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书》 楔子 夜雨倾盆,寒意袭人,整座云清城都被笼罩在这一片雨幕当中。这样的日子适合温一壶小酒坐在窗边赏雨,当然也适合暗夜杀人,阎罗收魂。 一身黑衣,手执一柄染血长剑的冷凝寒,让正在收拾摊子的小二给他上了一壶酒。 “这摊子今夜我包了,早些回去吧。”冷凝寒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随后抛出一枚金锭丢给小二。 “好勒。” 小二接过金锭,哼着小曲离开了。 而在他走后不久一群身着黑衣,头戴斗笠之人落在了不远处的屋檐上,而为首那面附白骨面具的黑衣人,正是黄泉的魑——云虎。 冷凝寒头也不抬,只是继续自斟自酌。 突然,手中的酒杯轰然炸裂,酒水洒落,冷凝寒凝聚一团真气,将那洒落的酒水化为飞针向远处袭去。云虎挥剑一挡,那枚飞针便再次化为了酒水,融入满天落雨之中。 几名黑衣人手中紫气翻涌,迅速结阵。四周的雨水化为暗紫色水汽,包括冷凝寒在内的空间瞬间变得氤氲起来。 暗紫色的水汽在触碰到冷凝寒的一瞬间,发出了类似火焰灼烧皮肉的声响。冷凝寒不再犹豫,从腰间掏出一白色瓷瓶,将其中药丸服下。而在他服下药丸后,四周那翻腾的紫气也停在了离他三丈之外。 云虎掏出一根长箫开始吹奏,箫声如泣如诉,给这原本就凄清的夜更添了几分诡异。除了云虎仍在原处外,其余黑衣人皆隐入了那毒雾之中。 一柄长剑袭向冷凝寒后背,冷凝寒堪堪躲过。一击未中那人也不过多停留,再次隐入雾中。就在此时,浓雾中出现几条几乎无法被瞧见的丝线直接缠上了冷凝寒的剑。 冷凝寒闭目,接着又猛的睁开双目,一阵极寒剑气将那缠绕在剑的丝线直接斩断。而那些刃线却在断裂的一瞬间直接炸裂。 冷凝寒立刻朝后飞掠而去,可仍是晚了一步。纷飞的刃丝直接带走了手臂上的一片血肉,鲜血直流。 那操控刃丝的六名黑衣人,更是直接被炸死了四个,剩余的两人也已身受重伤,再无一战之力。 结阵的人一下死了四个阵法,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四周的浓雾相比之前也已消退大半,原本隐藏在浓雾中的两人已然现出身形。二人呆愣在原地,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向不远处同伴的尸首。 “连自己人都不放过。”冷凝寒冷冷说道。 “人?哈…哈哈哈……”站在不远处房檐上的云虎仿佛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不可抑制的大笑不止,弄得其余众人皆是摸不着头脑。 “你、我还有他们,我们都不过是黄泉的工具,没用了就只能被丢掉。我放过他们,那谁又来放过我!去死吧!” 云虎将手中的短萧随手一抛,抽出一柄墨色长刀向冷凝寒劈砍而来。刀气凛冽,招招夺命。剑气如潮,纵横天地。二人一连对了十余招。而就在此时冷凝寒身体微斜露出自身破绽。 云虎趁势猛攻一刀贯穿了冷凝寒的右肩,一击则中,云虎面露喜色。而渐渐地,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一点红星自他的脖颈处蔓延开来随后成线。 云虎用力捂住脖颈处的伤口,可仍是阻止不了那喷涌而出的鲜血。云虎张口欲言,而一张嘴却只是大口大口的涌出鲜血,最终直挺挺的倒在地下。 冷凝寒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的二人,二人不禁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走吧!走的越远越好。” 二人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对着冷凝寒行了一礼,彼此搀扶着离去。 二人的身形离开了视线后,冷凝寒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翻涌的气血。呕出一口黑血,其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些蠕动之物。 冷凝寒先前服用的正是百回丹,说是丹药,其实不过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蛊虫。在服用后可以不惧天下一切毒,武力大增可至巅峰,但六个时辰之后,便会油尽灯枯而亡即便神仙在世也难救。 冷凝寒调息片刻,简单处理了身上几处有些骇人的伤,便朝城东的一处废弃的药庄行去。 药庄附近,冷凝寒停下脚步探查了一番在确认无人跟来后,一个闪身进入药庄。 “钰儿……”冷凝寒轻声呼唤。 “爹!”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破损的柜子中钻出来,朝着冷凝寒跑去。看见冷钰的身影,冷凝寒浑身上下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冷凝寒轻抚冷钰的头,眼中除了宠溺之外,还夹杂着几分其他的情感,但在二人目光对上的一刻,那几分其他的情感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钰儿,快看爹爹给你带了什么。” 冷凝寒从怀中掏出一块早已被涂抹上梦浮生的桂花糕。 梦浮生无色无味,加上冷钰年纪尚幼并无太多防备,冷钰接过直接就往嘴里塞。而慢慢的他的动作一点点慢了下来。冷钰只觉眼皮似有千斤重,面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终于他支撑不住倒在地下沉沉睡去。 所谓梦浮生,就是一梦浮生,再次醒来便是新的人生。 冷凝寒抱着冷钰将其放入溪边木舟,用内力催动木舟缓缓前行,直至木舟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此后不久,二十余匹烈马踏破雨帘,溅起满地泥浆行至此处。 “黄泉二十七刀。” “冷凝寒,能让地阶杀手出动,你应该感到荣幸。听闻你有一剑,名铁马冰河,不知今日我是否能得一见。”为首之人说道。 言罢,两柄钩镰短刀飞射而来,冷凝寒侧身躲过。而这时身后的刀阵也朝其攻来,就在冷凝寒欲掠起之时,地面忽然伸出几只鬼爪将冷凝寒死死困住。 “二十七刀现,绝一切生机。就在这里结束了吧。” 冷凝寒起剑跃起,雷声停了,雨滴化为漫天飞雪,而原本还在流淌的溪水在这一刻也冻结成冰。冰河上凝聚起一只只白骨战马,周围白茫茫一片,冷凝寒执剑而立。 飞雪漫天,万马同鸣,战鼓齐擂,这一刻冷凝寒恍若神灵降世。 “我有一剑,剑名铁马冰河!” 白骨战马裹挟着无上剑意踏雪飞奔而来,那二十七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与其对上。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除为首之人强撑着没有倒下之外,其余二十六人皆身覆寒霜倒在地上无一丝生息。 为首的那人拼命运作真气抵抗体内的那股极寒剑气,可仍是徒劳。最终他直接放弃,奋力挥出一击,将地上因受不住这道剑气而断裂的兵器碎片朝冷凝寒打去。 冷凝寒没有躲,任由这些碎片贯穿他的心脉。 一击后那人终于支撑不住倒下,而冷凝寒也从来空中坠落,手中长剑脱手,剑上的霜花更是在快速消散。 “咳…咳咳…值得吗?”那人望向冷凝寒。 冷凝寒淡淡一笑。 雨还在下,不知是谁在这一夜被带去生机,又是谁迎来了新生。 下游某处,冷钰被一名采药人带回家收养,赐名叶临川。 子时(1) 十二年后 一长相俊秀的青年攀附在陡崖上采摘着不知名的草药 “呼~,这些应该够换不少钱了吧!” 山风吹拂面庞,加上一面又在想事情,心神有些放松,一走神脚直接踏空。叶临川急忙将真气灌注于手指,最后发力扣钳在石缝中,这才没有掉下去。 叶临川收敛心神,借力一跃,险之又险的登上了山顶。 这些年采药所得的钱除了补贴家用之外,大部分都被他用来在街边购买“武学秘籍”,而这些书中十之八九记载的都是些哄人的假把式,可他却偏偏靠着这些书,在体内修成了几丝微弱的真气,他的身手算不上好,但防身已然足够。 日落西沉,倦鸟归巢,叶临川背着满筐的草药,哼着歌朝着村子的方向行去。 到了山口,他面露诧异之色,山口离村子很近,以往在此处便能听见村中鸡鸣犬吠声不断,望见那袅袅升起的炊烟,空气也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然而今日却不同寻常,一切都太静了,静得有些让人心慌,叶临川加快了步伐。 “我回来啦!” 快到村口时叶临川和往常一样呼喊了一声,可是却无人应答。他皱了皱眉,向着村口的方向转走为跑。 而不多时,叶临川呆愣却在原地,村子里横七竖八的躺着些男男女女的尸体,风腥草红,血流成河,人间地狱,莫过于此。 叶临川疯也似的扔了竹筐,直奔家的方向。 在推开木门前他还抱有一丝幻想,而在木门打开的同时,那丝幻想也随之被打破。两位老人倒在屋内,新作的饭菜洒落一地,看起来是在等待叶临川归家,准备一起吃饭。 杀意、恨意,无数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恨那杀人者残忍,恨这世道不公,更恨自己归家太晚,也恨如今的自己实力太弱连复仇都无法做到,他再也忍不住嘶声呐喊。 