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人间斩太一》 第一章 怪梦 陆沉渊猛地自那硬邦邦的板床上坐起,额角尽是冷汗,胸口起伏不定,仿佛刚自一个极深的水底挣扎上来,连喘息都带着几分溺水的艰涩。 他大口喘着气。 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 窗外月光不知何时变得粘稠冰冷,像是一层薄薄的凝固尸蜡,将柴房内的一切都照得死气沉沉。 他清晰的看到手掌心因常年干些粗活而生出的一层薄茧,然而就在他凝视的瞬间,却发生了极为恐怖的异变。 只见五根手指竟似失了骨头般,倏然软化、拉长,指节间生出薄薄的璞膜,皮肤之下更有数只没有瞳仁的猩红眼球缓缓睁开,只见它们骨碌碌地转动着,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恶意,冷冷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也打量着它们的主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几只猩红的眼球正在他的血肉里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带来一种滑腻的冰冷触感,仿佛有几条湿滑的蠕虫正在他的掌心下蠕动。 更可怕的是,一股冰冷的意志,正顺着手臂向上蔓延,试图侵入他的脑海。 那意志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贪婪、对血肉的渴望、以及对“陆沉渊”这个弱小意识的蔑视。 它想活过来,取代他。 霎时间,一股强烈的恶念,便从内心深处汩汩冒将上来。 脑海里先是浮现出镇海川渔樵耕读的景象,紧接着,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孔,竟都化作了蝼蚁蜾虫,在自己脚下仓皇奔走。 他心中不起半分怜悯,反倒生出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仿佛这芸芸众生,不过都是供他果腹的血食…… 至于那些对他这凡人而言可望不可即的修士神仙,此刻于他脑海里浮现时,也无法让他生出半点敬畏。 甚至他还很清楚,若是道行浅薄一些的,见到他现在这副模样,该害怕的反而还是他们。 “又是那个梦。” 梦里的自己立于一处无法言说的琉璃天阙之上,身周是无数星辰的残骸,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扭曲虚空。 他手中握着一柄剑。 那剑,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光,也承载了所有的罪。 他看不到自己的脸,却能感受到那股发自内心的滔天的悲怆与决绝。 无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哭喊、在诅咒、在哀求。 其中一个女子的声音,尤其清晰,那声音中透着被彻底背叛的难以置信。 “为什么……” 这个声音让他心头一痛,几乎要裂开来。 然而他还是义无反顾的挥剑了。 一剑斩落,天便裂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流淌着幽蓝光焰的巨大伤痕。 梦境的巨响与现实中一声惊雷重叠,也将陆沉渊彻底震醒。 看着掌心的变化,他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想要将这只手齐腕斩断的暴虐冲动,难以克制的在心底滋生。 但他没有动。 陆沉渊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这股仿佛来自深渊的冲动。 “心如深潭不起浪,气似游鱼不觉踪。” “身在此处,心在此处。” 他在内心默念着师父教他的不知名的静心口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近乎停滞。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这间狭窄的柴房好像活了过来。 四壁的阴影无声地向内挤压,让本就逼仄的空间变得更加令人窒息,宛如一具正在缓缓合拢的棺材。 让他如此警惕的,正是刚才柴房外传来的那声犬吠,以及紧随其后的镇魔司夜巡队的呵斥声: “都给老子警醒点!望海潮在即,上头发的‘清道补贴’可不好拿!混进来的重度道染者和浊流余孽越来越多,听说前街‘盐渔行’的王老三昨晚就没了。” “找到他船的时候,一船的银鳞鱼都翻了白肚,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的。船舱里,只剩下王老三的一副空空的渔网和一件被撕得稀烂的蓑衣。” 另一个声音接道:“头儿,那要是碰上道化失控的,怎么处置?” “废话!凡有失控之兆,先压制,压制不住,就地格杀!钦天监的大人们马上就到,别在这节骨眼上给老子出岔子!”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 那只已然化作妖异触手的手掌,也不甘地缩回了它本来的模样。 皮肤下的眼球也一颗颗闭合、隐去,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当真只是他大梦初醒的幻觉。 陆沉渊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却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回硬邦邦的板床上,冷汗浸湿了单薄的里衣。 他恐惧的,不只是那只畸变的手掌,更是方才那一瞬间,自心底涌起的对众生的绝对漠视。 仿佛那才是他本该有的姿态,而陆沉渊这个身份,不过是一件穿了太久的囚衣。 为何这具身体里,会寄居着如此恐怖的东西? 陆沉渊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若是任由那股意志滋长,下一次,他或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现在的他,唯一能倚仗的,就是那位疯美人师父传授给他的口诀。 那套口诀不成章法,运转时也不会产生半分灵力波动,只是一套教人如何配合口诀调整呼吸的粗浅法门。 然而,便是这般粗浅的法门,却对克制体内的邪魔有着奇异的效用。 窗外的夜巡队早已远去,柴房内外,重归死寂。 但这寂静,却再也无法让陆沉渊感到安宁。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具小小的身躯,就像是整个广袤天地的一个缩影—— 看似平凡的外表下,却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疯狂与病态。 这是一个病了的世界。 相传在三千多年前,天地间曾发生过一场浩劫,致使天渊断绝,仙凡永隔。 官府的说法是,自那以后,九州天心有缺,正阳之气日衰,而九幽之浊阴日盛。 因此,修士在修行时,若心有旁骛,德行有亏,便极易引动外邪,异化成不可名可状的怪物。 这个失控的过程,被官方称之为道化,而发生畸变的病因,则被统称为道染。 然而奇怪的是,他并不是什么修士,只是一个在这世道挣扎活着的普通人而已,为什么自己会出现道化的特征? 据他所致,普通人并不会产生这种可怖的畸变,这更像是一种伴随着修道获得强大力量而来的诅咒。 陆沉渊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穿过那扇破旧的木窗,望向窗外的夜空。 只见那墨蓝色的天幕之上,一轮银盘般的满月高悬,清辉遍地,亮得有些刺眼。 镇海川的渔民们管今晚的月相叫‘龙王睁眼’,是出海大丰收的吉兆,每逢此时,家家户户都会在窗边挂上风干的墨鱼祈福。 他们只会看到月色的皎洁,只会为这难得的好兆头而欣喜。 然而在那轮明亮得近乎完美的银月左近,却有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幽蓝色裂痕,正静静地横亘在那里。 它像是一块无瑕美玉上最致命的瑕疵,又像是一张微笑面容上狰狞的伤疤。 那裂痕的形状,与他梦里一剑斩出的伤痕,别无二致。 别人是看不见的。 这镇海川的渔民、商旅、乃至那些往来的修道之士,他们看到的,只是寻常的月色,是丰收的吉兆。 唯有他陆沉渊,每夜被那怪梦惊醒,只要一睁眼,便能看到这道如影随形的“天之痕”。 那究竟是什么?是梦魇的延伸,还是真实不虚的存在? 更加让陆沉渊感到不安的是,约莫从半年之前开始,在那道撕裂天穹的巨大伤痕深处,他就隐约能听到若有若无的轻微回响。 仿若将一粒石子跌入万丈深渊后,从最底部传来的跨越了无尽时光的奇异回音。 它与他此刻的心跳,产生了诡异的同步。 他问过自己那个自称酒剑仙的便宜师父,在听到自己的问题后,那个平日里毫无剑仙气度,相比所谓剑仙更像是个酒鬼无赖的漂亮女人只是打了个酒嗝,伸出根纤纤玉指,朝着那天际一指,醉眼迷离地笑道: “傻小子,那不是什么天之痕,那是龙王的裤腰带没系好,露了条缝儿出来。” “你啊,定是昨儿个又偷吃了灶房的鱼干,龙王爷不高兴,特来入你梦里,告你的状呢。” “你在胡说,你上次不是说,那是我前世还是仙帝时,一剑砍出来的?” “嘿!你这小子,还好意思问我?那还不是为了顺着你那个荒唐的梦往下编嘛!” “你自己说说,是你先跑来跟我说,梦见自己一剑把天给捅了个窟窿。我一听,好家伙,这牛皮吹得比我还能耐。可我能怎么说?我说你那是梦见了自己拿擀面杖捅破了窗户纸?” “而且能一剑把天斩断的,那是凡人办得到事吗?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传说中飞升到天渊之上的仙帝,才配得上你这惊天动地的梦。怎么,让你当仙帝还委屈你了?” 陆沉渊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甩出脑海。 等到天亮时,这唯有他一人才能看到的恐怖异象就会自然消失。 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翻身下床。 师父那坛状元红昨夜又见了底,今日若不多挣几个铜板,怕是又要听她念叨了。 他推开柴房的门,一股混合着潮湿木柴与廉价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月光下,只见院中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一道身影正斜倚着树干,睡得正香。 只见她一袭青衫,宽大的衣服仍掩不住那份惊心动魄的风流体态。 如墨的长发未曾束起,随意地披散着,几缕发丝被夜风吹起,拂过她那张在月光下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庞。 她的脸极美,眉如利剑,眼若桃花,鼻梁高挺,唇形却又异常柔和饱满。 这般矛盾的五官,凑在一张脸上,却又奇异地和谐,形成一种既英气逼人,又妩媚入骨的独特气质。 在她手边,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早已滚落在地。 这便是他的师父。 他只知道她以司徒为姓氏,却从未告诉自己她叫做什么。 陆沉渊走上前,拾起那酒葫芦,晃了晃,里面果然已是空空如也。 无奈的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爽的外衫,盖在了师父的身上。 便在此时,睡梦中的司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蹙,翻了个身,竟一把抓住了陆沉渊的手腕。 她的手,触之冰凉,却又柔软异常。 只听她嘴里模糊不清地呢喃着,吐出的气音带着浓重的酒意,却又藏着一丝深入骨髓的孤独: “看见了没……这一次,是我又赢了……” 听着是得意洋洋的话,可却又仿佛流露出难以言容的悲伤。 师父赢了什么,这是在梦里又跟哪个人打赌了? 正待细听,却听她又嘟囔了一句: “别走……再陪我……喝一会儿……” 说罢,便又沉沉睡去,只是那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未曾放松。 陆沉渊看着她那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那份因噩梦而起的阴霾,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不少。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在师父身旁坐下,背靠着那粗糙的树干,静静地看着天边那轮残月,以及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永恒伤痕。 其实他们师徒二人不该继续在这镇海川逗留。 十年一度的望海潮盛典就在半月之后,届时,整个镇海川将布满大周仙朝和九州仙门的眼线,也许会发现他身上的异常。 到时候,这所谓的盛宴对自己来说很可能就是断头台。 不过他发现自己似乎逃不出这个小镇了。 一则是,自从他来到这里,每当夜深人静,他总能听到一个声音。 一个仿佛跨越了数千年时空,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的、古老而威严的呼唤。 “……来……” 那声音初时微弱,但随着“望海潮”的临近,这呼唤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仿佛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巨龙,正在对他发出焦躁的咆哮。 这呼唤,引动着他体内的怪物,让每一次压制都变得更加艰难。 与此同时,陆沉渊也有一种奇异的直觉,这呼唤声的源头,或许便蕴含着解决他身上诅咒的关键。 二则是,他曾试着背离镇海川的方向走出十里。 可那呼唤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狂暴,让他体内的怪物几欲破体而出,差点当场道化。 而当他返回镇海川时,那股狂暴才重新平息下来。 自己被困死在了这里。 他怕死,怕自己会变成状貌可怖的怪物,更怕再也不能为师父挣钱买酒、再也不能留在她的身边照顾她……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望海潮在即,镇海川是漩涡的中心。 各路修士、邪祟、妖魔都会在这里聚集,这里暗流汹涌,也藏着最多的答案。 或许这次望海潮会是自己踏上仙途的良机,在弄清楚是什么东西在呼唤自己的同时,或许也能够趁此机会,一劳永逸的解决自己身上的诅咒问题。 倘使自己会使一些道法,有一些修为傍身便好了。 至少真被其他人发现异样的时候,不至于没有反抗的余地。 只可惜,他的这位师父教他读书认字,教他做人的道理,甚至传了他一套古怪的静心口诀,却唯独不愿教他修行。 明明她在喝醉后总是自夸剑术无双、天下无敌。 他也并非全然不知这位便宜师父的深浅。 只是那份记忆,早已被十年的市井烟火,打磨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陆沉渊的目光有片刻的失焦。 思绪飘回了十年前那个血色弥漫的世界。 周遭是贼兵狰狞的狂笑与利刃的寒光,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刺骨的绝望。 一道剑光亮起。 那不是凡间的剑光。 它清冷如月,凌厉如电,仿佛将整个天地都从中剖开。 陆沉渊已经记不清那剑是如何出鞘,也记不清那些贼兵是如何化作漫天的飞灰。 只记得那道剑光敛去时,一个青衫染血的身影逆着光向他走来,像极了话本里踏月而来的谪仙。 七岁那年,是她从贼兵手中救了自己。 每当他追问此事,师父总会笑骂他做了个白日梦。 可陆沉渊心里觉得不是这样。 那柄剑再也不出鞘,许是这世间,已再无值得它出鞘的人与事。 第二章 观潮客栈 时近午牌,镇海川的“观潮客栈”正是生意最火爆的时候。 这客栈说是观潮,其实离那真正的近海听潮阁还隔着三条街,不过是占了个名头罢了。 然则十年一度的望海潮盛典在即,便是这等寻常客栈,亦是人满为患,一席难求。 陆沉渊提着一壶刚烫好的烧刀子,自人丛中灵巧地穿过,将酒稳稳放在靠窗那一桌。 他在这客栈当了十来天的帮工,早已习惯了这般忙碌。 这十年跟着师父浪迹江湖,他什么活都干过。 如今的他,早已不单为碎银几两,更看重活计本身能否为自己带来消息。 因此,他宁可在三教九流汇聚的观潮客栈当个迎来送往的店小二,也不愿去码头出那身只换铜板的死力气。 官方所说的九幽之浊阴,在修行界里叫做浊流,是修行者会发生道化的罪魁祸首。 他身上这挥之不去的诅咒,让他对那些所谓的浊流气息格外敏感。 而这即将迎来望海潮盛典的镇海川,正是观察这些修行者,无论是正道还是邪魔的最好机会。 他需要近距离观察这些修行者身上的道染,来比对自己道化时的感受。 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什么会诱发它?什么又能平息它? 这些答案书上没有、师父不说,只能靠他自己一点点试出来。 他要亲眼看,亲耳听,亲身感受,找出他们与自己身上的‘病’,究竟有何不同。 大堂角落里那一桌,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一桌围着四个外乡人,俱是身着劲装,腰间佩着兵刃,瞧着便有几分修为在身。 他们倒也不闹事,只在桌上摆了个骰盅,与一个本地的绸缎商人掷骰子赌大小,瞧着倒是寻常的消遣。 那个绸缎商人姓张,是客栈的常客,为人颇为和善,此刻却是输得满头大汗。 他面前那堆由大周仙朝通行的开元银宝所铸成的银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流入那四个外乡人的口袋。 其中一人推开牌,牌面是“天牌”对“杂九”,他嘿嘿一笑,对那张商人道: “嘿,张老板,瞧见没?我这叫青鸟食九,开门见喜!看来今天这风水不错,是个干净的地儿。” 陆沉渊瞧得分明,那四个外乡人中,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每次摇骰,手指总会不经意地在骰盅边缘极快地一抹。 动作迅捷已极,寻常人决计瞧不出来,只当他是扶稳骰盅。 然则在陆沉渊眼中,却见他指尖上有一缕带着陈腐腥气的浑浊气流,自骰盅缝隙间悄然渗入。 那气流,与他在其他正道修士身上,偶尔感知到的道染气息截然不同。 寻常修士身上的道染,更像是一种力量失控后留下的无意识残响。 虽同样不祥,却如同一潭死水。 眼前这缕气流,却是活的。 它扭曲不定,仿佛由无数看不见的饥饿虫豸构成,充满了恶意。 不仅仅是一股力量,更像是一个拥有独立生命的寄生之物,正在贪婪地执行着主人的命令。 这绝非正道修士的控物法门! 这是真正的引浊入体,是浊流邪教那些疯子的手段。 看着这灵力强度,这些邪修的实力,应该在问道九重天的第二重天,立心境上下。 就在那股浑浊气流出现的瞬间,陆沉渊只觉自己一直强压着的右手掌心,竟传来一阵难以遏制的灼热与饥渴。 皮肤之下,那几只沉睡的猩红眼球仿佛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兴奋地颤动起来,几欲破皮而出。 陆沉渊目光微微一闪。 这许是个机会。 便在他在心里默念司徒教给自己的口诀时,只听那张商人哀叹一声,又输了一局。 张商人颤抖着手,将桌上最后几枚银宝推了出去。 他咬了咬牙,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又从腰间一个精致的丝绸钱袋里,倒出了一小撮闪着温润珠光的白色贝壳。 那些贝壳约莫拇指大小,其上用秘法烙印着繁复的潮汐纹路,正是镇海川本地四海商行十年一度,专为望海潮盛典发行的贝币。 一枚,便可兑足一两官银,出了这镇海川地界,却分文不值。 “几位好汉,这……这是我最后一点本钱了,再输……我可就真没法跟家里婆娘交代了。” 那尖嘴猴腮的汉子嘿嘿一笑,正要伸手去拿那贝壳,口中说道: “张老板莫慌,这赌桌之上,风水轮流转,说不定下一把你便能连本带利都赢回去呢?” 说着,他已将骰子抄入盅内,手腕一抖,便要再次开局。 陆沉渊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酱牛肉,从旁经过。 他脚下似是不小心被一张凳腿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口中“哎哟”一声,手中那盘酱牛肉便不偏不倚地朝着那赌桌飞了过去。 那尖嘴猴腮的汉子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挡,那摇骰的动作自然也就停了。 说时迟那时快,陆沉渊的另一只手看似慌乱地在桌上一撑,手指却在那骰盅之上轻轻一叩。 “啪”的一声轻响,骰盅被他“不小心”撞得翻倒过来,三粒骰子骨碌碌滚出,恰是“一、一、二”,四点小。 “客官!客官!对不住,对不住!小的一时脚滑,惊扰了各位雅兴!” 陆沉渊迭声告罪,脸上满是惶恐之色,手忙脚乱地便要去收拾那洒了一桌的牛肉。 那张商人本已面如死灰,此刻见状却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叫道: “小!小!是四点小!我……我这把押的是小!我赢了!” 那四个外乡人脸色登时便沉了下来。 那尖嘴猴腮的汉子一把揪住陆沉渊的衣领,双眼死死盯着他,脸上怒意勃发,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非人的阴冷: “臭小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话音落下,陆沉渊只觉一股冰冷的的气息,顺着那汉子的手掌侵袭而来,他感觉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一般。 那气息充满了陈腐的腥气,与他体内的怪物沉睡时所散发出来的宏大死寂截然不同。 如果说他体内的怪物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那么这股力量,便只是一条阴沟里散发着恶臭的死水。 看似同源,但自己体内的怪物似乎在层次上更高。 陆沉渊清晰地感觉到,右手掌心下,那几只沉睡的猩红眼球猛然睁开,对于这股外来的浊流爆发出病态的渴求,发出唯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欢愉嘶鸣。 那股浊流在感受到自己体内怪物气息的时候,似乎有些惊慌失措般的发生了溃散。 “这个人身上的气息污秽驳杂,虽然能引动我的力量,却又在畏惧我的力量……” 心念急转间,陆沉渊一面调整呼吸,默念心法,拼命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怪物,一面摆出浑身发抖的模样,求饶道: “好汉饶命!小的真不是故意的!这……这牛肉钱,小的赔!小的赔!” 他那副窝囊模样,倒真像个被吓破了胆的寻常店小二。 不过他心里面却一点不慌张,行走江湖多年,他深知一个道理—— 越是阴沟里的老鼠,越是怕光。 众目睽睽之下,这几人绝不敢轻易撕破脸皮。 眼见这里要打起来了,客栈里头那些修士也全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张商人已将桌上的银钱尽数揽入怀中,见状忙上前打圆场: “哎,算了算了,这小兄弟也不是有心。几位好汉,今日天色不早,咱们要不就到这儿吧?” 说罢,也不等对方回答,抱起银子贝壳便一溜烟地跑了。 那尖嘴猴腮的汉子有些惊疑不定的看了陆沉渊一眼。 方才他好像从对方的身上感觉了一丝心悸,仔细查探后发现对方确实是毫无修为的凡人,只道是一时错觉。 其余三人眼睁睁看着到嘴的肥肉飞了,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抓不到陆沉渊半分把柄,毕竟他只是“不小心”而已。 再加上不愿意多生事端,只得悻悻然地咒骂几句,丢下几枚铜钱作茶钱,灰溜溜地离去了。 陆沉渊这才直起身子,长长地松了口气。 倒不是怕这些邪修真天不怕地不怕的打了自己。 只是怕他们真惹恼了自己体内的怪物,怕是要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而且一旦场面失控,在这满是正道修士的客栈里,自己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下场比那些邪修好不到哪里去。 现在这样子,你好我好大家好。 低头收拾着残局,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瞥向邻桌那几个外地修士。他那远超常人的听力,早已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 又是断天者的传闻。 跟着师父行走江湖的这十年来,类似的市井怪谈他听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版本。 有的说那断天者是九幽爬上来的大魔,因嫉妒仙界繁华而斩断天路;有的说他是仙界派下来考验人间的使者,因世人贪婪而降下惩罚;更有甚者,说他根本就不存在,只是某些失意修士编出来为自己修行不畅而找的借口。 这些传闻杂乱无章,自相矛盾,被大周仙朝官方斥为“无稽之谈”。 但今天这几个外地修士的交谈,却有些不一样。 只听一个略带傲气的年轻人叹气道:“师兄,这九州的天地灵气日益枯竭,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莫说是那些散修,便是我们,若非有应师祖他老人家坐镇万仞山,修行之路怕是也要举步维艰了。” 另一人立刻压低声音斥道:“噤声!师祖名讳,岂可随意挂在嘴边!此地鱼龙混杂,须得慎言!” 陆沉渊心头一动,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几人。 只见他们身着统一的藏青色劲装,袖口用银线绣着一座险峻山峰的图样,腰间佩剑的剑穗上,都坠着一枚小小的、形如星辰的玉石。 陆沉渊心中了然。 传闻中,天渊之下,九州之上,有四颗星辰最为明亮,万古不移,是为天垣四恒。 他们是人间道的顶点,亦是凡尘众生所能仰望的极限。 而其中,坐镇北境万仞山,以剑道称雄,被誉为北宿剑魁的,正是应无阙。 原来这几人,竟是那位传说中的剑道巨擘的徒子徒孙。 怪不得他们敢于谈论那桩三千年前的禁忌之事,背靠着这等人物,自然有几分寻常修士所不具备的底气和见识。 不知觉间,陆沉渊将注意力更加集中了几分。 只听那被斥责的弟子不服气地小声嘟囔几句,便岔开了话题:“知道了师兄。说起来,我近日听闻一桩关于断天者的旧时秘闻,据说是从一本古籍残篇上看来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哦?说来听听。” 那弟子立刻来了精神,声音压得更低,却还是瞒不过陆沉渊那常人难及的耳朵: “那秘闻说,三千年前,曾有一位惊才绝艳的仙人,已是半只脚踏入了那传说中的仙界,却不知为何,竟在最后关头反戈一击,以无上神力,一剑斩断了仙凡通路。” “竟有此事?!” 先前的声音惊道,“一剑……便能斩断天人之隔……我的天,这……这与神话传说中,那些开天辟地的古神,又有何异?!” 随即,他才从那份对绝对伟力的战栗中回过神来,话锋一转,重新带上了愤慨与不甘: “可他既有此等神明般的伟力,为何要行此绝户之事?!那仙人名讳为何?如此罪人,岂能不教后人唾骂?!” “嘘……慎言!这等人物,纵是三千年前的旧事,亦非我等可以随意议论的。我只知秘闻中将其称为罪仙……” 陆沉渊心中猛地一震,擦拭桌子的手也顿了一顿。 “罪仙……一剑斩断……” 这个细节,是他过去听过的所有版本里,都从未有过的。 那些市井流言只会模糊地归咎于大魔或神罚,从未有哪个版本敢想象,这是一个人,凭一柄剑办到的。 他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反复纠缠的噩梦—— 那道贯穿天地的巨大裂痕,那无数双充满背叛与憎恨的眼睛,以及那个高高在上的、看不清面容的自己…… 过去,他只当这是毫无根据的怪梦。 但此刻,路人无意间透露的一剑断天,竟与他的梦境产生了惊人的吻合! 难道师父那些醉后的胡话,竟是真的? 天上的伤痕也是真的? 陆沉渊不动声色,继续闷头干活,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在心底。 便在此时,客栈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伙计揪着一个小乞丐的衣领,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你这小丫头片子!手脚倒是不干净,敢偷到我们观潮客栈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身上那件本该是裙子的破布早已看不出原样,脸上蹭满了黑灰,唯有一双大眼睛,因恐惧而瞪得溜圆。 她被那伙计提着后领,双脚几乎离地,吓得浑身发抖,却依然用两只小手,死死地护着怀里那个尚有余温的肉包子。 “打!给我狠狠地打!让她长长记性!” 伙计扬起手便要打,陆沉渊见此眉头一皱,正自想着自己能不能想些主意,让那可怜的小乞丐免于皮肉之苦,便听到一道略带几分懒散的声音响起。 “住手。” 是观潮客栈的掌柜钱大海。 只见他先是瞥了一眼柜台旁半人高的花瓶,这一瞬间,陆沉渊能感觉到他呼吸微不可查的急促了几分,好像怕这里的动静惊扰了什么。 钱大海背着手,慢悠悠地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板着脸对那伙计道: “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没见店里还有客人么?” 说罢,他走到那小乞丐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一番,眉头一皱,斥道: “小小年纪,不学好,倒学人偷鸡摸狗!” 小乞丐被他看得更是害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钱掌柜板着脸,沉默了片刻,却终究是叹了口气,对着那伙计摆了摆手。 随即,他转身从笼屉里又取了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连同那小乞丐偷的那个,一同塞到他怀里,嘴里却嘟囔着: “晦气,今天算你走运,下次再敢来偷,打断你的腿!滚吧!” 小乞丐愣愣地看着怀里的三个包子,又看了看这个面冷心热的掌柜,终是吸了吸鼻子,对着钱掌柜重重地磕了个头,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钱掌柜瞧着她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路过陆沉渊时,才忽然想起什么,对着正在擦桌子的陆沉渊和另一个伙计,抱怨道: “你们几个,手脚都给我麻利点!” “没看见今天风大,人多眼杂吗?把后院那块新进的上等羊羔皮给我看好了,精贵着呢!别让什么不三不四的灰尘给吹进去,糟蹋了上好的料子!” 没理会陆沉渊与伙计的反应,又走了几步后,钱大海的目光落在柜台旁那尊青釉缠枝莲纹花瓶上。 那花瓶釉色温润,是件不可多得的古物,这钱掌柜平日里看得比自己的命根子还重,每日早晚都要亲手擦拭一遍,不让其沾染半分尘埃。 这已经是客栈里人尽皆知的、掌柜的“雅好”。 陆沉渊也已见怪不怪,正欲收回目光,继续手里的活计。 便在此时,他心中却无端地一动。 在他那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中,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嘈杂大堂的杂音。 那声音极其细微,初听时,仿佛是无数根蚕丝在摩擦,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隔着厚厚的墙壁,发出无声的怪异尖啸。 陆沉渊眉头微蹙,正要细辨,那诡异的杂音却忽然一变。 他清晰地听到,那摩擦声与尖啸声中,竟夹杂进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小女孩笑声。 那笑声天真烂漫,可不知为何,此刻听来,却像是被谁忽然扼住了喉咙,笑声的尾音带上了一丝哭腔,最终化为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咽。 嘻……呜…… 此时再看去,钱掌柜平时擦拭花瓶的动作,似乎都多了几分安抚的感觉。 当钱掌柜的手指,抚过花瓶瓶颈处某个不起眼的莲叶图案时,他的指尖忽然以难以觉察的微妙力度按压了一下。 就在那按压的瞬间,陆沉渊耳中那丝混杂着尖啸与哭笑的诡异杂音,戛然而止。 在完成了这个动作后,钱掌柜才仿佛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直起身,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精明而和气的商人笑容,仿佛方才那个神情专注、略带神经质的人,只是陆沉渊的一场错觉。 陆沉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觉有种无端的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上。 第三章 天下为公 傍晚时分,日头已在西山之巅染开一片瑰丽的霞光,将镇海川的青石板路照得半明半暗。 陆沉渊自观潮客栈的后门走出,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肩膀。 他今日多挣了三十个铜板,足够师父喝上两壶最劣的烧刀子了。 思及此,他脚步也轻快了几分,本想就此抄小路回那破败的住处,眼角余光却被街角的一幕给牵住了。 只见七八个袒胸露臂的泼皮,显是本地码头上的地头蛇,正将一个身着月白绸衫的少年公子围在当中,言语间满是污秽,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却无一人敢上前干预。 陆沉渊本无意理会,这镇海川鱼龙混杂,十年一度的望海潮将近,这等欺生之事,他早已见得惯了。 他只想赶紧回去,免得师父醒了酒,又嚷嚷着要拆了灶房。 他正欲转身,目光却在那少年公子脸上一扫,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公子哥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唇红齿白,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竟是个俊秀到了极点的少年郎。 只是他身形略显单薄,此刻被一群恶汉围着,面上虽竭力保持镇定,但握着折扇的手分明害怕得打着颤儿。 陆沉渊心中暗道:“好一个粉雕玉琢的公子哥儿,也不知是哪家不知世事的富贵人家,跑来这等龙蛇之地,岂不是自寻晦气?” 他摇了摇头,便要离去。 便在此时,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用一种极其下流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嘿嘿笑道: “小公子,长得这么俊,是准备去哪个大户人家当‘兔子’啊?不如跟了爷几个,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伺候得爷几个舒坦了,往后这镇海川,你横着走!” 另一个泼皮立刻附和道:“大哥说的是!看他这细皮嫩肉的,怕是一碰就碎,咱们可得‘温柔’点!” 说罢,那汉子猛地一拍腰间的短刀,刀柄撞击着刀鞘,发出“锵”的一声闷响,他向前逼近一步,狞笑道: “小公子,是自己识相点跟我们走一趟,还是让爷几个‘请’你走?” 听到这里,陆沉渊心头一跳。 那已然迈开的步子,竟如钉在地上般,再也挪动不了分毫。 他想起了师父。 师父平日里总爱说一句醉话:“何谓修行?不过是求个念头通达罢了。心中有不平,却强行按捺,那便是在给自己种心魔,酒再多也浇不灭。” 他瞧着那只即将触碰到少年脸颊的脏手,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恶心与烦恶,自心底翻涌上来。 “这口气若是不出,怕是今晚的觉,都要睡不安稳了。” 一念至此,他再不犹豫。 陆沉渊目光一扫,落在旁边一个卖馄饨的摊子上。 只见那摊主见有热闹可看,正自伸长了脖子,浑然不觉。 他心下已有了计较,当即身子一矮,佯装在路边拾掇鞋履,却暗中伸脚,在那摊子的一条腿上轻轻一勾。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那整锅滚烫的馄饨汤并着十数个白生生的馄饨,便如天女散花般,不偏不倚地朝着那群泼皮的脚下泼了出去! “哎哟!我的娘诶!” “烫死我了!” 热气蒸腾,白雾弥漫,烫得那几个泼皮鬼哭狼嚎,纷纷跳脚躲闪,场面登时乱作一团。 那卖馄饨的摊主也是一愣,随即捶胸顿足,正要破口大骂。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一道身影却动了。 陆沉渊自蹲着的身形倏然站起,动作没有半分慌乱。 他左手不知何时已摸出几枚铜板,看也不看,反手向后一抛。 只听“叮当”几声脆响,数枚铜钱竟是越过沸腾的白雾,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那摊主面前的钱碗之中,分毫不差。 “老板,汤钱,不必找了。” 一句清晰冷静的话语,穿透了所有的嘈杂与哀嚎。 那摊主被这手精准的投钱功夫震得一愣,到嘴的骂声也咽了回去。 也就在同一瞬间,陆沉渊的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没有丝毫停滞,朝着那惊愕中的白衣公子激射而去。 没有去瞧那公子哥的脸,只伸手过去,一把抓住他冰凉柔腻的手腕,低喝一声: “走!” 便将他扯进了旁边一条深不见底的窄巷之中。 巷壁挂着不少渔网,空气里满是海盐和鱼干混合的独特气味,整个巷子又深又暗,将外头的喧嚣与叫骂声尽数隔绝。 陆沉渊奔出十数丈,确认无人追来,这才松开手,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那公子哥,本想说几句场面话,却见对方正自低头,轻轻揉着被自己抓得现出一道红痕的手腕。 那公子哥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非但没有半分感激之色,反倒带着几分玩味。 “这位兄台,倒是好身手,也好大的力气。” 那公子哥的声音清脆悦耳,只是语气中带了丝说不清的意味。 陆沉渊一怔,道:“此地不宜久留,那些人怕是很快便会追来。公子还是快些寻个地方躲避,或是早些离开这镇海川为好。” 那公子哥却不答话,只将那柄白玉折扇“啪”的一声打开,扇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天下为公”四个大字。 他轻轻摇着扇子,向前走了一步,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便随着夜风,飘入陆沉渊的鼻中。 “只是,” 只听他轻笑道,“你又怎知,我需要你来救?” 陆沉渊被他问得一愣。 他沉默了片刻,隐约明白过来,自己大概是多管闲事了,平淡答道: “我不知,也无需知。我只知道,他们的嘴太脏,吵到了我的耳朵。他们站的地方,碍了我的眼。” “我瞧着不顺眼,便出手了。便是这般简单。” 听了这话,那公子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收起折扇,用扇骨在自己光洁的下巴上轻轻一点,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念头通达……有趣,当真有趣。” 他悠悠说道:“在下上官楚辞。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陆沉渊。” 陆沉渊转身便要走,却被折扇挡住了去路。 上官楚辞那张俊秀的脸上笑意不减,只是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陆兄这便要走了?救了人,连杯谢礼的酒都不喝,可不是江湖人的规矩。” 陆沉渊皱眉:“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况且,阁下似乎也并不需要。” “哦?” 上官楚辞用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陆沉渊, “你怎么就断定我不需要?就因为我看起来镇定?或是我方才反问了一句?陆兄,这你可就想错了。” 他向前又走近了半步,压低声音轻笑道: “对付那种人,打一顿是下策,是治标不治本。” 陆沉渊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从这句看似平淡的话里,嗅到了一丝与对方那张无害脸庞截然不同的危险气息。 上官楚辞没有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真正有效率的办法,是查他们的背景,找到他们的软肋。比如那个领头的,我刚才听人说,他有个嗜赌如命的弟弟。” “只要稍加利诱,让他在赌坊里欠下一大笔他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到时候,都不需要我们动手,自然有赌坊的人会去处理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比打他一顿解气多了,也干净得多,你说是吗?” 说完这话,他含笑看着陆沉渊,等待着他的反应。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陆沉渊的心中,第一次对眼前这个弱公子生出了强烈的警惕。 他并不忌讳得罪人,但也讲究“祸不及家人”的江湖道义。 对方这番话,轻描淡写之间,却是透着一股足以让人不寒而栗的狠辣。 上官楚辞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一闪而逝的沉默,他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打破了这片寂静: “怎么?觉得我心狠?陆兄,你这就不懂了。” “这世界,就是个大型的零和博弈现场,你不去算计别人,别人就会来算计你。想要活得好,就得比别人更狠,更会卷。” “零和博弈?” 陆沉渊捕捉到了这个他从未听过的词,本能地反问了一句。 “嗯?” 上官楚辞心中一动,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他反应极快,立刻用扇子掩住半边脸,轻咳一声,笑道: “哦,是我家乡的一句土话,意思大概就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粗鄙了些,让陆兄见笑了。” 他收回折扇,不再阻拦,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语气也恢复了最初的慵懒: “罢了,看陆兄的样子,也不像是个喜欢听人说教的。今日多谢援手,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我们后会有期。” 陆沉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巷子的黑暗尽头。 上官楚辞站在原地,轻轻摇着扇子,直到再也看不见陆沉渊的背影。 他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郡主,那几个泼皮……” “不必处理了。” 上官楚辞淡淡地说道,声音已变为了女性的清泠,玩味的望向陆沉渊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 “我刚才那一套降维打击的现代思路,他似乎听懂了?” 她低头轻轻摸了摸方才被陆沉渊抓得泛红的皓白纤腕,唇角微微勾起。 第四章 白发 陆沉渊早已起身,院中那口半旧的铁锅下,柴火正“毕剥”作响,锅内的小米粥已熬得稀烂,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朴素的谷物香气。 他将两个捏得结结实实的黑面饼子贴在锅边上烤着,待饼子烙出微黄的焦香,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目光习惯性地望向了头顶。 只见那布满了青苔和裂纹的屋顶之上,一道青衫身影正枕着双臂,睡得正香。 如墨的长发随意地铺散在灰色的瓦片上,几片被夜风吹来的落叶,顽皮地沾染其间。 她的一条腿还随意地搭在屋脊上,另一只手边,那个朱红色的酒葫芦斜斜地靠着一块翘起的瓦当,仿佛随时都会滚落下来。 陆沉渊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便是他的师父。 高兴了,便睡在自己的床上;喝多了,便不知倒在院中哪个角落。 若是心中有事,便总爱躺在这屋顶之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天上的月亮,直看到月落星沉。 昨夜,她想必又是看着那天发了一夜的呆。 陆沉渊深吸一口气,运起师父教的那套不知名的粗浅吐纳法门,脚下在墙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屋顶。 他走到司徒身旁,先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酒葫芦扶正放好,这才蹲下身,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头。 “师父,该起了,粥熬好了。” 司徒眉头微蹙,逃避般侧过了身,将半边绝色的脸庞枕到自己的手臂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是梦话还是呓语。 陆沉渊无奈,只得又推了推,加重了些声音:“师父,天亮了。” 这一回,司徒终是有了些反应。 只见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恼人的苍蝇,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睡意: “吵什么……天塌下来,不还有你这高个儿顶着么……再睡会儿……梦里的酒,它……它不要钱……” 说罢,竟是又没了声息。 陆沉渊瞧着她这副模样,既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十年间,这般情景早已不知上演了多少回。 他知晓,若不用些法子,只怕自己去客栈干完了活计回来,她也未必能挪动半分。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故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惋含的语气说道: “罢了,既然师父不起,那我便自个儿去了。只是可惜了,昨儿听观潮客栈的钱掌柜说,今日有位从神都来的大主顾,出手阔绰得很,点名要听人解梦。” “我本还想着,若能伺候好了,挣他个三五十文赏钱,便去太白酒楼给师父换那坛您念叨了许久的秋露白……” 他话音未落,只觉身旁人影一晃。 方才还睡得如烂泥一般的司徒,竟已坐起身来,一双本该是睡眼惺忪的桃花眸子,此刻却是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秋露白?” 她一把抓住陆沉渊的袖子,急急问道,“当真?那钱大海当真如此说?” 陆沉渊强忍着笑意,故作正经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不过师父您若还想睡……” “睡什么睡!误了为师的酒,便是天大的事!” 司徒一跃而起,动作利落得不似个宿醉之人。 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理了理那略显散乱的青衫,催促道:“傻小子,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取水来,待为师梳洗一番,这就去会会那位‘大主顾’!” 陆沉渊应了一声,转身去井边打水。 他提着水桶回来时,只见司徒正迎着晨光,伸着懒腰。 那宽大的青衫也掩不住她玲珑浮凸的身段,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她似是察觉到了陆沉渊的目光,回过头来,对他展颜一笑。 那一笑,当真是春风解冻,百花齐放,便是这破败的小院,似乎也因此明亮了几分。 陆沉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将水倒入盆中。 司徒行至盆边,掬起一捧清冽的井水,随意地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有几滴调皮地挂在了她那长长的睫毛上。 陆沉渊站在一旁,递过一块半旧的布巾。 便在此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师父的鬓角。 晨光之下,他看得分明,在那如墨的青丝之间,竟夹杂着一缕极不显眼的、如霜雪般的苍白。 那不是光线的错觉,而是真真切切的一根白发。 他心中不住抽了一下,师父瞧着不过二十许的年纪,怎会有白发? 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眼底。 只见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与慵懒的桃花眼中,此刻因刚睡醒,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神采,却多了一抹一闪而逝的疲惫。 相比宿醉的疲惫,那更像是一种历尽了千帆万壑的倦意。 这抹倦意,与她那青春绝色的容颜,形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矛盾。 陆沉渊心头一紧,脱口而出:“师父,你……” “嗯?” 司徒抬起头,用布巾擦着脸,那抹疲惫早已消失无踪,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神气, “我怎么了?莫不是为师今日又好看了几分,瞧得你这小子挪不开眼了?” “不……不是。” 陆沉渊犹豫了一下,终是忍不住问道,“我方才,瞧见师父您有……有白头发了。” 司徒擦脸的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她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那湿漉漉的布巾,不轻不重地在陆沉渊额头上一敲,笑骂道: “傻小子,定是你眼花了!为师我这般风华正茂,青春貌美,怎会有那老太婆才有的东西?” 她顿了一顿,又满不在乎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随口道: “再说了,便是有,那也是昨夜为你这小子的怪梦操心,熬夜熬出来的。你可得好好孝敬为师,否则,我这根白头发,便要记在你的账上。” 她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陆沉渊却不知为何,心中那份莫名的酸涩,却是愈发浓了。 他几乎可以确定,司徒一定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 …… 自听潮阁顶楼凭栏远眺,整个镇海川的景致一览无余。 湛蓝的晴空之下,是鳞次栉比的飞檐斗拱,是人潮涌动的长街石巷,是港口处千帆竞渡的壮阔波澜。 这般气象,确是一派盛世风光。 上官楚辞却无心赏景。 只见她凭窗而立,一袭月白绸衫,衬得她身形挺拔,英气勃勃。 她手中那柄写着“天下为公”的折扇轻轻摇动,目光却未曾落在那片繁华之上,反倒是凝视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一道黑影,便如从墙角的阴影中“生”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三步之处,单膝跪地,其气息与周遭的阴影浑然一体,若非亲眼所见,绝难察觉此处竟还有一人。 “郡主。” 上官楚辞并未回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手中的折扇也停了摇动。 “都查明了。” 黑影言简意赅地禀报道,“这次的望海潮,来的客人,比明面上要多得多。” “北边万仞山来了人,据说带队的是一位剑魁应无阙门下的核心弟子,连那艘有名的‘不败剑舟’都驶来了镇海川。” 上官楚辞没有意外,点头说道:“天垣四恒果然不会错过这次盛会。” 黑影顿了一顿,又道:“西边无间寺也派了人来。领头的是一位了尘大师座下的高僧,似乎是‘不’字辈的僧人。他们似乎察觉到了此地浊流气息异常,是冲着那些道化者来的。” “无间寺的鼻子倒是比镇魔司的鹰犬还灵。” 上官楚辞露出讥诮的笑容,道:“但愿他们不要坏了我的好事。” “我要你盯的大鱼,可曾露了尾巴?” “据线报称,近期有疑似浊流邪教的修士进入镇海川。” 黑影的身子又低了几分,恭声道:“与此同时,我们的人昨夜在万民滩的观潮客栈附近,感应到了数股隐藏得很好的浊流波动。” “哦?观潮客栈?” 上官楚辞用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在静谧的阁楼内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看来他们还是有所顾虑,不过没有关系,我已经想到了一个主意,帮我联系镇魔司的人,就说我一桩大生意要跟他们谈谈,另外……” 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传个消息出去,就说有一伙来自海外的散修,脾气火爆,不知天高地厚,身上还带着一件从南海换来的异宝,名为沧海月明玉。他们就快到观潮客栈了。” 黑影闻言却迟疑了一下,问道:“郡主这个消息……” 上官楚辞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投往万民滩的方向,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 “现在是我说的。” “但很快……” 她微微一笑。 “它就该是事实了。” 黑影顿时了然,颔首道:“属下明白了。” 第五章 好奇的猫 观潮客栈二楼,一处临窗的僻静雅间。 钱掌柜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在前引路,他身后跟着一位气度沉凝的中年文士,正是那自称周衍的京城贵客。 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雅间内那个女人,钱掌柜的心里又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位自称姓司徒的仙姑,半个月前带着她那个瞧着机灵实则有些闷葫芦的徒弟陆沉渊一同住进了他这客栈的后院柴房。 说是来解梦算命,可这十几天里,她醒着的时间怕是还没醉着的时间长。 若说她是个骗子吧,她那张脸、那份气度,便是神都里那些养尊处优的王公贵女,怕也比不上万一。有时她倚在院中老槐树下喝酒,那股子风流劲儿,连自己这见惯了风浪的老江湖,都得暗自喝一声彩。 可若说她是真高人吧……哪有高人会为了一壶劣质烧刀子,让徒弟在自家店里打十几天杂工的?还时常赊账。 这女人,就像她手中那只空了的酒杯,瞧着通透,实则内里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钱掌柜压下心头的杂念,脸上的笑容愈发谦卑恭敬,对着周衍介绍道:“周大人,这位便是小老儿跟您提过的司徒仙姑了。” 雅间内,司徒正自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斜斜地倚在太师椅上,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却把玩着一只空了的酒杯,眼神似是落在窗外的流云上,又似什么都没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懒散劲儿。 陆沉渊则侍立一旁,正自替她续着茶水。 周衍一进门,司徒的目光便似不经意地在他腰间一瞥。 只见那人腰带上悬着一枚奇特的牌子,非金非玉,通体暗沉,其上以亮银细丝勾勒出九州山河之形,四海八荒之势,端的是气象万千。 而牌子正中,却又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晶石,仿若一只紧闭的眼,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目光一触即收,快得便如蜻蜓点水,未曾留下半分涟漪。 周衍的目光落在司徒身上,暗道:“好一个绝色女子!” 只见她云鬓微乱,青衫半旧,瞧着不过双十年华,一张脸却是美得不似尘世中人。 那眉梢眼角,既有剑客的凌厉,又有诗人的风流,此刻虽带着几分宿醉的慵懒,却更添了三分惊心动魄的韵味。 饶是周衍心有重忧,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也不由得有片刻的失神。 但这失神,也仅仅是片刻而已。 作为在钦天监这等龙潭虎穴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官员,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欣赏,而是警惕。 他的心中警铃大作:“这等风华的人物,为何会屈尊于这小小的镇海川,当一个不入流的市井解梦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周衍下意识地用神识去探查对方的修为,却如泥牛入海,什么也探不到。 这让他心中的警惕更盛—— 要么对方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要么,其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所能窥探的范畴。 也就在此时,一股若有若无的酒气,似将这满室的茶香都给冲淡了。 周衍心中的警惕,瞬间便化为了更深的失望。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若是凡人,那今日之事便是一场闹剧。 若是绝世高手,一个游戏人间的真高人,又岂会看得上自己这点赏钱,真的为自己排忧解难?多半也是一场戏弄。 无论哪种可能,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自己今日,是白来一趟了。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他既已来了,索性便当是寻个趣儿,当下拱了拱手,依着先前想好的说辞,沉声道: “在下周衍,自神都而来,乃是为皇家采办些东海奇珍的商人。近日来,却为一桩怪梦所扰,听闻仙姑能解世人忧,特来请教。” 他顿了一顿,似在回忆那梦中可怖的情景,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我梦见自己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耳畔总有无数细碎人声,如蚊蝇般嗡嗡作响,说的是什么,却又一句都听不真切。有时,那黑暗中又会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的光,非明非暗,瞧久了,便觉自己的魂儿都要被吸进去一般……” 司徒听罢,却未急着答话。 她将那空酒杯在指尖转了一圈,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周大人,” 司徒似笑非笑的问道:“你这梦,怕不是只做了一天两天,而是已困扰了你许久了吧?” 大人二字一出口,周衍心头一震。 他自报家门,只说是皇家商人,这女子是如何瞧出他官家身份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对眼前这女子,再不敢有半分小觑。 正当他要顺着话头,将自己的苦处说得更深一层时,却见司徒转过头,对一旁的陆沉渊道: “渊儿,你先下去,替为师守着门口的摊子。若有那不长眼的想来白占便宜,记住了,先问他家祖坟的风水好不好。” 陆沉渊知晓,师父这是要支开自己,与这贵客密谈。 他应了一声,躬身退下,心中却暗自嘀咕: “还问人家祖坟风水好不好……咱们每次见了泼皮都跑得比谁都快,真跟人动起手来,怕是自家脑袋先被人家开了瓢,哪还轮得到去管人家祖坟?” 待陆沉渊的脚步声远去,雅间内复又安静下来。 司徒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周衍,轻笑道: “周大人,我方才又替你起了一卦。我猜你还做了另一个梦。你大概还梦见,自己将这桩心病,禀明了你的上官,结果非但没得着解救,反倒是被那上官斥责你‘道心不稳,德不配位’,要将你从云端打落尘埃?” 周衍闻言目光忍不住缩了一下。 他何曾做过这等梦? 但这梦中所演,却正是他心中最恐惧、最不敢言的现实! 他身为钦天监观星使,若连观测天象都会被反噬,这在同僚眼中,便是奇耻大辱,是断送前程的把柄! 此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他望着眼前这女子,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哪里是什么江湖术士?分明是一位能洞彻人心的绝世高人。 他霍然起身,对着司徒深深一揖,声音已带了几分颤抖: “仙姑所言极是!周某正是为此事所困!” 司徒不置可否,只伸出纤纤玉指,又将那空了的茶杯斟满,悠悠问道:“那么,你那真正的梦里,除了裂缝和噪音,可还见着了别的什么?” 周衍见她这般点拨,心中再无半分隐瞒,脱口道:“我通过窥天仪……” 他只说了半句,却见司徒又抬起手,打断了他。 “等等。” 司徒指了指周衍,又指了指自己,慢悠悠地道: “我解的是‘梦’。你方才说的,可是你‘梦’里的内容?” 周衍何等聪明,一听此言,当即意会! 他定了定神,重新组织言语道:“是,仙姑。晚生梦见,那裂缝……竟似活物一般,一张一合,缓缓搏动。而且,晚生总觉着,在那裂缝的深处,好似有一只眼睛,正自冷漠地凝视着我。” 司徒听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她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然后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了她的“梦解”: “哦,那没什么。” “楼上那位怪邻居,许是养了只猫罢了。” 周衍一呆,脱口而出:“猫?” 司徒笑了,那笑容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中,显得既明艳,又高深莫测。 “对,就是猫。”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摇了摇,好似在逗弄一只看不见的猫儿。 “周大人,你想想那猫儿的习性。” “它好奇心重,总爱从门缝里、墙洞里,偷偷瞧外头的光景。那凝视,便是它在瞧你。” “它睡着了,打呼噜,肚子一起一伏,那搏动,便是它的鼾声。” “它饿了,或是无趣了,便会喵喵叫上几声,那呓语,便是它在跟你讨要小鱼干呢。” 周衍听得目瞪口呆,这等解释,当真是闻所未闻,荒诞到了极点。 但他又隐隐觉得,这荒诞的比喻之下,似乎藏着某种他无法理解、却又无比贴切的恐怖真相。 他定了定神,追问道:“那我该如何自处?可有什么法子,能让这猫儿不再吵闹?” 司徒将最后一口茶喝尽,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只留给周衍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句悠悠然的话语: “法子?” “你若有本事,便顺着那窟窿爬上去,挠挠它的下巴,它兴许便舒坦了,也就不叫了。” “你若没那本事……” 她顿了一顿,拉开房门,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告诫,也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那便离那窟窿远一些。毕竟,好奇的猫,也是会伸爪子的。” 第六章 指点 其时已近晌午,观潮客栈内却不似昨日那般人声鼎沸,堂内只三三两两坐着几桌早客,多是些行色匆匆的赶路人。 师父还在楼上为那周姓商人解梦,陆沉渊寻了个门边的矮凳坐下,一面替师父瞧着那歪歪扭扭的“猜心”布幡,一面自怀中摸出半个冷硬的黑面馒头,就着晨间的凉风,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他正自出神,忽听身后脚步声响,一股熟悉的的气息已到了近前。 只见钱大海自厨房踱出,手中提着个油纸包,随手便向他怀里一抛。 陆沉渊下意识伸手接住,只觉那纸包尚有余温,入手微沉。 “别啃那死面疙瘩了,牙碜得紧。” 钱大海不耐烦的骂道:“这是辰时炸剩下没人要的,扔了也是糟践东西,你拿去垫补垫补肠胃。” 陆沉渊打开纸包,一股浓郁的油香登时扑鼻而来,却是两根炸得金黄酥脆的热油条。 他心头一暖,道了声“谢掌柜的”,便不再客气,拿起一根大口咬下。 钱大海也不走开,只寻了个干净的灶台边沿靠了,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瞧他狼吞虎咽的模样。 待陆沉渊将一根油条吞下肚,正要去拿第二根时,钱大海却似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小子,昨儿个那手‘脚下拌蒜’的功夫,使得倒还算伶俐。” 他这话音不高,落在陆沉渊耳中,却不啻于一声平地惊雷。 陆沉渊咀嚼的动作登时僵住,抬起头,眼神警惕。 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那般隐蔽的动作,竟是半点也未瞒过眼前这位掌柜。 钱大海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顿时哑然失笑,那张胖脸上挤出的褶子里,满是过来人的了然。 “放轻松,我不是要找你麻烦。只是好奇,你那手不小心,是跟谁学的?瞧着不像是一般人能有的急智。” 陆沉渊含糊道:“以前跟着师父走江湖,见得多了,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 钱大海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你那瞎琢磨,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你以为那几个是寻常赌棍?他们身上的味儿,隔着三条街我都能闻到。” “你那一下,没失误还好,要是出了什么闪失,现在就不是在我这吃油条,而是被人拖到暗巷里放血了。 钱大海将口中油条咽下,抹了抹嘴,兴致倒似上来了。 他随手抄起一根干净的竹筷,在旁边沾了水的八仙桌上,一边比划,一边压低了声音,点拨道:” “你瞧,那尖嘴猴腮的汉子,是个中老手,却有个改不掉的毛病。” “他每回要使那以气驭物的下三滥功夫前,拿骰盅的左手,那根小拇指总会不自觉地往上翘那么一翘。这,便是他全身气机汇于指尖、将发未发之际的门户。” 他用筷子头在桌上重重一点,眼中精光一闪: “下次再遇上这等事,你莫要再去碰那桌子,那是下乘手法,动静太大。你只消端着一壶新沏的滚茶……” 他顿了一顿,声音压得更低,表情也变得诡异了几分: “在那茶水里悄悄混上一两滴灶房里杀过鱼的腥水。” 陆沉渊心头一凛,只听钱掌柜继续道: “那等修行浊流之辈,其气机最是阴晦驳杂,却也最忌污秽。你算准了他那门户大开的时机,手腕这么一斜,让那几滴混着腥水的滚烫茶水,不偏不倚地溅在他那正要运气的指尖上。” 他手腕一抖,那筷子头便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极小的弧线。 “你想,他那凝聚了全副心神的一丝灵力,骤然被这滚烫与污秽之气一冲,会当如何?” 钱掌柜嘿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悉人性的狡狯: “轻则气机岔走,当场反噬,让他头晕目眩;重则那股阴晦之气入体,怕是没个三五日都调理不回来。” “到了那时,他心神已乱,气脉不畅,别说是操纵骰子,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如此一来,局也破了,人也废了,还没人知道是你动的手脚。这,才叫‘釜底抽薪,杀人无形’。小子,懂了么?” 一番话说完,他将筷子一扔,好整以暇地看着陆沉渊,带着一丝得色,仿佛在等待着这个后辈的拜服。 陆沉渊确实是大吃一惊,想不到这钱大海竟然还是一位高人,不由得想到他在花瓶前的诡异行为,他对浊流邪教如此熟悉,到底是什么身份? 心中正是波澜起伏,面上却丝毫不显。 只将那最后一口油条咽下,站起身来,对着钱大海长长一揖。 陆沉渊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少年人初窥门径的恍然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叹服道: “晚辈今天才晓得,这江湖里的水,原来还有这么深!钱掌柜您这番点拨,当真是救了小子一命!” “若非您提醒,小子下次再这般莽撞行事,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顿了一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挠了挠头,看似无意地追问了一句: “只是……掌柜的,您怎么对那些‘道上’的门道,懂得这般清楚?倒像是跟他们打过不少交道似的。” 钱大海一笑,道:“见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陆沉渊连连称是,心里面却暗自嘀咕: “您老这哪是见过猪跑?这要不是亲自养过猪的,谁信呐?” 忽然听得楼梯处“咯噔”的脚步声响,正是他那便宜师父司徒施施然地走了下来。 只见她此刻脸上哪还有半分宿醉的慵懒,反倒是双眸清亮,神采奕奕,嘴角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浅笑,那模样,便如一只偷吃了鸡的狐狸。 钱大海一见司徒与周衍下楼,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拱手道: “周爷!瞧您这眉宇舒展,神清气爽的模样,想必是心中那块大石,已然被咱们司徒仙姑给搬开了?” “哎哟,那可真是大喜事!小老儿我没说错吧?咱们司徒仙姑的本事,那在这镇海川,可是独一份儿!” 说罢,他才转过头望向司徒,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试探: “仙姑,您这回又是怎么指点的?可是又瞧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司徒的目光轻轻扫过钱大海,又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他刚刚用来比划的桌面。 “还成吧。” 她淡淡地说道,“倒也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过是楼上住了只好奇心太重的野猫罢了。倒是钱掌柜您,生意兴隆啊。”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了指一旁的陆沉渊,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这不成器的徒弟,木讷得很,平日里多亏了掌柜的您指点。您瞧,他这手艺,是不是又长进了几分?” 钱大海听闻“野猫”二字,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但旋即被他那更盛的笑容所掩盖。 他打了个哈哈,顺着司徒的话头道: “哪里哪里!陆小哥天资聪颖,一点就透,是个做大事的料。小老儿不过是闲来无事,与他多说了几句这迎来送往的规矩罢了。” 他顿了一顿,目光转向司徒,诚恳说道: “仙姑,说句不当讲的话。您这般神仙人物,在这小小的镇海川摆摊‘猜心’,实在是屈才了。” “您瞧,这望海潮将至,多少达官显贵、宗门高人汇聚于此。您若肯挪步到我这客栈里头,小老儿我给您单辟一间上好的雅间,焚上最好的香,再供上您最爱的秋露白。” “您只需偶尔露上一手,那银子,还不是大把大把地往您口袋里流?何苦在外头风吹日晒呢?” 司徒听罢,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满是戏谑: “钱掌柜,你这算盘珠子,都快蹦到我脸上了。” 她摇了摇头,用一种懒洋洋的的语气说道: “你这庙太大,我这尊小神仙,怕是镇不住。再说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显得有些冷清的街道,悠悠然道: “我这买卖,做的不是富贵人家的锦上添花,而是这凡尘俗世的家长里短。只有在这最吵闹的地方,才能听到最真实的心跳声。那些高门大院里的心啊,猜起来硌得慌。” 说罢,她不再理会若有所思的钱大海,拉起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陆沉渊,便向外走去。 陆沉渊没有细想,而是压低声音问道: “师父,真成了?” 司徒斜睨了他一眼,眉梢一挑,那股子傲气便如云中鹤般,显露无遗: “那是自然。你也不瞧瞧,是哪个出的马?” 陆沉渊往后一瞧,紧随其后的自然是那位自神都而来的贵客周衍。 他竟是微微躬着身子,落后司徒半步。 只见这位大主顾此刻再无先前那份沉凝稳重的气度,此时望向自家师父背影的神情,那叫一个恭谨,仿佛有种后学末进面见宗师大儒般的敬畏。 当周衍的目光扫过自己时,亦是与先前截然不同。 那眼神里,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打量,却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郑重。 陆沉渊见状,心中更是又惊又奇,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迫不及待的想向师父探问一二。 那周衍是个极有眼色的人物,一见陆沉渊凑近,似是要与他师父说些体己话,当即便对着司徒再次长身一揖,恭声道: “仙姑今日点拨之恩,周某没齿难忘。仙姑既有俗务,周某便不多加打扰,这就告辞了。” 说罢,他又意味深长地瞧了陆沉渊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直待那周衍的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口,陆沉渊这才按捺不住心中的震惊,凑到司徒身旁,压低了声音,问道: “师父!您到底与他说了些什么?怎地将他唬成了这般模样?” 哪知司徒听了这话,眉头却是一皱,伸出根纤纤玉指,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一点,嗔道: “去!什么叫‘唬’?为师我这叫‘指点迷津’,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到了你这小子嘴里,倒成了江湖骗子的勾当了。” 她顿了一顿,又似不屑地撇了撇嘴,道: “再说了,我也没忽悠他。刚才我不是说了吗,他那宅子里之所以夜夜不宁,皆因楼上住了只好奇的野猫儿罢了。” “啊?” 陆沉渊听得目瞪口呆,一脸的难以置信,心道: “真就是这么说的?就这么一句,便将那瞧着精明无比的京城贵客给唬住了?这也太好骗了些罢?” 司徒却懒得再与他分说,只伸了个懒腰,向着客栈外头行去,一面走,一面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此间事了,时候尚早。瞧这街上冷冷清清,也没甚生意可做,倒是对面那太白酒楼里,想必正是热闹的时候。渊儿,你陪为师走一趟。” 她顿住脚步,回过头来,那双桃花眸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笑得便如一泓春水。 “正好,你也帮为师去换坛秋露白来。” 说罢,她自那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物,向着陆沉渊随手一抛。 