剑身银光迸发,舞起来如雷霆霹雳一般,使人眼花缭乱。一段舞罢,乔康奇提起葫芦饮一口清水,一旁传来声叫好。 丁裘提一陶罐在侧院门前,“南城剑法以凌厉迅猛著称,名不虚传!果真如狂风骤雨般,丁某一猜便知乔兄未寝,特取来从前藏的酒来与乔兄对酌!”又将陶罐掷向乔康奇,乔康奇单手接下,揭开盖尝一口道: “好酒!丁兄弟费心了!”便收剑回鞘,请丁裘同坐于院中。“丁兄弟夜深也不眠,又是有何心事?” 丁裘也饮一口,道:“实不相瞒,雁峰派近年来日益衰微,众弟子愈发显享乐之风,我师现任掌门樊列东似是不予理会,丁某实是担心我派未来...” “既是未来之事,又何必忧心呢丁兄弟?依我拙见,雁峰派既有丁兄弟一般弟子,又怎会没落,丁兄弟当莫愁前路,遵循本心尽力而为,若掌握当下,想必未来也定是一片光明!”乔康奇给丁裘满上一碗,自己也豪饮一口。又道: “我也不瞒丁兄弟,只是丁兄弟莫在外说。”又左顾右盼,确定四下无人,“我那师父才是迂腐之极,我南城派除剑法和轻功,传闻还有众前辈留下的各奇招异术,被我师继承掌门后封存在后山某处,说是以南城剑立派,当以南城剑为正统,切莫学杂。虽不知真假,但还是存疑的好。” “乔兄放心,丁某与你抱相似之惑,定会保守!”丁裘拍拍胸脯。 “其实说来也不值一提,罢了罢了!如此好的月色配好酒,不赏倒是你我不解风情了!丁兄弟,饮酒!”乔康奇给自己也满上。 “乔兄潇洒过人!既是如此,丁某也不再多想!敬乔兄!”丁裘一饮而尽。 满月皎洁,无一丝一缕云霞遮掩。 第一卷 鹊起无名 第四章 山高路远 次日清晨,乔康奇收拾好出了客房,便见一众雁峰派弟子在大院内练武,领头的正是丁裘。丁裘见乔康奇从侧院出来也停了手中的雁翎刀,向乔康奇道: “乔兄请移步至大堂,我已向我师汇报,我师现在应正在大堂中用早饭。” 乔康奇道:“多谢丁兄弟!”便向内院行去。上过数十级阶梯,一大殿立在眼前平地中,殿门上牌匾书“清心殿”,数根红木柱支撑房檐,青瓦铺成的房顶未作装饰,整座清心殿十分朴素。 大堂内一高人端坐掌门椅上,方头方脸招风耳,眼细唇薄露门牙,上唇蓄两道长胡须。身穿一件朴素玄色长袍,黑发夹银丝在头上整齐扎了个髻。 乔康奇抱拳行礼,道:“晚辈南城派乔康奇,掌门特命我前来拜访雁峰派樊掌门,三个月后便是我师父五十大寿,特邀樊掌门前去赴宴。”便从怀里拿出请柬双手奉上。 樊列东起身接过请柬,拍拍乔康奇肩道:“南城派真是人才倍出,我已听愚徒丁裘说过昨日你二人比试之事。” “不敢当!晚辈不过是耍了些手段,实是羞愧!”乔康奇忙答道。 “乔少侠无需顾忌,可先行去邀其他宾客,三月后我必去向尔掌门祝寿。看来此后这江湖,果真是你们年轻一辈的时代了,还望少侠届时多照顾愚徒丁裘……”樊列东转过身去。 “樊掌门此言之意是?”乔康奇不解。樊列东笑而不语,挥手示意乔康奇离开,乔康奇不好追问,抱拳道:“那晚辈告辞了!”离开大殿。 大院平地上众弟子正片刻休息,丁裘见乔康奇便迎上去问:“乔兄这么快便要走了?” “我还需去邀请其他宾客,丁兄弟保重!再见时我回请丁兄弟喝酒!告辞!”乔康奇走出大门。 “乔兄,保重!” 达城某客栈内,刘理青已收拾好行囊,昨夜几乎没有合眼。发生那般事情,刘理青一下子无法接受。杨苍松推门进来道:“理青兄弟,俺们趁着清晨天凉速速出发吧,待到晌午时天便热了。” “我已收拾好了苍松兄,动身吧。不过,苍松兄可否先陪我前去埋葬阿牛?”刘理青请求。 “这有何不可?俺也不是那样不近人情的人,也晓得阿牛自年幼时便侍着你,俺想理青兄弟一定很难受,还买了一坛酒,稍后请阿牛喝了罢!”杨苍松晃了晃手中的酒坛。 “苍松兄!”刘理青讲不出话,只有恭恭敬敬行个礼。杨苍松忙扶住刘理青道: “这是做甚!理青兄弟快整理思绪与俺上路,莫要再想那些事。路上俺同你说年幼时离开你开后这些年发生的事便好了!” 日上三竿,达城外荒树林中,二人已为土堆立一木板碑,杨苍松揭开酒坛,自己饮一口后将坛倾倒净了,向阿牛的坟道:“牛兄弟,你尽管放心!刘公子此后由洒家照顾,牛兄弟在天之灵可要保佑刘公子!” 刘理青捏紧拳头,指甲也陷进肉里去,暗自发誓定要为阿牛报此血仇。 “理青兄弟,俺们该上路了,此去南城山山高路远……只是刘公子为甚要去那南城山下靖言镇?”杨苍松问。 刘理青从领口翻出一玉坠来,道“苍松兄既然问起,我也不诓苍松兄,只望苍松兄莫嫌我短浅。” “不会不会,理青兄弟怎会比俺这般粗人短浅?你尽管说罢!”杨苍松摆手道。 “在我幼时曾有一支自南城山来的商队途经镇上,顺道来我家做点小生意。”刘理青又握住玉坠,“这玉坠是那时商队里一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孩留下,纵使只有一面之缘,我也想去寻那女孩……现在应是妙龄女子了吧,不知是否已……” “哈哈哈哈哈哈!”杨苍松大笑起来,刘理青的面颊一下憋得通红。 “苍松兄是觉得我此行无理取闹了?”刘理青忙将玉坠藏回领子里。 “非也!俺是觉得理青兄弟还是那般重感情,与俺们小时无甚差别。好!好啊!俺杨苍松定要守住理青兄弟这份真心!”杨苍松坐在马车前,掀开帘子扶刘公子坐进马车, “驾!”杨苍松挥动马鞭,车在小道上疾驰起来。边驾着马边问到:“理青兄弟,可知那女子名字、住址?” 刘理青挠挠头,道:“这我实在不知,连这玉坠也是那商队将走时,她匆匆忙忙抛下的。”于是犯了难,“若不是苍松兄提起,我还未想到这里,只想着从家逃出来便去找她...” “那可确定那女子家住南城山下靖言镇?”杨苍松又问。 “这点倒是确定,那商队确是自南城山来。” “如此便无事了,只要仍住南城山,俺们一户户找也定可找到!”杨苍松挥动手上的鞭,马车又快了几分。“按眼下的速度,到南城山不肖两个月,刘公子尽管放心!” “苍松兄我当然放心,只是...我还有一要事相求,望苍松兄千万答应!”刘理青大声道。 “刘公子已求俺诸多事也,再多一不多少一不少,但说无妨!”杨苍松大手一挥。 虽是背对,刘理青也抱拳道:“请苍松兄教我功夫,好行走江湖!” “原是这事!这有何不可?只是俺这都是些野路子,权当有一手保命的傍身伎俩,刘公子莫将俺这当甚绝世武功!俺也还想学名门正派的功夫呢,不知此去南城山可否偷学一二。” 正说着,道前方杀出一黑大汉子,手上提着两板斧子一副打家劫舍的模样。马匹受了惊,嘶叫着停了下来。刘理青刚探出头来看看是何事,那大黑汉子倒先认出了刘理青来,马上怒发冲冠,瞪着两眼似是要爆出来一般,连身上也从黑里透出些红,嚷道: “竟是你这小厮!伤了我家哥哥,闹得我兄弟们分道扬镳,本就想着定要找你这小厮寻仇,今次自己送上门来了!吃斧!”便两步并作一步,猛地蹦起挥斧劈向刘理青探出的头。杨苍松忙扔下马鞭,一个擒拿控住了大黑汉子的手腕, “你这厮是看不见洒家挡在前?”杨苍松也嚷道。 “你又是这小厮多少银子请的打手?休要挡着我寻仇!连你一起剁了!”大黑汉子两腕一扭挣开了杨苍松的手,两板斧子挥起来又惊了马,那马又撒开蹄子奔着,连着马车横冲直撞上下颠簸,三人皆被带得一晃,站不住倾倒下去。刘理青滚进车内磕在窗上,那大黑汉子扑在杨苍松身上,两板斧子迎着杨苍松的脑袋下来,杨苍松忙将身子一扭躲开,那斧子嵌进车板里一时拔不出来, “娘的!”那大黑汉子干脆放开斧子,连滚带爬要进车内,那架势似是要将刘理青生吞活剥。杨苍松反应过来,一手揪住那大黑汉子的衣领,一个翻身反将他压在身下,另一手捏个沙包大的拳头便砸下来,砸在大黑汉子身上“邦邦”作响。 那马不管路怎样只管狂奔,车轱辘轧在小坡上又震得一跳,那斧子被震出来一柄恰好跳到大黑汉子手上反手剁向杨苍松,杨苍松扭住他手腕,揪住领子的手向上一提,一发力抓起大黑汉子丢到车外去,恰落在马车前方,蹄子重重落下只听得一声惨叫,什么声响也没有了。 杨苍松大喘一口气,挪到马车前将缰绳重握回手中,左扯右扯好一番与马争斗后那马终是静了下来。再回头看车内,刘理青衣歪发乱瘫在车板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理青兄弟?”杨苍松忙扶起刘理青,又帮忙整理好衣冠,刘理青才稍缓过来。“刘公子可有哪处受伤?”杨苍松打量着。 “我无事...苍松兄你怎样!” “俺当然无事,早已习惯这般事情。”杨苍松拍拍胸脯。“如此,也算是帮牛兄弟解气了。” 刘理青擦去额上的冷汗,道:“这般江湖,过去绝无见识的机会...幸好有苍松兄在,苍松兄方才真乃武功盖世!”又捏了捏自己的拳头,“不知何时我能像苍松兄一般便好了。” 杨苍松已坐回车前驾马,笑道:“不过是应付土匪的三脚猫功夫罢了,刘公子这般聪慧,若有个好师父教,洒家便在刘公子面前不值一提!”又将另一柄嵌着的斧子拔出,随手丢下了车。 第一卷 鹊起无名 第五章 密林诡变 日日思君不见君,刘理青无言坐马车内,双眼凝视手中捏着的那玉坠。一身着素衣,温文尔雅女子形象似出现在眼前,手里持着另一半玉坠对他莞尔一笑。 忽一阵颠簸使刘理青的思绪回到车内,杨苍松的声音传入帘内: “理青兄弟莫怕,自此条小路再行不远便可上官道,届时便畅通无阻了。” 刘理青笑道:“苍松兄只管向前,我无甚经验,都依苍松兄的!” 杨苍松快马加鞭,抬头便望见树林之上达山在云雾里若隐若现,今日确是个阴冷天,林子中也无日光照在马车上,猜想那山中修士只怕也要受不住这冷! 