陆沉渊连忙接住,只觉入手微沉,摊开掌心一看,却是一锭足有二两重的雪花官银,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银芒。 只听司徒的声音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与快活,悠悠然传来: “那位周大人,可真是个大大的好人呐。” 陆沉渊登时张大了嘴巴。 他辛辛苦苦在客栈打杂一天,也就能挣回几十文铜板。 这二两银子,对他来说,可能就是他过去数月、甚至是半年的全部收入。 第七章 她不是我师父 太白酒楼近前,一张缺了角的破旧方桌,两把高低不平的小马扎,桌上既无签筒龟甲,也无铜钱卦象,唯有一面洗得发白的布幡,被风吹得有气无力。 幡上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墨字“猜心”,像是醉汉的涂鸦。 旁边另有一行蚊蝇小楷,不凑近了瞧,绝难看清: “猜不准,不收钱;猜得太准,得管酒。” 摊主是个女子,瞧不出年岁,只一张脸便足以让这满街的胭脂水粉黯然失色。 她身着一身洗得泛青的布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反倒衬出几分雌雄莫辨的英气。 此刻她正慵懒地靠在马扎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轻晃着个朱红酒葫芦,一双眸子半开半阖,似醉非醉,看的不是来往行人,而是天边那抹即将燃尽的晚霞。 这般人物,这般摊子,任谁看了,心中都只会嘀咕一句:哪来的漂亮女骗子? 正想着,一个满面油光的绸缎商人,满脸焦急地凑了过来,一揖到地: “仙姑,还请为在下卜一卜,近来这财运……” 女子眼皮都未抬,只摆了摆手,淡淡道: “不算。你这人心里太脏,铜臭之外,还有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念头,猜起来污了我的耳朵。” 那商人顿时面红耳赤,嗫嚅几句,灰溜溜地走了。 不多时,又来一个愁眉苦脸的脚夫,满身汗臭,局促不安地站在摊前。 女子这才睁开眼,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这一笑,仿佛连街道的灯火都亮了几分: “哟,你这人倒是有趣,心里头的故事,怕是比我这葫芦里的酒还满。坐,让姐姐我猜猜。” 脚夫受宠若惊,搓着手问道: “听说仙姑卜卦,都要先为仙姑打一壶烧刀子,可我手里……” “哎,” 女子却摆了摆手,摇了摇手边满满当当的朱红色酒葫芦,笑道: “今儿不用,你就安生坐下来说吧。” 里面装着的自然是陆沉渊刚从太白酒楼出来,用二百六十文大钱换的秋露白。 这笔钱,若是放在往日,非得他起早贪黑、忙活个十天半月不可。 可一想到袖中还剩下一两多的雪花官银,他又觉得这酒买得忒也轻松了些。 眼见脚夫感激涕零的坐了下来,司徒却不着急询问,待到一口烈酒下肚,脸上泛起一抹酡红,这才盯着那脚夫的眼睛,慢悠悠地道: “你昨夜三更,可曾梦见金银满屋,俯身去拾,抓起的却是一捧黄沙?” 那脚夫大惊失色,猛地站起:“仙姑!你……你怎么知道!” 女子嗤笑一声,又饮一口酒:“我猜的不是你的梦,是你心里的贪鬼。你想要的太多,握得太紧,手里的金子自然就变成沙子了。” “回去吧,把你那账房的烂账理理清楚,少去碰那些不该碰的赌局,比你在这里求神拜佛管用。” 几句话说得那脚夫冷汗直流,如闻当头棒喝,千恩万谢地去了。 陆沉渊在旁瞧着,心中暗自摇头,师父这套路,无非是察言观色,攻心为上,偏偏总有人信以为真。 他正要去收拾桌子,忽听一阵嬉笑,几个泼皮无赖摇摇晃晃地围了上来,为首那人一双贼眼,毫不避讳地在司徒身上打转: “小娘子,给爷几个也算算,算算爷今晚的桃花运如何?” 司徒懒得理会,只用指尖捻起一颗瓜子,屈指一弹,那瓜子壳便如长了眼睛般,不偏不倚地打在为首那人的眉心。 力道不大,却让他一个踉跄。 “滚。” 她只说了一个字。 那几个泼皮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升起,平日里的蛮横劲儿竟半分也使不出来,对视一眼,悻悻然地走了。 陆沉渊刚松一口气,麻烦却又找上门来。 只见街角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数人。 这几人衣饰华贵,气度不凡,与方才那伙市井无赖自是云泥之别。 为首的是个青年公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手中一柄湘妃竹骨的洒金折扇,轻轻摇曳,端的是一副神都王孙的翩翩风仪。 只是他一双眸子,虽含着笑,却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轻佻。 他身后跟着四名随从,俱是身着玄色紧身劲装,腰间悬着制式相同的弯刀。 这四人面无表情,便如四尊铁铸的雕像,无论街市如何喧闹,他们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周遭那些本想凑近了看热闹的闲汉,刚一靠近,便觉心头无端地一滞,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那股子兴致勃勃的劲儿登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得心怀畏惧,远远地站着,再不敢上前一步。 陆沉渊只消扫上一眼,便知这四人绝非寻常的护卫。 这青年公子的目光,自始至终,便如黏在了司徒身上一般,再也挪动不开。 司徒却似未曾察觉。 她只是懒懒地靠着椅背,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正自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那只不知何时跳上桌来的小野猫的下颌。 那野猫被她逗得舒服,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她指尖亲昵地蹭着。 仿佛这满街的喧嚣,这迫近的麻烦,在她眼中,当真还不如这只野猫的喉音来得有趣。 那青年公子见她不理,非但不恼,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深了几分。 也就在此时,太白酒楼的二楼雅间,凭窗正坐着一位俊秀的白衣公子。 他手中同样把玩着一柄折扇,只是扇骨乃是更名贵的白玉,扇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天下为公”四个大字。 他身后一名玄衣护卫见那锦衣公子哥似乎要惹事,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在他看来,平阳侯府的草包固然不足为惧,但任由其在此处聚拢目光、引发骚乱,却可能会干扰到郡主的大计,甚至引来不必要的窥探。 念及此,他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已有了起身的势头,显然是准备去解决掉这个麻烦的源头。 上官楚辞头也未回,只将那白玉折扇轻轻一抬,便挡住了护卫的去路,淡淡道: “不急。” 她的声音清泠悦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从容。 “鱼还没上钩,莫要惊了水。” 说罢,她的目光便饶有兴致地,落在了那场风波的中心。 她先是看到了那个慵懒的青衫女子,即便是以她那般挑剔的眼光,也不由得在心中暗赞一声: “好一个风华绝代的妙人儿,这等偏僻的镇海川,竟还藏着这般人物?” 随即,上官楚辞的目光又落在了女子身边的粗布少年身上,心中却是微微一奇: “竟然是他。他怕是还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成了平阳侯府那位草包世子,在今年望海潮开场前,用来祭旗的彩头了。” 她轻轻摇着扇子,眼神里满是看戏的玩味。 每逢盛典,这等失意的末流权贵,便总爱跳出来,寻衅一些无名之辈,闹出些动静来。 无非是想告诉那些正在听潮阁里品茶的大人物们—— 看,我平阳侯府还没死绝,在这镇海川,我赵承德依然说得上话。 一念至此,上官楚辞反倒不急了,优雅的端起茶杯,准备看一场好戏。 那小侯爷不去看司徒,却将目光转向了陆沉渊,朗声笑道: “这位仙子当真好雅兴,竟在这尘嚣之地,寻了这么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东西来排遣寂寞。” “只是不知,这小家伙伺候得可还尽心?若是不满意,本公子府上,倒还有几个更懂事的,尽可送与仙子,换一个解解闷儿。” 陆沉渊一张脸登时沉了下去,一股热血直冲顶门。 他猛地踏前一步,身形虽单薄,却如一堵墙般,将司徒护在身后,一双眼死死盯着那青年公子,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地道: “阁下请自重,这位,是在下的师父。” “师父?” 那青年公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一愣,随即用那折扇掩着嘴,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连肩头都在不住耸动。 他身后那四名高手,脸上也俱都露出了轻蔑的讥诮之色。 笑了半晌,赵承德才直起身子,用扇骨指着陆沉渊,对周遭看热闹的人笑道: “诸位听听,这小子说,这位仙子是他的师父!哈哈,一个周身感应不到半分灵气的凡夫俗子,也配做她的徒弟?依本侯看,这可不是‘师徒’,是‘侍徒’罢!” 他故意将“侍”字咬得极重,又上下打量着陆沉渊一身粗布短打,和司徒那颠倒众生的绝世容颜,摇了摇头,啧啧赞道: “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本侯只道这世间女子,或爱金银,或慕权势,却不曾想,竟还有仙子这般不落俗套的,偏爱这等未经人事的‘璞玉’,想来是别有一番‘调教’的滋味。” 他这番话说得又轻又浪,周围登时响起一片会意的哄笑之声。 陆沉渊双拳紧握,胸中怒意翻腾,几欲炸开。 那小侯爷见他脸色铁青,却兀自强忍,心中更是得意,索性连司徒也不看了,只将那副戏谑的目光,完完全全地落在了陆沉渊身上。 他向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怜悯道: “小子,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成她徒弟了吧?别傻了。” “你于她,不过是无聊时的一个玩意儿罢了。她教你读书认字,便如咱们教那笼中的画眉鸟学舌,不过是图个新鲜有趣。” 他顿了一顿,眼角的余光瞥见司徒依旧在逗弄着那只野猫,脸上的笑意更浓,也更恶毒了: “你瞧,她此刻连看都未曾看你一眼,可知为何?” “因为在她眼中,你,和她指尖下那只任由她摆布的畜生,又有什么分别?都是可以随时弃若敝履的宠物罢了。” 听到这话,陆沉渊身子一震。 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景象,在这一刻都尽数远去。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那个他用尽十年时光去追随、去依赖的身影。 也就在这一刻,司徒那只逗弄着野猫的手,微微一顿。 那只一直温顺地在她指尖打着呼噜的小野猫,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竟“喵呜”一声,弓起身子,对着那小侯爷的方向,露出了尖尖的牙,喉咙里发出充满威胁的嘶吼。 司徒千寻却没有看那只炸了毛的猫。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慵懒的桃花眼中,所有的戏谑和迷离都已褪去,变得清冽如秋水,幽深似寒潭。 司徒没有看那咄咄逼人的小侯爷,也没有看周遭起哄的众人。 她的目光,穿过了所有的喧嚣与尘埃,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陆沉渊的脸上。 仿佛在问:“我的渊儿,十年了,我待你如何?” 陆沉渊与她四目相对。 只见司徒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映出的自己那张因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脸。 也看到了那眼神深处,一闪而逝的认真。 这就够了。 陆沉渊缓缓地转回了身。 面对着那小侯爷自以为是的、胜利者般的笑容,他脸上那份滔天的怒意,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暴风雨前死寂般的平静。 他看着小侯爷,甚至还对他微微一笑。 “你说得对。” 他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她确实……不是我的师父。”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司徒露出几分迷惑,旋即又好奇期待的扬起嘴角。 那小侯爷更是得意地扬起了眉,以为这小子终是扛不住压力,要服软求饶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再说几句更刻薄的话来羞辱对方时,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面前这个少年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毫无征兆地,燃起了一点幽蓝色的火焰。 那火焰并不炽热,反而冷得好似来自九幽之下的最深处。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杂着古老威严与深渊死寂的恐怖气息,自陆沉渊那单薄的身躯中,如潮水般弥漫开来。 只见他脖颈两侧的皮肤之下,几道黑色的、宛如活物般的诡异符文缓缓亮起。 那些符文似乎并非由墨色构成,而是由无数个更微小的、不断蠕动和重组的眼睛和嘴巴构成。 最终全部汇聚于他的眉心,凝成一个若隐若现的、复杂而华丽的印记。 陆沉渊周遭的光线,似乎都因此发生了微妙的扭曲,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街边的灯笼,其光芒不再是暖黄,而是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惨白的冷光。 远处行人的喧哗声,也忽然变得尖锐、失真,最终化为毫无意义的、令人烦躁的嗡鸣。 赵承德的眼镜越睁越大,瞳孔越缩越小。 他产生了重重的错觉。 陆沉渊似乎在自己的视线中,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错位。 他明明就站在那里,但赵承德却感觉,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确定他的真实位置。 仿佛他变得不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个投在水面上的不断晃动的影子。 自己看得见他,却似乎永远也抓不住他。 小侯爷身后的四名执火境的护卫,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临大敌。 下意识地便要拔剑护主,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竟因那股发自灵魂的战栗,而有些不听使唤! 赵承德仿佛疯了一般,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这是什么?! 道化? 不,这不只是道化,这是道殒!! 一介凡人,怎么可能……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陆沉渊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仿佛能与天地共鸣般,产生诡异的重响。 “她……是我的女人!” 第八章 我是你的女人吗 司徒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为她而“发疯”的少年,她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 仿佛又醉酒了一般,那双动人的桃花眸子再次变得迷离起来。 便在这个时候,小侯爷的护卫终于克服了内心的恐惧,准备拔剑之际。 司徒突然屈指一弹。 弹了一滴酒珠。 只见那滴晶莹的酒珠,以一种超越了所有人反应的速度,精准地弹在了陆沉渊的眉心。 “嗡”的一声轻响。 陆沉渊眉心的诡异印记瞬间消散,眼中的幽蓝光焰也随之熄灭。 他如遭雷击,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司徒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闹够了没有?酒还没喝过,就学会发酒疯了?” 她看都没看那小侯爷一眼,便拉起还有些站不稳的陆沉渊,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悠然离去。 赵承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既被刚才陆沉渊那诡异的威势所慑,又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如此落了面子,若不找回场子,以后在神都的圈子里将沦为笑柄。 赵承德惊疑不定,正纠结是不是让人拦住两人,忽然一只手毫无征兆地地拍在了他的肩上。 他骇得魂飞魄散,猛地回头。 却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身着玄衣、面无表情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摊开手掌,掌心之中,是一枚通体暗沉、非金非玉的令牌。 令牌的正面,是代表大周皇室的繁复龙纹。 而当赵承德的目光落在令牌背面时,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那背面之上,用一种极其古老的阴刻手法,雕着一头赤身、五尾、独角的猛兽。 那猛兽的形态,正是传说中,兰陵王府赖以镇压气运的图腾。 五尾赤狰! “兰……兰陵王府……” 赵承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玄衣中年人没有理会他的失态,只是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缓缓说道: “我家主人,请小侯爷去船上喝杯茶。” 说罢,他直接无视了赵承德身边四位执火境的修士,提着他身形一晃,便融入了人群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超过三息。 赵承德只觉眼前一黑,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扔在那张由整块雪狐皮铺成的地毯上。 浑身上下的骨头都似散了架,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 方才那黑衣人擒住他时,在他身上几处大穴上不轻不重地一拂,他一身立心境的修为,便如被扎破了的气囊,泄得一干二净,此刻与寻常凡人无异。 舱内燃着一炉不知名的异香,其气清冽,有宁神之效,可吸入赵承德的鼻中,却只让他觉得心头的寒意更盛了三分。 此地静得出奇。 静得能听见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咚咚咚”地,越跳越快,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为自己敲响丧钟。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招惹了兰陵王府的人,更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 这种未知的等待,反复折磨着他那早已被恐惧所占据的心神。 在这般死寂的煎熬中,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又或许只是一炷香的功夫。 就在赵承德的心理防线即将被这无边的恐惧彻底冲垮,几欲放声呼救之际,终于听到“吱呀”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轻响,于这死寂的船舱内,便如惊雷贯耳。 在镇海川另一处寻常的院落里,亦有另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划破夜空。 那不是木门开启的沉重,而是瓦片被足尖轻点的微颤。 司徒身形已然落下,便如一缕青烟般,悄然立于那柴房的屋顶之上,衣袂带起的微风,拂动了檐角的一片残叶。 她未看身后跟来的少年,只在屋顶上随意的坐了下来,仰头灌了一口酒。 清冽的酒水顺着她优美的下颌滑落一滴,在月色下,竟也晶莹剔透,宛如玉露。 “上来罢。”她淡淡道,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 陆沉渊心头兀自怦怦乱跳,胸中那股几欲焚天的狂怒尚未尽数消散,只觉眉心处,尚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之意。 他心知肚明,方才若非师父暗中出手,自己怕是已坠入万劫不复之境。 只是此事,却无半分凭据可言。 他依言攀上屋顶,在她身旁坐下。 周遭是镇海川渐起的夜色,远处灯火阑珊,耳畔是风过檐角的呜咽。 司徒将那朱红酒葫芦递了过来,言简意赅:“来一口。” 陆沉渊下意识伸手接过。葫芦入手,尚带着她掌心的温热,他心中猛地一跳,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响起自己方才在街上那句石破天惊的言语—— “她不是我的师父,是我的女人。” 这一念闪过,他握着酒葫芦的手便僵在了半空。 他从未饮过酒。 今日若是饮了,便是平生第一遭。 更何况…… 这酒葫芦她方才还曾对口而饮,自己若是喝了,岂不是与师父她……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觉脸上微微发烫,心脏狂跳不已。 鼻尖微动,似是嗅到了一缕自葫芦口逸出的、混着清冽酒香与她身上独有馨香的气息。 这气息若有还无,却比那秋露白本身,更要醉人。 他悄然抬眼,却见司徒并未看他,只仰着那张绝美的脸庞,凝望着天际那轮清辉皎皎的银月。 月华如水,静静地洒在她毫无瑕疵的侧颜与修长的脖颈上,为其渡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那根藏于青丝间的白发,在月下竟也泛着淡淡的光,宛如一道刻在美玉上的微瑕,非但不损其美,反倒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折的凄艳与落寞。 陆沉渊看得一痴。 心中忽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想要伸出手去,为她抚平那根刺眼的白发。 将她护在身后,不让她再沾染半分这世间的风霜。 然则,在这仿佛被污染过的疯狂世界中,“保护”二字何其沉重…… 方才那股自心底深处涌出的可怖力量,究竟为何物? 我……我险些成了连自己都畏惧的怪物…… 这丝后怕与迷惘,本该盘踞心头,可一见到司徒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那份后怕与迷惘,却又悄然融化,化作了一股莫名的心安。 他心下一横,终是鼓足了勇气,将那酒葫芦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 入口辛辣如火,直冲喉头,他也不知饮的是酒,还是在品咂师父唇边留下的那缕余香。 “咳……咳咳!” 一口烈酒下肚,他立时被呛得满面通红,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都逼出了几滴泪水。 不过一口酒,他便觉天旋地转,浑身燥热,脸上更是腾起一抹不胜酒力的酡红。 只听司徒“噗嗤”一声,终是忍俊不禁,笑声清脆,在静夜中格外动听。 陆沉渊抬起头,晕乎乎地看去,只见师父回过头来,正自瞧着他这副狼狈模样。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桃花眸子,此刻笑得弯成了两道月牙儿,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便是天上的明月,似乎也因她这一笑而失了颜色。 他一时之间,竟是看得呆了。 司徒见他怔怔地望着自己,唇角那抹戏谑玩味的笑意愈发深了。 只见她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几分,一股幽兰般的吐息,拂在陆沉渊的脸上。 “你方才在街上说的话,” 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促狭,“我可都听见了。” 陆沉渊心头大震,酒意登时醒了三分,紧张得手足无措。 方才自己不过是血气上涌,脱口而出,何曾想过该如何收场? 本以为师父会一笑置之,佯作未闻,却不料她竟在此刻,当面说了出来。 只见司徒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竟还故意学着他方才那压抑着怒火的语调,一字一顿地道: “她……是我的女人!” 说罢,她眉梢一挑,笑吟吟地望着他,又补上了一句: “是这般说的么?” 第九章 谁的女人,谁的道理 司徒那一句问话,听得陆沉渊一个激灵,却又不敢稍动。 他只觉脸上热气蒸腾,心头擂鼓价响,窘迫之下,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说这句话,明明是想保护师父…… 但为什么话到嘴边,就变成了那样? 难道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对师父的情感,并不只是敬爱那么简单吗? 怎么可以对师父有那种想法? 司徒瞧着他这副纯稚模样,先前那三分戏谑,登时化作了七分兴致。 她身子微倾,凑得更近了一些。 陆沉渊只觉那如兰的气息拂面而来,司徒那双桃花眸子在月下波光流转,似笑非笑地道: “怎么?方才在街上那般气概,这会儿倒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她见陆沉渊仍是垂头不语,更是得寸进尺,伸出纤纤玉指,在他胸膛上轻轻一戳,悠悠问道: “那么,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你的师父,还是……你的女人?” 这声音柔媚入骨,陆沉渊只听得心神一荡,再也忍耐不住,呐呐道: “是师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划清一道界限。 “嗯?” 却见她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看到她眼神的变化,陆沉渊的心猛地一抽,那道他刚刚亲手划下的界限,一下子就崩塌了。 一股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害怕她会因为这个答案而失望,会离他而去。 “也是……我想守护一生的人……” 冷静下来的他没敢用再“女人”这个词。 因为那太轻佻,也太沉重。 但“守护一生”,却是一个少年,能许下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誓言。 司徒那双桃花眸里恢复了光芒,“这话说得是好听,可男子汉大丈夫,说过的话泼出去的水,你都说我是你的女人了,便不能反悔。” “这……” 陆沉渊愈发紧张了起来,却也不知道师父是认真的,还只是在逗弄自己。 毕竟她一直喜欢像这样子拿自己寻开心,终于还是不忍扫了师父的兴,终于用轻若蚊蚋的声音,承认道: “是,师父是我的女人……” 司徒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她收回玉指,却没有就此放过陆沉渊,而是轻晃着手中的酒葫芦,又道: “既然是你的女人,那你待如何处置我?再者,这葫芦里的酒,怕也不该我自己喝了罢?是不是……该你来喂我?” 这一连串的追问,一句比一句大胆,一句比一句撩拨。 陆沉渊脑中嗡的一响,一片空白,只觉再被她这般问下去,自己这颗心怕是要从腔子里跳将出来。 他本能地想逃,可当他抬起头,看到司徒那双在月下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时,一个念头却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逃了,谁来护她? 今天,他在冲动下喊出了那句“她是我的女人”。 可他凭什么? 就凭这一腔热血?就凭那连自己都控制不了、随时可能将自己变成怪物的诡异力量? 不够,远远不够。 他记得她鬓角那根刺目的白发,记得她醉后无意识的呢喃,记得她看似慵懒的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逝的疲惫与孤独。 她不是真的无所不能,只是习惯将一切自己扛起。 而自己,若永远只是个需要她庇护的“渊儿”,又怎配得上那句“她是我的女人”? 担当二字,重愈千钧。 压下了陆沉渊所有的羞赧,压下了他所有的退缩,只剩下前所未有的渴望。 陆沉渊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视着那双让他沉溺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 “师父……我想求你,教我修行。” 竟是将自己一直以来最想说却又最不敢说的话,一下子说出来了。 此言一出,屋顶之上,霎时静了。 司徒脸上的那份戏谑与慵懒,登时褪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直起身子,不再瞧他,只将一双妙目凝望着天际那轮清冷的银盘,半晌不语。 一道身影,逆着门外透进的朦胧月光,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来人一袭月白绸衫,身形略显单薄,手中一柄白玉折扇,轻轻摇曳。 待他走近了,借着舱内柔和的灯火,赵承德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俊俏异常的脸蛋,若是搁在平日里,赵承德非要调戏几句不可,可如今却只有发自内心的恐惧。 上官楚辞走到舱室正中的一张太师椅前,缓缓落座。 她将那柄白玉折扇在桌案上轻轻一扣,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这声响,在这死寂的船舱内,便如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赵承德的心上。 “赵承德,” 上官楚辞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你可知,你今夜错在何处?” 赵承德挣扎着,强自辩解道:“阁下既是兰陵王府之人,便该知晓,我与那少年不过是些许口角之争,罪……罪不至此……” “口角之争?” 上官楚辞轻笑一声,说道:“你错的,不是你不该惹他。”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遥遥一点赵承德,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错在,不该让我看见你惹他。” 赵承德一时语塞,只觉对方这话,当真是霸道到了极点,却又让他无从辩驳。 “我那陆兄弟,人虽穷酸了些,脾气也倔了些,但终归是救过我的人。我行走江湖以来,恩怨向来分明。” 她顿了一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慢悠悠地道: “我欠他一个人情,自然要替他还一份道理。你让他丢了面子,我便来拆你的骨头。这,很公平。” 赵承德听得心惊肉跳,颤声道:“你……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 上官楚辞放下茶杯,淡淡道:“只是想跟你聊聊,关于我那位陆兄弟,和他那位师父的事情。” “你方才在街上,可还瞧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一五一十,都说与我听。” 赵承德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 当即便将街上所见所闻,连同自己那些龌龊的猜测,都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待他说完,上官楚辞脸上却并无异色,只点了点头,道: “说完了?” 赵承德连连点头:“说完了,都说完了!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阁下的朋友,还请阁下高抬贵手……” “哦?这就完了?” 上官楚辞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的人情是还完了,可我自己的那份不痛快,又该找谁来还呢?” 说罢,她也不理会赵承德那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只对着舱角的阴影处,淡淡地道: “玄七,让他长长记性。别打死了,也别打残了,我还有用。” “是,郡……” 那被称为“玄七”的黑衣人自阴影中走出,正要应答,却在上官楚辞一个冰冷的眼神下,立刻改了口: “是,公子。”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对赵承德而言,无异于一场人间炼狱。 他一身修为被封,与凡人无异,在玄七那观澜境高手的精妙手法之下,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每一拳,每一脚,都让他痛彻心扉,却又恰好不会伤及他的性命根基。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少年倔强的眼神,听到了自己今日那些充满羞辱意味的轻佻嘲笑…… 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刻薄言语,此刻都化作了实打实的痛苦,让他愈发深切的感到懊悔。 待到玄七停手,赵承德早已如一滩烂泥,瘫在地上,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了。 便在此时,舱门再次被推开,四个同样被制服的侯府护卫,被一并拖了进来,扔在赵承德的身旁。 上官楚辞这才缓缓起身,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 “赵承德,今日之事,我不希望有更多人知道。” 她自袖中取出一张泛着淡淡金光的符纸,随手一抛,那符纸便如活物般,悬浮在五人头顶。 “这是心印天契,以你平阳侯府未来百年的气运为引。立下此誓,你我之间,便算两清。” 一旁的玄七眉头微皱,忍不住传音道: “郡主,为区区一个凡人小子,便动用这等沾染大因果的契约,未免……” 上官楚辞却摇了摇头,平静道: “一点灰尘罢了。我辈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些许因果,何足道哉?况且,你不懂,此事牵涉甚广,我自有我的考量。” 赵承德看着那张天契,眼中充满了绝望。 他别无选择,只得用颤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立下了那恶毒的誓言: “我……我赵承德,以平阳侯府未来百年气运起誓……若我或我的四名护卫,将今夜在此间发生之事,以任何形式泄露半句……” “则我赵承德,道心崩溃,神魂俱灭,我平阳侯府百年之内,气运断绝,香火凋零!” 誓言既立,那符纸便化作五道金光,分别没入五人的眉心,消失不见。 上官楚辞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道: “玄七,送客。” 第十章 举头望明月 待到船舱之内,再次只剩下主仆二人,上官楚辞这才轻声道: “沈叔,刚才的事情你怎么看?” 那被她称作玄七的玄衣修士,本名叫做沈归舟。 乃是问道九重天第五重的观澜境修士,同样也是兰陵王府代号玄七的死士。 沈归舟沉吟了下,说道: “可以肯定的是,那不是道殒,道殒是道心溃灭、人性被浊流彻底吞噬,修士也会彻底堕落为只剩下疯狂与本能的怪物。” “在那之前,必有道心失守之兆,其势如山崩,其形若妖魔。而那少年仅是出现轻微的道染变化,而且以他当时的表现来看,显然还保持着一丝理智。” “不过,尽管说不是道殒,却又能够以凡人之躯,凭借诡异的气势同时震慑住立心境的赵承德,以及他那四位执火境的护卫……” 上官楚辞若有所思,自语道:“既不是道殒,也与修士寻常的心痕表现不同,等等……” “沈叔,你有没有感觉他这种情况,有点像是浊流邪教中的掌灯人?” “那帮疯子就是通过开门与聆听,主动拥抱疯狂、掌控浊流,本应是诅咒的道化,也成为了他们实力的一部分。” 沈归舟摇了摇头:“郡主,陆沉渊只是未曾执火的凡人,何以看到世界的浊流,又谈何主动掌控?” 上官楚辞没有头绪,话锋一转道: “沈叔你注意到了没有,他是怎么从那种特殊的状态挣脱出来的?” “是的,一滴酒。那少年的师父用一滴酒解开了。” “沈叔你见多识广,可曾见过什么手段,能够以这般四两拨千斤的方式,轻描淡写的解开修士的失控?” “闻所未闻。” “是啊,闻所未闻。” 上官楚辞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轮悬于海面之上的明月,若有所思。 “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如何教你?” 这是司徒的声音,略显平淡。 陆沉渊急道:“你不是常说,自己剑术天下无双么?” “哦?有么?” 司徒侧过头,眸子里却无半分笑意,“许是醉话,我记不得了。” 说罢,她便不再理会,身形一转,竟是寻了根粗壮的树枝,斜斜躺了上去。 不多时,便没了动静,仿佛当真睡着了一般。 陆沉渊心中一阵失落,他呆坐片刻,瞧着她那静谧的睡颜,胸中忽地涌起一股少年人的意气,忍不住道: “师父若不教,那我……便去寻个肯教我的师父!” 他本以为司徒已然睡熟,哪知话音刚落,便听那树枝上的人影轻轻一颤。 司徒并未起身,只传来一句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的话语: “那你去罢。” 她顿了一顿,又道:“只是……以后莫要再回来见我。”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听得陆沉渊大惊失色,忙道: “为……为什么?” 司徒沉默了良久,久到陆沉渊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才听她又道: “没什么,你去罢。” 陆沉渊心中一慌,只当是自己方才的话惹恼了她,急道: “师父,你……你可是生气了?” “生气?” 司徒忽然自嘲一笑,脸上流露出一丝落寞,轻声说道: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我既教不了你什么,何必强留你在身边?又有什么脸面生你的气?” 陆沉渊听她这般说,更是心慌意乱,可还是不解,想着错便错了,不如就错个明白,问个清楚: “师父,我想听你说个原因,为什么不肯教我修行。” 司徒轻叹一声,没有看他,目光飘向远处那片被月色浸染的黛色山峦,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在说与这满天星辰。 “渊儿,你当修道是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入那天上仙宫么?” 她拿起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错了。” 她声音有些飘忽,带着几分酒后的迷离,也带着几分彻骨的沧桑。 “所谓修道,不过是拿起一把刀,在自己身上一笔一划地刻字。所谓长生,不过是将自己那颗心活生生地掏将出来,放在三昧真火上,日夜炙烤。” “烤到最后,皮肉成了琉璃,心肝成了焦炭,连自己姓甚名谁、从何处来、往何处去,都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具追着那虚无缥缈之光的空壳子罢了。” 她缓缓转过头,一双桃花眼在月下深不见底。 “这等‘好事’,你当真想要么?” 陆沉渊看着她,认真道: “师父都已经天下无双了,还没有成为失去自我的无心之人,为什么我就不行?” “好事也好,坏事也罢,我只是想要保护你而已。” 司徒怔了一会儿,说道:“你不懂,你与我终究是不同的,而且我也不想再次……” 说到这里,似乎有一滴晶莹的水珠淌过她的脸颊。 师父是流眼泪了么? 陆沉渊不确定,因为他从未见师父流过眼泪。 上官楚辞沉默了半晌,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归舟诉说: “一个看似凡人却身怀诡异力量的少年……一个深不可测却风华绝代的师父……再加上我这不请自来的援手……” “沈叔,他身上的好运气,是不是太多了些?” “这般气运……当真像极了话本里,那些所谓的天命之子。” 她说到此处,话音忽地一顿。 沈归舟侍立在侧,忽觉舱内那炉安神香的气味,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寒意冲淡了些许。 他目光一凝,只见自家郡主端着茶杯的手,指节无端地收紧,青葱玉指的边缘,竟泛起一丝不正常的苍白。 他眼角的余光,更瞥见郡主那光洁如玉的颈侧,肌肤之下,仿佛有一道细微的墨痕一闪而逝。 待他定睛再看时,那墨痕早已消失无踪,只余一片细腻的白皙,仿佛方才所见,不过是灯火摇曳下的错觉。 然而,郡主周遭那股安稳沉凝的气息,却实实在在地紊乱了。 沈归舟心中一沉,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垂首低声问道: “郡主,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上官楚辞似乎被他的声音惊醒,她抬起头,勉强地对他笑了笑: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些陈年旧事罢了。” 她轻轻地挥了挥手,声音有些飘忽: “归舟叔,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沈归舟看着她那双不再锐利、反而充满了迷惘的眼睛,心中一沉。 但他知道,有些心魔,只能靠自己去渡。 他一揖到底,应道:“老奴,就在舱外。” 上官楚辞望着那轮明月,不自觉想起“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诗句来,喃喃自语道: “如果……他才是世界的主角,那我这个穿越者,又算什么?” “难道这个世界上,不止我一个天外来客?” 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猜想,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如果我的穿越,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为了配合世界主角而特地设计的……那我岂不是成了他身边的一个……新手大礼包?” “如果……连我的穿越本身,都是被安排好的……” “那我所谓的现代认知,我的父母,我的过往,我那二十年的人生……焉知是不是一段被植入的虚假记忆?” 上官楚辞那张俊俏的脸蛋霎时一白。 只觉得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变得摇摇欲坠。 “不……那些记忆那么真实,怎么可能是假的!” 司徒还是狠心拒绝了,待陆沉渊心神恍惚地离去,这屋顶之上,便只剩下司徒一人。 夜风吹过,卷起她一缕青丝,也带来了几分沁骨的寒意。 她又想喝酒,举起葫芦。 却只倾出几滴残酒。 她怔怔地看着那朱红色的酒葫芦,纤指在上头轻轻摩挲,月光下,依稀可见其上有些极淡的刻痕,不知是何年何月所留。 她就这般逆着月光,静静地打量着它,目光复杂难言。 上官楚辞忽然想到了自己那些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模糊的现代知识。 那些曾经清晰无比的公式、定理、历史事件,如今,竟像是被水浸过的旧书,其上的字迹开始晕染、褪色。 来到这个世界半年,当她开始意识到这一点后,便开始想法设法的留住这些东西。 然而即便她将这些东西写下来,当她记忆模糊后,再看到自己记录下来的内容,并不能如想象中那般轻易回想起全部,而是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陌生感—— 她正逐渐变得不理解,那些曾经理所存在的事情。 “倘若真要我去辅佐什么所谓的主角,又何必让我遗忘过去的一切!!” “可若那些记忆都是真的,我又要如何回去?” “我该怎么做?” “老老实实做我的上官楚辞就好了吗……” 上官楚辞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抓住窗外那清冷的月光,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的冰冷空气。 良久,司徒忽地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却再无半分平日的风流不羁,只剩下无尽的自嘲。 “你当真是为他好?” “司徒啊司徒……” 她将那空了的酒葫芦抱在怀中,仰头望着那轮三千年不变的明月,低声骂道: “你可真自私啊!” 第十一章 噩梦 熟睡后,陆沉渊堕入了一个无声的噩梦。 梦中,天地混沌,四野茫茫,唯有一人一剑。 他看不清自己的身形,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那种冰寒彻骨的孤寂。 前方,一道青衫人影。 静静伫立,如一株遗世独立的青莲,风姿绝世。 是师父。 他心中刚涌起一丝暖意。 那暖意便被一抹彻骨的寒光瞬间冻结。 一柄剑,一柄清冷如秋水的长剑,不知何时已递到了他的胸前。 没有半分花巧,亦无丝毫声息,就这般直直地刺了进来。 他低下头,能看到那剑锋自后心穿出,一滴鲜血,顺着剑尖,悄然滑落。 血滴在空无一物之处,却似滴滴答答,落在心上,也落在万丈深渊。 他感觉自己的性命,正随着那滴落的血,一点一滴地流逝。 他没有挣扎,亦未发一言,只是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望向执剑之人。 那张他愿以性命去守护的绝色容颜上,此刻无半分快意,只有化不开的悲怆与决绝。 两行清泪,正自她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桃花眸中无声滑落。 她杀了他,却比他更痛。 …… 陆沉渊猛地自梦中惊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 那心口被利剑洞穿的剧痛与冰冷,竟是如此真实,让他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他大口喘着粗气,下意识地伸手抚向胸口,衣衫之下,肌肤完好如初,并无半分伤痕。 他定了定神,这才发觉自己仍在客栈后院那间破旧的柴房之中。 一缕清辉自柴房那破旧的窗棂间洒落。 就在这朦胧的月光中,他看到了一道侧卧的身影。 那身影蜷缩在他身侧的干草堆上,身上只盖着他那件半旧的外衫。 如墨的长发铺散开来,一张绝美的侧颜在月下静谧安详,长长的睫毛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鼻息匀停,显是已然熟睡。 竟是师父! 陆沉渊心头大震,一时之间,竟忘了方才那噩梦带来的恐惧,只剩下满心的惊愕与无措。 昨夜惹她生气,本以为她定会如往常那般,独自一人到那屋顶之上,对月独酌,直至天明。 他如何也未曾料到,她竟会回到这狭窄冰冷的柴房里来,就睡在他的身旁。 他不敢想象,她是以何等心境走下那清冷的屋顶,又是以何等目光,看着床上那个已然熟睡、却伤透了她心的人。 就在这时,他悚然一惊。 梦魇的余悸尚在,体内的怪物却异常的沉寂。 陆沉渊迅速检视自身,发现那本该在噩梦后蠢蠢去动的异化,确实分毫未显。 他很快想到了与赵承德发生冲突时,司徒疑似用一滴酒便解了他当时的诡异状态。 莫不是师父提前有了预料,特地过来帮我压制住了它? 一念及此,那句“以后莫要再回来见我”的言语,便悄然浮上心头。 他望着司徒那张精致动人的睡颜,前所未有的后悔与愧疚,便如决堤的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旋即又想起方才的噩梦。 对自己这般好的师父……当真会杀死自己么? 他竭力想说服自己,此不过荒诞一梦,是自己白日里胡思乱想,夜间才有的魔障。 可他脑海中,却又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一剑斩天的噩梦。 那个梦,已然被万仞山弟子的言谈所印证,并非虚妄。 那这个梦呢? 寒意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究竟是早已刻在他魂魄深处的过往,还是一个他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的将来? …… 日头已然西斜,观潮客栈的堂内依旧人声鼎沸。 陆沉渊已从半夜的噩梦中恢复过来,这件事情他不准备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他的师父。 此时他正手持一块半湿的抹布,在一张油腻的八仙桌上缓缓擦拭。 他动作不快,神情专注,一双眼却并未落在桌面的油污上,而是透过人丛的间隙,凝望着角落里那最不寻常的一桌。 那一桌,坐的正是昨日那四个出千的泼皮。 可与他们同坐的,竟还有一人,便是昨日输得几欲倾家荡产的绸缎商人张老板。 陆沉渊心头一动,暗自思忖: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张老板昨日分明被这伙人算计,失了毕生积蓄,按理说该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怎地今日反倒同席而坐,瞧那模样,虽仍有几分局促,却不似有深仇大恨,反倒像是畏多于恨?” 只见那尖嘴猴腮的汉子,此刻正满面堆笑,亲自为张老板斟酒,口中说着些什么。 张老板只是唯唯诺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色却比哭还难看。 这伙人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浑浊气流,似乎变得更明显了,那是一种充满了腐朽的气息,寻常人只觉阴冷不适,于他而言,却如黑夜中的灯火般醒目,牵引着他体内深处那蠢蠢欲动的怪物。 他不动声色,拎起一壶新烫的烧刀子,迈开步子,便朝着那桌走去。 “几位客官,要添些酒么?” 他走到桌前,声音平淡,目光却在那几个汉子与张老板脸上一一扫过。 那尖嘴猴腮的汉子头也未抬,只伸出一只手挡在酒壶前,冷冷道: “不必了,我们这儿的酒,够喝。” 他虽是拒绝,一双眸子却如鹰隼般,在陆沉渊身上一扫而过,那眼神中透出的警惕与阴冷,绝非寻常赌棍所能有。 陆沉渊心头一凛,只觉被他这么一瞧,竟有如芒在背之感。 他不再多言,只微微躬身,退了回来。 心中那份疑窦,却是愈发深了。 尽管没有抓住证据,但他总觉得这些人逗留在这客栈里,应当是另有所图,便是那看着唯唯诺诺的张老板,也透着一种难言的诡异。 念及巷弄中那位深不可测的白衣公子,那场看似拔刀相助、实则自作多情的闹剧,陆沉渊心中愈发警惕。 这个镇海川,已非他过去所熟知的那个江湖。 便在他退回柜台之际,邻桌几个身形彪悍、满面风霜的汉子,正自高谈阔论,声音豪迈,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只听其中一个络腮胡大汉,将一只牛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慨然道: “听说了么?那伙子从南海来的海外散修,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带着那等异宝,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镇海川!” 另一人立刻接道:“怎能不知?‘沧海月明玉’!嘿,这名头,当真是又亮又响!据说那宝玉有拳头大小,通体幽蓝,月下能自放清辉,宛如一轮明月沉于深海,乃是天地奇珍!” “奇珍是奇珍,却也是催命的符!” 先前那大汉冷笑道,“此地鱼龙混杂,多少宗门高人、邪魔外道都盯着呢。我瞧那伙海外散修,不出三日,怕是就要人财两空,连尸骨都寻不见!” 只听那第三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们只知其珍,却不知其妙。我可听说了,这沧海月明玉最神异的用处,并非好看,而是能压制浊流,清净道心!” “什么?!” “竟有此等神效?!” 那几个汉子齐齐失声,眼中尽是贪婪与震惊之色。 陆沉渊也忍不住心头一震,却不知道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也不知这能压制浊流的宝物,对自己是否也有帮助。 毕竟自身的情况与真正的浊流似乎又不太一样。 就在此刻,客栈门口的喧哗声忽然一静。 众人皆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杯中物、口中言,齐齐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门外缓步走进一行人来。 为首的是一位公子哥儿,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着一袭月白绸衫,面如冠玉,唇若涂丹,气度雍容,手中一柄白玉折扇,轻轻摇曳。 他身后,紧随着两名玄衣护卫。 这两人均是气息沉凝,双目开阖间精光内蕴,显是修士高手。 一行人走进来,竟让这本就拥挤的大堂,显得促狭了几分。 那早已练出一双火眼金睛的钱掌柜,一见来人这般气派,立时从柜台后头迎了出来,满脸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躬身道: “哎哟,这位公子爷,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第十二章 越是漂亮,越是危险 白衣公子闻言,折扇一收,在掌心轻轻一敲,微微笑道: “住店。劳烦掌柜的,备一间上好的雅间。另外,往后不必称呼‘公子爷’,叫我楚公子即可。” 他声音清朗悦耳,言语间虽是客气,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钱掌柜连声应是,点头哈腰地便要前头引路。 见那“楚公子”踏入客栈的那一刻,陆沉渊却是吃了一惊。 是他! 那个在陋巷之中,一面说着“零和博弈”这等闻所未闻的古怪家乡话,一面又轻描淡写地勾勒出教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毒计的上官楚辞! 他怎会在此处? 又为何要用“楚公子”这等假名? 他来这鱼龙混杂的观潮客栈,目的何在? 昨日那番话,究竟是试探,还是说他当真便是那等心性凉薄之人? 无数疑问,一瞬间涌上陆沉渊的心头。 便在他心神激荡之际,那上官楚辞的目光,已然漫不经心地扫过了整个大堂。 她掠过了那些满眼惊艳的江湖客,掠过了那几个心怀鬼胎的泼皮,也掠过了那位卑躬屈膝的钱掌柜。 最终,她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身着粗布、手持抹布的少年身上。 只见她微微一怔,随即,那张俊秀得不似凡人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笑容,仿佛穿透了满堂喧嚣,只为他一人而绽。 …… 陆沉渊只见那钱掌柜躬着身子,与平日里颐指气使的模样判若两人,心中正自暗哂,却见那白衣公子目光一转,已落在了自己身上。 “哦?” 上官楚辞唇角含笑,折扇轻摇,竟是径直朝他走来,朗声道:“陆兄,你竟在此处当差么?那可真是巧了。” 这一声“陆兄”,不啻于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钱大海不由得露出惊讶的神色,一双小眼在陆沉渊与那白衣公子间来回打量,眼底深处尽是狐疑与惊诧。 他在这镇海川迎来送往数十年,识人的功夫早已炉火纯青,眼前这位公子爷,无论是衣着气度,还是身后那几个护卫身上隐而不发的煞气,都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其出身之不凡。 这等人物,竟会称呼自己店里那个闷葫芦般的打杂小子为“兄”? 周遭几桌零散的茶客,本是百无聊赖地瞧着热闹,此刻亦是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陆沉渊只觉那些目光如芒在背,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尚未答话,上官楚辞已是转头对钱大海微笑道: “昨日于街上偶遇些许麻烦,多亏陆兄高义,拔刀相助。在下这份人情,至今还未还得。掌柜的,你这店里,当真是卧虎藏龙啊。” 此言一出,钱大海目光连连闪烁,再看陆沉渊时,眼神已全然不同。 他脸上那份惊诧迅速敛去,化作了然与更深的谦恭,对着陆沉渊笑道: “原来如此!嘿,陆小子,你瞧你,有这等侠义事,怎地也不与老哥我说上一声?” 说着,他又对着上官楚辞谄媚道: “公子爷快请上座!陆小子,还愣着作甚?没见贵客临门,还不快去沏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来!” 陆沉渊心中念头急转,面上不动声色,只应了一声,正欲转身,却听上官楚辞又道: “不急。我与陆兄,还有几句体己话要说。” 说罢,她目光在那几名玄衣护卫身上轻轻一扫。 那几人当即会意,不动声色地散开,隐隐将这一方角落与大堂隔绝开来,虽未有何动作,却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令旁人再不敢窥探。 钱大海亦是识趣,打了个哈哈,自去别处招呼。 一时之间,这方天地,便只剩下陆沉渊与上官楚辞二人相对而立。 上官楚辞收起折扇,用扇骨在自己掌心轻轻敲击,那双明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地凝视着陆沉渊。 她压低了声音,那清朗的语调中,却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玩味与戏谑。 “陆兄,” 她缓缓开口,“你那位红颜知己呢?你的那个女人,怎地这会儿,不见她陪着你?” 陆沉渊闻言目光一缩。 他如何也未曾料到,对方竟会如此单刀直入,将他昨日于盛怒之下的狂言,就这般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她当时竟也在场?! 一念及此,滔天的羞恼与窘迫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仿佛又回到了昨日街头,被无数目光聚焦,耳畔尽是那小侯爷轻佻的哄笑,与自己那句石破天惊的宣言。 可紧接着,他又思绪翻涌,想起了刚刚经历的无声噩梦—— 那柄清冷的长剑,师父脸上那化不开的悲怆…… 这万般矛盾的情绪交织在一起,陆沉渊只觉胸中气血翻腾,一股狂乱暴虐的念头直冲顶门。 这心神剧震之下,他一直强行压制着的那股源自身体深处的诡异力量,竟如挣脱了枷锁般,于刹那间,泄出了一丝! 那一丝力量,无形无质,却带着一股源自深渊的冰冷与死寂,顺着陆沉渊的意念,悄然弥漫开来。 便在此时,只听得“嗡”的一声幽微轻响,自那柜台旁的角落里,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令人不适的诡异感。 陆沉渊只觉自己体内那丝失控的力量,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竟不受控制地被“扯”了出去,投向那声音的源头。 他心头一震,用余光瞥去,正是钱大海平日里视若性命的那尊青釉缠枝莲纹花瓶。 只见那花瓶那缠枝莲叶的纹路深处,竟有一道极细微的、宛如活物的墨色流光一闪而逝,快得便如一场错觉。 钱大海脸上的笑意僵硬了一下。 他下意识朝那花瓶望去,眼里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那份失态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强行压下,脸上又堆起了那副精明的笑容。 上官楚辞脸上的笑容,却是自始至终都未曾变过。 她似是全未察觉这诡异的一幕,只是如翩翩公子般优雅地寻了张邻近的八仙桌坐下,对着兀自心神激荡的陆沉渊招了招手。 “陆兄,还愣着作甚?贵客临门,连杯茶水也无么?” 陆沉渊心头狂跳,强自按捺下翻腾的气血,走上前去,提起茶壶。 倒茶的时候,思绪百转。 不知道方才的一幕,到底泄了自己几分底。 便在此时,只听上官楚辞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声音,在他耳畔悠悠响起。 “陆兄,可曾有人与你说过这样一句话?” 她顿了一顿,目光似是随意地瞥了一眼那角落里的花瓶,又似是意有所指地看着他。 “越是漂亮的东西,里头盛着的东西,或许便越是危险。” 第十三章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在客栈忙碌了一天的陆沉渊自观潮客栈的后门走出,寻思那位出手阔绰的周大人给的银两还剩不少,准备到太白酒楼再买壶秋露白。 念及师父得酒后的那副餍足模样,他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行不数步,忽觉身后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缀着,不疾不徐,如影随形。 他心头一凛,猛地顿住身形,回首望去。 只见街角灯影之下,那上官楚辞一袭月白绸衫,手持白玉折扇,正自笑吟吟地望着他。 陆沉渊眉头一皱,这十年江湖闯荡,他最不喜的,便是这般无端被人窥探。 当下他面色一沉,也不兜弯子,冷冷道:“阁下跟着我作甚?” 他本以为对方会寻些托词,或是就此作罢。 却不料那上官楚辞闻言,非但不恼,反将那折扇“啪”的一声合起,在掌心轻轻一敲,竟是迈步上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三分。 “陆兄此言甚好!” “好?” 只听上官楚辞笑吟吟的说道:“我闻江湖之道,以礼相待者,是为宾客;言语间不留半分情面者,方是知己。” 她顿了一顿,见陆沉渊露出迷惑的神色,唇角笑意更是动人。 “陆兄先是舍身救我,如今又这般待我,足见已不将楚辞视作外人。” 上官楚辞折扇轻摇,理所当然道:“既然是知己,那便不是我‘跟着’你,而是你我‘结伴而行’。” “陆兄你看,换个说法,这意味便天差地别了,不是么?” 一番话说得是天花乱坠,偏又自成一套歪理。 陆沉渊只听得一愣一愣的,胸中本有的一腔不耐,被她这般一搅,竟化作了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张了张嘴,寻不出一句话来反驳,只得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她身后扫了扫,问道: “楚公子说要结伴,可你放着你那四位护卫不用,却要与我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店小二同行,这道理,我听不明白。” 这句话总算抓住了对方的破绽,让他扳回一城。 哪知上官楚辞闻言,非但没有半分窘迫,反倒对他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那双明亮的眸子在夜色下仿佛会说话。 “有陆兄在此,这镇海川的夜路,不比有千军万马护着还安全?” 她微微偏过头,诧异的望向陆沉渊, “还是说……陆兄觉得,自己护不住我?” “我……” 便在陆沉渊被她一番话堵得语塞之际,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鼻青脸肿、眼眶乌青的身影,正自一瘸一拐地从一间药铺里走出。 那人衣饰虽是华贵,一张脸却已肿得如同猪头,嘴角高高鼓起,瞧来分外滑稽。 陆沉渊定睛一看,心头大震。 那人竟是昨日还不可一世的平阳侯府小侯爷,赵承德! 赵承德此刻满心只想寻个僻静处躲藏,一抬头,却正对上陆沉渊那双错愕的眼,他先是一呆。 待他目光再一转,瞧见陆沉渊身旁那位手持折扇、笑意盈盈的白衣公子时,那张本就惨不忍睹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比纸还白。 他眼中登时流露出一种见了活鬼般的惊骇欲绝,仿佛同时瞧见了两个煞神。 也顾不得身上疼痛,怪叫一声,转身便欲夺路而逃。 “小侯爷,何故行色匆匆?” 只听一声轻笑,上官楚辞身形一晃,看似闲庭信步,却已如一片流云般,悄无声息地挡在了赵承德身前。 赵承德见去路被阻,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口中哆哆嗦嗦,连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楚……楚公子……我……” 陆沉渊瞧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更是震惊不已。 他看看赵承德这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势,再看看上官楚辞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已然浮上心头。 上官楚辞却似未觉他心中波澜,只转过头,对陆沉渊温和一笑道: “陆兄,你瞧,这可真是巧了。” 她用折扇遥遥一指那抖如筛糠的赵承德,慢条斯理地道: “昨夜见你负气离开,我思来想去,总觉得小侯爷所作所为,确是有些过火。” “于是,我便寻了个时辰,邀小侯爷至船上喝了杯茶,与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进行了一番恳切长谈。” 她口中说着“恳切长谈”,陆沉渊的目光却落在赵承德那几欲哭出来的脸上,只觉这四字当真是充满了说不尽的讽刺。 “所幸,” 上官楚辞续道,“小侯爷亦是明理之人,一番交流过后,已是幡然醒悟,对自己昨日的孟浪行径,后悔不迭。” “我今日便厚着脸皮,来做个说客,让小侯爷向陆兄你赔个不是,此事便算揭过,如何?” 陆沉渊瞧着赵承德那副惨状,心中那份因昨日受辱而起的怒火,早已在震惊中消散了大半,只余难以置信的荒谬,道: “不必了。” 他话音刚落,却觉上官楚辞一道和善的目光,已落在了赵承德身上。 赵承德浑身一激灵,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他生怕自己稍一迟疑,便要再经历一回昨夜那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恳切长谈”。 当即也顾不得体面,对着陆沉渊颤着声求饶道: “要的,要的!陆兄,不,陆大哥!昨日是小弟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陆大哥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小弟一般见识!” 一声“陆大哥”,叫得是情真意切,听在陆沉渊耳中,却比什么嘲讽都来得更加震撼。 上官楚辞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陆沉渊,含笑道: “陆兄,如此可曾解气?若是还不够……” “够了。” 陆沉渊连忙打断,他实在不忍再看那小侯爷的滑稽惨状。 他心中明白,上官楚辞此举,是在替自己出头,是在还昨日那份“人情”。 上官楚辞见状欣慰点头,轻摇着她那把写着“天下为公”的白玉扇子,仿佛自己办成了一件美事: “既然陆兄觉得小侯爷的诚意已然到位,我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小侯爷要记得,以后见到我陆兄,都得叫一声‘陆大哥’。” 赵承德闻言,如蒙大赦,一边连说“记得了”,一边向陆沉渊投去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一躬到地,再不多言,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那背影,当真是狼狈到了极点。 陆沉渊久久没回过味。 他看着身旁这位白衣公子,心中那份惊疑,已然化作了深深的忌惮。 此人手腕之辣,城府之深,竟至于斯! 轻描淡写之间,便能将一位侯府世子整治得服服帖帖,其背后所倚仗的势力,又该是何等恐怖? 而且方才拦住小侯爷的身法,足见其不仅是个修士,而且修为必当不凡。 他想起自己昨日还在陋巷之中,对此人怀着几分救助之心,此刻想来,当真是可笑至极。 上官楚辞见他神色变幻,也不点破,只笑道: “走罢,陆兄。你不是还要去为你的那位师父,打酒么?” 她这次没再说什么红颜知己,却故意将“师父”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陆沉渊回过神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默默向着太白酒楼的方向行去。 第十四章 三个条件 周衍此番再寻司徒仙姑,却非是易事。 他先至那观潮客栈,钱大海闻他问起司徒,那张胖脸堆起笑来,只说: “周爷,您来得不巧。司徒仙姑的行踪,便如那天上浮云,风吹哪儿便去哪儿。若不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醉着,便定是在这镇海川的哪个犄角旮旯里,寻那有缘人解梦哩。” 周衍无奈,只得辞了客栈,自行去寻。 这镇海川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也让他一阵好找,他自日正当中,寻到日影西斜,方才在最是喧闹的码头处,寻着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码头旁,到处是水手脚夫的号子声与海浪的拍岸声,那司徒仙姑却似全然不闻,只在人丛一角,摆了张破旧方桌,桌上一面“猜心”布幡被海风吹得有气无力。 她斜倚在一条缺了腿的板凳上,手中一个朱红酒葫芦,一双桃花眸子半开半阖。 周衍定了定神,上前两步,长身一揖,恭声道:“仙姑。” 司徒眼皮也未抬,只从鼻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周衍知她性情,也不以为忤,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从怀中摸出一锭足有五两的官银,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仙姑,周某今日,又有一梦,想请仙姑解上一解。” 司徒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却未落在那银锭上,只在他脸上打了个转,便又移开了,淡淡道:“说。” 周衍定了定神,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 “周某梦见,天宇之上,有一颗星辰,本该在三千年前便已燃尽光华,坠入无边幽暗。” “可不知为何,十年前的某个夜里,它竟又骤然亮了一下,其光虽是转瞬即逝,却也曾惊动了天上地下。” “自那之后,便有高人欲循光而觅,却发觉此星已如泥牛入海,再无半分踪迹,仿佛被一片无形的浓云,给遮得严严实实。仙姑,此梦何解?” 话音方才落下,周遭的吵嚷似乎在这一刻尽数远去。 司徒那原本轻晃着酒葫芦的手,微微一顿。 她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只见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将桌上那锭官银轻轻推了回去。 “周大人,” 司徒似笑非笑的看着周衍,目光却忽然变得有些冰冷,只听她轻声道: “有些‘梦’,是解不得的。解开了,是要命的。” 她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周衍那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脸,又悠悠然地补上了一句: “不只是要你的命,也要我的命。你这几两银子,买不起这个答案。” 周衍闻言,面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见司徒已端起酒葫芦,作势欲饮,显是再不愿与他多谈。 周衍心中大急,他此行若一无所获,回到神都,非但前程尽毁,怕是性命亦难保全。 一念及此,他忽地福至心灵,连忙道: “仙姑所言极是!是周某孟浪了!那等惊天动地的梦,确非我这等凡夫俗子所能窥探。只是周某尚有一桩旧时的小梦,还望仙姑不吝赐教!” 司徒动作一顿,斜睨着他,问道:“哦?什么小梦?” 周衍长出了一口气,忙道:“便是上次仙姑所言,那楼上的‘猫儿’之事。仙姑明鉴,那猫儿日夜啼叫,搅得周某心神不宁。” “周某奉皇命在此,若因此耽误了差事,回去亦是死路一条。恳请仙姑大发慈悲,指点一条生路!” 他说罢,又是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司徒瞧着他这副模样,沉吟了片刻,将已到唇边的酒葫芦又放了下来。 她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凌厉只是错觉。 “法子嘛……我也没有。” 周衍一颗心登时沉到了谷底。 却听她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虽没法子帮你管住那只猫,却有法子让你平平安安地回去交差。” 此言一出,不亚于天籁之音。 周衍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几乎要从凳子上跳将起来,急声道: “仙姑有何良策?但请吩咐,周某无有不从!” 司徒却不急着说,只将那朱红酒葫芦在桌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伸出三根白玉般的手指,在周衍面前晃了晃,唇角又勾起了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狡黠的熟悉笑容。 “在告诉你之前,你须得先答应我三个条件。” …… 到太白酒楼附近的时候,陆沉渊还专门四处瞧了眼,发现并没有师父司徒的身影后,才有些失望的进到里头。 太白酒楼内,红尘鼎沸,人声喧哗。 此处不独是镇海川最大的酒肆,更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有那负剑的江湖客,满面风霜,眼神警惕,一杯烈酒下肚,谈的是刀光剑影、快意恩仇;亦有那身着长衫的儒生,三五成群,引经据典,评的是朝堂风云、文章锦绣。 喧嚣之中,却又泾渭分明,自成一方天地。 陆沉渊与上官楚辞二人,便在那条为了“秋露白”而排起的长龙末尾。 这秋露白乃是太白酒楼的镇店之宝,每日只沽三坛,来晚了的,便是有金山银山,也休想多得一滴。 人龙缓缓向前,周遭尽是酒客的谈笑与催促。 陆沉渊神色沉静,对这般嘈杂仿若未闻,只静心等着。 上官楚辞手持白玉折扇,轻轻摇曳,一双明眸在堂内飞快一转,将各色人等的言行神态尽收眼底。 最后,她的目光回到了身旁的少年身上。 她瞧着陆沉渊那张在喧嚣中显得过分安静的侧颜,心中念头一转,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清朗,却又恰好能被陆沉渊一人听见: “陆兄,我瞧你行事沉稳,遇事有决断,并非池中之物。却为何……似乎并未踏上修行之路?当真是奇了。” 陆沉渊的身子微不可查地一僵,并未答话,只将目光投向了前方那只巨大的酒瓮。 上官楚辞见他不语,非但不退,反倒向前凑近了半分,继续关心道: “莫非是……令师不愿传授么?” 第十五章 打酒斗诗 上官楚辞这一句话,正好刺在了陆沉渊心头最不欲人触碰之处。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依旧是一言不发。 这般模样,虽无一字,却已是最好的回答。 上官楚辞心中了然,正待再说些什么,忽听得堂前一阵喝彩,原来是几个本地的文人墨客,借着酒兴,竟在此处摆下了诗擂。 一位面带傲色的锦衣公子刚刚吟罢一首七绝,虽是辞藻华丽,却终究失之堆砌,少了些风骨。 即便如此,仍是引来周遭一阵叫好。 那锦衣公子得意洋洋,环视一周,高声道: “今岁欣逢‘望海潮’盛典,四海高贤,八方雅士,皆会于此,实乃我镇海川十年未有之盛事!” “在下抛砖引玉,不知今日这满座豪杰之中,可还有高士愿不吝珠玉,赐教一二?” 上官楚辞瞧着他那副自鸣得意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她本无意理会这等市井间的附庸风雅,可眼角余光瞥见陆沉渊那副沉郁神情,心中忽地一动。 也罢,便让这小子瞧瞧,何谓真正的风流。 她将折扇“啪”地一收,于人丛中缓步而出。 众人见走出的是这般一位俊秀不已的白衣公子,皆是一怔,堂内竟静了一静。 上官楚辞对那锦衣公子略一拱手,朗声道: “兄台好诗。在下初到贵地,偶闻佳句,亦是心痒难搔,便也献丑一二,为诸位助助酒兴。” 她话音清越,不疾不徐,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然则,无人瞧见,在那一派从容的表象之下,她的心神早已沉入了记忆的深海。 那片海曾是星汉灿烂,无数诗词歌赋如珍珠般触手可及。 可如今,海上却起了浓雾,许多曾清晰无比的珠光,都已变得朦胧黯淡,遥不可及。 她于这片迷雾之海中苦苦搜寻,指尖拂过一个个熟悉的残影—— 是“大江东去”,还是“怒发冲冠”? 不,皆不合此刻心境。 那些曾能脱口而出的千古名句,此刻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看得见轮廓,却抓不住精魂。 她的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蹙。 这般当众凝神苦思,乃是大忌,若稍有迟滞,便会沦为笑柄。 就在这心焦如焚的刹那,一道灵光终是破开迷雾,被她牢牢抓住! 上官楚辞心中长舒一口气,面上那份镇定自若的笑意,却因此更添了几分历经风浪后的潇洒不羁。 思绪百转,不过顷刻之间。 也未见她如何思索,便信口吟来。 她想起了故乡那轮同样的明月,想起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胸中万千感慨,皆化作一句悠悠长叹: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一句既出,满堂皆静。 那声音清越,似带着无尽的怅惘与疑问,直叩天心。 她不理会众人惊愕,自顾自吟诵下去,声音渐高,意境愈发开阔: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词至下半阙,意境陡转,由天外回归凡尘,那份对人间的眷恋与对离别的伤感,更是闻者断肠。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字落下,满堂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片刻后,哗然一片。 “好!好诗!此句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一位老儒生激动得满面通红,竟是拍案而起。 那先前还不可一世的锦衣公子,此刻一张脸已是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手足无措,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上官楚辞立于满堂喝彩的中心,脸上尽是得意之色,但很快,她忽然发现好似缺了什么。 她一双妙目,早已越过所有惊叹的、拜服的脸庞,去寻那个她唯一在意的观众。 她想看他眼中的惊讶,想看他为自己而生的那一丝与有荣焉。 然而,她目光所及,皆是旁人,那条长龙之中,哪里还有陆沉渊的身影? 他竟是不知何时,悄然离去了。 上官楚辞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刹那几乎要维持不住。 “这个混蛋,我演得这么卖力,他居然跑了?” 她恨恨的跺了下脚。 紧接着,这一点点孩子气的恼怒,又被更阴暗的冰冷所吞没。 刹那之间,只觉这满堂的赞誉,这所有的荣光,仿佛都成了天大的讽刺。 上官楚辞心头那份热切,登时被一盆冰水浇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凉的失落。 她忽然想,方才那首诗,自己本是烂熟于心,此刻竟也需在脑海深处苦苦搜寻,方能得见。 那些曾以为永远不会磨灭的过往,正被这个世界一点点地冲刷模糊。 总有一日,自己会再也想不起一首诗,再也记不得回家的路。 到那时,这惊才绝艳,又有何用? 这满堂喝彩,与她何干? 一股无法言容的孤独与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站在喧嚣的中心,却只觉自己是天地间最孤单的零余之人。 就在她心神失守的刹那,周遭的环境似乎发生了某种诡异的变化。 满堂的喝彩声,仿佛忽然失去了源头,不再来自那些鲜活的面孔,而是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涌来,每一声都带着刺耳的嘲弄。 紧接着,这些嘲弄之中,竟又分离出无数充满恶意的呓语。 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嘴唇,在她耳边,在她心底,用一种冰冷的语调疯狂低语。 那些声音在问她:“你是谁?” 又在嘲笑她:“你从哪里来?” 最后,它们汇聚在一起,狂喜的宣告她的结局: “回不去了……遗忘……被吞噬……你终将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浊流! 这是浊流的声音! 上官楚辞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只觉自己心中那点维系着自身存在的“心中执火”,在这片恶意之潮的冲击下,开始剧烈摇曳,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熄灭。 她想自救,想凝神,却发现所有的念头都被那无穷无尽的疯狂呓语所淹没,心中只剩下愈发浓烈的不安与慌张。 便在她心神激荡,即将被这无边恐惧彻底吞噬之际—— 一道熟悉的声音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瞬间斩断了所有的嘈杂与疯狂。 “楚公子。” 嗡!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上官楚辞猛地回首,正是陆沉渊。 所有的呓语、恶意、冰冷,都在这一声呼唤中,瞬间消融退去。 世界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 酒楼喧嚣依旧,灯火温暖如初。 定神一看,只见陆沉渊手中提着一个半旧的牛皮酒囊,囊中鼓鼓囊囊,显然已装满了秋露白。 上官楚辞一时情绪万千,后怕不已,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抿了抿嘴唇,道: “我还当陆兄不喜这般喧嚣,早已离去了呢。” 陆沉渊摇了摇头,解释道: “方才瞧你那边正热闹,我想着柜上人多,便先去将酒打了,省得楚公子久候。” 他话说得朴实,上官楚辞听在耳中,心头却是一暖。 陆沉渊见她方才神色有异,此刻虽是笑着,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落寞,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又道: “方才打酒的时候,我从花窗那边,也看到了满堂喝彩,以及楚公子威风八面的模样。” “诗词方面,虽然柜台那边吵闹,却也大差不差的都听了进去。” 上官楚辞闻言,心中那点失落瞬间被填满,仿佛阴云密布的天空豁然开朗。 她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却又强行压下,用一种带着几分考较的玩味语气问道: “哦?那你且说说,我那几句歪诗,可还能入得了陆兄的耳?” 陆沉渊回想了一下,说道: “在下虽不懂什么诗词平仄,却听得出,公子方才那几句,与我平素听过的那些都不同。” 他顿了一顿,像是竭力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却只是用最真切的感受说了出来: “听着你的诗,我有种很难受的滋味。感觉自己好像是站在一个很热闹的地方,身边都是人,但没有一个是自己的亲人。” “想要回家,却又回不了家,只能孤零零的看着别人家的灯火。” 因为我是孤儿,自小便与师父相依为命,所以我能体会到这种滋味。 这句话被他留在了心里面,但是没有说出来。 上官楚辞怔在当场。 隐约间觉得自己心中之执火,仿佛因为这句话重新变得稳固。 他不懂诗,甚至可能都没听清自己吟的是什么。 可他听懂了她诗里的孤独。 听懂了她心底的乡愁。 这满堂喝彩,无人是知音。 唯有眼前这个木讷的少年,一语道破了她所有的心事。 上官楚辞只觉鼻尖一酸,眼眶竟是不由自主地红了。 她生怕被瞧见这般女儿家的情态,连忙转过头去,佯装望向窗外街景,飞快地用袖角拭了一下眼角。 陆沉渊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她抽了一下鼻子,以玩世不恭的语气笑道: “呵,真是瞧不出来,陆兄于诗词一道,竟还有这般独到的见解。” 第十六章 道殒 出了太白酒楼,街市上已是灯火一片。 上官楚辞轻摇手中的白玉折扇,她瞧着陆沉渊那张少年侧颜,心中念头百转,忽然开口说道: “陆兄,恕在下冒昧一言。” 陆沉渊闻声侧目,只见上官楚辞一双明眸在灯火下熠熠生辉,正自凝视着自己。 上官楚辞微笑道:“我瞧陆兄根骨非凡,实乃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这等天赋,若无良师益友引路,使其蒙尘,岂非天大的憾事?” “我那府中别的不多,藏书阁里的几部修行典籍,倒还算得上是前人精要。不知陆兄,可有兴致一观?” 此言一出,陆沉渊心头不禁一热。 他自幼便向往那御剑乘风、逍遥天地的修士风采,此刻听闻有上乘典籍便在眼前,岂能不心动? 然思及师父司徒那张似醉非醉的绝色容颜,与那句“以后莫要再回来见我”的清冷言语,他心头那份热切便如被一盆寒水兜头浇下,登时凉了半截。 他暗自长叹一声,正欲拱手,婉拒这份盛情,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之声,不由得循声望去。 只见一处贩售修行杂物的摊前,正围着三五人。 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修士,正自抓着那满面油光的摊主衣袖,嘶声力竭地质问道: “你……你这奸商!此物分明是凡铁染就的假货,你竟敢当做赤炼精铜卖与我!快还我血汗钱来!” 那摊主却是一脸的横肉,闻言非但不惧,反将那修士猛地一推,嘿然冷笑道: “少在此处血口喷人!钱货两讫,离柜概不负责,这是咱们镇海川的规矩。你自个儿眼力不济,买了假货,倒来我这里撒野?” 说罢,他身后两名身形壮硕的打手便上前一步,摩拳擦掌,目露凶光。 那修士被推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一张脸涨得紫红,眼中满是血丝,悲愤道: “我为凑足这笔钱,变卖了祖传的法剑!这本是我冲击明神境的全部指望!你这是要断我的道途!” “原来还是个执火境的高手?” 那摊主上下打量了那修士一番,目光在他鬓角的风霜与眼角的皱纹上打了个转,心中嘿然冷笑: “又一个把命都赌干了的老废物,外强中干,吓唬谁呢?” 如此想着,脸上那份横肉便挤出一丝轻蔑的笑意来。 他朝旁边地上啐了口唾沫,摇头晃脑地道: “阁下这把火,怕不是用自家寿元当柴烧起来的?嘿,人过中年,气血已衰,便如那夕阳落山,再无东升之望。” “依我看,阁下不如趁早回家抱孙子去罢,修仙问道,那不是你这等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该做的营生!” 那修士闻言身子一颤。 双目之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霎时间黯淡了下去,只剩下无边的绝望与死寂。 便在此时,陆沉渊忽觉心口一滞。 掌心那股熟悉的灼热之意,竟如死灰复燃,耳畔忽然传来诡异的呓语,令人心神不宁。 “不对劲!” 他心中警兆大生,也来不及多想,探手疾出,一把扣住了上官楚辞的皓腕,沉声道: “我们速速退后!” 上官楚辞正自蹙眉瞧着那场闹剧,忽觉腕上一紧,心中一凛,转头看去,只见陆沉渊侧脸紧绷,一双眼死死盯着前方。 他抓着自己的手,掌心滚烫,与他平日里那份沉静内敛的气质,判若两人。 她心中惊异,暗道:“此人未入修行之门,怎地感知竟如此敏锐,能先我一步察觉异状?”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非但未曾挣扎,反倒任由他拉着自己,快步退到了街角阴影处。 正当此时,只听那落魄修士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长号。 一股实质性的污染,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刹那间,周遭灯火的暖黄光晕一下子变得极不稳定,仿佛染上了冰冷粘稠的灰败色调。 空气里也弥漫开刺骨的寒意与强烈的腥锈味。 紧接着,但见他身子一阵诡异的抽搐,周身骨节发出“咯咯”的骇人脆响,肌肤之下,似有无数活物在疯狂窜动,撑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鼓包。 他那张脸已不成人形,双目暴突,眼白尽失,化作一片漆黑,嘴角咧至耳根,流出腥臭的黑色涎水。 他那本还算挺拔的身躯,竟如软泥般瘫倒在地,四肢以一种绝无可能的角度扭曲、拉长,指节间生出璞膜,后背更是“噗”的一声,裂开一道血口,从中探出一对残破不全、滴着粘液的肉翅! 周遭百姓何曾见过这般地狱般的景象,一时间骇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桌翻椅倒,乱作一团。 那摊主与两个打手更是首当其冲,平日里他们见惯了修士因骗局而心神失守,却也只当是寻常风景。 可如眼前这般,言语间便化作索命修罗的景象,委实是大白天见了鬼! 他们立时吓得双腿发软,连滚带爬,却哪里还来得及? 那怪物发出一声混沌的嘶吼,身形一弹,便如离弦之箭般扑至近前,腥臭的狂风几乎要将人掀翻! “跟他拼了!” 其中一名打手眼见退路已绝,凶性大发,怒吼一声,将全身灵力灌注于双拳之上,合身撞去,欲行困兽之斗。 然而,那怪物只是随意地一挥那只早已扭曲的不成形的右臂。 “啪!” 只听一声脆响,那打手连惨叫都未曾发出,整个人便如破麻袋般横飞出去,轰然撞塌了旁边一座货摊,半边身子都凹陷了下去,眼见是活不成了。 另一名打手见状,吓得肝胆俱裂,刚要转身,却已被那怪物另一只手抓住。 那怪物似乎极享受这般的恐惧,竟未立刻下杀手,而是将他缓缓提起。 只听“刺啦”一声,宛如撕开一块坚韧的破布,那打手的身躯,竟被它自腰间硬生生撕成了两截! 温热的鲜血与内脏“哗啦啦”地洒了一地,腥气冲天。 那怪物似乎对这血腥味极为满意,竟将那尚在抽搐的上半截身子凑到嘴边,张开那咧至耳根的巨口,“咔嚓咔嚓”地大口咀嚼起来,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那摊主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双目圆瞪。 那落魄修士原来是最下品的执火境修士,如今化作怪物后竟然宛若无敌一般,裤裆处登时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之气弥漫开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口中语无伦次地连连告饶: “饶命……怪物爷爷饶命……别吃我……” 上官楚辞瞧着这般惨状,心头一震,脱口而出: “是道殒!此人道心崩溃,人性已被浊流彻底吞噬!” 话音未落,一股比眼见怪物更深的寒意,却是涌上心头。 根据她所知的典籍记载与过往认知,浊流入体,该有心痕初现的征兆,有道心失守的挣扎,是一个逐渐沉沦、在彻底崩溃前尚有转圜余地的过程。 可眼前这人,竟是跳过了所有的前兆,直接从一个活生生的修士,彻底道殒成了一头只剩下本能的怪物! 这世间的浊流污染,竟已凶戾至此了么? 她想起了方才在酒楼中的自己。 那时的心神失守,她本以为只是一次危险的边缘试探,一次可以挽回的失足。 可现在看来,若非陆沉渊那一声恰到好处的呼唤,将她从那疯狂的呓语中强行拉回…… 她要面对的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渐进的道化,而是与眼前此人一般无二的、瞬息之间的彻底道殒。 一念及此,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背脊。 陆沉渊却不知上官楚辞转眼间想了这么多,听得“道殒”二字后,心头一动。 十年来,这等惨事他亦非首次得见,却只知统称为“道化”,今日方知,这般彻底沦为怪物的境地,在修行界中,原是有“道殒”这般说法的。 他瞧着那怪物正一步步朝着那摊主走去,尽管已不是初见,可心境却是不同以往: “倘若有朝一日,我也被逼至绝路,是否亦会变成这般模样?” “师父不允我修行,或正是怕我重蹈此人覆辙……” 陆沉渊定了定神,对上官楚辞道:“此等孽物,镇魔司不会坐视不理。咱们离远些,莫要被波及了。” 话音未落,便听长街尽头传来一声长哨。 只见数名黑衣劲装汉子已如夜枭般自屋檐上掠至,人人神情冷峻,目不斜视。 他们甫一落地,便各自散开,占据方位,不由分说,手中掣出婴儿手臂粗细的乌金锁链,凌空一抖,那锁链便如活蛇般飞出,交织成网,结成一座小小阵法,在怪物即将杀死那摊主前,将它困在了垓心。 那怪物左冲右突,嘶吼连连,却如何也挣不脱那乌金锁链的束缚。 为首一名汉子自怀中取出一面玄铁罗盘,口中念念有词,罗盘之上,登时亮起一道白光,直射怪物眉心。 只听“滋啦”一声,宛如热油泼雪,那怪物惨嚎一声,周身冒起阵阵黑烟,不过数息功夫,便化作一滩脓血,腥臭扑鼻。 那为首的汉子收了罗盘,目光如电,在四周惊魂未定的人群中缓缓扫过。 那罗盘上的指针,在经过陆沉渊与上官楚辞的藏身之处时,竟是微微一颤,不正常地偏转了半分。 那汉子目光一凝,正待细看,却已瞧清了上官楚辞那张俊秀的面容,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终是没有发话,只一挥手,沉声道: “收队!” 数名黑衣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间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与一群兀自战栗不休的百姓。 陆沉渊看着镇魔司离去的方向,尽管知道镇魔司不会坐视不管,却还是被他们的强大与效率震撼到了。 上官楚辞似是看出陆沉渊心中所想,说道: “望海潮在即,镇魔司在这镇海川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们提前布置了数十个浊流感应阵,一旦某处的浊流浓度超过阈值,他们便能及时赶到。这次,算是他们反应快了。” 第十七章 禁忌 陆沉渊提着那囊秋露白,与上官楚辞返回客栈,行至一处岔路口,却见灯火愈发稠密,周遭多了些贩售女儿家物事的小摊。 有那捏得栩栩如生的泥人儿,有那绘着才子佳人故事的走马灯,亦有那晶莹剔透、以麦芽糖吹成的麒麟凤凰。 上官楚辞本是目不斜视,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串以细银丝串起的琉璃珠串,在灯下流光溢彩,煞是好看,脚步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只见她那双总是含着戏谑与算计的眸子里,竟在那一瞬间,流露出一丝未曾设防的欢喜。 这天真烂漫的神情不过一闪即逝。 她似是猛然惊觉身旁尚有旁人,连忙轻咳一声,收敛了那份女儿家的情态,脸上又恢复了那副雍容自若的公子模样,只是那扇子摇得,却比方才快了半分,显是心绪微乱。 陆沉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忽地一动。 他不由得多瞧了上官楚辞那张俊秀绝伦的脸庞几眼。 灯火之下,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竟是寻不出一丝寻常男子的粗犷棱角。 他又想起自己两次情急之下,抓住她手腕时的触感,那份冰凉柔腻,滑不留手,委实不似练武之人的手掌。 再思及她那清越悦耳的嗓音,虽是刻意压低,却终究少了男子的沉厚……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他的脑海。 莫非,她竟是女儿之身? 上官楚辞何等敏锐,立时便察觉到了他目光中的异样。 她被他这般瞧着,心中无端地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己最大的秘密,已被这少年瞧出了蛛丝马迹。 “陆兄这般瞧着我,莫非我脸上沾了灰?” 她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一敲,笑吟吟地岔开了话题。 上官楚辞见陆沉渊只是摇头不语,便顺势问道: “说来也奇,我观陆兄你虽未入修行门,但于修行界之事,似乎知之甚少。譬如方才那‘道殒’,你便似初次听闻,这倒是怪了。” 她心中暗道:“他那师父司徒深不可测,行事高深,却为何连这等修行界的常识,也吝于教导?” “倘若陆沉渊当真是那话本中的天命之子,他身上是否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以至被强行断了修行之路?” 一念至此,她望向陆沉渊的目光,便愈发深邃起来。 “陆兄,” 她语气温和,循循善诱,“你我既是知己,有些事,我便也不瞒你。这世间修行,有‘问道九重天’之说,此乃修行之路的九重关隘,亦是九重天地。” 陆沉渊听她提及修行正题,果然被引开了心神,凝神细听。 “这九重天,自下而上,分别是闻道、立心、执火、明神、观澜、返虚、化舟、登岸、问道。” “第一重‘闻道’,便是修士的门槛。能于这天地间,感应到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灵气,便算是入了门。然则当今天地灵气枯竭,要迈出这一步,非有绝佳天资不可,故而有‘朝闻道,夕死可矣’之说,其艰难可见一斑。” “第二重‘立心’,这一重要求修士引灵气入体,筑立道心之基。从此身子骨远胜常人,即便三餐不食亦不觉饥饿。” “只是自此之后,浊流之音,便如九幽传来的呓语,会悄然侵入心神。不过,此境尚有回头之路,若就此罢手,散去修为,虽会元气大伤,却也能重归凡人。” “至于第三重‘执火’,” 上官楚辞说到此处,神情严肃了几分,“修士在执火之前需再三慎重,因为一旦执掌心火,便意味着仙凡殊途,再无半分回头之路可走!” “一旦踏入此境,修士便能飞檐走壁,远胜凡尘俗世的武学高手。更要紧的是,修士会以自身道基为薪,燃起一盏心中执火。此火一亮,便会在刹那间,照见那浊流深渊的一角。” 她顿了一顿,又道:“立心之境,在乎一心。或以人为本,立人道之基;或悯念苍生,立众生之基;或仰观天地,立天地之基。” “道无高低,法无优劣,全凭一念之诚与胸中丘壑,方可化生心景万千。” “然则到了执火之境,却有高下之分,像方才不幸道殒的修士所执之火,大抵便是最为寻常的凡火,而在凡火之上,还有真火、灵火以及……” “以及什么?”陆沉渊下意识地追问道。 上官楚辞唇角一勾,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她摊开手,悠然道: “这便是另一个秘密了。除非……陆兄肯拿你的秘密来换。” 陆沉渊闻言,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我一个客栈帮工,能有什么秘密与楚公子交换?” 他心中暗道:“他句句不离我修行之事,言语间似是关心,实则不断试探我与师父的底细。我若一味闪躲,反倒落了下风,显得心虚……” 你既想探我的底,我便也探一探你的深浅! 思及此,陆沉渊仿佛不经意间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 “楚公子见多识广,在下倒有一事不解。我师父常说,修行修到最后,是斩断七情六欲,是沦为无心之仙。” “可为何我平素所见所闻,从未有过此等说法,反倒是如方才那般,堕落成疯魔怪物的居多?” 此言一出,上官楚辞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她那双总是灵动机变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戏谑与从容,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凝重。 见到她这副模样,陆沉渊只觉周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天地只剩下她与自己二人,静到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上官楚辞先是扫了一眼四周,见没有人将注意力投到他们这里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旋即,她望向陆沉渊,以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缓缓道: “陆兄,你方才那句话,从今往后,万万不可对任何人再提起!” 陆沉渊心头大震,立时便知,自己这一句看似无心之问,怕是触碰到什么了不得的隐秘。 只听上官楚辞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可以用我的信誉向你保证,这句话,我闻所未闻,它从未在任何正统典籍中出现过。” “你师父的这番话,相比秘闻,我觉得它更像是一个……” 上官楚辞看着陆沉渊,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最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出了她的结论: “禁忌。” 第十八章 奇火 上官楚辞所言“禁忌”二字登时截断了陆沉渊心中所有纷乱的念头。 他本以为上官楚辞会斥之为荒诞,或付之一笑,却万万未料到,对方竟是这般反应。 只听上官楚辞轻轻一叹,那柄白玉折扇在掌心缓缓一合,道: “陆兄,你可知晓,在这世上,越是荒诞不经之言,往往越是接近那血淋淋的本来面目。” “寻常道理,人人可讲,那是说给这芸芸众生听的。而令师这番话,却像是掀开了那太平盛世的帷幕一角,让你瞧见了那背后不忍卒睹的森森白骨。” 她顿了一顿,一双明眸在灯火下凝视着陆沉渊,续道:“是以,我非但不觉此言为虚,反倒觉得,令师所言,或许方是真谛。” 此言一出,陆沉渊心中一震。 这上官楚辞,心思之诡、手段之辣,他已是亲见。 然此刻这番话,却似一道暖流,悄然注入他冰冷戒备的心防。 师父的言语,在外人听来不过是醉后的疯话,他虽知其中必有深意,却也如雾里看花,难窥全貌。 未曾想,上官楚辞竟能一语道破天机,于疯癫中见真知,于荒唐处闻大道。 这份见识与默契,便如高山流水,令陆沉渊心中,第一次对这来历不明之人,生出了一丝莫名的钦佩与亲近。 便在他心神微动之际,忽听上官楚辞话锋一转,唇角又勾起了玩味的笑意: “陆兄,你以这般天大的秘闻相告,按照江湖规矩,有来有往,楚辞自当还你一礼。” 陆沉渊心头好奇,抬眼望去。 上官楚辞却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言语,只摇着扇子,领着他继续前行。 二人穿过喧闹街市,转入一条僻静的柳荫小巷,周遭灯火疏朗,行人渐稀,唯有虫鸣与风声相伴。 行至一株老树下,上官楚辞方才停步,道:“我方才曾言,若陆兄肯以秘闻相换,我便告知你那心火的后话。” “凡火、真火、灵火,此乃世人所知的修行正途,是为道内三品。” 她收起折扇,用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夜色中听来格外清晰。 “可在这三品之外,尚有第四种心火。此火不入三品,是为道外,其生也诡,其成也奇,其力也非寻常修士所能想象。我将其称之为——”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 “奇火。” 话音未落,陆沉渊心中念头电转,已然接口道: “在下晓得了。至于楚公子是如何知晓这‘奇火’之秘的,想必……这又是另一个秘密,须得在下拿别的秘闻来换了。” 他说完此话,巷内一时静了下来。 上官楚辞微微一怔,显然未料到他竟能如此之快,便领会了自己言语间的机锋,并且举一反三。 再看眼前少年,只见他神情沉静,目光清澈,哪里还有半分初见时的木讷? 这片刻的寂静,让二人间的试探与默契,发酵成一种难以言容的韵味。 终于,上官楚辞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不似她平日里那般潇洒从容、尽在掌握,反倒带着几分少女乍闻趣事时的真心欢喜,清丽已极。 她似也察觉自己有些失态,忙将那白玉折扇“唰”地打开,遮住半边脸庞,只露出一双笑得弯成了月牙儿的眼睛,道: “陆兄当真是颖悟过人,竟学会抢答了。” 二人又行一阵,便到了观潮客栈的岔路口。 陆沉渊目送上官楚辞的身影消失在客栈二楼的廊角,方才提着酒囊,转身向后院行去。 一路行来,他心中却在反复咀嚼上官楚辞方才的言语。 “‘我将其称之为奇火’……” 他心中暗道,“她说的不是‘古籍有载’,亦非‘先贤有云’,而是‘我将其称之为’……” “这五个字,何其自负,又何其笃定。莫非……她自身所执之火,便是那不入三品的‘奇火’么?” “这上官楚辞说来也怪,明明知道她是心狠手辣之人,也觉得自己跟她不会是一路人,可方才相处,却又有种说不清的轻松自在……” 正自思忖,一抬头,却见后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月光之下,悄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青衣,竟是斜倚在一根不逾儿臂粗细的横斜枝干上。 只见她一条长腿随意地搁在树枝上,另一条腿则优雅地交叠其上,身子懒懒地靠着粗壮的树干,一手支颐,一手轻晃着个酒葫芦。 夜风吹过,衣袂飘飘,说不出的风姿卓绝,又带着几分慵懒与落拓。 正是他那便宜师父,司徒。 陆沉渊心中一暖,先前那份因修行之事而起的郁结,登时消散了大半。 他仰头笑道:“师父,酒我给你打回来了。” 说罢,手腕一抖,那沉甸甸的牛皮酒囊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向着树上飞去。 司徒眼也未抬,只信手一探,便将那酒囊稳稳抄在手中,其势行云流水,不见半分烟火气。 她拔开塞子,却未直饮,而是将新酒悉数灌入了自己那只从不离身的朱红酒葫芦中。 陆沉渊早已习惯了师父这个古怪的癖好。 不论什么酒,她总是要先倒进这葫芦里再喝,仿佛那才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滋味。 司徒将葫芦凑到唇边,仰头灌了一大口,脸上露出一抹满足的神色。 这才将目光投向树下的少年,状似随意地问道: “渊儿,我传给你的那套心法,近来要压制体内的东西,是不是越来越吃力了?” 陆沉渊心头一动,没有隐瞒:“是的,师父。” 话音落下,便见树枝上的那道身影似乎多了几分落寞。 司徒摸了摸手边从未出过鞘的剑,轻声道: “再给我一些时间……等到这次蛰龙潮结束,我会给你解决的办法。” 这句话没头没尾,可不知为何,陆沉渊听完心中生出了难以遏制的酸涩,忙道: “其实师父,我的情况也没有那么严重……” 司徒却忽然潇洒一笑,道:“傻小子,你想到哪里去了。” “为师我只是在想……你这身子骨要是真出了岔子,以后谁给我打这秋露白?谁给我烤那焦黄的面饼?” “所以啊,你可不能有事,为师还等着你伺候我一辈子呢。” 陆沉渊闻言一笑,道:“只要师父不弃,渊儿自然愿意伺候你一辈子。” 司徒只扬起嘴角望向天边的残月,没再说话了。 第十九章 观潮客栈 次日午后,客栈生意稍歇,钱掌柜着他去将几间空置了数日的客房打扫出来,更换被褥,以备新客。 陆沉渊手持洁净布巾,推开那间已空置三日的天字三号客房。 房门“吱呀”一声开启,一股混杂着尘埃与无主之物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陆沉渊眉头微蹙,举目望去,但见房内一角,客人的行李箱笼原封不动地搁着,其上已然积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薄灰。 他心中微感诧异,再一转头,目光落在那床铺之上,却见那被褥叠得齐齐整整,平整如新,不见一丝褶皱,便似主人昨夜刚刚离去一般。 这等景象,当真奇哉怪也! 他心头一凛,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他忽然想起,近半月来,客栈中似是少了些熟面孔。 先是南来贩参的王客商,住了七八日后便不见了踪影;再是那西去贩马的李脚夫,也是这般无声无息地消逝。 常言道,铁打的客栈流水的客,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此刻细细一想,这二人失踪之前,房中行李亦是这般原封未动! 这分明是人遭了不测,仓促间不及收拾行装。 可这观潮客栈乃是消息灵通之地,三教九流汇聚,若真有住客横死或失踪,怎地连半分风声也无?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陆沉渊默不作声,将房内收拾妥当,换上新的被褥,走出房门,顺手将门轻轻掩上。 他立于廊下,心中思绪翻涌,正自出神,忽听身后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陆兄心事重重,莫非是又遇上了什么趣事?” 陆沉渊回头望去,只见上官楚辞一袭月白身影悄然而立,手持白玉折扇,正自笑吟吟地望着他。 他本不欲多言,可转念一想,此人城府虽深,见识却也非凡,况乎二人之间已互有隐秘,此事说与她听,或许能旁观者清,当下便也不再隐瞒,将房中发现与心中疑窦一五一十地说了。 上官楚辞听罢,脸上那份玩味的笑容敛去几分,沉吟片刻,问道:“此人失踪几日了?” 陆沉渊道:“已有三日。” 她又问:“失踪前,可与旁人有何共通之处?” 陆沉渊摇头道:“这倒未曾留意。” 上官楚辞再问:“钱掌柜对这几间空房,又是何等说法?” 陆沉渊道:“只说是客人先行离去,房钱早已结清,嘱我等过几日再打扫,莫要扰了财气。” 他见上官楚辞问得仔细,忍不住道:“你也觉得他们……是死了?” 说罢又自行分说道:“可若当真是死了,接二连三已有三人,怎会如此无声无息,不见半分动静?” 上官楚辞闻言,忽然嫣然一笑,她身子微微前倾,凑到陆沉渊耳畔,压低了声音,那吐气如兰,却带着一丝莫名的寒意: “陆兄,你不好奇,钱掌柜那尊青釉宝瓶,究竟是用来插花的,还是……用来盛些别的东西?” 陆沉渊心中猛地一震,道:“你疑心是……” 上官楚辞却已直起身子,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俏皮地眨了眨眼,笑道: “我可什么都没说。不与你说了,楚辞腹中饥饿,要去寻些吃食了。” 说罢,便摇着扇子,施施然下楼去了。 陆沉渊伫立原地,心潮起伏,久久不语。 他确也好奇那花瓶的秘密,可一想到钱掌柜那张世故而时带暖意的胖脸,那句“小子,别啃那死面疙瘩了”的粗鲁关怀,他心中便不愿相信此等恶事乃是此人所为。 更何况,人生于世,谁无隐秘? 自己身负诅咒,师父来历成谜,又何尝不是如此? 无端窥探旁人隐秘,非君子所为。 可那花瓶,确是大大的不妥,过去这么些天,再次想起那天听到的诡异的小女孩笑声,他仍然会感到毛骨悚然。 难道当真是钱掌柜所为? 他又想起那日钱大海指点自己破局之时的老辣,与言谈间对浊流邪道的熟稔,却又绝非寻常商贾所能有。 一时间,心中善恶难辨,只觉这观潮客栈,已成了一处龙潭虎穴。 他怀着这满腹心事下楼,方至堂前,便见四名外乡大汉,瞧来俱是修为不俗的散修,风尘仆仆,大步踏入客栈。 为首那人嗓门洪亮,一进门便抱怨道: “他娘的,这望海潮当真是人比鱼多!近海那边的客栈,家家爆满,我等好不容易抢到一间,屁股还没坐热,便被个不知哪来的大人物给生生挤了出来!当真是晦气!” 陆沉渊来到镇海川半个多月,也已经明白望海潮盛事的安排。 能够观潮的区域被分成了三个部分,分别是内海的观神台、近海的听潮阁以及岸边的万民滩。 只有天底下最顶尖的势力或是天才,才有资格登上观神台。 听潮阁则是为一流宗门的天才弟子、大世家的子弟、富可敌国的商人准备的,他们虽无缘观神台,但在此处,同样能一窥潮汐之盛,更能结交各路豪杰,为自家宗门或前程铺路。 至于绝大多数人,譬如眼前这几位散修,便只能在这万民滩看个热闹,在人山人海中,感受一下那股灵气潮汐带来的余波,或者听一听关于观神台和听潮阁里的传说。 钱掌柜闻声,早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拱手道:“几位爷辛苦,这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那为首大汉道:“住店!掌柜的,你这儿可还有空房?” 钱掌柜笑道:“有,有!正巧方才腾出几间上房,几位爷来得巧了!里边请,里边请!” 陆沉渊在旁瞧着,见这几人虽是修为在身,却面相憨直,又听闻他们在近海处受了闲气,心中蓦地一动,生出几分不忍。 他不动声色,先退到一旁,待钱掌柜引着那几人往楼上走时,他连忙跟上几步,抢着引路。 待钱掌柜走远了,方才凑到那几人身旁,压低了声音道: “几位好汉,咱们店里别的都好,就是这床板……嘿,硬得能当棺材板使。被褥也潮,盖着怕是夜里要得风湿。” “小人多句嘴,若是几位睡不惯,街对面那悦来客栈新换了套的,软和着呢。” 那四名大汉闻言,相互对视一眼,皆是哈哈大笑。 为首那人拍了拍陆沉渊的肩膀,笑道:“小兄弟倒是实诚人。无妨,我等江湖草莽,风餐露宿惯了,哪来那许多讲究?既来之,则安之!” 陆沉渊见状,心中暗叹一声,不再多言,只在心中默念: “罢了,言尽于此,是祸是福,各安天命。” 他退下楼来,目光再次落向柜台旁那尊静静伫立的青釉花瓶,深吸了一口气。 “这客栈确有诡异之处,为师父,也为自己,还是得探个水落石出。” 只不过,既然要查,自己应该从何下手才好? 直接调查钱掌柜那尊花瓶么。 不妥…… 陆沉渊摇了摇头。 钱掌柜平日里几乎不离那尊花瓶,怕是没那么好接近。 私下调查风险不小,既怕打草惊蛇,也怕是场误会,反为不美。 第二十章 蒸笼 陆沉渊自楼上下来,堂内依然热闹得很。 然在他眼中,这满堂的喧嚣,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无形的血色。 瞧着那一张张或豪迈、或狡狯的脸,只觉人人背后都藏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陆沉渊忽然注意到什么,心头一凛。 角落里,那张桌子空了。 昨日还在此处与张老板推杯换盏的那四个泼皮汉子,今日竟不见了踪影。 陆沉渊心中思绪翻涌,暗道:“这四人身上的浊流气息,虽有刻意收敛,却瞒不过我。他们绝非善类,失踪的客人,莫非是他们下的手?钱掌柜,或许当真只是个被蒙在鼓里的生意人?” 一念及此,他心中那份对钱大海的疑忌,竟稍减了几分。 可这观潮客栈,终究是处是非之地,一日不弄个水落石出,他便一日心不能安。 他不再多想,只默不作声地穿过大堂,径直往后院的伙房行去。 那伙房之中,油烟与水汽混作一处,七八口大灶一字排开,锅铲瓢盆之声不绝于耳,几个伙计正自忙得满头大汗。 陆沉渊于此间帮工十数日,早已熟门熟路,他寻了个由头,只说去后头劈些新柴,便无人理会。 他绕过那堆积如山的菜筐,目光在伙房内缓缓逡巡。 忽然,他脚步一顿,视线落在了墙角。 只见墙角那只半旧的楠木大蒸笼,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伙房内其余蒸笼,或是热气腾腾,蒸着满笼的白面馒头;或是早已熄火,敞着盖子晾着。 唯独这只,不见冲天的热气,只在笼盖的缝隙间,悠悠然地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汽,似断非断,仿佛里头用文火温着什么物事。 陆沉渊心头一跳。 他在此处帮厨,从未见过这只蒸笼里蒸过什么。 更奇的是,他回想起来,自从数日前钱掌柜将那个小乞丐赶走之后,便曾特意嘱咐过,这只蒸笼里的东西金贵,谁也莫要去碰。 当时只道是掌柜的为哪位贵客温着珍馐,并未在意。 可此刻与那几桩失踪案一联系,一股寒意便自他尾椎骨悄然升起,直冲顶门。 他心下骇然,登时便想到了话本里那些开黑心店的,将过路客商麻翻了,剁成肉泥,做成人肉包子…… “莫非那几个失踪的客人,乃至那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小乞丐,都已进了这蒸笼之中?” 这个念头一生,他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再看那缕悠悠白汽,便似冤魂不散的怨气,再闻那伙房的肉香,也觉带上了一股说不出的腥膻。 陆沉渊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惧与恶心。 此事干系重大,须得亲眼一见,方能证实。 小心谨慎的四处观察了一番,瞧着几个伙计正将一担泔水抬到后院去倒,伙房内一时无人。 机不可失! 陆沉渊一个箭步上前,也不顾那蒸笼边缘尚有余温,双手已然搭在了笼盖之上。 那笼盖入手,沉甸甸的,竟似比寻常的要重上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手上劲力一发,便要将这藏着天大秘密的笼盖揭将开来! 笼盖开启,见着里面的物事,陆沉渊不禁一愣。 只见那蒸笼的屉布之上,竟只孤零零地摆着两个馒头。 那馒头早已冷硬,想是反复蒸过多次,面皮已有些发黄,瞧来干巴巴的,便似路边两块不起眼的石头。 陆沉渊脑中“嗡”的一响,霎时间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瞧着那两个馒头,满腔的惊惧、猜疑、悲愤,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啼笑皆非的茫然。 便在此时,一只手掌,毫无征兆的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陆沉渊浑身一僵,只觉在者一刹那血液都似凝固了。 他方才全副心神皆在那蒸笼之上,竟是半分也未曾察觉身后何时多了个人! 这人走路,竟是没有半点声息! 他缓缓地地转过头去。 身后那人,一张胖脸,双目微眯,嘴角似笑非笑,不是钱大海,又是何人? 陆沉渊一颗心登时沉到了谷底。 哪知钱大海并未发作,只将目光在那两个馒头上溜了一圈,又瞧了瞧陆沉渊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嘿然一笑道: “小子,这灶房里的活计,可不兴自个儿偷嘴吃啊。怎么,是嫌我给你的油条不够塞牙缝,打起这冷馒头的主意了?” 他这话说得是寻常口气,听在陆沉渊耳中,却不啻于催命的判词。 陆沉渊喉头滚动,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大海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却缓缓敛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伸出那双总是沾着油污的胖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馒头自蒸笼里取出,用一块干净的布巾包好,揣入怀中。 “你这小子,心思倒比旁人多些。” 钱大海背着手,转过身去,望着伙房外那一方小小的天井,声音里带着几分莫名的萧索。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陆沉渊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钱大海的后颈。 在油腻的衣领边缘的一小块皮肤上,隐约浮现出一道莲叶形状的诡异纹路,并且朝着四周溢散着疯狂的浊流气息。 那纹路一闪即逝,快得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陆沉渊却不禁心头一跳。 这纹路,和他从钱掌柜那尊青釉宝瓶上看到的缠枝莲纹,竟有几分神似之处! 便在陆沉渊思绪不定之时,钱大海那带着几分感慨的声音,已在耳边响起: “你定是在想,我这蒸笼里,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罢?” 他顿了一顿,自嘲地笑了笑:“也难怪。这世道,人心比鬼都恶,多长个心眼,总不是坏事。” 沉默了片刻,钱大海方才缓缓道来: “数日前,那个偷包子的小丫头,你还记得罢?我瞧她那模样,那眼神儿,活脱脱便是我那孙女小时候的样儿。” “唉,我那孙女,自打生下来身子骨就弱,吃尽了苦头,也长不成那般有生气儿的模样。” 说到此处,他声音微微有些哽咽,连忙清了清嗓子,续道: “我当时将她赶走,心里头其实是过意不去的。” “便想着,她腹中饥饿,定还会再来。这肉包子放不久,馒头却能多搁上几日。” “我便日日在此处温着这两个馒头,想着她若来了,能有口热乎的吃食。” “哪知……唉,一连等了这许多天,却再也没见着她的影儿。” 他转过头,一双小眼在油烟的熏燎下,竟有些泛红。 “至于为何不让你们动这蒸笼,你道是为何?”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沉渊心头一动,轻声道: “莫非是……” 钱大海没好气的冷哼一声,叹气道: “还不是你们这群毛头小子,手脚没个轻重,我怕你们不知情,见是两个冷馒头,随手便当馊了的吃食给扔了。那丫头……那丫头便连这点念想也没了。” 陆沉渊闻言沉默,那小乞丐到底去哪了、是何境况,他确实不知晓,只知道自己生出了一些愧疚。 难道自己真错怪了这钱掌柜? 他真的只是一个好人,只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第二十一章 解梦 陆沉渊与钱大海自伙房中并肩而出,还未行至柜台,便听得邻近一桌,有几个本地闲汉正自阴阳怪气地高声说笑。 其中一人斜眼觑着角落里那四个新住进来的外乡大汉,朗声道:“哎,我说哥几个,听闻近海那边的听潮阁,才是观潮的最佳去处,想必那儿的房钱,也是寸土寸金罢?” 他身旁一人立刻会意,接口笑道:“那是自然!我可听说了,今儿个便有几位好汉,嫌那儿风水太好,镇不住自家的气运,特地挪到咱们这万民滩来,也不知是真是假?” 这番话说得是夹枪带棒,满堂之人,谁听不出是在讥讽那四个大汉被人从近海那边的上等客栈赶了出来? 登时便有不少人投去戏谑的目光。 那四名大汉本是江湖散修,最重脸面,此刻被这般当众奚落,如何能忍? 其中一个性子最是火爆的络腮胡子,“啪”的一声将酒碗重重顿在桌上,震得碗中酒水四溅,怒喝道: “你这厮放的什么屁!我等兄弟是瞧着此处清净,才愿屈尊于此,与那帮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儿挤在一处,反倒污了咱们的耳朵!” 那闲汉嘿嘿一笑,道:“好汉说得是。想来也是,听潮阁那等地方,去的都是宗门贵胄、世家子弟,身上随便一件佩饰,怕都比咱们寻常人一辈子的嚼用还多。这等人,咱们确实是惹不起,也比不过。” 他这话明着是自谦,实则更是将那几个大汉往“穷酸”二字上引。 那络腮胡子登时被激得满面通红,脖颈青筋暴起,霍然起身,指着那闲汉骂道: “你懂个什么!金银俗物,焉能与天地奇珍相提并论?我等兄弟行走南海,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桩异宝,便是那些王公贵胄见了,也得眼红!”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众人皆知,这十年一度的望海潮,确有不少海外散修携奇珍异宝前来互通有无。 那闲汉眼中精光一闪,知是激将法奏了效,故作不信道: “哦?不知是何等异宝,竟有这般大的口气?好汉莫不是在说笑罢。” “说笑?” 那络腮胡子怒极反笑,挺起胸膛,傲然道, “不妨告诉你,我等兄弟手中这件宝物,名为沧海月明玉!其内自成一轮明月,能定心神,压浊流!你这井底之蛙,可曾听过?!” “沧海月明玉”五字一出,堂中霎时哗然。 近来这镇海川中,关于此宝的传闻早已是沸沸扬扬,众人只闻其名,未见其物,不想今日竟在此处遇上了正主。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或贪婪,或惊疑,或好奇,齐刷刷地投向那四个大汉。 那起哄的闲汉亦是一怔,随即笑道: “原来便是几位!失敬失敬!只是好汉说得这般热闹,我等却也只是听个响儿。正所谓空口无凭,眼见为实。何不将那宝玉取出,也让我等凡夫俗子,开一开眼界?” “正是!取出来瞧瞧!” “让我等也沾沾仙气!” 周遭登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那络腮胡子本是血气上涌,此刻被众人这般一捧一激,反倒有些骑虎难下。 他身旁一个较为沉稳的汉子连忙拉住他,低声斥道: “三弟,休得胡言!宝物岂可轻易示人?” 说罢,他站起身来,对着四下一抱拳,沉声道: “诸位见谅,此物干系重大,实不便当众取出。我三弟性情急躁,方才多有得罪,我在此代他赔个不是了。” 他话说得虽是客气,态度却坚决无比,任凭周遭如何鼓噪,只是摇头不应。 众人见无热闹可看,便也渐渐失了兴致,各自转回头去,只是那议论之声,却是不绝于耳。 陆沉渊将这一场闹剧尽收眼底,心中却无多少波澜,只当是江湖客寻常的口舌之争。 他目光一转,正要去看钱大海的反应,心想他听闻这等异宝到了自家店中,不知该是何等欢喜。 只见钱大海脸上那副万事亨通的生意人笑容,此刻竟似凝住了一般。 他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小眼,此刻不见半分喜色,反倒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忧虑与烦躁,整张脸更是愁得五官都快要挤到了一处去。 这般神情,不过一闪即逝。 待他察觉到陆沉渊的目光,脸上那份忧愁已然敛去,又换上了那副和气生财的笑脸,只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态,不过是他一时的错觉。 陆沉渊默然不语,只将这微末细节,牢牢记在了心底。 方才那两个馒头带来的暖意,尚未散尽,一丝疑云又悄然笼上了他的心头。 …… 上官楚辞自镇魔司衙门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本欲径直返回观潮客栈,行至太白酒楼左近,却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只见那酒楼之下,人潮熙攘,叫卖之声此起彼伏,却有一处角落分外静谧。 一张破旧方桌,一面褪色布幡,上书“猜心”二字。 青衫女子斜倚在一条缺了腿的板凳上,意态慵懒,似醉非醉。 正是陆沉渊那位师父,司徒仙姑。 上官楚辞立于街角,眸光微凝,远远打量。 她对陆沉渊这位师父的来历,早已存了十二分的好奇,此刻见她这般气度,心中更是暗自称奇。 忽地,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角一勾,收起折扇,来到那方桌之前。 与此同时,陆沉渊自街市另一头行来,正欲寻师父说话,一眼便瞧见那月白身影,心头一凛。 他未料到上官楚辞竟会与师父相遇,当下按捺住好奇,也不上前,只在旁侧一个卖泥人儿的摊子前蹲下,佯装挑选,一双耳朵却早已竖了起来。 只听上官楚辞语音清朗,对那女子略一拱手,笑道: “仙姑安好。在下有一桩怪梦,萦绕于心,百思不解,不知仙姑可愿为在下解上一解?” 司徒眼皮也未曾抬一下,只将手中那朱红酒葫芦晃了一晃,淡淡道: “你的梦,我没兴致。” 寻常人遭此冷遇,怕是早已拂袖而去。 上官楚辞脸上笑意却丝毫不减,道: “仙姑莫急。我这梦却也与这世间常人所梦,大不相同。我敢担保,仙姑听了,定会感兴趣。” 司徒这才缓缓抬起头来,一双桃花眸子,在暮色中似有流光闪烁。 她上下打量了上官楚辞一番,那目光初时平淡,继而似有精光一闪而逝,终又归于慵懒。 “哦?你且说来听听。” 上官楚辞见她应允,心中一喜,缓缓道: “我梦见的,并非一日之幻,而是另一段奇异的人生。那人生真切无比,山川风物,人情世故,皆与此地迥异。只是……” 她顿了一顿,神色间露出一丝怅惘, “只是这段梦,近来正渐渐变得模糊。梦中许多事,许多人,都如退潮后的沙画,任我如何追想,亦是留之不住。仙姑,可有法子,能让这梦境长存?” 司徒听罢,面上神情不变,只问道:“既是梦,便是虚妄。忘了又有何妨?” 上官楚辞摇头道:“仙姑有所不知。我曾试着将梦中见闻录于纸上,以备遗忘。” “可奇就奇在,待我当真忘了某事,回头再看那纸上文字,竟也变得陌生起来,只识其形,不解其意了。” 此言一出,陆沉渊在旁听得心头一震。 只觉她所言之事,荒诞至极,却又与自己那仙帝之梦,隐隐有几分相似。 司徒闻言,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梦,确是奇了。” 上官楚辞亦笑道:“在下所言,句句是实,自然不敢欺瞒仙姑。” 司徒脸上的笑意却缓缓敛去。 她将那酒葫芦凑到唇边,并未饮酒,只那么静静地看着上官楚辞。 半晌,她才悠悠然地道:“你只知你这梦有趣,却不知,它真正有趣之处,究竟在何处。” 上官楚辞心中一动,敛容道:“还请仙姑指点。” 司徒将酒葫芦轻轻放在桌上,说道: “待到有朝一日,你将那梦中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她抬起眼,一双桃花眸子平静看着上官楚辞,说出了石破天惊的后半句。 “你这个人,也就死了。” 话音落下,上官楚辞脸上那份素来自若的笑意,霎时间凝住。 …… 待到已经不见上官楚辞身影,陆沉渊兀自蹲在原地,心头思潮起伏,久久难以平息。 他身旁那贩售泥人儿的老者见他瞧了半晌,只道是生意上门,正欲开口招徕,陆沉渊心中却已是一动,将那只泥人儿轻轻放回摊上,向着那道青衫身影行去。 暮色四合,街市上的喧嚣便如退潮般,一点点地淡了下去,方才还人声鼎沸的所在,此刻只余下三三两两的晚归行人。 陆沉渊在司徒身旁站定,正自踌躇,不知该如何开口。 却听她眼角余光也未扫来,只将那酒葫芦凑到唇边,饮了一小口,这才悠悠然地道: “都听到了吧?” 陆沉渊一怔,随即脸上微微一热,嘿然道: “什么都瞒不过师父。” 司徒轻笑了一声,转过头来,瞧着他道: “你这小子,心思忒也多了些。方才那番话,听听便罢,莫要往心里去。” 她顿了一顿,见陆沉渊眼中仍有迷惘之色,没好气道: “至于你那些个神神鬼鬼的梦,能忘了,便浑忘了才是正经。” 陆沉渊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那位楚公子的梦呢?” 司徒闻言,眸光闪动,却不答话。 她又灌了一大口秋露白,淡淡说道: “天凉了,回去吧。” 第二十二章 人间绝色 夜里,观潮客栈之内虽然灯火通明,陆沉渊却觉得这满客栈的亮堂,都好像隔了一层不真切的薄纱。 与师父返回客栈后,他没有马上回到柴房安歇,而是在心中反复思忖。 如今要调查这客栈,还得是从几个浊流邪修入手。 只不过那几个浊流邪修的行踪诡秘,戒心极重,若要硬跟,只怕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反陷自身于险地。 “与其守株待兔,不如主动出击。” 他在心中暗道,“要知鱼儿何时咬钩,须得先知鱼儿好哪一口食。那伙人既是邪魔外道,所图者,无非是那些无甚根基、易于下手的散客。” 他将客栈中所有住客的面孔在脑海中一一滤过,不出片刻,便已圈定了三四人。 这几人或是独行商旅,或是失意散修,瞧来皆是无甚背景、便于拿捏之辈。 那几个身怀“沧海月明玉”的海外散修,虽是被听潮阁赶了出来,瞧着落魄,然则修为不俗,又因身怀异宝,行事间多了几分的小心,轻易不出客栈半步,短时日内,倒未必会成那伙人的目标。 正思忖间,他眼角余光瞥见那几位目标中的一人,一个面带愁苦之色的中年书生,竟是独自一人出了客栈大门,向着夜色深处行去。 陆沉渊心中一动,立时有了计较。 他也不从正门跟出,只身形一转,先回了后院。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司徒正自倚在枝丫上,瞧见他去而复返,又匆匆欲出,不由得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疑惑道: “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陆沉渊脚步一顿,回首道:“师父不必挂心,弟子去去便回。” 他知师父聪慧,多言反易生疑,只这一句便已足够。 说罢,也不多待,转身便从后院那道少有人行的偏门,悄然闪入了夜色之中。 街上的风比先前更冷了几分,吹在脸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自从前几日那场当街道殒的惨剧发生后,这镇海川的夜,便似被蒙上了一层无形的寒霜。 镇魔司贴出的告示上,用猩红的大字写着: “凡人虽无道化之虞,然怒、悲、怨、憎等烈情,亦能引动天地浊流。浊流浓郁之处,修士失控之险倍增。” 寥寥数语便足够让满城的百姓变得小心谨慎。 街边多了许多贩售“清心符”和“静气香”的小摊,生意竟是前所未有的火爆。 人们不再信奉财神,转而将那微薄的铜板,供奉给了名为心安的虚妄神祇。 往日里最是锱铢必较的鱼贩,如今竟也学会了和气生财。 顾客还价还得狠了,他们也只是苦笑着摆摆手,生怕多说一句,便会惹恼了对方,让那压抑在心底的无名火,烧成一场索命的灾殃。 街头巷尾,再也听不见夫妻的争吵,也瞧不见醉汉的叫骂。 昨日还因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邻里,今日竟能互相谦让着半个身位,脸上露出如出一辙的僵硬笑容。 偶有一对年轻道侣起了口角,声音稍大了些,周遭百米之内的人群便会如受惊的鱼群般,“呼啦”一下散开,留下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人人脸上都挂着“莫挨老子”的警惕与恐惧。 仿佛情绪本身,成了一种比瘟疫更可怕的禁忌。 陆沉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安全感,只觉得荒谬讽刺。 却是没想到,这朗朗乾坤,竟要靠这般法子,才能换来一时的和睦。 在这片充满黑色幽默的和谐之中,唯有那一队队镇魔司的夜巡之人,手持着时刻嗡鸣的玄铁罗盘,在路上来回走动。 他们冷峻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强颜欢笑的脸,更添了几分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陆沉渊将身形隐于廊柱的阴影之下,远远缀着那书生,一路行来,竟是到了那片临海的万民滩。 夜色下的东海,黑沉沉一片,唯有远处天际线与海面相接之处,泛着一线磷光。 海风咸腥,卷着浪涛呜咽之声,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之上,溅起惨白的水花。 便在此时,那自东海深处传来的呼唤之声,又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那呼唤带着一股难以言容的宏大与威严,比往日里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引得他体内那头怪物,生出一种想要破体而出、奔向那片黑暗深海的渴望。 陆沉渊心头一凛,连忙运转起司徒所授的心法,根据心法调整呼吸,强行将这股冲动压下。 他暗自戒备:“这生了病的天地,却是不知那海里藏着何等凶物?平素听闻的水鬼传说,怕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虽想探知那呼唤背后的秘密,却非是这般莽撞送死之法,心想待到望海潮那日,或许便能得见分晓。 他凝神望去,只见那书生并未有何异状,只在海边寻了块礁石坐下,望着那轮残月,长吁短叹,似是在排遣心中郁结。 陆沉渊正自寻思是否跟错了人,眼角余光一扫,却见不远处另一块被月光照得雪亮的巨大礁石之上,竟是孤单地坐着一人。 那人背对着他,一袭月白绸衫在海风中微微拂动,瞧那身形,竟有几分眼熟。 定睛一看,不是旁人,正是那上官楚辞。 陆沉渊心中一动,暗道: “我若独自一人立于暗处,形迹太过可疑,一旦被那书生察觉或是被巡逻队盘问,反而说不清楚。” “不若大大方方走出去,寻个由头与这位楚公子攀谈几句。旁人看来,不过是两个夜游之人偶遇闲聊,反倒最是自然不过。” 他当即有了主意,索性不再躲藏,大大方方地从阴影中走出,向着那礁石上的人影行去,只将那书生的动静,放在眼角余光之处。 待到行得近了,只见她坐于礁石边缘,背影在月下显得有几分孤峭。 一双赤足,浸于那微凉的海水之中,随着波涛,轻轻晃动。 那姿态,不仅没了平日里的潇洒从容,而且还流露着一股说不清的落寞。 陆沉渊本是无心,目光只不经意地一扫,却不由怔了一下。 只见那双脚,在月与海的映衬下,竟是白皙得有些晃眼。 脚踝纤细,足弓优美,十根脚趾圆润如珠,于清波中若隐若现,实在不似男子之足。 至此,他心中基本已经可以确定,这位楚公子,应是女儿之身无疑。 心神方一摇曳,那深海的呼唤便趁虚而入,音量陡然拔高。 陆沉渊只觉眼前一黑,神魂摇曳,体内那头怪物似要挣脱一切束缚。 他本能地运转心法,却发现收效甚微,心神依然在被拖拽着。 那来自深海的呼唤却如无孔不入的潮水,轻易地绕过了他用意志筑起的堤坝,直接在他灵魂的最深处响起。 从此时起,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海浪声,忽然变成了无数怨魂的低语,而从风中裹挟而来的咸腥,则充满了一种铁锈般的血腥气味。 千钧一发之际,他下意识的将无处安放的目光,死死的落在眼前。 此时此刻,那深海的呼唤,仿佛代表了幽邃、冰冷、混沌、非人,吞噬一切的无边黑暗。 而眼前这双脚,则是集了这世间所有纤弱、美丽、鲜活、具体的美好于一身。 一边是无边无际的深渊,一边是触手可及的人间。 在这两股力量的冲撞之下,陆沉渊惊喜地发觉,自己那颗即将被疯狂吞噬的心,竟是凭空寻着了一处定心之所! 那深渊的呼唤是冰冷、宏大而无情的,试图将他的人格抹去,化为混沌的一部分。 而那双脚带来的感受却是温暖、具体而鲜活的。 他能看到月光在细腻肌肤上的流转,能想象海水拂过足弓的微凉,那圆润如新剥荔枝的白嫩足趾,随着微波轻轻蜷缩,又缓缓舒展。 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像是在对那冰冷死寂的大海,进行着一次温柔而倔强的挑衅。 当一捧雪白的浪花涌来,轻柔地漫过纤秀的脚踝,又化作细碎的泡沫退去时,那留在足弓上的一线水痕,便成了他对抗深渊的唯一防线。 他仿佛能听见,月光落在肌肤之上时,那一片冰凉的触感,在耳畔处漾开的清澈回音。 能闻到海水与体温交融后,散发出的那缕区别于咸腥的清甜。 在那宏大、混沌、试图将一切都化为虚无的呼唤中,他眼前所见的一切—— 足弓的弧度、肌肤的细腻、水珠的晶莹、脚趾蜷曲时的微小力度…… 都是那么的真实动人,尽管好似吹弹可破、不堪一击,但又确实是这病态世界里唯一健康的东西。 这让他感受到了一股勃勃的生机。 如同一道温润的细流,轻柔地注入到他那逐渐变得冰冷与疯狂的意识,为那即将熄灭的人性之火,重新添上了一捧温暖的薪柴。 刹那间,那无数怨魂的低语,重新变回了不知疲倦的海浪,那股刺鼻的血腥与腐朽,也再度化作了海风中那带着一丝熟悉的咸腥潮湿。 陆沉渊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便在此时,上官楚辞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正欲开口,一句“陆兄”刚到嘴边,却瞧见他正两眼一眨不眨。 注意到对方目光所落之处,她先是一怔,随即脸颊之上,不由自主地飞起一抹羞恼的红晕。 可再一瞧,却发觉陆沉渊的神情颇为古怪,那眼神之中,并非寻常的贪看或痴迷,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专注。 仿佛他凝望的不是一双脚,而是能将他从无边黑暗中拖拽出来的一道光芒。 不知为何,被这般看着,竟让她生出一丝被需要的满足之感,也让她那颗素来波澜不惊的心,“怦”地一下,漏跳了半拍。 “开什么玩笑……在另外一边的世界里,一个男人要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女孩子看,妥妥得进橘子里待几天吧?” “可为什么,被他这样看着,我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心跳快得跟装了小马达似的……这家伙有毒吧!” 上官楚辞定了定神,然而许是那道目光实在太过专注,仿佛带上了一丝灼人的温度。 竟烫得她下意识便将浸在水中的十根玉趾蜷了起来,在水下的沙地里划出浅浅的沟壑,似要将那份突如其来的羞恼与心慌,一并藏进被清凉海水浸润着的细沙深处。 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方才将这份陌生的悸动压下。 再抬眼时,唇角已然重新勾起戏谑的弧度。 她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将纤手向后撑在粗粝的礁石上,皓腕与石色一衬,愈显雪白。 微微侧过削瘦的香肩,眸光流转之间,尽是饶有趣味的戏谑。 直到陆沉渊终于从那种奇异的状态中挣脱出来,眼神一下子恢复清明,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无措。 上官楚辞微微前倾身子,一双明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只听她似嗔似笑的问道: “喂,看够了没有?” 话音落下,却见那少年脸色更多了几分窘迫,像是惊觉自己方才做了何等失态之事,匆忙将目光移开。 上官楚辞见状,唇角的笑意也更浓了几分, “这海上月,潮下石,万千风景,陆兄都未曾看过一眼。” “却不知,我这双脚究竟有何等魔力,能让你这般目不转睛?” 第二十三章 活着 上官楚辞这话问得巧,实则已将陆沉渊逼入一个颇为窘迫的境地。 陆沉渊自知方才失态,又忆及女儿家足不轻露的俗礼,脸上登时一热,心中羞愧难当。 然他与这位“楚公子”数番交往,知其机变百出,若一味闪躲,反落了下乘。 他心念一动,竟是不退反进,抬起头来,目光清澈,直视着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道: “楚公子。” “嗯?” 上官楚辞显是未料到他竟敢直面自己的调侃,倒有几分讶异。 陆沉渊缓缓道:“你可知,这海上月,潮下石,万千风景,为何我都不看,偏偏只看你的脚?” 这一问,当真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那难题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回去。 上官楚辞何等聪慧,一听便知其意,不由得一怔,竟是为之语塞。 她行走江湖以来,唇枪舌剑,不知胜过多少才子高人,何曾被一个粗布少年问得哑口无言? 陆沉渊见她难得地露出这般窘态,两片秀气的眉毛微微蹙着,那平日里总挂在嘴角的从容笑意也淡了几分,心中竟生出一丝顽皮的快意。 他学着她平日里的语调,慢悠悠地道:“看来……楚公子也不知道答案。” 言罢,又道:“既然你我都不知道,那这个问题,便算是个秘密了。或许,得拿另一个秘密来换才行。” 上官楚辞听他将自己的口头禅学了个十足,又好气又好笑,一张俏脸在月下泛起淡淡红霞,啐道: “陆兄,你怎地也学坏了?” 她扬起手中折扇,本欲作势在他肩上轻轻一敲,可手至半途,忽觉此举未免过于亲昵,与她“楚公子”的身份不符,手臂便僵在了半空,旋又缓缓收了回去。 不曾想,便在这一扬一顿之间,少女情态已是展露无遗。 就在此时,陆沉渊脸上的那丝促狭笑意却忽然敛去,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只听他轻声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那双脚有什么魔力,能让我这般目不转睛。” 上官楚辞见他神色突变,心中一奇,不由得凝神望去。 只听陆沉渊续道:“方才,海里有东西在呼唤我。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像要被那片黑沉沉的大海吞掉,到处都是冰冷和死寂。” “唯独你的脚……”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依然在水中轻晃的足尖上,那眼神里再无半分窘迫,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认真。 “在那时候的我眼里,只有它,是活着的。” “月光照在上面,是活的。水花漫过脚踝,是活的。连你脚趾轻轻蜷起来的样子,都是活的。” 他说得不快,仿佛在细致地描摹一幅失而复得的绝美画卷。 最后,他抬起头,迎向上官楚辞那双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眸,无比真诚地说道: “它让我觉得,这个生了病的世界,好像还没那么糟糕。” 上官楚辞怔怔地看着陆沉渊。 活着这两个字,似乎对她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一时间忘了收回自己浸在水中的一双秀足,甚至连带着咸腥的海风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也未曾察觉。 周遭的海浪声、风声,在这一刻仿佛都退到了天边。 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个少年的脸庞,以及被他这番话,在心中激起的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便在上官楚辞怔愣的时候,陆沉渊忽然想到了什么,心里不安的跳了一下,连忙朝着那书生的方向瞥了一眼。 见到那书生还坐在礁石上望着残月,这才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默。 并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充满宁静与默契的沉默。 任由海风吹拂了一会儿,上官楚辞才不着痕迹的移开视线,轻声道: “其实我到这里,是为了散心的。” 陆沉渊闻言,心头一动。 他想起白日里师父那番石破天惊的解梦,也想起了自己那些荒诞不羁的怪梦。 看着眼前这个故作坚强的“俏公子”,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或许他们正承受着同一种无法与外人道的孤独。 陆沉渊沉默了片刻,想了想上官楚辞白天说过的话,尤其是那一句“我曾试着将梦中见闻录于纸上,以备遗忘”。 尽管不知道她到底梦见了什么,但料想她一定很珍惜那些梦,于是轻声说道: “我师父的话,或许是胡话。” 他顿了顿,迎着上官楚辞看过来的目光,认真道: “但你的那些梦,我相信都是真的。” 上官楚辞闻言,只觉眼眶一热,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胸中似有万千潮涌,霎时间便要化作两行清泪。 她素来心高,哪里肯在陆沉渊面前出丑,当下用力一吸鼻子,将那涌起的酸楚强行忍住。 上官楚辞撇开目光,不敢再去看陆沉渊的眼睛。 只佯装没好气地瞪着他身后的某处虚空,贝齿轻咬下唇,佯作没好气地道: “陆兄,你这人……莫不是属洋葱的不成?偏爱说些戳人心窝子的话,惹人难受。” 她这话本是随口而出,用以遮掩窘态,哪知陆沉渊闻言,却是神色一奇,注意力竟全让那“洋葱”二字引了过去,问道: “洋葱?那是何物?” 话音方落,上官楚辞却身子一颤,愣在了原地。 洋葱…… 她曾记下的内容里,便有关于洋葱的部分,只是后来再翻看的时候,再也无法记起洋葱的模样,甚至也想不起到底有何用途…… 如今被陆沉渊这么一问,那球根的圆润,那辛气的刺鼻,那无端而来的泪水,竟然在脑海中重新活了过来。 陆沉渊见她神色陡变,与平日那份从容自若的模样判若两人,心中也是一奇。 瞧她这般模样,莫非这洋葱,乃是妇孺皆知的寻常之物?自己此番问出来,倒是暴露了自己的孤陋寡闻。 “楚公子,我莫不是问了什么蠢问题?” 却见上官楚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可那双妙目里分明已经水汽氤氲。 “可不是什么蠢问题,而是一个很好……好到不得了的问题。” 见到陆沉渊露出不解,她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住胸中的激荡,用带着几分喜极而泣的哭腔道: “洋葱是我故里的一种奇卉……” 她竭力形容,那声音初时艰涩,继而渐趋清亮,看似说与陆沉渊,却更像是在向自己证明什么。 “其形如蒜,其瓣如玉。平日里瞧着,也是寻常……只是一经剖开,辛气刺目,无端便教人……潸然泪下。” 说到最后四字,一滴清泪终是忍将不住,自她颊边悄然滑落,滴入脚下微凉的海水之中。 陆沉渊虽然不知她为何会如此激动,却也听得目中生奇,感慨道: “天下之大,果真无奇不有,竟还有这等古怪的草木。” 上官楚辞见他信以为真,竟还为自己的“孤陋”而生出几分赧意,心中既是好笑,又是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那眼眶中的热意再也按捺不住,她连忙佯作被海风卷起的沙粒迷了眼,用手背用力地抹了一把脸。 她抽了抽鼻子,一边强自平复胸中的心绪,一边却又有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先前在酒楼,我心神失守,险些为浊流所侵,是他一声呼唤,将我拉回人间……” “以往我要想减缓记忆遗忘的速度,需要主动的运用那些不同于这个时代的现代思维,方才他只是一句‘我相信都是真的’,便让我寻回了过去的记忆……” “对了,他刚才还提及深海有东西在召唤他,却凭着我的一双脚抵挡住了……” 冥冥之中,她仿佛把握住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关联,一个解决自身困境的突破口,甚至是关乎世界本质的重要秘密。 可当她试图深入思考,探寻其中的因果联系时,却发现思绪纷乱,始终无法理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千头万绪中,她忽地想起一桩与此无关,却又十分重要的事情。 上官楚辞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息心中激荡不已的心情,正色道: “陆兄,你方才说,这海里有物事在呼唤于你?” 陆沉渊点了点头:“确有此感,似远似近,难以捉摸。” 上官楚辞明眸一转,道:“陆兄可知,这东海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见陆沉渊摇头,她唇角微不可查地一勾,竟带上三分小小的得意。 “这‘望海潮’,在那些真正的修行高人嘴里,还有另一个名头,叫做‘蛰龙潮’。” “蛰龙潮?” 第二十四章 钱大海 听到蛰龙潮三个字,陆沉渊心头猛地一动,师父那张似醉非醉的绝色容颜霎时浮上心头。 “等到这次蛰龙潮结束,我会给你解决的办法。” 他记得清楚,师父确实说过这三个字,只是自己当时一心担心师父的状态,并未曾放在心上。 如今联想起来到镇海川后发生的种种怪事,不由得有些猜测。 师父她……果真是知道些什么的。 此番带我来这镇海川,怕也并非随意而为,却是不知她所说的解决办法,到底是什么,又为何说让自己再给她一些时间…… 正思忖间,只听上官楚辞续道:“相传,这东海之底,潜着一头不知活了多少年月的上古幻龙。” “此龙每隔十年苏醒一次,翻身吐纳,便引得天地灵气汇聚,遂成这十年一度的修行盛景。至于这镇海川的百姓所信奉的‘龙王爷’,八成便是那头老龙了。” 她说到此处,话音微微一顿,一双妙目上下打量着陆沉渊,半真半假地笑道: “陆兄,我若说你是那说书人话本里头的天命主角,你信也不信?” “你瞧,这上古异兽也好,奇闻秘事也罢,都好似算准了时辰,排着队地往你身前凑……” “如若这幻龙是真的,那它呼唤于你,想来,也是这天命中的一环了。” 陆沉渊闻言,想到自己身上背负的诅咒,苦笑道: “若是这样,这所谓的天命我不要也罢,楚公子这么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上官楚辞心头一动,隐隐有了猜测,好奇道: “陆兄,愿闻其详。” 陆沉渊正欲将这数年来的苦楚与挣扎,寻个由头倾吐一二,话到嘴边,却忽地神色一变,目光越过上官楚辞的肩头,望向远处。 