乔康奇打了个寒颤,终是下了山,比山道上暖了些许。正欲向达城出发,忽闻一旁林中传出窃窃私语,乔康奇本不在意,却听得“南城山”三字,于是压低了身子躲在树后想探个明白。 那林中有两男子身形穿着蓑衣的人,都戴着斗笠看不清其面貌,其中一人声音尖细,道: “若是如此,倒不如先回去从长计议。” “怎的还有时间从长计议?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况且马上就到……”另一人声音沙哑。 “嘘!……什么人!”尖细声音那人似发现了乔康奇,并未看清动作只听得挥动衣袖出掌之声,便感受到一道阴狠毒辣的内力直逼树后而来,乔康奇轻踏树干一跃而起躲开那掌风,却也暴露在那二人面前。 “这身衣着,原是南城派的小儿!”虽看不透斗笠蓑衣下样貌,但能识得尖细声音那人又高又瘦,方才那阴狠毒辣的内力便是自他而发,似是个通掌法的高手。另一人虽不高大但壮如蛮牛,连蓑衣也将撑破开来。 乔康奇侧身而立,手已默默靠近剑柄,略带笑意道: “阁下内功深厚却是阴狠毒辣,又称我南城派小儿,在下斗胆一猜,阁下二人恐怕不是江湖上的名门正派吧?”脚尖又轻拈地面,已做好蓄势待发的架势。 “油嘴滑舌的小儿,不管是甚你都已再无机会知晓!”壮的那人忽然出手,蓑衣下拳头直冲乔康奇而来,乔康奇侧身躲过,那拳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旁摆来,立马抽剑挡之,那人竟毫不惧剑刃之利,拳速分毫未减重重击在剑格上。 乔康奇震得虎口发麻心中一惊,此二人所习武功竟大相径庭,与那人的阴狠毒辣相比,这壮汉之拳至刚至烈,二人内力完全相反。 “发甚鸟呆!再接我一拳!”那壮汉另一拳又冲出,乔康奇知不可硬接,便向后一仰,脚底一蹬贴地倒飞出数尺外卷起一地落叶,见其拳挥空,又立马回身袭来,剑尖直指壮汉而来, “我来助你!”那瘦的又从旁杀出,其掌风裹挟树叶冲乔康奇面门而来,那叶上都似结上一层薄霜。 乔康奇在半空闪转腾挪避开那掌风,将坠下时又剑指地面,剑身微曲后将乔康奇再送向半空,一剑刺向挡在前的壮汉,其势之迅较离弦之箭有过之而无不及!瘦的在旁一踢使壮汉侧步才勉强躲过要害,一剑刺入了壮汉的肩内,又扭身越过二人落在二人身后,提剑与二人向对而立。 “南城剑招果然凌厉!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你这小儿,应不是一般弟子罢!”那瘦的问。 “南城派乔康奇,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原来是尔霜鹏座下大弟子,身手不凡,佩服!但今日万不可留你性命!”那壮的一步跨至那瘦的身后,双手抵住其背似在运功输力,只一瞬二人的斗笠蓑衣便四散炸开露出真面目,那瘦的脸色煞白,两颊瘦得凹了下去;那壮的肤色黝黑,面相方方正正。 乔康奇后退半步,此二人的内力倾泻而出,整座林子都似晃了起来,那瘦的也运功发出一掌,那掌力一半阴一半阳,其势如大江潮水涌向乔康奇! 乔康奇欲跃起躲避却已迟了!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和压在全身的剧痛感后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了山壁上。那掌力仍未消散,直将那山壁摧得分崩离析,一时间巨大的声响激得林中鸟飞兽散,无数碎石坠下掩住了乔康奇。 那二人额上是凝起了豆大的汗珠,手似麻条垂下,腰也直不起来。方才一击已是用上二人浑身功力,那壮的道: “依我看,还是应先去追那人才是,以你我当下之实力,到时恐不能全身而退。” 那瘦的抹去头上汗珠,道:“在理,在理。这次倒让你个夯货想对了。你肩伤如何?” 那壮的甩甩手:“还未伤及筋骨,无妨,养几天便无事了。” 二人边歇息边守着那石堆,一刻后也不见其有一分动静,便转身离去出了林子。 片刻之后,那落石堆忽生松动,从顶上不间断有石块跌落渐渐开了个孔洞,乔康奇颤颤巍巍从其中爬出,嘴角血痕未干但似无甚大碍,但人已经灰头土脸满身尘埃。 收剑回鞘后伸展拳脚确认无事,便自言自语道:“若非我方才危急时刻运功护体,恐怕已去与老祖论剑了……”又摸摸后腰,见葫芦未损脸上便现出笑意,取下葫芦饮了一口,擦去了嘴角的血渍。“不过那二人确是危险人物,不知到底要做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想还是先去整理一下的好! 寻着水声到了河边,入秋后本就清凉的水更添了几分刺骨。乔康奇散开束发,松解绑手绑腿,脱下衣物一起放在河边,提起一口气猛扎入水里,似感不到分毫凉意,在水中将自己洗净后又哼着小曲将衣物仔细洗涤干净,搭在树杈上待其晾干,又拾来木枝点了团火。 乔康奇一丝不挂坐在火旁,腹中传出声响,于是又扎入水中,片刻之后便左右手各一条、口中还叼着一条不知名的小青鱼上了岸,刮鳞剖腹后串在树枝上烤出焦香,顺着树枝向下滴着油,便取下大快朵颐起来。 天色渐暗下来,衣物也烤得差不多干了,乔康奇穿戴整齐后并不急着赶路,心想着偶尔寄身原野似也不错,于是又添了一把柴,拾些落叶枯草在树下铺了个陋榻,小酌几口后盘腿坐在榻上,双手相合在腿上,闭上眼运起功来。那一掌虽未如何伤到乔康奇,却扰得体内经脉不稳真气稍乱。 一吸,静下心来。 一呼,沉下气来。 流水声,鸟兽声,风声,乔康奇调整着呼吸法,引体内真气疏筋活脉,莫约一刻之后缓缓睁眼,面色红润四肢舒张,身子已恢复好了,天也已黑了下来,起身解个手后卧在了陋榻上,虽不甚舒适,天为被地为床却也别具一番风味。先下山,又应战,劳累一整日乔康奇眼皮已重了起来,昏昏沉沉便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乔康奇似回到了南城山,见到一众师弟师妹们正由师父领着练剑,师父师母见乔康奇归来便笑着招手示意自己过去,师弟师妹们都凑上前来问此行下山有无趣事,人群中还有一小师妹红扑扑地脸颊十分可爱…… 再睁眼时,天边已经吐白,火也已经熄了,只留下一地灰烬。 伸展筋骨,庆幸昨夜无雨,捧起河水洗一把脸,整理好衣冠检查好物件,随手摘些野果吃下,饮尽葫芦中酒后又灌上河水,提起剑来便又向着达城方向前去。 第一卷 鹊起无名 第六章 夜色凶光 正值未时,今日达城南城门下并不似往日一般车马川流不息,进城出城却都堵在门前一一接受盘查,车内马上的包袱物件皆要细细翻看。官兵见一江湖中人打扮的青年提剑前来,不免握紧了手中的棍。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似是请柬的信,道:“在下南城山人士南城派弟子乔康奇,家师五十大寿临近,要将这请柬递予贵长官。” 领头的官兵见乔康奇虽散散漫漫但也像个善人,又是个练家子打扮,那请柬也不似伪造,便道:“辛苦少侠了,只是眼下人手紧缺脱不开身……还请少侠自行交予秦大人,少侠请自便!”便给乔康奇让行。 乔康奇抱拳道谢,又问:“官差大哥,不知达城当下为何戒严?” “少侠有所不知,城内一户人家昨天夜里遭一凶魔屠门,今早被街坊发现时……惨不忍睹啊!”那官差直摇头叹气,“看手法应是个习武之人,如此凶犯定要将他捉拿归案!” “既是今早……也罢,我不便多问,也不为难官差大哥,保重!”乔康奇再抱拳,进了城心里仍暗自想,既是今早才报官,那凶犯若真是个高手,便也不被宵禁或城门所锢,恐昨夜已出城了! 果真城内风景萧条,街道上无甚摊贩行人,街边门户鲜有开张,毫不似大城闹市模样。本想再打些达城里上好的酒喝,看来是不能如愿了。乔康奇花几文钱在仍出摊一小摊上买个糖人儿,顺口问道: “老板好手艺,不知官府该如何走?” “少侠有礼了,顺这大道走便是。只是眼下官差们正忙那灭门案,少侠若是有事,只怕不能马上办呐......”糖人摊老板又压低声音,示意乔康奇凑近,道:“不瞒少侠说,有传闻是那家家主先前在江湖上结了仇家,此番乃是寻仇!” “原是这般,谢老板解惑了,老板生意兴隆!”乔康奇便拿着糖人离开了。 只是乔康奇有一事至今仍不明白,朝廷将官府武力高强者组了个“崇武卫”,不将其安身在都城,却要放在这南方的达城,不知其中是个什么缘由。来达城便是要将请柬递一份予其统领秦克嗣,听闻年纪轻轻却武功盖世,也不知真假。 暂且不去想那些,本想既是好不容易进了一次城,前些天不是上山便是渡江,早听闻这达城内热闹非凡,正好逗留几日能好生放松解疲,不曾想自己未到便已出了这般事来,乔康奇已然无心思按原先所想先找酒家安顿下来,不如尽早递了请柬早早离去少生事端为上。 思绪间乔康奇已走到了官府大门前,守门的两个官兵见来者提剑便将手中长棍一横,双双指着乔康奇大声喝到: “你莫不是那贼人!今日来自首不是?!”前街上本就零散的行人听这一句,更是作惊鸟般四散而去。 乔康奇心中暗暗笑二人应激,道:“二位官差大哥误会我了,在下南城派弟子乔康奇,家师五十大寿将至,特此前来将请柬交予秦克嗣前辈。”又转念一响,官府门前亦能惧怕成这模样,那凶手的手段究竟……? 那二人将乔康奇上下打量一番,缓缓又收棍立在身旁,左官兵朝门内喊一声:“阿卢!”便匆匆忙忙跑出一个青涩少年,皮糙又精瘦的似是个下人般却穿的是官兵的衣物,两条袖子高高挽上应是方才正干着杂活。 “阿卢,给少侠带路,是找秦大人的。”右官兵对那少年道。那少年点点头,侧身一步对乔康奇作出请之姿,乔康奇随那少年进了官府大门。这边还未开口,少年已憋不住话了: “少侠看服饰是南城派弟子吧?我叫卢气昂,前段时间受了秦克嗣秦大哥的恩惠才有幸进了这官府,少侠运气顶好,平日里秦大哥此时应在城外崇武营里才是,今日不知为何在自己屋内歇息着呢。……”话说一半卢气昂忽又收了收笑意,道: “看我这脑袋,少侠莫怪我嘴笨,少侠从城外来应当已知晓出了命案,怎能说运气好之类的……” 本不想多生事端,可听好几人提过这事乔康奇忽的好奇了起来,问道: “卢小弟,不知可否对此案透露一二?我未到官府时便听闻乃是江湖中人所为,兴许我可帮上些忙不是?” 卢气昂已将乔康奇带至一屋前,听他这一语,两眼滴溜一转,拱手道:“若少侠愿帮忙当然是好的!秦大哥就在此屋内歇息,待少侠出来后在听我细细道来罢。”便叩响屋门,喊道:“秦大哥,南城派乔康奇乔少侠有事求见。”随即屋门从内打开,秦克嗣面带微笑,手捧着一册书请乔康奇入内。 乔康奇看眼前这男子年纪较之自己稍长,却隐隐散发出不似年轻人的不怒自威,果真是一表人才。取出请柬交予秦克嗣,他却并不拆阅,只道: “真是劳烦乔少侠跑一趟了,原本早已备好了礼,今早我启程前去南城山为尔掌门祝寿才是,哪料前夜竟出这般事变,乔少侠放心,尔掌门的寿宴崇武卫必去之。”朝门外招了招手,对卢气昂道:“阿卢,好生招待乔少侠,”又转头对乔康奇道:“乔少侠,我还有私事,莫怪我怠慢了。” 卢气昂讲乔康奇带离了秦克嗣那屋,边走边道: “那户人家还未安葬,仵作在殓尸房内处理,不便带乔少侠查看了。一家五口人最小才不过6岁,皆是全身筋骨寸断,四肢无一处可伸直,隔着皮肉都渗出血来!应是内力极强之高人出手震碎,据街坊之言那户人家平日里无甚特殊之处,不知为何会与如此凶险之人扯上关系......” “不知遗体身上可有伤痕?”乔康奇打断道。 “此正是奇异之处,五人周身上下既无击打淤青也无拳印掌印,腹中也未验出毒物来,不知凶犯何种手段活活震碎其筋骨。”卢气昂答。 “命案现场莫非就未留下痕迹?”乔康奇又问。卢气昂先是点了点头,马上又摇起了头,道: “现场简直天翻地覆,家具器物皆被破坏,目之所及一片狼藉,短时间内无法找到有用的线索。这样如何,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带乔少侠安顿下,待太阳落山之后,市人宵禁之时,少侠历随我前往那户人家的宅子亲自探查如何?” 乔康奇略微思索后同意了。抬头一看,二人此时刚好在一家客栈前,卢气昂似与掌柜的还是老相识。乔康奇打满了葫芦,随便吃了些饭菜,便上客房歇息了。 思索着卢气昂所言,若是身上果真未见伤痕,也非先投毒后毁尸,乔康奇眼下所能思索出凶犯之手段有两种:其一即凶犯武功造诣已高到可用内力隔空行凶;其二便是整户人心甘情愿不动弹任凭凶犯将内力输进体内摧筋碎骨。 思来想去二者似都无可能,其一可用内力隔空伤人之辈虽不算绝顶,却也是江湖上的好手,昨日袭击自己那二人即使合力也非可使常人筋骨寸断之力,市井小民怎会惹上如此高手?其二更不必说,何人会任人如牛羊般屠宰?莫不是那少年信口胡诌吓唬自己?怪不得不愿带自己去验尸…… 思绪间夜已深了,有人叩响房门,门外响起卢气昂的声音: “乔少侠,我来也!”开了门,见卢气昂提一盏灯前来,面露一副期待之色。乔康奇一怔,忽浮现出不好预感:一直见他身着官服便并未想起其不过一少年,定是绝无办案经验的,却又想似前辈们一般追凶于是偷摸着想自己上?迟疑一下后便开口问到: “卢小弟,此番行动莫不是你私自决定,上头未曾允许的?” 第一卷 鹊起无名 第七章 疑云重重 “卢小弟,此番行动莫不是你私自决定,上头未曾允许的?”乔康奇迟疑道。卢气昂面色一变,忙要推乔康奇进屋。 “少侠哪里的话,我只是,不过是……”卢气昂支吾着,乔康奇边笑着边将他又推出门去,心里已经猜透了这少年的想法,压着声音道: “不必多言,少冀自有成之心皆有之!卢小弟,今日有我助你,带路便是!”又拍了拍卢气昂左肩,收不住面上的笑意,说不清是欣赏还是看热闹。 卢气昂已是羞红了面,挠挠头转过了身轻手轻脚动起了步子。 出了客栈,见宵禁后达城较之昼里更是寂静,今夜本是新月又被重云遮盖,放眼望去几无光亮,乔康奇不禁打个寒颤。卢气昂提起灯照着路,似喃喃自语又似讲与乔康奇道: “平日里该是有夜市,这边有小食,那边有杂耍……”还要将提灯比向所言之方向。乔康奇边应着,心中边叹来得不是时候。 拐过弯弯又角角,卢气昂领着乔康奇到了一户民宅前。宅子大门紧闭,凭大小装潢看确是户平平无奇的人家。卢气昂轻轻一推,宅门伴着挠在人心尖上的“吱呀”声向两侧打开,其内与门面简直是两个天地。 “果真是个恶贼不错,杀了人,还要将好好的一户人家搅成这般模样!”卢气昂愤愤道。 乔康奇忽浮现出一个猜测——那凶犯应是在找寻什么物件,若是寻常打砸大抵不会砸得如此细致,大大小小数口缸通通被破坏,柴火堆完全散落在地上无任两根相叠,这还仅是院子内的景象。 “卢小弟,打砸这么大的动静,那天夜里街坊邻居难道不曾听见?”乔康奇问。卢气昂无奈摆摆手,道: “都答是那晚睡得很香很沉,未听见声响。” 乔康奇皱起眉头来,这般大的响动怎会连一人也吵不醒,纵使那凶犯当真是绝世高手,也不可能连破坏也悄无声息才是…… “既无人听见,那是何人发现了这户的惨案?”乔康奇愈发不解了。 “是对街的阿狗约着这户的小儿子去钓鱼,来敲门时无人应答便察觉不对,众人合力将门打开才知有如此惨案。”卢气昂道。 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但越琢磨越怪。乔康奇回想起了初进城时的疑惑,问: “目前还有一问……若凶犯真怀如此武功,当日夜里便早已出城才是,怎会等白天走正门?” “这……我当真不知了,是秦大哥下的令要戒严进出的。”卢气昂道。 莫不是那秦克嗣知道些什么隐情?乔康奇琢磨着,示意卢气昂还是先带他看看现场。卢气昂指一旁唯一一块空地,道: “一户五口便是整整齐齐被那凶犯置在这地上,因为骨头碎了一碰便会扭曲,大哥们搬的时候小心翼翼费了好大的神,不知那凶犯是如何将他们板正摆着的……” 乔康奇本观察着缸的残片,听到此忽如遭雷击般,似解开一大惑道:“卢小弟,你此前可从未提起这点!让我好生思索啊!” 卢气昂一怔,似仍是不解。 “既是几人配合也无法摆板正一尸,那凶犯一人又如何摆得好五尸?” “乔少侠的意思是……在摧筋碎骨之前,那五人已在这处躺好了?怎的有榻不睡睡这地上?”卢气昂歪头。 “这个暂且不提,至少那凶犯并非可隔空摧人筋骨之高人!” 卢气昂一拍脑袋,终是恍然大悟,道:“乔少侠有如此才智,当来官府才是啊!” 乔康奇以一种同情的神色拍了拍卢气昂的脑袋,接着说: “既不是绝世高手,便不能排除未出城的可能,你们秦大人是已推出这点了吧。”乔康奇道,心中还暗暗藏了一句“能当上统领,定不会如你般愚钝吧!”没有说出。 饶是如此,疑点仍未减少,既非绝世高手又用何种手段使作案悄无声息,使一户五口心甘情愿?只有先看现场了。 进了屋,更是寸步难行,屋顶的瓦片被拆了大半,碎落在地上几乎无处下脚,碎瓦下压着被撕开随意撇下的褥子、衣物,也不知是多大仇多大怨。乔康奇尚能轻松穿行于可下脚处,卢气昂便要费劲一些,随时都似要倒下。 乔康奇瞥见了灶台,更是确定了先前的猜测:碗碟等无法藏物之器均规规矩矩捏着,仅有坛、罐这般能容物之器与院内缸一样被摔得粉碎,而可藏入这等大小容器之中,所藏之物可猜范围又大大缩小。只是,寻常人家能藏什么如此贵重的东西? “乔少侠啊,你到底瞧出些什么线索没有?”卢气昂问。 “猴急!侦缉岂是喝茶倒水般简单?”乔康奇扭头敲了下卢气昂的头,本就站不稳的卢气昂几乎要跌下去,急忙将双手撑在墙上扶稳。 “咔!”墙内传出一声脆响,二人一个对视,卢气昂迅速站直双手离开墙,乔康奇摸索着方才那块墙面,轻轻一扣将那砖取了出来,墙中竟还有个夹间,其内只放着一卷书。 “我猜得不错,那凶犯不纯是为杀人,应是为此物而来的。”乔康奇道。 “那他为何要寻一本书?”还没来得及高兴,卢气昂只觉疑惑。 “为何?你我翻开便知!”乔康奇取出了书,借着屋顶空洞透下微弱的月光,缓缓翻开了第一页——却是空白,往后翻亦是空白,全书通篇是空白。 卢气昂完全摸不着头脑,那凶犯为了一册无字书要屠人全家?乔康奇也陷入沉思。 正当二人一筹莫展时,头顶上方传来微微一声异响,乔康奇警觉抬头,见一人影不知何时已鬼鬼祟祟伏于横梁上,便立马将书塞到卢气昂怀中,同时以迅雷之速抽剑相向,大喝: “什么人!还不现身!” 那人影并不理会,视线似直勾勾盯向乔康奇手中的书,卢气昂一惊,道: “乔少侠,定是那凶犯!昨夜未找到此物于是今夜又来了!”说着往乔康奇身后站了站。 那人影也不言语,忽然凶猛地向二人扑来。 乔康奇正欲迎战,一杆长枪划破黑暗如箭般射入屋内,那人影在空中变了个方向,向后落在碎瓦上,二人这才看清来者是一位面色蜡黄,身形枯槁之士,而长枪直挺挺插入墙中微微颤动着。 “秦大哥!”卢气昂见那长枪,喜出望外。秦克嗣从屋门跃入,挡在二人身前。 “闲话休提,先拿下这恶贼。”秦克嗣迅速拔出墙上的枪握在手中,直指那凶犯。 “我来助你!”