他在唇边轻轻一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上官楚辞何等冰雪聪明,顺着他目光瞧去,只见那临海礁石上的中年书生已然起身,正自拍打着衣衫上的沙土,显是预备离去。 她心头一动,立时便明白了陆沉渊的用意,一双明眸中闪过一丝讶色,压低了声音,吐气如兰: “你是在跟着他?你疑心他便是下一个遭劫之人?” 陆沉渊心头一震,暗道:“此人当真心思机敏,仅凭我一个眼色,便将我的计较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也不再隐瞒,只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交换一个眼色,再不多言。 只见上官楚辞足尖在沙地里轻轻一点,那双秀足便已套入了先前搁在石旁的软靴之中,身形一晃,便悄然隐入了另一块礁石的阴影里。 陆沉渊亦是敛声屏气,紧随其后,二人动作皆是迅捷无伦,足下竟不带起半分声响。 此时已交三更,月色之下,长街空寂,只余下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敲得人心头发慌。 那书生似是心中有惧,步履匆匆,不时还回头张望,更显行迹可疑。 陆沉渊与上官楚辞二人只是借着屋檐廊柱的阴影,远远缀着。 行不多时,忽听前方有甲叶铿锵之声,正是一队镇魔司的甲士手持长戟,腰悬罗盘,自街口缓缓行来。 那罗盘之上,不时有微光闪烁,显是能察知左近的异动。 陆沉渊暗道一声“不好”,与上官楚辞对视一眼,二人身子一伏,已紧贴墙根,藏于一处堆放着破旧渔网的暗角。 那书生见了巡逻队,亦是吓了一跳,连忙缩着脖子,紧贴着街边快步走过,唯恐被盘问了去。 直待那队甲士走远,二人方才再次动身。 这一路行来,倒也再无波折。 眼瞧着那书生踉踉跄跄,奔至观潮客栈门前,竟是安然无恙地推门而入,再无动静。 陆沉渊立于暗处,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暗自思忖: “莫非是我多心了?抑或是那几个邪道修士今夜另有图谋,竟放过了这唾手可得的肥肉?” 上官楚辞见他神情,便知他心中所想,轻声道:“走吧,回去瞧瞧便知。” 等到书生进入客栈后,再没声响后,两人才一同返回到前堂。 只见客栈之内,灯火已自昏黄,不似白日那般喧嚣,反倒有几分说不出的沉寂。 钱大海独自一人坐在柜台之后,并未睡下,只对着一盏孤灯,拨着手中的算盘,却不见半分生意人的精明,反倒是一脸的愁容,眉心紧锁。 他听得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一见是陆沉渊,那满面的愁容先是一怔,随即竟化作了后怕与惊喜。 上官楚辞将这一幕瞧在眼里,那双明亮的眸子中光芒微动,却未言语,只对陆沉渊轻轻一拱手,道了声“告辞”,便自顾自上楼去了。 陆沉渊走到柜台前,正欲开口,却听钱大海将那算盘“啪”地一放,瞪着他道: “你这小子!还晓得回来?” …… 子时已过,海风便带了三分刺骨的寒意,卷着潮声,自东海深处不知疲倦地涌来。 观潮客栈的灯火依然亮着一簇,衬得远处巷陌的暗影愈发深沉。 便在那一处光所不及的墙角,悄然倚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着一袭灰黄长衫,身形瘦削,于这海风中竟是纹丝不动,便如乡间庙里忘了烧掉的纸人,早已失了魂魄。 他一双眸子只静静地落在方才进门的那少年与白衣公子身上。 良久,他喉头微动,几不可闻地喃喃自语,那声音涩滞,仿佛也是纸做的: “那少年郎,想必便是师尊口中的‘道元之胚’了么?当真,是块好材料……” 他口中说着,那白衣公子在他眼中不过是块衬托主玉的锦缎,虽是华美,却终究非他所求。 魏拙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逐渐泛起病态的光彩。 只见他身形不动,右手却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竟是凌空作了个执笔的架势。 他凝视着陆沉渊消失在客栈门内的方向,手腕轻动,便这么对着虚空,不沾半分笔墨,不借半点纸张,端端正正地划了一笔。 这一划看似无痕,却似带着提、按、顿、挫的笔意,直要将那少年的身形气韵,都拓印在这夜色之中。 笔落,他缓缓收回手,嘴角牵起一抹僵硬的笑意。 画胚已成。 只待寻个良辰吉日,好生点睛落墨,成就一桩传世的杰作。 …… 陆沉渊被钱大海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得一愣。 只听钱大海长出了一口气,似是将满腔的忧虑都吐了出来,压低了声音,没好气地说道: “这外头如今是何等光景,你又不是不知?” “三更半夜的,还敢在外头游荡,万一碰上哪个失心疯的修士,把你生吞活剥了,我上哪再找个你这般机灵能干的帮工?” 陆沉渊闻言,这才知道对方这么晚还不睡,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全,只觉一股暖流自心底涌起,笑道: “倒是让掌柜的操心了,你瞧,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 钱大海闻言,那张胖脸上的横肉却不见半分放松,反倒瞪了他一眼。 “嘿!你小子,还跟我笑?你当自个儿有九条命不成?” “这会儿外头真的不太平,这些天最好别有事没事就外头跑了。” 钱大海叹了一口气,续道:“而且白日里发生的事情,你也亲眼见着了。” “那些海外散修是一点都不知道财不外露的道理,现在全镇海川的人都知道,有怀着价值连城的沧海月明玉的海外散修,就住在咱们观潮客栈里头。” “哪天客栈里要争斗起来了,你可别掺和进去。哎哟,你说这个世道,就想平平安安赚几个铜板怎么这么难……” 说这话的时候,钱大海苦笑不迭,那表情真比哭还要难看。 陆沉渊闻言目光一动,却是想到了白天钱大海的表情,原来是怕了坏了店里的生意。 当真如此么? 钱大海伸手从旁边的小炉上提起一壶温着的粗茶,给陆沉渊倒了一碗,也给自己满上,那双总是精光闪烁的小眼,竟流露出几分难得的疲惫。 “小子,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跟着你那师父,整日里除了喝酒,还学了些什么保命的本事没有?” 陆沉渊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本能的生出一丝警惕。 可捧起那碗热茶时,掌心的温度终是融化了他那点戒备,苦笑道: “师父她不愿教我修行。” “我就知道!” 钱大海一拍大腿,又觉得动静太大,连忙收敛了声势,叹了口气,摇头道: “你师父那等神仙人物,想的跟咱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可这江湖,不是光靠着一腔热血就能走的。” 他喝了一大口热茶,咂了咂嘴,目光落在陆沉渊那张尚带几分少年稚气的脸上,眼神复杂。 “你是个好苗子。” 钱大海忽然说道:“有眼力,有胆气,心还正。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折在这镇海川,那才是老天爷不开眼。” 陆沉渊听着这话,心中动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钱大海却似是打开了话匣子,他看着柜台后那尊静默的花瓶,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守着这客栈,迎来送往好几年了,见过太多你这般年纪的后生。有的想着一朝成名,有的想着衣锦还乡……” “可最后呢,大浪淘沙,能囫囵个儿活到我这把年纪的,十个里头,能有一个就算不错了。” “我啊,也累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等这次望海潮结束,人散了,我就把这客栈盘出去,回乡下,好好看着我那身子骨孱弱的孙女长大。” “那丫头啊,打娘胎里就带了病,长到六岁,还没人家三岁娃跑得快。旁人家的孩子都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了,她呢,只能在院子里头,搬个小板凳,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顿了顿,仿佛透过柜台的那尊花瓶,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我有时候问她,就这么瞅着,不闷得慌?” “她说,‘不闷呀,爷爷你看,那些蚂蚁都在搬家呢,它们好有力气,能搬比自个儿还重的东西。’” 钱大海的声音低了下去,似是有些哽咽,“然后她就捂着嘴,咳了半天,缓过气来才跟我说,‘爷爷,我也想当一只小蚂蚁,那样,我就有力气帮你盖房子了。’” 说到此处,钱大海的眼眶已是通红。 像是怕被陆沉渊瞧见了自己的软弱,连忙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大口,却怎么也压不住那份从心底涌起的酸楚。 陆沉渊静静听着,想到蒸笼里的两个馒头,心中竟生出一丝伤感,下意识道: “掌柜的,你那孙女现在……” “她啊,会好起来的,我准备了十多年……就为了让她好起来,她一定会好起来。” 钱大海说到这里笑了,目光复杂的看了陆沉渊一眼,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感慨道: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你小子也别想着给我养老送终。” 话锋一转,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沉渊,道: “你既然喊我一声掌柜的,我也不能白应。我这辈子,修行上的大本事没有,但怎么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的门道,倒是攒了一肚子。” “等这边事了,你若是不嫌弃,我在离开这镇海川前,便教你几手真正的本事,给你往后那黑灯瞎火的路上,点亮几盏灯。” 说罢,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行了,夜深了,滚回去睡觉!明儿个还得早起干活呢!” …… “沈叔,你说刚才有人在跟踪我们?” 回到客房后,上官楚辞将折扇在手上一敲,若有所思的问道。 “是的,郡主。” 沈归舟立在角落里,道:“不过对方藏得很好,我也怕打草惊蛇,便没有主动去招惹。” “有意思,会是浊流邪教那边的人么?” “有这个可能,也有可能是冲着莫须有的沧海月明玉来的。” 上官楚辞勾起唇角,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沈叔,那花瓶你可找机会查探过了?” 沈归舟点了点头,却露出怪异的神色: “郡主,花瓶我已经找机会查探过了,可是奇怪的是,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就是一个普通的花瓶。” 第二十五章 可望不可即 “什么都没有?这怎么可能?你可看仔细了?” “应是没有遗漏什么细节了。” 上官楚辞蹙起眉头,她记得很清楚,那天钱掌柜的那宝贝花瓶,确实是被陆沉渊的气息引出了异动,可为什么连沈归舟也看不出问题…… 可若是真的一点问题也没有,钱大海又何必对花瓶表现得那般宝贝与紧张? “沈叔,你觉得那钱大海,有没有问题?” “不好说,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是一名修士,只是他将气息藏得很好,我也无法判断他到底在第几重天。” 上官楚辞忽然想到,钱大海方才在楼下等陆沉渊回来的事情,自语道: “这钱大海,好像对陆沉渊颇为上心,可据我所知,陆沉渊到这客栈也不过半个多月,这么短的时间里真能有这么深的交情?”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归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郡主这番话,听来句句在理,却好似一面明镜,偏偏照不见她自己。 要真拿杆秤来称,郡主这几日乱了的心神,怕是比钱大海与那少年的交情,还要沉上不止一个秤砣。 “对了,陆沉渊他可是天命之子啊。” 上官楚辞忽然想到了什么,露出恍然的得意神色,她望向沈归舟,忽然道: “沈叔,你说话本里那些天命之子,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沈归舟愣了一下,下意识道: “郡主所指,莫非天生的‘是非星’?人还没到,风波就先起了。他往那儿一站,自己就是最大的那桩麻烦。” 上官楚辞一敲折扇,笑吟吟道:“便是如此,我现在有了一个主意。” …… 陆沉渊返回后院时已是深夜,万籁俱寂。 他本以为师父早已睡下,不料刚来到后院,便见那株歪脖子老槐之下,竟悄然倚着一道青衫人影。 听得他脚步声响,那人影方才动了一动,也未回头,只传来一句话语: “回来了?” 平平淡淡三个字,却令陆沉渊心头一热,那在外头奔波一夜的疲惫与戒备,刹那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知晓,师父嘴上虽不说,却一直牵挂着他的安危。 霎时间,胸中竟似有千言万语,奔涌至喉头。 他想问那“蛰龙潮”究竟是何等秘事。 想问那深海的呼唤是否与传闻中的上古幻龙有关。 更想问,自己体内那头择人而噬的怪物,与师父的过往,究竟有何牵连,为何她掌握着压制怪物的奇怪口诀…… 然则话到嘴边,瞧见她那在月下略显清减的侧颜,与那双似已看透了千古愁肠的桃花眸子,那些话,便又都化作了汹涌的暗流,沉入心湖的最深处。 他只低低“嗯”了一声,走上前去,在她身旁默默立着。 二人皆不言语,一时之间,只余风声。 回到柴房,陆沉渊依着往日习惯,在那硬邦邦的板床上躺下。 他正自睁着眼,望着那结着蛛网的房梁出神,忽听得身畔窸窣声响,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冽酒香,伴着一道身影,已在他身侧的干草堆上躺了下来。 陆沉渊心头一跳,这才猛地惊觉,不知从何时起,师父竟不再如往日那般,随心所欲地醉卧于院中任何一处角落。 每至夜深,她总是会回到这间狭窄的柴房,静静地睡在他身旁。 是从何时开始的? 他忽地想起了那日街头,自己于盛怒之下,当着众人之面吼出的那句话。 “她是我的女人!” 似乎,便是自那日起的。 一念及此,那夜在屋顶之上,她似笑非笑的追问,她眼波流转的戏谑,便又活生生地浮现在眼前。 陆沉渊只觉脸上微微发烫,一颗心不争气地“怦怦”乱跳起来。 她当时,究竟是当一句少年意气的胡话听了,还是……当真往心里去了? 他不敢问,却又实在想与她说些什么。 这静谧的夜,若无她一言半语,便似缺了魂魄一般。 他搜肠刮肚,也寻不着一个稳妥的话头,脑中忽地闪过钱大海那张世故而时带暖意的胖脸,便轻声问道: “师父,你觉得……钱掌柜是个好人么?” 黑暗中,传来司徒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慵懒与说不清的沧桑。 “傻小子,” 她悠悠然道,“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分明的好人与坏人?不过都是些被这世道逼得走投无路,拼了命想要活下去的可怜人罢了。” 陆沉渊听得若有所思,脑中却又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夜梦中,师父一剑穿心,自己血染青衫的景象。 他心中一悸,又问道:“那师父觉得,钱掌柜他会害我么?” 司徒并未直接答他,反是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渊儿,你觉得我会害你么?” 话音落下,柴房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一颗灯花的轻响。 陆沉渊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来。 烛光摇曳间,他看不清师父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那双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那一瞬间,他心中所有的疑窦、所有的恐惧,竟都烟消云散。 他忽然什么都想通了。 “我这条命,本就是师父捡回来的。师父若是要取,害我又何妨?” 陆沉渊轻轻一笑,又道:“不过,渊儿信师父。即便真有那么一日,那也定是师父有着不得不为的道理。” “油嘴滑舌!” 黑暗中,司徒似是没好气地啐了一句,一只手伸了过来,在他额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几日不见,倒学了满口的乖巧话来哄我。” 那嗔怪的语气之下,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 旋即,她敛去了那份戏谑,声音又变得轻了,轻得便如一声叹息: “渊儿,人心最是难测,也最是易变。今日待你好的,焉知明日不会在你心头插上一刀?” 陆沉渊心头又是一动,师父此言,说的究竟是钱大海,还是她自己? 那穿心一剑的噩梦,莫非当真是某种预兆? 她又会因何故,对自己拔剑相向? 他正自百转千回,却听得身旁呼吸声渐趋均匀绵长,竟是已然睡熟了。 陆沉渊翻过身,借着那豆点大的烛光,只见师父亦是侧着身子,面朝着他,一张绝美的睡颜恬静安详,只是眉头微蹙,似是在梦中亦不得安宁。 一缕如霜的白发,自她鬓边悄然滑落,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凄迷的光。 “她是我的女人。” 这句话,又在他心底响起。 他看着她那张令百花失色的容颜,只觉心跳得厉害。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伸出手去,指尖微颤,想要为她将那根白发,轻轻拂去。 然则,指尖将要触及她温润的肌肤之际,却又忽然顿住,悬在了半空。 终究是收了回来。 第二十六章 酒囊 次日天光微明,陆沉渊便自硬邦邦的板床上醒转。 他翻身坐起,只觉周遭静得出奇,往日里师父那或轻或重的呼吸声,此刻竟是半分也无。 他心中一奇,暗道:“师父今日竟起得这般早,倒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了。” 想到师父赖床的孩子气模样,陆沉渊便无奈的摇了摇头,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只当是自己昨天几句答得妙,师父心中欢喜,是以醒得早了。 他推开柴房的门,晨间的薄雾带着微凉的潮气扑面而来。 后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静静地立在雾中,枝丫上空空如也,不见那袭熟悉的青衫。 陆沉渊心中那丝笑意淡了几分,却也并未多想,只道: “许是嫌这树倚得不舒坦,到屋顶上瞧日出去了。” 他提了水桶,打了井水,自顾自地洗漱完毕,又生了火,将锅里的小米粥熬得滚烫。 待到两个黑面饼子在锅边烙得焦黄,那屋顶上,却依旧是半个人影也无。 他心中终是生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 这一整个上午,陆沉渊在观潮客栈的堂内穿梭来去,抹桌扫地,添茶倒水,一双眼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门外瞟。 街上人来人往,喧嚣热闹,偶有那身着青衫的女子打马而过,他心头便会猛地一跳,待瞧清了并非那张熟悉的绝色容颜,又自暗暗失落。 钱大海在柜台后头将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瞧在眼里,不由得嘿然一笑,待他走近时,压低了声音打趣道: “小子,魂儿丢了?可是昨晚被你那漂亮师父罚了,今儿一早便不见她人影?” 陆沉渊心中一震,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含糊应道: “师父她……许是寻访故友去了。” 这一句说出口,他自己心中也没半分底气。 钱大海撇了撇嘴,指了指外头的天色: “你小子也别太担心。观神台那边的听潮人都放话了,说这几日海眼的气息越来越重,正经的大潮,应当在七日内就会来了。” “现在外头乱得很,你就老实留在客栈里头,晚些时候,你师父自然就回来了。” 陆沉渊只是敷衍的应了一声。 钱大海见状皱了皱眉头,在旁边找到一个正干活的伙计,压低声音道: “陆小子这些天看着心神不宁,我怕他出什么意外,你便帮我多看着他点,若是离了客栈,知会我一声。” 午后客栈稍歇,堂内的喧嚣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 客栈的门被推开,几道腰间佩戴玄铁罗盘、身着玄黑劲装的身影走了进来,为这间本就暗流涌动的客栈,又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镇魔司的人来了。 为首之人,陆沉渊认得,正是那日指挥镇压道殒怪物之人。 镇魔司的人开门见山,说近来镇海川怪事频发,无故失踪的行商散修已不下十人,怀疑是浊流余孽作祟,特来盘查。 钱大海自是满脸堆笑地迎上,面对镇魔司的盘问,他却是一问三不知,最后竟是苦着脸,反倒是大吐苦水,抱怨着生意难做,人心惶惶。 陆沉渊躲在暗处听着,心中却是一片空茫。 放在往日,他或许会仔细揣摩钱大海每一句言语背后的深意,会去观察那镇魔司大人眼中一闪而逝的精光。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心思全在那个不告而别的人身上,哪里还容得下旁的事。 他能感觉到,钱大海今日似乎有意无意地多派了些活计给他,像是要将他绊在客栈里。 可心若不在此处,人又岂能留住? 趁着堂前众人心神皆在镇魔司身上,他身形一转,悄然溜出了客栈的后门。 陆沉渊先去了那太白酒楼,酒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拍得“啪啪”作响,却不见那个总爱在角落里寻个座儿,懒懒听书的青衫人。 他又奔至昨日那处街角,卖泥人儿的老者还在,那“猜心”的布幡与桌椅,却早已不知所踪。 他沿着镇海川的青石板路,一处处地寻,一处处地问。那颗心,也随着日头西斜,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待到暮色四合,满城灯火亮起,他才拖着一双灌了铅似的腿,回到了客栈的后院。 柴房,是他最后的指望了。 他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竟是有些不敢伸手去推。 他怕一推开,里头便是他最不愿见到的景象。 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将门推开了。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酸涩的呻吟。 房内空无一人。 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桌上原来还摆着一个牛皮酒囊。 那酒囊鼓鼓囊囊,囊口封得严实,正是他昨日自太白酒楼打回来的那壶秋露白。 陆沉渊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走上前去,伸出颤抖的手,将那酒囊提了起来。 入手沉甸甸的,满的。 一滴,也未曾少。 他胸中本还存着的那一丝丝侥幸,那一点点自欺欺人的念想,在这一刻,被这酒囊的重量,压得粉碎。 巨大的恐慌与被抛弃的绝望,便如那东海涨起的狂潮,霎时间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背心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上,手中的酒囊险些脱手飞出。 “师父说等蛰龙潮结束,就给我解决的法子……她怎会食言?” “她还说……要我伺候她一辈子……又怎会走?”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冲撞,最终,却都汇成了一句冰冷的话语。 “以后莫要再回来见我。” 他身子一颤,喃喃自语道: “莫不是我昨夜又说错了话……是我问了钱掌柜的事,还是我前几日提了修行?是我逼走了她?” 陆沉渊用力地摇着头,想要将这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却又如何也办不到。 他回忆起昨天在柴房里的温馨,忆起自打那天起,师父每个夜晚都在身边的陪伴。 不论如何,他也想不到师父为何要不辞而别。 往日里师徒相处的一幕幕,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他的心。 他想到她鬓角那根刺眼的白发,想到她醉后无意识的呢喃,想到她总爱斜倚在树上,望着那轮清冷的月亮,一言不发。 他忽然明白,她那份看似潇洒不羁的背后,藏着多少无人能懂的孤独与疲惫。 而自己,却非但不能为她分忧,反倒一再地触碰她不愿提及的伤心事。 是了,她定是厌了,倦了。 念及此,他心中再无半分怨怼,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悔恨与自责。 他怔怔地立在柴房中央,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窗外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沉渊缓缓地抬起头,将那只沉重的酒囊,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仿佛那是这世间唯一剩下的温暖。 他对着那空无一人的草堆,轻声自语道: “师父,我这酒,是给你打的。”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 “等你将这囊秋露白,倒进那个朱红色的葫芦里。” 第二十七章 振作 长夜漫漫,竟是无眠。 陆沉渊枯坐于柴房之中,怀中紧紧抱着那只牛皮酒囊。 那个该来饮酒的人,终究还是彻夜未归。 他脑海之中,纷乱无比,一时是她醉卧花间的憨态,一时是她含笑嗔骂的“傻小子”,一时又是那日在屋顶时,她留下的那句“以后莫要再回来见我”的清冷言语。 这千般情景,万般滋味,在胸中百转千回,直教人愁肠欲断。 便在他心神激荡之际,体内那股与生俱来的魔障,便如寻着了可乘之机,屡屡欲破体而出,令他肌肤之上,时而浮现鳞纹,时而生出目影。 每当此时,他又强自凝神,默念师父所授的口诀心法,将那邪气强行镇了回去。 如此反复,一夜苦熬,心力之憔悴,实是难以言喻。 待到窗外天光自鱼肚白转为大亮,天光却似照不进他心中分毫。 他瞧着怀中那只满得不曾动过分毫的酒囊,心头最后那一丝万一的指望,终是就此熄了。 师父,当真是走了。 他忽然间手足无措,茫然四顾,只觉这朗朗乾坤,霎时间竟似失了颜色,天地万物,皆成了灰沉沉的一片。 他本该去前堂帮工,可此刻只觉做什么都了无生趣,提不起半分力气。 日间,钱大海曾来过后院,见他这般痴痴呆呆,抱着个酒囊,便如一尊失了魂魄的泥塑木雕,只长长一叹,劝道: “小子,在此好生歇着,莫要乱走。店里的活计,今日不用你操心了。” 陆沉渊恍若未闻,连眼珠也未曾转动一下。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已是午后。 柴房外忽地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语带笑意:“原来陆兄在此,我说怎地在客栈上上下下,都寻不见你的影子。” 来人一袭月白绸衫,手持白玉折扇,正是上官楚辞。 她目光一扫,见他怀中酒囊未开,又不见他那位嗜酒如命的师父,心中已是猜到了七八分。 她见陆沉渊虽是神情颓唐,人却还安好,心下先松了口气,本欲就此离去,可足下却似生了根,一时竟挪动不了。 她本非多事之人,可见他这副神情,便如一头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孤狼,那份落寞,竟让她想起了那夜在海边礁石上,独自对月、无人可诉的自己。 她心中暗道:“这世间泥潭处处,总要有人伸出手来,拉那将陷之人一把。” 念及此处,她脸上泛起一丝微笑,缓步上前,柔声道: “为情所困,可不像我所识得的陆兄。” 陆沉渊身子一震,缓缓抬起头来,眼中一片空茫,口中喃喃道: “情?” 他下意识便想起了那句“她是我的女人”,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句无力的低语: “不,她只是我的师父。” 上官楚辞闻言,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酸涩,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也不去辩驳,只道: “世间情之一字,有敬爱之情,有依恋之情,亦有守护之情……林林总总,皆是情根深种,又何来‘只是’二字?” 她顿了一顿,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戏谑轻声道: “你这般急着撇清,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陆沉渊身子一僵。 上官楚辞见好就收,伸出纤纤玉手,要去拉他的手臂。 “走吧,我陪你出去走走。你这般将自己闷死在此处,她是再也回不来的。” 哪知陆沉渊竟忽然将她的手甩开,霍然起身道: “你懂什么?她……她一定会回来的!” 上官楚辞却不嗔不怒,只一双妙目静静瞧着他,那眼神似笑非笑,却又好似将他心底那点自欺欺人的念想,瞧了个通通透透。 陆沉渊被她这般一看,只觉满腔的倔强与悲愤,登时泄了个干干净净,肩头一垮,复又垂下头去。 上官楚辞这才上前,半是强迫,半是牵引地,将他拉着向外行去。 二人行出柴房,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陆沉渊脸上,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那光线刺目,竟让他觉得,自己仿佛许久未曾见过这般光明了。 行至后院偏门,正欲迈步而出,忽听得一人说道: “哎哟,楚公子,这可使不得!” 只见钱大海不知何时已立于门前,一张胖脸上堆满了关切之色,连连摇手道: “你瞧这小子,已是一日水米未进,跟丢了魂儿也似。这会儿外头风大,身子骨又弱,倘若再着了凉,那可如何是好?便是有天大的事,也得等他缓过这口气再说不是?” 他口中说着,身子已凑了上来,伸出那只油腻的胖手,便要去探陆沉渊的额头。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影闪过,上官楚辞手中那柄白玉折扇已然探出,“啪”的一声轻响,不偏不倚地挡在了钱大海的手腕之前。 只听她笑吟吟地道:“钱掌柜倒真是个知道疼人的。不过,我瞧陆兄此番,病不在身,而在心。” “这心里的结,非得出去走走,吹吹这海风,方能解得。此节,怕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来得管用。” 她语声虽是温和,一双妙目却如寒星般,紧紧盯着钱大海。 钱大海脸上的笑意登时僵住,便在这一刹,上官楚辞只觉一股阴寒刺骨之意,自钱大海身上弥漫开来,便似被一头潜于深渊的怪物盯上了一般,周身汗毛尽皆倒竖。 她心头一凛,双眸微眯,凝神戒备,然则那股森然之意却又倏忽不见,快得便如一场错觉。 钱大海干笑一声,收回手去,搓了一搓,道: “是,是,楚公子说的是。那便请罢,只是莫要耽搁太久,早些回来便是。” 二人出了客栈,行于长街之上。 尽管最近镇里的氛围紧张了不少,但在白日里还是要好一些。 但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有那贩售糖人的老者,引得稚童垂涎;亦有那争执的邻里,吵得面红耳赤;更有那三五知己,当街笑闹。 陆沉渊瞧着这一切,却只觉与自己毫无干系,周遭越是热闹,他心中便越是孤寂。 二人默然行了一阵,上官楚辞终是开口,淡淡道: “陆兄,你便打算一直这般下去么?” 陆沉渊不语。 上官楚辞又道:“你师父那等人物,会盼着瞧见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再者,她兴许只是有事暂离,若是回来时,见你如此颓唐,怕是心中更要不喜,掉头便走了。” 这一句话令陆沉渊身子一震,脑海中立时浮现出司徒那张带着醉意与慵懒的绝色容颜。 “不错……师父她……最是瞧不得人哭哭啼啼的窝囊样子。她若回来,见我这般行尸走肉,怕是会拎起她那朱红酒葫芦,没好气的骂我一句‘没出息的’,然后头也不回地再次走掉吧……” 想到此处,他那双黯淡已久的眼眸之中,终是重新凝聚起一丝光亮。 他心道:“不错,沉溺于此,又有何用?师父未必当真弃我而去,即便我要在此等她,也决不能是这般模样。” “况乎我体内魔障虎视眈眈,若再消沉下去,只怕未等到她回来,我便先成了那行尸走肉的怪物了。” 一念至此,他胸中那股郁结之气,登时消散了大半。 陆沉渊转过头,对着上官楚辞感激道: “多谢你,楚公子。” 上官楚辞见他神采复振,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道: “陆兄既已振作,那便是最好。你不是正在追查客栈之事么?若觉心中烦闷无处发泄,不如将这份心思,都投到此事上来。” 她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道:“你可曾察觉,这些时日,那位钱掌柜瞧着是对你关怀备至,实则,却是不想让你离开客栈半步?” 陆沉渊心头一跳,道:“钱掌柜待我,也算不薄,怎会……” 上官楚辞似笑非笑地瞧着他,悠悠道: “是么?可我怎地觉得,他更像一个圈养肥羊的屠夫?每日里好生喂养,百般呵护,不过是等着一个好日子,好一刀宰了,卖个好价钱罢了。” 陆沉渊闻言,默然不语,心中却是波涛翻涌。 上官楚辞将那白玉折扇“唰”地打开,露出“天下为公”四个大字,轻轻摇了摇,道: “此皆为我一家之言,信与不信,如何思量,那便是陆兄你自己的事了。” 她瞧了瞧天色,又道:“时候不早,咱们若再不回去,只怕那位钱掌柜的,当真要着急了。” 话音刚落,目光却在陆沉渊那略显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一转,望向了街边一个正冒着热气的包子摊。 也不多言,径直走了过去,自袖中摸出几个铜板,要了两个滚烫的肉包子。 上官楚辞将其中一个用油纸包好,递到陆沉渊面前,调侃道: “喏,先垫垫肚子。你若是饿死在这街上,我今日这番口舌,可就白费了。我上官楚辞,可是从来不做亏本买卖的。” 陆沉渊接过那尚有余温的包子,只觉一股热气顺着掌心,一直暖到了心底。 上官楚辞兀自咬了一口,瞥见陆沉渊还怔怔看着她,目光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嘴上含糊道: “我家乡有句话,叫‘胃是离心最近的地方’。心里难受的时候,就先填饱肚子。等胃里暖和了,自然就会好受一些。” 将那口肉馅咽下肚子,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所以啊,陆兄,人在越是难过的时候,就越是不能亏待自己。” 第二十八章 暗涌不断 又过了两日。 一处临窗的雅座,上官楚辞安然端坐,面前一碟精致的蟹黄汤包,一碗清淡的鱼片粥,她却未曾动箸,只以一双纤纤玉手,慢条斯理地剥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 她身后三步之外,立着一名身形魁梧的汉子,正是那四名“海外散修”中的一人。 他背对窗外,恰将上官楚辞的身影与堂中窥探的目光隔了开来,口中话语压得极低,若非功力精湛之辈,绝难听得分明: “郡主,这两日又有三拨人前来试探,昨夜里头,更有人使了下三滥的迷香。咱们虽是将人惊退了,可这般下去,只怕那些藏在暗处的豺狼,再也按捺不住,届时一拥而上,局面怕是不好收拾。” 上官楚辞“嗯”了一声,将那泡开的茶叶吹了吹,头也未抬,淡淡道: “不等了,就今日。” 那汉子微一躬身,悄然退下,重又融回了那熙攘的人丛之中。 …… 这两日里,陆沉渊虽仍是心事重重,人却已不似先前那般行尸走肉了。 他依旧在客栈堂内迎来送往,抹桌扫地,只是心态已与过去几日截然不同。 有时行至后院,瞧见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心中仍会一抽。 恍惚间,似又见着那道青衫人影,正斜倚在枝丫上,一手支颐,一手举着个朱红酒葫芦,对自己风流一笑。 他便会驻足片刻,待那幻象散去,方才摇摇头,将那份郁结强自压下。 陆沉渊的心中明镜也似,知晓眼下该做何事。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这观潮客栈的水面瞧着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吃人的怪物。 那几个行踪诡秘的邪修,那尊透着邪气的青釉花瓶,还有钱大海…… 焉知那些人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便是自己? 一走了之? 他心中非是没起过这念头。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道理他懂。 可一想到师父的离去,或许便与这旋涡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他便走不了,也不甘心就这般走了。 不瞧清楚这水底究竟藏着什么,他心难安。 至于上官楚辞,此人城府极深而且心性凉薄、手段狠辣,与之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在想到“心性凉薄”这个词时,他的脑海里却下意识的浮现她递给自己的包子、在太白酒楼流露出来的遗世独立的孤单、在海边时因为自己一句“洋葱”而泫然欲泣的模样…… 她当真是一个心性凉薄之人么? 陆沉渊没有答案,只知道她那句“屠夫与肥羊”的比喻,已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大大加大了掌柜钱大海的疑心。 且不说上官楚辞,对于近期的安排,他在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短期之计,是将这客栈的问题查个水落石出,看清钱大海的真面目。 长远些,便是要寻着师父,问个明白。 还有那自东海深处传来的呼唤,究竟是旷世的机缘,还是一桩索命的诅咒…… 这些,都需他一步步地走下去。 陆沉渊将一块抹布在水盆里拧干,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 上官楚辞独自回到房中,那名唤作沈归舟的玄衣,便如一道影子般,自角落里悄然现身。 他略一沉吟,终是开口,声音沉稳:“郡主,老奴想了想,此计恐有不妥之处。” “哦?” 上官楚辞手中折扇轻摇,颇有兴致地问道,“沈叔何出此言?” 沈归舟道:“那钱大海对陆公子颇为照顾,其心虽是难测,但这份恩情却是实打实的。郡主此番设计,虽是巧妙,却未曾与陆公子通气。一个不好,怕是要与他交恶。” 上官楚辞闻言,摇扇的手微微一顿,道:“我已与他暗示过,这钱大海心怀叵测。以他的聪慧,想必心中早有提防。” 沈归舟却轻轻摇头,叹道:“郡主,这只是老奴的一己之见。您既看重陆公子,便无必要冒此风险。” “人心最是微妙,人与人之间的裂痕一旦留下,有时候,穷尽一辈子也无法修复。” “谁、谁看重他了……” 上官楚辞俏脸微红,用那白玉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口中虽是这般说着,那双明亮的眸子却闪烁不定,显是已将沈归舟的话听了进去。 她立在窗前,默然片刻,终是觉得沈归舟所言极是。 自己此举,确是有些想当然了。 不过,自己已经安排阿四去唤钱大海上来二楼,此时轻易不能离开…… 她在心中暗道:“待到钱大海离开后,便与陆沉渊先透个底吧。” …… 午后,客栈生意稍歇。 钱大海正自柜台后头拨着算盘,忽见上官楚辞的一名护卫自楼上行下,对他一拱手,面带几分急色道: “钱掌柜,出了些岔子,还请您移步楼上一叙。” 钱大海见他神色有异,心中一动,却不动声色,只将算盘一推,笑道: “客官莫急,有话好说。可是房里有甚么不妥之处?” 那汉子左右瞧了瞧,见无人留意,这才凑近了些: “不瞒掌柜的,我家公子有一件随身携带的玉器,名唤暖香佩,乃是家传之物,最是娇贵不过。” “此物需以特定沉香日夜温养,片刻也离不得。方才我家公子发现,带来的沉香已然用尽,这玉佩眼瞧着便要灵性大失。” 他顿了一顿,脸上露出几分恳切:“我家公子记得,掌柜的您这店中大堂,似乎常年燃着一种极清雅的熏香,与那暖香佩所需的香气有七八分神似。” “故而特遣我下来,想向掌柜的您重金求购一些。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又不好声张,还请掌柜的您亲自上楼,让我家公子当面分辨一下香料品相,价钱方面,绝不敢亏待了您。” 钱大海闻言,那张胖脸上立时堆满了笑。 他这店中大堂所燃的,不过是些寻常的安神香,图个清净罢了,哪里是什么珍品。 可见对方将此物说得这般郑重,又提及“家传之物”,显是极为看重。 他心中暗道:“这楚公子当真是个不知世事的富家公子,几文钱的香料,竟也值得这般大动干戈。不过,既有这等送上门来的肥羊,不宰白不宰。” 他心中虽是这般想,口中却连连道:“好说,好说!公子爷的宝物要紧!小老儿这就取些香饼,随客官上楼,让公子爷亲自过目!” 说着,他便自柜台下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转身绕出柜台,亲自引着那汉子上楼。 行至二楼的拐角,那汉子脚步一顿,指着廊道尽头的一间客房,道: “我家公子,便在那处等候。” 钱大海应了一声,正欲前行,忽听得身侧一间客房之内,传来一阵压低了的争执之声。 那房门虚掩着,未曾关严,声音便从那门缝里透了出来。 “……大哥,那小子……陆沉渊……瞧着不过是个凡人,当真值得咱们这般大动干戈?” 钱大海的脚步一顿,再也挪动不了分毫。 他那双总是眯成缝的小眼,此刻微微睁开,透出一道锐利的寒光。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那扇虚掩的房门,将耳朵凑了上去,调起灵力,清晰的听到里面几人的密谋声。 “你懂什么!他那师父刚走,正是下手的好时机!我瞧他身上,定然藏着什么天大的宝贝……” “可是……这客栈里人多眼杂,万一失了手……” “怕什么!今晚三更,便动手!先用迷香……” 第二十九章 跟踪 陆沉渊尚在堂中忙活,手中抹布虽未停歇,一颗心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眼角余光时刻留意着那几桌常客,忽地心头一沉,暗道: “不好!” 原来那连着两日来此枯坐、满面愁容的中年书生,自个把时辰前独自出了门,至今竟是影踪全无。 此地龙蛇混杂,近来又频发怪事,镇魔司的官爷前日方来盘问过人口失踪一案,言语间颇有风声鹤唳之意。 这书生一介文弱,独自外出未归,怕是有问题。 他正自心焦,目光一转,投向柜台。 那钱大海此刻却不在,想是应了那位楚公子的邀,尚在二楼雅间叙话。 机不可失! 陆沉渊心念电转,当即有了计较。 他知此行或有凶险,不可赤手空拳,当下也不声张,只将手中抹布往水盆里一掷,转身便入了后厨。 伙房之内,油烟气混着水汽,正是最忙碌的光景。 陆沉渊在此帮工十数日,早已熟门熟路。 他趁着掌勺的师傅正与人高声说笑,悄然行至那挂着刀具的木架前,探手取了一柄剔骨刀。 那刀身薄而狭长,乃是熟铁打就,长年累月浸着油腥,刃口却磨得锋利,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 他将刀贴着臂膀,藏入袖中,转身便欲往后院行去。 便在此时,他忽觉背后多了一双眼睛,如芒在背。 陆沉渊心中一凛,脚下却未停步,只佯作不知,不疾不徐地穿过后厨,向着后院那道偏门行去。 那盯梢之人,乃是店中另一名唤作“王二狗”的伙计,见陆沉渊果然往后院去了,心下不疑,连忙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后院之中,唯有一株老槐树在夜风中摇曳,四下里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 王二狗心中正在纳罕,暗道:“这小子莫非还能凭空飞了不成?” 他正自四下张望,忽觉颈侧一凉,一柄冰凉的利刃已然贴上了他的皮肉,一个冷冷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 “说,为何跟着我?” 王二狗吓得魂飞魄散,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回头一看,见是陆沉渊那张并无表情的脸,连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声道: “陆……陆兄,是我啊!我不过是出来解个手,你……这是作甚?” 陆沉渊双目一寒,手腕微一用力。 那剔骨刀的刀尖登时嵌入了阿四颈侧的皮肉,一缕血丝缓缓渗出。 阿四只觉一股刺痛传来,平日里那点市井的油滑之气,霎时间被这股杀意冲得烟消云散。 他哪里还敢嘴硬? 当即便竹筒倒豆子般,将钱大海如何嘱咐他盯梢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钱掌柜说,你这几日心神不宁,怕你外出惹祸,特地让我……让我多瞧着你些,若你离了客栈,便……知会他一声。” “陆大哥,我说的句句是实,你可千万莫跟掌柜的说是我讲的!” 陆沉渊听罢,目光闪动,心中冷笑: “好一个‘怕我惹祸’!即便钱掌柜真心担忧,又何须派人暗中盯梢?这般手段,哪里是待客之道,分明是防贼之法!” 念及上官楚辞那番“屠夫与肥羊”之论,心中那份怀疑更甚几分。 陆沉渊不再多言,只盯着那伙计,淡淡道: “此事我已知晓,你莫要声张……” 他说到一半,目光一闪,忽地改了口,只道:“罢了。” “什么?” 王二狗一怔,还未听明白他话中之意,忽觉后颈“风府穴”上被人不轻不重地一斫,眼前一黑,闷哼也未发出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陆沉渊收回手掌,瞧着地上那昏死的伙计,心中暗道: “还是将你打晕了稳妥些。你且放心,几个时辰后,自会醒转。” 将那伙计拖至柴房的干草堆里藏好,陆沉渊不再迟疑,身形一晃,便自那后院偏门闪出,融入了暮色之中。 他于街市上借着人群的掩护,四下寻觅,虽未见那中年书生的踪影,一双眼却在转过街角时,瞥见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那几个行踪诡秘的邪修! 陆沉渊心头一凛,立时敛声屏气,远远地缀了上去。 …… 上官楚辞以重金买下了那不值钱的安神香后,便见钱大海满面春风地离去,她唇角只微微一勾,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讥嘲。 她于房中静坐片刻,听得楼下脚步声响,知是钱大海已回了柜台,这才款款起身,行下楼去。 她本拟寻着陆沉渊,将其中关节稍作点拨,纵不明言,亦可使其心中有备,免生嫌隙。 然则环顾堂中,竟是遍寻不见那少年的身影。 她心头微动,暗忖:“莫非是回后院柴房歇息去了?” 当下也不声张,径直穿过大堂,来到后院。 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不出半分灯火,只是一片昏沉的死寂。 上官楚辞黛眉微蹙,推门而入。 柴房之中,只漏了几分斜阳的余晖进来,视线颇为昏暗。 她目光一扫,床上空空如也,心头忽地微微一动,只觉那墙角的干草堆,堆得似是随意,却又处处透着一股刻意,分明是欲盖弥彰。 她莲步轻移,行至草堆之旁,手中白玉折扇轻轻一挑,拨开上层干草,眼前景象,不由得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那草堆之下,竟是蜷着一个身影,正是店中那名唤作王二狗的伙计,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上官楚辞只觉心头泛起寒意。 “竟有人被藏在此处!陆沉渊那小子……是自行出门了,还是已遭了毒手,被人掳了去?” 她虽惊不乱,当即俯身。 皓腕轻探,搭在其鼻息之下,只觉呼吸均匀,显非死状;食指中指并拢,又切上他腕间脉门,脉象虽弱,却也沉稳,并无中毒之兆。 她心中稍安,纤手再往他后颈“风府穴”上一探,立时便察觉到此处经脉微有瘀滞,显是被人以巧劲震晕了过去。 “原来如此……” 上官楚辞冰雪聪明,瞬息之间,已将前后情由猜了个七七八八。 “定是那钱大海差遣此人暗中盯梢,不想被陆沉渊察觉。他后发制人,将这眼线打昏了藏于此处,自己却已脱身查探去了。” 想通此节,她心中那份惊疑,登时化作了三分好笑与七分激赏。 她不再迟疑,对着墙角暗影处,道了一声: “沈叔。” 话音方落,一道黑影便如自阴影中化出一般悄然浮现,正是那观澜境的玄衣护卫沈归舟。 他一言不发,只等吩咐。 “将此人带回我房中,莫要惊动了那钱大海。”上官楚辞淡然道。 沈归舟躬身应了个“是”,探臂将那昏死的王二狗负在背上,身形一晃,已是融入墙角愈发深沉的暮色之中,再无半点声息。 上官楚辞这才将那干草堆重新铺好,抹去所有痕迹。 她立于这昏暗的柴房之中,心中百味杂陈,终是化作一声幽幽叹息。 “终究是迟了一步,我这番布置,反倒落在了他后头。但愿莫要因此在他我之间,生出什么嫌隙才好。” 第三十章 李真人 日头将将沉入西山,只余一抹残红。 镇海川的街市已是华灯初上,自海上吹来的晚风,卷着潮润的咸腥气,将那盏盏灯笼吹得明灭不定。 观潮客栈之内,钱大海独自坐在柜台后头,一双小眼微眯,手中那柄乌木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心里的算盘,却比这木珠子转得更快。 他脑中所想,并非今日的进项,而是方才在二楼听得的那几句惊心动魄的言语。 “……他那师父刚走,正是下手的好时机!我瞧他身上,定然藏着什么天大的宝贝……” 那几人说话的声音,他识得,正是店中那四个瞧着憨直、实则包藏祸心的海外散修. 他原只当他们是些寻常的江湖客,却不料竟是冲着陆沉渊那小子来的。 钱大海一双胖手在算盘上微微一顿,那双小眼里,闪过一丝与他憨厚面相绝不相称的阴冷与焦躁。 “这些不长眼的东西,竟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动老子看中的人?” 他忽地想到了什么,那张胖脸上的神情又是一变,目光在堂内四下一扫,竟未见着陆沉渊那小子的身影。 “这小子,莫不是又回后院那柴房里发呆去了?” 钱大海心中暗忖,看了看天色,这小子自打他师父走后,便如失了魂魄,虽是强自振作,那眼底的落寞,却如何也瞒不过他这双老江湖的眼。 他终究是有些不放心,将算盘一推,自柜台后绕了出来,踱步往后院行去。 行至柴房门口,果见一豆烛火,将一角窗纸映得昏黄。 他本待推门进去,嘱咐那小子几句,让他这几日莫要乱走。 可手刚抬起,却又僵在了半空。 他想起了几日前在夜里对那小子说的,关于自家孙女的那些话。 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一处,从未与外人道过。 可不知为何,对着那小子,竟是不知不觉便说了出来。 “罢了,” 他心中一软,终是长长一叹,“这小子瞧着倔强,心里却是个实诚的。想来已是睡下了,莫要去扰他。” “眼下,还是先将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打发了,方是正经。我这客栈,可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这般想着,他便不再停留,转身回了前堂,径直入了伙房。 伙房内油烟正盛,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钱大海唤过一人,问道:“楼上天字二号房那几位海外来的爷,可曾点了什么吃食?” 那伙计忙道:“点了,点了!一壶上好的烧刀子,并四斤酱牛肉,这便要做好了。” 钱大海闻言,脸上堆起笑来:“甚好。待会儿做得了,你们莫要送上去,搁着便好,我自会亲去送一趟。” 那伙计一愣,笑道:“掌柜的,您今儿个怎地这般殷勤?” 钱大海嘿然一笑,只将手一背,含糊道:“贵客临门,怠慢不得,怠慢不得。” 说罢,便自顾自寻了个角落,抱着臂膀等着,一双小眼在灶火的映照下,闪烁不定。 …… 陆沉渊远远缀着那几个邪修,不疾不徐。 跟着师父浪迹江湖十年,虽未学得半点飞天遁地的道法,但这翻墙摸狗、敛息藏踪的本事,却是在无数次躲避泼皮无赖、恶霸豪强的追索中,被逼着练得炉火纯青。 否则,他与师父那般人物,一个风华绝代,一个年少无依,不知早已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难。 也正因如此,他方能缀着这几个修为远胜于他的邪修,至今未被发觉。 那几人行事极是谨慎,一路走走停停,专拣那阴暗无人的僻静小路,绕了老大一个圈子,方才在一处早已废弃的码头前停下了脚步。 此处荒凉已久,栈桥的木板早已腐朽不堪,海风吹过,发出“呜呜”的鬼泣之声。 空气里,满是海水的咸腥与木植的腐朽气味。 只见那几个邪修立于码头前,未过片刻,便有一人自暗影中走出,肩上扛着一个硕大的麻袋,行事鬼鬼祟祟,正是那绸缎商人,张老板! 陆沉渊藏身于一处坍塌了半边的矮墙之后,心头猛地一沉。 只听那张老板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谄媚与畏惧道: “几位爷,都办妥了,这一路上,可曾被镇魔司那些狗鼻子察觉?” 一名邪修冷哼一声:“废话!若非怕被察觉,何须你这凡人出面?咱们兄弟身上这味儿太冲,这几日,还是少露面的好。” 张老板搓着手,哀求道:“是,是。只求几位爷此番事了,能……放过在下……” “哼,只要你乖乖听话,待此事了结,少不了你的好处。可你若是敢耍半分花样……” 那邪修嘿嘿一笑,阴冷道:“你那在乡下嗷嗷待哺的婆娘孩儿,怕是就再也见不着明日的太阳了。” 张老板闻言,身子一颤,再不敢多言。 陆沉渊瞧着这一幕,不禁目露震惊。 那赌局、那输钱的惨状,原来当真全都是演出来的!这张老板,竟是他们的同伙! 客栈中那几桩无故失踪的案子,王客商、李脚夫,甚至那个偷包子的可怜小乞丐…… 一张张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最后,尽数定格在钱大海那张似笑非笑的胖脸上。 他究竟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陆沉渊看着那麻袋的轮廓,约莫是一个成年人的大小,想来便是那出门未归的中年书生了。 只听一名邪修不耐烦地催促道: “别在此处磨蹭了,快将人送进去,莫要让李真人等急了!” 说罢,几人便扛着麻袋,走入了那废弃码头的深处。 陆沉渊目光闪烁,心念电转,终是一咬牙,也屏气跟了进去。 码头尽头,一间破旧的仓房之内,一道身着玄色道袍的身影,正自盘膝而坐。 那人背对着门口,瞧不见面容,只那身形,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头发稀疏而油腻,紧紧贴着头皮;脖颈的右侧,更是生着一个拳头大小的肉瘤,在昏暗的月光下,微微搏动,丑陋已极。 陆沉渊对他人的道染气息最是敏锐,此刻只觉这被称为“李真人”的道士,周身散发出的邪气,比那几个邪修加在一处,还要浓郁百倍! 那身道袍看似洁净,在他眼中,却似有无数微不可察的细小蠕虫,在其上缓缓蠕动,令人作呕。 最可怖的,却是那只肉瘤。 陆沉渊定睛看去,只见那肉瘤的表皮之下,竟似有无数张扭曲而痛苦的人脸,在其上生灭浮沉,似有活物要破皮而出! “李真人,人给您带来了。” 几个邪修上前,将那麻袋往地上一扔,态度恭敬已极。 张老板则远远地立着,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陆沉渊寻了一处堆放着破烂渔网的角落,将身子一伏,只露出一双眼,紧紧盯着仓房内的动静。 他不敢稍动,只屏气敛息,静待其变。 第三十一章 掌灯人 观潮客栈二楼,雅间之内,桌上摆着几色精致小菜,一壶新烫的烧刀子正冒着热气。 然则杯箸未动,菜肴已然微凉。 海外散修一行四人,为首的韩凛端坐不动,神色沉静,只静静瞧着那壶酒,仿佛能瞧出毒蛇的影子来。 那性子最是火爆的络腮胡子夏侯磐,此刻却没了半分平日的张扬,他侧耳贴于门板之上,凝神听了半晌,方才缩回头来,压低了声音,对韩凛道: “大哥,那钱大海的脚步声下楼去了。” 他说罢,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望向桌上酒菜,恨声道: “这老儿果真不怀好意!若非郡主早有提醒,我等险些着了他的道儿!” 韩凛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这才缓缓开口道: “将这些东西寻个地方倒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郡主所料不差,这钱大海,怕是已将我等视作了砧板上的鱼肉。” 他顿了一顿,又道:“稍后,我等便佯作中了计,人事不省,倒要瞧瞧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夏侯磐依言将那酒菜小心翼翼地倒入窗外暗渠,一面做着,一面又忍不住问道: “大哥,依你瞧,这钱大海究竟是何等来路?竟敢在镇魔司的眼皮子底下行此勾当?他那一身修为,到底到了何等境界?” 韩凛目光微凝,沉吟道:“若他当真是浊流邪教中人,所行之道,便与我等大不相同。这等人,世间称之为‘掌灯人’。” “要成掌灯人,至少也是执火境的修为。这钱大海若当真是此地舵主,怕是早已迈入了明神之境。” “浊流邪教,主动拥抱疯狂,驾驭浊流之力,其底层浅染之辈或还不足为惧,然自掌灯人始,便能开门聆听,引九幽之力为己用,手段诡谲,实力远胜同境修士。” 夏侯磐听得心头一凛,只觉这小小的观潮客栈,已成了一处龙潭虎穴。 所幸,他们这边也并非毫无倚仗。 他望向自家大哥韩凛,同为明神境,他却清楚,大哥的明神要更加厉害几分。 光是立心时所执之心火,便是凌驾于凡火之上的真火,仅次于最为玄妙的灵火,这也意味着能够更大限度的发挥出实力,不惧浊流的道染影响。 而且韩凛曾经还是镇魔司的精锐,只因十多年前围剿浊流舵主的任务中,因上司构陷,身陷死局,麾下兄弟尽数战死,所幸郡王爷出手,将他从尸山血海中救出。 自那以后,他便脱离了镇魔司,追随郡王爷,说是护卫,实为教头,如今更是郡主手下最忠心耿耿的护卫,实力仅次于观澜境的沈归舟。 …… 在那码头尽头的仓房之内,陆沉渊借着破旧渔网的遮掩,屏息凝神,只见那几个邪修已将麻袋解开,从中滚出一人来,手脚皆被捆缚,口中塞着麻布,正是那失踪了的中年书生。 仓房正中,盘膝坐着一个身着玄色道袍之人,背对众人,正是那所谓的李真人。 只听他喉间发出一声满意的“唔”声,似是赞许,又似是饥肠辘辘的低吼。 便在此时,陆沉渊双瞳猛地一缩! 他瞧得分明,那李真人后颈之上,那个拳头大小的肉瘤,竟如活物般剧烈搏动起来。 只听“嗤啦”一声轻响,那肉瘤竟似熟透的脓包般从中裂开,一道血口迸现,自那血口之中,缓缓钻出一个黏腻滑溜之物! 那物事,竟是一个生着人脸的蛇头! 其脸孔扭曲,似笑非笑,一双眼珠子却是猩红如血,透着无尽的贪婪与恶意。 当那蛇头冒出来时,李真人周身的邪气顿时强了数倍不止,凌驾于那日所见的由立心境修士道殒所化的怪物之上。 陆沉渊只觉头皮发麻,暗道: “这是什么手段?竟然真有人能够掌控道化的力量么?无怪浊流邪教声势日益增大,道化的力量虽然邪异但也强大,若能引为己用,却是一大助力……” 那人首蛇身的怪物甫一现身,便猛地张开嘴,露出满口细密的獠牙,朝着地上那昏迷不醒的书生,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 剧痛之下,那书生猛然惊醒,口中麻布被挣脱,发出一声凄厉绝伦的惨嚎。 他眼睁睁地瞧着自己臂膀上的血肉,被那人脸蛇身的怪物一口口撕下,鲜血与碎肉飞溅,那“咔嚓咔嚓”的咀嚼之声,在这死寂的仓房之内清晰可闻。 与这惨嚎声一同被引动的,还有陆沉渊体内那头蛰伏已久的凶兽。 一股强烈的饥渴与兴奋,自他内心深处不断涌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掌心之下,那几只猩红的眼球已然睁开,正隔着层层血肉贪婪地注视着那李真人。 这将他吓了一跳,连忙调整呼吸、运转口诀,将体内的怪物死死压制住,这个时候若是泄露了半分气息,一旦被那李真人发现了,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目不转睛的继续观察,只见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在那人面蛇身的怪物大快朵颐的时候,李真人也没有闲着。 只见他俯下身,捧起了那书生垂落在地上的左手,用他那干枯的手指,在书生那不断挣扎抽搐的手指上轻轻抚过。 随即,他才将那只手送到嘴边,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咯嘣”一声,是骨节被生生咬断的脆响。 他咀嚼得不快,每次咬合的时候都有鲜血与血肉飞溅出来。 那书生的惨叫声渐渐微弱,终至不可闻。 那绸缎商人张氏,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几欲瘫倒。 便是那几个见惯了血腥的邪修,此刻亦是面色发白,喉头不住滚动,显是心中也起了莫大的波澜。 陆沉渊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与腹中的恶心。 他自知武功与这妖人相差何止天壤,此刻出手,无异于飞蛾扑火。 此人,定是那些宗门弟子口中邪异无比的掌灯人! 他听闻,天下修士加入浊流邪教,大抵都是为了学会浊流的掌控之法,成为掌灯人。 因为自掌灯人始,便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之说。 掌灯人于同境之中,几近无敌。 在天地灵气逐渐枯竭的当下,靠正儿八经的修行进境已是极难,自然会有更多的人走上歪门邪道。 只不过他一直有个未解的疑惑,掌灯人如此强大,又岂会毫无代价? 瞧着地上那摊狼藉,陆沉渊心中暗道: “莫非这便是代价?需以生人血食,饲养这伴生妖物,甚至连本人的性情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这念头刚起,他又想到了钱大海在客栈门口对自己的指点,不禁泛起一丝细思极恐来。 “钱掌柜对浊流邪教颇为了解,开的客栈十有八九也是黑店,这么看来,他会不会也是掌灯人,会不会也需要以生人为血食?” 陆沉渊不敢等到那怪物将书生彻底啃光,那每一声咀嚼,都像是在敲打他自己的心门,引诱着体内的魔物。 方才体内的异动已是警兆,此地多留一息,不仅多一分堕落的危险,而且也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 陆沉渊心念急转,当机立断,便要悄然退走。 便在此时,他目光一凝,又生异变! 只见那李真人身上那件看似寻常的玄色道袍,其衣料的褶皱之间,竟似有无数细微的活物在缓缓蠕动。 猛然间,其中一处褶皱倏地绷紧,竟从中挣扎着探出一只诡异的眼睛来! 那眼睛长有黄色的竖瞳,眼白之处,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它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扫过仓房内的每一个角落,最终,不偏不倚地停在了陆沉渊藏身的方位。 陆沉渊的瞳孔骤然缩起。 霎时间,周遭所有的声响—— 海风的呜咽、木板的呻吟、邪修压抑的喘息,全都尽数消失。 只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陆沉渊只觉心脏骤然一紧,连跳动也停了。 第三十二章 破功 戌时初刻,观潮客栈的灯火已疏落了些,堂内尚有几桌不愿散去的酒客,伙计们也有些倦了,只倚在柜旁打盹。 此间静谧,却正是杀机最好的遮掩。 二楼,天字二号房的廊道外,钱大海那副身躯看似肥胖笨重,动起来却灵活无比。 他一双小眼在昏黄的灯影下闪着瘆人的精光,舌头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中嘿然冷笑: “几个海外来的蠢货,身怀异宝还招摇过市便也罢了,居然还敢觊觎我客栈的伙计,那便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算准了时辰,那下了猛药的酒菜,便是铁打的罗汉,此刻也该倒了。 他行至门前,侧耳一听,房内果真静得如一潭死水。 他心中大定,自怀中摸出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刃,缓缓推开了房门。 房内,那四个海外散修果然东倒西歪,或趴于桌上,或仰于椅上,个个双目紧闭,人事不省,瞧来已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钱大海目露寒光,脚下更不迟疑,身形一矮,便直扑向那为首的韩凛,手中短刃无声无息,直取其咽喉要害! …… 仓房之内,血腥气混着海风的咸腥,愈发令人作呕。 那李真人方才将那书生的左臂啃食殆尽,正待去寻下一处美味,动作却忽地一顿。 陆沉渊藏身于渔网之后,眼见那诡异的眼珠子已经盯住自己,加上李真人此时的诡异动作,心知自己怕是早已暴露。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只将身子缓缓向后挪动,欲借着这片刻的沉寂,悄然遁走。 便在他将将触及一处安稳地面之际,那李真人充满诡异之感的声音,已在仓房内响起: “几个废物,有只小老鼠跟了这许久,竟是半点也未曾察觉。” 那几个邪修闻言,神色大变,齐齐朝着陆沉渊藏身之处望来! 陆沉渊一颗心直沉谷底,再不存半分侥幸。 他足下猛地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自那破烂的渔网堆中激射而出,头也不回,向着来时那条漆黑的巷陌亡命奔去! “追!莫让他跑了!” 一名邪修怒喝一声,当即有两人如饿狼般追出。 所幸的是,那李真人似是对这等开胃小菜失了兴致,又或许是那正餐尚未享用完毕,竟是头也未抬,只嘴角咧起一个血腥病态的笑容,复又低下头去,在那书生尚有余温的尸身上,继续啃食起来。 作为一介凡夫俗子,此时却被两名手段狠辣的邪教修士追杀,陆沉渊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 他将毕生所学的腾挪闪避之术施展到了极致,耳后风声呼啸,那两名邪修的脚步声便如催命的鼓点,死死缀在身后。 巷陌狭窄,处处皆是障碍。 一次闪避不及,左肩已被对方一道凌厉的浑浊指风扫过,火辣辣地一阵剧痛,半边身子登时一麻。 邪修虽仅是底层,灵力却已沾染浊流特性,足以动摇常人心智。而这股力量对陆沉渊来说,仿佛是为他体内那头怪物量身定制的毒饵,威胁尤甚。 他咬紧牙关,借着这股剧痛,反而更清醒了几分,迅速分析了下眼前的形式。 好消息是,经过这么一下,他已经可以确认,这两个邪修只是第二重天的立心境修士,也许他无法做到以一敌二的正面搏杀,但要逃跑还是大有可为。 坏消息则是,前路已尽,是一堵高墙。 陆沉渊心头一片冰凉。 正自绝望,眼角余光却瞥见墙角处,摆着一盆尚未倒掉的泔水,水中混着鱼鳞与菜叶,污秽不堪。 电光石火之间,钱大海那日于客栈中的指点,福至心灵般于陆沉渊的脑海中再次响起。 “那等修行浊流之辈,其气机最是阴晦驳杂,却也最忌污秽……” 此刻或可一试! 陆沉渊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他非但不避,反倒朝着那死路猛冲过去。 …… 便在钱大海的短刃即将落下的一瞬,那本该昏死过去的韩凛,双目蓦地睁开,眼中哪有半分迷醉? 只见他眸中精光一闪,亮如寒星,身子未动,只手腕一翻,一柄乌鞘长刀已然在手,“呛”的一声,格开了钱大海的短刃。 登时火星四溅! 与此同时,其余三名“昏死”的汉子亦如僵尸坐起,各自掣出兵刃,分占四角,将钱大海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这哪里是任人宰割的肥羊,分明是张网以待的猎人! 钱大海心头大骇,已知中计,一身肥肉猛地一颤,便欲发力震开韩凛,抽身而退。 然韩凛刀法沉稳,势大力沉,一招一式,皆是镇魔司中千锤百炼的军阵杀伐之术,竟将他死死缠住,难越雷池半步。 钱大海又惊又怒,正自寻思脱身之策,忽听得身后“啪”的一声脆响。 他眼角余光一瞥,只见房门之后,不知何时已俏生生立着一位白衣公子,身后跟着四位执火境的护卫,虎视眈眈的盯着他。 只见她将手中那柄白玉折扇正缓缓打开,露出天下为公四个字来。 “钱掌柜的,” 那公子眼波流转,似笑非笑的问道: “你这般紧张陆沉渊,莫不是要拿他,去换些你们浊流邪教的什么特别的宝贝?” …… 两名邪修见陆沉渊自投罗网,皆是面露狞笑,手上灵光吞吐,正欲发出致命一击。 陆沉渊身形甫至墙角,却不回头,只猛地一记后撩踢,精准无比地勾在那木盆的底沿! “哗啦”一声! 那整盆混着鱼腥与油污的脏水,便兜头盖脸地朝着那两名邪修泼了过去! 二人如何能料到他有此一着? 正当运气之际,骤然被这滚烫与污秽之气一冲,只觉真气一滞,周身灵力竟在刹那间有了溃散之兆! 高手相争,胜负只在毫厘! 陆沉渊身子已在半空拧转过来,手中那柄自伙房取来的剔骨刀,在月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嗤!” 一名邪修正自手忙脚乱地抹去脸上污物,胸口便是一凉,低头看去,那柄薄薄的刀刃已自他心口透出。 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张了张嘴,却只喷出一口血沫,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一名邪修见同伴竟然惨死在一介凡人少年手中,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 他强提一口岔了的气,转身便逃。 陆沉渊一击得手,亦是力竭,眼见那人将要遁入黑暗,他目光一凝,瞥见地上那名已死邪修脱手的长刀。 当即脚尖在那刀柄上迅捷一勾,长刀旋飞而起,被他左手稳稳接住。 未有半分迟滞,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掷出,正中那人后心。 只听那邪修惨嚎一声,虽未致命,却也受了重创,踉踉跄跄,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巷子的黑暗尽头。 巷内,复又归于死寂。 只余下陆沉渊一人,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血腥味与泔水味混在一处,几乎要将他呛得晕厥过去。 陆沉渊强自振作起来,快速的扫了一眼四周。 确认那个叫做李真人的邪修果然没有追过来后,终于放下心来。 那人实力深不可测,若是真的追上来,只怕自己九死一生,即便主动解开压制,放出体内那只怪物,也不一定能够与之拼个玉石俱焚。 回过神来的陆沉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血污与秽物的手,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终是没忍住,扶着墙角,剧烈地呕吐起来。 第三十三章 围攻 “你这般紧张陆沉渊,莫不是要拿他,去换些你们浊流邪教的什么宝贝?” 上官楚辞此言一出,雅间之内,空气霎时为之一凝。 那钱大海脸上那副生意人的笑容一下子僵住,那一双小眼本是眯成一线,此刻却蓦地睁开,竟透出杀意逼人的寒芒。 他死死盯住上官楚辞,电光石火之间,已知今日之局,乃是对方精心布置,自己早已是瓮中之鳖。 钱大海怒极反笑,说道: “楚公子这一出请君入瓮,唱得是滴水不漏。想来那日重金求购熏香是假,遣人上楼,便是要让钱某听一场早已排演好的好戏罢!” 尽管钱大海没有亲口承认,但既然如此反应,便说明自己此番算计,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上官楚辞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自烟消云散,暗道: “原来果真如此,倒也不枉我这番布置。” 当下那份戒备便化作了凛然杀机,手中白玉折扇轻轻一合,冷然道: “拿下!” 话音方落,只见那钱大海颈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响,脑袋竟以一个绝无可能的角度向一侧偏了过去,耳朵高高耸起,状似凝神倾听那虚空中的靡靡之音。 韩凛一生于沙场之上打滚,与三教九流、左道之士皆交过手,见此诡异情状,立时便知大势不妙。 他虎目圆睁,一声暴喝:“小心!此人是掌灯人!” 这一声喝,用上了他全身的内力,直震得房中杯盏嗡嗡作响。 他更不多言,足下一点,身形不退反进,已悍然挡在上官楚辞身前,一柄乌鞘长刀已然在手,刀气森然。 跟在上官楚辞身边的四位护卫也同时拔剑,整齐划一的做出守卫的动作。 也就在这一刹那,满室灯火“噗”的一声,齐齐矮了半寸,光焰由暖黄转为幽绿,宛如鬼火。 一股阴寒沉重之气,自钱大海身上轰然迸发。 只听他喉头发出“嗬嗬”的古怪笑声,缓缓吐出三字: “一重门!” 话音未落,他那本就肥胖的身躯竟如吹气般再度膨胀,周身骨节发出“噼啪”爆响,一身衣衫霎时被撑得紧绷欲裂。 他暴露在外肌肤青筋暴起,虬结如蛇,更可怖的是,在那皮肉之下,竟浮现出一枚枚古旧铜钱的轮廓。 那些铜钱并非镶嵌,而是自血肉中硬生生“长”将出来,其上锈迹斑斑,透着一股陈腐的血腥气。 钱大海缓缓直起身子,整个人便如一尊由金钱与血肉浇筑而成的半人半鬼的怪物,说不出的诡异,道不尽的凶戾! 韩凛厉声喝道:“这钱大海是明神境修士,结降魔阵!” 明神境位于第四重天,与韩凛修为齐平,但这位韩教头却丝毫不敢托大,明神境的掌灯人,若是聆听浊流开至二重门,实力将直逼第五重的观澜境修士。 上官楚辞此行镇海川便是为了这邪教而来,从兰陵王府调遣出来的人无不都是兼具胆识与眼色的好手,身后的四名护卫与夏侯磐等三人扮做海外散修的手下,皆是闻声而动,毫无半分迟滞。 八人身形交错,刹那间便已分占四方,手中长剑齐齐出鞘,剑尖斜指地面,引动气机,结成一座小小的降魔阵,将整个雅间的气机死死锁住。 若是陆沉渊在此,便能看出来,这降魔阵降魔阵分明就是那天镇魔司高手镇压那道殒怪物时所结之阵法,只是少了镇魔司独有的罗盘与乌金锁链。 这便是镇魔司对付邪修的制式阵法,不求杀敌,只为断其退路,使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然而,阵法中央的钱大海,对此竟是视若无睹。 他那张因膨胀而扭曲的脸上,咧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那些自血肉中“长”出的铜钱,此刻竟似活了过来,在他皮肤之下急速游走,发出“哗啦啦”的、如同无数金钱在深水中碰撞的诡异声响。 “凭这也想拿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抖那肥硕的身躯。 霎时间,数十枚沾染着血丝与脓液的铜钱,便如漫天花雨般,自他体表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带着刺耳的破空之声,分袭韩凛与八名护卫! “这些铜钱上附有铜臭浊流,能够乱人心神,切莫硬接!以灵力罡风荡开!” 韩凛不愧是前镇魔司精锐,一眼便瞧破了这邪术的根底。 他一刀横扫,刀锋之上,仿佛裹挟着一轮小小的烈日,灼热的刀气化作一道半月形的金色气浪,迎上那片袭向他与上官楚辞的铜钱雨。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那些诡异的铜钱被刀气一冲,登时如遭重击,纷纷坠地。 然而,那刀气上的阳刚之力,亦被钱币上附着的阴晦之气迅速消磨,竟是黯淡了三分。 韩凛只觉一股阴冷黏腻之感顺着刀身传来,手臂微微一麻,心头登时一沉。 “好重的浊流!” 另一边,夏侯磐等护卫虽有韩凛提醒,反应却慢了半拍。 他们虽以剑气结成护壁,仍有几枚铜钱镖突破了防御,擦身而过。 两名护卫只觉被击中之处,一股贪婪、懒惰、怨憎的负面情绪凭空而生,道心微有动摇,脚下阵法登时出现了一丝不稳。 “稳住心神!颂念清心诀!” 韩凛厉声喝道,声如洪钟,将那两人从失神中震醒。 …… 陆沉渊藏身于巷陌,背倚着冰冷的墙垣,只觉方才一场血战的余悸,尚在体内流窜。 他一面调匀内息,一面在心里梳理已掌握的情报。 客栈之中,确有妖人作祟,此节已是确凿无疑。 那满面和气的绸缎商人张氏,不过是为虎作伥的伥鬼,身不由己,虽可恨却也可怜。 然而,那真正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桩桩件件,皆指向一人。 那就是观潮客栈的掌柜,钱大海。 身为客栈主人,迎来送往,谁是铁板,谁是软柿,他心中自有一本明账。 若说他能为那些邪魔外道指点门路,提供下手的方便,实是顺理成章,不作第二人想。 他虽然看不透上官楚辞,觉得此人心机深沉、行事叵测,可她的一双眼睛却是雪亮。 一番“屠夫与肥羊”之论,言犹在耳,恰与钱大海这些时日来,假关切之名、行软禁之实的举动,暗暗吻合。 思及此,陆沉渊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可当他将钱大海想成一个笑里藏刀的奸恶之徒时,脑海中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截然不同的念头—— 若非他一言点拨,自己焉能自那两个邪修手中死里逃生? 