乔康奇提剑与秦克嗣并肩而立。 “少侠需当心,此人并不似少侠所推测中一般好对付。”秦克嗣出言提醒到,那凶犯见以一敌二,似有要逃之意,也终于开了口: “秦克嗣,为何非要阻拦我?” “你杀了人,我是在执行公务,现在伏法,还能有个体面的死法。”秦克嗣竟在劝这凶犯,卢气昂更摸不着头脑。 “伏甚鸟法!多说无益!”凶犯正欲运功,秦克嗣腰马合一,长枪笔直向凶犯胸膛刺去,那凶犯将身一侧躲开一枪,竟如脚底生风般在满是碎瓦的地面上闪转腾挪,只一瞬便退开到数步之外。 “你既不留情,我也不留面了!” 第一卷 鹊起无名 第八章 捉拿归案 那凶犯身躯一震,登时磅礴内力自体内倾泻而出,本就残破的屋子被震得摇摇欲坠。乔康奇暗自一惊,这恶贼之功力竟如此深厚!好似当真可隔空摧人筋骨,莫非自己当真推测错了? 来不及开口,忽的那凶犯暴起朝秦克嗣扑来,在空中双掌作爪状齐出,两股磅礴且充斥着杀意的恐怖内力直冲向秦克嗣两侧的乔康奇和卢气昂! 其力之强惊得乔康奇脑中已一片空白,只想着运功欲全力对抗求一线生机,卢气昂更已是双股颤颤,此生从未见识过如此可怕的气息! 千钧一发之际!秦克嗣腰马合一,后手推动枪杆耍个枪花,那恐怖内力竟随着手中长枪平平无奇地挥动被搅散殆尽,同时后手一推将长枪刺向空中的凶犯,其迅几有雷霆破空之姿! 那凶犯在空中也不闪不避,竟双手握住枪头,如飞燕般翻了个跟头双脚并拢踢向秦克嗣,秦克嗣长枪一挥将那凶犯甩开出去撞向残壁,却又像破布条般轻柔地从贴住又从墙上爬下,在卢气昂眼中简直如同鬼魅。 秦克嗣不待凶犯作调整,猛跃向其方向同时后手将长枪猛烈刺出!并无变式花招,平平无奇的一击贯穿凶犯的臂膀将其钉在了墙上!又后手一旋,使暗劲将枪尖一绞,那凶犯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卢气昂正欲开口,背对二人的秦克嗣先严肃问道:“卢气昂,你私自携平民百姓夜闯命案之地随意破坏砖瓦,你可知罪?” 卢气昂赶忙躬下身子双手行礼谢罪,颤颤道:“知罪!知罪…是我急功近利……” “非也,此事卢小弟无需担责,是我听闻与江湖中人有关才强令卢小弟的,还望大人有大量。”乔康奇拱手道。 秦克嗣已用铁链捆好了昏死的凶犯扛在肩上,将枪尖的血轻轻拭去,叹口气道: “终将这凶人捉拿总归是好的,只是此类事太过危险…”又抬头盯向卢气昂,“若再有下次,我便当真要问罪了。” “谢秦大哥!秦大哥肚里能撑船!”卢气昂长舒了一口气。秦克嗣将长枪向卢气昂一掷,示意卢气昂帮自己背着,便向外走。 卢气昂将长枪背上对乔康奇抬了抬眉,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乔康奇不理睬,随秦克嗣出了屋往街上走,便看见来了十多个官差在巷子口,一匹大马拉着囚车在大路上候着,领头的见秦克嗣出来了忙迎上来从肩上接过昏死的凶犯塞进囚车,一行人要往官府方向去,秦克嗣拱手向乔康奇道: “多谢少侠护卢气昂周全,夜深了,我等还要押运重犯,便不送少侠了,请少侠自行回客栈吧,还是不要冲了宵禁的好。”便转身准备离去,乔康奇忙开口问: “秦大人,此案我知不能多过问,但还有一小事不明。” 秦克嗣回身点点头,示意乔康奇问出来。 “凶案那户人家被破坏成那般样子,为何四周邻里当时未曾发觉?满地碎瓦颓垣便是天高的武功也不能发不出声响吧?”乔康奇托住下巴。 卢气昂似是想起什么正要作答,被秦克嗣拦了下来,只从一旁的缸中舀一瓢水递与乔康奇道: “少侠今夜折腾累了吧,试饮我们达城的水甜不甜,明早再求问也不迟呀?”脸上浮现一股说不上什么味的笑,四周官差见秦克嗣此番举动,也望着乔康奇笑。 乔康奇不明所以,但想到秦克嗣堂堂崇武卫统领总归不会害自己,便端起瓢痛饮一口,清清凉凉与城外的溪水无异,拱手道: “那我便不扰着诸位公务了,先行告退!”便往客栈方向去了,见乔康奇走远一众官差脸上都现出一股坏笑,将附近水缸尽数倾倒后才牵着马要回官府去。 乔康奇边走着边思索,那凶犯内功之深厚或甚有比过家师之势,其道也颇狠毒,当真乃武林中非凡高人,秦克嗣竟可轻松制服此番人物,连大气也未喘上一口,明明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而秦克嗣又仍断定他并未出城,应是那墙内所藏之物于凶犯而言极其重要,且听二人对话秦克嗣与他是相识的,自己与卢小弟找到大概率不是原本之物,而是被官府的人调换成无字书了,至于原本是何物……凶犯动机是甚……二人关系又是…… 乔康奇越想头越昏沉,好似有歹人往脑袋里塞了千斤秤砣般,什么也思索不出了,运气强撑着身子回到客栈,大门紧闭无官差开路也不便喊门,奋力一跃却不及二楼高度,忙用手抓住了房檐用尽全力终于进到了客房内,失力往床上一倒如死猪般昏睡过去。 官府地牢内,四条碗口粗的锁链牢牢固定住那凶犯的四肢将其跪姿吊了起来,被长枪扎透的肩已止住了血,秦克嗣示意众人都退下,又将水桶递与卢气昂,待官差们离开地牢,卢气昂也打好一桶水放在秦克嗣脚边准备离去。 “阿卢,你留下。”秦克嗣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卢气昂虽不解,如何也想不出自己可以留下的理由,却也乖乖站在了一侧。 卢气昂原以为秦克嗣要一瓢水泼醒凶犯,秦克嗣却轻轻将水浇在凶犯身上,一瓢一瓢为凶犯洗尽了身上的血与污,凶犯也轻咳几声,从昏厥中恢复了过来。 “秦克嗣,事到如今你还在假慈悲甚么,要灭口便给我个痛快。”那凶犯开口了。秦克嗣擦擦手,搬来凳子坐下道: “世安,我对你们心确有愧,但你屠了老刘满门,他们命不该绝,且杀人犯法。你变成今天这样,我不可推卸责任。” 卢气昂在旁暗暗吃惊,他们果然相识,且这个叫凶犯竟叫作世安,卢气昂不知该笑该悲。 “讲些什么鸟话,我懒得听你说。”轻咳一两声又抬头望向卢气昂,嘴角微提道:“这小厮……”秦克嗣眼色一变,他便不再说下去,又将头垂下去。 卢气昂见秦克嗣既不审问也未上刑倒是闲聊起来,心中不免有些焦急,虽不正式,但也是自己初次在地牢审问现场,怎的和以前听说的不一样? 秦克嗣也不抬头看,自顾自地说着:“真正的册子我已翻阅过了,现在好生藏在更安全的地方。这册子有绝对之理由不可销毁,不过世安,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卢气昂从未见过这样的秦克嗣。 好一阵沉默无言,从那人喉中发出的声音在眨眼间似乎锈蚀了几分,却又夹杂着一股坚定:“嗯。”虽只有一声,可卢气昂似听出了很长很长的故事。 “世安,放心吧,你在世上只有自己了。” 秦克嗣此话一出,卢气昂瞬间察觉到那人似心中有千言万语都放下了,随着一阵清凉的风从大门口吹入了地牢中,那人原本被锁着的身躯得到了解脱一般放松了下来,嘴角扬起一抹释然般的笑, “……真是好漫长啊,克嗣,你不欠我了。”说完,头便缓缓继续低垂了下去,停在胸前不动了。卢气昂望见秦克嗣端坐着捏紧了拳,指甲快将陷进肉里去,在尽力抑制着身子的抖动。卢气昂不敢有任何举动。 良久,秦克嗣站起身来,松开了那人身上的镣铐将其安置在草席上,又恢复到平日里一副大家长般的样子,声音中却隐约夹杂着一丝悲伤道: “阿卢,今日之事只可你知我知。还有,记住他的名字,他叫陈世安。”便挥挥手,让卢气昂回房休息。 卢气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还是一言不发离开了地牢。 第一卷 鹊起无名 第九章 崧生岳降 “理青兄弟,该练功了!”杨苍松钻入马车将刘理青摇醒,方才喂马的粮草还在手中。刘理青应了一声,杨苍松便退出去接着喂马。 马车停在林间道旁,天色刚蒙蒙亮,杨苍松边喂着边刷毛。 不出一刻,刘理青从马车内下来了,只随手束了个发,身着麻布短襦裈裤,左肩搭条手巾一副粗人打扮,只有脸上依旧白白净净。杨苍松拍拍马背又擦擦手,转过身道: “理青兄弟,这番打扮也适应了吧?” “比原先华服方便许多,苍松兄不必担心,理青并非养得有多娇贵。”刘理青抻了抻筋骨,从一旁木桶中舀一瓢水漱口洗脸,便提起木桶一个马步稳稳扎下。 “腰板再挺直些,基础若是没打好那后边练的都是虚的!”杨苍松从刘理青提的桶中取水洗了把脸,从包袱里取出两张干烙饼,边啃边盯着刘理青道: “不过说来你也蛮有天赋,才几日就可以提桶水扎马步了,你爹让你跟他学商真是浪费。” 刘理青老实应着,心想虽与画本上所写和说书先生所讲的练功有出入,但那些应是经先生们夸张后哄孩童的吧。苍松兄在外闯荡数年,比自己自然要懂得多,且自己自幼便以兄长相待,也不会害自己才对。 莫约一柱香时间已过,从天边泛白变为整片天都敞亮,刘理青只觉今日怎的如此漫长,已是腰酸背痛腿脚发麻,然杨苍松未开口不可擅动,只是其未注意到杨苍松嘴边早已偷偷上扬了几分,见刘理青额上滴下豆大的汗珠终于大笑道: “理青兄弟进步神速!今日俺故意未让你按原想之时扎马步,想看你已到什么程度了,不曾想竟可扎昨日二倍有余而稳如泰山,快先歇息一下吧!” 刘理青大喘一口将木桶放在地上,拿手巾拭去脸上的汗珠又取出水袋解了渴,正欲与杨苍松相骂时杨苍松一只大手拍在刘理青肩上,捏着已比几日前紧实许多,于是道: “既已有了底子,便要学些本事了。” 