他又忍不住想起那一碗热茶,想到蒸笼里的两个馒头,以及他对孙女情真意切的舐犊之情。 情与理,恩与疑,一时令他心乱如麻。 那张总是堆着笑的胖脸之下,究竟藏着的是一颗何等样的人心? 陆沉渊忍不住感慨这江湖的人心难测。 巷陌的尽头,有一处积着雨水的石槽,水面漂浮着几片枯叶。 他快步上前,将那双沾满血污的手浸入冰冷的雨水中,飞快地搓洗着。 随后掬起一捧水,狠命地拍在脸上,抹去那让他作呕的秽物。 他扯下已经脏污不堪的衣角,用力擦干了手和脸,将那柄尚带着温热的剔骨刀重新藏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陆沉渊这才心事重重的朝着观潮客栈的方向走去。 第三十四章 逻辑之火 当韩凛指挥八名护卫颂念清心诀时,便听到他们齐齐道: “天地有正气,凝我心中阳。” “神魂如琉璃,内外皆明亮。 “阴邪千百种,欲念化皮囊。” “燃我胸中火,焚尽世间妄!” “见魔非魔,见我非我。煌煌天威,荡涤十方!” 只听那颂念之声响起的时候,雅间之内仿佛瞬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音墙,将钱大海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充满贪婪与怨憎的邪气死死抵住。 更奇的是,随着他们的颂念,八人的呼吸节奏竟在瞬息之间达成了诡异的同步。 一吸一顿,一呼一缓,起伏之间,都带着一种古拙而强大的韵律,仿佛不再是八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座正在同起同落的熔炉,将吸入的浊气焚烧,呼出的皆是煌煌正气。 那由铜钱带来的阴晦之气,被这股整齐划一的阳刚血气一冲,竟是稍稍退散,阵法上那处几欲崩溃的缺口,也重新变得稳固起来。 上官楚辞立于韩凛身后,心中感叹: “这清心诀真不愧是镇魔司三千年来的经验瑰宝,当年爹爹出面救下韩凛,可真是太明智了。” 此诀三千年来,历经无数代镇魔司高人之手,在与浊流邪祟的血战中千锤百炼,其精髓早已不在于那字面上的口诀,而在于这套能将心神、气血、灵力完美统合的呼吸之法。 不知为何,听着那奇特的呼吸韵律,上官楚辞的脑海中,竟毫无征兆地闪过陆沉渊那张少年脸庞。 她忽然想起来,在海边抵御深海呼唤的时候,陆沉渊虽一直盯着自己的双脚,可却也在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仔细想来,他当时的呼吸方式似乎也带着几分这般古拙的韵味,只是更加的简洁,也更加古怪。 上官楚辞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会不会……陆沉渊以为他那深不可测的师父没有教过他修行,其实修行最重要的东西,他的师父已经传授过他,只是他现在还未发觉? 便在上官楚辞思绪发散之间,钱大海见韩凛等人借着清心诀重振旗鼓,却不气馁,反是嘿然一笑。 只见他双臂一张,那肥硕的身躯竟如一个不倒翁般,原地急速旋转起来! 更多的铜钱被离心力甩出,这一次却非攒射,而是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由无数铜钱构成的铜臭龙卷! 铜钱龙卷呼啸着向外扩张,瞬间便充斥了整个雅间。 无数铜钱如最锋利的刀片,切割着房内的一切,桌椅、屏风、梁柱,皆在顷刻间化为齑粉! 八名护卫组成的降魔阵,在这狂暴的范围攻击之下,摇摇欲坠。 他们只能苦苦支撑,剑光所及之处,皆是无穷无尽的铜钱,根本无法近身。 “好一个老滑头!”韩凛暗骂一声。 掌灯人在开门之后,每时每刻都在消耗着自身精元,而且主动引浊流入体,稍有不慎,便有道殒失控的风险。 钱大海此举,看似玩命,实则是最精明的打法。 以伤换伤,以消耗对消耗,既然他拖不起,便让他们拖不了,力求速战速决。 “不能再拖了!” 韩凛目光一凝,对着身后被他护得严严实实的上官楚辞低喝道: “郡主,寻他破绽!他这铜钱龙卷看似无懈可击,但定有其核心!在下为郡主开路!” 说罢,韩凛深吸一口气,周身气血奔涌,那柄破邪刀的刀身之上,竟亮起一层赤红色的光焰! 尽管知晓一直躲在暗处迟迟未出手的沈归舟,会在最后为他们兜底,但若是只想着有高个子的后头撑腰便懈怠应战,实在不符他的作风,也显得他韩凛过于无能。 “火!” 当韩凛以身开路的时候,上官楚辞也终于露出认真的神色。 修士到了执火境能够掌握三种品级的心火,分别是凡火、真火以及灵火。 然而还有一种心火,不入三品,是为道外,她将其称之为奇火。 她的心火与所有人都不同,她的心火在三千世界之外。 心火陡然燃烧起来。 在丹田识海中照开一片宛如现代都市的霓虹光影,在其中燃烧的并非寻常火焰,而是一串又一串由0与1构成的逻辑之火。 当心火燃起时,她所见的世界也变得不同。 她听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浊流涌动。 这些浊流在不断侵蚀着心火照开的霓虹光影。 但与此同时,她的感官也变得更加敏锐,眼前的世界也与方才变得不同,仿佛从表象世界踏入里象世界一般。 眼前的客栈不再是砖木结构,而是一个由血肉构筑的活体巢穴。 木质的梁柱化作了蠕动的筋膜,墙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管,每一次搏动,都将一股污浊的怨气压入空气。 那摇曳的烛火,升腾的亦不再是凡火的黑烟,而是无数冤魂被榨干精气后,发出的血色诅咒。 此方天地,在钱大海经年累月的“经营”下,早已被他同化成了自身浊流领域的一部分! 她能清晰地看到那风暴中,每一枚铜钱的轨迹,每一缕浊流的走向,以及那维系着整个风暴运转的、最为薄弱的核心节点。 上官楚辞骤然出剑,借着韩凛的掩护,正好一剑刺入风暴的核心。 …… 刚来到观潮客栈门口,陆沉渊正准备进入,忽然脚步一顿。 只见客栈大门紧闭,内里灯火明灭不定。 通过远超常人的敏锐听觉,他在外面就听到了客栈里头发出的激烈交战声,他下意识眯起眸子。 客栈里头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莫不是暗中觊觎那四位海外散修手中沧海月明玉的住客终于按捺不住,对他们下手了? 心下想着,却发现手掌下那些可怖的眼睛竟然又变得蠢蠢欲动。 是浊流的气息! 莫不是里头的战斗与钱掌柜有关? 下意识的,他脑海里先浮现出钱大海那张笑眯眯的胖脸,旋即那张脸庞淡化不见,紧接着出现的是上官楚辞那张俊俏不已的脸庞。 上官楚辞一直在戒备钱大海,对钱大海怀有敌意,难不成客栈内的战斗因她而起? 陆沉渊目光闪动,主动藏匿起气息,缓缓推开了客栈紧闭的大门。 第三十五章 是非对错 雅间之内,风声忽断,杀气顿敛。 上官楚辞那一剑,来得全无征兆,便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似一根最纤巧的绣花针,于千层锦缎之中,正正刺入了那唯一的线头。 “噗”的一声轻响,血光乍现! 钱大海那如肉山般的身躯猛地一僵,低头看去,只见胸前要穴已被一泓秋水般的剑锋刺入寸许。 他脸上那副凶神恶煞般的狞恶霎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一身修为已臻明神之境,周身气门早已锤炼得如铁壁一般,浊流护体之下,寻常飞剑亦难伤分毫。 眼前这俊秀公子哥儿散发出来的灵气来看,修为至多是个执火境,如何能一眼瞧破自己这功法的命门所在? 此念一生,他周身那股由铜钱与血肉交织而成的浊流恶气,竟如被戳破了的气囊,瞬间一滞! 韩凛与那七名护卫皆是身经百战之士,见状大喜,正欲趁势合围,将这妖人一举拿下。 便在此时,只听得楼下客栈大门“呀”的一声,被缓缓推开。 一道身影顺着推开的门缝挤了进来,似乎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料在场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只见那人一身粗布短打,身形略显单薄,脸上尚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一双眸子却深邃如夜,仿佛能将这满室的杀机与诡异,尽数吸纳进去。 正是陆沉渊。 他甫一踏入,便被楼上这石破天惊的一幕攫住了心神。 只见那钱掌柜胸口浴血,而那柄行凶的利剑,正握在上官楚辞手中。 四目相对,上官楚辞亦是一怔。 她千算万算,算尽了人心鬼蜮,却如何也算不到,陆沉渊竟会在这等要命的时刻闯将进来! 钱大海是何等样人? 于这电光石火之间,心念已转了百转千回。 他瞧见陆沉渊,又瞥见上官楚辞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惊愕,一个死中求活的念头登时冒了出来。 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他也不顾胸前伤口,猛地将身子向后一挣,脱出剑锋,口中发出一声凄厉已极的惨嚎,竟是朝着楼下嘶声力竭地喊道: “陆小子!掌柜的要没命了!快来救我!” 他借着这一挣之力,肥胖的身躯竟如狸猫般在地上打了个滚,滴溜溜地避开了韩凛等人的合围之势,连滚带爬地指着上官楚辞,对陆沉渊哭喊道: “陆小子,你莫要被这俏公子骗了!他们与那伙海外散修才是一路货色!” “那‘沧海月明玉’不过是个幌子,是他们设下的饵,专钓咱们这镇海川的过路客商!店里那些失踪的客人,都是被他们给黑吃黑了!我……我无意中撞破了他们的好事,他们便要杀人灭口啊!” 这一番话,真中带假,假中含真,将自家罪责推得干干净净,反将一盆污水尽数泼在了上官楚辞身上。 上官楚辞听得柳眉倒竖,她素来自负智计,何曾受过这等当面栽赃的窝囊气? 她生怕陆沉渊信以为真,急道: “陆兄!你切莫听他一派胡言!这观潮客栈,便是贼窝!钱大海此人,非但是浊流邪教的妖人,他真正的目标,其实是你!” 一时间,两般说辞,是非莫辨。 陆沉渊立于楼下,默然不语。 他目光扫过全场,看到了客栈的雅间大都房门紧闭,偶有几个打开了一隙门缝,暗中观察外面的情况。 真正有实力的基本都去了听潮阁那边,在蛰龙潮将近的这段时间,会住在万民滩附近的,即便有一些修为,也不敢趟这浑水。 对于住客的反应,陆沉渊并不意外。 随后,他的目光便落在钱大海身上那尚未完全敛去的邪相之上,目光忍不住一凝。 钱大海似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心头一个咯噔,忙道: “陆小子你快看!看看掌柜的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这都是他们逼的!他们要我的命,我若不拼着道心受损,强行催动秘法,此刻早已是他们剑下亡魂了!” 上官楚辞冷笑一声,说道: “陆兄,你信他?你再仔细看看他身上那股铜臭混着血腥的浊气,那到底是被逼出来的,还是早已浸入骨髓?” 陆沉渊没有理会二人,只是平静的看着钱大海,心中暗道: “他身上这股邪气,与那废弃码头的李真人如出一辙,定是同道中人无疑。” 这个念头刚浮上心头,便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痛。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钱大海真是一个好人,而不是一个披着羊皮,行着豺狼之举的恶人。 陆沉渊心中一叹,目光又转向急于辩解的上官楚辞,见她虽是气恼,身后那几名护卫却阵法森然,隐隐将她护在核心,显是训练有素。 也就在此时,他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朝二楼房梁的暗影处轻轻一瞥。 那暗影之中,竟是藏着一道若有若无的人影! 那人影与黑暗融为一体,若非他五感六识远超常人,兼之对杀气有种野兽般的直觉,断然无法察觉。 虽无半分气息外露,陆沉渊却能感到,那人的一缕气机,始终牢牢锁定在钱大海身上,便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强弓,引而不发,显然是位顶尖高手。 “原来如此……” 陆沉渊心中登时雪亮,“这位楚公子,果真是背景滔天,这便是她的后手么?” 他心中念头急转:“钱大海固然是豺狼,这位楚公子,却也是头猛虎。” “今日之局,我若轻易站队,无异于羊入虎口,任人摆布。为今之计,唯有乱中取栗,方能将这主动之权,握于自己手中!” 思及此,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只见他面色沉静,不着痕迹地自怀中摸出那柄刚刚杀过人的剔骨刀,顺势藏入袖中,谁也未能察觉。 他这才抬起头,迎着楼上三方的复杂目光,朗声说道: “掌柜的,你且到我身后来。” 钱大海闻言,眼中爆出狂喜之色! 韩凛与夏侯磐等人,则是心头大震,面露错愕! 陆沉渊无视众人反应,继续说道: “今日之事,谁是谁非,我自有公论。你我相识一场,我且为你讨个公道!” 第三十六章 哒、哒、哒 陆沉渊话音方落,满堂杀气,顿时为之一滞。 韩凛与其麾下的护卫,本已结成阵势,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钱大海当场格杀。 此刻闻听此言,却不由得手上一缓,人人脸上皆是惊疑不定之色。 这少年先前明明与那楚公子同行,怎地到了这节骨眼上,反倒临阵倒戈,要护着这邪魔外道? 一时间,众人投鼠忌器,竟是不敢妄动。 上官楚辞一双秀眉微蹙,目光闪烁。 却是想起此前陆沉渊在陋巷之中,这家伙看似鲁莽相救,实则另有丘壑,其智其勇,皆非常人。 又想起那执火境修士当街道殒之前,满街行人懵然无知,唯有他洞烛先机,早自己一步察觉异样,探手将自己拉开。 “这家伙行事素有章法,绝非鲁莽之辈。此刻出言,看似庇护,实则将那钱大海引出战圈,置于众人环视之下……” “此举或有深意,他究竟意欲何为?” 她心下虽是千回百转,面上却未露出半分,只静观其变。 钱大海闻言,眼中爆出狂喜之色,只当这少年果真信了自己那番颠倒黑白的说辞。 他连滚带爬,朝着楼下奔去,口中兀自哭喊: “陆小子,好娃儿!你且护着掌柜的,待掌柜的脱了此难,定有重谢!” 他踉踉跄跄奔至陆沉渊身前,便欲躲到其身后。 陆沉渊神色沉静,伸手去扶,口中温言道:“掌柜的,莫慌,有我在。” 这一扶,看似安慰,实则大有讲究。 陆沉渊右手搭上他肩头,身子不着痕迹地微微一侧,那钱大海肥硕的身躯便整个暴露在众人眼前,尤其是他那后心神道、灵台数处大穴,更是如空门大开,尽数展露。 上官楚辞何等眼力,一见此景,目光顿时一亮,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暗道: “好个小子,原来打的是这般主意!” 她再不迟疑,一双妙目朝那二楼房梁的暗影处,递了个微不可察的眼色。 便在此时,钱大海却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他鼻翼微动,皱眉问道:“小子,你身上怎地有股血腥之气,还夹杂着沟渠的污秽?你方才……是从何处回来的?” 话音未落,他忽觉背后疾风袭来,心中大骇,便欲转身。 可哪里还来得及? 却听得“嗤嗤”几声微不可闻的轻响,自那二楼房梁的暗影处,已激射出数点寒星! 那寒星细如牛毛,迅若流光,在昏黄的灯火下一闪而逝。 钱大海只觉后心数处要穴如遭蜂虿一蜇,霎时一麻,周身奔涌的灵力便如被扎破了的气囊,登时凝滞不畅,一身修为竟是被封住了七八成! 他一双小眼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之色,紧紧盯着面前的陆沉渊。 陆沉渊已退开两步,目光复杂地望着他,缓缓说道: “我刚杀了一个人,是浊流邪教的修士。” 他顿了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惜,继续说道: “掌柜的,我多希望……你那两个温在蒸笼里的馒头,是热的。” “我多希望……你与我说的那些关于孙女的话,也都是真心。” 钱大海闻言,那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这少年竟已窥破了他的秘密! 更算不到,他竟然利用了自己对他的信任,反将自己置于险境! 满盘筹划,一朝皆输。 爱孙之望,化为泡影! 陆沉渊这几句话,便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听他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嚎,那颗早已在贪婪与罪孽中摇摇欲坠的道心,于此刻轰然崩塌! “吼!” 一股前所未有的邪气,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他那被封住的灵脉竟被这股源自神魂的疯狂强行冲开,身躯再度膨胀,肌肤之上,血肉翻涌,眼见便要彻底沦为一头只知杀戮的怪物! 在场众人无不大惊失色,韩凛厉声喝道:“他要道殒了!陆兄弟,速退!” 那性子最是火爆的夏侯磐亦是急道:“沈大人不是已封了他几处大穴,怎地还会如此?” 那黑衣人沈归舟立于一旁,神色凝重,沉声道:“我封其川流,却锁不住其源头。他道心已崩,浊流自神魂引爆,非外力所能制也。” 夏侯磐急道:“那便眼睁睁瞧着不成?” 沈归舟摇头道:“陆公子与他离得太近,强行格杀,必伤无辜。唯有等镇魔司之人赶来结阵了。” 夏侯磐焦急万分,对着陆沉渊大喊: “陆兄弟,快跑!钱大海要疯了,你再不跑,神仙也救不了你!” 陆沉渊听得此言,心头却是一凛。 他这才瞧清,这夏侯磐,正是那四个海外散修中的一人,再用眼角余光一扫,那四人果然都已聚在上官楚辞身侧,神情戒备。 原来这一切,都是她设下的局…… 那天自己竟还傻乎乎地去劝他们早些离去,生怕他们遭了客栈邪修的毒手,到头来,竟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他心中忽地泛起一个念头—— 既然那“沧海月明玉”是假,那夜在海边,与她一番交心,又有几分是真? 自己于她,是否也只是一枚用得顺手的棋子? 不知为何,此念一生,胸口宛似被一块无形的巨石堵住,闷得发慌。 他心念急转,强压下这万千纷乱,便欲抽身疾退。 然而,他骇然发觉,自己竟是动弹不得! 钱大海道殒之际,那股庞大的气机已将他死死锁定。 更可怕的是,他体内那头蛰伏已久的凶兽,似是嗅到了同类的盛宴,此刻正自疯狂咆哮,欲挣脱枷锁,与那外界的浊流遥相呼应! 一股股邪异的气息,已自他右手掌心那几只缓缓睁开的血目中,抑制不住地流泻而出! 霎时间,周遭的一切声音,韩凛的呼喝,上官楚辞的急语,钱大海的悲嚎,在不知不觉之间,忽然变得飘渺而不真切。 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无声的沉寂。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哒、哒、哒。 那清澈的音节,将这无边无际的死寂凿开了一道裂缝。 像是一捧初春的雨,落在了江南的油纸伞上,带着一丝凉意,却洗去了满世界的血污与腥气。 这声音似乎是从钱大海身上传来的。 到底是什么声音? 哒、哒、哒。 那声音很轻快又清脆,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异常。 陆沉渊想起来了。 这声音,他其实并不陌生。 它来自最朴拙的童年,来自每一个被糖人与风车点亮的市集。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一个画面。 红绳轻颤,牵着两颗木丸,在一双稚嫩的小手中来回摇晃,落在那面绷得紧紧的小鼓上。 那是拨浪鼓的声音。 那一下、又一下的声音,充满了天真烂漫与无忧无虑的感觉。 是拨浪鼓上两颗小小的弹丸,敲在鼓面上的声音。 第三十七章 钱大海 哒、哒、哒。 那声音既清脆又轻快,自钱大海那已然扭曲膨胀的身躯深处传来,便如在修罗地狱之中,忽有稚童摇响了一只小小的拨浪鼓。 忽然之间,那满堂的血肉浊气似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小小的农家院落,日光和暖。 “爷爷你看!我摇得响不响?” “等我病好了,力气再大一点,我摇给你听,肯定比天上的打雷还响!” 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六岁女娃,举着一只崭新的拨浪鼓,咯咯地笑着,那笑声便如春日里最暖的一缕风。 ‘哒、哒、哒’,鼓声清脆,敲在钱大海心上,胜过世间任何仙乐。 这是半年前,他最后一次回乡探望他那体弱的孙女。 景象再转,是十年前一个风雨交加的夜。 他跪在一位名医门前,磕头如捣蒜,只为求一剂续命的丹方。 “求神医救救我那孙女……” 雨水混着泪水,满面皆是。 又一转,是幽暗的密室之中,他对着一尊犹如怪物般的无貌神像三叩九拜,从此引浊流入体,为浊流邪教卖命,只为换取那能吊住孙女一口气的珍稀药材。 拼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他踩着尸山血海,终于成了掌灯人。 第一次杀人,他三天没有睡过好觉,梦中尽是冤魂索命。 第十次杀人,他只是皱了皱眉,用店家送的帕子,细细擦去指甲缝里的血污。 久而久之,引入体内的浊流开始侵蚀他的神智,他终于耐不住对同类血肉的渴求,第一次吃了人,吃到一半就吐得稀里哗啦的,肠子都要吐出来,可又忍不住继续吃。 有一有二再有三,他渐渐麻木,心也渐渐发硬,甚至会开始在邪修同道面前,对血食的风味进行品评。 然而画面最终,又定格在那农家院中。 孙女小小的手有些发抖,她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剥开一瓣橘子,小心翼翼地递到钱大海嘴边。 她仰着苍白的小脸,有些喘,却笑得格外灿烂: “爷爷……呼……你看,我剥好了。” “这是……最甜的一瓣……我能看到里面的小糖粒在闪光呢……给爷爷吃……爷爷吃了,就有力气,就能一直陪着我了。” 那一刻,他望着孙女那细嫩的脖颈,心中竟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饥渴。 他骇得浑身冰冷。 他清楚,这就是掌灯人挣脱不了的宿命。 可他怕了。 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将这世间唯一的光,也亲手吞噬。 “至少……至少等她身子好了……我便悄悄地走,再不回来……” “哒。” 一声鼓响,如梦初醒。 眼前,钱大海已不成人形。 他周身血肉化作了流淌的金银洪流,其上混杂着账本的残页与算盘的碎珠,腥臭与铜臭交织,闻之欲呕。 更可怖的是,在那流动的血肉之上,时而会浮现出一张张属于他记忆中小孙女的天真笑脸,然则笑脸方一出现,便立时被那贪婪的金银洪流所吞噬淹没。 他一双眼珠暴突,血丝满布,眼中尽是抗拒沉沦的挣扎,与对人世那重病小孙女的无尽担忧与留恋。 陆沉渊脑海中,忽又响起钱大海那日于客栈堂前的指点之言。 “那等修行浊流之辈,其气机最是阴晦驳杂,却也最忌污秽。你算准了他那门户大开的时机,手腕这么一斜,让那几滴混着腥水的滚烫茶水,不偏不倚地溅在他那正要运气的指尖上。” “你想,他那凝聚了全副心神的一丝灵力,骤然被这滚烫与污秽之气一冲,会当如何?” 是啊……会当如何? 陆沉渊在心中轻声自语。 他身边没有滚烫茶水,亦无污秽泔水。 但他拥有比那些事物还要邪恶古老的东西。 那是源自他体内那只与生俱来的怪物的气息,此时正不断在手中的剔骨刀上缠绕着。 他也不知道这么做结果会怎么样。 方才已用泔水试过,确实能够破掉那两个邪修的功法,可眼下面临的是失控的道殒,终究是不同的。 只不过,既然自己已经逃脱不能,不如就放开一试。 他也想看看自己体内的力量,究竟能不能克制这污染人世间的污秽浊流? 如果能克制,又能克制到什么程度? 钱大海教他一法,他便还他一刀。 或救不了他的命,至少,能让他不至以一个全无自我的怪物之身,彻底沉沦。 “来不及了,快救下他!” 上官楚辞的急喝之声传来,沈归舟、韩凛与众护卫的刀剑之气已然卷到。 然则陆沉渊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在外人看来,他已是吓得呆了,放弃了所有抵抗。 实则,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钱大海体内那股浊流奔涌、起伏、涨落的韵律。 他在默念师父留给他的无名口诀,不断调整呼吸。 避免体内怪物在此时暴走。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一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道心彻底崩溃,一切防御尽数瓦解的,千分之一刹那的空门! 便是此刻! 陆沉渊双目蓦地睁开,眼中再无半分迷惘,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踏出一步,身形不退反进,竟是迎着那怪物扑面而来的腥风,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悍然闯入那狂乱气劲的中心! 他手中那柄凡铁剔骨刀,此刻竟闪耀着无可匹敌的光芒。 嗤! 一声轻响。 这一刀直接刺入了钱大海那颗早已被浊流与贪婪包裹的心脏。 那正自疯狂膨胀的血肉怪物,竟如被戳破的气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萎缩。 那满身的金银铜臭之气,遇上刀尖那缕幽暗,顷刻间消融无踪。 满堂皆寂。 韩凛的刀停在半空,上官楚辞的剑凝在指尖,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望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们只道这少年已被吓傻,谁能料到,他竟能以凡人之躯,行此雷霆一击,生生将一名明神境掌灯人的道殒之势,给从中斩断了! 陆沉渊抽刀而立,血溅身前。 望着面前将手捂住胸口犹如怪物一般的钱大海,脑海之中,忽地又想起了那个荒诞的噩梦。 他那风华绝代的师父将他一剑穿心的梦。 她脸上那份悲怆与决绝,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钱大海缓缓倒了下去。 “陆小子……谢……谢谢你……” 倒在血泊之中,他那满身的邪相已褪去大半,只剩下一副半人半鬼的可怖模样。 他口中涌着血沫,眼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解脱。 可他还无法就此瞑目。 钱大海忽然生出一股力气,死死抓住了陆沉渊的衣角,颤声道: “柜台下……那花瓶……莲花纹路……轻抚三下……随后滴血入内……方能开启……里面的东西……务必……务必交给我那孙女……” 陆沉渊沉默了片刻,脑海里浮现出放在蒸笼里发凉发硬的两个馒头。 望向他那双充满乞求的眼睛,终是俯下身,在他耳畔轻声道: “如有机会,我会的。” 钱大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那双总是精光闪烁的小眼缓缓闭上,抓着他衣角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终是咽下了这最后一口气。 第三十八章 争执 堂内血气未散,钱大海的尸身尚温,兀自躺在那一片狼藉之中。 客栈里的住客见外头安静了,有些大胆的稍微探出头,只瞧一楼大堂死了人,随处可见恐怖的血肉,吓得又赶紧缩了回去。 陆沉渊缓缓直起身子,低头望着钱大海那死不瞑目的面容,胸中五味杂陈,实是说不出的滋味。 此时,上官楚辞已自二楼款款行下,她身后韩凛等人亦是收了兵刃,个个神情肃然。 上官楚辞行至近前,瞧着陆沉渊,一双明眸之中,满是激赏之色,笑道: “陆兄当真是深藏不露,竟能于电光石火间,破了这明神境掌灯人的道殒之势。此等胆识,此等决断,楚辞佩服。” 她身侧那性子火爆的夏侯磐亦是心悦诚服,抱拳附和道: “不错!陆兄弟,你方才那一刀,当真是闻所未闻,神乎其技!若非你出手,等那钱大海彻底道殒,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其他几位护卫也纷纷向陆沉渊投以或是好奇或是敬畏的目光。 他们不知道这少年是如何做到的,却知道他在方才做成了一件连观澜境的沈归舟也做不成的大事。 然而陆沉渊却恍若未闻,并不理会这番称赞。 他缓缓抬起头,一双眸子只平静望向上官楚辞,一字一顿地问道: “钱大海的局,是你设的?”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霎时为之一凝。 夏侯磐等人的脸上,那份激赏与喜悦登时僵住,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还是韩凛应变得快,他发现沈归舟第一时间不见了人影,又瞧出二人之间气氛不对,当即对身旁几人使了个眼色,沉声道: “此间事了,妖人虽诛,或有余党。你我且去搜查一番,看看这钱大海是否还留下了什么线索。” 说罢,便领着众人,识趣地退向客栈各处,将这大堂中央,留给了这少年与那白衣公子。 上官楚辞听陆沉渊这般问话,已知他来者不善,情知沈归舟一语成谶,心中不由一叹。 她轻咳一声,手中白玉折扇轻轻一合,倒也坦荡,颔首道: “是。” 她见陆沉渊听了这话,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是沉了下去,仿佛罩上了一层寒霜。 上官楚辞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 “陆兄,你听我解释。这钱大海乃是浊流邪教在此地的舵主,这些时日客栈中无故失踪的行商,皆是他下的毒手。” “其最终目标,更是你。为了剪除我这边的羽翼,他甚至在酒菜之中下了剧毒,欲将韩凛他们一网打尽……” “所以呢?” 陆沉渊冷冷地打断了她, “你算到他会动手,算到他会下毒,算到他会自投罗网。那你有没有算到,我曾把他当成过一位长辈?”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剑,直刺上官楚辞心底: “钱大海恶事做尽,你倒是行侠仗义了,可我陆沉渊呢?” “我是不是也是你为了达成目的,可以随时舍弃、可以任意利用的一颗棋子?” 陆沉渊情不自禁的想起那日,对方轻描淡写间便定下让那恶霸地痞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毒计,只觉得愈发心寒失望: “上官楚辞,我今日算是看清楚了。你这等人,心中只有算计,只有得失,为了达成你的目的,当真是可以不择手段!”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 上官楚辞只觉心头宛如被重重一击。 那双总是流露着戏谑与从容的明眸里竟是腾起一片水雾。 一股莫大的委屈与气恼涌上心头,上官楚辞紧紧盯着陆沉渊,说道: “客栈那么多人无辜惨死,都与这钱大海脱不开干系,我便是设局杀他,又怎么样?我便是为民除害,不择手段,又如何?” 她眼中水光闪动,贝齿轻咬下唇,一字一顿地反问道: “你陆沉渊,是我什么人?我又为何,非要在意你的感受?!” 话音落下,整个客栈静得落针可闻。 陆沉渊闻言,身子一震,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瞧着她那双泛红的眼,心中那份怒气,竟是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大半,只余下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上官楚辞话一出口,便已自悔。 她知自己言语太重,伤了眼前这少年的心。 可那份骄傲,却让她如何也说不出一句软话来。 两人便这般僵持着,一个垂头不语,一个别过脸去,谁也不肯先看对方一眼。 终究,还是上官楚辞先败下阵来。 她幽幽一叹,那份凌人的气势尽数散去,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懊恼与疲惫: “对不住……方才,是我话说重了。” 她顿了一顿,才缓缓续道: “其实……我本是打算,将全盘计较,都与你细细分说的。只是……今日我要寻你之时,你却已不在客栈了。” 陆沉渊听得此言,心头一跳。 他想起自己今日确实是独自外出,跟踪那几个邪修去了。 等到他归来之时,此间已是这般光景。 不知为何,他相信对方并没有欺骗自己,而是自己真的恰好错过了。 一念至此,陆沉渊只觉脸上微微发烫,心中又悔又愧,暗道自己方才那番言语,确是太过偏激了。 可少年人脸皮薄,那句“是在下的不是”,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便在他这般进退两难之际,却忽听得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他愕然抬头,只见上官楚辞不知何时已转过头来,正自瞧着他,那双泛红的眸子里,竟是多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你笑什么?”陆沉渊疑惑道。 上官楚辞将那白玉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悠悠然道: “我笑,方才在那钱大海与我之间,你最终还是选了信我。” “钱掌柜平日待你,也算不薄,你却在他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将他推了出来。这份信任,我很满意。” 陆沉渊被她一语道破心事,登时面红耳赤,嘴上却兀自强辩道: “谁……谁信你了?我不过是……瞧出他身上邪气太重,不是好人罢了!” 上官楚辞见状眸里的笑意却更浓了几分,只听她故作一声轻叹,道: “陆兄,你有所不知,傲娇早便退环境啦。” 陆沉渊眉头一皱,却想不到对方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词语: “傲娇?那是什么?” 上官楚辞微微一笑,却不回答,只是望向摆在柜台前面的那尊花瓶,说道: “钱大海方才不是将花瓶的秘密托付于你了,相比这些不重要的事情,还是这个秘密更要紧吧?” “其实那花瓶我便查探过,里面空无一物,原来只道是普通花瓶,没想到真的另有玄机。” 陆沉渊闻言也忍不住望向花瓶。 却没想到上官楚辞原来已经查过一轮,不过转念一想,以上官楚辞的作风,虽是意料之外,可也在情理之中。 他微微点头,正色道:“楚公子所言极是,我也想知道里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第三十九章 替身延寿偶 陆沉渊依着钱大海遗言所述,寻着那花瓶瓶身上一处不起眼的莲叶纹路,伸出食指,以三轻一重之法,潜运内劲,徐徐按下。 随后咬破手指,挤出一滴血珠落入花瓶之中,随着花瓶闪过一道诡异的黑色痕迹,只听得柜台后壁,“喀”的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竟是滑开一道暗格。 众人皆是心头一凛,互望一眼,目光又齐齐聚于那暗格之上。 暗格之中,幽沉无光,唯有一具尺许高的木偶娃娃,静静坐于其中,面目稚嫩,宛如生人。 陆沉渊深吸一口气,探手入内,将那娃娃取出。 便在此时,那娃娃一双本是描画出来的眼珠,竟似活了过来,骨碌碌一转,两点乌沉沉的瞳仁,便这般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陆沉渊只觉一股阴寒之气遍布心间,刹那间手足冰冷。 体内那头蛰伏已久的怪物,登时便要破牢而出,险些便要将这鬼物脱手掷了出去。 他此刻方才了悟,那日于客栈之内,所闻到的那阵夹杂着天真与诡异的若有若无的小女孩笑声,其源头,想必便是此物了。 众人围拢上来,只见这娃娃乃是以一段不知浸了多少年尸水的阴沉木雕就,木身之上,又混杂了无数屈死之人的骨殖之粉,天生便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阴邪怨毒之气。 其脸孔乍看之下,与那日所见、被钱大海赶走的小乞丐,竟有七八分神似。 陆沉渊心道:“钱掌柜说见那小乞丐便如见着自家孙女,这张脸,想来便是照着他那孙女的模样刻的了。” 那娃娃脸上,兀自带着一抹病态的天真,瞧来令人心中发毛。 然若运足目力细观,便能瞧出那层看似光洁的“肌肤”之下,竟似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其上浮沉。 而其头顶发丝,非是寻常丝线,竟是人的真发,乌黑油亮,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惊悚。 上官楚辞秀眉紧蹙,问道:“这是何物?” 此时韩凛等人已自各处搜查回来,他一见此物,登时面色大变,疾步上前,沉声道: “此物……莫非便是典籍所载的‘替身延寿偶’?” 他见众人面露不解,解释道: “在下曾在镇魔司的卷宗中见过记载。此等邪法,需不断以活人为祭,将其‘生命精气’与‘临死前的恐惧’一并抽出,再以秘法阵图,尽数喂养此偶。” “待得此偶功成,只需在宿主身旁伴上一夜,翌日偶失人安,便可逆天改命,便是生死人、肉白骨,亦非难事。” 陆沉渊想起钱大海的遗言,与那日堂前的一番剖白,轻声道: “钱掌柜有个重病的孙女,此物……想是为她所备。” 韩凛叹了口气,道:“那便错不了。这偶上真发,必是他那孙女的落发无疑了。” 上官楚辞倒抽一口凉气,道:“如此说来,客栈中那些无故失踪的客人,竟都是让钱大海抓去,做了这人偶的祭品么?” 陆沉渊摇了摇头,道:“那也未必。今日我曾缀着那几个邪修,亲眼见到那名中年书生,被送去喂了另一位掌灯人做血食。” 上官楚辞闻言,更是心惊:“竟还有这等事?” 韩凛凝视着那人偶,续道:“此偶之上,怨气冲天,五官灵动,已然生出几分邪识,显见是早已功成。典籍有云,每多一祭,其脸便多一分活气,五官亦会愈发肖似其主……” 他话未说完,一旁那默然不语的沈归舟却忽地踏前一步,打断了他。 “不对。” 众人身后,不知何时,已悄然多了一道身影。 只见沈归舟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人偶,眼中满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物……并非那般简单。” 他缓缓摇头道:“寻常的延寿偶,邪则邪矣,却无这般撼动天地的戾气。此物,更像是古籍中另一种早已失传的禁忌之物。那便是专用于召唤‘堕神’的灾祭人偶!” 陆沉渊闻言,心头一震,下意识问道: “堕神?” 沈归舟缓缓道:“陆公子,你已亲见修士道殒时的惨状,自也知晓,那失了心智的怪物,其力之凶狂,远胜其生前境界。然则,你可曾想过,若是那道殒之人,本就是一位道行高深之辈,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陆沉渊不觉心头一震,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疑。 是了,他只见识过那执火境修士的道殒,便已是那般惨烈,若换作一位功参造化的高人,一旦失控,那又该是何等毁天灭地的光景? 韩凛曾为镇魔司中人,于此节最是了然,他接口道: “沈大人所言极是。低阶修士道殒所化之物,我等称之为‘异秽’,虽是凶顽,却尚在可控之列。然则高阶修士一旦道殒,便非人力所能抗衡,我等称之为‘天灾’。” “为此,女帝大人亲自定下了一套品定之法,是为‘四灾序列’,曰:浊、渊、墟、无。”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愈发沉重: “自观澜境始,修士道殒,便是为祸一方的‘浊灾’。而沈大人方才所言的‘堕神’,便是在那序列之中,位列第三的‘墟灾’!” “此等存在,一旦降世,其威其势,其毁天灭地之能,怕是已可与那传说中第九重天的问道之境,分庭抗礼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陆沉渊只听得心头狂跳,这才知晓,这堕神二字,竟是如此可怖! 一枚小小的木偶,竟牵扯到这般惊天动地的仪式,那钱大海怕是至死也不知,自己一心为救孙女,却早已成了旁人手中一枚召唤末世的棋子。 他心念电转,暗忖道:“这人间世,可曾有过‘堕神’降临?若是有过,我辈先人,又是如何将其镇伏剿灭的?” 便在他思绪纷涌,欲待发问之际,却见上官楚辞那对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明眸之中闪过一丝凝重,忽然开口问道: “各位,自钱大海气绝,至今过了多久了?” 韩凛略一回忆,沉声道:“当有两炷香的辰光了。” 陆沉渊闻言,心中“咯噔”一下,脸色顿变。 他见识过镇魔司的雷厉风行,便是寻常道化,亦是闻风即动,片刻即至。 如今这客栈之内,出了这等滔天大案,按理说,早已该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为何至今不见半分动静? 那性子最是火爆的夏侯磐亦是察觉不妥,他环视一周,纳闷道: “镇魔司的人呢?怎地这般时候还未赶到?莫不是都在外头喝风偷懒不成?” 他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血光一闪,一股腥风扑面! 夏侯磐那颗硕大的头颅,竟已冲天飞起,脸上兀自带着那份惊诧与不忿,颈腔之中,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 那无头的身躯晃了两晃,方才轰然仆倒。 众人皆是一惊,齐齐望去,只见客栈二楼的廊道之上,不知何时,已悄然悬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玄色道袍,头发稀疏,面容丑陋,瞧来不过三十许的年纪,此刻正盘膝悬于半空,一双眼俯瞰着楼下众人,便如俯瞰蝼蚁。 在他身侧,一只人首蛇身的怪物探出半个身子,那满口细密的獠牙之间,正衔着夏侯磐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他嘴角牵起一丝令人心胆俱寒的笑意,竟是回答了夏侯磐那句遗言: “因为他们,不会来。” 陆沉渊双瞳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周身霎时间冷如冰窖。 这道身影,这只怪物,他识得! 正是方才在废弃码头,生食活人的妖道! “李真人!” 第四十章 太一 夏侯磐一颗大好头颅冲天飞起,颈中血如泉涌,韩凛见状目眦欲裂,那余下的护卫亦是人人脸上变色,悲愤之情,溢于言表。 这夏侯磐性子虽是火爆,却是粗中有细,而且众人与之素有袍泽之谊,此刻眼见他惨遭横死,如何不怒? 上官楚辞听陆沉渊惊呼出“李真人”三字,一颗心陡然沉了下去,道: “陆兄,此人莫非便是你所说,那于码头之上,以活人为食的掌灯人么?” 陆沉渊缓缓点头,沉声道:“不错,便是他!” 话音未落,他已觉左手掌心一阵剧痒,那股与生俱来的魔障之气,受了这妖道身上浓烈邪氛的牵引,竟是再也压制不住。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只握着人偶的手掌,皮肉之下,已有数只猩红的眼球挣扎着睁将开来。 更可怖的是,其中两三只眼球竟还分出极细的肉芽,化作殷红的舌头,正自贪婪地舔舐着那具阴沉木雕就的娃娃。 一股既恶心又觉甘美的矛盾之感,霎时冲上他的脑门。 他仿佛能感受到那舌尖上传来的滋味,是陈腐的木香,又夹杂着无数冤魂的怨憎,竟似一道世间难寻的珍馐。 便在此时,那玄衣高人沈归舟已踏前一步,挡在了上官楚辞身前,凝视着那悬于半空的妖道,声若寒铁: “此人已入观澜之境,且是掌灯人。他以邪法宝器,暂时封绝了此地方圆百丈的气机,镇魔司怕是一时难以察觉。他此来,十之八九,是为这具灾祭人偶。” 他语声不停,又对上官楚辞与陆沉渊二人道: “公子,陆公子,情势危急,请二位速速离去。我等在此断后,务必将此人偶带出,断不可落入邪教之手!” 上官楚辞秀眉紧蹙,道:“沈叔,那你们……” 她知晓掌灯人于同境之中,罕有敌手,沈归舟虽是观澜境的高手,可对方手段诡谲,实是胜负难料。 沈归舟头也未回,只沉声道:“公子放心。他这邪法遮蔽天机,耗力甚巨,断不能持久。我等只需拖延片刻,待镇魔司驰援,此獠便插翅难飞!” 上官楚辞亦是果决之人,知晓此刻不是婆妈之时,当即深吸一口气,对陆沉渊道: “陆兄,事不宜迟,咱们从后院走!” 陆沉渊点了点头,他自知身上并无半分修为,留在此处,于事无补,反是众人累赘,当下应道: “好。我知道左近镇魔司的巡逻路径,咱们往那处去!” 此举确是明智之至。 他心中亦明,这人偶既是钱大海临终所托,又关乎堕神这等惊天秘闻,无论如何,不能落入这妖道之手。 二人方欲动身,那半空中的李真人却忽地笑了。 他看着陆沉渊的背影忽然说道: “终日伪装,何苦来哉?不若直面本心。” “来,到我这边来,我将让你亲眼见证,当祂在你体内苏醒之时,是何等的壮丽。” 他顿了一顿,又缓缓道: “红尘浮屠,终归于墟;太一终醒,万法皆无。” “人间执妄,不过是蚍蜉撼树;归我圣门,方为超脱之途。” 陆沉渊闻言,心头不由一震。 他竟知道我身上的秘密! 是在那废弃码头,我情急之下泄露了气息么? 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还有,他口中的太一,又是指的什么? 上官楚辞亦是目光一凝。 她本就疑心陆沉渊身上藏着大秘密,此刻听这妖道之言,更证实了她的猜测。 她立时明白,这妖道的真正目的,不只是那人偶,更是陆沉渊这个人! 她再不迟疑,一把抓住了陆沉渊的手腕。 哪知入手之处,竟非是寻常肌肤的温润,而是一片冰凉滑腻,触手之处,更有一种皮肉之下仿佛有活物蠕动的诡异之感。 她心头一跳,目光下移,落在自己紧握着陆沉渊的那只手上。 那依旧是陆沉渊的手,五指分明,骨节仍在。 可当她定睛一看,却见手背之上的肌肤竟似变得半透明,在那青色的筋脉之间,一颗没有瞳仁的猩红眼球,正缓缓睁开,带着彻骨的寒意与死寂,冷冷地回望着她。 那眼神,仿佛来自某个不可名状的深渊。 便在她呼吸为之一滞的刹那,那只眼睛转瞬间便已消失不见,仿佛方才所见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饶是她素来镇定,此刻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再看陆沉渊,只见猝不及防下,他没忍住的露出了一丝被人窥破心事的慌乱。 “这便是他身上最大的秘密了吧……” 上官楚辞在心中暗道,却又忽然想起陆沉渊那句“若是这样,这所谓的天命我不要也罢”。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 对于他而言,这所谓的天命,或许也是一种诅咒…… 上官楚辞思绪万千,手上却更加坚定的握住陆沉渊的手,说道: “陆兄,走!” 她低喝一声,便要拉着他向后院奔去。 那李真人见状,只是微微一笑,伸出干枯的食指,对着虚空遥遥一点。 只听得“嗡”的一声异响,整个观潮客栈,竟似活了过来! 众人只觉眼前景物一阵扭曲,墙壁化作了蠕动的血肉筋膜,梁柱拔地而起,化作撑天的白骨,地面亦成了粘稠的泥沼。 这客栈,竟在顷刻间化作了一座无穷无尽的血肉迷宫! 无数生着猩红竖瞳的蛇头,自那血肉墙壁上探将出来,口中毒信吞吐不定,发出“嘶嘶”的声响。 一只蛇头冷不防自上官楚辞身侧的视野死角处冒出,张口便是一股惨绿色的毒液喷来! “小心!” 陆沉渊凭着对这等邪物的本能感应,猛地将她向旁一拉。 那毒液溅落在地,只听“滋啦”一声,地板上竟“长”出了一簇簇紫色的毒蘑,每一朵蘑菇之上,都生着一张扭曲的蛇脸,瞧来宛如在无声哭泣。 上官楚辞只看得脊背发凉。 若非陆沉渊这一拉,自己被那毒液沾上,真不知会化作何等可怖的模样。 她惊魂未定,正待道谢,却听陆沉渊急道: “楚公子,快走!” 陆沉渊下意识便要拉着她离开此地,却忽然发现手感变得极为冰冷,皱眉回过头去,只发现自己抓着的已经不是上官楚辞的纤手,而是一只布满了青黑鳞片的怪物爪子。 再看怀中,那木偶娃娃亦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颗不住流血、不住搏动的巨大心脏! 陡然间,陆沉渊只觉眼前一花,这世界所有的色彩,尽皆褪去。 天地间只剩下三种颜色。 代表无边无际绝望的黑,以及代表毫无生机死寂的白。 以及,自那怪物般可怖的掌心流泻出来的与那天之痕别无二致的诡异幽蓝。 他猛地抬起头,只见这黑白世界的穹顶之上,客栈的梁柱已化作了无数滴溜溜转动的巨大眼球。 那些眼球又各自张开一张张鲜红的小嘴,从中发出的,是那李真人重重叠叠的声音: “看见了么?这人间万象,皆是太一醒前之幻景。而你我,不过是这场幻梦崩塌前的最后狂欢。梦中的生灵,误将秩序当作铁律,却不知腐烂与疯狂,才是这宴席上最甜美的佳酿。” “孩子,你的身体,比你的心要诚实得多。莫要再用那虚伪的正道,去包裹那即将破茧而出的世间至理。” “来,到我这边来,让我等……迎接你真正的模样。” 第四十一章 出逃 见到如此诡异的状况,陆沉渊心中虽是狂跳,却未曾有半分慌乱。 毕竟平日所做的怪梦也不少,而且也不是头一回与这些诡异的邪物打交道,愈是危急关头,心神反倒愈发澄澈。 他当即依着往日之法,急速调匀呼吸,心中默念司徒所授的那几句无名口诀。 “心如深潭不起浪,气似游鱼不觉踪。” “身在此处,心在此处。” 口诀于心头流过,便如一泓清泉,将那李真人言语间带来的心神激荡,缓缓抚平。 然则这片诡异的天地,却似不甘就此放过他。 只见脚下地板忽地化作一片无边血沼,一只只血淋淋的臂膀自沼中探出,有的枯瘦如柴,有的臃肿腐烂,皆死死抓向他的脚踝,似要将他拖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景象诡异已极,饶是陆沉渊心志坚毅,亦不禁为之心摇神驰。 他只觉那黑白世界正自剧烈摇晃,似要崩塌,却又有一股无形之力,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疯狂地要将他留在此处。 “不行……还差点什么……” 他心中暗道,那口诀虽能守心,却难破此等源自神魂的幻境。 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一声呼唤,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耳畔,穿透了这层层叠叠的魔障,直入他内心深处。 “陆兄……陆兄……” 这声音清越温润,便如空谷足音,立时将他自那沉沦的边缘拉了回来。 陆沉渊精神一振,再无半分杂念,全神贯注地默念口诀。 那遥远的呼唤声,因他心神凝聚,登时变得清晰起来。 他更是感觉到,自己手中那只已化作怪物般的爪子,正重新变得温暖纤细,从中透过来的丝缕暖意虽然不甚强烈,却足以驱散无边寒意。 霎时间,天光回转,色彩复归。 血沼与鬼手,皆如朝露般消散无踪。 眼前依旧是那观潮客栈,只是墙倒壁塌,满目疮痍。 “陆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上官楚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关切。 陆沉渊只觉浑身冷汗已将衣衫浸透,头疼欲裂,仿佛神魂曾被人生生撕裂开来一般。 他勉强站稳,摇了摇头,口中却只淡淡道: “我恢复过来了,楚公子,我们快走吧。” 上官楚辞瞧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仍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她明白对方只是在硬撑,却也知此刻不是多言之时。 另一边,战局更是凶险。 沈归舟见李真人故技重施,已知其道法之诡异,目光一凝,一股浩然缥缈之气自他身上陡然散开。 只见他手腕一振,一道凝练已极的刀光破空而出,其势如奔雷掣电,只一闪,便将那满室探出的无数蛇头尽数斩落! 韩凛更是虎目圆睁,化悲壮为力量,手中破邪刀高举,厉声大喝: “结降魔阵!” 余下七名护卫闻声而动,剑光交织,阵势复起。 “火!” 上官楚辞亦是不敢有丝毫托大,口中一声清叱,心神沉入丹田识海,那盏由0与1构成的逻辑之火轰然燃起。 她行走江湖虽有一段时间,这般直面观澜境的邪教高人,实是生平第一遭,那妖道层出不穷的诡异手段,已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心火既燃,眼前这血肉迷宫的种种虚妄,在她眼中便再无遁形之处。 她很快便自那纷乱的路径之中,寻着了一条通往后院的生路,当即对陆沉渊道: “陆兄,我能看清前路,我来带路!” 陆沉渊应道:“好!我对这些邪物天生敏感,若有陷阱,我也会提前警示。” 他紧紧跟在上官楚辞身后,只见她身形飘忽,时而穿墙而过,时而踏壁而行,每一次落足,皆恰好在那迷阵气机流转的节点之上。 饶是危急关头,心中却不禁称奇,感慨对方果然也藏着不少秘密。 半空中的李真人见状,微微眯起双眼,脸上露出些许诧异之色。 他一则讶于上官楚辞这小小的执火境修士,竟能勘破他这道法幻境;二则更奇那凡人少年,竟能从自身体内所引动的神魂冲击中挣脱,且还这般迅速。 他原以为有那观澜境的护卫在旁干扰,已是变数,却未料到,真正的变数,竟出在这两个他本未放在眼里的后生小辈身上。 “这小小的镇海川,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李真人非但不恼,嘴角反倒牵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双手法印一变,那被沈归舟刀光斩落的无数蛇头,其断口处的血肉竟如活物般疯狂蠕动,瞬息之间,便又各自长出一颗全新的蛇头来,其数量之多,比方才更胜一筹! 与此同时,一道凌厉已极的剑光已在他身前凝聚。 他却似未卜先知,冷笑一声,身形不动。下一瞬间,一只硕大无朋的蛇头已自他身下的血肉墙壁中猛然探出,恰好挡在了那道剑光之前! “噗嗤!” 血肉四溅! 那蛇头被剑光从中剖开,腥臭的毒血喷溅而出,竟带着强烈的腐蚀之力。 沈归舟那一身护体罡气被毒血一沾,登时滋啦作响,连手中那柄宝剑,亦被腐蚀得坑坑洼洼。他身上更是被烧灼出数个血洞,深可见骨。 沈归舟神色不变,一双眼只死死盯着那玩味地瞧着他们的李真人。 不知为何,他心中那股不安变得愈发强烈了。 仿佛这一切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他不禁有些担心上官楚辞那边的安危,却也知晓,仅凭他们这些人要牵制住李真人便已经需要全力以赴,已经无暇顾及上官楚辞的安危。 陆沉渊与上官楚辞二人一前一后,一个在前探路,另一个在后头提醒隐藏的蛇头攻击,彼此配合得天衣无缝,不多时已穿过数道血肉回廊。 眼见后院偏门在即,陆沉渊心头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自心底炸开。 他不及细想,脱口喝道:“小心!左侧!” 话音未落,只听“嗤嗤”破空之声大作,三名身着黑衣的邪教修士已自一堵血肉墙垣后无声无息地绕出,分上中下三路,朝着上官楚辞夹击而来! 第四十二章 十面埋伏 这一着来得突兀,上官楚辞虽有心火照见迷津,却也未料到这墙后竟还藏着伏兵。 好在有陆沉渊及时提醒,危急关头,她的身形硬生生向后平移三尺,手中长剑一振,挽起一团剑花,护住周身要害。 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密如雨打芭蕉的脆响,她已将来招尽数格开,只是对方人多势众,力道沉猛,亦将她震得气血翻涌,手臂微微发麻。 那三名邪修一击不中,更是欺身而上,刀光交织成网,将她所有闪避的方位尽数封死。 上官楚辞心中一凛,她这路剑法讲究的是轻灵飘忽,最不善这般硬碰硬的缠斗,正自寻思脱身之策,忽听得身后陆沉渊一声低喝: “右边那人,左肋下三寸!” 这声音来得恰是时候,上官楚辞心中虽是一奇,却无半分迟疑。 她对陆沉渊那份超乎常人的直觉,早已是信了十足。 当下她娇叱一声,身形陡然一矮,竟是险之又险地自两柄钢刀的缝隙间钻过,手中长剑却反手向上一撩! 这一剑递出,上官楚辞心中才于电光石火间恍然大悟! 她以逻辑之火观敌,所见者,乃是敌人周身灵力流动的轨迹。 眼前这名邪修,其灵力本是浑然一体,周流不息。 然则,就在陆沉渊那声断喝响起的刹那,她依其言,将全部心神与剑意,尽数贯注于那邪修的左肋下三寸之处。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那凝聚如丝的剑气,甫一触及那处,竟然毫无阻滞! 那处看似与其他部位并无二致,竟是异常的虚浮,原是灵力运转时与浊流之气相互抵消,形成了新的弱点。 “原来如此,浊流对这些邪教修士而言,既是机遇,也是风险。” “尤其是那些低阶的浅染教徒,他们看不到浊流,却以特殊方式引浊流入体,虽然多了一些诡异手段,但也无法驾驭那股浊流,凭空多了一些弱点。” 那右侧的邪修正自全力抢攻,如何能料到她有此一着? 只觉左肋之下一阵冰凉,低头看去,一截带血的剑尖已然透体而出。 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张了张嘴,一口血沫喷出,软软地倒了下去。 余下二人见同伴惨死,皆是又惊又怒。 其中一人厉喝一声,当头便向上官楚辞顶门劈来。另一人则刀走偏锋,直削她下盘。 上官楚辞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眼见便要陷入前后夹击的窘境。 “攻他左腕!” 陆沉渊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上官楚辞听得分明,心领神会,她不退反进,竟是迎着那当头劈下的刀光,不闪不避,手中长剑却如回风拂柳,轻轻一带,恰好点在来人左腕的阳池穴上。 那邪修只觉手腕一麻,五指登时松了,一柄钢刀“当啷”一声坠地。 他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转身便逃。 上官楚辞一招得手,更不容情,剑光再闪,已在那人后心留下一个透明的窟窿。 转瞬之间,三名邪修已去其二。 最后那人见状,吓得肝胆俱裂,虚晃一刀,便要遁入那血肉墙壁之中。 “他要逃!”上官楚辞急喝。 “不必追!” 陆沉渊微眯起眸子,低声道:“前面还有人在等着。” 上官楚辞凝神用心火感应,确实发现有多道气息在前方埋伏着,方才若是追过去,届时对方两面夹击,只会愈发被动。 心下想着,一双妙目异彩涟涟,忍不住回头瞧了他一眼,赞道: “陆兄,你当真有双好眼睛!” 她心中实是又惊又佩。 方才那电光石火之间,自己只顾着应付招式,哪里能瞧出敌人身上那转瞬即逝的破绽? 他一个未曾修行的凡人,竟能看得比自己这点了奇火的执火境的修士还准,这份眼力,当真是匪夷所思! 陆沉渊却无半分得意之色,他知道这不全是眼力的缘故,更重要的是他天生对浊流极为灵敏。 再加上钱大海的指点,以及两场实战验证,他现在对浊流的理解可能比一些邪教修士还要更深入几分。 他将那人偶往怀里塞得更深了一些,压低声音道: “出去的时候小心一些。” 不知为何,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李真人就这么放他们离开,尽管有上官楚辞的护卫牵制,但还是让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上官楚辞点了点头,对陆沉渊这份远超常人的冷静愈发心折。 她不再多言,只将手中长剑一横,护在胸前,莲步轻移,当先而行。 眼前这血肉巷道,乃是那李真人以邪法幻化,虽是虚妄,然其中杀机,却是实打实的。 墙壁之上,血肉筋膜不住蠕动,不时有蛇头探出,口喷毒液。 地面亦是粘稠泥泞,一步踏错,便有陷足之虞。 二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穿行其间。 上官楚辞凭着心火照亮前路,陆沉渊则以他那份对邪祟之气的惊人直觉,屡屡于毫厘之间,避开暗藏的陷阱。 行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后院那道半掩的偏门已然在望。 只是那门板之上,亦是爬满了蠕动的血肉触须,瞧来分外瘆人。 上官楚辞盯着半晌,便伸出纤纤素手,作势要去推那扇门。 便在此时,陆沉渊忽地低喝一声:“等等!” 他话音未落,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那门缝之中,已激射出数十根淬了剧毒的牛毛细针! 上官楚辞不慌不忙的啪的打开折扇,只见那附着了充沛灵力的白玉折扇,轻而易举便将那些细针挡了下来。 “此处果然有开门杀。” 上官楚辞微微一笑,轻摇玉扇道: “感谢陆兄提醒。” 陆沉渊这才知道,她这是以假动作骗那些邪教修士偷袭,见着她扇子上的“天下为公”四字,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他不由又想起他们的初次见面。 谁又能想到,那日多管闲事救下的“贵公子”,如今会与自己并肩作战。 便在陆沉渊心思发散间,只见上官楚辞陡然收起折扇,朝前一挥。 “轰”的一声。 那扇本就腐朽的木门登时四分五裂,门后两名手持吹筒的邪修躲避不及,被碎木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 门外,便是观潮客栈那方熟悉的后院。 月华如水,静静地洒在那株歪脖子老槐树上,与方才那血肉地狱般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二人方自那血腥幻境中冲出,还未及喘上一口气,心中警兆却同时大生! 后院之中,空无一人。 方才感应到的气息远不止于方才的两人,都去了哪里? 两人警惕的四处查探,最后目光同时落在一处,瞳孔皆是忍不住缩起。 不知何时,院墙之上,竟挂上了一幅巨大的白麻画卷。 画卷之上空空如也,只有几笔淡墨,勾勒出山石枯木的轮廓,瞧来分外萧索。 陆沉渊和上官楚辞皆是心头一凛,这客栈他们住了多日,何曾见过这般诡异的画卷? 正自惊疑,只见那画卷之上,竟是起了变化! 那原本静止的淡墨线条,竟似活了过来,开始在画卷上自行游走、延伸、交织。 不过眨眼之间,画中便多了一株歪脖子老槐树,与院中那棵一般无二。 紧接着,笔墨再生,竟在树下,画出了一个身着灰黄长衫的瘦削人影。 那人影本是背对,画成之后,竟在画中缓缓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枯槁的面容。 他对着二人咧嘴一笑。 那笑容僵硬之中透着十足的诡异。 更可怖的是,他竟从那画卷之中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每走出一步,身形便凝实一分,待到他双脚完全踏在后院的青石板上时,已然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真人。 而他的手中,还提着那支刚刚在画中为自己点睛的毛笔。 望向如临大敌般望着自己的二人,他微微一笑道: “小生魏拙,二位觉得我这手‘画中取人’的戏法,如何?” 他话音刚落,那墙上的画卷再次风起云涌。 无数墨点凭空浮现,迅速拉伸变形,化作十数名手持利刃的黑衣邪修,竟也纷纷从画中跃下,落在后院的四角,将二人团团围住。 整个后院,瞬间从一片死寂,化作了十面埋伏的绝地。 第四十三章 魏拙 “执火境掌灯人!” 面对十面埋伏,领头的还是执火境的掌灯人,上官楚辞先是心头一震,可也迅速冷静下来。 她手中折扇“唰”地打开,逻辑之火在眼底悄然燃起。 在她的视野中,眼前的世界瞬间被解构。 那十数名黑衣邪修,大多数的气息虽然看似立心境邪修无异,却像是无根的浮萍,飘忽不定,带着墨汁的虚假质感,唯有四个人散发着浓郁的生命力。 上官楚辞见状,心里面稍微松了一口气,如若都是真人,他们今日恐怕十死无生,如今倒是还有一线生机。 她低声对陆沉渊低声道: “陆兄小心!这些人里真中有假,一部分是这邪道的墨水所化,但也有四个是真的!” 魏拙听到这话,那张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讶异之色。 本以为自己这虚实相生的画道之术天衣无缝,足以让任何对手陷入真假难辨的泥潭,却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被这俊秀公子哥儿看破了虚实。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上官楚辞,赞道:“好眼力。公子所执心火只怕不是凡品,难道是那最上品的灵火不成?” 上官楚辞却不想跟他废话,而是对陆沉渊道: “陆兄,此战凶险,需你我全力配合方有一线生机,我来找出真人,你来找出他们的死穴!像刚才一样!” “好!”陆沉渊沉声应道。 上官楚辞能分清真假,而自己那对浊流的奇异感知,则能看破对方功法的薄弱之处。 他们二人联手,正是这诡异画阵的克星! 怎知魏拙并不着急出手,而是客气道: “小生此来,只为两件事。若二位愿意配合,可免去许多皮肉之苦,也省得小生再多费笔墨。” 他提了提手中的毛笔,微笑道:“毕竟,要将这后院的景致,连同二位的音容笑貌,都画进这卷《镇海夜宴图》里,也是件颇为耗神的事情。” 陆沉渊见对方不急,目光一闪道:“但说无妨。” 眼下这个情况,只要沈归舟他们能够支撑到镇魔司到来,拖得越久对他们来说便越是有利。 魏拙似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但依旧还是不紧不慢道: “我此番奉了师命,一是取回那个人偶,二则是请你随我走一遭。那人偶乃大凶之物,二位携带在身,多有不利,不如让小生代为看管。” 陆沉渊问道:“原来那李真人是你的师尊?” 魏拙道:“正是。” 上官楚辞冷笑道:“谁不知道你们浊流邪教的行事作风,让陆兄随你们回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公子此言差矣。” 魏拙道:“你有所不知,你口中所说的陆兄,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道元之胚,是修炼我浊流功法的好胚子。” “此番随我回去,不仅没有性命之虞,甚至还有机会成为我教圣子,岂不比在这镇海川,当个小小的客栈帮工庸庸碌碌一生强上许多。” 上官楚辞眉头一皱,正待说话,便见陆沉渊道:“道元之胚是什么?你又哪里得知我的身份?” 魏拙看着他道:“你若是想知道,便随我走一遭。届时,你想要知道什么,我保证全都如实告知。” 陆沉渊紧紧盯着他,知道对方不会再被他套话了。 上官楚辞说道:“陆兄,我看不必再与他废话了,先不说邪教圣子一事是否为真,单是那人偶,便决计不能交给他。” 魏拙忽然轻咳一声,身形更显单薄,牵起嘴角道: “这位公子,你我本无冤仇,何必为了一个与你无关之人,在此枉送性命?你若退去,小生可当做什么都未曾发生。” 陆沉渊闻言眉头一皱,立时听出对方离间之意。 未等他开口,上官楚辞已是莞尔一笑。 只见她摇着折扇,好整以暇地反问道:“阁下此言差矣。我与陆兄,怎么会是毫无关系呢?” 她用扇骨遥遥点了点魏拙,又指了指陆沉渊,慢条斯理地道: “你看,你要杀他,我就要保他。这一来一回,不就有关系了么?这可是你亲手为我俩缔结的关系,我若不成全你,岂非显得不近人情?” 陆沉渊听得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 他如何听不出,上官楚辞这是在用她那套独特的“歪理”,将对方的离间之计轻描淡写地化解。 看似在讲道理,实则每一句都是在表明“我站他这边”的坚定立场。 在这等生死关头,她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还有闲情逸致与敌人斗嘴,倒是让他忍不住生出几分佩服。 魏拙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是没得谈了。” 话音方落,他只是将那支毛笔的笔锋,在左手的掌心,轻轻一划。 “一重门。” 刹那之间,一股邪异无比的气息席卷开来。 只见他身上那件灰黄色长衫,此刻竟似被一股无形之力浸润,衣衫上的每一道褶皱,都化作了水墨画里深浅不一的墨痕,宛若一件诡异的纸衣。 紧接着,在那纸衣之下,发生了更加可怖的异变。 魏拙握持着毛笔的右半边身躯,竟开始与那纸衣缓缓融合。 血肉的质感彻底消失,一眼望去,如同因受潮后微微起皱的纸张。 一道道淡墨色的水渍斑纹,从衣衫的墨痕处渗透进来,在他纸一样的皮肤上缓缓晕开。 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支乌木毛笔的笔杆上,竟也开始渗出点点血珠。 血珠顺着笔杆流下,将那漆黑的笔杆浸染得斑驳陆离。 木质的外壳片片剥落,最终露出一截由森森白骨打磨而成、兀自散发着怨毒气息的人骨笔。 而他背后那面墙上的画卷,仿佛与他心血相连,画上那萧索的山石枯木,其轮廓的边缘,也开始溢出丝丝缕缕的血色。 后院一下子静得可怕。 随着魏拙轻轻提起那支人骨笔,便听见一阵仿若画笔在宣纸上游走的轻响。 那十数名原本静立不动的黑衣邪修,其身形竟在同一时刻,变得模糊而扭曲,宛如水墨画被水浸染开来。 他们的动作不再像是活人,而像是一具具被无形的手提着的傀儡,以一种诡异至极的姿态从四面八方向着二人合围而来。 第四十四章 险象迭生 那十数名邪修齐齐扑上。 一时间刀光如墨,泼洒而下,身法诡异,不带半分风声,瞧来既似凌厉的杀招,又似一幅正在纸上晕开的绝命图。 三柄钢刀成品字形,自左、右、上三路同时封来。 刀锋未至,那股子阴邪的墨气已然刺得陆沉渊肌肤隐隐作痛。 陆沉渊见状目光一凝,心中却无半分慌乱,十年江湖行走摸爬滚打积累下来的经验,让他很清楚,越是这种危机关头,越是要沉着冷静,不能自乱阵脚。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凭着耳畔那微不可闻的衣袂破风之声,与那三道截然不同的刀锋轨迹在他感知中投下的阴影,他已在心中勾勒出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生门! 只见他身子猛地向后一仰,整个脊背几乎与地面平行,恰恰从左右两柄横削而来的刀锋之下滑过。 那冰冷的刀刃,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断了他额前一缕散发。 然则危机未解,身后又有两名邪修无声无息地合围而至,双刀交错,剪向他的腰腹。 陆沉渊身在仰卧之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见便要被拦腰斩断。 他却于此绝境之中,猛地将双手往地上一撑! 这一撑,并非为了起身,而是借着这股反作用力,让他那仰卧的身躯如一片落叶般,不合常理地向侧方平移了三寸。 也正是这三寸的距离,让那两柄剪来的钢刀,险之又险地落在了空处! “当”的一声脆响,双刀互击,火星迸溅。 陆沉渊已借此空隙,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身形未定,足下已如穿花蝴蝶般,在数名邪修的围攻之中接连踏出七步。 他每一步踏出,都恰好踩在对方刀招与刀招之间的空隙,时而侧身,时而矮步,时而拧腰,身法不见半分潇洒,却尽是于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实用与狠戾。 待他站定,已然毫发无伤地穿过了第一波最是凶险的合围。 半边身子已经变成纸糊的魏拙见状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咦”,却没有想到陆沉渊不过凡人之躯,竟然有这般了得的身手,却有几分练气二十余年的江湖高手的气派。 不愧是道元之胚,果然非同凡响…… 便在魏拙心中感慨的时候,陆沉渊此时已转过头,对着那正自与三名真人邪修激斗的上官楚辞,朗声说道: “楚公子不必管我!虽说我没有修为,可单论这逃命的本事,却还是有几分信心的!” “好!陆兄当真是好身手!” 上官楚辞方才以一敌三,心神却始终分了一缕,系在陆沉渊身上,生怕他有何不测。 此刻眼见他竟能凭着一身泥鳅也似的滑溜身法,于那刀光墨影的围攻中辗转腾挪,虽是险象环生,却总能于不可能处觅得一线生机,心中惊叹欣赏之余,一颗悬着的心,终是稳稳地放回了肚里。 只听她一声清叱,身形已如惊鸿般掠出,手中三尺青锋一抖,挽起一团剑影,竟是不理那些虚招,只寻着一名气息最是凝实的真人邪修,一剑刺去。 她这一剑,取的是那人身后。 此人正面向前,背后乃是绝对的视野死角,她心中已是胜券在握。 岂料,那邪修竟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头也未回,反手一刀便向后劈来! 刀锋破空,带着一股子阴邪之气,恰恰封死了她这一剑的所有变化。 “当”的一声脆响,双刃交击,火星四溅。 上官楚辞只觉虎口一震,身形疾退,心中却是震惊不已: “怎么可能?!他如何能未卜先知?” 一击不中,她立时变招,不再强攻,只将身法施展开来,于那刀光剑影之中游走不定,借着眼角的余光,将场中所有人的动静,尽数收入心底。 她足尖在一名墨人虚影的肩头轻轻一点,借力飞起,身在半空,却已瞧准了另一名远在丈许之外的真人邪修,剑尖遥指其脚踝。 与此同时,她手腕一翻,一道剑气已自袖中无声无息地发出,直取身前一名邪修的面门! 这一招声东击西,一心二用,端的是神乎其技。 然则,更加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身前那名邪修,竟是对袭向面门的剑气视若无睹,反而举刀去格挡自己脚下,那姿势古怪已极,仿佛在防备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而丈许之外,那名本该被剑气锁定的邪修,却也同时做出了一个举刀护住面门的动作! 二人的反应,竟似互换了身子一般! 上官楚辞见状终于明悟: “原来如此!这哪里是各自为战,分明是一人主攻,人人皆为其眼,人人皆为其手!这魏拙的画道之术,竟能将十数人的神识连于一处!” 她深吸一口气,剑招陡变,不再寻那单一个体的破绽,而是剑光暴涨,化作漫天星点,竟是同时向三名邪修的周身笼罩而去! 你既是一体,我便一并破之! 三名邪修似是未料到她有此变招,身形齐齐一滞。 “噗!噗!” 两声轻响,两名墨人虚影已被剑气刺中,登时化作两团爆开的墨汁,四下溅射。 上官楚辞只觉两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虽未伤及皮肉,心神却是一阵恍惚。 耳畔那刺耳的刀剑交击之声,竟在刹那间,化作了一段每晚七点准时响起的熟悉旋律。 紧接着,一道带着嗔怪与笑意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楚楚,我数三声,你再不从你那破电脑前挪开,今晚这锅可乐鸡翅就没你的份了!” 她心头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也就在这一分神的刹那,那第三名真人邪修已是狞笑一声,欺身而上。 上官楚辞一惊,终于回过神来,匆忙还击。 却不料他竟是对自己刺向他胸口的剑锋视若无睹,浑然不顾自身性命,手中钢刀却以一个同归于尽的架势,直直劈向自己的头顶! “不好!这是要跟我以命搏命!” 上官楚辞皓腕急沉,剑锋回转,堪堪挡开这夺命一刀。 然而左肩却已被那凌厉的刀风扫过,衣衫破裂,登时现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霎时染红了她的月白绸衫。 她闷哼一声,借力疾退,俏脸之上,已是血色尽褪。 第四十五章 并肩作战 魏拙一击得手,眼中闪过一抹病态的快意,更是得理不饶人。 但见他手中那支人骨笔凌空虚点,于身前画了个圈。 圈中墨意一生,又从墙上的画卷中跃出两个邪修,与已有的八位邪修身形齐动,再次朝上官楚辞追击而去。 其中一名真人邪修,身法尤为诡谲,悄无声息地欺至上官楚辞身前,手中钢刀斜劈,刀锋之上,墨气缠绕,直取她右颈动脉! 此招来得阴狠毒辣,显是要趁她受伤之际,一举取其性命。 陆沉渊见状,心头登时一紧。 电光石火之间,再次想起钱大海的指点,他死死盯住那邪修,仔细观察那邪修身上灵力与浊气交错奔涌的轨迹。 趁着邪修将全身气机汇于刀锋、门户大开之际,他再不迟疑,手腕一抖,袖中那柄自伙房取来的剔骨刀,已然化作一道乌光,脱手飞出! 刀身之上,兀自缠绕着他掌心渗出的那缕诡异邪气。 “噗”的一声轻响,只见那剔骨刀正中那邪修运力的小臂! 那邪修只觉手臂一麻,一股阴寒至极的异种真气骤然侵入,与他体内本就驳杂的浊流之力冲撞一处,登时气血翻腾,那志在必得的一刀,登时偏了三分,只削断了上官楚辞几缕青丝。 这等千载难逢的良机,上官楚辞岂能错过? 她强忍肩上剧痛,不退反进,身形一转,剑光如练,自那偏了的刀锋之旁一掠而过,直入那邪修心口。 那邪修眼中满是骇然与不解,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张了张嘴,“嗬嗬”两声,便此气绝。 身躯一软,委顿在地,果然是一具血肉之躯。 上官楚辞一剑功成,足尖在那死尸边上轻轻一挑,那邪修手中兀自紧握的钢刀,登时脱手飞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 她反手一抄,已将那柄沉重的钢刀握在掌中。 手腕一振,那钢刀竟似长了眼睛一般,带着呼啸的破风之声,向着陆沉渊身后激射而去! 原来,便在她出手格杀眼前之敌的同一刹那,一名墨人虚影已绕至陆沉渊背后,手中利刃便要刺进陆沉渊腰部。 陆沉渊全副心神皆在前方战局,待得察觉背后杀气,已是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一柄钢刀已自那墨人虚影的胸前透出,刀尖兀自“嗡嗡”颤动。 那墨人身子一僵,登时化作一团爆开的墨汁,溅落在地,复又燃起幽绿的鬼火,转瞬成灰。 陆沉渊只觉一股凌厉的劲风擦着他耳畔掠过,惊魂甫定,回首望去,正见那柄钢刀兀自插在身后三尺的墙壁之上,入墙寸许,刀柄犹自颤动不休。 他心头一热,反手拔出那柄尚带着温热的钢刀,紧紧握住。 也就在此时,他与上官楚辞四目相对。 一人手持长剑,一人紧握钢刀,在这刀光墨影、鬼火森然的后院之中,相隔数丈,遥遥对望。 