说着收回手后退三步,侧对刘理青一拳刺向树干接着又是一拳刺击,击出的拳头很快又夹臂收回护住脸侧,脚下也随着击拳节奏灵活跃动,暴风雨点般的拳头将树皮摧残成碎块脱落。 刘理青从未见过像这样的拳法,幼时在武馆外偷看的练功和集市上武师的表演都是一招一式硬桥硬马,杨苍松虽看上去不过是在毫无章法地击打树干,却又有种无法言喻之流畅与节奏。直到树皮脱落出碗口大的空缺杨苍松才停下手来,只是略微气喘到: “俺没跟着老师傅学过拳,这是俺多年来在街头与人打架瞎琢磨的,无招无式不成章法,但也不常吃败仗。理青兄弟,若是嫌弃的话,俺便不乱教你这些野路子,只助你打实基础。”又挠了挠头,摆摆手道:“至于江湖人讲的什么心法什么内功,俺也只是晓得有这回事,更教不了理青兄弟了。” “怎会嫌弃,我本是手无缚鸡之力,不求一招半式只求可护自己周全”刘理青走上前细细观察树干,不止树皮碎裂掉落,内里也已布满裂痕,刘理青使劲撞它一撞,树干应声断开倒下。 “能有这等功力之半成,我便足矣!”刘理青眼中冒光,暗自窃喜自己蹲了数日的马步提了数日的水,差不多终是要开始练身手了。 “不过理青兄弟愿意学,也得先练完今日的基础再学!”杨苍松说着将桶盖上放回马车中,上御者座握紧缰绳“驾!”一声驱车在林间道上奔驰起来,刘理青还未等歇息好又忙将手巾别于腰间迈开步子在马车后紧咬住追随。 “理青兄弟,这般速度可还能受得住啊?”杨苍松从侧边探出身子望向刘理青。 “还……” “不许答!只管注意呼吸便是,俺帮你把握着呢。”杨苍松收回身子,又道:“先是扎马步练底子,再追马车练身子,俺想学武的基本功该是如此吧,俺便是这般练出来的。” 刘理青半曲着臂,跟着脚下的步子肩和臂也随其摆着,又回想方才杨苍松手脚节奏之配合有意无意地学着,林间道虽不平整,相较昨日却又跑得轻快了些。刘理青眼中所看见的似乎只有前方的马车,两旁的林子的脚下的地都渐渐隐去了,杨苍松打拳时的身影浮在马车后边。 “并非毫无章法,刺击,撩击,勾击……”刘理青心里琢磨着,那影子的动作也慢下来,似引着要刘理青看个明白,刘理青又看向影子脚下,将脚和拳的动作匹配起来。 那影子似是发现刘理青正盯着自己,竟转过身来正对着刘理青继续挥拳,一拳一拳几乎要砸到刘理青面门上,待刘理青拆解得差不多,便又换个方向操练。 “邦!”一声刘理青只觉额上剧痛,脚下一绊向后倒在地上。 “理青兄弟!俺不是喊了今日的量到了,又吁了好大一声,怎的你还不停步子?”杨苍松从车上跳下来忙到车后察看,却见刘理青额上通红却也不揉只是缓缓站起身拍拍灰,心想:“坏了,该不是把理青兄弟撞痴了!” “苍松兄,你的拳法是不是如此这般?”刘理青淡淡道,又侧斜而立双拳抱架,前手刺击后原路收回迅速接后手直刺,时而双拳交替时而前手连刺,穿插着上撩横勾,既有剑意迅捷又如锤击刚猛! 杨苍松大吃一惊,刘理青之姿已与自己有七分相似,余下三分较之自己更为灵动更为简洁,唯一不及的只有力道,刘理青这是将自己的拳法再多改良了一番! “理青兄弟!俺先前讲错了,不是蛮有天赋,简直是天才才是!”杨苍松激动道,握住刘理青的手腕停下拳问:“你老实交代不要诓俺,俺走后这些年你当真未习半点武?” 刘理青摇摇头,答道:“只有途经武馆会往内里偷瞟一眼,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又后知后觉问:“倒是今日怎的拉练的量如此之小?” “少?”杨苍松一脸惊愕,“比今早马步更甚,今日路程有昨日三倍不止!俺是看晌午太阳辣,怕理青兄弟热坏身子才停的。” 刘理青抬头望天,果真太阳已升上头顶,接着才注意到脚踏在驿道上,往前往后皆是大路望不见林间道。 刘理青好似魂归一般,忽的又觉额上吃痛才想起来方才撞到马车,伸手揉额才发现竟肿起一个小包又红了眼框,惹得杨昌松一阵大笑,扶着刘理青进了马车又坐回御位,道: “前方不出十里处应有间客店,待到了客店再帮理青兄弟好好用凉水冲洗一下,理青兄弟先忍住痛了,驾!”杨苍松驱车往前直去。 回过神来刘理青什么感觉皆上来了,口干舌燥浑身冒汗,忙翻出水袋一饮而尽仍是不够,幸亏今早杨苍松摘了些许野果放入包袱中,刘理青才终于解了口渴,但额上疼痛与腿脚发软着实无任何法子。 一阵颠簸过后,车前的杨苍松一声长吁,马车停在了一间小客店前,周边也无其他人家,似是专门供旅者在此歇脚的,店虽简陋,门前却竖着一块做工精致的红木招牌,上书“银叶客栈”。 第一卷 鹊起无名 第十章 银叶危劫 杨苍松勒住缰绳,青骢马长嘶一声,前蹄在黄土道上刨出两道深痕。他翻身下鞍,粗布衣衫下筋肉虬结,一双虎目扫过那崭新匾额,浓眉微蹙。 “理青兄弟,且在此处歇脚。”杨苍松回身道。二人下了车,刘理青身上汗已息得差不多了,只是额上通红一片,双腿双脚发麻发酸。杨苍松熟练拴好了马,刘理青在一旁候着。 二人动静引得店内踱出个跛足老者,他约莫五十上下,一张脸如同揉皱又摊开的黄纸,堆着过分热络的笑,右腿自膝下换成一段磨得油亮的硬木假肢,走动时发出笃、笃、笃的闷响。那木腿点地的声音极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 “贵客临门!客官里边请,外头风硬!”掌柜声音沙哑,如同破锣,眼神却在刘理青腰间那只素色但质地上乘的旧荷包上飞快地打了个转,视线上移注意到刘理青胸前的青玉吊坠,又在杨苍松壮硕如铁塔的身躯上谨慎地滑开,最后黏在刘理青白净的脸上,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又道:“小老儿这就烫酒备菜。” 杨苍松侧身挡在刘理青前半步,铁塔般的身躯遮去大半日光,道:“两碗素面,三斤卤牛肉,一壶烧酒。”声若洪钟,震得檐下蛛网簌簌。 店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劣质烧酒、陈年汗渍和某种隐约腥膻混合的怪味。几张油腻的方桌,几条瘸腿长凳,墙角堆着些蒙尘的杂物,霉味混着荤腥扑面而来。杨苍松择了靠墙方桌,背贴土墙而坐。刘理青学他模样落座,余光扫过后厨低垂的布帘——静得反常。 杨苍松不动声色,只是指节在桌沿敲出特殊节奏——这是先前杨苍松教刘理青约定好的暗号,意为“有诈”。刘理青会意,右手虚按腰间——那里藏着杨苍松赠他的精铁短匕。 跛脚掌柜很快端来一壶酒,两只粗陶碗。酒液浑浊,气味冲鼻,道:“面食马上就好,二位先润润喉。”他殷勤地给两人倒酒,枯瘦的手背青筋虬结,倒酒时却极稳,一滴未洒。放下酒壶,他又一瘸一拐地走向后厨,那笃笃声消失在布帘后。 杨苍松提起酒壶搁在自己这边的桌沿,又将已到好酒的陶碗贴墙而放,刘理青便知这酒应是下过药,也将自己那碗往前推了推。 不出多时,又端上来一碟卤牛肉,酱色肉块颤巍巍泛着油光,八角混着老卤的浓香直往鼻里钻。偏那肌理间渗着蛛网似的青纹,灯下细看,竟如蚰蜒爬过翡翠,透着一股子阴森邪气。 杨苍松暗自骂着,这黑店一件好玩意也没有吗?又将牛肉拉到自己面前,刘理青知道杨苍松的意思,心里却越发慌张,刚息的汗也隐隐从额上渗出来。 坡脚掌柜三出后厨,端上两碗素面,热气蒸腾的汤面浮着翠绿葱花,骨汤浓香勾得人腹鸣如鼓。偏那面汤深处沉着几粒赭壳草籽,随热浪翻腾时裂开细缝,渗出蛛丝般的靛蓝雾缕,混在油花里如活物游走。 “二位客官怎的不吃呀?莫不是我这小店不合二位的胃口?”跛脚掌柜笑问,脸上的褶皱都堆在一起。 “非也,掌柜的,是俺想起盘缠忘在车上了,不好意思动筷不是?理青兄弟,劳烦你去将盘缠取来,俺在这儿等着你开饭。”杨苍松笑道。 刘理青知苍松兄要自己先躲开,可留他一人在店里岂不更危险?可话已出,也只可强压下心中的惊慌,缓缓起了身。 掌柜枯手微颤,木腿“笃”地后撤半步道:“客官说笑,先吃也不急……” 话音未落,后厨帘隙寒光乍现!三支弩箭呈品字形破空而来,箭镞竟闪着幽蓝。杨苍松虎目暴睁,抄起条凳格挡。"夺夺"两声,箭矢没入凳面寸余。第三支直取刘理青咽喉,少年惊觉时已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杨苍松一膝顶向桌角,木桌腾空而起,“嗤”地被箭矢刺入数寸,桌上面汤牛肉皆在空中飞扬,撒在跛脚掌柜身上。 跛脚掌柜计划败露,木腿横扫如铁鞭,直取杨苍松下盘,杨苍松背对墙面退无可退,右手如拉弓般往后蓄满,极重一拳挥出势若猛虎出笼,“砰!”的闷响一声,泡脚掌柜向后倒飞出去摔在桌椅间。 杨苍松正要追击,梁上朽木突裂,一支弩箭直取刘理青眉心;后厨布帘微动,第二支毒弩射向咽喉;窗外寒光一闪,第三支直指心窝。箭簇幽蓝,分明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刘理青浑身汗毛倒竖,昨夜杨苍松击树的身影忽在眼前浮现——那刺拳如电,收臂似弓,踏步似虎扑…… 电光石火间,少年腰肢后折如柳,毒弩贴鼻而过,箭羽刮得面皮生疼。左掌同时劈出,指节正中第二支箭杆七寸,“铮”地将其击偏。第三支眼看要贯入杨苍松后心,刘理青将腰间匕首掷出,竟正正好好挡住箭矢,“锵”一声毒箭偏开,入木三寸,蓝液顺着箭杆蜿蜒。 “苍松兄,我来助你!”刘理青大也从桌椅间跳出,不知从哪来的胆气,此刻心不慌气不躁,只想着要和杨苍松逃出生天。 “好小子!”杨苍松虎目圆睁,又惊又喜,心中热血沸腾。