上官楚辞俏脸苍白,左肩血迹斑斑,一双明眸却亮得惊人,眼波流转之间,既有赞许,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暖意。 陆沉渊则是一身粗布,右手钢刀在握,虽无半分修为,然眉宇间那份临危不乱的冷静,与方才掷出剔骨刀时的那份决绝,竟让他平添了几分侠客高手的气度。 一股莫名的情绪,便在陆沉渊心头悄然涌动。 在那之中,有感激,有激赏,亦有一丝连他也说不清的悸动。 这便是有人与自己并肩而立的滋味么? 目光交错而过,又各自为战,战局波诡云谲。 逻辑之火于上官楚辞眼底熊熊燃烧。 那十数名邪修的阵势在她眼中,犹如无数墨线交织的棋局,看似虚实变幻,实则尽在掌握。 她觑得一个真切,剑光陡然一盛,如一道流虹,直刺其中一名邪修! 那邪修反应也是极快,横刀一格,只听“呛”的一声脆响,金铁交鸣,火星迸射。 上官楚辞一击受阻,正欲手腕回旋,变刺为削,循隙而入,耳畔却陡然传来陆沉渊一声短促而有力的低喝: “肘下!” 上官楚辞闻声,那本已蓄势待发的追击之招竟是硬生生一顿。 只见她剑锋陡转,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贴着对方格挡的刀身下滑,恰好径直刺入他那浊清二力互抵之下,真元溃散的弱点! 那邪修只觉右臂一麻,钢刀险些脱手,身形登时一滞。 上官楚辞剑光再闪,已在那人喉间留下一道血痕。 “这少年,当真只是凡人?竟能一眼看破气机流转之虚实,道元之胚当真如此霸道?” 魏拙见战局不利,不论是陆沉渊还是上官楚辞,都表现出出乎意料的邪门之处。 感受着体内愈发汹涌的浊流,以及难以抑制的嗜血念头,暗道: “我不过初掌执火,开门聆听已是极限,再拖下去,怕是要有道殒之险……” “不成,必须速战速决!我先前倒是走眼了,那公子哥虽棘手,但这二人的核心,反倒是那个最弱的道元之胚。” “也罢!便先拿他开刀,乱那公子哥心神!能将这胚子全须全尾的带走最好,若是不能废了也无妨!” 魏拙不再留手,那支人骨笔倏然提速。 他每于身前虚划一笔,脸上血色便肉眼可见地消褪一分,仿佛那笔尖蘸取的并非无形之墨,而是他自身的精血与魂魄。 他指下虽空无一物,腕下更无纸张,身后那面巨大的白麻画卷之上,却有无数墨线正随其笔锋狂舞,自行蔓延,交织成一幅森然鬼蜮。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笔下明明是空无一物,身后那面巨大的挂画之上,却同步浮现出凌厉的墨痕。 仿佛他的每一次勾勒,都在隔空污损着那个画中世界,而那个世界的每一次扭曲,都预示着此地即将降临的杀机。 霎时间,一名真人邪修舍了上官楚辞,竟是身形一转,化作一道残影,径直扑向陆沉渊! 刀光凛冽,其势凶猛。 竟是要先将这此前看重无比、如今又觉得碍事的道元之胚除去。 陆沉渊心头警兆大生,正欲依着旧法闪避,身体却骤然一僵,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死死捆缚,变得难以动弹。 他用余光一瞥,惊骇的发现墙上那副诡异的画卷之上,竟多了一个与自己相似的墨色轮廓。 魏拙正用那支人骨笔,在那轮廓的关节处,轻描淡写地画上了几道锁链。 笔墨落于画上,缠索的束缚却能加于己身! 这妖道的画术竟能隔空控人! 第四十六章 破局 便在陆沉渊心神受制的刹那,一名邪修已是狞笑一声,化作一道残影,径直扑至近前! 上官楚辞见状,一双秀眉登时竖起,心中又急又怒。 她如何不知,这魏拙是瞧出她处处回护陆沉渊,故而行此围魏救赵之计。 上官楚辞身形一掠,便如一片流云,欲抢先一步,去解陆沉渊之围。 然则魏拙算无遗策,又岂会容她轻易得手? 只见他笔锋一转,那余下的一众墨人虚影,便如得了号令般,自四面八方合围而上,刀光交织成网,竟是将她与陆沉渊二人之间的通路,死死隔断。 “陆兄!”上官楚辞情急之下,一声呼唤已是脱口而出。 她此刻心急如焚,却知强冲不得。 这画中之阵,虚实相生,神识相连,乃是一座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杀局。 若无万全之策,贸然闯阵,非但救人不成,反要将自己也陷进去。 一念及此,她银牙暗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也罢!你既要与我比一比谁的手段更高,我便让你开一开眼界!” 只见她左手捏了个奇特法诀,右手长剑一振,竟是闭上了双眼。 她这一闭眼,周遭的刀光剑影与森然杀气,仿佛尽数消失。 她的心神,已然沉入了丹田识海之中。 那片识海之内,只见一片霓虹光影裹挟着中间那团由0与1构成的奇火,火势忽的浓烈了几分,照开周围更多的浊流。 更多疯狂的呓语伴随而来,然而方圆十丈之内的一切,却比方才睁眼时瞧得更加分明。 那魏拙的画阵,在她眼中不再是无懈可击的杀局,而是一张由无数因果线条构成的逻辑之网。 每一名邪修的动向,每一道刀光的轨迹,乃至那魏拙每一次落笔所引动的气机变化,皆化作了可以计算、可以预测的数据流。 更重要的是,在她全力催动逻辑之火后豁然打开的视野之中,那面悬于墙上的巨大画卷,其上原本天衣无缝的墨色气机,竟是出现了一处微不可察的破绽! 那破绽,正是魏拙全力催动画阵运转,不得不以自身精血魂魄去填补的核心枢纽! “就是那里!” 上官楚辞忽地动了。 她身形不进反退,竟是朝着那三名围攻她的邪修直直撞去! 那三人见她不闪不避,皆是面露狞笑,手中钢刀齐齐劈落。 眼见她便要香消玉殒,血溅当场。 却见上官楚辞于那刀锋临头的前一刹,身形陡然一矮,随即不可思议的向旁侧滑出半尺。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那三名邪修的刀招已然用老,竟是收之不及。 只听“嗤嗤”几声轻响,刀锋虽是划破了她的衣衫,带起一片血花,却终究只是轻伤,劲力已失了大半。 上官楚辞疼得下意识银牙暗咬,手上动作却不受影响。 只见她左手自怀中摸出一枚不过寸许大小,通体温润的羊脂玉佩。 那玉佩之上,雕着一尾首尾相衔的阴阳双鱼,瞧来古朴无奇。 只听上官楚辞口中轻叱一声: “敕!” 那玉佩陡然大放光华! 上官楚辞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扇无形的大门被强行推开,一股远比平日里要庞大数倍的浊流信息,霎时间冲入她的识海! 她那张俊秀的脸庞一下子变得惨白,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识海之内,那片由逻辑之火照亮的霓虹都市,其边缘地带的无数灯火,在这股浊流的冲击下,成片成片地熄灭,化作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便是启用此宝的代价! 然则这代价,却也换来了惊人的回报。 “着!” 她将那玉佩陡然射出,去势之快,竟在空中拉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这一着,不取魏拙,不伤邪修,其目标,赫然正是那画卷之上那处看似寻常的枯木墨痕! 魏拙见状,那张枯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骇欲绝之色! 他如何也未曾料到,对方竟能看破他这画道之术的命门所在! 他待要变招回护,却哪里还来得及? 只听得“嗤啦”一声,宛如撕裂一块坚韧的绸布。 那枚玉佩已然透画而入,正正打在那枯木墨痕之上! 霎时间,整幅画卷光华乱颤,其上山石崩塌,枯木成灰,无数墨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四下乱窜,最终“轰”的一声,化作漫天纷飞的墨点,消散于无形。 “噗!” 魏拙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大口心血,那张纸做的脸庞更是裂开了数道狰狞的口子,身形摇摇欲坠。 那后院之中,所有由墨汁化作的邪修虚影,皆在同一时刻,化作一滩滩腥臭的墨水,消散无踪。 场中,便只剩下那最后一名持刀劈向陆沉渊的真人邪修。 他失了画阵加持,攻势一滞,陆沉渊已借此空隙,挣脱了束缚。 只见陆沉渊不退反进,反手一刀,便将此人逼退数步。 一场泼天也似的杀局,竟被上官楚辞以这般石破天惊的手段,于顷刻间强行破去! 然则,她也并非全无代价。 方才她强冲刀阵,虽是避过了要害,右臂却依旧被刀风扫中,一道血口自肩头划至臂弯,鲜血汩汩而出,将那月白绸衫一下子染红,触目惊心。 “楚公子!” 陆沉渊见状,心头大急,抢上一步,便要去扶她。 他目光到处,却不由得瞳孔一缩。 只见上官楚辞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之内,竟无半分寻常血肉,而是一片细密繁复的纹路! 那纹路纵横交错,时有微光在其间缓缓流淌,便似一张藏于人皮之下的机关枢纽图,透着一股子非人之物的冰冷与陌生。 再看她那只握着玉佩的左手,自手腕至指尖,竟是变得半虚半实,皮肉轮廓的边缘,更生出不断抖动的光刺,仿佛这只手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个由光影构筑的即将溃散的泡影。 陆沉渊心中复杂莫名。 他如何瞧不出来,上官楚辞为救自己,竟是动用了压箱底的手段,而这诡异的道化之状,便是其代价! 上官楚辞似是察觉到他目光中的惊骇与担忧,贝齿轻咬下唇,强忍着剧痛与道心激荡之苦,对他牵起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 “陆兄……不必担心……” 她声音微弱,却兀自强撑,“我……我还能坚持住……眼下,还是先解决掉这个半吊子的纸匠画师。” 话音未落,却听得那身受重创的魏拙,发出一阵诡异的低笑。 那笑声初时微弱,继而渐高,最终化作了癫狂已极的大笑。 陆沉渊与上官楚辞皆是心头一凛,一股强烈的不安,同时涌上心头。 只见魏拙缓缓抬起头来,可以瞧见他的半张脸已经变成皲裂的惨白纸皮。 一双眼珠子已是血红一片,死死地盯着二人,满是怨毒与疯狂。 “好……好得很……” 魏拙嘶声道,“你们毁了我的《镇海夜宴图》,毁了我的本命法宝……如今,我便要你们统统下地狱,为我的画,做一对永世不得超生的墨魂陪葬!” 他微微一顿,竟是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只见他将那支兀自滴着血的人骨笔,缓缓举起,对准了自己的左眼。 然后,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插了进去! “噗嗤!” 鲜血与脑浆迸溅而出。 紧接着,便听他以一种交杂着无边痛苦与疯狂的诡异语调,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三个字。 “二……重……门!” 第四十七章 绝境 便在“二重门”三个字落下的时候,魏拙那半边仍是人身的血肉,竟如被墨汁浸染的宣纸般,迅速褪去了所有生人气,化作了纸糊的模样。 那纸皮之躯上,布满了干涸的龟裂纹路,稍一动作,裂纹便倏然加深,自那缝隙之中,竟是渗出粘稠如胶的墨汁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便“滋啦”一声,蚀出一个个冒着黑气的小孔。 左半边仍是枯槁的血肉之躯,右半边却已是诡异的纸皮之身。 至于那只被人骨笔戳瞎的眼睛,此时已无半分眼白,眼眶内竟是盛满了黑色的墨水。 那些墨水在眼眶内,如旋涡般不断逆时针旋转。 墨色的血水旋涡中缓缓流下,蜿蜒于他那半张布满裂纹的纸脸之上,说不出的诡异,道不尽的森然。 随着变化的进行,魏拙身上的气息威压也在节节攀升,远胜方才。 上官楚辞心中一凛,哪里还敢有半分托大? 她知这妖人每多一分准备,其神通便要诡谲一分,此刻断不能容他从容施法! 她一声清叱,身随意动,剑在人先。整个人便如一道离弦的利箭,挟着破空之音,朝着那魏拙悍然攻去! 剑锋之上,逻辑之火催至极致,光华流转,化作漫天剑影,便如一场骤然而至的凛冽星雨,兜头盖脸地向着魏拙周身要害笼罩而下! 这一剑,她已是倾尽了全力,势要将此獠的邪法,扼杀于萌芽之中! 然而,面对那漫天而来的剑光,魏拙竟不避不让,只将那支贯入眼眶的人骨笔锋,当做画笔,就着自己那化为魂墨的眼眶,轻轻一蘸。 笔锋再抽出时,已是饱蘸了那至邪至秽的精血之墨。 他自怀中摸出一沓厚厚的惨白纸人,迎风一撒,霎时间漫天飞舞,便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惨淡飞雪。 魏拙手腕疾振,笔走龙蛇,于那虚空之中挥毫泼墨,口中念念有词: “点尔眉心,开尔灵智;点尔双足,予尔行止。听我号令,为我伥鬼!” 随着他笔锋每一次点出,那些飘飞的纸人便似被注入了魂魄,双眼之处,骤然亮起两点幽绿的鬼火。 它们在空中舒展开僵硬的四肢,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尖啸,竟是化作了十数名身穿惨白寿衣的伥鬼,其周身气机,竟皆有立心境的修为! 也就在此时,上官楚辞那漫天的剑雨已然杀至! 那十数名新成的伥鬼,连同那仅剩的一名真人邪修,悍不畏死地齐齐迎了上去。 一时间,剑光与鬼影交错,金铁与纸身碰撞,只听得“嗤嗤”之声不绝于耳,伴随着幽绿的鬼火与飞溅的墨点,竟是将上官楚辞那竭尽全力的一剑,硬生生地挡住了。 上官楚辞一击无功,反被那合击之力震得气血翻涌,身形疾退数步,方才稳住。 她凝眸望去,只见那最后一名真人邪修,确已死在她方才的剑光之下,尸身委顿于地。 然而,这微不足道的战果,非但未能让她心中稍安,反如生出难以言容的绝望。 因为在她眼前,那被剑光撕裂的数名伥鬼,其破碎的纸身尚未落地,便有更多的惨白身影自魏拙身后阴影中涌出,转瞬间便已补上空缺,将那妖道护得风雨不透,阵势愈发森然。 一场恶战,已在眼前。 随着魏拙大笔一挥,那些伥鬼便前仆后继的扑了过来。 上官楚辞顿感压力陡增,她手中长剑虽是灵动,然则灵力却非无穷无尽。 斗不半盏茶时分,她额角已见香汗,呼吸也渐见急促。 陆沉渊的境况同样不容乐观。 他虽无灵力之耗,但凡人的体力却也被这无休止的缠斗飞快消耗。 他的动作已不复先前的灵动,每一次闪避都变得愈发勉强。 粗重的喘息声在耳畔回响,胸口更是火烧火燎,仿佛随时都会炸开。 再这般下去,不消片刻,自己便会因力竭而露出致命的破绽。 然而开了二重门的魏拙对战局的威胁性远不止于此。 有了此前的经验,他不再将上官楚辞当做优先击杀的目标,只将目光死死的锁在陆沉渊身上。 只见魏拙人骨笔凌空一划,对着陆沉渊遥遥画下一道无形的枷锁。 陆沉渊正自闪避一名伥鬼的劈砍,忽觉双肩一沉,脚下便如陷入了泥沼,身形登时一滞,仿佛有千斤铁索加于己身。 他心头一惊,没想到那妖道尽管被上官楚辞毁了画卷,可在开了二重门后,竟然可以不凭借画卷直接施展这诡异的画术。 “陆兄!” 上官楚辞见状,心急如焚,便要上前营救。 魏拙只是冷笑一声,手中人骨笔对着她与陆沉渊之间的空地,重重一劈! 他笔下明明是空无一物,上官楚辞眼前却是天翻地覆! 只见那后院的青石地面,竟被这一笔之力,硬生生“画”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 渊中罡风呼啸,鬼哭神嚎,其宽数丈,竟是将她与陆沉渊生生隔绝于两端! “幻觉!” 她心中虽是雪亮,知晓此乃幻术,然则那深渊之中传来的彻骨寒意与无边死寂,却是如此真实,让她本能地生出恐惧,竟是不敢越雷池半步! 便在她这一迟疑的刹那,陆沉渊已是险象环生。 他虽凭着一身惊人的直觉,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直刺后心的一刀,右臂却终究是被另一名伥鬼的刀锋扫中,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霎时喷涌而出。 上官楚辞见他受伤,更是心神大乱,被三名伥鬼抓住破绽,一阵抢攻,身上亦是瞬间多了数道伤口。 战局,急转直下! 上官楚辞只觉心火摇曳,那盏逻辑之火在浊流的不断冲击之下,已是明灭不定,几欲熄灭。 她心中一片冰凉,知晓今日怕是难逃此劫。 恍惚间,她想起了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为了一部新番的更新而抓心挠肝地等待。 她想起了那个总是吐槽她又宅又懒的毒舌闺蜜,却总会在深夜陪她一边刷着无聊的电视剧,一边分享着同一桶薯片。 她想起了那个总爱数落她的母亲。 在家时,总嫌她房间乱,嫌她吃饭慢,嫌她“就知道一天到晚抱着手机,没个正形”,可一旦自己离家几日,电话那头传来的,却又是她带着几分不自在的关切问询。 她更想起了那个总是忙于公司事务,不善言辞的公司老总父亲。 在她十一岁生日那天,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粗糙到一看就不像是买来而是自己做的玩偶木雕,带着几分尴尬的笑意说道: “闺女,生日快乐。” 那个世界的风是暖的,光是软的,连空气里都飘着安逸的味道。 而这个世界……只有无尽的癫狂与冰冷的杀机。 这些记忆不断涌现,可在最后,她的脑海中,却又浮现出陆沉渊那张倔强的脸。 想起他在海边认真地说:“唯独你的脚,是活着的。” 想起他为自己寻回关于洋葱的记忆,想起他为守护师父而流露出的那份执拗与温柔。 “也罢……我与这个世界,本来也是格格不入……” 她忽然看开了,唇角竟泛起一丝凄美的笑意。 “陆兄!” 上官楚辞一剑逼退两名纸人,方才被那妖道勾画出来的深渊幻觉已然消失,她喘息着退至陆沉渊的身侧,说道: “我自有法宝脱身,你在此处反是碍手碍脚。我先为你创一良机,你速速离去!” 嘴上这般说,她心中想的却是: “我若道殒,虽不如这些邪修尚能存留神智,但终归是执火境的底子,化作的怪物,想来也能为他多拖延片刻。” “只是……若有得选,谁又愿以那般丑陋可怖的模样,魂断于此?” 正自思绪万千,身边传来陆沉渊的声音。 “你在说谎。” 上官楚辞一怔,一股莫名的火气自心底涌起,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呆子怎地还这般不解风情?! 她正待呵斥,却听陆沉渊又道: “若有机会再见我师父,烦请转告,便说渊儿不孝,食言了。此生,怕是不能再伺候她一辈子了。” 这一番话,平平淡淡,却令上官楚辞心头一震。 她愕然抬头,只见那少年缓缓转过身来,迎着那十数名伥鬼的森然刀光。 他脸上再无半分惧色,竟是对着她,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下一瞬间,一股充满了诡异与疯狂的恐怖气息,自他那单薄的少年身躯之中轰然迸发! 他放开了对体内那头早已按捺不住,疯狂渴求着现世的怪物的最后一丝压制。 第四十八章 怪物 随着那股可怖气息的爆发,只听陆沉渊口中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闷哼,其声痛楚已极,便似正自忍受着刮骨之刑。 上官楚辞骇然回首,只见那少年双目紧闭,额角青筋根根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一张脸已是惨白如纸。 他那只握着钢刀的右手,此刻竟是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再也承担不住那刀身的重量。 “哐当”一声脆响,钢刀脱手,坠于尘埃。 紧接着,一缕幽蓝色的火焰,竟自他掌心“腾”的一声,凭空燃起! 那火无甚温度,却似能焚尽凡胎,他右臂的粗布衣袖遇火即化,无声无息地成了飞灰,露出一条筋肉虬结的臂膀来。 陆沉渊眉头蹙得更紧,左手死死抓住那已然异变的右腕,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仿佛正与体内某个恐怖无匹的存在,做着最后的抗争。 然则,这抗争终究是徒劳。 只见他那右臂的血肉,竟似活了过来,骨节似已消融,皮肉自行蠕动,生出细密的暗色鳞片。 不过眨眼之间,一条臂膀已然化作了一条扭曲诡异的触须,其上更可怖处,乃是无数猩红眼球,自鳞片缝隙中缓缓睁开,不带半分情感,冷冷地打量着这个人间。 那触须的末端,又自行分裂出数条更细的触手,灵活如蛇,其上同样生满了那些猩密猩红、不住眨动的妖眼。 与此同时,陆沉渊的眉心之处,一道由漆黑雷光纠缠而成的印记,缓缓浮现。 那印记的形态,古拙至极,其形乍看之下,宛如一株自九幽深处拔地而起,又向着无穷天际奋力生长的古树之影。 其根系深邃,仿佛扎根于混沌未开之际。 其枝干盘曲,每一道分叉都似能通往一个光怪陆离的异界。 紧接着,他右眼的瞳仁,亦被那幽蓝之火尽数浸染,流露出难以言容的邪异。 他身后那道被灯火映照的影子,竟也似活了过来,如一滩泼开的浓墨,急速涨大,其中更有无数触影,蠢蠢欲动,瞧来诡异已极。 上官楚辞瞧得一颗心砰砰乱跳,脑中一片空白,竟忘了身在何处。 此等异变,与寻常修士道殒全然不同。 常人道殒,乃是心神失守,为浊流所侵,化作只知杀戮的凶物,虽是凶狂,却终究落了下乘。 而浊流邪教的“掌灯人”,虽能驾驭浊流,开门聆听,却也是以身为器,终究是浊流的奴仆,身上那股子腐朽与疯狂,作不得假。 可眼前陆沉渊这般模样,却似凌驾于二者之上。 既有浊流的诡异与疯狂,又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 最要紧的是,他还未开始修行,未曾执火,无从照见浊流,这身道化,又是从何而来? 便在此时,陆沉渊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脸上那份剧烈的痛楚已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平静。 他微微偏过头,那只幽蓝色的眼瞳淡淡地扫过场中,仿佛在打量一群与己无关的蝼蚁。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那条已化作妖物的臂膀,那无数妖眼随之转动,说不出的邪异。 一名纸人伥鬼已无声无息地欺至他身前,手中钢刀当头劈落! 上官楚辞失声叫道:“陆兄,小心!” 岂料陆沉渊竟不闪不避,任由那刀锋落下。 忽然之间,他那条异化的手臂之上的数十只猩红妖眼陡然一转,齐齐注视着那名伥鬼。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本是利刃的钢刀,在离他额前尚有三寸之处,竟是“嗤”的一声,骤然失了金铁之形,软塌塌地变回了一张惨白的纸人手臂。 那伥鬼似也为之一愣。 也就在这一愣神的刹那,只见那异化了的触手轻轻一卷,一抓,一撕!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那纸人伥鬼竟似朽坏了的故纸,被他轻而易举地撕成了漫天飞絮。 上官楚辞看得怔了,一颗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将出来。 她正自心神激荡,另一名伥鬼已然绕至她身后,手中利刃悄无声息地刺向她后心。 待她察觉,已是避之不及。 却见陆沉渊足下似是未动,只身形微微一晃,便似一滴浓墨落入清水,在原地漾开一道残影。 下一息,已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身前,将那偷袭的伥鬼挡住。 那条诡异触手随意一挥,便将那纸人拍得粉碎。 “楚公子,” 陆沉渊转过头来,那只幽蓝的眼瞳平静地望着她,淡淡说道: “此地交予我便好。你伤势不轻,先行离去罢。” 上官楚辞望着他,只觉眼前的少年既熟悉,又陌生。 这份冷静与强大之下,藏着的是何等样的心境? 魏拙早已是骇然失色,他死死盯着陆沉渊,颤声道: “你……你也是掌灯人?不对,你身上并无半分灵力,未曾执火,又如何掌灯?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沉渊听了这话,那只幽蓝的眼瞳中,竟透出几分不解与迷惘,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然而,他的嘴角却无意识地牵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反问道: “哦?我便是你口中那位道元之胚,浊流邪教的圣子候选,阁下忘了吗?” 魏拙闻言,便如白日里见了鬼,连连摇首,那张纸做的脸上,裂纹更深,口中惊骇欲绝地道: “不!你不是……你不是道元之胚!你是……你是怪物!” 上官楚辞听着,心中竟生出一股荒诞已极的滑稽之感: “这妖人自己便是个不人不鬼的怪物,此刻竟还指着旁人,惊呼怪物来了。” 她瞧着陆沉渊,只见他身形挺拔,虽化身妖物,那份少年人的清秀轮廓却依稀可辨,只是周身那股子冰冷死寂之气,却浓得化不开,仿佛已非此间生人。 她本该听陆沉渊之言,趁机离去,寻求解围之道。 然则不知为何,一双脚却似在地上生了根,再也挪动不了半分。 肩上创口,传来一阵阵锥心之痛,提醒着她方才的险境;心中那盏摇摇欲坠的逻辑之火,亦在疯狂示警,催促她远离这已然失控的少年。 可她偏生就是不走。 “他……他这般模样,事后又该如何自处?”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在她心头冒了出来,“他若就此沉沦,与那魏拙又有何异?我若走了,这世上,还有谁能将他唤得回来?” 这念头一生,便再也遏制不住。 她竟是忘了自家安危,只一双妙目不错神地凝视着场中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陆沉渊此刻只觉周遭一切都变得缓慢而不真切。 魏拙的惊呼,上官楚辞的关切,都似隔了一重水幕,听不分明。 他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怪物……我是怪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已化作触须的右臂,那无数妖眼亦在同一时刻回望着他,眼神之中,空无一物。 他又抬起头,望向那十数名兀自悍不畏死、结阵而来的纸人伥鬼。 这些伥鬼,方才于他,还是催命的符咒,是不可力敌的强梁。 可现在,在他眼中,却似成了窗纸一般,脆弱得不堪一击。 只见他身形一晃,魏拙只觉眼前一花,他已然穿过了那七八名伥鬼组成的封锁。 那几名伥鬼的动作,竟是齐齐一滞。 随即,“嗤啦”一声,它们的纸身之上,自上而下,竟是同时裂开一道整齐的缝隙,便似被一柄无形的利刃从中剖开。 缝隙之中只逸散出缕缕黑烟,转瞬间便飘散无踪,仿佛它们的存在本身,只是一个被瞬间勘破的谎言。 似魅、非魅,如影、非影。 陆沉渊的身法,此刻已不能用凡俗的“快”字来形容。 他每一次闪动,都带着一种撕裂空间的诡异之感,仿佛并非在移动,而是在不同的位置之间,进行着无迹可寻的切换。 那触手到处,纸人便如遇着了克星,嗤的一声,化作虚无。 不过三两下呼吸的功夫,那十数名气焰嚣张的伥鬼,竟已尽数被他抹去,不留半分痕迹。 他这具身躯,此刻仿似成了一座不由自主的宫殿。 宫殿的主人,却并非他陆沉渊自己。 有一股古老而强大的意志,正借着他的身躯,向这个世界,展现着它那匪夷所思的神通。 而他自己的神智,却似一个被囚于宫殿深处的看客,隔着重重帷幕,冷眼瞧着这一切的发生。 一步踏出,已在丈外;再一步,人已至魏拙身前。 那魏拙早已骇得三魂不见了七魄,他一生浸淫画道邪术,自信可凭一纸一笔,玩弄人心,颠倒乾坤。 何曾见过这等不讲半分道理的妖物? 对方的强大,已超出了他对“力量”二字的认知。 他待要故技重施,以画术束缚,却发觉自己手中那支人骨笔,竟是抖得不成样子,连一道完整的符咒也画不出来。 他怕了。 那是发自神魂最深处的恐惧,便如蝼蚁乍见天威,除了战栗,再无他念。 陆沉渊立于他身前,微微偏着头,那只幽蓝的眼瞳之中,尽是神明俯瞰蝼蚁的漠然。 而他那只尚属完好的人类左眼之中,竟是一片澄澈,不见半分杀机,倒似一个迷了路的孩子,正自向路人诚心诚意地问着路。 他瞧着魏拙那张一半是人、一半是纸的脸,瞧着他那只兀自流着墨血的眼眶,心中那份迷惘愈发深了。 “既然我是怪物,” 终于,他认真开口问道:“那么我吃掉你,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第四十九章 代价 陆沉渊那句“我吃掉你,也是理所应当的吧”,虽然语气平淡,但听在魏拙耳中,却是十足的耸人听闻。 然而惊惧交加之余,心头那股求生之念,竟是前所未有地炽烈起来。 “好个妖物,竟然上来便说要吃掉我,却也不问问小爷的意见!” 一念及此,魏拙眼中闪过一道狠意。 他将那支人骨笔倒转过来,竟是毫不犹豫,狠狠插入自己那只尚且完好的右眼眼眶之中! “噗嗤”一声,血与墨汁齐齐迸溅。 他面容扭曲,发出一声痛吼,竟还用那笔锋在眼眶之内,狠狠一搅! “以我魂为墨,以我血为引,天地万象,皆入我画中!” 他猛地拔出人骨笔,笔锋之上,已是饱蘸了那至邪至秽的精血魂墨。 他手腕疾振,朝着陆沉渊立身之处,凌空便画下数道纵横交错的墨痕。 此乃他画道之术的精髓,名曰“画地为牢”,墨迹虽落于虚空,其力却能直透神魂,锁人关节,封人行动。 然则,他这志在必得的一招,竟是落了个空。 只见那几道墨色锁链甫一成形,便自穿过了陆沉渊的身影,仿佛他那具身躯,不过是一道水月镜花般的虚影。 魏拙心头大震,正自惊疑,忽听得一个平静中带着几分迷惘的声音,自他身后悠悠传来。 “你是想要困住我么?” 这声音便如鬼魅夜语,听得魏拙浑身汗毛倒竖。 他急忙回头,只见陆沉渊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他身后三尺之处,那只幽蓝的眼瞳,正自静静地瞧着他。 而原处那个少年,则已如一滴浓墨落入清水,缓缓漾开,散于无形。 “好个移形换影的邪术!” 魏拙虽惊不乱,到底是执火境的掌灯人,应变也是极快。 他反手一扫,那支饱蘸魂墨的人骨笔已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一道漆黑如夜的墨水剑气,挟着刺骨的阴风,朝着陆沉渊席卷而去! 此剑气乃他精血所化,至阴至邪,自信便是金刚不坏之身,沾着半分也要销魂蚀骨。 眼见那墨剑便要及身,陆沉渊竟是不闪不避。只见他那条已化作妖物的右臂之上,数十只猩红妖眼陡然一转,齐齐盯住了那道来势汹汹的墨剑。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本是凌厉无匹的墨水剑气,在离他身前尚有数寸之处,竟是“嗤”的一声,其上附着的灵光与杀气,霎时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化作了一蓬寻常的墨汁,劈头盖脸地泼洒下来,只将他身前的青石地面,染得一片漆黑。 “这……这到底是何等功法?” 魏拙看得目瞪口呆,心神俱摇,“是认知扭曲,还是以巧破力的法门?” 他一咬牙关,心头更狠,人骨笔再次挥出,又是一道墨剑。 陆沉渊依旧如法炮制,那无数妖眼一睁一闭之间,墨剑便再度化为凡物。 然则,魏拙等的就是这一刹! 就在那墨水失去后劲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竟是将那人骨笔再次倒转,狠狠刺入自己的胸膛心口之处! “噗!” 剧痛如潮,反倒让他那即将被恐惧吞噬的神智,保持了极致的清明。 他死死盯着那泼向陆沉渊的无力墨水,脑中只余一个念头: “此乃我心头精血所化,赌上我之性命,岂能无功!给我中!” 陡然之间,那本已失了灵气的墨水,竟是凭空再燃起幽绿的鬼火,其势比方才更利三分,终于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陆沉渊的胸膛之上! “成了!” 魏拙狂喜之情尚未自嘴角绽开,忽觉自己胸口那处被笔锋贯穿的伤口,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 他骇然低头,只见自己胸前,竟是多了一道与被墨水侵蚀的伤口! 那伤口漆黑如碳,正自“滋滋”地冒着黑烟,腐蚀着他的血肉。 “怎么……会……” 他抬起头,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只见陆沉渊立于原地,瞧着他,那只幽蓝的眼瞳之中,竟缓缓流下一行同样颜色的血泪。 他眸中的冰冷与疯狂,似乎更深了几分,嘴角却牵起一丝怜悯的弧度。 “你很聪明,甚至比我还懂我自己。” 陆沉渊说道:“只可惜……若此中道理能让你轻易勘破,我便非所谓的怪物了。” 上官楚辞在旁瞧着,却是心头一凛。 即便是在陆沉渊挺身而出后,她那盏逻辑之火也没有熄灭,而是一直勉力维持着,谨慎地观察战局变化。 在她心火烛照之下,看得分明,陆沉渊每一次施展那匪夷所思的神通,他身上那股与浊流同源却又更为邪异的气息,便会浓烈一分。 他的人性,正自他身上逐渐退散,而那股非人之气,则愈发深沉,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 “不好!” 上官楚辞在心中暗道: “这般缠斗下去,拖得越久,他便离人越远!我不能只在此处看着,须得助他,速速斩了这妖道!” 虽是肩臂浴血,身上亦有多处负伤,可她那一双明眸却未有半分退缩,反而愈发清亮。 她瞧着场中那诡异的战局,心中念头急转,早已将自身的安危置之度外。 “陆沉渊那家伙此番解放妖物,固然神通惊人,说是匪夷所思也毫不为过,可终究少了强大的灵力支撑,无法一招定乾坤。” “他手臂上的那些妖眼,似能勘破虚妄,令万法回归本源。那纸人伥鬼,本就是笔墨点化的虚相,被他一眼瞧去,自然打回原形,化作乌有。这等功夫,与其说是杀伐,倒不如说是格物。” “然而,这魏拙本身,却非全然的虚妄。他半身为纸,半身为人,虚实相生,已成一体。陆沉渊的神通能令他的术法失效,却难以一击将他这半人半鬼的真身彻底格杀。” 上官楚辞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好将全盘信息统合在一起,梳理出真正的破局之法: “他有拨乱反正之能,却缺了雷霆一击之势。我若要助他,便不能与他一般见识,须得另辟蹊径,补上他所缺的那一环!” 她目光如电,在那魏拙半人半纸的脸上倏然一凝,心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登时豁然开朗。 “对了,还可以这样子!” 第五十章 遗作 魏拙越斗越是心惊,越战越是胆寒。他平生引以为傲的画道邪术,在这少年面前竟都成了笑话。 他以精血魂墨点化的纸人伥鬼,本是凶顽无匹,可在那少年身前,当真便如那窗上糊的薄纸,一触即溃,一碰即散! 更让他心胆俱寒的是,自己但凡攻出一招,无论那招式如何诡谲阴狠,那份痛楚与伤势,竟会分毫不差地回敬到自己身上! 反观那少年,却好似闲庭信步,左右就是不给他一个痛快,分明就是猫戏鼠、鹰弄兔! 这般下去,自己非但毫无胜算,只怕是连求个同归于尽,都成了奢望。 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便在魏拙绝望之际,上官楚辞却瞧得更加清楚。 陆沉渊虽化身妖物,神通诡异,然则那魏拙亦非易与之辈。他那半人半纸的身躯,虚实相生,竟似不惧寻常的物理攻袭。 那条异化的手臂之上,数十只猩红妖眼齐齐开阖,一遍遍地朝着魏拙的身躯凝视而去。 目光所及,魏拙那半边纸身虽然仍旧会受到影响,其上墨色尽褪,但陆沉渊因为缺乏有效的攻击手段。 尽管全程压着魏拙,打得他一点脾气没有,可始终无法真正重伤魏拙,只能不断消耗他,令其伤口流出更多墨水般的血液。 虽说拖长了时间,魏拙必败无疑,可陆沉渊也并非毫无代价…… 眼见陆沉渊眉宇间的邪气愈发深沉,那份属于人的清明之色,正被一点点地侵蚀,她心头一紧,再不迟疑。 “陆兄!” 她一声清叱,身形已如一道流光,朝着那魏拙直掠而去,口中娇喝道: “我来助你!” 陆沉渊闻声,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竟是透出几分陌生的迷惘,似乎已不认得眼前之人。 然而他终究还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上官楚辞心中一酸,却更坚定了速战速决之念。 她剑光一展,已与魏拙斗在一处。 上官楚辞的剑法轻灵,飘忽不定,而魏拙的招式却大开大合,手中人骨笔挥洒之间,墨气纵横,阴狠毒辣。 二人兔起鹘落,转瞬间已交手数合。 她剑法轻灵,飘忽不定,专走偏锋,招招皆是试探。 魏拙的招式却大开大合,手中人骨笔挥洒之间,墨气纵横,阴狠毒辣。 上官楚辞看似左支右绌,身形屡屡在刀笔墨气之间穿梭,衣袂带风,险象环生,好几次那阴邪的笔锋几乎是擦着她的肩臂而过。 然则她步法精妙,屡屡看似将被墨水折断,却总能于最后关头,以巧妙的方式卸去力道,虽是狼狈,实则未伤及分毫。 她这般缠斗,并非当真不敌,而是在以自身为饵,亲身体会这妖人画道邪术的虚实,印证心中那个大胆的猜测。 数合之后,她心中已然笃定:“果不其然,此人虽状若疯魔,然招式之间,终究脱不出纸与墨的窠臼。” “其身法看似诡异,实则不过是画中挪移之术,破绽自在其本源!寻常刀剑难伤,只因未曾触及其根本。若要破他,须得水火无情!” 思定计出,她不再游斗。 “不成!” 上官楚辞忽地一声断喝,一剑逼退魏拙,借力疾退,她脸上故意装出几分喘息之态,道: “陆兄,此獠邪法诡异,需一击毙命!我须得你为我创造一个破绽!” “破绽?” 陆沉渊那幽蓝的眼瞳之中,闪过一丝混沌。 他只觉自己的思绪,正变得迟缓而粘稠,仿佛沉入了冰冷的海底,周遭尽是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然而上官楚辞那一声急切的呼唤,便如一道划破深海的微光,让他那即将沉沦的意识,又寻着了一丝方向。 陆沉渊缓缓抬起那条已化作妖物的右臂,其上数十只猩红妖眼,齐齐转动,再度锁定了魏拙那半边已然道化的纸身。 他张了张嘴,淡淡说道: “尘归尘,土归土。” 话音方落,天地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法则,被悄然引动。 只见那魏拙的身躯猛地一僵,那半边本已诡异至极的纸皮之身,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单薄,其上墨色褪淡,质地亦由坚韧转为枯脆,便似一张在风中暴露了千百年的古画,随时都会碎裂成尘。 “故技重施!” 魏拙心头一惊,嘴上却发出一声狞笑,“你这小把戏,能奈我何?我这真身,岂是那虚幻纸人可比?!” 便在此时,上官楚辞眼中精光暴涨! “好机会!” 她再不迟疑,左手食指在右肩剑创上决然一抹,已是沾了一滴殷红的血珠。 旋即将一身残存的真元,尽数灌注于心海之中,那盏由无数0与1构成的逻辑之火,轰然暴涨! “敕!” 一声清叱,她指尖那滴血珠,“腾”的一声,竟是燃起了一朵由无数光影符文构成的透明火焰,其焰心之中,隐约可见0与1的二进制代码如瀑布般流转不息。 与此同时,她那张俏脸也为之煞白了几分。 余光瞥见她那只握着长剑的右臂,其上肌肤竟是出现了些许撕裂般的痕迹,仿佛老电视信号不良时的雪花故障一般。 她知道自己已然接近油尽灯枯,若非怀有奇火,换做等闲修士,这般消耗怕是已然道殒。 这一招,不成功便成仁! “那是什么火焰?!” 魏拙瞧见那朵火焰,只觉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恐惧涌上心头。 他本能地想要逃离,可身躯却尚且被陆沉渊的神通所制,竟是半分也动弹不得。 “去!” 上官楚辞皓腕一振,屈指一弹。 那滴包裹着逻辑之火的血珠,划破长空,不取魏拙周身要害,却只朝着他那半张已然枯脆如纸的脸庞,激射而去! 魏拙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那火焰触及他纸皮的瞬间,便如烈火烹油,“轰”的一声,燃起熊熊大火! 那大火忽然化作诡异陌生的霓虹光影,任他如何催动墨气,亦无法扑灭分毫,反倒是沿着他脸上那些龟裂的纹路急速蔓延,不过眨眼之间,已将他那半边纸身尽数点燃! 上官楚辞见状,心头一喜,一颗悬着的心,终是稍稍放下。 她心中暗道:“好在我在那边世界玩了不少魂类受苦游戏,如今想来,那些苦竟然也没白受!多毛弱火本是一句戏言,不想今日竟成了克敌制胜的关键。” “他这纸身,虽不多毛,却终究是木植之属,惧火乃是天性。寻常火焰自是无用,可我这心火却是他这等阴邪之物的克星!” “再有陆沉渊那诡异神通相助,削其本源,方能一击功成。此番,当真是行了一步险棋。” 她瞧着那魏拙在火中翻滚哀嚎,渐渐被一阵浓烟覆盖,心神一松,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险些便要站立不住。 上官楚辞强自撑着,紧张地盯着那团浓烟,半晌之后,听得再无动静,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望向陆沉渊,正欲开口,一句“陆兄”刚到嘴边。 却见陆沉渊那本已有些混沌的幽蓝眼瞳之中,骤然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竟是毫不犹豫,一步踏出,随着水墨残影荡开,毫无征兆地挡在了上官楚辞的身前。 下一瞬间,血花四溅。 上官楚辞的瞳孔陡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木然地伸出手,摸了摸喷溅到自己脸颊上的温热液体。 那液体黏稠而滚烫,是血。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那少年的肩头。 只见一柄丈许长的巨大骨笔,已然彻底洞穿了陆沉渊的身体,自他胸前透出,兀自滴着鲜血。 那团翻滚的浓烟,终是在夜风中袅袅散尽。 然而取而代之的,并非料想中的灿烂夜空,而是一片遮天蔽日的黑暗。 看着天上的那只怪物,上官楚辞只觉得浑身冰凉。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那是一幅由无数扭曲的血肉与破碎的纸人残骸构成的巨大画纸。 如一道撕裂了真实与虚妄界限的伤口,将整个后院的天光都遮蔽了。 一道道活物般的浓墨,在其上如蛆虫般缓缓游走,每一次脉动,都让画纸内包裹着的疑似魏拙的人脸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 画纸之上,水墨淋漓,血色晕染。 忽然之间剧烈颤抖起来,那张人脸忽然发出一道又一道不似人声的恐怖哀嚎。 半晌后,终于平静下来。 那张冷静下来的人脸,自画中缓缓睁开一双墨色的瞳眸,冷漠地盯着他们。 魏拙,道殒了。 眼前这幅画,便是他留给这人间的最后遗作。 第五十一章 我来帮你 陆沉渊只觉自己的身子正渐趋冰冷。 胸口那处被骨笔洞穿的创口,已不再是痛,而是一种空洞的麻木。 他很清楚,这是生机一点点自他躯体中流逝之兆。 神智一恍,竟又堕入那无边梦魇之中。 周遭是一片混沌的虚空,身前正立着那道再熟悉不过的青衫人影。 一柄剑,清冷如秋水,正正插在他胸前。 陆沉渊低下头,看到了被那柄剑洞穿的巨大创口,还看到怀中正抱着一个陌生的物事。 定睛一看,却是一具染满了自己鲜血的人偶娃娃,一张脸儿雕得天真烂漫,此刻却对他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他忆起这是钱掌柜临终所托,说是能延寿续命,却又与那劳什子堕神扯上了干系。 等等,堕神又是什么? 他感觉记忆正变得模糊,神智也变得飘忽。 正自纷乱,忽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于这寂静的梦境中响起,语气之中带着一股难言的执拗与决绝: “最后再赌一次。” 陆沉渊微怔,下意识喃喃问道:“赌……赌什么?” “赌我一定会再次找到你。” 他霍然抬头,只见师父司徒正自倔强地盯着他。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桃花眸子,此刻清亮如星,却又似含着泪光。 “找到我?” 陆沉渊心中一片迷惘。 十年前,师父不是已在贼兵的刀光剑影中,寻着了自己么? 她……她还寻什么? 一念及此,他忽地了悟。 是了,师父她不告而别,已不在自己身畔了,她是要来寻我的。 可……可我便要死了。 这身子便如破了的口袋,再也留不住半分暖气,她纵有通天彻地之能,又如何能从阎王手中,寻回一个已死的徒儿? 一股难以言容的悲恸与不甘,霎时间冲上他的心头。 “我不能死!” 他心中狂吼,“我若死在此处,师父她……她该有多难过?” 心念电转,那梦中景象忽地散去,他又回到了这片尸横遍地的修罗场中。 魏拙道殒所化的泼墨鬼物,正盘旋于天,不断发出诡异的咆哮,其势遮天蔽日。 他想要挣扎,想要起身再战,却发觉那柄骨笔似有万钧之重,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便在此时,忽听得一个叠着声儿的天真话语,在他心底响起: “我来帮你。” 陆沉渊一怔,循声望去,竟是怀中那人偶娃娃自行开了口,他问道: “你要怎么帮我?” 那娃娃嘻嘻一笑,也不答话,只自他怀中轻飘飘地飞将出来,悬于他身前。 只见它那小小的木制身躯之上,竟也渗出点点血迹,显是方才已将陆沉渊的精血尽数吸了去。 它伸出两只小小的手臂,咿呀咿呀地,仿佛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去扶起陆沉渊那条早已长满触须的异化右臂。 那模样,便如一只小小的蚂蚁,要去撼动一株参天大树,瞧来既是滑稽,又是诡异。 扶稳之后,它转过头来,对着陆沉渊露齿一笑,那表情既天真烂漫,又带着几分邀功似的得意,口中脆生生地道: “这样子帮你。” 就在它笑意最盛之时,那张本是木雕的脸颊之上,嘴角两侧的漆皮,竟因这笑容的弧度过大,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裂开了两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话音方落,陆沉渊只觉一股浑厚无匹的力道,便自那人偶身上,源源不绝地注入他臂膀之中。 那股力量里,不仅有冰冷的死寂,更涌动着一股对活下去的不尽执着。 “原来如此……” 他心头一热,轻声道:“谢谢你。” 再定睛看时,那娃娃已是踪影全无,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陆沉渊深吸一口气,再不迟疑,望定天上那头泼墨鬼物,那条异化的右臂,于此刻骤然伸长! 上官楚辞原已绝望到了极点。 她自己已底牌尽出、油尽灯枯,陆沉渊为了帮自己挡住由魏拙道殒所化的怪物的生前怨念,已被那骨笔洞穿了胸口。 丈许长的骨笔自他后心贯入,由前胸透出,其势之猛,竟将他整个胸膛的骨骼都撑得向外暴突、扭曲断裂。 最可怖的是,那颗本该在胸腔正中的心脏,此刻已然偏离了原位,被一截断裂的肋骨死死抵住,每一次搏动,都显得那般无力而艰难,仿佛下一息便要彻底停歇。 如此严重的伤势,眼看已经活不成了…… 如此局面之下,要如何对付已经道殒的魏拙? 执火境修士的道殒,本就拥有直逼明神境的破坏力,更遑论是魏拙这般诡异的掌灯人? 便在此时,陆沉渊身上忽然又出现了异动。 只见陆沉渊怀中邪光一闪,他那本就重伤的躯体,竟似被什么物事吸干了精血一般。 “不好!” 她一下子想到陆沉渊的身上还怀揣着钱大海留下来的、被沈叔说是能够用于召唤堕神的木偶,情知这八成是那诡异的人偶在作祟,不由得愈发绝望了起来。 当真是祸不单行…… 正脑子一片空茫之际,却见骇人的一幕忽然发生。 她只觉脚下青石板传来一阵奇异的吸力,低头看去,难以置信的发现自己那双软底皂靴,竟似被地面吃进去了一般,边缘处变得扁平而模糊,仿佛要融入这地面之中。 再一抬头,只见这整个后院,墙壁、老槐、断垣、乃至躺在地上的尸身,皆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迅速地失去其厚度。 便似一幅立体的画卷,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朝着一个绝对的平面,强行压扁! 忽然之间,她突然想到另一个世界的科幻武器,二向箔! 那魏拙虽然已然道殒,可生前的执念与怨念犹在,竟是催动了这画道邪术的最终变化,要将此地一切活物,尽数拖入他那二维的画中世界,为他永世陪葬! 尽管已经油尽灯枯,可她却也不会坐以待毙。 然而很快,她便绝望的发现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在这等诡异的法则之力面前,竟已毫无用处。 不过眨眼之间,她已觉自家身子变得轻飘飘的,再无半分实体之感,竟是化作了一张薄薄的纸片人儿,被贴在了这幅巨大的后院图之上。 她瞧见陆沉渊亦是如此,化作了一个墨色的人影轮廓,被困于这画中。 放眼望去,整个世界已然成了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天是宣纸的苍白,地是墨染的灰黑,唯有那轮悬于天际的残月,化作了一团毫无温度的留白。 她动弹不得,言语不得,连思绪也似变得迟滞。 便在此时,那画卷的天地之外,缓缓凝聚出一支硕大无朋的人骨笔。 于这薄如蝉翼的二维天地看来,那人骨笔已然失了笔的形貌。 它所显露的不过是自身截面于此方世界投下的一个影子。 然则,仅是这毫厘之影,便已浩瀚如山岳,其轮廓每一次的微妙变幻,于此间生灵而言,皆是乾坤倾覆、世界重塑的莫大威压。 所谓神明,莫过于此。 那巨笔高高举起,正欲朝着画中那已无法动弹的纸片人上官楚辞,缓缓涂抹而下。 上官楚辞心头一震,她隐约感觉,倘使这一笔落下,将犹如降维打击般,将她的存在也彻底抹去。 然则,便在那抹除之笔即将落下的一瞬间。 局势陡然逆转! 只见陆沉渊那本已二维化的墨色轮廓上,其右臂竟是硬生生地重新凸了出来! 那条缠绕着幽蓝诡火、生满了猩红妖眼的妖异手臂,直接无视了这方天地的法则,以一种绝对的姿态,强行挣脱了二维的束缚,重新化作了三维的实体。 那魏拙道殒所化的画卷怪物亦是为之一愣,显然未曾料到,竟还有生灵能挣脱他这最终的画界。 也就在这一愣神的刹那,陆沉渊那只已经恢复三维的异化触手,已然动了。 那只妖异手臂骤然探出画外,一把抓住了那支企图从画作外落在纸上的人骨巨笔,旋即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巨力,将那支巨大的人骨笔一口气从三维的世界拽了进来。 “滋啦——” 一声刺耳已极的锐响,霎时间响彻了整个画中天地! 横亘天空的怪物立时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悲鸣。 祂连同人骨笔的一部分,正被那只妖异的手臂,强行撕扯了出来,拽进这片绝对的平面里,随后被此方天地的规则强行扭曲拉伸,最终化作一道在画卷上疯狂抽搐,却再也无法挣脱的狭长墨痕。 紧接着,整个二维的后院画牢,便如失了根基的沙塔,在一瞬间彻底崩溃! 眼前世界犹如斗转星移,再次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上官楚辞还没从巨大的视觉反差中恢复过来,便忍不住再次睁大眼眸。 只见陆沉渊的本已濒死的少年身体内,忽然爆发出一股极为可怖的气息,使得整个后院都微微一颤。 那魏拙所化的鬼物,正在天空扭曲啸叫,忽然像是遇着了什么克星,那画卷般的身躯剧烈颤抖,流露出无边的恐惧,再也不敢动弹。 也就在这一刹,陆沉渊那条妖异的右臂已陡然拉长,霸道无比地缠了上去。 那臂膀末端忽生异变,只见内里又伸出无数根闪烁着幽蓝微光的肉筋。 这些肉筋甫一出现,便沿着那鬼物体表,因道化而生的纸质裂纹与墨痕,无声无息地生长进去。 随着肉筋的侵入,那鬼物身上水墨画般的纹路,竟似活了过来,如一行行被惊扰的蚂蚁,开始沿着肉筋向外疯狂逃逸。 在上官楚辞的视角里,这一幕更是诡异恐怖到了极点。 那缠上画纸的怪物触须,竟似要将那些水墨丹青,自画卷之上,硬生生给剥离下来! 她立时省悟,这些流动的墨痕,便是那魏拙一身邪功所系,是他那盏执于心中的心火外显之相! 果不其然,陆沉渊那臂膀之上的数十只猩红妖眼,于此刻同时转向那团正自挣扎不休的墨色心火,瞳孔之中,齐齐流露出极度的贪婪。 紧接着,那臂膀中央,无声地裂开一道怪异的口器,其内幽深,不见其底。 口器对准那团心火,猛地一吸! 只听得“呼”的一声,那团墨球般的心火,竟被这一吸之力,拉伸成一道扭曲的光束,势如长鲸吸水,瞬息之间,便被尽数吸入那黑暗的口器之中。 当那光束被完全吞噬的瞬间,整个客栈后院,天地间的光华,竟似被这一吸之力,凭空夺去了一分,猛地暗淡下来。 上官楚辞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过山车。 方才,还是万策尽的必死之局;此刻,却已是尘埃落定的修罗场。 这……才过了多久? 她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那个少年身上,她本以为那般可怖的伤势,他已经必死无疑…… 可不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不仅秒杀了道殒后的魏拙,甚至是…… 将他的心火,生生给吞吃了…… 不对…… 现在的陆沉渊还是陆沉渊么? 那人偶既有召唤堕神之能,陆沉渊身上又藏着那么多秘密,难不成…… 想到方才陆沉渊表现出的匪夷所思的压制力,上官楚辞不禁心中悚然,下意识地便向后退了半步。 随着天上那幅泼墨鬼物的彻底崩解消散,那柄贯穿了陆沉渊胸膛的巨大骨笔,亦仿佛失了根基,寸寸断裂,最终化作一蓬惨白的骨粉,随夜风飘散于无形。 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血洞。 然而,这本该是足以致命的恐怖创口,此时竟是发生了违背常理的一幕。 只见无数猩红的肉芽正如活物般自创口边缘探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蠕动,宛如无数细小的血色蠕虫在编织一张新的血肉之网。 这个过程并不快,上官楚辞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新的血管和筋膜是如何重新连接,皮肤是如何一点点地重新覆盖。 上官楚辞早已是看得呆了。 望着少年那既是熟悉又是陌生的背影,她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忍不住颤声试探道: “陆、陆兄?” 第五十二章 舍我其谁 血气与墨气混杂在一起,在后院里犹未散尽。 那遮天蔽日的泼墨鬼物虽已化作虚无,然则院中墙倒壁塌,已是满目疮痍。 上官楚辞心神激荡,耳畔嗡鸣不绝,只怔怔瞧着那少年背影。 她方才一声试探性的呼唤,却如石沉大海,未得陆沉渊的半分回应。 便在此时,只听得一阵脚步声响。 沈归舟与韩凛领着仅存的三名护卫,自客栈的另一端闯了出来。 人人血迹斑斑,显然方才一场血战,代价惨重已极。 沈归舟甫一现身,目光便落在上官楚辞身上,见她虽是带伤,终究安然无恙,那张素来冷峻如铁的脸上,终是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弛。 他长出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正欲开口,目光却陡然凝住,落在了上官楚辞身前那道身影之上。 只见那少年背对着众人,身形挺拔,胸前却是一个碗口大小的血洞,前后通透,其内血肉宛若活物,正不断编织。 观其衣衫身形,正是陆沉渊无疑。 沈归舟惊疑不定道:“陆公子他……这是?” 上官楚辞瞧见他们这般惨状,心中一痛,却未答话,只缓缓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莫要靠近。 她一双明眸之中,水光闪动,哑声问道:“那李真人呢?” 沈归舟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沉声道:“此獠奸猾无比,老奴虽配合赶到的镇魔司重创了他,却也被他借机遁走。镇魔司的人已循迹追去了。” 上官楚辞又问:“其他人呢?” 韩凛脸上闪过一抹深切的悲恸,只缓缓摇了摇头,自齿缝中迸出三个字来: “战死了。” 上官楚辞闻言,身子微微一颤,默然不语。 这个世道,人命当真贱如草芥。 当初决定来这镇海川前,她早已做好遭那浊流邪教短兵相接的心理准备,但结果之惨烈,还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不禁扪心自问,自己的决定是否错了? 便在上官楚辞心情激荡之际,陆沉渊那僵直的身子,忽然缓缓转了过来。 “小心!” 韩凛一声断喝,与那三名护卫齐齐掣出兵刃,如临大敵,死死盯住那少年。 沈归舟亦是身形微伏,周身气机流转,蓄势待发。 只见此刻的陆沉渊,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清秀模样? 他半边身子,自右臂始,尽皆化作了非人之状,暗鳞触须,妖眼密布,一股子强大无匹的邪气正缠绕在身,引而不发。 那只幽蓝色的眼瞳,更是冰冷死寂,不带半分情感。 胸前那可怖的血洞之中,无数肉芽正自疯狂生衍,瞧来便如修罗恶鬼,自地狱爬回了人间。 韩凛瞧得心胆俱寒,颤声问道:“陆公子他……莫非是道殒了?” 尽管理智告诉他,陆沉渊只是无法照见浊流的凡人,断无道殒的可能,然而此情此景,却也只有道殒能够解释。 上官楚辞瞧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茫然又痛苦地摇了摇头: “我……我不知道……” 陆沉淵望向上官楚辞,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只发出“嗬嗬”的古怪呓语,不成半句人言。 他瞧见对方脸上那份惊恐与悲伤,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一看,饶是他心志再坚,亦不禁为之心神剧震。 胸前更是破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洞,隐隐可见其内搏动的脏器。 那股非人之气,正自右臂向着全身急速蔓延,所过之处,肌肤尽皆化作冰冷的暗鳞。 “终于……轮到我自己了么?” 他心中一片茫然,忽又生出几分遗憾。 终究是未能再见师父一面。 然则,这遗憾之中,却又夹杂着一丝庆幸。 他望着上官楚辞,心中暗道: “终归……是护住了她。代价不过是这条性命,与这副皮囊罢了……倒也算是值了。” 一念及此,他竟是平静下来。 他动了动嘴,尽管上官楚辞听不清他在讲什么,但从那嘴型依稀可以辨认出,他在说: “快……走……” 上官楚辞却是死死盯着他,一双美眸之中,满是倔强与不甘。 她只觉陆沉渊那人性尚未被尽数吞噬,此间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一定有法子,一定会有…… 她脑中思绪急转,将平生所学,这个世界的也好,那个世界的也罢,但凡可能在此时派上用场的,尽数在心头滤过。 “来不及了!” 沈归舟忽地一声断喝,“郡主,速退!此子已然失控,再不出手,便要酿成大祸!” 上官楚辞连声道:“不行!” 沈归舟长叹一声:“郡主若是不忍,老奴亦可暂且罢手,只等镇魔司之人前来处置。然则,他们若来得晚了,此子彻底化作异秽,届时枉死之人,又有几多?” 上官楚辞闻言,心头大震。 她想起那日当街道殒的修士,想起镇魔司那雷霆手段,再瞧着眼前这即将彻底失控的少年…… 一时间,镇魔司那套将心神、气血、灵力完美统合在一起的呼吸之法《清心诀》、陆沉渊那疑似传承自他那深不可测师父的古怪呼吸法,皆在她心头闪过。 “喂,看够了没有?” 那句带着几分羞恼的话语忽然浮上上官楚辞心头。 “这海上月,潮下石,万千风景,陆兄都未曾看过一眼。” “却不知,我这双脚究竟有何等魔力,能让你这般目不转睛?” 她猛然忆起海边那夜,陆沉渊瞧着自己的脚,认真地说: “在那时候的我眼里,只有它,是活着的。” “月光照在上面,是活的。水花漫过脚踝,是活的。连你脚趾轻轻蜷起来的样子,都是活的。” “它让我觉得,这个生了病的世界,好像还没那么糟糕。” 倏然之间,她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其中的关窍。 或许对抗这股源自浊流深渊的死寂与疯狂,所凭恃者,非是刀剑之力,而是这世间最纯粹的人性! 何为人性? 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让此时的陆沉渊,充分感受到人性的美好? “沈叔,” 上官楚辞忽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接下来,不论我做什么,都莫要惊讶,更莫要阻拦我。” 第五十三章 可我偏要勉强 陆沉渊只觉眼前景物,便如一幅被水浸透了的古画,其上的浓墨重彩正自飞快晕染流散,终至不可辨识。 那观潮客栈的朱栏画栋,那后院的歪脖老槐,乃至上官楚辞那张因伤势而失了血色的俏脸,皆在这片混沌之中,悄然化作了一片粘腻而温热的血肉天地。 天,是暗红色的穹顶,其上筋络遍布,正自有规律地缓缓搏动, 每一次起伏,都似一声沉闷的心跳。 地,是柔软的血肉菌毯,踏在足下,便有陷落之感,自那缝隙之中,更渗出腥甜的浆液。 周遭再无半分人声。 一片安静。 静得让他产生了一种好似来到万物未生的太古时期的错觉。 他胸前那可怖的血洞,此刻已不再流血,反而与这方天地生出了莫名的感应,每一次心跳,都与那穹顶的脉动遥相呼應,仿佛他本就是这血肉世界的一部分。 远处,有几块大小不一的肉糜,正自缓缓蠕动,瞧来便似这片土地上生出的古怪活物。 其中一块,色泽尤为鲜亮,其上光华流转,仿佛蕴着无穷的生机。 更重要的是,它正朝着自己这边缓缓蠕动而来,仿佛主动献祭自身的绝妙血食。 一种难以言容的饥饿感,霎时间自陆沉渊心底最深处轰然涌起。 他想要吃掉那块蠕动的肉糜。 似是在呼应他内心深处的渴望,侧目一看,便见自己那条已化作妖物的右臂,其上数十只猩红妖眼,皆在同一时刻,死死盯住了那团肉糜,流露出极度的贪婪。 吞下去! 只要将它吞下去,便能补全胸前这处空洞,便能将这副残破的身躯,修补得完好如初! 这念头一生,便再也遏制不住。 他下意识地便要迈步上前,将那团散发着无尽诱惑的血食,纳为己有。 然则,便在他将动未动之际,眼前景象,却又陡然一变。 那团蠕动的血肉,竟在他那只澄澈的黑白分明的瞳眸之内缓缓拉长、变形,最终化作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青衫人影。 只见她自那血肉世界的尽头,款款行来。 步履瞧来不快,却似缩地成寸,每一步踏出,足下那粘稠的血肉菌毯便似化作了柔软的青青草地。 身形摇曳,然则那宽大的青衫之下,却又隐隐透出一股子绝代剑客的凌厉与洒脱。 她一手提着那只从不离身的朱红酒葫芦,另一只手则随意地负在身后,露出半截雪白的皓腕。 行得近了,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便自那血色的薄雾中清晰起来。 眉如远山,眼若桃花,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这修罗地狱般的血肉世界,在她眼中,不过是座可供赏玩的寻常园林。 她就这般走着,一派似醉非醉的模样,眼波流转之间,媚意天成。 不是他那师父司徒,又是何人? 陆沉渊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那条已然抬起的妖异右臂,就这般凝在了半空,其上数十只猩红妖眼,正闪烁着贪婪的光,可那探出的触须,却在剧烈地颤抖,迟迟不肯落下。 “吞下去!这不过是你的执念幻象,实则乃是天地间最精纯的一缕生机所化,食之,你便能活!”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不可!她是师父!是你用性命也要守护之人,焉能伤她分毫?!”又一个声音在内心深处响起。 恍惚之间,一些尘封的记忆逐渐涌上心头。 那年他初学识字,于一处嘈杂的茶肆角落,蘸着杯中残茶,在那方旧木桌上,描摹自己的名姓。 一个“渊”字,写得歪歪扭扭,她便笑着将他小小的手覆住,握着他的指节,一笔一划,重新写下“渊渟岳峙”四字,告诉他,这才是他该有的模样。 “师父,苏长夜是谁的名字,为什么我也要记下来?” “那是个对你而言很重要的名字,先记下来,以后时机成熟了,你便知道了。” “师父,那个女子看起来好像话本里的仙子。” “那是上清宫的人,不必羡慕,你还有个徒儿比她更仙更清冷。” “师父又在说笑了,我这么大点的人,哪里来的徒儿?” “你又忘了,你前世可是无所不能的仙帝,仙帝有些徒子徒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师父你又喝醉酒了。” 千般情景,在脑海里一幕幕的不断浮现,让他感觉到头痛欲裂。 他已不知道哪一方世界是真的,哪一方世界是假的,正朝着自己蠕动而来的,到底是什么? 是绝妙的美味珍馐,还是他那心心念念的师父? 倘使真的是师父,自己若是连这世间唯一的暖意也要亲手噬尽,那他还是他么? 这般活着,与死了,又有何异? …… “郡主,不可!” “陆沉渊神志已失,您这般做,实在过于冒险了!” “我说过了,不论我做什么,都莫要惊讶,更莫要阻拦我。” 上官楚辞竟是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之中,一步一步的朝着陆沉渊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这么做很疯狂,但我没有疯。相反,现在的我很清醒,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一眨不眨的看着陆沉渊,缓缓说道。 每靠近他一分,她身上的颤抖便不可抑制的强上一分,仿佛全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在本能的畏惧接近那个少年。 越来越多的邪异气息开始从陆沉渊身上溢散出来。 那条异化之臂竟似活了过来,只见它化作千百条扭动的黑索,其上每一只妖眼都开阖不定,黑索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似被污染,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漆黑轨迹。 身后那浓郁的黑暗也是如此,正自不断蠕动扩张,却是将青石地面与断壁残垣尽数吞噬,远远望去,那少年宛若执掌地狱的绝世大魔。 自少年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之诡异,就连观澜境的沈归舟也感到了一丝心悸。 韩凛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长剑,犹如面对强敌般,不自觉运转起周身灵力,郑重道: “沈大人,那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历?我在镇魔司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道殒。” “他分明已经失去了人性,郡主这般又是何苦?” 沈归舟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回答韩凛的问题,而是对上官楚辞说道: “郡主,世上不如意事十居八九,陆沉渊既已如此,你又何必勉强?” 此时上官楚辞已经克服了内心的恐惧,来到了陆沉渊的面前。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紧紧咬着薄唇,轻声道: “可我偏要勉强呢?” 她相信陆沉渊还有一线生机,她相信自己的判断。他既能舍身相救,她为何不能以身试法?! 话音落下,她便张开双臂。 朝着那已然半人半鬼的少年,轻轻地拥了上去。 第五十四章 师父,是你么 倏然将那一半身躯已然妖魔化的少年身躯拥入怀中,上官楚辞只觉一股冰凉滑腻的感觉透体而来。 那暗鳞之下的血肉,更是如活物般自行蠕动,直教人头皮发麻。 面对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她却只是浑身一颤,便又银牙暗咬,将那份恐惧与恶心尽数压下。 上官楚辞深吸了一口气,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陆沉渊会沦落至此,却是为了救我,我如今舍命陪君子,也是应当。” “他身上藏着许多秘密,最重要的是,他只凭借着只言片语便能够帮我追回失去的记忆,若是他就此死了,我怎么寻回那些记忆?” “他不能够就这么变成怪物,不能够就这么死了,不但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自己!” 上官楚辞在心底不断告诉自己,不断说服自己。 谁都会怕死,她也怕死,哪怕这个世界再如何不好,她也不希望就此死了。 她能够不顾一切的将他拥入怀中。 可在无边恐惧在内心滋生后,她又忍不住想要逃跑,怀疑自己是否过于想当然,想要就此放弃。 她忽然明白。 做一件事,或许不需要理由,但要坚持做一件事,却需要无数的理由来支撑。 …… 陆沉渊只见那最美味的血肉不仅朝着自己靠拢而来,最后甚至附着了上来,将自己与他贴到了一起。 那血肉甫一附体,一股暖意传来,更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容的异香,直透心脾。 这也勾起了他心底最原始的饥渴。 “吃……吃了此物……” 持续不断的呓语在陆沉渊的脑海里不断回响,他先是极力忍耐,终于遏制不住。 他猛地低下头,却感觉自己仿若撞入了一方闻所未闻的离奇天地。 眼前景象,光怪陆离,匪夷所思。 只见无数琼楼玉宇,非木非石,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竟似要与天公比肩。 楼身通体晶莹,夜色之下,楼内竟是千灯万火,璨若星河,将整座城池照得亮如白昼。 脚下街道,亦非青石铺就,而是平整如镜,其上更有无数钢铁铸就的机关兽,无需牛马拉拽,便能自行奔走,其速之快,竟如电光石火。那数之不尽的机关兽汇成一道道铁水洪流,在宽敞无比的道路上川流回溯,奔腾不息,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街上行人,衣饰更是古怪至极。 有男子身着无领短衫,亦有女子衣不蔽体,露出大片雪白的臂膀与腿脚,却浑然不以为耻,反倒神态自若。 更奇者,是那些人手中,皆持着一方不过巴掌大小的乌晶宝鉴。 他们时而对着宝鉴挤眉弄眼,痴痴自语,宝鉴之中便有光华一闪,仿佛能将人的魂魄摄了进去;时而又俯首而视,指尖在镜面之上划动不休,脸上时而狂喜,时而悲愤,种种情状,便似中了什么厉害的魔怔一般。 陆沉渊心神剧震,只觉这方天地,虽是繁华到了极致,却又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与癫狂。 人人皆似行色匆匆,却又不知所往。 人人皆似沉溺于那方寸宝鉴之中,对身遭之人,皆是视若无睹。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 “郡主!” 便在沈归舟等人的惊呼中,鲜血已染红了她那身月白绸衫。 上官楚辞的脸色倏然一白,眼眶陡然一红,却是疼的要落下眼泪,可她紧咬嘴唇,狠狠说道: “我没事!你们别过来!” …… “我到底在哪,我又是谁,在做什么?” 陆沉渊心中一片迷惘。 怪物的贪婪本能,又在不断催促他继续啃咬。 正待再度发力,眼前的景象却陡然一变,竟是化作了他师父司徒的模样! 冰凉的肌肤,与滚烫的鲜血,形成了最触目惊心的对比。 陆沉渊脑中宛如炸开一道惊雷,一时无数自责与愧疚浮上心头。 他瞧着眼前这张脸,又尝着口中那挥之不去的铁锈血腥之味,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浮上心头: “我……在做什么蠢事?!” …… 上官楚辞正强忍着肩上伤上加伤的痛楚,忽然感觉怀里那具少年身躯微微一颤。 只听得一道带着迷惘与愧疚的声音,犹如梦呓般在她耳畔轻轻响起: “师父……是你么?当真是你么?” 上官楚辞闻言,不由微微一怔,旋即心头涌起说不出的讽刺与酸涩。 然则这些复杂的情绪,很快就被一种更强烈的情感所覆盖。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脸颊轻轻贴在他那冰冷的鬓角,柔声道: “是我,是真的……都是真的……” 忽然之间,她脑海之中闪过陆沉渊那句“我相信都是真的”,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滋味。 陆沉渊羞愧道:“徒儿方才做了蠢事……你现在疼么……” 上官楚辞那张毫无血色的俏脸微微一笑,轻声道: “师父不疼,师父不疼的。” 你师父自然是不会疼的,因为疼的是我上官楚辞啊,笨蛋…… 上官楚辞很佩服自己竟然还有心情吐槽。 不成,趁着他现在听得进我的话,得想个安抚他的法子,不然等会儿再给我来一口,这委屈我跟谁说理去?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他那套独特的呼吸法门,心中一动,在他耳畔轻声道: “还记得我教你的口诀与呼吸方式么?现在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必做,只要在心里默念口诀并调整呼吸即可……” “记得,师父教的事情,徒儿全都一字不落的记在了心里。” “心如深潭不起浪,气似游鱼不觉踪。” “身在此处,心在此处。” 陆沉渊在她怀中轻声喃喃着那套司徒传授的口诀,竟是真的渐渐停止了挣扎。 只见那高度异化的触须手臂上的眼睛逐渐缩回了血肉之中,根根纷飞的触须也回退成了人类手指。 至于自少年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狂暴无匹的邪气,也缓缓自他体内敛去。 “沈大人,郡主好像真的成功了……” 韩凛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宛若见证了一场神迹。 沈归舟微微点头,神色复杂的看着这一幕,心中暗道: “郡主,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若是以前他所认识的上官楚辞,断然不可能带着他们这一行人来镇海川布局立功,也不可能这种时刻选择搏一把,去拥抱只差一步便要道殒化作怪物的少年。 感受着怀中的少年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平缓,上官楚辞感觉自己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转了回来,一时间浑身无力,差点软到在少年的怀里。 便在此时,那一直凝神戒备的沈归舟,目光陡然一凝,朝着院外那片漆黑的林子深处望去。 方才,那林中似有微光一闪,又似是眼花了。 第五十五章 战后安置 陆沉渊从半人半鬼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后,双目一闭,身子便向后软倒,已是人事不知。 上官楚辞亦是强弩之末,方才一场血战,早已耗尽了她真元,此刻心神一松,只觉眼前金星乱冒,身子亦是摇摇欲坠。 韩凛与沈归舟二人眼明手快,早已抢上一步,分左右将二人扶住。 沈归舟见郡主脸色煞白,气息微弱,肩上创口兀自渗着血,沉声说道: “郡主金枝玉叶,岂可受此重创?老奴斗胆,先为郡主调息疗伤。” 上官楚辞闻言,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却强自站稳了,缓缓摇了摇头。 她一双明眸瞧着那昏死过去的少年,说道: “沈叔,烦请先将陆兄送回柴房救治。他伤势之重,远在我上,我……尚不打紧。” 沈归舟目光一扫,落在陆沉渊胸前那可怖的血洞之上,不由得心头一凛。 但见那少年虽已自异化中恢复,然则创口之内,仍有无数肉芽自行生衍,彼此交织,正以肉眼可见之速缓缓愈合。 此等景象,莫说生平未见,便是听也未曾听过。 他心下暗自称奇:“这少年郎的师父深不可测,他这徒儿更是邪门得紧。这般自愈之能,怕是比那传说中的灵丹妙药,还要神异三分。” “无怪乎那钱大海会觊觎这少年,大概是见着他第一眼起,便发现了他的不凡。” 沈归舟心中虽是惊疑,却也知郡主所言非虚,陆沉渊这伤势确是凶险万分,当下点了点头,将上官楚辞交予韩凛扶着,自己则将陆沉淵一臂搭上肩头,便要将他带回后院。 方行数步,忽听“啪嗒”一声轻响,一物自少年怀中滑落,掉在青石板上。 一名护卫眼疾,抢着捡起呈上,道:“郡主,是那灾祭人偶。” 上官楚辞接过来定睛看时,只见那木偶娃娃脸上神情依旧天真烂漫。 她忽然目光一凝。 却见那如月牙般轻轻扬起的两侧嘴角,竟又裂开了两道微不可察的缝隙,愈发显得诡谲,瞧来令人心底发寒。 “这人偶一开始便是如此么?还是方才激斗所留下的损伤,抑或是我所不知道的其他原因所致?” 上官楚辞微眯起眸子。 不知为何,她想到了陆沉渊在反杀吞噬那由魏拙道殒所成的画作怪物时,怀里忽然发出的邪异光芒。 莫不是这邪物在吸收了陆沉渊的精血后,又发生了难以预料的变化? 韩凛眉头紧锁,沉声道:“郡主,此物不祥,又是那邪教召唤堕神的要紧之物,依属下之见,不若寻个法子,将之除之而后快。” 上官楚辞沉吟片刻,却是摇了摇头,道: “不成。此物乃钱大海临终所托,陆兄尚未醒转,我等擅自处置,非是君子所为。” “再者,方才若非此物相助,我与陆兄二人,怕是早已成了那画中亡魂,于情于理,皆有救命之恩,岂可这般草率待之?更何况……” 她顿了一顿,续道:“此等邪物,要销毁亦非易事,只怕还会另生枝节。” 言语之间,她只觉那人偶木雕的眼珠似是转了一转,正自对着她笑。 那笑容邪异,直教她觉得头皮发麻。 她不由想起在另一个世界看过的一些恐怖电影,像是这般诡异的人偶娃娃,有的便是烧成灰烬,亦能在自行复原后“物归原主”,极为难缠。 尽管这种事情在那个世界显得荒诞无比,可放在这个癫狂的不正常世界,却似乎又合乎情理。 沈归舟亦是颔首道:“郡主所言极是,此物如何处置,还需从长计议。” 韩凛见沈归舟亦是这般说,便不再多言。 待沈归舟将陆沉淵送回柴房,问道: “郡主,此间事了,陆公子又当如何安置?” 上官楚辞先命那仅存的三名护卫清理战场,将这后院血污洗刷干净。 目光一转,落在那株于一片残垣断壁中竟几近完好无损的老槐树上,眼中微光一闪,道: “客栈之中人多眼杂,陆兄情状特异,若为镇魔司知晓,反多掣肘。况乎……他心头执念,皆在他那位师父身上。” “虽说陆兄与他那师父来到镇海川亦不长久,可这后院的一草一木,到底还是融入了他们二人共同生活的点滴,于他而言,比起那华屋锦榻,这陋室柴房,或才是心安之所。” 