他再无顾忌,见跛脚掌柜在地上再无动静,于是回身面向后厨,注意力紧绷成一根弦随时准备迎接暗箭。 兴许是箭已射完,亦或是知暗箭伤不了杨苍松,只听见后厨叮当作响,三个黑汉子各手提一柄九环刀从后厨冲出来,其身形皆比杨苍松还要大上一圈。 刘理青虽被惊住却也不惧,拾起精铁短匕站在杨苍松身旁,两方人马一时间剑拔弩张,皆不敢轻举妄动。 对峙片刻后,许是丈着多一人,三个黑汉子忽的暴起,当先一人豹头环眼,九环刀映着晨光直劈杨苍松顶门,刀风刮得人面皮生疼。左侧高个儿刀出如毒蛇吐信,刀尖直取刘理青心窝。最险是右侧矮子,扬手便是三枚飞刀,呈品字形封住少年退路! “伏低!”杨苍松虎吼如雷,拾起一旁条凳自下而上斜撩。实木与精铁交击声炸响,九环刀被震得高高荡起。另一人刀尖却已刺到刘理青胸前尺许!少年惊惶间踏出转环步,刀尖擦着肋骨划过,粗布衣衫“嗤啦”裂开半尺。飞刀破空声追魂索命,刘理青后仰欲避,脚跟却被条凳绊住。眼看青影袭面,杨苍松竟弃了对手,条凳脱手掷出!“铛啷”一串火星,两枚飞刀凌空弹开,第三枚却贯入他左肩,血花顿时染红半臂。 “苍松兄!”刘理青目眦欲裂。那高个儿怪笑一声,刀尖如毒龙般再刺。少年眼前忽闪过杨苍松击树之景——百拳落处,树心皆裂!热血直冲颅顶,他竟不闪不避,匕首迎着刀尖反撩而上! “找死!”高个儿腕上加力,刀势更疾。岂料匕首将触刀尖时倏然变向,顺着刀身滑削而下,匕刃与刀背九环火星四溅,高个儿惊觉五指剧痛,三根指节竟被齐根削断!刘理青也疾速侧身躲过刺击。 “使刀怎的是用刺的!夯货!”为首的大骂一句,回身提刀向刘理青劈来,杨苍松顾不得肩上疼痛,反应迅速猛踹一脚将其踹回后厨内,只听见一阵倒塌破碎声,矮汉子转头望屋内,又盯住杨苍松,知这人不好对付,提刀对杨苍松虎视眈眈。 第一卷 鹊起无名 第十一章 刀光血影 惨嚎声中九环刀坠地,刘理青匕首去势未尽,脚底生风学着杨苍松的步子向前猛探一步! 匕尖毒蛇般钻入对方小腹“噗嗤”闷响,温热血浆溅了满手。高个儿眼珠暴突,枯爪死死抓住少年手腕,喉头咯咯作响。 血腥气冲入鼻腔,刘理青胃里翻江倒海,忽的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掌中匕首似有千钧重,那汉子腹中肠肚的滑腻触感透过刀柄传来,烫得他几乎脱手。瘦高个儿喉间血沫汩汩涌出,铁钳般的手却越收越紧。 “撒手!”杨苍松的暴喝惊醒梦中人。刘理青猛抽匕首踉跄后退,断指汉子如朽木般栽倒,肚破肠流。 豹头汉子踉踉跄跄从后厨出来,见同伴惨死,九环刀舞作一团雪光:“小畜生纳命来!”刀风笼罩丈许方圆。杨苍松肩插飞刀行动不便,眼见刀光劈向少年脖颈! 刘理青此时已被血腥惊得清醒,方才的胆气荡然无存,虽前些日被劫时已见过人命消逝,但那时那匪乃是跌下马车受马一踏一命呜呼,马车扬长而去未见得尸首。幼时连宰鸡宰猪爹妈也护着刘理青,此番乃是第一次见如此场面。 一阵风压使刘理青回过神来,那汉子的刀刃已至自己面前。生死关头,刘理青脑中一片空白。昨夜月下,杨苍松铁拳击树的残影骤然清晰——百拳落处,树皮寸断而主干碎裂,劲力皆透表皮!鬼使神差间,他匕首不架不格,脚步如雷带着身子向前冲一步,匕尖反如毒蛇吐信直刺刀光中心! “叮!” 尖鸣刺耳。九环刀竟被这毫无力道的一刺荡开半尺。豹头汉子虎口崩裂,满眼不可置信!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刘理青二次揉身直进,左拳如电轰出! 拳风破空,正中面门!豹头汉子双目凸出,九环刀呛啷坠地。七尺身躯晃了两晃,软泥般瘫倒,扶着一旁桌椅欲起身却似两脚抹油。 最后那矮汉子见势不妙,扬手洒出漫天白灰,转身欲撞破后窗。杨苍松虎目赤红,臂上青筋如虬龙盘绕。追身用未伤的单手拎起矮汉子抡起砸向地面,夯土地面竟陷下半尺!铁拳自下而上轰出,恰似惊雷破云,带着十年沙场积累的杀伐之气。 "砰!" 颅骨碎裂声如击破革,矮汉子七窍喷血,身子如破袋般瘫软。 “老东西……救我!”豹头汉子依旧站不起身,两股战战双腿发软,扭头看着大门方向。那跛脚掌柜已不知何时起身要向外逃,还将木腿卸下以防磕出声响。 杨苍松忍痛抓起一旁木桌掷出,重重砸在老者头上,老者倒地抽搐两下,不动弹了。 豹头汉子仍不死心,欲提起九环刀却手脚皆使不上力,杨苍松一脚蹬向汉子后脑勺,再遭重击终于昏了过去。 店内一片死寂,血腥味混着卤香,酿成令人作呕的甜腻。刘理青怔怔望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匕首“当啷”坠地。掌中粘稠的血浆尚带余温,指缝间还挂着不知是衣还是肉,高个儿暴凸的眼珠似在死死瞪着他。 “呱——!”少年终于跪地狂呕,胆汁混着清涎滴在血泊里。杨苍松撕下衣襟草草裹住伤处,默默拾起滚落脚边的玉坠,应是方才打斗中被击落的。 “理青兄弟。”铁汉声音沙哑,扶起刘理青替其擦净口角污秽,将玉坠按回少年掌心,道: “江湖凶险,这些事是常有的,但不可因这些事便失了心气。理青兄弟,记住这个滋味,切莫丢了自己的心。” 刘理青指尖触到玉坠冰凉,眼前又浮现那少女的笑颜,心也稍许安定下来,将精铁短匕擦拭干净收回腰间。 “苍松兄,你的肩……” “不碍事,俺身子骨硬着呢。” 静寂中,忽的后院传来呜咽。杨苍松警惕地抄起九环刀,循声拨开柴堆。但见几人被捆作粽子塞在灶后,口中塞着破布。 小二打扮那人解缚后涕泪横流: “恩公啊!今日凌晨我等打盹时被那伙贼人杀了进来,夺了店去,我几人睡梦间被绑未反应,掌柜的和阿大反抗丢了性命……”又看向窗外,虬曲的老槐树枝干狰狞如鬼爪,树根处泥土翻新,半只人脚赫然露出地面。 “方才他们正准备将我们也如宰牛羊般解决,二位恩公来了才打乱他们阵脚……掌柜的!阿大啊!”几人呜呜咽咽嚎了起来。 杨苍松将几人扶回堂厅坐下,交待几人记得报官和替死者收尸,将昏过去的汉子和跛脚老者拿麻绳绑一番丢到后院,对几人道: “实在抱歉,俺们把店整成这样……可否再借后厨一用?” “恩公自便……我等的命都是恩公的……” 杨苍松进后厨查看一圈,确定毒是后下的,厨具与食材上并无猫腻,于是起锅烧水。一上午未吃东西,方才又大战一番,肚里已咕咕作响,想要那几个受惊的小二下厨自然不太可能,杨苍松便想自己动手。 铁锅架在灶上,溪水滚作蟹眼泡。杨苍松粗粝手掌探入面袋,麦粉如金沙泻落陶盆。冷泉浇入时五指骤张,揉按间暗含崩山劲道,面絮霎时凝作玉团。醒面时也不闲坐,反手拔出腰间匕首,寒光游走如织梭,野葱碎作碧雨纷扬。 面剂子甩上枣木案板,“啪”地脆响惊飞宿鸟。两掌搓捻似盘龙,面棍眨眼抻作银弦,再对折三甩,千丝白练已垂落沸汤。铁勺搅动如使枪,九转间捞起玉带盛入粗陶海碗。 汤头是昨夜吊的菌菇野蕨,琥珀清汤浮着几点翠葱。杨苍松并不言语,只将面碗推至刘理青面前。热雾蒸腾里,那双惯于轰碎颅骨的手,此刻捏着竹筷竟透出三分禅意。 刘理青捧碗怔忡,方才经历如此血腥场面,虽已将尸首处理完善,鲜血仍在地板上流着。手仍微微颤动道: “苍松兄,叫我怎的咽得下去?你怎的这般都有胃口……” 一旁正在清理的小二们与刘理青也是一般想法,望着大口吃面的杨苍松目瞪口呆,虽在荒野开店见惯了死人,也只是到愿意动手清理的程度。 面汤热气熏着眼,恍惚见汤底沉着半粒赭壳草籽——与银叶黑店毒汤里的别无二致。指尖骤然绷紧,陶碗沿口咔咔作响。 “吃。”铁汉声如闷雷,“毒在人心,不在草木。” 少年垂首强迫自己吃面,心想或许若是想在江湖存活,必须有如此魄力。热汤入喉刹那,菌鲜混着麦香炸开舌蕾。面丝劲道弹牙,野葱清气直冲天灵。那粒疑似的毒籽,原是颗烤焦的松子。 吃完了面,杨苍松又望着刘理青欲吐又咽地往嘴里塞着面,费了将近半炷香时间才终于吃完。于是抱拳向几人道:“添麻烦了诸位。”领着刘理青踏出店门。 “走吧。”杨苍松将拴住的马解了,摸了摸肚皮一跃跳上御位,“吃饱喝足,前路还长。”知刘理青还未回过神来,向刘理青伸出手。 刘理青握住手,杨苍松轻轻一拉,刘理青借力上了车。 烈日当空,马蹄踏过店前红木匾额,“银叶”二字裂成碎片。刘理青回首望向客店,口中道: “苍松兄,你我一起去拜入武林大派学武功吧。” 第一卷 鹊起无名 第十二章 云程发轫 乔康奇忽的睁眼,满身大汗。坐起望向客房窗外,烈日于正当头向下照着。昨夜回来路上便头昏脑涨,倒头竟又睡到正午方醒,惊觉昨夜那瓢水原是被投了药的。 “好厉害的蒙汗药...”他扶着床柱苦笑,指尖发力处,硬木竟陷下五个指印。 “秦克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乔康奇大笑起来,怪不得凶宅周边人家未听闻有任何动静,那凶犯虽疯疯癫癫心思却慎重得很。而那秦克嗣知水里有药还让自己饮用,若他不是崇武卫统领定要好生捉弄他一番。 铜盆里隔夜的冷水泼在脸上,乔康奇才算真正清醒过来,好奇心下驱使趟了一趟浑水,虽暂时已告一段落,不知日后可会有何影响。秦克嗣只较自己年长上些许,其内功却如此深厚,若非所练绝世神功,即必是有顶尖高人指点。不过这些都与自己无关了,今日出了城便与这城中事再无关联。 乔康奇收拾好了行头,提起剑出了房门。下楼时木梯呻吟,堂厅内早已人声鼎沸,饮酒作乐、山珍海味,达城不愧为达城,今日凶案已告破,达城便又恢复往日的繁荣。掌柜的从柜台后冒出半张脸,道:“少侠,歇得可好?” “尚可,掌柜的,帮我打满一壶松间雪吧,今日不住了。”乔康奇将酒葫芦和碎银一并递予掌柜,掌柜忙接过随后进了后厨。 乔康奇边等边倚着褪色的朱漆栏杆,看长街如河。 日光漫过鱼鳞似的青瓦,蒸起隔夜的潮气。桥头卖松醪的老汉正舀起琥珀酒浆,木勺沿口坠下的酒线在烈日里扯出金丝。三五个稚童举着糖画疯跑,糖丝粘住柳絮,在风里扯成蛛网。目不可及之远处,铁匠铺的风箱声混着豆花担子的铜锣,竟织成支安稳的调子,若非亲身经历,怎会想到此番光景昨日还沉浸在灭门惨案的阴霾中。 “少侠您的酒!碎银有余,又打了一碗上好的松间雪,少侠喝过再走吧?”掌柜将酒葫芦递予乔康奇,又端上一碗放在柜台上。 乔康奇将酒葫芦别在腰间,端起碗一饮而尽,笑道:“好酒!”,大步走出了客栈。 一出门便见到卢气昂蹲在路边,似是在拨弄地上的虫蚁。见乔康奇从客栈出来,便迅速起身迎上来道: “乔少侠!你终于醒了,让我好生等啊。” “卢小弟?寻我何事?既有事为何不上楼叫我。”乔康奇边往城门方向走边道。 “少侠不知,我原先在另一家客栈当小二,这家的掌柜跟我家的掌柜有过节……唉不谈这个,是秦大哥使唤我来的,秦大哥让我将这个交给少侠。”便从衣中取出一药包,塞到乔康奇手中。 “我昨日未与那凶贼交手,更未负伤,这是做什么?”乔康奇不解。 “这我不知,秦大哥只说他知道你先前与何种对手打斗过,总之你今日就寝前服下这味药便是了。”卢气昂拍拍手,回身往官府走,边走边嚷:“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送少侠出城了,少侠一路顺风!” 乔康奇闻闻药包,应并无甚毒物,况且秦克嗣还要去赴家师的寿宴,该是不会加害于自己的,于是将药包收入怀中。 城门口也未再设卡,来往车马只是简单目视一番,若有可疑之处才加之阻拦,守城的官兵中有人是昨夜见过乔康奇的,捂着嘴偷偷笑,待乔康奇走远才一句:“少侠下次可莫要随意喝水了!” 此时日头正烈,青石板蒸腾起氤氲的热浪。乔康奇虽大步流星往前走着,却已有些后悔不该午时动身,脑后官兵的窃笑声裹在风里,刮得耳根发烫。乔康奇怀中请柬还余最后一份,上书: “送呈沧浪派掌门聂坤台启” 现在出发至苏州约半月足矣,送完这份,乔康奇便可以无事一身轻,离家师寿宴还有两月有余,只需在寿宴前赶回南城山便可,其间这些日子自己可随意安排,只是…… “此去苏州,还可游览太湖,本是极好的,偏偏是这沧浪派!”乔康奇心中暗想。 原是八年前泰山封禅台武林大会,彼时乔康奇还是稚气未脱的毛头小子,尔霜鹏也刚登上掌门之座,虽不年轻气也盛,与沧浪派产生些许过节,具体缘由已记不大清了,那时的乔康奇只觉见到服饰各异的武林人士新奇得很,朝廷准备的宴席也滋味尚可。时至今日南城派与沧浪派仍不对付,亦是乔康奇决定最后一个送的原因。 虽不情愿,但总是要面对的。乔康奇寻着东南西北,欲前往河边乘船往江南方向去。“该带一坛松间雪走的,苏州的酒绵绵密密不合我胃口。”乔康奇忽的又想到。 武林大会从前本是在少林寺举办的,自先帝即位开始朝廷便欲收归天下武林人士,每十年为期在泰山封禅台开七昼七夜武林大会,意欲促各大门派及江湖散人交流走动、互促互长,亦可拉近朝廷与各大门派之关系。 八年前,十三岁的乔康奇攥着师父衣角,看沧浪派掌门聂坤当庭掷杯。玉盏在九鼎台炸成齑粉,声震四野:“我派叠浪掌输在规矩!若换作太湖,十招内必破尔等区区南城剑法!” 尔霜鹏广袖轻拂,飞溅的碎瓷如撞无形气墙,簌簌坠入祭器坑:“聂掌门若不服,此刻便划下道来。”话音未落,聂坤玄袍已鼓如风帆。两股罡气相撞,汉白玉基座“咔嚓”裂开细纹。 “够了!〞彼时的宦官总管陈海拍案而起,腰间“打神鞭”金环骤响。声浪过处,乔康奇耳中嗡鸣,只见师父与聂坤各退三步,鼎中长明火齐齐矮了半寸。 当夜,尔霜鹏在山下客驿教乔康奇读书写字,歇息时道:“沧浪派的回风步克我踏燕式,他日若遇聂坤门下……”窗外忽传来讥笑: “乳臭未干的小儿,也配谈克化之道?”乔康奇推窗只见玄袍一闪,廊柱上深嵌三枚浪纹镖,恰恰排成“耻”字。 不过乔康奇已然忘却这些,虽有时好奇,也不便向师父开口询问。此时的乔康奇只欲速速请完这最后一柬,随后的两月时间心中已有了打算。沿着那日打斗过后歇息的河流,乔康奇终是寻到了江边码头处。 “船家!你这船可送多远?”他扬声唤住岸边一条乌篷船。 船尾摇橹的老汉应声抬头,一张被湖风吹得黝黑干皱的脸,眼神里透着质朴,在乔康奇腰间的剑和南城派制式的束发上扫过一眼,堆起笑纹道:“咱就生活在这船上,去多远也成!” “那就麻烦载我往江南苏州方向去吧。”乔康奇道。 “成!少侠上船吧,稳当得很!”老汉招手。 船舱狭小,弥漫着水腥气和劣质桐油的味道。乔康奇刚矮身钻入,那船便如离弦之箭般荡开。船尾老汉双臂筋肉虬结,橹桨入水无声,破浪却极快,显是常年吃水上饭的好手。 船行不过盏茶工夫,远离了喧嚣的码头,两岸芦苇渐密,水色也由浊转清。日光被密匝匝的苇叶切割,在舱内投下晃动的碎影。 安稳上了船乔康奇才有时间仔细端详秦克嗣送的药包,其上用细绳系着一张绢条,乔康奇取下查看,其上用工整的字写着: “此药寝前就水饮下,前些日与乔少侠缠斗之士所修乃阴玄功,我感其力已偷袭入少侠体内,待下次运功时发作。此药可清气排毒,务必服用。” 乔康奇微微一笑,虽不知秦克嗣为何知其底细,却也将被捉弄的事一笔勾销。 第一卷 鹊起无名 第十三章 骏波虎浪 船离了码头,人声车马声便渐渐在脑后隐去了,驶进芦苇荡中耳边只余橹棹水声,偶闻水鸟孤鸣、江鱼翻身。乔康奇在篷内坐下,不知道舟水相晃使人倦怠还是先前蒙汗药效尚存,已生出了三分困意,于是道: “老船家,我稍需赶路,若是老船家信任我的话便你我昼夜交班如何?” “小老儿无牵无挂,如何都成!且咱看少侠眼神清澈,绝不是歹人,就依少侠所言。”驾船的老汉笑道。 乔康奇得了回答,从腰间取出葫芦,就着达城的松间雪将临行前秦克嗣所赠之药饮下,浓厚的药味与苦味扑鼻而来,与松间雪之酒味相冲下了肚。于是解了身上行头卧在船内,伴着舟身的轻摇沉沉睡去。 南城山的晨雾还沁着凉,把演武场青石地砖洇成深色。乔康奇腕骨发颤,木剑却死死钉在半空,师父的竹尺正压在他肘下三寸。“腕沉三厘,劲断九分。”竹尺轻敲,麻意蛇窜般钻进筋脉。少年龇牙吸气,腕子却绷得更直。 “师兄看剑!”脆音破开晨雾。鹅黄衫子的小师妹飞燕般掠来,剑尖点向他肩井穴,腕子却偷摸往上抬了半寸。乔康奇顺势旋身,木剑“啪”地格住偷袭。两人目光一碰,小师妹眼里的狡黠碎成晶亮亮的笑,身后众师弟嬉笑一片。 “燕回式不是这般取巧!”尔霜鹏的斥责裹在师娘端来的甜汤热气里。白瓷碗搁在石锁上,桂花蜜的甜香混着师娘袖间淡淡的药草味,悄悄化去师父眉间冰霜。“康儿昨夜背《道德经》到三更,前些时才过十三岁生辰,如此严格做甚。”师母指尖掠过少年发顶,替他抿紧汗湿的鬓角。 “康儿乃此辈南城大师兄,如今武林风云骤变,怎可与往日而论?”尔霜鹏尺经敲乔康奇头上,又回身道:“大家也应是这般,重振南城派。” 一众少年道:“是!”,又各自练起剑势。 后山老松的虬枝托着夕阳。乔康奇枕臂躺在厚茸茸的草甸上,听小师妹用苇叶吹不成调的曲子。风掠过她散在颊边的碎发,发梢金红,熔了半坠的日头。“大,师,哥,”她笑着一字一顿忽然扭头,苇叶尖戳他鼻梁,又道:“等你下次下山带上我一起,看镇上的皮影戏可好?”松涛声忽地汹涌,吞没了回答。 凉意刺入美梦。 山风过江,是水汽凝成的针,顺着脊骨缝往上爬。乔康奇在睡梦里打了个寒噤。 梦里金红的夕阳陡然褪色。小师妹吹奏的苇叶声扭曲成“咻咻”异响——是淬毒的弩箭撕裂芦苇!师父演练剑法的身影碎裂成秦克嗣搅散阴阳内力的枪花!最后定格的,是廊柱上三枚浪纹镖拼成的“耻”字,那凹痕里渗出陈年的铁锈味…… “唔……”乔康奇缓缓睁开眼。 舱底昏黑。身下船板随水波起伏,硌得肩背生疼。哪有什么草甸松香,只有桐油与鱼腥顽固地盘踞。舱篷缝隙漏进一缕暗沉沉的天光,水鸟的孤鸣从极远处荡来。 他怔忡抬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师娘抚过发顶的暖意,可船舱顶棚压得那样低,连梦里的天空都碎成了逼仄的暗影。 他缓缓坐起,掀开舱帘。 江面浸在暮紫与苍灰的混沌中,最后一缕残阳将要溺死在水天交界处,唯余几星渔火在渐浓的暮色里浮沉,像被浇熄的梦境余烬。 “少侠你醒了?行舟三时辰,听岸上口音应已至郑州府荥阳附近了。”老汉回头道。 乔康奇笑道:“老船家果然见多识广,我既已醒,老船家准备歇息吧,我稍后便来接班。”走出船篷,向舟边俯身取水洗漱。 之前未觉察出,服药又一觉过后,顿感身子里果真少了一股寒意,从丹田内重新透出阵阵暖流,于是行至船头,向江里解了个手。 “说不上见多识广,只是一生行船,这辈子啊……”船橹搅碎了一河金红,虎牢关的剪影在暮色里愈显嶙峋。老汉指着北岸一片灯火稀疏的滩地,喉间滚出沙哑的调子: “瞧见荥阳滩那些茅草棚没?都是苦命的摆渡人。”他枯瘦的手在昏暗中比划,“早年间这汜水口有座河伯祠,供着镇水的铁牛,香火旺得很呐!” 乔康奇倚着潮湿的舱壁,指尖无意识摩挲剑穗:“如今祠庙安在?” “塌了!”老船夫猛地扳橹避开一道暗漩,水声轰然如雷,“三年前漕运护卫说河伯像挡了官家风水,连夜砸了神像填河。”他袖管随动作滑落半截,一道陈旧的痕赫然盘踞腕骨。 