韩凛闻言,心中暗赞:“郡主当真是心思缜密,便是身受重创,这份玲珑心窍也丝毫不减。” 当即抱拳道:“郡主说的是,属下遵命。” 上官楚辞又问:“依韩教头之见,镇魔司的人,可能擒住那李真人?” 韩凛摇头道:“那妖道神通诡异,便是沈大人出手,亦只能将其重创,要说擒拿,怕是难了。” 上官楚辞点了点头,对此似不意外,缓缓道: “李真人此行,一为人偶,二为陆兄。如今两皆未得,我料他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顿了一顿,眼里闪过一丝忧虑:“然则眼下我最担心的,却非此獠去而复返,而是这尊灾祭人偶本身。” 韩凛心头一凛,道:“郡主的意思是?” 上官楚辞凝视着手中那张天真而诡异的脸庞,喃喃道: “倘若此物当真是为召唤堕神所用,那么,他们欲在何处行那召唤之法?需要进行怎样的仪式?如今又筹备到了何等地步?这一切,与这镇海川十年一度的望海潮,又有何干系?” 韩凛道:“郡主深谋远虑,属下拜服。然则邪教此番元气大伤,那李真人更是遭了重创,纵有天大的图谋,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上官楚辞轻叹一声,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是李真人这等存在?越是看似山穷水尽,便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魏拙只是那妖道的徒弟,便给他们带来极大的麻烦,更何况是更为深不可测的李真人? 心下想着,她那张早已毫无血色的俏脸更白了几分,韩凛见状,忙道: “郡主还请保重身子,不若先行回房调息。此间自有我等看守,待镇魔司折返,再与之分说不迟。” 上官楚辞却摇了摇头,目光穿过狼藉的庭院,望向那间柴房,轻声道: “陆兄尚未脱险,我如何能心安?我须得亲眼瞧着他稳住伤势,方能定下心来。” 第五十六章 撞见 柴房的门半掩着,上官楚辞立于门外三尺之地,一袭月白绸衫已是处处殷红,瞧来触目惊心。 肩上的创口虽已草草包扎,然则灵力耗损太过,一张俏脸毫无半分血色,只一双明眸一眨不眨的凝望着那门缝里透出的烛火。 过了良久,方听得门轴“呀”的一声轻响,沈归舟自内中行出,脸上神情凝重,更带着一丝难以索解的讶异。 上官楚辞心头一紧,待他走近了,方才略带几分沙哑问道: “沈叔,他……怎么样了?” 沈归舟瞧着自家郡主这般模样,心中一叹,却未先答,只道: “郡主千金之躯,何苦在此苦候?此间风大,仔细寒气侵体,教老奴如何向王爷交代?” 上官楚辞只轻轻摇头,说道:“我无妨。你且说,他如何了?” 沈归舟见她如此,知再劝无益,只得将方才诊视所见,一五一十地道来。 “陆公子这情状,当真是奇哉怪也。老奴探其脉门,只觉其周身经脉断裂,五脏六腑皆有重创,按理说,早已该是气若游丝,油尽灯枯之相。”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竟也流露出几分匪夷所思的神色: “可……老奴又自他丹田气海之中,感受到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勃勃生机,正自一点一滴地修补他那残破的身躯。这等生死并存、枯荣同体的脉象,老奴行走江湖数十年,实是闻所未闻。” 上官楚辞闻言,目光一动,说道: “沈叔,方才那魏拙道殒,以骨笔贯穿陆兄胸膛之际,我曾见他怀中邪光一闪……” 她说着,自袖中取出那具木偶娃娃,递到沈归舟面前。 那娃娃嘴角两道新裂的缝隙,借着月光瞧来,愈发显得诡异。 “会不会……便是此物,强行吊住了陆兄的性命?” 沈归舟接过人偶,只觉入手阴寒刺骨,凝神细观,亦是面露沉吟之色,若有所思道: “确有可能。典籍有云,这替身延寿偶功成之后,确有生死人、肉白骨之奇效。如此看来,那钱大海倒也未必是全然上了当,他与那浊流邪教之间,怕也是一场相互算计,各取所需罢了。” 上官楚辞又问:“此物既已救过陆兄一回,内中精气想已耗尽,是否……还有用处?” 沈归舟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惭色: “此等邪异之物,老奴亦不过是自故纸堆中识得一二,其中玄妙,实是难以揣度。” 他将人偶交还上官楚辞,忽又似想起了什么,续道: “郡主,方才老奴为你二人护法之际,曾觉院外那片林子深处,似有人影一闪。只是……” “其他人?”上官楚辞心中一凛,追问道。 “老奴也不确定。” 沈归舟沉吟道,“那股气息一闪即逝,待老奴凝神细查,却又无半分踪迹,左近百丈之内,亦无生灵之气。” “想来……是此地邪气残留,加之老奴心神激荡,看花了眼也未可知。” 他说罢,又瞧了瞧上官楚辞那已快站立不稳的身形,劝道:“陆公子的事,郡主暂且宽心。” “经老奴方才以真元为其梳理经脉,他已算渡过了最险恶的关头,余下的,便看他自身那股奇异的生机了。郡主伤势在身,当真该好生将养才是。” 上官楚辞听他这般说,终是点了点头。 她亦知晓,自己此刻真元耗损,心神俱疲,再这般硬撑下去,非但于事无补,反要成了旁人的累赘。 上官楚辞强自振作,转身回了客房。 房内陈设依旧,只是少了那份从容赏玩的心境。 她盘膝坐于榻上,勉力运功调息了半个时辰,只觉胸中仿佛有着千头万绪,心猿意马,如何也静不下来。 “陆沉渊……灾祭人偶……太一……道元之胚……” 一个个名姓,一件件秘事,便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盘旋不休。 她忽地又想起沈归舟方才那句“林中似有人影一闪”,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自心底冒了出来,竟让她那颗本已疲惫至极的心,又“怦”地一下,跳动了起来。 “那般时候,会出现在此地的,除了陆沉渊那深不可测的师父,又能有谁?” “她若当真去而复返,见徒儿这般模样,又岂会就此离去?此刻,她会不会……” 这念头一生,便再也按捺不住。 上官楚辞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好奇与冲动,霎时间便压过了浑身的伤痛与疲惫。 “此番又是何苦来哉?” 她先是摇头苦笑,旋即一咬银牙,暗道:“可我偏要去瞧上一瞧!” 心下想着,她已是翻身下榻,竟是连鞋履也未穿好,便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浑忘了自家郡主的身份,做贼一般,悄无声息地又潜回了后院之中。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她借着老槐树的阴影,悄然行至柴房窗下,自那破旧的窗棂缝隙向内望去。 只见房内一灯如豆,烛光微弱,将四壁映得影影绰绰。 陆沉渊正静静地躺在床上,人事不知。 而在他的床榻之畔,果真立着一道青衫人影。 “既然来了,便不必躲藏了。” 便在上官楚辞心头一惊时,便听那道身影轻声说道。 上官楚辞暗道不好,脸上却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她推门走了进去,摇头无奈道: “真是瞒不过前辈。” 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来,眉如利剑,眼若桃花,英气逼人的同时又不乏妩媚动人,不是陆沉渊那师父司徒氏又是谁? 便是已然见识过司徒的风流英姿,上官楚辞还是忍不住看得一呆。 司徒看着她道:“我还当是谁,竟然有这般的好耐性。” “说罢,你这一趟,究竟是放心不下我这徒儿,还是专程在此处,等我现身?” 烛火轻轻一跳,将上官楚辞脸上那抹一闪而逝的惊愕照得清清楚楚。 然而,她心头虽是波澜起伏,脸上的神态很快便恢复了从容。 她非但没有半分被窥破心事的窘迫,反倒迎着司徒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坦然一笑。 旋即自怀中摸出那白玉折扇,却未展开,只是以扇骨在自己掌心轻轻一敲。 “前辈既已问了,晚辈若再遮掩,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她顿了一顿,竟是毫不避讳地答道: “一半是放心不下陆兄,一半也是想求证一桩心事。” “我瞧陆兄他身无半分灵力,却有勘破虚妄之能;心怀仁善之念,体内又似藏着惊天魔物。这般矛盾集于一身,当真是世间罕见。” 见那风华绝代的女子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态,上官楚辞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继续道: “晚辈斗胆猜测,能教出这般表里不一的徒儿,又能一眼看穿晚辈梦中关窍,想来前辈您,也不会如表面上这般简单吧?” 第五十七章 月下对饮 “我?” 司徒微微一笑,将那朱红酒葫芦凑到唇边,饮了一口,方才说道: “我再如何不简单,那也不如楚公子。” 上官楚辞一怔,未料到她竟会将话头抛了回来。 只听司徒续道:“你看你,满身是伤,内元耗损,心火黯淡。这般光景,寻常人早已倒下,你却非但有心情在此探寻旁人隐秘,更能强撑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派头。” “这份心性,这份坚忍,难道不比我这区区酒鬼,要不简单得多?” 上官楚辞闻言,那张苍白的俏脸上不由得飞起一抹红晕,轻咳一声,强辩道: “晚辈……这不是关心陆兄的情状么。” 她话锋一转,又将那难题抛了回去:“前辈,晚辈实是好奇,陆兄体内所藏,究竟是何等魔物?他当真是那些邪人口中的道元之胚么?” “道元之胚?” 司徒听了这四字,眉梢微微一挑。 上官楚辞只觉那风流的笑容里,似乎带着几分讥嘲与不屑。 她却不与上官楚辞分说,只摇了摇头,道: “这名头是真是假,又有何干系?你若当真想知晓,何不待我徒儿醒转,亲口问他?若是他愿说与你听,那便是真的了。” 上官楚辞眉头微蹙,追问道:“陆兄知道?可我瞧他模样,对自己身世亦是一无所知。” 司徒笑了笑,说道:“他该知道的,早已知道了。只是少年人心性,遇着了想不通的道理,便只当自己是不知道罢了。” 上官楚辞只觉对方言语之间,便如那深山云雾,瞧来似有形迹,伸手去抓,却又是一场空。 自己一番试探,竟是半点实处也未曾探着,心中不由得有些气结,脱口道: “前辈这般说话,倒像极了谜语人,虽是意境高深,却也急煞了旁人。” “谜语人?” “有一种人,他们总爱将话说一半,藏一半,好似天机不可泄露,偏生又爱吊人胃口,让人心里痒痒的,这种人便是谜语人。” 司徒闻言,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奇道,“这说法倒是有趣,这也是你在梦里瞧来的?” 上官楚辞未料到她竟如此敏锐,心中一凛,颔首道:“正是。” 司徒闻言,竟是幽幽一叹,感慨道:“当真是有趣的梦。可惜我只知解梦,却不会那太虚观神游太虚的法门,否则,非要钻到你的梦里,去瞧一瞧那方光怪陆离的天地不可。” 上官楚辞道:“前辈若是感兴趣,晚辈也可说上一二。” 便在此时,榻上陆沉渊忽地动了一下,口中含糊不清地呢喃出“师父”二字。 司徒闻声,眼中那份戏谑与萧索霎时敛去,化作了无尽的温柔。 她走到榻前,伸出手为他轻轻拭去了额角的冷汗。 “等我走后,莫要让我这徒儿知晓,我这不中用的师父曾回来看过他。” “晚辈恕难从命。”上官楚辞竟是想也未想,便回绝了。 “嗯?”司徒回过头,眸中流露出一丝讶异。 只听上官楚辞续道:“我平生最不喜的,便是话本里那些为成全旁人而故作无情的桥段。” “前辈既是真心回护,又何苦做那恶人,让他心中再添一重挂碍?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晚辈可不愿帮衬。” 司徒瞧着她半晌,忽然问道:“关于你的那些梦,你当真不想知道更多?” 上官楚辞心中一跳,知这是对方抛出的交换条件,她贝齿轻咬下唇,终是摇了摇头: “晚辈此刻,并不感兴趣。” 司徒却也不恼,只是哑然失笑,摇头道:“你这家伙,只是想得太多,喝得太少罢了。” 上官楚辞道:“晚辈确实不常饮酒。” “那可能饮得?”司徒忽又问道。 上官楚辞一怔,随即心头一喜,知对方这是有意与自己深谈,欣然道: “能饮一些。” 话音方落,司徒身形一晃,已悄然立于那院中老槐的横枝之上。 她自怀中摸出一只古朴的青玉酒杯,斟满了酒,手腕一振,那酒杯便如一道流光,平平稳稳地向上官楚辞飞去。 上官楚辞探手接过,入手微沉,杯中酒液清冽,竟是分毫不曾洒出。 司徒自顾自举起那朱红酒葫芦,对月独酌。 上官楚辞亦举杯,浅抿一口,只觉一股暖流自喉间直入丹田,周身经脉的滞涩之感竟为之一清,那盏黯淡的心火,亦随之“嘭”的一声,涨大了几分。 她心下一惊:“前辈,这酒……” 司徒只淡淡一笑:“是不是好酒?” 上官楚辞定了定神,由衷赞道:“确是好酒。” 二人便这般,一人在树上,一人在窗下,隔着一院月色,静静对饮。 半晌,司徒忽又开口,问道:“你喜欢我那徒儿?” 上官楚辞只觉颊上一热,刚入口的烈酒差点喷洒出来,连忙别过头去,强辩道: “前辈说笑了,在下……在下可是男子,如何会有此念?” 司徒也不揭穿,只笑了笑,那笑声在夜风中听来,竟有几分落寞。 “我帮得了他一时,却帮不了他一世。” 她轻声道,“待他决意踏上那条路时,有些东西,终究须得他自己去背负了。” 上官楚辞若有所思,道:“晚辈在梦里听过一说,谓之‘鹰隼教子’,父母将雏鹰推下悬崖,逼其展翅。前辈所行,莫非便是此法?” “鹰隼教子?” 司徒闻言一笑,“倒也有几分神似。只可惜,我这徒儿,却非雏鹰。” 上官楚辞奇道:“那该是什么?” 司徒想了想,伸出纤纤玉指,在空中比了个鱼儿游水的有趣手势,悠悠然道: “是尾锦鲤罢。” 上官楚辞笑道:“前辈是说,陆兄终有一日,会化龙飞升么?” “化龙便好了,” 司徒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难言的复杂,“至于飞升……那便大可不必了。” 上官楚辞心头一动,正欲追问,却听司徒忽又感慨道: “说来,我与你,倒有几分相像。” “前辈此话怎讲?” “你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司徒自嘲一笑,道:“而我与这个时代,又何尝不是呢。” 上官楚辞闻言心中大震,她低头望向杯中月影,正自思绪万千,再抬起头时,那树上已是空无一人,只余一缕清冽的酒香,在夜风中袅袅不散。 “沈叔。”她对着暗影处轻唤一声。 沈归舟的身影悄然浮现。 “陆沉渊这位师父,依沈叔之见,当是何等修为?” 沈归舟脸上露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敬畏,他沉默了许久,方才苦笑道:“郡主,恕老奴眼拙……我看不透。” “哦?”上官楚辞目光一动,“连沈叔也看不透,那至少也是上三重天的人物了。” 沈归舟却摇了摇头:“方才她立于此地,老奴便如立于万丈悬崖之畔,稍有异动,便是粉身碎骨。这等感觉,我平生……只在一人身上感受过。” “爹爹?” 沈归舟缓缓摇头,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 “女帝陛下。” 第五十八章 赌约 神都洛阳脚下一处小镇,一家寻常酒肆的雕花木窗下,悄然多了一位青衫客。 那是个女子,瞧不出年岁,只一张脸便似占尽了天地间的灵秀,眉是远山剑,眼是桃花潭,说不出的风流韵致。 她拣了个临窗的座儿,将一只朱红酒葫芦轻轻搁在桌上,也不瞧那满街的红男绿女,只对着那半开的窗子,淡淡道: “店家,来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店家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见惯了南来北往的豪客,此刻见了这女子,也不由得一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嘿然道: “姑娘这般天仙似的人物,竟也嗜此杯中之物?” 那女子闻言,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好酒配美人,店家没听过这话么?” 店家将一方帕子往肩上一搭,笑道:“配不配小的不知,只盼姑娘莫要醉倒在我这小店里,那可就忒也麻烦了。” 女子只一笑,应了声“晓得”,便不再言语。 酒是好酒,入口醇厚,一线烧喉。 她饮得不快,一杯饮尽,方才续上一杯,一双妙目似是落在窗外那株新发的柳树上。 便在此时,邻桌几个茶客的闲谈,轻轻飘入了她的耳中。 只听一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 “听说了么?神都那位……登基了。啧啧,竟是一位女帝。” 另一人立刻接道: “怎能不知?独孤家的那位嘛。说来也是个可怜人,身负独孤一脉的血脉诅咒,如今更是族中凋零,说是举目无亲,亦不为过。” “自古无情帝王家,也不知那女娃儿是何等心性,能否坐得稳那九五之尊的宝座?” “嘘……此乃帝王家事,我等草民,莫要多言,莫要多言……” 那青衫女子听着,脸上神情未有半分变化,只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她唤来店家,将那朱红酒葫芦也满上了,这才起身,悄然离去,便如她来时一般,未曾惊动半点尘埃。 出了酒肆,信步而行,也不知行了多远,到了一处寻常村落。 忽地,她脚步一顿,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眸子里,竟是闪过一道亮得惊人的光彩。 只见村口一株老榕树下,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少年,正自与几个玩伴追逐打闹,一身粗布短打,脸上蹭得灰扑扑的,一双眼却亮如晨星。 那女子身形一晃,便已到了那少年身前。 少年正自笑闹,忽见眼前多了这般一位神仙似的姐姐,不由得停下步子,看得呆了。 司徒细细瞧着他,眸中那份狂喜与期盼,却又一点一点地黯了下去,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不……不是他。” 她哑然失笑,似是在自嘲:“司徒啊司徒,你当真是魔怔了。他才去了多久,便是轮回转世,又哪有这般快的道理?” 那少年见她神情变幻,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失落,吃吃问道: “仙子姐姐,你……你可是在寻人?” 司徒闻言,收敛了心神,对他温和一笑道: “是啊,在寻一个人。只是我还不知,他到底出生了没有。” 少年奇道:“仙子这话好生有趣。若是还未出生,那又该如何寻法?” 司徒抬起头,望向那无尽的天穹,轻笑道: “那个人很特别。我只需瞧上一眼,便能认得出来。我只是不知,他何时才会愿意见我。” 少年听得有趣,忽又问道: “可仙子又如何能断定,那个人一定会出生呢?倘若……他一直不出生呢?” 司徒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片刻之后,她却又洒然一笑,说道:“那我便找到他出生为止。” “这是我与他的一个赌约。天道不公,要他永世不得超生。我便与这天道赌上一局,只要我能寻着他,便算我赢了。” 少年听得一怔,只觉这位仙子姐姐话语中的那份执念与悲怆,竟让他心头无端地一痛。 他正待再问,眼前青影一花,那仙子姐姐已然没了踪影,只余一缕清冽的酒香,在风中久久不散。 不知觉夜已深沉。 司徒斜倚在一株参天古木的横枝之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她抬起头,凝望着那漆黑的天幕,以及那道似乎唯有她能够看见的横亘天际的幽蓝色痕迹。 “苏长夜……” 她对着那道天之痕,喃喃自语道: “你说你身负诅咒,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可我偏不信这个邪。” “不论是十年,百年,还是千年……我都会找到你的,一定会……” …… 听潮阁,八仙楼的最顶层。 依旧是那道青衫身影,依旧是那只朱红酒葫芦。 她凭栏而倚,孤身一人,对着那轮三千年不变的清冷明月,自斟自饮。 只是她此刻的视野里,那墨蓝色的天幕之上,澄澈如洗,再无半分幽蓝伤痕的踪迹。 她唇角牵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将葫芦里的酒一饮而尽。 忽听得门外响起三下极轻的叩门之声,不徐不疾,显是来人极有分寸。 司徒眼皮也未曾抬一下,只静静看着天边的明月。 门外之人等了片刻,见内中并无回应,这才将门轻轻推开一道缝隙,试探着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寻常文士装扮,正是那钦天监的观星使,周衍。 周衍一进门,便见那道青衫人影正凭栏而倚,不敢惊扰,只在门边站定,躬身道: “仙姑。” 司徒似是此时方才察觉他来了,那张绝美的脸上,不见半分讶异,只淡淡一笑,道: “这八仙楼,住得倒还清净。周大人,你有心了。” 周衍闻言,脸上登时露出喜色,连忙道:“仙姑住得满意,那便是在下天大的福分了。” 司徒却不理他这番恭维,只将手中那只朱红酒葫芦向他轻轻一抛,语带几分慵懒: “你来得正好。我这葫芦里又空了,徒儿眼下指望不上,便只能瞧你的了。” 周衍见那酒葫芦飞来,忙不迭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住,脸上堆满了笑,道: “能为仙姑效劳,是在下的福气,福气。” 司徒瞧着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忽又问道: “你便不问问,我何时才肯出手,为你解那心头之忧?” 周衍闻言一怔,随即躬身一揖,态度愈发恭谨: “仙姑自有仙姑的打算,在下不敢妄加揣测。只需将仙姑吩咐之事办妥了,那便是分内之职。” “呵呵,” 司徒轻笑一声,说道:“周大人不愧是在钦天监那等龙潭虎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说话当真是滴水不漏。” 周衍连忙道:“仙姑谬赞,在下愧不敢当。” 司徒却不再与他兜圈子,缓缓道:“要解你那桩心病,倒也不难。只是在此之前,你须得为我办一件事。” 周衍精神大振,肃然道:“但凭仙姑吩咐!” 司徒转过身去,复又望向那轮悬于天际的清冷明月,悠悠然说道: “你且设法,将你钦天监近千载光阴,凡有关于‘天渊之痕’的观测记录,一字不漏的尽数取来,让我过目。” 第五十九章 心海 陆沉渊的意识醒转时,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 他只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无半分着力之处,仿佛一片落叶,浮沉于太虚之间。 四下里不闻半点声响,唯有一片亘古的死寂。 他低下头后,却见自己手中,竟是提着一盏古拙的灯笼。 那灯笼不知是何物所制,入手非金非木,触之微凉。 更奇者,乃是灯笼之内,燃着的并非寻常火焰,而是一团水墨也似的黑炎,却又似能够变化万千。 “我……莫非是死了?此处便是那阴曹地府不成?” 他心中念头甫动,便举目四望。 这一望,不由得为之神驰。 只见这方天地,竟是全然笼罩在一片清冷无边的月华之下。 天幕之上,高悬着一轮残月,其状如钩,其色如霜,便这么静静地挂着,将清辉洒遍了这片虚无的每一个角落。 也不知为何,陆沉渊一望见那轮残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霎时冲上心头。 那是一种逆着全世界也要奔赴一人的孤独与深情。 他一双眼怔怔地望着,脑海之中,不期然地便浮现出师父司徒那张似醉非醉的绝色容颜。 霎时间,他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此处非是阴曹地府,而是我的心海识界。天上那轮残月,想来便是我师父于我心中的一道印记了。” 他定睛再看,只见那残月洒下的清辉,看似温和,实则正以一种玄之又玄的韵律,牵引着这整座混沌天地。 清辉所至,那本该吞噬一切的黑暗便如潮退,悄然敛去; 清辉稍歇,那无边的虚无便又如潮涨,汹涌而来。 潮起潮落之间,竟是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均势,护得他这片本该早已崩塌的内在天地,不至沉沦。 便在此时,他忽又察觉,在那轮残月的左近,尚有一颗星辰,虽不如明月那般占尽了天穹,却也明亮到了极点,烁烁放光,自成一方天地。 那星辰亦是透着一股难以言容的孤独,然其意境,却与那轮残月迥然不同。 残月的孤独,是“为你一人,我愿背负此世”,而这星辰的孤独,却是“我的世界,你永远不懂”的遥不可及。 “这……应是那位楚公子的印记了。” 陆沉渊心中暗忖,“却未曾想,我与她不过萍水相逢,数度交手,竟已在我心海深处,留下了这般一隅之地。” 他此念方动,远处那颗星辰竟似有所感应,遥遥一闪。 与此同时,陆沉渊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与上官楚辞相处的点点滴滴。 有陋巷初见时的理念冲撞,有客栈重逢时的机锋暗藏,亦有那海边礁石上,她因一句“洋葱”而潸然泪下的模样,紧接着便是二人在客栈后院并肩作战的契合…… 这千般情景,此刻皆化作点点星芒,自他心海各处升起,尽数汇入了那颗星辰之中。 他只觉自身与那星辰之间的牵系,似是更紧密了几分。 那星光亦随之大盛,不仅进一步驱散了周遭的黑暗,更反哺而回,化作一股清凉之意,注入他那几近枯竭的神魂,竟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正自心神摇曳,忽听得一阵阴风呼啸,鬼哭神嚎之声大作。 陆沉渊循声望去,只见那月与星的光辉皆照不及的黑暗深处,竟是浮着一座孤岛。 那座岛屿尽是由森森白骨与阴沉枯木搭就,怨气冲天,凝成一片化不开的黑雾。 他目光甫一落在那孤岛之上,便觉一股阴寒刺骨之意透体而来,心中却是莫名地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这……莫非是钱掌柜临终托付的那具灾祭人偶?它竟也在我心海之中,化出了一方天地?” 岛上,无数冤魂的哭嚎之声汇于一处,在那万千怨念的交响之中,他又听到了那个曾让他毛骨悚然的小女孩之声,时而似在哭泣,时而又似在嬉笑。 陆沉渊想起自家精血曾染于那人偶之上,想来正是因此,方才与此物结下了这般玄妙的牵连。 思及此,他脑中又浮现出那人偶娃娃奶声奶气的一句“我来帮你”。 与此同时,一股充满怨念的冰冷力量自那孤岛之中涌出,竟是与那无边的虚无黑暗融为了一体。 奇的是,那黑暗得了这股力量,非但未曾助长其吞噬之势,反倒似被驯服了一般。 陆沉渊只觉心念一动,那些被孤岛之力浸染过的黑暗,竟如臂使指,陡然间长出无数瞳眸。 他心中一奇,试着将自家心神,附于那其中一只瞳眸之上。 霎时间,视野斗转! 他竟是借着那黑暗中妖眼的视角,看到了自己。 然而,这一看,却险些教他三魂七魄于此刻尽数离体! 那哪里是什么提灯少年? 分明是一尊周身遍布可怖眼球的不可名状之物! 而他手中提着的,亦非什么古拙灯笼,而是一只由淋漓血肉糊就的鸟笼! 而在笼中翻腾挣扎,充作那墨色火焰的,不是别物,正是那魏拙道殒之后所化的妖画残骸! 陆沉渊脑中“嗡”的一声,一下子惊醒过来。 “陆兄,你醒过来了?原以为你这伤势,至少还得躺个十天八天才能醒转,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一道清朗中带着几分沙哑的熟悉声音,在耳畔传来。 陆沉渊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自模糊至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俊秀绝伦的脸庞。 来人一袭月白绸衫,正自床沿坐着。 只见那人眉目如画,一头乌黑的长发以一根素雅的簪子束起,却又因几日奔波劳顿,添了几分英挺与坚毅,便似一柄藏于锦鞘中的利剑,既有玉的温润,亦有锋的凌厉。 只是这柄“利剑”,此刻似也染了几分尘霜。 她左肩的伤口已重新包扎妥当,雪白的绷带之下,隐隐透出些许殷红的血迹,与那月白色的衣料一衬,更显得触目惊心。 正是上官楚辞。 陆沉渊怔怔地瞧着她。 脑海之中却仍回响着心海识界内那不可名状的怪物模样。 那份惊骇让他一时忘了身在何处,只将一双眼,空洞而遥远地,凝视着眼前之人。 上官楚辞被他这般瞧着,只觉心头那份镇定自若的伪装,竟也似被他这目光灼出了一个窟窿,有些挂不住了。 她那张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俏脸之上,竟是不由自主地飞起一抹绯红,便如上好的宣纸,不慎滴上了一点胭脂。 “咳。” 她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地将目光移开,落在床头那盏早已熄灭的油灯上,佯作随意地问道: “陆兄……现在感觉如何?瞧你脸色苍白,冷汗涔涔,许是……做了什么噩梦?” 陆沉渊被她这一问,方才如梦初醒。 那心海之中,手提血肉鸟笼,周身遍布妖眼的怪物形象,再一次清晰地浮现。 他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触摸检查自己这副身躯,是否也已化作了那般可怖的模样。 然则,他手臂方才抬起,一柄折扇已悄然探出,那凉沁沁的白玉扇骨,不偏不倚地拦在了他的腕上。 上官楚辞道:“你身上伤势未愈,不可乱动。” 陆沉渊被她这么一拦,这才发觉自己胸口之处,空落落的,仿佛失了什么紧要之物。 他缓缓低下头,那夜的记忆,便在脑海里涌现出来—— 遮天蔽日的泼墨鬼物,丈许长的巨大骨笔,以及那贯穿了自己胸膛,将心脏都撑得移位的致命一击…… 一时间,他竟是分不清,方才于心海所见的诡异,与现实记忆里的血腥凶险,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梦魇。 陆沉渊抬起头,望向上官楚辞,喃喃问道: “楚公子,我可还活着?” 第六十章 戏言犹带三分暖,齿痕愿作一生看 上官楚辞听他此言,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反诘道: “陆兄此言,倒教人好生为难。你若当真身赴九泉,却又见着了我,岂非说我也随你同去了?这黄泉路上,有我这般人物作陪,陆兄倒也不算寂寞了。” 她语声之中虽是打趣,却仿佛有一股暖意流入少年的心田。 陆沉渊胸口那处空洞洞的创伤,似乎也为之稍减了,脸上不由得也露出几分憨直的傻笑来。 蓦地里,他忆起一事。 那是在神智昏沉之际,所见的一幕奇景。 当时他的眼里,天地都化作了血肉,可谓是光怪陆离。 而主动将自己拥入怀里的那具娇躯,时而化作勾动内在欲望的血食,又时而化作师父司徒的模样。 他话锋一转,问道:“对了,我师父……她可曾来过?” 上官楚辞却不答他,只眼波流转的望着他,似笑非笑的反问道: “你盼她来过么?” 陆沉渊见她未曾一口回绝,心中那点希冀登时燃起,忙不迭地点头,道: “自然是盼的。” 上官楚辞闻言,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瞧来既有几分宽慰,又有几分说不清的萧索。 “那她便是来过了。” 她轻声道:“她来在你心头,来在你梦里,何曾有片刻离去?至于这尘世之间嘛,陆兄你自个儿说呢?” 陆沉渊先是一怔,随即会意,心中那点方才燃起的火苗,登时又化作了无边失落,喃喃道: “原来……原来如此……” 是了,师父既已决意离去,又怎会轻易现身? 如此说来,在那生死一线之际,在自己已然化身只知道吃人的妖魔,全然丧失自我时,奋不顾身的将自己这半人半鬼的身躯拥入怀中的,便唯有眼前之人了…… 一念及此,他只觉胸中五味杂陈,既有难以言喻的感激,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愧疚。 他原以为这位楚公子城府深沉,事事皆以利弊权衡,是个极看重自家得失之人,断不会为旁人舍身赴死,却不想终究是自己错看了她。 陆沉渊抬起头来,认真说道:“昨夜之事,多谢了。” 哪知上官楚辞听了,非但未有半分谦辞,反是欣然接受,一双妙目笑得弯成了两道月牙儿,道: “陆兄这声谢,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如今已是我的人,我救你护你,自是分内之事,又何须言谢?” 陆沉渊听得一头雾水,满脸皆是迷惑之色,问道: “楚公子,此话怎讲?” 上官楚辞将那白玉折扇“唰”地打开,轻轻摇了摇,好整以暇地解释道: “你为我挡那致命一击,固然是真。可你解放体内那妖物,却也是为了自保,毕竟那魏拙早已言明,他此来一为人偶,二便是为你。此节,陆兄可承认么?” 她见陆沉渊讷讷点头,脸上笑意更浓,续道: “可我呢?我本可袖手旁观,飘然远引,待那镇魔司前来收拾残局。届时你化作妖物也好,为人所杀也罢,又与我何干?” 她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明亮的眸子看着陆沉渊,道: “我既未走,反倒舍身相救,这份情由,却又该如何分说?” 说到此处,她将折扇轻轻一合,在少年胸前那处已然愈合大半的伤口上,不轻不重地一点,笑吟吟地道: “陆兄,你且摸着自家心口,好生想上一想,你这条性命,如今是不是欠了我的?” 陆沉渊听上官楚辞这般言语,心头那份因血战而生的沉郁之气,竟是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大半。 他脸上不由得也露出几分憨直的笑意来,脱口道: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我跟着师父浪迹十年,所见之人,不是奸猾似鬼,便是凶恶如狼,便是偶有几个面善的,心底里却也藏着另一本算盘。” “唯有与楚兄相处,方觉莫名地轻松自在。我长这么大,却是头一次见到如你这般奇特的……公子。” 他本想说“女子”二字,话到嘴边,忽觉不妥,瞧她一身男儿装扮,想来必有不愿为人道的隐情,自己若冒然道破,反倒唐突了佳人,当下便将那“女子”二字硬生生吞了回去,只一张脸却不自觉地微微一热。 上官楚辞听他前半句说得诚恳,已知自己在他心中,已是与旁人大大不同,心头不由得一荡,一股暖意自心底升起,直透胸臆。 待听得他后半句言语吞吐,神情古怪,冰雪聪明如她,如何还不知这少年已瞧破了自家身份? 她脸上微微一热,正待说些什么岔开话题,却听陆沉渊又道: “对了,你肩头处可还疼么?” 陆沉渊忽地想起一事,脸上那丝笑意登时敛去,换上了愧疚与关切: “我神智昏沉之际,似是发了疯,咬了你的肩头……” 上官楚辞闻言,心中那点女儿家的羞意登时被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冲散了。 她故意将那受伤的左肩微微一耸,秀眉一蹙,哼了一声,道: “陆兄倒还有脸问?自然是疼的,而且是刺骨的疼。不过,疼还是次要的,只怕你陆兄留下的这道齿痕,要一辈子留在我的肩头了。” 她这话似嗔似怨,听在陆沉渊耳中,却不由一惊,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势,便要强忍着疼痛离榻而去,道: “那可不成!我师父曾传我一道方子,专治这等伤痕。你且在此处稍待,我这便去寻那几味草药,捣烂了为你敷上,保管不出三日,便能完好如初,不留半分瑕疵!” 上官楚辞瞧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气恼早已烟消云散,只余下说不尽的温柔与促狭。 她见他当真要走,连忙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我偏不要。” 陆沉渊一怔,回头不解地望着她。 只见上官楚辞一双妙目竟是多了几分他看不懂的神色。 那目光似是狡黠,可其中又有几分说不出的认真,只听她轻声道: “我若用了药,疤痕一去,陆兄你岂非也将今日之事忘得干干净净?那可不成。” 她顿了一顿,瞧着少年那茫然无措的脸,唇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悠悠然说道: “我偏要留着它,让你瞧上一辈子,记上一辈子,也愧上一辈子。” 陆沉渊张了张嘴,怔在当地。 只觉她这话似嗔似喜,其中深意,却又教他如何也捉摸不透。 然而不知为何,一颗心不由得便“怦怦”乱跳起来。 第六十一章 水墨之火 “对了,陆兄,此物你且善为保藏。” 上官楚辞目光流转,落在榻畔那具木偶之上,瞧着那娃娃天真中透着诡谲的脸孔,秀眉微蹙道: “昨夜一战,这人偶吸了你精血,瞧来愈发邪异,也不知生了何等变化。” “镇魔司的人这两日必会前来查勘,届时切莫教他们瞧见,以免多生枝节。” 陆沉渊自醒转以来,便总觉暗处似有目光窥伺,如芒在背。 经她这一提,心神凝聚,方才察觉那目光之源,竟是钱大海临终所托的这具灾祭人偶。 凝神望去,果见那娃娃嘴角两侧,又裂开了数道细如发丝的缝隙,本就三分肖人的脸孔,此刻更是平添了七分活气,只是那份活气之中,却透着一股令人心胆俱寒的阴森。 他不禁想起心海之内那座由白骨枯木垒就的孤岛。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觉心安,还是该感惊怖。 此念方动,他脑中“嗡”的一声,那心海之中,手提血肉鸟笼、周身遍布妖眼的怪物形象又复浮现。 陆沉渊心头大震,霎时间,只觉眼前景物斗转星移,意识竟似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至一处虚空幻境之中。 四下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亦无半分声息。 “此处是何地?莫非……我又堕入梦魇了不成?” 正自惊疑,忽见黑暗之中,有光影闪动。 一时之间,无数残篇断简,无数浮光掠影,尽数浮上他的心头。 他瞧见一张苍老而和蔼的脸,正对着一个少年温言说道: “拙儿,剑道画道,殊途同归,皆可证道长生。你既无缘剑道,便当在画道之上,好生精进。” 陆沉渊听得“拙儿”二字,心头一动:“这……莫非是那妖道魏拙的生平往事?” 景象又转,只见那少年伏于案前,笔走龙蛇,似在描摹山水。 然则画成之后,少年却满面愤懑,将那画纸狠狠揉作一团,掷于墙角。 只听那少年咬牙自语道: “两年了!为何我的画技,始终无半分进境?!” 陆沉渊见此情状,心中暗叹:“原来,即便是这等邪魔,也曾有过为求大道而不得的苦楚。” 便在此时,那少年似是想通了什么关窍,眼中爆出两团精光: “对了!心火能照见浊流,世人皆以为浊流乃修行之障,可若我以心火观照天地,所见景象,岂非与常人迥异?以此入画,又该是何等光景?” 他当即燃起心火,再提画笔,只见那墨落纸上,竟似活了过来,山不再是山,水不再是水,笔下勾勒出的,尽是些扭曲诡异、透着浊流之气的物象。 画未终篇,光阴流转。 忽有一名弟子踉跄奔入,面无人色,惊呼道: “师兄,不好了,出大事了!” “何事惊慌?” “师兄可还记得,半月前你临摹的那幅《九天仙宫图》?被一位王公以千金购去,挂于府中,日夜观赏……” “如今那位王公已然疯了!镇魔司已得了消息,正要来宗门拿人!” 霎时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少年仓皇出逃,手中画卷跌落于泥泞之中。 便在此时,数名镇魔司甲士已将他团团围住。 正当危急,忽听得一声蛇嘶,一道硕大的蛇头自暗处猛然探出,一口便将那为首甲士的头颅吞了,余者尽皆撞飞。 一道身着玄色道袍的身影,踏着泥水,缓缓行至他身前。 电光一闪,照出那人丑陋已极的脸庞。 饶是陆沉渊明知此乃幻境,亦不禁心头一跳: “是那李真人!” 只见李真人拾起那泥水中的画卷,瞧了一眼,又将目光投向魏拙,啧啧称奇: “不错,不错。未曾开门,便已自行摸索出引浊流入画的法门。小子,你天生便该是我圣门中人。” 景象至此,戛然而止。 那万千浮光掠影,于陆沉渊眼前倏然汇聚,最终凝成了一朵水墨似的黑色火焰。 黑炎升腾,霎时照亮了这方天地。 陆沉渊定睛一看。 只见一片连绵的水墨群山在眼前勾勒呈现,山势奇诡,笔触苍劲。 而那群山之下,更有浊流汇成江河,奔腾不休。 “水墨之火……这莫非便是魏拙那厮的心火?” 陆沉渊想起昏死之前,那异化右臂确是衍化出口器,将那妖画所化的心火尽数吞噬。 “如此说来,我此刻所见,便是那妖道的心火无疑。” “可这片水墨群山,又是何物?” 他忽地想起上官楚辞之言,心火乃是以自身道基为薪,方能燃起。 自己若只吞了心火,不过是无根之焰,断不能衍化出这般广阔的心景。 除非……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陡然冲上陆沉渊的心头。 “难道说……我非但吞了他那心火,竟是将那妖道毕生修持的根基,也一并强行夺了过来?!” 便在陆沉渊心中惊疑不定之际,只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陆兄,你可是中了什么邪术?我见你只盯着这人偶出神,双目无光,神思不属,如何唤你都未曾回应。” 陆沉渊心头一震,神智方自那片光怪陆离的幻境中收回,眼前景象复又清晰。 他目光先是在那木偶上一转,继而又落向上官楚辞那张因伤势而略显苍白的俏脸。 陆沉渊在心中暗道: “此事当真是匪夷所思,说与旁人听,只怕要被当作疯言痴语。” “然则楚公子见多识广,胸中丘壑非常人可比,或许能为我解此困惑。” “何况她为救我,不惜以身犯险,这份情义,又岂是寻常?我若再对她藏私,反倒显得忒也小家子气了。” 这番念头在胸中百转千回,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 他终是一咬牙,下了决心,抬起头来,看着上官楚辞沉声道: “楚公子,在下心中确有一桩奇事,想说与你听,不知你可愿一闻?” 此念既生,陆沉渊此时已无半分犹疑。 在他想来,此事再也简单不过。 平生知己难寻,她既能为自己舍身忘死,自己又何必藏私? 若连这般肝胆相照之人都信不过,这江湖之大,又还有谁人可信? 上官楚辞见他神色凝重,不似作伪,而且此事怕也并不简单,心中不禁一奇。 待听得他这般说,不由得微微一笑,那笑容虽因伤势而略带几分倦意,却依旧明亮动人。 上官楚辞将那白玉折扇轻轻一合,道: “陆兄既肯以心中隐秘相告,足见已不将楚辞视作外人。这份信重,楚辞又岂敢辜负?但说无妨。” 第六十二章 他人之道,他人之火 陆沉渊听到上官楚辞那一句“足见已不将楚辞视作外人”,只觉这话语似在何处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他摇了摇头,将这念头甩出脑后,将方才所历之事—— 心海识界内的诡异情状,如何见得月、星、孤岛三方天地,如何通过黑暗中的眼瞳窥见血肉鸟笼内的妖道心火,又如何于幻境中得见其生平往事,皆说与上官楚辞听了。 上官楚辞听得是异彩连连,待听到那月、星、孤岛会随心境亲疏而变幻光华明暗,更是目光陡然一亮,道: “等等……你是说,在你那心海识界之内,那轮残月也好,我这颗孤星也罢,乃至那具邪异人偶所化的枯骨岛,其光华强弱或是意象形态,竟会随着你与我等之间的情分深浅而自行变化?” 陆沉渊见她神情郑重,亦是肃然点头:“应是如此。” 上官楚辞闻言,竟是怔在了当地,半晌方才喃喃自语: “一个能将人情亲疏、恩怨纠葛,都化作天上星月、岛上怨魂,并且一一对应,这不就像是一套能衡量人心情意的‘好感度系统’么?” “‘好感度系统’?那又是何物?” 陆沉渊听得这古怪名目,却无半分讶异之色,仿佛她口中说出的,便是世间最寻常不过的道理。 想来这些时日与她相处,自家早已对她层出不穷的古怪言辞,习以为常了。 上官楚辞却不答,只将那白玉折扇轻轻一合,以扇骨在自己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一双明眸凝视着他,似要将他从里到外瞧个通透。 “我所料不差,他这心海,确有几分那般玄妙。只是……师徒之情化月,知己之谊成星,这倒也罢了,那邪偶的怨毒之气,竟也能占得一席之地,此事当真是匪夷所思……” 她这般上下打量,陆沉渊终是有些窘迫,忍不住问道: “楚公子可是想到了什么,这般瞧着在下?” 上官楚辞展颜一笑,道: “只是瞧不出陆兄浓眉大眼的,瞧来是个实诚人,却不想这肚子里的秘密,比我那府中藏书阁里的书卷还多。你且稍待,待我再捋上一捋。” 她心思玲珑,知晓眼下探究那“好感度系统”不过是旁枝末节,当务之急,却是另一桩天大的奇事。 “陆兄,” 上官楚辞神色一正,问道: “你是说,你将那魏拙的心火吞噬之后,自家识海之内,便凭空多出了他那片水墨山川的道基,与那朵水墨之火?” “正是。” “那你此刻,可曾感受到天地间的灵气?” “灵气?” 陆沉渊知道成为修士的标志之一,便是感应天地灵气,摇了摇头,“我感受不到。” 上官楚辞见状,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虽是身子虚弱,仍是强提一口真元灵力,于指尖燃起一朵映着霓虹光影的奇异火焰,道: “你且凝神,试着将心神沉入丹田气海,去寻那朵水墨之火。寻着了,便试着引一丝火力,顺着经脉,流注于我指尖之上。” 陆沉渊依言而行,半晌过后,却是额角渗汗,面露困惑之色。 上官楚辞问道:“陆兄可寻着了那朵水墨之火?” 陆沉渊道:“倒是找到了,不过那水墨之火并不听我使唤,牵引不了半分火力。” “无需我进一步引导,陆兄便能够找到识海与心火所在,已是天赋异禀。至于牵引不了,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你要想调度心火,还需要借助真元的力量。” “既然你能见着,却无法调度,便说明你的身上确无半分灵力。” 上官楚辞收了心火,若有所思道: “奇哉怪也。你这情状,便似一个从未学过算术之人,却能解开最繁复的九宫八卦图。你分明是跳过了‘闻道’之境,直接得了‘立心境’的道基与‘执火境’的心火。” “可这道基是他人之基,心火是他人之火,你周身又无半分灵力流转,这究竟算不算得是修道之士呢?” 她顿了一顿,又道:“日后你若要修行,是承继那妖道的水墨之道,还是另辟蹊径,重头来过?” 陆沉渊听得心乱如麻,问道:“依楚公子之见,我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上官楚辞沉吟片刻,道: “若是旁人,我定然会说,此乃天大的坏事。强取豪夺而来之道,根基不稳,心魔丛生,终非正途。可陆兄你却又不同。你本就非是常人,想来这修行之路,亦会与众不同。” 陆沉渊想的却是司徒那句“以后莫要再回来见我”,他最怕的,便是师父误以为自己心性不定,另投了师门,当下满心不安,急问道: “楚公子,我这情状……旁人若是不知,可能瞧得出来么?” 上官楚辞摇头道:“自然是瞧不出来的。你周身气机与凡人无异,便是此刻你亲口与我说了,我也瞧不出半分端倪。” 陆沉渊闻言,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上官楚辞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那份好奇却是愈发浓了,她眼波流转,唇角牵起一丝狡黠的笑意,道: “陆兄,你便不好奇么?” 陆沉渊问道:“好奇什么?” 上官楚辞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少年眼里,既有几分神秘,又有几分说不出的蛊惑。 “既然你已得了那妖道的道基与心火,那么……他那一手画中取人、墨里藏兵的诡异神通,你是否也一并承了过来呢?” 经她这么一诱惑,已确定不会被人轻易看出自身底细的陆沉渊也蠢蠢欲动,旋即又似是想起什么,皱眉道: “我确实好奇,只不过楚公子怕是忘了,我身上并无半点灵力,又如何使用那些神通?更何况,我也不知晓到底应该如何使用。” 上官楚辞闻言却微微一笑,目露一丝狡黠,道:“陆兄此言差矣,路子毕竟也是人走出来的。” “我家乡有句话,叫做‘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既然你已有了这门路,何不与我一同试试?” 第六十三章 修行之道 陆沉渊听上官楚辞一言,胸中意动,便欲一试,问道: “该如何试法?” 上官楚辞正准备说她的想法,忽然似是觉察到什么,她的目光自陆沉渊那张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上,移至他胸前那处又被新血浸红的绷带之上,蹙眉道: “陆兄,你这般心急,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常人若如你这般胸口被开了个大洞,尚有一口气在,便已是邀天之幸,如何还能如你这般与我清谈?” 她顿了一顿,语气稍缓:“你且好生歇着,待伤势再好上一些,咱们再从长计议,亦是不迟。” 陆沉渊低头瞧了瞧胸口,只觉那创口之内,血肉依旧在缓缓蠕动,一股酥麻微痒之感自内而生,倒也并不全然是痛楚。 “说来也奇,我除了身子虚弱了些,牵动胸口时确是疼痛难忍之外,倒也并无太大妨碍。” 上官楚辞听他将这等重创说得轻描淡写,却不知他口中说得轻巧,那所谓的一些与难忍,到底是何等痛楚,道: “陆兄不必太过勉强。” 陆沉渊长叹一声,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墙角那具木偶娃娃上,忧心忡忡道: “我只是担心那浊流邪教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届时若能有些自保的手段,心中也能安稳几分。” 上官楚辞见他神色坚毅,所虑者亦非私事,知再劝无益,终是心中一软,幽幽一叹,道: “也罢,你既有此心,我若再多加拦阻,反倒显得矫情了。只是那句话,你切莫勉强,若是支持不住,咱们便立刻歇息。” 陆沉渊闻言,眼中登时放出光彩,重重点头道:“好。” 上官楚辞这才正色道:“在你试手之前,我且先与你说说这修行之道的一些根基。陆兄此前或有所闻,然则想来并未有人为你细细分说,今日便由我来为你补上这一课。” 陆沉渊肃然道:“愿闻其详。” 上官楚辞道:“你且凝神内视,神游天外,先将心神沉入那片水墨天地之中。” 陆沉渊依言闭目,刹那之间,只觉神魂离体,已然立于那片苍茫的水墨世界。 耳畔传来上官楚辞那清朗而温润的声音: “你此刻所见,便是修士的‘识海’,乃是感应天地玄理之所。此节与你的好感度系统,咳,便是你先前所言,那能映照人情牵绊的‘心海’,是两个道理。” “世间修士,大多穷尽一生,也只能内视这识海一方天地,若非你与我坦诚,我亦不知道还有修士能够内视自己的心海。” 她顿了一顿,续道:“你再瞧那水墨山川,你先前所猜不差,这便是那妖道魏拙的‘道基’。道基若显山川之景,便是立下了‘天地之基’,此等修士,于天地术法的感悟与驱使,自是远胜旁人。” 陆沉渊闻言,心中恍然,暗道:“原来这修行之道,竟还有这般精微的分别,若非她指点,我只怕要在这门外徘徊一生了。” 只听上官楚辞又道:“道基虽分人道、众生、天地三途,彼此并无高下,然其品相,却有天壤之别。” “若是根基浅薄,其心景不过一隅之地,山不过一峰,水不过一潭,此为三流;若能成一域之景,山有脉,水有源,便可称二流;至于那自成一界,内有日月星辰、四时轮转的,已是凤毛麟角之姿,堪称一流道基了。” “陆兄,你且以此为准,瞧一瞧那妖道的根基,究竟如何。” 陆沉渊于那心景之中环视一周,只见群山连绵,浊流奔涌,虽无日月,却也气象万千,应道: “依楚公子之言,此景当属二流。” 上官楚辞颔首道:“既是二流道基,那他所执心火,大抵便是中品的‘真火’了。此理虽合,却又有不合之处。”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思索之意: “寻常心火,不到‘灵火’之阶,皆是寻常火焰之态。他那朵水墨之火,形态如此诡异,想来是因他走了‘掌灯人’的路数,主动引浊流入体,以至心火异化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李真人这师徒俩的秘密,掌灯人虽说同境之下难逢敌手,可我感觉这两人比寻常掌灯人还要棘手,许是还有什么我所不知道的秘密。” 陆沉渊听得此言,心头大震。 只觉那魏拙虽已身死,其人其术,却似一道阴霾盘据心头。 他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喃喃道:“区区二流道基,中品心火,便已如此神鬼莫测,倘若那臻于一流之境的,又该是何等惊天动地的手段?” 上官楚辞瞧他这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心中却是又好气又好笑,暗道: “旁人手段再是惊天动地,又焉能及得上你万一?以凡人之躯,行那生吞心火、强夺道基之事,这等行径,说出去只怕要教天下修士尽皆骇然。” “这家伙自己便是个不世出的妖胎,倒还在此处忧心旁人的手段,当真是……” 她心念电转,脸上却丝毫不露,只泛起一丝宽慰的笑意,朱唇轻启,柔声道: “陆兄无需过虑。那魏拙虽只执火之境,然其术法诡谲,又是‘掌灯人’中的异数,尤其是在开了二重门之后,其凶其险,实已不亚于寻常明神境的高手。” “这等魔头,本就是千里挑一的妖孽,若是浊流邪教中人皆有此能,这天下,怕是早已换了人间。” 陆沉渊听她这般剖析,心中稍安。 然则一念及此,思绪却不由得飘远了去。 “却不知,那传说中高踞云端的天垣四恒,与那君临天下的女帝陛下,又该是何等样的一流道基?” “其心火一燃,心景一现,怕不是能将这日月星辰都容纳进去?” 他正自神驰,脑海之中忽又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司徒那张似醉非醉的绝色容颜来。 “师父她……她的心景,又该是何等模样?是那盛满了美酒的朱红酒葫芦,还是那一片清冷孤寂的无边月色?” 正自出神,忽听得上官楚辞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自那万千思绪中唤了回来: “陆兄,既已明了这修行之道的根基,你我便来一试,瞧瞧到底应该如何借用那妖道的心火之力。” 陆沉渊心头一振,连忙收摄心神,凝神聆听。 “你且再入那识海,凝视那朵水墨之火。随即,你想象自己便是一支笔,一支欲要书尽这天地玄黄的笔。” “试着以神为笔,去蘸那水墨心火,而后在身前这片虚空之中,轻轻画下一道‘一’字。” 第六十四章 另辟蹊径 陆沉渊依着上官楚辞之法,再次将心神集中在面前的苍茫无际的水墨天地。 那水墨之火于他识海正中静静燃烧,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异。 “以神为笔……以神位笔……” 他心中默念,不知过了多久,便觉神魂果真化作了一支无形之笔,朝着那朵心火,缓缓探了过去。 然则,他这神魂之笔甫一触及那心火边缘,便感到一股难以言容的沉重之感。 便似一个不会泅水之人,被人生生掷入了寒潭之中,四下里尽是冰冷的潭水,将他死死裹住。 任他如何挣扎,如何奋力向上,都只能眼睁睁地瞧着自家身子,一点一点地向下沉沦,无半分着力之处。 陆沉渊心神剧震,连忙收回意念,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重之感方才稍减。 如此试了三四回,皆是这般光景。 陆沉渊终是睁开眼来,脸上已是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对着上官楚辞摇了摇头,苦笑道: “不成。心火虽见,却如顽石,我这意念便似一根蛛丝,如何能牵动分毫?” 上官楚辞闻言,却无半分讶异之色,似乎对此早有预料,淡淡一笑道: “陆兄莫急,此节早在我的意料之中。你觉沉重,乃是因你周身经脉,并无半分灵力流转,单凭意念,自是难以催动心火。” 她顿了一顿,那双明亮的眸子瞧着陆沉渊,续道:“我让你先行一试,不过是为求证一事罢了。我尚有他法。” 陆沉渊奇道:“既无灵力可用,却不知楚公子还有何等妙法?” 上官楚辞道:“陆兄可是忘了?人之为人,其身如宝山,可为驱使者,又岂独真元灵力一途?那最本源的气血之力,亦是天地间一等一的能量。” “你且试着咬破指尖,将那滴沥精血,想象作一点火星,落入你那识海之中。以此为引,再去点那水墨之火,而后以神执笔,再瞧如何。” 陆沉渊听得此言,只觉闻所未闻,然则上官楚辞既说得这般笃定,他亦不疑有他,当下一咬牙关,将食指指尖咬破,一滴殷红的血珠登时渗了出来。 他不敢迟疑,连忙再度阖目,依着上官楚辞所授之法,观想那滴精血落入识海。 刹那之间,他只觉那片死寂的水墨天地,竟似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火,“轰”的一声,掀起一阵热浪! 那朵本是静燃的墨菊,得了这精血之助,焰心之中,竟是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红芒。 陆沉渊心头一喜,连忙以神为笔,再去蘸那心火。 此番,那份沉重之感果是去了大半,他那神魂之笔,竟当真蘸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墨意! “成了!” 他心中狂喜,连忙运足了神思,便要在身前那片虚空之中,写下那开天辟地般的“一”字。 然则他笔锋方才落下,便觉一股强烈的虚弱之感。 胸前那将将愈合的伤口,竟又隐隐作痛,仿佛这点生命本源,是他从骨血中硬生生榨出来一般。 他眼前一黑,那神魂之笔再也把持不住,只在那虚空之中,留下一个不成气候的墨点,便已神思耗尽,身子一软,险些便要栽倒。 上官楚辞早已在一旁凝神守护,见他身形摇晃,眼疾手快,连忙伸出玉臂,将他扶住,关切道: “陆兄,感觉如何?” 陆沉渊靠在她肩上,只觉一股淡淡的幽香传来,脸上不由得一热,连忙挣扎着坐稳了,喘息道: “能催动一点,但也只有一点罢了。” 上官楚辞闻言,沉吟片刻,道: “倘使陆兄身子痊愈,以此法催动心火,或未尝不可。然则瞧来消耗巨大,收效却微,实战对敌,怕只是杯水车薪。” 陆沉渊听她这般说,心头那点方才燃起的希冀,登时又黯了下去,问道: “那楚公子可还有其他法子?莫非非要正式修行才能借用不成?” “不急,我们还有最后一个法子。” 上官楚辞那双明亮的眸子之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彩。 “陆兄可还记得,你在自家心海之内,曾借那黑暗中的妖眼,瞧见过自身是何等模样?” 陆沉渊闻言,那手提血肉鸟笼,周身遍布妖眼的怪物形象,再一次于脑海中浮现。 他心头一动,已是明白了上官楚辞的意思: “你是说,借我体内那股诅咒之力,去调动心火?” 上官楚辞颔首道:“正是。那魏拙之心火,既已成了你那‘另一个自己’的笼中之鸟,那么以其主之力催动,岂非是顺理成章?或许,还能发挥出意想不到之奇效。” 陆沉渊闻言,却是迟疑了。 一念及此,那李真人以活人为食的惨状,与自己神智昏沉之际,在那温润香肩上留下的那道齿痕,便又活生生地浮上心头。 他缓缓摇了摇头,沉声道: “此法虽妙,然则太过凶险。我若借那怪物之力,与那掌灯人又有何异?那股力量固然强大,却也最易教人迷失自我,沦为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显是发自肺腑。 上官楚辞听到他拒绝,非但没有感到丝毫不快,心中的欣赏反而还更浓了几分。 在这生了病的疯癫世界当中,能守住这般一份本心,当真是不易。 上官楚辞忽地狡黠一笑,那笑容在少年眼里,却是说不出的动人,说道: “陆兄此虑,楚辞早已替你想到了。” 陆沉渊奇道:“哦?楚公子莫非还有后手?” 上官楚辞道:“我虽不知那掌灯人是如何修持,却也晓得,他们乃是引浊流入体,以身饲魔。” “陆兄你且内视一番,瞧瞧你那识海之中,那由心火照出的浊流,是否已经与识海中的水墨山川融为一景。” 陆沉渊依言内视,道:“楚公子所言不错,那浊流山川自成一景。” 上官楚辞又问:“那你此刻,除了身子虚弱,伤口疼痛之外,可还有半分心神不适之感?” 陆沉渊再次摇头。 上官楚辞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她握着那扇骨轻轻点了点陆沉渊的心口,轻笑道: “那便是了。你这强行掠夺而来的道基心火,于你而言,不过是一件外物,一副皮囊,目前来看,尚且不能够动摇你的本心。” 见陆沉渊眼中仍有迷惑,便将身子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咱们此刻要做的,并非是让你去接纳那股诅咒之力,更不是让你引浊流入体,而是要让你……” 她微微一顿,瞧着少年那双因好奇而微微睁大的眼,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既是得意又是胸有成竹的弧度,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狐——假——虎——威。” 第六十五章 阎王执笔 “狐假虎威?” 陆沉渊听得此言,心头登时雪亮。 他双目微阖,心神下沉,试着去引动体内那股桀骜不驯的诅咒之力。 哪知平日里如洪水猛兽,稍有不慎便要破体而出的凶物,此刻竟是懒洋洋地蛰伏着,便似一头饱食酣睡的猛兽,对他这主人的呼唤,竟是置若罔闻,全无半分回应。 这般光景,倒教他气得笑将出来。 他心念一动,暗道:“也罢,它既不肯主动现身,我便逼它出来!” 他先是凝神,竭力去回想那令他怒发欲狂之事。 平阳侯赵承德那张轻佻的嘴脸,那羞辱师父的污秽言语,霎时间于心头浮现,一股无名火登时自丹田烧起。 然则怒意方生,赵承德那鼻青脸肿、点头哈腰,口称“陆大哥”的狼狈模样,却又不期然地冒了出来。 两般情景一冲,那股火气便如被一盆冷水浇下,登时熄了。 他复又去想师父的不告而别,那份被抛弃的凄惶之情方自心底涌起,却又似传来一阵温热,依稀是那夜上官楚辞不顾自身安危,将他拥入怀中的情景。 那刺心刻骨之痛,竟也化作了隐隐的酸楚,再难激起滔天波澜。 上官楚辞在一旁瞧着,只见他神色变幻,阴晴不定,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似在与某个无形之物角力. 那模样瞧来既是专注,又带着几分滑稽,不由得嫣然一笑,问道: “陆兄神游物外,莫非是在与哪位无形的高人过招么?” 陆沉渊睁开眼来,瞧见她那双含笑的明眸,心头一动,竟道: “楚公子,你且打我一拳。” 上官楚辞闻言一怔,随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 “陆兄此刻身负重创,我若是再出手,岂非成了欺负老弱病残的无义之辈?这等事,我可做不来。” 陆沉渊无奈道:“楚公子有所不知,我体内那凶物,非是我心绪激荡、身受重伤,或是遇着那浊流邪气,是决计不肯苏醒的。” “原来如此。” 上官楚辞这才了然,却又立时想起了魏拙那以人骨笔自残双目的可怖行径,心头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她可不愿陆沉渊这块璞玉良才,也学了那等疯魔的法门,日后与人动手,先将自家捅上三刀,那成何体统? 上官楚辞心下暗道: “这呆子瞧来老成,骨子里却是个一根筋的,万不能让他走上这条邪路。他若中道崩殂,我找谁去寻那回家的线索?” 思及此,她微微一笑道:“陆兄,硬的不成,咱们便来软的。” 陆沉渊奇道:“软的?” 上官楚辞笑道:“既然逼它不出,何不诱它出来?虽说是妖魔,但我想来亦有七情六欲,亦有喜怒好恶。你且想上一想,它平日里,最是亲近何物?” 陆沉渊闻言,若有所思。 他忽地想起,自己异化之时,那只生满妖眼的手臂,曾自行伸出舌头,去舔舐那具灾祭人偶。 “对了!” 他心头一动,“若是那人偶,或可一试。只是此物诡异,是敌是友尚不分明,这般借力,也不知会生出何等祸患……” 然则转念一想,眼下别无他法,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何不放手一搏? 他当即下了决心,便要伸手去拿榻上那具人偶,哪知稍一动作,便牵动了胸前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上官楚辞冰雪聪明,见他神情,早已会意,不等他开口,便将那人偶取来,递到他手中,笑道: “陆兄可是要此物?” “多谢。” 陆沉渊接过人偶,只觉一股阴寒之气自掌心透入,只见那娃娃脸上的笑容似是更灿烂了几分,天真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也不知是否是自家眼花了。 他心神未定,身体内那沉寂已久的凶物,便已蠢蠢欲动起来。 陆沉渊连忙依着师父所授心法,调整呼吸,一面守住心神,一面却又刻意放开一丝缝隙,引那力量外泄。 “楚公子,我已将它诱出,接下来又该如何?” 上官楚辞见他当真功成,颔首道: “陆兄,你且想象自己是那驯服猛虎的猎人,牢牢攥着那股力量的一缕气息,将其视作你手中之笔,再沉入识海,去蘸那水墨心火,而后虚空写字,且看如何!” 陆沉渊依言,心神一敛,复又沉入那片水墨天地。 此番再见那朵心火,景状竟是截然不同。 只见那水墨之火不待他催动,便已自行摇曳,焰心之中,竟透出一股子谄媚讨好之意,主动伸出一缕火苗,供他驱使。 那模样,便似一头桀骜不驯的妖怪,挨了一顿好打,此刻见了主人,非但不敢呲牙,反倒夹着尾巴,呜呜咽咽地凑上前来。 这前后天差地别的反差,倒教陆沉渊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他心头一动,暗道:“无怪乎世间英雄豪杰,皆为权柄二字,争得头破血流。这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滋味,果真能教人沉迷,难以自拔。” 他当即收摄心神,以那股桀骜邪力为引,蘸起一缕墨火,于身前虚空之中,凝神写下一字。 便在此时,一旁的上官楚辞早已凝神戒备。 那盏由光影构成的逻辑之火,已在眼底悄然燃起,一双妙目,不错神地盯着眼前少年。 她忽觉周遭光景陡然一暗,柴房之内,景物依旧,然在她这心火烛照的“里世界”中,却已是另一番景象。 只见陆沉渊身形未动,他那道被灯火映照的影子,却蓦地里活了过来。 只见那影子忽然拔地而起,化作一尊不可名状的魔神虚影。 那魔神的一条手臂,遍布猩红妖眼。 手中正握着一杆由血肉包裹着的森然骨笔。 此笔仿佛不属于人间,而是阎罗手下能定人生死的判官笔。 祂忽然动了。 那握笔的妖眼手臂之上,数十只猩红眼球陡然一转,齐齐锁定了眼前的虚空。 仿佛那片空无一物之处,便是祂的宣纸。 骨笔的笔锋,无声无息地渗出了一滴漆黑如夜的墨汁。 紧接着,那滴墨汁而是如有生命般,自行拉伸成一道细长的墨线,连接了笔锋与那片虚空,形成了一个“一”字。 那“一”字写得诡异至极,其笔画边缘,竟似活物一般,在不断地崩解与重组。 每一次崩解,皆有无数细如发丝的物质,自那墨色边缘泄漏出来。 她定睛再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那哪里是什么物质,分明是无数由墨汁构成的血肉蠕虫! 它们不断扭动着,疯狂蚕食着这方寸天地,仿佛要将这屋宇之中的实在之物,也一并拖入那虚无的墨色深渊。 便在她心神剧震之际,那魔神虚影与手臂已经全部消失。 她的注意力全落在出现在虚空的“一”字上,忽然瞳孔骤然缩起。 只见字迹最是浓墨重彩之处,竟有一道没有瞳仁的猩红妖眼,缓缓睁将开来,毫无半分情感,隔着那虚实两界,冷冷地望向自己。 上官楚辞心头猛地一跳,只觉一股寒意直冲顶门。 待她回过神来,眼前那般可怖景象,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六十六章 道法 识海天地中,陆沉渊以神为笔,以心火为墨,缓缓写下一个“一”字。 这一字,看似平平无奇,然则笔锋落下的一刹那,陆沉渊却有种天地为之震颤的感觉。 只听得一声裂帛锐响,那片本是死寂的水墨山川,竟是起了滔天波澜! 浊流所化之江河,霎时间浊浪排空,倒卷而上。 那一道道由墨线勾勒的山脉,亦在剧烈地扭曲起来,仿佛正自忍受着莫大的痛楚。 更有无数邪魔外道的阴森呓语,自那浊流深处滚滚而来,直教他心神激荡。 陆沉渊心神一凛,强自收摄心神,不敢再有半分妄动。 那般惊天动地的异象,方才缓缓敛去。 他睁开眼来,额角已是冷汗涔涔,正欲与上官楚辞分说自家功成,一抬眼,却见她一张俏脸泛白,眸中兀自带着几分惊惧,正自一瞬不瞬地瞧着自己。 陆沉渊心下一奇,关切道:“楚公子,方才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上官楚辞听他问话,这才如梦初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则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又微微一凝。 方才一刹,她分明自这少年眼底深处,瞧见了一闪而逝的如神明俯瞰蝼蚁般的冷漠。 她将心头那丝寒意强自按捺下去,勉力一笑道: “陆兄有所不知,我这心火,却有几分特异,能烛照虚妄,得见寻常人眼所不能见之物象。方才那一幕,却是有些惊到我了。” 陆沉渊见她不似作伪,又是好奇,又是担忧,正待追问。 上官楚辞却似看穿他心思,又念及二人此刻已是生死可托的盟友,再作隐瞒,反倒显得自家小气了。 她幽幽一叹,道:“不知陆兄是否还记得,我此前与你说过,这世间心火有三品之分,而三品之外,尚有第四种,我将其称之为‘奇火’。” “此火不仅能照开一方世界,更有人无我有的神异之效。” “我这心火,便是一桩奇火,名唤‘逻辑之火’。借着此火,我能勘破事物表象,得见其内在脉络。” “方才你凝神试法,我便悄然燃起此火,为你护法。哪知竟瞧见了……” 她似是忆起方才那可怖景象,兀自心有余悸,顿了一顿,方才续道: “我瞧见你那影子,竟自拔地而起,化作一尊不可名状的魔神虚影,手握一杆森然骨笔,竟是以你身前虚空为纸,蘸着那无边邪气为墨,写下了一个‘一’字。” “那字迹之中,更有无数血肉蠕虫,扭动不休,似要将这方寸天地,也一并污了去。最可怖处,乃是那笔画尽头,竟自生出一只猩红妖眼,隔着虚实两界,冷冷地向我望来,直教人三魂不见了七魄!” 说到此处,上官楚辞瞧着陆沉渊,神情复杂,终是化作一声感慨: “那魏拙若是见你这般光景,只怕也要自愧弗如,当场将那支人骨笔折了,再也不提作画之事。” “而他那心火能够被你俘获,如今看来,倒也算是飘零半生,终逢明主了。” 陆沉渊听她这般描摹,亦是心头大震,脸上不由得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 上官楚辞见他这般模样,那份惊惧之情反倒淡了,好奇问道: “你呢?写下那字之后,如今感觉如何?” 陆沉渊定下心神,将方才于识海之中的经历,一一说了。 上官楚辞沉吟半晌,道:“如此看来,那魏拙之心景虽暂不能动摇你本心,然则你若要借用此力,终究还是要受那浊流侵染。” 她顿了一顿,望定陆沉渊,神色却变得郑重起来: “不过,这世间之事,本就如此。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要修这通天彻地的大道,便要有驾驭无边疯狂的决心。无非是陆兄你须得承受的,怕是要远超普通的修道之人,甚至还要超过那些掌灯人……” 说到这里,上官楚辞却忽然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陆沉渊。 陆沉渊迎着她的目光,那张尚带几分少年稚气的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缓缓说道: “我师父不愿我踏上此途,我亦不愿让她失望。然则江湖风波恶,树欲静而风不止。若无一二防身立命的本事,莫说护着旁人,便是自身性命,也难保全。” “如今既有这不必修行,亦能施展道法的门径,焉有不试上一试的道理?” 上官楚辞闻言,嫣然一笑道: “陆兄既有此等觉悟,我若再多加拦阻,反倒显得不识时务了。何况……” “说来惭愧,我也好奇,以陆兄这般惊世骇俗的手段,若是当真施展起道法来,又该是何等光景。” “道法?” “不错。修道,修的便是这千般变化、万种神通的道法。方才你于识海中所书的‘一’字,不过是最粗浅的入门之道罢了。” 陆沉渊听得目中异彩连连,只觉一扇通往崭新天地的大门,正自眼前缓缓开启。 他心中对于力量的渴望,在这一刻,竟是前所未有的炽烈。 在听得上官楚辞的描述后,他也忍不住生出好奇,更是微微有些理解了—— 为什么都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为什么都说仙路多歧,其险远胜蜀道,堪比飞蛾扑火,然则亦有无数人前仆后继。 “楚公子,我可能够施展你所说的道法?” “你既能写出那‘一’字,便说明你早已入了这门。自然是能的。” 上官楚辞道:“只可惜,我修的是人道之基,于这天地术法的感悟,终究隔了一层。” “那魏拙的道基你虽得了,我却也只能先教你几样粗浅的入门道法。不过如此也好,你刚好能够循序渐进,不至一上来便走了岔路。” 话音方落,她忽又顿住。 只见她一双妙目上上下下地将陆沉渊打量了一遍,神情说不出的古怪。 陆沉渊被她瞧得心中发毛,眼中那份兴奋之色亦是敛了,问道: “楚公子为何这般看我?” “你师父不愿教你修行,我此刻或是有些明白了。” 上官楚辞那张苍白的俏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既是敬畏又是担忧的复杂神色,缓缓说道: “有些火焰一旦点燃,照亮的或许不是前路,而是焚尽一切的业火。而我似乎做了那个为你递上火种的始作俑者。” “我现在只觉自己好似亲手揭开了那镇魔神塔的禁制,将一尊混世的魔神,放归了这本就多灾多难的人间。” 第六十七章 定神符 陆沉渊闻言默然片刻,轻声道:“若有朝一日我控制不住自己,楚公子若是在场,切莫再行冒险。” “不论是杀了我,还是任由镇魔司的人将我处死,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上官楚辞没有接茬,而是微微一笑,道: “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陆兄既然决心修行道法,我便不再藏私。这便传你一道天地道法,名曰‘定神符’。” 她顿了一顿,见陆沉渊凝神细听,方才续道:“此法以灵力为朱砂,于符纸或虚空中画下一道符箓。对敌,可限制其行动,迟滞其灵力运转;对己,可贴于眉心,清心宁神,抵御心魔侵扰。” “此为天地道法,我修的是人道之基,施展此术,效验不免打了折扣,因而鲜少使用。陆兄你道基虽是夺自旁人,却与天地相合,正可一试。” 说罢,她伸出纤纤玉指,于空中虚划,一道由灵力形成的繁复符篆登时成形。 “陆兄,这符篆的画法,与那‘一’字又自不同。你须得先于识海之中,蘸取那水墨之火,将其凝聚于指尖,再于这现世之中,依此法画出。” 陆沉渊瞧得目不转睛,只觉那符篆的每一笔、每一划,皆暗合某种天地至理。 奇怪的是,虽是初见,自己却似早已于心底描摹过千百遍,竟然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这让他不由分心想到罪仙的传说,以及师父说自己前世乃是仙帝的说法。 不过片刻,陆沉渊便已颔首道:“这画法,我记下了。” 上官楚辞见他颖悟,心中又是赞许,又是好奇,笑道: “常人初见,只会觉得这些符文玄奥无比、难以记忆,陆兄却能够这么短时间内记下,果然是天赋异禀。” 她暗自想起司徒将陆沉渊比作待将跃过龙门之锦鲤,不由更加确信,这少年不仅藏着难以想象的秘密,而且来历不凡。 上官楚辞道:“既是记下了,便对我试上一试,如何?” 陆沉渊闻言一怔,脸上露出迟疑之色,摇头道: “那可不成,你身上有伤……” 上官楚辞却将手中折扇轻轻一摇,道: “无妨。我好歹也是执火境的修士,你这初学乍练的定神符,又能奈我何?你只管施为便是。” 陆沉渊见她如此,终是深吸一口气,道了声: “那……楚公子当心了。” 他依着上官楚辞所授之法,凝神内视,心神沉入那片水墨天地。 此番,他不再以意念强催,而是引动体内那股桀骜邪力,朝着那朵水墨心火探去。 上官楚辞早已暗自戒备,眼底逻辑之火悄然燃起,只见陆沉渊那被灯火映照的影子,果又化作那尊手握骨笔的魔神虚影,与他本人的动作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一处。 一人一影,一实一虚,同时抬起右臂,食指中指并拢,对着身前虚空,缓缓画出一道漆黑的符篆。 那符篆甫一成形,便似活了过来,周遭光线为之一暗,一股阴寒沉重之气弥漫开来,竟是比那魏拙施法时,还要诡谲三分。 “去!” 陆沉渊一声低喝,那符篆登时化作一道幽光,无声无息地向上官楚辞激射而来,瞬息之间,已没入她体内。 上官楚辞只觉身子陡然一沉,便似有千斤巨石当头压下,周身变得滞涩无比。 她心中一凛,低头看去,只见脚下那片影子,竟似活了过来,化作一片粘稠的泥沼,将她双足死死缠住。 她试着提气迈步,身子虽是动了,那影子却依旧粘在原地,竟是生出一种神魂与肉身撕裂般的古怪错乱之感,直教她头晕目眩,胸中发闷。 “好个邪门的定身符!” 她心中暗赞,口中却是一声清叱:“破!” 真元鼓荡,周身登时震开一圈淡淡的黑烟,然则那些黑烟方一离体,便又如跗骨之蛆般,重新缠绕回来。 更可怖的是,那泥沼般的影子之中,竟是探出一只只漆黑的手臂,有的抓她脚踝,有的缠她腰身,似要将她也一并拖入那无边的暗影之中。 “火!” 上官楚辞秀眉一挑,再不留手,心海之内,那盏逻辑之火轰然暴涨。 只见她周身光华流转,那些缠绕的黑烟与鬼手遇着此光,便如残雪遇着骄阳,发出“滋啦”一声轻响,霎时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她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瞧着陆沉渊,那张苍白的俏脸上,满是赞叹与惊异。 “陆兄,你这定神符,果真是与寻常修士大不相同。以凡人之躯,初次施法,便能有这般效验,已是了不得。” 她顿了一顿,又道:“如今看来,你虽得了那妖道的道基与心火,然则周身并无真元灵力,这道法的威势,却也达不到真正执火境修士的水平。” “但若是对上还未执掌心火的修士,此招怕是令人防不胜防,要想破解,亦须耗费一番手脚。” 陆沉渊闻言,点了点头,心中却并无半分失望。于他而言,能多一分对敌的手段,便总是好事。 上官楚辞见他虽是功成,脸色却又白了几分,关切道: “对了,陆兄现在感觉如何?” 陆沉渊定了定神,道:“微微有些发晕。不知为何,这定神符虽是真正的道法,施展起来,却没有写那个‘一’字时那般艰难,识海天地的反应也小了许多。” 上官楚辞闻言却不意外,笑道: “陆兄有所不知。正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一’字看似简单,于道法之中,却有开天辟地、万法之始的要义。” “修士修行道法,须得先学会写这个‘一’字,方有资格谈及日后掌握万法。” “是以,这一字的书写,确是要比等闲道法难上一筹。” 陆沉渊听她这般说,这才恍然大悟,道: “原来如此。” 上官楚辞又道:“陆兄如今重伤初愈,还是多加休息为好。另外,这道法之效,亦与修士自身的体悟有关,领会愈深,威势愈强。” “眼下天地灵气稀薄,修士们进境艰难,便大多转去钻研道法。便是这最简单的定神符,由不同修士施展开来,亦有天差地别之效。” 陆沉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只觉经她这番耐心讲解,自家对这修行界的认知,忽又深了几分。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目光一转,落在上官楚辞脸上,那眼神之中,竟是带上了几分说不清的异样。 上官楚辞被他这般瞧着,心中无端地有些不自在,问道: “陆兄怎么这般看我?” 陆沉渊瞧着她,由衷感慨道:“我只是在想,能在这镇海川遇见楚公子,当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上官楚辞听他此言,脸上微微一热,嘴上却是不肯谦虚,将手中折扇轻轻一摇,笑道: “陆兄知道便好。在我那个世界,似我这般慧眼识珠、雪中送炭之人,可是有个专门的名目,叫做‘天使投资人’。” “天使投资人?”陆沉渊听得这古怪名目,又是好奇。 上官楚辞瞧他那副模样,便将此中道理,换作他能听懂的言语,分说了一遍,只说是眼光独到之人,能于璞玉未琢之时,便瞧出其内里价值,不惜千金,押注于其人未来。 陆沉渊听罢,恍然道:“原来如此……” 他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墙角那堆干草之上,忽地眉头一皱,道: “不对……” “什么不对?” 上官楚辞循着他目光望去,随即会意,露出了然的笑容,道: “陆兄可是担心里头藏着的那位店中伙计?” 陆沉渊奇道:“楚公子知道?” 上官楚辞便将那日傍晚前来寻他,如何不见其人,反于柴房之内寻着那昏死的伙计,又如何命人将他移至客房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早已醒转,白日里,我还在客栈堂内见着他了。” 陆沉渊闻言,这才想起,上官楚辞确曾说过,为与自己交底,曾来后院寻过。 他原先便已信了七八分,此刻人证在此,更是证据确凿。 一时间,只觉脸上烧得厉害,心中那份因误会而生的愧疚,更是翻涌上来。 他抬起头,迎着上官楚辞那双含笑的明眸,忽然道: “楚公子。” “嗯?” “那天的事,是我误会你了,实在对不住。” 那句本因脸皮薄而始终未曾说出口的话,终是在此刻吐了出来。 第六十八章 吃了你 此时的‘戮神’,身上依旧带着一股浓重的杀气,那是经历过无数次杀戮才会有的。 “为师要去突破了,穆天,你先回到客栈,别乱跑,现在城中到处都是各大家族的,可谓是风雨欲来!”萧岳严肃的对着林穆天交代道。 虚空之中陡然响起了一道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听到这个声音之后,闵城的所有人都是内心狂喜,似乎找到了支柱一般,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强大战斗力。 “灭天拳!”萧岳大喝一声,身体如同一道流光般冲向前方,砰地一声便瞬间突破了音速,拳先至而音未到。 苏蕊的情绪忽然变得很激动,钟凌羽无话可说,他知道她受了很多委屈,现在想要讨还回来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在警署里,他一定不能出事。 然而,这些精纯魔气毕竟来自于各个魔兽强者,能量异常的驳杂,他们一时半刻还难以将它们完全的融合在一起,否则的话,他们的实力还会提升的更多。 从成县往汉中的三条路没有比高宠更清楚了。就这连云栈道,元代修建也是记得清清楚楚,这还得感谢这个名字和后世发达的旅游热。记得当时出差到宝鸡,对方单位就安排游古连云栈道。 “火灵,你在嘛?妖怪,妖怪?”少年在竭力呼喊那个怪物,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如何离开这个鬼地方?至于洞口么?少年暂时不予考虑,谁知道刚才打他的那个疯子在不在洞外。 此时,暗含着巴顿巨龙力量的五色大手,抓住炮管,沿着竖直的方向,用力一提。 片刻间,又安静了下来,狼一三人自窗户鱼贯而出,潇洒的不得了。 倘若真出现封印失控的情况,无论他们在哪里都难逃一劫,早死晚死又有何区别?起码封魔塔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心里有数。 而时父时母也再一次对她放任起来,当然,这放任不是说和以前一样不管不顾,只是让她更加轻松自由而已。 任何影视剧以及动漫都有诸多的假设,当假设付诸现实,产生的蝴蝶效应下谁也不知道剧情会走向什么结果。 “你不怕我?”这下墨雨变的不淡定了,自己现在是一副白骨,很吓人的好不。 面对危机四伏的岛屿,任何疏忽大意都可能换来血的代价,十天的时间,只要智商在线都能搞清手表的各种运用途径,如果有亮点闪烁,无疑说明这里不止有一个手表在持续定位监测,尤其是亮点最初只有一个的时候。 “吴易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也让我们回馈你一点吧。”田思和付杰也微笑着站了出来。 司徒鑫听了有些愤怒,为什么她还是放不下一个欺骗了她的男人? 床上的这个奈叶伸出了手揉了揉眼睛,撑着身体试图起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触碰的了伤口之类的,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叫了一声痛后躺了下去。 他的父母在不远处拼命的嘶吼、哭嚎,挣扎着想要扑过来救自己的孩子。 “你觉得我们的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呢?”先生自顾自地开始说了起来。 杨帆又看向壁画另一面,那个仿佛浑身被光芒覆盖,乘坐车辇,手握圣剑的人类身影,心中大概有了数。 当年孤痕被无栖与寒苍捡到之后,无栖十分喜欢这个单纯的少年,她本是没什么耐心的人,却偏偏对少年每天无数的「为什么」毫无招架之力,为他一一悉心解答,还给了他「孤痕」这个名字。 主要是林祖辉实在是太少来这边,这段时间她也根本没什么正经事做。 亨利考虑到她和家人住在一起,怕她一下掌握不了自身的力量,所以拿出一份稀释过的药剂,递给贝拉。 “只要刀在手,你死不了。”江东挥动金刚伏魔拳大杀四方,在同等境界,难逢敌手,即便黑白无常也不行。只不过黑白无常属于冥府,没有魔性,所以金刚伏魔拳的威力无法完全施展。 荣都前面的三座城池,守军都又少又弱,且传闻中会从后方包抄他们的荣国三十万大军也从来没有出现,杨帆就这样,一路,轻而易举的攻进了荣都,杀进了皇宫。 真有这样的人,趁着夜色,背着木柴跑过来。箭塔上的箭雨稀稀落落,不能拒阻他们,于是那火就烧起来了。 护士一下就明白杨宁的意思了,从业这么多年,他见过不少有这种需求的病人。 但在请封吴侯的同时,张郃有信传来:一江之隔的曲阿,有渔人见到调兵遣将痕迹。 忽然就有些口干舌燥,时熙闭了闭眼,悄悄暗示自己:别多想,肯定是饼干吃多了,没有喝水的缘故。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的事务卿急忙转移议长的注意力,也就在这个时候,那封闭房间的房门打开了。 他觉得开够了玩笑,刚要走过去和他说话,冷不防图尔赖举起铁棒,猛地向他砸来。 她看起来两眼无神,眼睛下面浓浓的两道黑印,怎么看都不是有心思出来赏雪的模样,尤其是那个表情,与其说是赏雪,不如说是发难。 连蛇皇是他的兄弟都想到了,怎么就没想到他自己就是蛇皇。这蛇界里,难道还有人敢冒充他不成。 第六十九章 抱灯的少女 自钱大海伏诛,李真人接连现身,魏拙道殒,已过了两日。 然则观潮客栈之内,那股子混杂着血腥与墨臭的诡异气息,却似凝在了梁柱的每一道缝隙里,任凭海风如何穿堂而过,也吹之不散。 客栈的生意,自是差到了极点。 如今这观潮客栈,已由韩凛与那几个扮作海外散修的护卫,暂且接管了下来。 他们对外只说是钱大海暴病而亡,东家易主,倒也勉强遮掩了过去。 只是这些说辞骗的了别人,却骗不了客栈里的房客,那些个胆子小些的行商旅客,在目睹了那夜的修罗场之后,哪里还敢多留片刻? 便是连夜收拾了包袱,宁可去街头露宿,也不愿再在这凶宅之中多待上一晚。 一夜之间,这本是人满为患的客栈,竟是十室九空。 余下几个未走的,皆是些自诩修为不俗、在江湖上打滚多年的老油条。 他们留在此处,心中却也藏着说不得的念想。 其一,是占个现成的便宜。钱大海一死,这偌大的观潮客栈便成了无主之物。 韩凛等人虽是接管了,却也只顾着楼上那位神秘的公子,对他们这些个散客不闻不问。 既无人催讨房钱,又能白吃白喝,这等好事,于他们这些平日里将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的散修而言,如何肯轻易放过? 其二,便是那份按捺不住的看热闹的心思。 亲历了这般一场神仙打架似的风波,谁人不好奇这后头还有何等文章? 那钱大海究竟是何来历? 那伙瞧来不过是海外散修的年轻人,竟然都是那位公子的家臣,那位公子到底是何身份,为何放着听潮阁的好日子不过偏要来万民滩遭罪? 镇魔司的官爷们,又会如何了结此案?这桩桩件件,皆是上好的谈资。 若能留在此处,亲眼见个分晓,日后在酒桌之上,岂非又多了几分吹嘘的本钱。 正是抱着这般“既占便宜,又瞧热闹”的心思,这几位散修便心照不宣地留了下来。 至于店中那几个伙计,亲历那场血战,早已是吓破了胆。 韩凛做主,多发了三月的工钱,将他们尽数遣散了。 只余下那个曾为钱大海盯梢,又被陆沉渊打昏的王二狗,因与上官楚辞等人有过一番“渊源”,便被留了下来,充作跑腿打杂之用。 这两日里,王二狗瞧着韩凛等人,便如老鼠见了猫,行事愈发的小心翼翼,便是扫地抹桌,也恨不得将那地砖磨下三层来,钱大海平日里虽然为人苛刻吝啬,却没有对他们发过脾气,谁知道这些一看就来自大家族的人又是什么脾气。 于是,这观潮客栈便呈现出一副极古怪的光景。 堂内冷冷清清,三两桌客人各自心怀鬼胎,默然对饮;柜台后头,换了韩凛这般煞气内敛的汉子面无表情地坐着;堂前只有一个王二狗,战战兢兢地奔走伺候。 整个客栈,都笼罩在一片诡异而压抑的氛围之中,便似一口烧开了水,却又强行捂住了盖子的蒸笼,谁也不知那下一刻,会从里头迸出些什么来。 上官楚辞正于房中调息,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甲叶铿锵之声,紧接着,便是桌椅挪动与住客压低了的惊呼。 她心头一动,已知是镇魔司的人到了。 推门而出,立于廊下,只见数名身着甲胄的兵士,正自挨家挨户地将二楼客房内的宾客“请”了出来,言语虽是客气,然手中那出鞘半寸的钢刀,却已说明了一切。 为首者,乃是一名身着玄衣的男子,三十许的年纪,面容冷峻,一双眼便如苍鹰,锐利无匹,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慑人的威势。 上官楚辞认得此人,正是那一日于街头镇压道殒怪物的镇魔司尉。 那司尉显然也记得她,见她自行走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也并未上前盘问,只对着她遥遥一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他虽不知眼前这位是何方神圣,却也从上峰处得了提点,知晓此乃自神都而来的世家公子,来历非凡,于公于私,皆是盟友,万万得罪不得。 上官楚辞正待开口,目光却被那司尉身旁之人,牢牢地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抱着一盏半尺来高的琉璃宫灯的少女。 瞧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未足,怀中那盏宫灯却似有些沉重,需得以双手环抱,方能稳住。 灯中燃着一团乳白色的火焰,其光柔和,不似凡火。 上官楚辞只瞥了一眼,便觉那火焰气息非同寻常,不由得心头一动,暗道: “外置心火?” 她执掌逻辑之火,对天下异火自是多了一份敏锐。 常人心火,皆藏于丹田识海,非到生死相搏,绝不轻易显化。 似这般将心火长时间置于体外,寄于法器之中,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心下好奇,不由得又向那少女仔细打量过去。 只见那少女生着一张清秀干净的瓜子脸,许是近日奔波劳顿,眼下有一圈淡青色的眼圈,更显得那双小鹿似的眼眸怯生生的,惹人生怜。 她亦是身着镇魔司的玄色制服,然则样式却与旁人不同,许是为了方便抱着或提着灯,袖口裁得更宽大了些,衣摆也更长,于沉稳的玄黑之中,透出几分道袍的飘逸感。 衣衫的内衬乃是月白色,与灯火的颜色遥相呼应,行走之间,裙袂微动,偶尔露出一角,便如墨池之中,忽有一瓣梨花悄然落入,煞是好看。 那玄衣司尉行至上官楚辞身前,恭声道: “在下镇魔司都尉凌绝,见过公子。此番前来,乃为调查镇海川人口失踪,以及浊流邪教作乱两桩案子,惊扰公子清净,还望恕罪。” 上官楚辞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离那抱灯少女,问道:“这位是?” 凌绝尚未答话,那少女已是向前迈了半步,微微屈膝一福,声音轻得便如蚊蚋一般: “见过这位公子,在下林见烟,乃是镇海川的勘察使。” “勘察使?”上官楚辞闻言,心中又是一奇。 第七十章 勘察 上官楚辞已自韩凛处早已得知,这镇魔司内等级森严,自下而上,分别是卒、尉、使、令、相、监,司七个级别。 眼前这凌绝气势不凡,已是“尉”级,在这镇海川地面上,算得是一方人物。 而这瞧来弱不禁风的少女,竟是位列第三的“使”级,与那镇海川镇魔司之主官阶相同。 无怪乎这凌绝虽是气势迫人,立于她身侧,却也隐隐落后了半步,显然是以她为尊。 “小小年纪,竟已是司使之尊,当真不凡。” 上官楚辞心中暗道,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只玩味一笑道: “我以为诸位昨日便该来了,如何竟拖到了今日?” 凌绝脸上露出一丝惭色,道: “那妖道诡计多端,我等跟丢了。况乎近些时日,镇海川尚有其他要事缠身,以至耽搁了,还请公子见谅。” “其他要事?”上官楚辞秀眉一挑。 “机要密事,恕在下无可奉告。” 凌绝躬身道,态度恭敬,却也滴水不漏。 上官楚辞“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道: “诸位要在此处调查,可有什么需要在下配合的么?” “暂时不必劳烦公子。”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却是那抱着琉璃宫灯的林见烟开了口。 只见她抬起头,那双小鹿似的眼睛瞧着上官楚辞,轻声道: “我会先进行勘察,之后若是有疑问,会再询问公子。” 上官楚辞眉头一蹙,道:“勘察?” 只见那少女将怀中的琉璃宫灯轻轻放下,随后自那宽大的袖袍兜里,摸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来。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竟是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芝麻糖。 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轻轻地嚼了起来,那双本是怯生生的眸子,也因这口甜意而微微眯起,流露出一丝满足与安宁。 上官楚辞看得有趣,目光一转,落在她搁于地上的那盏宫灯之上,心中又是一动。 只见那盏宫灯的玉石灯骨,竟似会呼吸一般,色泽正自有规律地变幻。 方才少女抱于怀中时,它只散发着柔和的微光;此刻离了手,光华便黯淡了三分,瞧来有几分委屈;待到少女口中嚼着糖,那灯中火焰竟似也尝到了甜头,光芒陡然一盛,变得雀跃了几分。 上官楚辞的视线,在那少女与宫灯之上定格,心中念头飞转。 依着常理,镇魔司勘察现场,必用那特制的寻魔罗盘,可这少女却气定神闲,其他人也毫无动静,丝毫没有取出罗盘的意思…… 难道她所有的倚仗,便真是这盏瞧来古怪的宫灯? 便在上官楚辞思绪纷涌之际,只见那少女已然蹲下身子,将纤纤素手,轻轻按上那琉璃宫灯顶部的机关。 那机关雕作三瓣鸢尾之形,瞧来精巧雅致。 少女并未立时有所动作,而是先行调匀呼吸。 上官楚辞只觉那呼吸方式与镇魔司的清心诀似有相似,但又有一些不同。 韩凛在她耳畔低声道:“郡主,此乃镇魔司的进阶心法,司内修士可以凭功勋换取。此女如此年轻,便得此法,想是哪位贵胄之后,来此博取资历的。” 上官楚辞微微颔首,一双妙目却未离那少女分毫。 过了半晌,那少女终是动了。 只见她玉指轻拈,徐徐旋动那鸢尾机括。 随着她指尖的转动,那宫灯之内,本是明亮柔和的乳白色火焰,竟自熊熊之势,一分分地敛去,由明转晦,由盛转衰,终至光华尽失,化作一缕青烟,散于无形。 上官楚辞瞧着,心中却是一动,却是不禁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煤气灶。 那灶炉上亦有相仿的机括,只需轻轻一转,便能调控灶火大小,两者之间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待灯火尽灭,林见烟缓缓起身。 霎时间,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玄色袍子无风自动,衣袂飘飘,一股清冷而深邃的气息自她身上弥漫开来。 她那双瞳仁最深之处,陡然一炽,竟是燃起一撮苍白的火焰。 她整个人的气质,登时为之一变。 怯生生之余,竟矛盾的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怪异之感。 只见她忽然抬起一根春葱似的玉指,指向大堂临门之处,轻声说道: “此处的掌柜钱大海,于前日夜里毙命于此。他本欲道殒,化作异秽,却被人生生从中斩断了,未能功成。” 此言一出,上官楚辞的瞳孔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这少女言语之间,竟似亲眼所见,将那夜的情景分毫不差地说了出来! 此等神通,当真是匪夷所思! 震惊之余,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她的心头。 她倒非是因自身设局而做贼心虚,却是全为了尚在那柴房之中养伤的少年。 那人偶娃娃既落入镇魔司之手,虽是麻烦,却尚有转圜余地。 可若是教这少女瞧出,那夜斩断道殒,力挽狂澜之人,竟是陆沉渊,再由他牵扯出体内那尊不可名状的魔物…… 念及此处,她只觉一股难言的寒意涌上心头。 她有心要去示警,然则这满堂镇魔司修士环伺,那少女的神通又如此诡异,自己这边此刻稍有异动,若是未能瞒过众人耳目,只怕立时便要坐实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而陆沉渊那边重伤在身,便是听得了风声,又能如何? 只怕稍一妄动,反要牵动伤势,愈发不妙。 上官楚辞对此始料未及,没有想到转瞬之间,竟是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 她不知道那叫做林见烟的勘察使,到底凭借什么手段知晓过去发生的事情,又到底能知晓多少…… 眼下只能寄希望于她的神通不要太过玄妙,否则今日的麻烦可就大发了。 便在上官楚辞心中暗自打鼓,思量对策之际,那少女的一双秀眉却又微微蹙起。 她那根玉指,自堂中缓缓一转。 这次却是指向了柜台的方向。 “此处……” 少女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与困惑: “此处曾有强烈的怨念泄露,其势之凶,其戾之深,甚至胜过那钱大海道殒之时。应是有一桩至邪至秽的凶物,曾在此地现世。” 她顿了一顿,那双燃着苍白火焰的眸子,在柜台那尊没有被客栈内的轮番大战波及的青釉宝瓶上定了定神,又缓缓扫过全场,续道: “然则此刻那邪物之气,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似是被什么人取走了。” 话音方才落下,上官楚辞只觉周遭空气陡然一紧。 那司尉凌绝,连同他身后数名镇魔司甲士,那一道道齐刷刷的锐利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她的身上。 第七十一章 捉迷藏 韩凛心头一凛,踏前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将上官楚辞护在身后。 上官楚辞被这众人瞧着,脸上却无半分慌乱,反是微微一笑,问道: “诸位何故这般瞧我?” 她将手中那柄白玉折扇轻轻一摇,眼波流转,顾盼之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从容镇定, “那位李真人此来,所为者何,诸位心中岂非比我这局外之人,还要更清楚么?” “那尊灾祭人偶,如今身在何处,想来也该是他这位正主儿,才最是了然。” 她这番话说得是模棱两可,既不承认,亦不否认,只将那话头轻轻一拨,便又推了回去,正是要试一试那抱灯少女的神通,究竟能窥探到何等地步。 上官楚辞见众人神色依旧凝重,又自轻笑一声,续道: “总不能是疑心在下将它取走了罢?那等污秽之物,分明是烫手的山芋,便是白送与我,也还嫌它污了我的手呢。” 凌绝却不为所动,对方既能与他们镇魔司合作,必定不是省油的灯,断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转过头,望向那一直默然不语的林见烟,问道: “司使,可能寻着那人偶的下落?” 众人目光,登时又齐齐聚于那抱灯少女身上。 “嗯……” 上官楚辞瞧得分明,只见那林见烟闻言,身子竟是微不可查地一颤,那双小鹿似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怯意。 连她怀中那盏琉璃宫灯,其灯骨之上流转的光华,也似畏缩了一般,黯淡了三分。 她心头陡然一动,忆起方才这少女勘察之时,曾先食一块芝麻糖,暗道: “莫非这小姑娘胆子小得很,吃糖乃是为了壮胆不成?” “是了,她这勘察之能,想来与我这‘逻辑之火’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皆能得见常人所不能见之物。只是她所见的,怕是要比我这心火照出的,更加诡异凶险,是以才这般畏惧。” 只听林见烟怯生生地道:“稍……稍等,我再试试。” 说罢,她将那盏琉璃宫灯轻轻举起,然后以那宽大的月白内衬衣袖,将整盏宫灯自上而下,罩得严严实实,不露半分光亮。 刹那之间,整个二楼仿佛都暗了一瞬。 …… 镇魔司众人盘问之声,虽并不如何大声,然则陆沉渊五感六识远超常人,亦是听了个大概。 他心头不由得也在打鼓,暗忖: “那位自称勘察使的少女的神通好生诡异,竟能知晓钱大海道殒之事。她若再这般查下去,会否便查到我头上来?” 一念及此,他下意识地便望向榻畔那具木偶娃娃,正待伸手将它先藏入怀中。 便在此时,忽听得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声,毫无征兆地在他心底响起。 “嘻嘻……” 那笑声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直教人毛骨悚然。 陆沉渊心头猛地一沉,凝神望去,只见那人偶娃娃依旧静静地坐着,脸上神情天真如故,并无半分异状,仿佛方才那声诡笑,不过是自己在心神不宁下,生出的幻听。 …… 林见烟以衣袖罩住宫灯后,眼前世界,登时化作了可怖的景象。 那本是寻常的梁柱墙壁,竟似活了过来,化作了蠕动的血肉筋膜,墙上更有无数青筋血管,如毒蛇般蜿蜒盘踞,每一次搏动,都将一股污浊的怨气压入空气。 脚下地板亦成了粘稠的血肉泥沼,更有无数生着猩红竖瞳的蛇头,自那血肉墙壁上探将出来,口中毒信吞吐不定,时不时地便在她眼前猛地一晃,直吓得她倒抽冷气。 饶是她素有定力,此刻亦是吓得小脸煞白,若非顾及着这许多同僚在场,只怕早已尖叫一声,转身奔逃了。 她无法可施,只得强忍着恐惧,硬着头皮,将心神尽数贯注于双瞳那两点苍白的火焰之上。 霎时间,视野斗转,竟似穿透了层层血肉迷宫。 眼前豁然开朗,正是客栈那方后院。 然则月华如霜,却无半分清冷,反倒照得这院中景物,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死气与妖异。 院中那株歪脖子老槐,枝丫依旧,其上挂着的,却非落叶残花,而是一颗、又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那些心脏大小不一,兀自“怦怦”搏动,仿佛才从活人胸膛里掏将出来一般。 可也就在此时,一段断断续续的童谣,正自那柴房的门缝里悠悠飘出。 “月光光,照地堂。” “娃娃坐,绣衣裳。” “扯一根头发,做我的红线线。” “借一双眼睛,看你的鬼脸脸。” “缝呀缝,补呀补。” “嘴巴笑,不说苦。” 其声稚嫩,其调天真,然则在这挂满了心脏的庭院之中听来,却是比任何鬼哭狼嚎,都要教人心胆俱寒。 林见烟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明知此乃虎穴龙潭,然则职责所在,却无半分退缩的余地。 只得银牙暗咬,将那份自心底涌起的恐惧强行按捺下去,再将心神一凝。 那苍白的瞳火再盛三分,视野便穿透了那扇破旧的木门,直直刺入了柴房的昏暗之内。 柴房之中,昏暗无比,唯有一束不知从何而来的惨白光华,恰恰笼罩在房中那张小小的板凳之上。 只见一具阴沉木制成的人偶,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凳上,它的手中拈着一根绣花针,针上穿着一缕殷红如血的丝线。 它正自低着头,一针一线,将嘴角那几道新裂的缝隙,细细缝合起来。 每次穿线时,都会传来令人牙酸的穿刺声音,它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天真笑容。 然则林见烟却只觉自己的心脏,也似被那针尖狠狠地刺了一下,说不出的难受。 忽地,那人偶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窥探。 只听得“喀喇”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它那木雕的脑袋,竟是以一个绝无可能的角度,缓缓地转了过来,一双描画出来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林见烟骤然缩起瞳孔,下意识想要发出惊叫。 “嘘……” 却忽然听到一声嘘声。 它的嘴巴未曾开合,一个叠着声儿的既天真又诡异的小女孩声音,却已如唱童谣一般,在她脑海中响起: “咱们来玩捉迷藏。” “我来找,你来藏。” “藏好了吗?” 第七十二章 找到就要剪掉舌头 “不好!” 林见烟心神大乱,强行闭上眼,不再去看那诡异的画面。 那盏琉璃宫灯已自袖中滑出,她指尖微颤,慌张摸索着找到那三瓣鸢尾机括,急忙旋动。 只见灯中那点乳白火焰“腾”地一声,复又燃起,柔光所至,满室那股子阴寒邪祟之气,方才淡了几分。 然而那柔和的灯光似乎还不足以驱散她心底的寒意。 她喘息着睁开眼,看着已经从血肉迷宫中恢复过来的客栈大堂,又急急忙忙从兜里摸出那个熟悉的油纸包,用颤抖的手指剥开,抖出几块方糖塞进嘴里。 随着甜意在舌尖化开,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饶是如此,她那张清秀的瓜子脸依旧是雪也似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一双小鹿似的眸子里,仍然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惧。 “司使大人!” “林司使,你怎么了?” 凌绝与其麾下几名镇魔司甲士见状,皆是心头一紧,抢上一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上官楚辞亦是秀眉微蹙,她虽未亲见那柴房内的诡异,然则只瞧这少女的神情,便知其所历之险,绝非寻常。 她将那白玉折扇轻轻一摇,缓步上前,温言问道:“林司使,可是瞧见了什么不妥之处?” 林见烟被众人这般一围,这才惊觉失态,一张俏脸登时涨得通红,直烧到耳根子去,只觉又羞又窘,心中更是怦怦乱跳,暗道: “这……这许多人瞧着,我这副模样,岂不是丢尽了镇魔司的脸面?” 她贝齿轻咬下唇,心中却是天人交战,纷乱已极。 “那……那人偶好生古怪,竟说要与我捉迷藏。这……这算得什么?若我不依它,又会如何?若是当真去寻它,只怕更是凶多吉少……” “可它分明便在那后院柴房之中,我若不将此事说出,岂非是玩忽职守?这镇海川的百姓安危,岂不都要系于我这一念之间?” 这般思绪在胸中百转千回,终是那份源自镇魔司的职责与担当,占了上风。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抬起头来,正欲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道出,颤声道: “我……我瞧见了……” 然则她话音方才吐出,眼前景象,却陡然一变! 只见面前那凌绝都尉,连同他身后那几名素来神情冷峻的甲士,人人脸上那份关切之色,竟是在同一时刻,化作了一抹诡异已极的笑容! 那笑容僵硬而刻板,嘴角高高咧开,便似一张张描画出来的脸谱,与方才那人偶娃娃的笑意,竟是分毫不差! 尤其是那凌绝,他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竟也挤出一个笑嘻嘻的神情来,对着她缓缓开口,那声音听来如同无数孩童叠在一处的尖细之声: “被我……找到的话,就要……剪掉舌头哦。” “唔!” 林见烟只觉脑中“嗡”的一声,霎时间一片空白,一股难以言容的恐惧席卷全身。 她下意识地便伸出小手,死死捂住了嘴巴,只觉舌根之处,传来一阵针扎也似的剧痛,仿佛真有一把无形的剪子,已抵在了那里,正自一开一合,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也就在这一刹,眼前幻象尽去,凌绝等人依旧是那副关切焦急的神情,哪里有半分诡异? “林司使,你怎么了?!” 凌绝见她神情大变,更是忧心,下意识便要上前搀扶。 “别……别过来!” 林见烟却似见了蛇蝎一般,尖叫一声,连连向后退去,一双秀足踩在地上,竟是踉踉跄跄,险些便要摔倒。 她一双眸子惊恐地瞧着眼前这些昔日同僚,仿佛他们随时都会化作索命的厉鬼。 上官楚辞见状,心头一凛。 她知这少女定是遭了那邪物的暗算,中了极厉害的神魂攻击之术。当下她心念一动,眼底那盏逻辑之火悄然燃起。 于这心火烛照之下,她终于看分明了什么情况—— 只见林见烟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俏脸之上,嘴角两侧竟是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两道细如发丝的血口,与那灾祭人偶嘴角的裂缝一般无二! “不好!” 上官楚辞心中一惊,“这邪物竟能隔空伤人,污人神魂,再这般下去,只怕这小姑娘也要化作那人偶的模样了!” 她再不迟疑,身形一晃,已抢在凌绝等人之前,拦在了林见烟身前,手中白玉折扇一横,沉声道: “诸位且慢!林司使似是勘察之时,遭了那邪物的反噬,神智已有些不清。” “依我之见,此地邪气未散,她若再逗留下去,只怕凶多吉少,不若先行送回镇魔司,再寻驱邪之法。” 便在她说话的当口,忽觉衣角被人轻轻一攥。 她眼角余光一瞥,只见那林见烟竟似溺水之人抓着了最后一根浮木,一双小手死死地攥着她的衣角,浑身抖如筛糠。 凌绝亦非庸手,见此情状,已知事态严重,当即颔首道: “楚公子言之有理。我等这便护送司使大人回去。” 他瞧了瞧兀自神情恍惚的林见烟,又看了看将她护在身后的上官楚辞,终是抱拳道: “只是此案干系重大,那钱大海既死于此地,还烦请楚公子随我等走一趟,将那夜所见,详细分说一番。” 上官楚辞闻言,心中暗道:“正中下怀。” 她原就担心这镇魔司纠缠不休,会查到陆沉渊头上去。此刻既有这由头可将他们引开,自是再好不过。 心下想着,上官楚辞幽幽一叹,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之色,道: “也罢。既然如此,我便再随诸位去一趟镇魔司。” 陆沉渊于柴房之内,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但闻得客栈前堂那阵甲叶铿锵与官靴踏地之声,渐渐由近而远,终至悄然无息。 他心头暗忖:“这镇魔司来势汹汹,怎地雷声大,雨点小,竟这般便走了?” 待得周遭再无半分声息,他目光一闪,这才探手入怀,将那具木偶娃娃缓缓取出,置于榻上。 那娃娃脸孔依旧天真烂漫,一双描画出来的眼珠子,在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照射下,却似有邪光流转,说不出的诡异。 陆沉渊凝视着手中那物,缓缓开口,犹如自言自语般问道: “方才镇魔司退得蹊跷,可是你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那木偶自是毫无回应,便如一截朽木,无知无觉。 陆沉渊却不以为意,他知此物邪异,绝非寻常,又道: “此番你助我避过一场盘查,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只是不知,你这般助我,所求者何?” 言罢,他便静静等着,只盼这邪物能再透出半分端倪。 然则柴房之内,依旧是落针可闻,唯有窗外风声,呜呜咽咽,好似鬼哭狼嚎。 陆沉渊见那木偶依旧默然,眉头忍不住蹙起,心头那份疑窦更深,正待再言,试探一二。 便在此时,忽听得后院之中,传来“簌簌”几声极轻的异响,紧接着,便是瓦片被足尖轻点的微颤之声。 “这个动静……难不成是有人翻墙进了后院?” 第七十三章 人鱼 陆沉渊将那具木偶娃娃小心翼翼地纳入怀中,立时一股阴寒之气贴肉传来。 他定了定神,强忍着胸口处那可怖创口传来的撕裂之痛,右手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挪至柴房门后,自那门缝之中,向着院内悄然望去。 月色之下,只见一道鬼祟的身影,正自墙角处探头探脑,不是那绸缎商人张氏,又是何人? 陆沉渊心头一凛,暗道:“他竟还活着?这当真是奇了。” 要知道,那废弃码头上的李真人,乃是食人不眨眼的妖邪之辈,这张氏与虎谋皮,能活到今日,已是邀天之幸。 陆沉渊本以为他早已成了那妖道腹中之物,或是被灭了口,却不料竟在此处重又见着。 “此人前脚刚见镇魔司的人离去,后脚便溜了进来,显是刻意避开官府耳目。他此番回来,所为何事?” 陆沉渊心中念头飞转,只见那张氏在院中四下张望了一圈,许是见客栈之内,除了几个零散住客,再无旁人,连伙计也大多遣散,只余一个王二狗在前堂打杂,便愈发大胆起来。 他猫着腰,自后院穿过,竟是径直往那大堂去了。 陆沉渊心头一动,暗忖:“这厮行迹如此可疑,必有所图。我且跟上去瞧个究竟。” 他当即收敛气息,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上官楚辞与那林见烟、凌绝一行人,离了观潮客栈,正自返回镇魔司的途中。 行至一处鱼市,但闻得海腥之气扑面而来。 随处可见街边小贩的叫卖声与采买客商的还价声。 林见烟离了那客栈,只觉周遭那股子无形的压力霎时消散,心神亦为之一清,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则一想到方才在那客栈之中,自己竟被那邪物吓得失了方寸,下意识便去抓身旁这位“楚公子”的衣角,一张俏脸便不由得飞起两团红云,直烧到耳根子去。 “堂堂镇魔司使,竟在邪魔面前失了方寸,躲到旁人身后,当真是丢脸之至。” 她心中又羞又窘,眼角余光悄悄瞥了上官楚辞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并未提及此事,这才稍稍心安,便也佯作无事发生。 只是,那人偶之事,却似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那人偶邪异至斯,连我这执火境的勘察使也险些着了它的道儿。若就此放任不管,万一酿成大祸,又该如何是好?” 她心中思绪万千,终是觉得此事不能善罢甘休,便想着先旁敲侧击一番。 林见烟定了定神,转向身侧的上官楚辞,故作随意地问道: “楚公子,那客栈的后院……可还住着什么人么?” 她问出“后院”二字时,一颗心便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诡异的童谣又在脑中响起,说要来剪她的舌头。 好在左近并无异状。她这才稍安,暗忖:“许是离得远了,那邪物便奈何我不得了。又或许是我此番只问不察,未曾触动它的禁忌?” 上官楚辞何等心思,听她问起后院,便知这小姑娘心中所虑,淡然一笑道: “后院柴房,倒是还住着一位客栈的帮工伙计。” 她知晓此刻若一味隐瞒,反倒会引人生疑,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说了,且看对方如何应对。 林见烟闻言,那双小鹿似的眸子里,登时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担忧,道: “钱大海既已身死,这客栈如今人丁寥落,又何须那许多帮工?依我之见,不若将他遣散了,也好过留在那凶险之地。” 她顿了一顿,生怕上官楚辞误会,又连忙补充道: “公子不必担心,我并非要假公子之财行善,此事我自会禀明衙门,让他支一笔抚恤银两便是。” 上官楚辞听她此言,已知这少女心地纯良,心中亦生出几分好感。 她心中暗道:“只可惜你却不知,那人偶如今与陆沉渊早已绑定了好感度系统,从某种意义上说,陆沉渊还是它的主人。旁人近之则凶,他留在那处,反倒是眼下最安稳的了。” 上官楚辞正待开口,寻个由头将此事圆过去,目光却陡然一凝,落在了不远处一名行人身上。 “你们瞧那人。” 她将手中白玉折扇轻轻一抬,朝着那人遥遥一指。 只见那是个身形高瘦的男子,瞧来约莫三十许的年纪,然则腹部却高高隆起,便如那十月怀胎的妇人一般,将一身粗布衣衫撑得紧绷欲裂。 他面色蜡黄,双目涣散,瞧不见半分神采,走起路来亦是摇摇晃晃,便似一具行尸走肉。 此等情状在这鱼龙混杂的镇海川虽不算太过扎眼,然则落在此间三位行家眼中,却已是极为诡异。 话音方落,上官楚辞便见凌绝与林见烟二人齐齐变了神色。 她暗忖道:“瞧他们这般模样,却不似见了什么怪诞荒唐之事的神态,反倒更像是担心一桩早已知晓的恐怖,会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发生,再也遮掩不住一般。” 这念头甫动,便听得凌绝面色铁青,对着身旁两名甲士断然喝道: “将那人拿下!莫要惊扰了百姓!” 那两名甲士得令,当即一左一右,疾步上前,便要将那大肚男子制住。 然则尚不等他们近身,那男子竟是双腿一软,猝然仆倒在地,四肢剧烈抽搐起来。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然,立时便惊动了周遭的鱼贩与行人。 众人纷纷驻足,围拢上来,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哎哟,这人是犯了什么羊癫疯不成?” “瞧他那肚子,怕不是得了什么水肿的绝症罢?” “快让开些,莫要沾了晦气!” 一旁的林见烟瞧着眼前这一幕,眉头忍不住紧紧蹙起,喃喃说道: “糟了。” 那两名镇魔司甲士见状,知晓已是遮掩不住,当即不再迟疑,齐齐抢上一步,便要将那尚在地上抽搐之人强行带走。 二人手臂方才搭上,却不料那人竟似一条离了水的巨鱼,身子猛地一弓,竟是爆发出惊人的力道,硬生生地自二人钳制之下弹跳而起,将那两名身经百战的甲士也撞得踉跄后退! “哗——” 街上围观的百姓何曾见过这般景象,登时响起一片惊呼,纷纷骇然后退,霎时间便让出了一片空地。 上官楚辞瞳孔忍不住一缩。 只见那人身上那件粗布衣衫早已被撑得碎裂,露出底下的肌肤,其上竟是长出了一片片细密而湿滑的青色鱼鳞,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更可怖的是,他那双腿竟不知何时已黏连在了一处,俨然化作了一条粗壮的鱼尾雏形,正自地上疯狂扑腾,每一次拍打,皆在青石板上留下一滩腥臭的粘液。 他口中发出的,不再是人言,而是一种介于嘶吼与哀鸣之间的古怪声响。 那双本是涣散的眼中,此刻满是难以言容的痛苦与迷惘,便似一尾被强行拽出深海,搁浅于岸上的大鱼,正自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第七十四章 出手 日影西斜,陆沉渊眼见那张氏商人离开了后院,径自溜进了客栈大堂,他心头一动,也忍着胸前伤口撕扯的剧痛,强行跟了上去。 堂内冷冷清清,只余三两桌零散酒客,默然对饮。 陆沉渊目光一扫,便见那店中伙计王二狗,正倚在柜台处呼呼大睡,鼾声一起一伏,嘴角却挂着一丝傻笑,口中喃喃嘟哝,说的尽是些“媳妇儿”、“热炕头”的梦话。 陆沉渊瞧他那副模样,又见他腹部微微鼓起,显是这几日无人管束,吃得饱足,心中不由得好笑,暗忖道: “钱掌柜一去,这厮的日子反倒好过了。当真是饱暖思淫欲,连梦里也想着娶亲了。” 他正自出神,眼角余光便瞥见张氏商人已鬼鬼祟祟的前往二楼。 陆沉渊心头一凛,当即收敛了气息,不再管王二狗,尾随其后跟了上去。 虽说楼梯的木板陈旧,可他踏足其上,竟未发出半分声响。 行至二楼,只见张氏那间客房的门虚掩着,他便贴着门墙,侧身向内窥探。 但见那张氏正自房中翻箱倒柜,将衣物被褥掀得一片狼藉,显是心中焦急,在寻什么要紧之物。 陆沉渊暗道:“这厮与那浊流邪教同流合污,此番冒险折返,所寻之物,定然非同小可。” 他本欲立时出手,将此人擒下,问个究竟,转念一想,却又按捺住了。 “他既是被胁迫,心中必有不甘。且瞧他寻着何物,再做计较不迟。” 过了半晌,那张氏的动作忽地一顿,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只见他自一口大木箱的夹层之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物来。 那是一枚约莫鹅蛋大小的黑蛋,通体黝黑,非石非玉,蛋壳之上,更布满了无数扭曲缠绕的奇异纹路,宛若活物,在昏暗的光线之下,竟似在缓缓呼吸。 陆沉渊瞧得眉头一皱,只觉此物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那张氏寻得了宝物,再不迟疑,连忙自怀中摸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将那黑蛋层层裹好,揣入怀中,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便欲离去。 他方一转身,便与倚在门框上的陆沉渊,打了个照面。 陆沉渊看着他,平静道:“张商人,好久不见了。” 听在张氏耳中,却不啻于一声平地惊雷。 张氏下意识地便将手按在怀中那枚黑蛋之上,一双眼中满是警惕与惊疑。 他定睛细看,认出眼前这少年乃是店中帮工,“是……是你?” 神色稍缓,却又见他面色苍白,一身粗布衣衫之上,胸口处隐隐透出缠着绷带的轮廓,显是受了重伤。 张氏眼珠一转,已换上了一副和气笑容,道:“原来是陆小哥。我……我有些物事落在了客栈,此番是回来取一下。” 陆沉渊却道:“钱掌柜已经死了。” 张氏脸上登时露出震惊与悲痛,叹道: “哎哟!怪不得!怪不得今儿个一回来,便觉着这店里冷清得紧,处处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想来是那伙身怀沧海月明玉的海外散修,招来了杀身之祸,却连累了钱掌柜这条性命,当真是可发一笑!” 陆沉渊却只平静地瞧着他,缓缓道:“张商人,你为何不愿说实话?” “什、什么实话?”张氏心头一跳。 “你什么都知道的。” 陆沉渊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让张氏商人没缘由有些发毛: “你知道钱掌柜的真正死因,也知道客栈前阵子失踪的那些人,都去了何处。” 张氏闻言,那张和气的笑容霎时敛去,一张脸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上下打量着陆沉渊,见他身形单薄,又带重伤,那份惊惧之心登时化作了轻蔑与狠戾。 “你那位嗜酒如命的美人师父,便没有教过你,行走江湖,不该管的事情,最好是不要去管么?” 陆沉渊道:“我也不想多管闲事。只可惜,你是唯一的线索,不能轻易让你跑了。” “线索?” 张氏嘿然一笑,眼中杀机毕现,“我看你是年轻气盛,尚未领教过江湖的险恶,今日便让你涨涨教训!”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自怀中掣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朝着陆沉渊的咽喉疾刺而来! 陆沉渊见状眸子微微眯起,却没有动弹。 张氏商人见这少年不闪不避,竟似被自家这雷霆一击骇得呆了,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快意,仿佛这些时日与那些邪魔外道虚与委蛇所受的窝囊之气,仿佛都要借着这一刀发泄出来。 虽然他自己不过是一介寻常商贾,于这修行者的世界中,不过是随波逐流的蝼蚁。 然则对付眼前这乳臭未干、又身负重伤的黄口小儿,却还不是手到擒来?” 一念至此,他那刺出的匕首更是去势如电,刃上寒光闪烁,直取少年咽喉要害。 电光石火之间,便在他以为必中之际,忽生异变! 只见那陆沉渊神色平淡,只是不紧不慢地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作剑诀之状,于身前轻轻一竖。 便在此时,一簇墨焰,竟自他指尖凭空而生,悄然燃起。 那火焰色泽沉郁,不见半分炽热,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异。 “这是什么名堂?!” 张氏心头猛地一跳,哪家凡人能有这般手段,隐约意识到对方可能隐藏了实力。 少年此时的气势,仿佛都发生了变化,变得充满诡异又深不可测。 张氏暗叫一声“不好”,手上更是催足了力道,只盼能在那邪火发作之前,先取了这小子的性命。 终究是迟了一步。 只见陆沉渊指尖那点墨焰倏然拉长,化作一道游走的墨线。 他手腕轻动,便以这墨火为笔,于身前那片虚空之中,不疾不徐,凌空虚点,继而腕走龙蛇,勾画出一道玄奥的符篆来。 那符篆甫一成形,整个客房之内,光线陡然一暗。 张氏只觉周身空气猛然变得粘稠如胶,双足更是似陷入了无形泥沼之中,每挪动一分,皆需耗费千钧之力。 他心中大骇,不知这少年使得是何等妖法,只能眼睁睁地瞧着自家那柄本是势若奔雷的匕首,竟在离那少年面门尚有三寸之处,硬生生凝在半空,再也难进分毫。 哪怕用尽了全身力气,涨得满面通红,那匕首偏生就是递不进去了。 第七十五章 失控 张氏商人一匕刺出,自信便是一块铁石,也要被自己搠个窟窿。 哪知眼前这少年不过屈指一弹,指尖墨焰一生,自己便如陷于蛛网之中的飞虫,周身气力,竟是半分也使不将出来。 “怎么可能,发生了什么?” 张氏商人目露难以置信之色,低头一看,更是惊得失了血色。 只见自己足下那道影子竟似活了过来,化作了粘稠如胶的墨色泥沼。 自那泥沼之中更是伸出了数只漆黑的手臂,有的枯瘦如柴,有的臃肿腐烂,皆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教他再也难进分毫。 “你……你非是凡人!” 张氏商人双目圆睁,他紧盯着面前少年,声音已是抖得不成样子, “这等手段……你……你也是掌灯人!” 少年只是面无表情的回望着他,仿佛看着一件死物。 张氏商人想要挣扎,想要强提一口力气,挣脱这诡异的束缚,但很快张氏商人发现了一件令他毛骨悚然的事情。 他似乎忘了自己这副身子,该是如何动弹的了。 忽然听得“当啷”一声。 却是自己手里紧握着的那柄匕首坠落在地。 张氏商人低头望向自己的手。 那只方才还握着匕首的手,依然好端端地长在腕上,可他心中却再也生不出“握紧”这个念头。 只觉那手是手,意是意,彼此之间,竟似隔了一重天堑。 他的腿亦在,可“行走”二字,于他心中,却已化作了两个毫无意义的陌生符号。 想要转身奔逃,却不知该先迈左腿还是右腿。 于是想要惊恐喊叫,却不知该如何牵动喉头肌肉,发出声音。 心中念头万千,浑身上下却似成了别人家的物事,全然不听使唤。 这等诡异情状,实是比千刀万剐更要教人恐惧百倍。 这些时日与那浊流邪教虚与委蛇,也曾见过那李真人以活人为食的惨状,然则眼前这少年的手段,却是他生平未见,闻所未闻。 他此刻方才了悟,眼前这瞧来人畜无害的少年,才是那藏得最深、也最是可怖的邪魔! 然而张氏商人却不知道,陆沉渊心中亦是叫苦不迭。 他原只想略施惩戒,将这张氏商人制住,好生盘问一番,探一探那李真人的底细。 哪知方才引动体内那股邪力,怀中那具灾祭人偶竟似受了滋养,陡然失控。 他只觉那人偶紧紧贴着胸前那尚未愈合的伤口,一股贪婪的吸力自其上传来,自家精血正透过层层绷带,源源不绝地被它吮了去。 那股子熟悉的阴寒之气,正自右臂掌心向着全身急速蔓延,连带着那道定身符的效验,也变得愈发诡谲起来。 耳畔复又响起那小女孩时而哭泣时而嬉笑的诡异之声,如泣如诉,便似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稚童,正自向他寻求安慰。 “不成……再这般下去,这张氏商人非要被活活吓死不可,我自己怕也要被这邪物吸成人干!” 我得想个办法…… 钱掌柜平日里是如何安抚此物的? 他日日于客栈之内,与此物共处,必有其法门…… 电光石火之间,他忆起自从他来了观潮客栈后,钱大海每日都会在柜台之后神经质地抚摸那青釉宝瓶的情景。 又想起那小乞丐来店中那日,也曾听得这诡异笑声,钱大海亦是抚了花瓶之后,那声音才自行消弭。 原来如此,可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花瓶倒是还在,难不成要下楼去摸花瓶,只是人偶已经从柜台里取了出来,抚摸花瓶还有用吗? “莲花纹路……轻抚三下……” 陆沉渊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莲花纹路不过是个媒介,真正要安抚的,是这人偶本身。 钱大海没有这么做,只是因为当时人偶藏在柜台暗格之中,不便取出,所以才需要使用那般迂回的方式。 陆沉渊虽不敢断定自家所猜是否全然是实,然则眼下情势危急,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放手一搏了。 那张氏商人此刻早已是心神崩溃,瞧着陆沉渊那张并无表情的脸,只当他是那戏弄猎物的阎王,口中语无伦次地哀求道: “陆小哥……不,陆大哥……陆真人!” “陆真人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真人!小人家中尚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童,皆待哺育……” “我这身子骨,常年在外奔波,早已是百病缠身,肉质酸腐,便是喂了狗,怕也要嫌弃……” 然而少年却没有理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了一具木偶。 那是一具脸上挂着天真烂漫笑容,通体由沉香木做成的诡异人偶。 看到少年接下来的动作,他更是骇得眼珠子都快凸了出来。 只见那少年竟将那邪异人偶捧在掌心,流露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神色,伸出一只手在那娃娃的头顶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 那动作,便似在哄骗一个于襁褓之中哭闹不休的婴孩。 更加诡异的是,他的耳中似乎听到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粘稠声响。 仿佛少年正抚摸的是,不是一具木偶,而是在抚摸一块浸透了油脂的生皮。 无边的惊惧之中,他看到少年抚摸人偶的掌心处,正长出一只只猩红的眼球,那些眼球里又探出舌头来,贪婪的舔舐着人偶。 “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陆沉渊知道自己赌对了。 当他抚摸人偶的时候,能够明显感受到,有一股夹杂着无尽怨念与孤独的情绪,正从人偶处涌入他的体内。 而他体内的怪物似乎也作出了回应,将一丝丝幽蓝的邪力,通过舔舐人偶的舌头主动地喂给这只人偶。 他忽然有了一些明悟,也许这便是人偶留在自己身边、帮助自己,想要换取的东西。 张氏商人越发恐惧,只听少年口中念念有词,不断轻声道: “乖……莫要再闹了……” 他忍不住瞪大了双眼,瞧着这荒诞至极的一幕。 只觉自家这数十年来的见识,于此刻尽数崩塌,连呼吸也似要停了。 便在他心神即将被这难以言容的恐惧彻底吞噬的刹那。 忽听得“喀”的一声脆响。 只见那少年手中那具木偶娃娃的脑袋,竟是突兀地歪向了朝向自己的一侧。 它嘴角那几道裂缝似乎被笑意拉扯得更开了,一滴漆黑的墨泪从它描画的眼角缓缓渗出。 那双本是死物的眼珠,竟似有了神采,就这般直勾勾地望了过来。 张氏商人的呼吸戛然而止。 便在此时,少年平淡的声音再次传来: “张商人,既然你我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已然捅破,那么也省了你来我往的试探。” “现在我便洗耳恭听,还望你能够知无不言。” 第七十六章 怪蛋 陆沉渊此言既出,张氏商人只觉周遭那股子阴森之气霎时敛去,身子复又听自家使唤了。 他惊魂甫定,抬眼看时,只见眼前少年依旧是那副粗布短打的寻常模样,怀中那具木偶亦是死物,并无半分异状,掌心更无甚么妖眼邪舌。 方才那般光怪陆离的景象,竟似南柯一梦,渺然无痕。 然则他心底那份寒意,却如何也驱之不散。 他心中暗忖:“仙家手段,神鬼莫测,返老还童亦非奇事。眼前这少年瞧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谁知不是哪个活了千百年的老魔头,在此游戏人间?” “我道那李真人已算得是邪魔外道中的一方人物,可与此人相比,竟似小巫见大巫了。” 他愈想愈是心惊,好容易自那虎穴中脱身,却又一头撞入了这深不见底的龙潭。 一时之间,只觉自家这命途当真是乖蹇到了极点,不由得暗自叫苦不迭。 张氏商人不敢稍有异动,只将身子一躬,颤声道: “陆、陆真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真人虎威,还望真人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小人一般见识。不知……真人有何吩咐?” 他心中一片空茫,不知对方欲待何为,言语之间,已是语无伦次。 陆沉渊听他口称“真人”,心中不禁感到有些啼笑皆非。 想自己浪迹江湖十年,不过是个为人呼来喝去的店中伙计,何曾想过竟也有被人尊称“真人”的一日? 念及此番不过是狐假虎威,借了那魏拙的道基心火与那邪偶的诡异之能,方才慑服了此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霎时涌上心头。 将这万千思绪暂且按下,陆沉渊看着张氏商人,缓缓问道: “你此番冒险折返,所寻何物?” 张氏商人闻言,那张本就苦涩的脸更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知晓怀中之物今日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然则与自家性命相比,那宝物再是珍奇,终究不过是身外之物。 这般一想,心头倒也宽解了几分。 他不敢迟疑,连忙自怀中取出那以白布层层包裹之物,双手奉上。 待得布条解开,露出一枚通体黝黑、布满奇异纹路的妖蛋来。 张氏商人将此物举过头顶,敬畏道: “回禀真人,便是此物了。此乃晚辈三年前,于那西云州的羽泽乡左近,一处人迹罕至的秘境中偶然得之。” “瞧来似是某种上古妖兽之卵,只是晚辈见识浅薄,既不知其来历,亦不明其孵化之法。只想着此番望海潮盛事,各路高人齐聚,或能遇着识货之人,将此物脱手,换些安身立命的银钱。” 陆沉渊听他说及四方妖国、羽泽乡等字眼,目光不由得微微一动。 他虽未曾修行,然则跟着师父浪迹天涯,于这九州之上的风物掌故,亦是知之甚详。 那四方妖国盘踞四州险恶之地,虽名义上臣服于大周仙朝,实则各自为政,桀骜不驯,乃是人族修士轻易不敢涉足的禁地。 陆沉渊心中一奇,问道: “你不过一介行商,如何能跋山涉水,去到那羽泽乡的边界?据我所知,那等秘境之中,处处皆是杀机,你如何能够进去,又如何能安然出来?” 张氏商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后怕之色,苦笑道: “陆真人明鉴……小的哪有那般通天彻地的本事?实不相瞒,小的祖上三代,皆是为那镇西大将军府采办奇珍异宝的走山客。这行当,说得好听是为贵人效力,实则便是将自家性命拴在裤腰带上,去换那刀口舔蜜的富贵。” 他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十死无生的绝地: “三年前,将军府得了一张残破古图,图上标明了羽泽乡边界处的一座骨丘,传闻有上古异宝将要出世。将军一声令下,便遣了府上一位明神境的供奉带队,领着我等十数名精锐家丁,前去探寻。” “那鬼地方,当真是名不虚传!外围尽是妖国遗留的禁制,我等仗着将军府赐下的破禁法宝,九死一生方才闯了进去。可内里更是凶险,毒瘴遍地,异兽横行。” “那位明神境的供奉,不慎被丘中毒瘴侵蚀,竟是当场道殒,化作了一头背生怪翅的妖物,将我等杀得是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小的命贱,慌不择路之下,竟是滚入了一处极为隐蔽的洞窟。也合该我命不该绝,那洞窟之中,竟是那绝境中的一处生门。而这枚黑蛋,便供奉于洞窟正中的一座石台之上。” “当时小的早已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多想?只知此物定是至宝,连忙揣入怀中,循着那微弱的生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待我回到营地,才恍然发现,偌大一支队伍,最终竟只活下来我一人。” 陆沉渊静静听着,瞧着他那张惊魂未定的脸庞,又问道: “此事既是镇西将军府的差事,你得了宝物,为何不回府复命,反倒私自带了此物,来这镇海川另作打算?” 张氏商人脸上那丝后怕,登时化作了无尽的苦涩与自嘲: “真人有所不知。此事从头至尾,便透着一股子邪异。小的侥幸逃得性命,事后回想,只觉那趟差事,便似一场早已设好的局,我等不过是些问路的石子罢了。” “我若当真将此物献上,那大将军为绝后患,焉知不会当场将我这唯一的活口灭了?” “与其去赌那人心善恶,不若将此物换作实打实的银钱,远走高飞,再不理会这江湖的是非。” “是以小的这才隐姓埋名,辗转来到这镇海川,适逢十年一度的海潮盛宴,只盼能遇着个识货的,了结了这桩心事。” 陆沉渊见张氏商人说得真切,不似作伪,又看了看他奉上来的黑蛋,陷入了沉吟。 那张氏商人见陆沉渊听罢此言,默然不语,只当他尚在疑虑,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又将那捧着黑蛋的双手,诚惶诚恐地往前拱了拱,颤声道: “陆真人明鉴!小的此番,原只盼能以此物换些安身立命的银钱,如今既得遇真人这般神仙人物,方知此等奇珍,非我这般凡夫俗子所能消受。” “寻觅之苦已终,眼前之人,方是此物天定之主。还望真人莫要嫌弃,将此物收了,便算是救了小的一家老小的性命了!” 言罢,他便那般举着,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盼眼前这少年能发了慈悲。 陆沉渊沉吟半晌,目光自那枚妖异的黑蛋,又移回张氏商人那张写满了畏惧与期盼的脸上。 都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此物来历诡异,牵扯到镇西大将军府这等庞然大物,确是一桩烫手的山芋。 然则我如今身负诅咒,怀揣邪偶,早已是立于万丈悬崖之畔,再多一桩祸事,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正所谓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他思及此,那份疑虑之心反倒淡了。 陆沉渊终是伸出手去,将那黑蛋接了过来。 甫一入手,他便觉掌心微微一沉,此蛋瞧来不大,分量却着实不轻。 更奇者,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搏动之感,自蛋壳之内悄然传出。 陆沉渊不动声色的将黑蛋纳入怀中,目光复又落在张氏商人身上,怀着那已经安生下来的人偶问道: “关于钱掌柜,你又知道多少?” 第七十七章 东海之变 鱼市的变故来得突然,周围的百姓登时骇得轰然散开,让出一片空地,个个面露惊疑之色,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那胆小的,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口中喃喃道:“龙王爷降罪了!定是这人出海时,冲撞了龙王爷的神驾!” 亦有几个面带狂热之色的渔民,竟是双膝一软,朝着那倒地之人纳头便拜,口中念念有词: “龙王爷显圣了!此乃神召,是要引我等重归大海,得享永生啊!” 一时间,惊呼、叩拜、议论之声乱成一团。 上官楚辞见到这一派的乱象,一双秀眉不由得蹙起,心念一动,暗自燃起了识海那盏“逻辑之火”。 于这心火烛照之下,她虽瞧不破那血肉之躯,却能够在心火照开的里世界中,只见那人臃肿的腹内,并非寻常水肿之症,而是藏了不下百尾银鳞鱼,正自疯狂翻涌。 依照那些银鳞鱼的数量与分布,不难推测,那人的五脏六腑,怕是早已教那些鱼儿蚕食殆尽了。 便也就是说,那人方才看似还活着,其实已经死了一阵子了。 如今猝然爆发,不过是临门一脚。 正在上官楚辞心神激荡之际,凌绝已是面色铁青,一声断喝:“让开!” 说时迟,那时快,他身形一晃,已欺至那倒地之人身前。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但闻得“噗”的一声闷响,血光迸现,一颗头颅已然离腔飞起,骨碌碌滚出数尺之远。 光是这一幕便已经十足可怖,然而紧接着一幕,更是令在场围观的众人惊呼出声。 只见无头的腔子之内,不但有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其间更是夹杂着无数兀自活蹦乱跳的银鳞鱼,银光闪烁,与那殷红的血色一衬,瞧来诡异非常。 凌绝手起刀落,面上却无半分波动,只就地取材,一把扯下那尸身上的破旧衣衫,手法利落地将那喷血的断颈死死裹住。 他身后两名镇魔司甲士亦是训练有素,见状毫不迟疑,各自掣出腰刀,对着地上那些沾染了血污的银鳞鱼,一阵猛踩猛剁,不过眨眼之间,已将其尽数化作了一滩肉泥。 这一番动作,干净利落,却也看得周遭百姓个个心胆俱寒,再不敢多言半句。 事了,凌绝收刀入鞘,竟是对着这满地狼藉与一众惊魂未定的百姓,不发一言,只对着上官楚辞与林见烟二人一拱手,沉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走!” 一行人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默然离去。 不久前才在客栈里撞了诡异的邪祟,此刻又遭遇鱼市的血光灾变,镇魔司一行人的气氛变得愈发沉闷。 行至中途,上官楚辞的心思却变得越发活泛,她将前后情由在心中一盘算,已是有了一些猜测,忽然开口道: “凌司尉,在下心中有一事不解。” “你此前曾言,因镇海川另有要事缠身,方才迟了两日,才至客栈查勘。不知你口中的要事,莫非便是指人腹藏鱼的怪病么?” 凌绝闻言,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那张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之色,却不答话,只将目光投向了身侧的林见烟。 林见烟幽幽一叹,知此事已瞒她不过,轻声道: “公子心思玲珑,所料不差。这鱼腹藏人之事,并非孤例,近些时日,在镇海川各处皆有发生,只是皆在暗处。” “我等为免惊动百姓,引发更大的骚乱,一直都是低调处置,未曾声张。” 上官楚辞道:“果然如此。只是在下尚有一疑,据我所知,这道化、道殒之状,非是修士而不能有,寻常凡人,又如何会生出这般异变?” 林见烟道:“公子此问,亦是在下心中所惑。我为此特地去请教了司主大人。据司主大人所言,浊流存乎天地之间,无所不在。修士因吐纳灵气,感应天地,是以更易为浊流所侵。” “然则,这却并非说凡人便能全然幸免。若在有机会直接接触到浊流,便是凡夫俗子,亦有异化之虞。” 上官楚辞不再言语,只将一双妙目,投向那东海尽头。 但见天海相接之处,黑沉沉一片,云层低垂,那蛰龙潮将近的压迫之感,已是愈发真切了。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说道: “蛰龙潮在即,此事发生在这等节骨眼上,怕是大大的不妙。不知钦天监与那九州仙门的诸位高人,对此事可知晓么?” 林见烟听得上官楚辞此问,轻叹一声道: “此事事关重大,司内虽是对百姓们隐瞒了,却又岂敢不报与钦天监的大人及九州仙门的诸位高人知晓?只恐稍有迟滞,便要酿成滔天大祸。” 她顿了一顿,续道:“九州仙门得了讯息,不少人疑心是这东海之内生了什么异变。只是这镇海川不过是东州一隅,若是放眼九州,这件事可能会更加复杂。” “哦?” 上官楚辞目光一动,“却不知林司使此话何意?” 林见烟道:“公子想必也曾听闻,三千载前,曾有一位身怀大神通的仙人出手,将那统领四方妖国的妖帝镇压于九州某处。” “这三千年来,四方妖国虽是表面臣服于我大周仙朝,然则狼子野心,何曾有片刻安生?如今那处封印已然松动,妖族又开始蠢蠢欲动,这些年来边境便战乱不止。” “是以,仙门之中,便有了两般说辞。” “有一方认为,此番镇海川的异状,乃是妖族的诡计。镇海川位于东州要地,与海外诸岛多有交流,妖族此举可谓一举多得,好与那边境遥相呼应。” “亦有一方则以为,此事乃是那浊流邪教于暗中作祟,暗中计划着不可告人的阴谋。” 上官楚辞听罢,又问:“那钦天监呢?他们又作何看法?” 林见烟道:“钦天监的大人们,看法却又与仙门不同。他们以为,此事或与三千年前那场天渊异变,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乃是大凶之兆。” “如今,各方皆已遣了人手,暗中查访,只盼能在这蛰龙潮到来之前,将此事来龙去脉,查个水落石出。” 上官楚辞闻言,忽地想起在另一个世界,曾有过“海水核污染”的事情。 虽说此方天地并无“核辐射”这等说法,然而有些道理,却是万变不离其宗。 一念及此,上官楚辞若有所思道: “林司使,在下心中倒有一些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见烟见她神色郑重,连忙道: “公子但说无妨。” 上官楚辞道:“依我之见,诸位皆将目光放在了那人祸之上,却不曾想过,此事或许并非人祸,而是天灾。” “会不会是这东海的鱼儿,本身便生了什么问题?镇海川的百姓之所以遭此横祸,皆因食用了那些有问题的鱼虾之故?” 林见烟闻言,那双小鹿似的眸子陡然一亮,惊喜道: “公子此言,当真是另辟蹊径!我等此前,竟从未往此处想过!多谢公子指点,待我回去之后,便立时着手,自这鱼市查起!” 上官楚辞微微一笑,将手中白玉折扇轻轻一摇,道: “在下不过是随口一提,若能为司使大人带来些许启发,那便是最好了。” 她嘴上虽是这般说着,一颗心却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一股强烈的不安难以抑制的浮上心头。 “这东海的鱼儿若是都出了问题,那潜于东海深处,那头活了不知多少年月的上古幻龙,又岂能安然无恙?” 她忽地又想起一事,那幻龙于深海之中的呼唤,竟能引动陆沉渊体内那尊不可名状的魔物,需得他以司徒所授的那套无名心法,方能强行镇压。 如此说来,那呼唤之声,未必便是善意…… 一念至此,她只觉周遭那本就阴沉的海风,更是平添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第七十八章 切口 赵虎和赵豹垂着手,耷拉着头,竟不敢抬头直视立在窗边的赵律。 “什么高手,还不是被对手三下五除二就给打败了吗!”丰师兄撇了撇嘴,如此打击情敌的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石一坚估计这应该是件好东西,回去给他三太公瞧瞧,说不定就捡到宝了。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掏出银行卡。 温阳皮肤上的火红色的纹路越来越密集,隐隐之中还有紫金色的雷霆在闪动。 虽然这个师父没有教她任何修炼方面的东西,但是她知道师父对她真的好。 “这么说来,这灵音门还真是。”洛倾寒说了一半,未再说下去。 此处地面葱葱郁郁,一块块方格子满是植物,在这里北冰洋才找到地球上的感觉,这里阳光充足,像是真的处在地球上的一个峡谷里,全是满满的生气。 “不错,往年独自参加交易会的散修,因为势单力孤,经常被大家族的人欺辱!”道士神情肃然的说道。 杀死这该死的蚊子,不但可以夺回灵草,就是这蚊子储存灵草的空间灵器也能被它占为己有,这可谓是一举两得,伏地虎心中稍微好受些许。 石一坚面色平静地接过信封,回头对着胖子说:“你跟凡叔先回去准备好东西,今早准时拿过来。”胖子应了一声,跟在凡叔身后,走出了病房。 “母亲!”左明听着左钰的话也是有几分着急了,所以连带着语气也急了一些。 虽然都是用烛火点的花灯,但是因为花灯本来的颜色不一样,烛火展现出来的色彩也有了别样的味道。 可是,越是了解华盈盈,李修煜越为自己师弟推开这样的好姑娘而难过。 当那只白额巨虎出现时,我的心又猛然一惊,真想直接冲进去,就把那个该死的欧阳吕生打趴下。 “原来那个忍者叫石川鬼雄,想不到才几天时间,就被查到了资料。”李卫东看了首长一眼,有些惊讶。 听到老大这么说,其他人只能咽着口水将沈娇娇放在了后座位置。 如果可以,我现在真想冲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撕开自己的礼服,大声喊叫,或者痛苦一场,或者痛饮到烂醉,也好过走在唐梦嫣两人的身边。 “老大,怎么样?”高晋这几天可是没日没夜的在琉璃街监督,李卫东可以做他的甩手掌柜,但是他不行,毕竟日后这里就是李卫东的工作场所,自然马虎不得,还好李卫东的要求也不高,不需要大拆大卸。 “黑熊,只要你把刚才那些原石交出来,我就放你走!”男人趴在车窗的空隙说道。 北海鬼神冷笑一声,四处的精神力交织起来,像是漆黑的海水一般,冲着余飞拥了过来,将他淹没当中。 但成步云意念一动,意志威能直接扩散开来,一股无形力量覆盖了周边破碎的空间波动,将所有声音动静拦截了下来。 身体急速的游动,但是这个时候四周的巨大眼眸已经对他进行了包围之势,头顶之上更是聚集了超过十只水中巨兽。 这是要喜当爹?浪团座很惊恐的将目光投向自家老婆,他敢一万分之一百万的保证,他是今天才归来的。。。。。。 “朋友你要知道我并没有坏你聚星楼什么规矩,而且我堂堂皓日宗长老,朋友不会不给面子吧!”王世风凝重道,身上的力量已经绷紧。 别说新兵蛋子不行,人家整天干活,一把憨力气,那胳膊的肱二头肌相当发达地说,投弹很远的好不好? “哼!我会让你把话吐得一干二净。”外院院长命人请内院弟子过来。 “我是看在你是父皇儿子的身份,要不然你这么啰嗦不识抬举,早就送你下地狱了。”冰紫萱冷冷道。 能够随手将一颗地阶仙丹拿出,这样的人应当是极有地位的人物才是。 唐辰在一击出手杀向巫天山后,随即迅速调转方向,青光剑对着焚元猛然一斩。 萧让一副十分鄙视样子,一边挑拣衣服一边随口应道:“这算什么,以前老子当着大少爷的时候偷的更多!冰棍,别光顾着说话,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没有的话我再去借两件。”冰棍则是根本没有搭理萧让。 谁有了这种神兵还不是藏着掖着的?哪里会跟这个家伙一样,光明正大的拿出来撑着玩儿? “王妃一早就知道离城知州夫人会来?”青丝诧异道。王妃这也太厉害了吧。 半个时辰之后,墨澈一身清爽地从里面走出来,手中还拿了一个酒杯,深邃俊美的容颜之上,方才那种充满杀戮的血腥狂暴少了许多,颇有些慵懒的放松。 第七十九章 盘问 她一脸严肃,没收了刘妮手里的照片,批评她最近成绩下滑严重。 可实际上,别说大业了,开皇年间,大隋其实就失去了对地方的掌控。 他说话并不大声,语气也不咄咄逼人,却自有一股威严,众人闻言便不由自主地听话照办,不少人正冲到一半,气势如虹,此刻却突然被人喊停,甚是尴尬,只得乖乖走回原处。 回来之后李招弟发现,那人其实伤的并不是很重,只是失血过多,加上掉进河里又感染了风寒,这才陷入昏迷。 做完这些,侏儒刚忙上前要帮罗琳揭开镣铐,但罗琳只是摇了摇头后,一股魔法能量从双手中激射而出,瞬间就把那镣铐震成了粉碎。 几个月以来的担心和忧愁,疲惫和绝望,在这一刻全都得到了补偿和回报。 死人本就是件平常事,天既已冷了,便不容易引起瘟疫病疾,因而府兵管辖“死人”的力度也渐渐下来了。 每次一出校门就能听到老包的呼喊的声音,即便是在寒冬的天气,他也会挺着一双老寒腿来接送包国维下学。 这里驻扎着一支步兵旅团,以及两支飞行联队,兵力算不上多,也不算少,主要就是为华夏大陆提供空中支援,运送物资,再一个就是维持本地的治安,相对其他师团显得异常轻松。 他不由地目光动情地朝着身旁叶枝枝看了一眼,眼神温柔感动极了。 庭树这句话说出口,还未让韩佐有所反应,不过他下一句话,却彻底惊住米拉祖王国摄政大臣韩佐,也包括他身后的莎拉公主。 带着这般想法,6瑾只得无奈地跟随赵道生与碧云前去东院,只盼到时候赵道生能够精明一点,万不要露出马脚才好。 闻言,原本还保持着淡淡笑容的慕妃然登时就神色大变,呆了一呆,紧接着两边脸颊各升起一团鲜艳的红云,其夺目之处真是比天上的太阳尤有过之。 “嘛,也算了,总之今天没有魂穿就是好事。”夏悠用力拍了拍脸颊,想道。 李察神色亦是有些诧异,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轻松地挣脱开了八师巴的精神力封锁。 不说陆晴被王子岩带走,另一边的李林因为喝酒的原因,并没有自己开车,而是叫了辆出租车回去了。 按照论坛上的说法,邹倚天嗜武成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剑痴,高年级的学生中,有九成的人曾被他挑战过,甚至大部分的教师,都是他试剑的对象。 可对方是谁,这个对路西法根本没意义,反正对方是天使就对了。 “八格!”后面士兵看到他骂自己的长官,差点拔枪杀了这个家伙。 寂静的清晨,寒风呼啸着挂过窗边,偶尔哪户人家睡前没有将窗户锁死,被狂风挂的瑟瑟发抖,甚至摔落到楼下,发出一声脆响。 花赏客已近弥留,谢雁回虽然面上不显留恋,但她也不会就此离开。 明明早点去的话还能买到一些稀少的东西,难不成是因为他们太闲了? 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万一孟纯一怒之下,解决掉那个阳蛊的寄体者,那吃亏的是柯黛。 布莱特突然从视线中发现老者的那一抹火焰消失了,他头顶那个数字“0”也不见踪影。 往南走有一片荒野,那里紧邻大海,人烟稀少,但时不时还会有海盗上岸打劫。 “这要是不喜欢难道你就不送了吗?那我们不得一定要喜欢吗?”叶奶奶继续为难道。 得益于听觉灵敏的预警,叶显瞬间收回左手空间,张开右手空间,一个翻滚躲了进去。 陈艳红刚才突然被侵犯,有点惊慌,现在已经适应,身体粉红略泛。 在场的这些不论是富豪还是收藏家们,没有一个能够看出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路,纷纷惊讶荣海市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两个,家底雄厚的年轻一辈。 这家店是她精挑细选的老字号,生意一直不错不会轻易关门。萧雨彤当时就是怕自己会出事,所以才有此选择,没想到当真一语成谶了。 许之朗挥退手下军将,沉吟数息,把密札递给许牧,问询他的想法。 第二次教训……连玦也没打算反抗,但到最后,已经不是她反不反抗的问题了。 “怎么会呢!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儿就是遇见你了,我怎么可能会瞧不起你呢?”刘保田真情实切的说道。 不过,由于姬鸿宿一拖三不方便,于是姬鸿宿便把黑哥和大牛打晕了,随便找了个有打更人的街道,把他们丢了出去。 「许兄弟,你若真要打一场的话,白某当然奉陪!」白不易洒然一笑,解下琴囊,从中抽出一张七弦古琴。 当东西搬运过来的时候徐荣惊呆了,是什么让吕布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变的如此富裕的? 后来刘保田实在憋不住了,随即就把电话打给了关颖的家里,结果接电话的是任萍。 这种又惧怕又敬佩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那人看着姜燕鸣的眼神十分复杂。 青鸾有些后悔,他就应该继续昏睡的,就算醒来,安安静静待着好了,为什么要嚎叫。 不知不觉,梁皓已经走进他的办公室,许容容站在门外,也不敢进去,知道这位主任脾气古怪,他的办公室,一般人进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