少年眸光微凝,笑道:“老船家这伤疤倒似江湖印记。” 船夫拽下袖子,笑混在风涛声里:“哈哈哈哈哈哈,若小老儿年轻时也如少侠这般潇洒便好了,年轻时捞漕粮时叫沉船铁皮划的。”忽见他脊背骤然佝偻,“少侠坐稳!龙吞水的漩涡群要到了!” “老船家,让我来!”乔康奇抢步上前忙接过船橹,船橹在乔康奇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前方河道陡然收束,浊流在嶙峋的礁石间撞出白沫,三股水涡正张着黑洞洞的巨口吞噬漂浮的断枝。 “是龙门漩!”老船夫嘶声拍打舱板,“快把橹往右……” 话未说完,乔康奇已旋身踏定船尾。内力自足底灌入船板,乌篷船竟如活鱼般向左急转!橹杆在他手中弯成满弓,“嘎吱”声响中搅起丈高水墙,硬生生将船头从最大的漩涡边缘劈开。冰冷的水沫溅了老船夫满脸,他瞠目看着少年筋肉虬结的小臂——那青筋暴起的模样哪像使橹,分明是挽着千斤强弓。 “您接着说河伯祠。”乔康奇气息不乱,目光仍锁着前方犬牙交错的河道。船橹在他掌中化作银蟒,点、拨、绞、压,次次都抢在水流发难前截住杀机。 老船夫抓紧舱沿,声音随船身起伏:“早年间...汛期总要沉三牲祭河伯,后来漕运衙门筑了石堤……”船体猛地一沉!右侧漩涡突然扩出丈许,枯树般粗的断桅正被拽入深渊。乔康奇喉间迸出短促低喝,船橹“呜”地一声拍在水涡中心! “轰——!” 水柱冲天而起。乌篷船借反冲之力箭射而出,将那咆哮的漩涡甩在身后。老船夫回望渐远的乱流,喉结滚动:“少侠这手使橹的功夫...比当年掌祠的老庙祝请神蹈水的架势还骇人。” 暮色里,几点祭河灯从北岸荥阳滩飘来,在刚平息的涡流边缘打了个转,稳稳向下游漂去。船身终于稳在平阔的水面,老船夫瘫坐舱板喘着粗气。乔康奇反手将船橹卡进桩槽,解下腰间酒葫芦递过去:“老船家压压惊。” 老人哆嗦着灌下一大口松间雪,酒渍顺着花白胡须滴落:“这是达城的好酒!……这龙门漩数年没见过了,少侠果真是好功夫。” “老船家安心歇息吧,你的船在我手上丢不了。”乔康奇声气平静得像在说柴米琐事。 老船夫盯着他小臂上未消的青筋,欲言又止。最终佝偻着爬进舱篷,却把帘子掀开半幅。昏暗中,他腕骨那道痕随呼吸微微起伏,像蛰伏的活物。 乔康奇盘坐船头,药酒仍在肚里烧出暖意。水面浮着的祭河灯漂近了,灯纸映出朱砂画的拙劣神将——正是被沉入河底的河伯模样。他忽然抬手,指尖在船舷外三寸处悬停,落日完全沉入江中,江面上除零星的渔火再无他物。 第一卷 鹊起无名 第十四章 移船就岸 月轮碾过虎牢关残堞时,乔康奇指节扣紧了船橹。浊流在夜色里泛着铁青的幽光,橹尖入水竟无声,内力自掌心如丝如缕地透入木纹,将翻涌的暗涌都熨成柔顺的绸。 白日里劈波斩浪的刚猛内力,此刻化作千丝万缕的柔劲,船尾拖出的水纹细密如织机银梭,每一道漩涡刚露头便被橹叶点碎。 “少侠好俊的功夫。”老船夫掀开草帘,浑浊的眼映着月光,“老汉行船四十年,没见过这般稳当的船。” 乔康奇嘴角微扬,却不答话。 “这河啊,白日里看着凶,夜里反倒乖顺。”老船夫拖着瘸腿挪到船头,枯手掬一捧河水洗脸,“就像人,面上再横,心里头都有软处。” 河水从他指缝漏下,在月光下串成晶亮的珠链。乔康奇忽然觉得丹田一暖,那是药力完全化开的征兆。秦克嗣给的解药果真神效,连最后一丝阴寒都驱尽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酒葫芦,松间雪的余香还在。 “老船家信河伯么?”乔康奇忽然问。 老船夫嘿嘿一笑,露出参差的黄牙:“年轻时信,现在嘛……信少侠的橹。”他拍了拍船板,“这老伙计跟了我二十年,比什么神仙都实在。” 夜风掠过芦苇,沙沙声里混着远处渔歌。乔康奇内力流转,竟从这杂音中辨出三里外有船驶过。那是漕运衙门的巡船,橹声整齐划一,显是训练有素的兵丁。 “官府的人夜里也不消停。”老船夫啐了一口,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饼啃着,“上月李老四的渔船就是被他们撞沉的,说是缉私……呸!” 乔康奇目光微凝。月光下,老船夫腕间的旧疤泛着青白,那是常年泡水留下的痕迹,他忽的又想起师父手上的剑茧——都是岁月刻下的印记,只不过一个在江湖,一个在民间。 “过了这段险滩,少侠也歇歇吧。”老船夫裹紧破袄,“前面水势平缓,让船自己漂会儿也成。” 乔康奇却摇头:“若是也被那水兵作要犯撞了便坏了。”话音未落,手中橹杆突然一沉。河底似有巨物游过,带起的暗流让船身猛地倾斜。 老船夫一个踉跄,乔康奇却如扎根船板,足下内力迸发,硬生生将船扳平。惊起的鱼群跃出水面,银鳞在月下划出凌乱的弧线。 “好家伙!”老船夫喘着粗气,“定是条百年老鲶!” 乔康奇却望向漆黑的水底,眉头微蹙。方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某种有规律的震动——像是某种机关运作的余波。但转念一想,又自嘲地摇头。大约是被秦克嗣那番话影响太深,看什么都像阴谋。 “老船家去睡吧。”他重新摇橹,“天亮前我叫你。” 老船夫欲言又止,最终佝偻着钻回舱里。草帘落下时,乔康奇听见他嘟囔:“年轻真好……” 河风渐冷。乔康奇独自立在船尾,忽然觉得这夜航像极了江湖路,看似平稳前行,实则暗流无数。远处,一只夜鹭掠过水面,爪尖勾起碎银似的水花,转瞬消失在芦苇深处。 一夜风平浪静,乔康奇只是在默默摇着橹,橹尖挑破最后一丝夜色时,乔康奇腕骨已微微发酸。内力如春溪般在经脉里流转不息,生生托住渐沉的船橹。 天边那道蟹壳青的裂痕正缓缓撕开夜幕,露出底下柔嫩的鱼肚白。一夜未眠,眼底却清明如洗,许是昨日在睡梦中的时间太长了。 “嗬……天光了啊。”草帘里钻出老汉乱蓬蓬的脑袋,他眯眼望着水天交界处,喉间滚出满足的喟叹,“少侠这手摇橹的功夫,咱年轻时做梦都不敢想。” “老船家,我还没有叫你呢。”乔康奇道。 “无事,年纪上来后觉便少了些。” 河水褪去了夜的墨色,显出一种温润的灰绿。两岸芦苇丛中惊起几只早鸭,扑棱棱扎进下游的薄雾里。乔康奇放缓了摇橹的节奏,任船顺着水流滑行。船头切开的水纹不再凌厉如剑,倒像匹徐徐铺展的素绡。 “前面就是桃花渡。”老汉挪到船头,枯手指向雾气深处,“早二十年,这渡口两岸全是桃树,三月里开起来,船像在粉云里飘。”他弯腰掬水抹了把脸,水珠顺着手臂那道旧疤滚落,“后来漕运衙门扩建码头,桃树都砍去垫了堤基。” 晨风送来湿润的泥土气。乔康奇深吸一口,丹田暖意融融。他忽然想起南城山破晓的练武场——也是这般万物初醒的沁凉,只是少了松针的清气。腰间酒葫芦空空荡荡,松间雪的余香早散尽了。 雾气渐薄处,黑压压的船影显出轮廓。十几条渔船正围成半圆,渔网起落间银鳞飞溅,惊起鸥鹭盘旋。吆喝声随水波荡来: “东头下网!” “抄底!抄底!” 老船夫浑浊的眼亮起来:“是打银鳞刀的!这鱼离水就死,非得现捕现卖。”话音未落,一条尺长的银鱼忽地跃过渔网,“啪”地摔在乌篷船头,鱼尾在船板上疯狂拍打,细鳞折射出七彩光晕。 “哈哈哈!河神爷送早点!“”老船夫笑出满脸褶子,扑住那鱼。鱼尾甩了他一脸水珠,阳光下竟像撒了把碎钻。 乔康奇却望向鱼跃起的方位。晨雾散尽的河湾处,青灰的瓦舍沿着石阶层层叠叠爬上山坡。炊烟自黛色屋顶袅袅升起,被晨光染成淡金。石埠头挤满挑着竹篓的贩夫,一天未闻的车马声也渐渐近了。 “老船家,我便在此下船吧。”乔康奇收拾行头,又绑好护腕与绑腿。 “离苏州还至少有十日路程哩少侠,怎的在此处就下了?”老汉回头惊诧道。 “不知怎的又不想匆匆忙忙赶路了,正好到了有人烟的地界,我想下船打些酒喝,也想看看此地风土人情。”乔康奇摸出些碎银放在船板上。 “一日哪需如此多银两!几枚铜板便……”老汉正要拦下,乔康奇提上剑脚尖在船身轻轻一点,舟只是些许晃动人却已向岸边跃去,身姿轻盈如水鸟般竟一跃去了数丈。 “老船家,拿去买些好酒喝吧!”乔康奇的声音从远处送来。老汉无奈笑笑,只拿其中一粒进了衣襟,剩余的全掇拾进一张麻布口袋中。 晨光漫过石埠头的青苔,乔康奇足尖点在湿滑的麻石上。身后老船夫的呼声被河风吹散:“少侠!往东一里有忘忧醪——!”话音未落,乌篷船已隐入晨雾,只剩船头那尾银鱼在木桶里甩尾的噼啪声。 市集的喧嚣扑面而来。担着鲜藕的农妇擦肩而过,箩筐边沿滴下的水珠在青石路上晕开深色印记;货郎的拨浪鼓声混着麦芽糖的甜香,几个总角小儿追着糖担疯跑,险些撞翻卦摊上签筒。乔康奇按剑的手指微松——这烟火气比达城更黏稠,却少了达城那股紧绷的刀兵味。 “新蒸的梅花糕咧!”街角蒸笼掀开白雾,露出莹润如脂的糕体。乔康奇摸出铜钱,却被摊主大娘笑着推开:“小郎君面生,头屉糕敬河神,不收钱!”她枯瘦的指头点向码头方向,“今早捞着银鳞刀的都有福气!” 乔康奇怔忡接过油纸包。温热的甜香钻进鼻腔,糯米里裹着的梅花瓣还带着露水清气。一日未进米面,乔康奇大咬一口。 “大娘,不知本地的酒铺在何处?”他问得含糊,唇齿间桂花蜜的甜未散。 大娘竹箸指向巷深处:“瞧见幌子下吊的葫芦串没?孙瘸子的‘忘忧醪’三碗倒神仙!”话音未落,乔康奇腰间空葫芦被撞得晃荡,—个扛着米袋的汉子踉跄挤过,麻袋破口漏出的糙米洒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