天色暗淡下来,叶临川背负二老,去了临村不远的山坡。 没棺材,也没纸钱,更没有白蜡和墓牌,有的只是一个土包和一个少年,他跪在荒草里,默默落着泪,没出声。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几名黑衣人默默的看着这一幕。 “啷个还有个活愣呢?你们不行啊!还是得要我出秀。”那人言罢准备动身,却被老者给拦了下来。 “罢了,我刚刚探过了,这孩子根骨不错,把他带回去吧。”一旁的老者拿起手中烟杆,点燃烟丝,猛吸了一口说道。 “得嘞,老爷子!哦,去去就来。” 那人直接掠至叶临川身后,等叶临川察觉之时,已经来不及反应,直接被一掌敲晕过去。 黄泉,地牢内。 叶临川睁开有些沉重的眼皮审视着周遭的一切。 “哟,又来了新人了。”说话的是角落里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那人看了一眼叶临川后继续抬头望着牢房内那不大的小窗。 牢房里,除了叶临川外还关押着几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这些人一个个的面黄肌瘦,精神有些萎靡。 这群少年是黄泉各处之人的子嗣,犯了事进入这里,原本是要秘密处死的,但现在黄泉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五日后,百人死斗,留二十人,这二十人可免去之前一切罪责,重归各处。 “今年的死斗怕是难打啊,听说这次还弄来了些犯了大罪的老东西。” “难打也得打,只有杀了他们才能活。” 一旁的几人正不停的交谈着。 “吵吵什么!吃饭了,吃饭了。”守卫不耐烦的将食物塞进来。一块不大但硬得可以给人开瓢的饼,一碗不太干净的水。 这时,一个人直接飞扑过去抓着那块饼就打算开啃。叶临川打算上前取水,结果对方直接对其打出一掌,叶临川倒飞出去。 “白痴。”角落里的少年冷笑道。 那人撕下一小半饼丢给众人,众人蜂拥而上争抢着。叶临川抢到了些,刚打算往嘴里送,却突然撇见了角落里那个受伤的少年。他想了想,将手中的饼分了一部分,顺便从衣服里翻了一瓶伤药,走过去。 “他都要死了,没必要浪费你的吃食。” “我不会害你,拿着吧。” 那少年看着叶临川想了想最终还是收下了药和那块饼,愣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 “欠你的恩情,我会还你的。” “不用放在心上。”叶临川平静的说道。 经此一役二人的关系也算是熟络了许多,那少年和叶临川都算是这群人中的异类。 少年平时嚣张得牛鼻子都快上天了,看不起任何人,同一个牢房里的其他人都对他不抱有什么好感。叶临川呢性子比较闷,加上不熟,几乎没人搭理他,除了那个少年偶尔会和他说上几句话,等伤好些了,放饭的时候,甚至还会帮他抢上一些。 这一切都被其他人看在眼里,但大多数人看待叶临川时,除了讥讽便只有同情了。毫无疑问,那个少年的杀人术在同龄人中可以算是最好的存在,而如今的叶临川只是一个身手平平的拖油瓶。少年对叶临川的示好,在这群人看来,也不过是为了报答叶临川的恩和将其当做挡箭牌吧 有一天的夜里,除了叶临川和少年外其余人都已经入睡。 “哎,你是哪一处的,之前训练的时候怎么没见过你?” “我不属于任何一处,我不过是山下村子中一名普通的采药人,如今家没了,我自然也就成了天地间的一缕无处可依的幽魂。”说到此处叶临川的神情有些忧伤。 “你叫什么?” “叶临川。” “是个好名字,可惜我没有名字,不过以后会。名字在黄泉这个地方,可是个稀罕物,天阶以下,不配拥有名字。教习曾告诉我们有了名字才能真正算是个人,只有代号那就只算是个物。你要真想叫我,在我没有代号之前,就以身上的数字十九来叫我吧。”少年的脸上仍是挂着一脸戏谑的笑容,只是笑容中多了几分悲凉。 “那,十九,我们能活下去吗?”沉默了良久的叶临川望向不远处的十九问道。 “我们都会活下去。”十九脸上那似乎从出生就带着的笑容消失了,神色少见的变得严肃而认真。 此话之后,二人无言或是睡了,又或是在为这短短的一段谈话思考着。 月隐日升,百人死斗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子时(2) 牢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被缓缓开启,晨风裹挟着血液的腥气灌入牢房。 “时辰到了,都滚出来!” 叶临川睁开双目,手指不自觉的收紧直至发白,而一旁的十九早已起身,此时正用碎布条缠紧手部的伤口。在看见叶临川醒来后,十九停下手上的动作凑过来悄声对着叶临川叮嘱了一句。 “不想死,一会就跟紧我。走了。” 叶临川有些迷茫的跟在十九身后进入死斗场内。 叶临川扫视四周,发现所谓的死斗场就是一座下沉的巨坑,四周岩石陡立,岩壁与脚下沙地遍布已经干涸的血迹,其间还散落着早已锈蚀的兵器。坑顶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影,这种情况,逃自然是不可能了。 “规则简单,活二十。”高台上家主言罢,一旁的驼背老者敲响了代表开始信号的铜锣。 锣声未散,杀意已至。 十九拽着叶临川的衣领往后一扯,一旁少年的短剑擦着叶临川的喉咙划过。对方尚未来得及收势,就被十九直接拧断手臂。少年发出的惨叫直接被淹没在四周的厮杀声中。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人快速结队朝着二人的方向包抄过来。 “怕了?”十九调笑道。 叶临川不言只是握紧手中短剑。 刀锋划过带走十九一缕碎发,十九一记肘击挡住持刀之人攻势,随后运起真气一掌拍向对方头顶,那人抽搐倒地。 醉翁之意不在酒,几枚钢针直冲叶临川面门袭来,十九一把将叶临川推开,随即匕首在手中翻转,寒光闪过,几枚钢针被打落在地。十九点足掠起,身形之快形同鬼魅,几个闪身便来到了那打出钢针之人的面前。 “钢针淬毒,分而击之?呀,好算计。”十九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寒意。“可惜啊,太慢了!” 匕首贯穿心口,鲜血喷溅而出。 “小心!”叶临川低喝一声,挡住了趁机偷袭十九的弯刃。 顿时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刃锋猛转,叶临川忙向右避,反身一刺。眼见要直取那人性命,一股真气猛然击向叶临川的短剑。短剑剧烈一震,险些脱手飞出,叶临川顿感虎口发麻。叶临川执剑硬抗的同时,利用真气操控散落暗器袭向那人。 就在二人酣战之际,一灰衣老者不知何时立于数丈之外,朝着叶临川的方向放出一只七尾蜈蚣,十九回身一斩拦住了这致命一击。 “老东西,你的对手是我。” 叶临川心中一惊,刚刚那七尾蜈蚣若非被十九拦下,自己此时恐怕早已命丧此处。然而就在叶临川分心之余,之前被他避开的弯刃再度折返直削脖颈,叶临川瞳孔骤缩,竭力扭身,虽是堪堪躲过,但仍被刃锋擦过锁骨,带起一串血珠。 执弯刃者一击未中,另一柄藏于衣袖中的匕首若毒蛇吐信,直刺叶临川心口。 避无可避,叶临川此时脑中一片空白。 “给我滚!” 暴喝如雷,十九不再留手,一脚踹飞灰衣老者,随及飞身来到叶临川身前。匕首寒芒暴起,直袭要害。对方仓促回刀格挡,叶临川趁机利用短剑将其毙命。 鲜血喷涌,叶临川一时之间愣了神。 “发什么呆!找死吗?” 怒喝恍若冷水浇头,瞬间将叶临川从恍惚的边缘拉回。叶临川运起真气轰碎暗中袭向十九的几只毒蝎。 “老东西,又来?”十九狞笑,身形骤然加速,匕首直取老者心窝。 灰衣老者不退反进,一掌猛然拍出,竟硬生生接住十九斩来的匕首。掌心真气激荡,将匕首震得寸寸崩裂,十九忙向后撤,然而老者手若鬼爪扣向他的喉咙。 “死!” 千钧一发之际,叶临川执短剑斜刺而来,直逼灰衣老者手腕,老者不得不收手。 “找死!”老者怒极,袖中再度射出数道黑影,竟皆是天下至毒之物。 叶临川挥剑格挡,然而其中一只金角蛇来势极快,直接咬住叶临川的左臂,火辣辣的疼痛感至伤口蔓延开来。 十九趁机欺身而上,从腰间抽出偷来的刃丝,朝老者脖颈处缠去。老者面色骤变,急忙将周身真气运于手臂抬手格挡。然而刃丝恍若附骨之疽,越缠越紧,竟生生勒入血肉。 “这是……刃丝?!” “答对喽。”十九冷血,猛然发力,刃丝骤然收紧,老者双臂被硬生生绞断。没了双臂的阻挡,刃丝轻松切去老者头颅。十九任由尸体倒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叶临川。 “还能动?” 叶临川咬牙点头,随后猛点几处大穴,抑制毒素蔓延。 “老爷子,这俩小咋不错啊!竟然弄死了曾经的魅。”手执烟杆的老者望向处于死斗场内厮杀的二人点评道。 坐与高台上的家主轻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了烟杆老者的说法。 死斗场内,厮杀已至白热化,原本的百人此时已经倒下大半,幸存之人或三五结盟,或独自为战,众人眼中都闪烁的病态的疯狂与求生欲。 “跟紧我,别死了。” 十九言罢,转身冲向混战中心。 十九恍如狼入羊群,所过之处鲜血四溅,十九的杀人术算是顶尖,招招直取要害,无一点花把式,狠辣至极。叶临川虽身手不及十九,但人还算机敏,几次陷入险境,又巧而又巧的将其化解。 一支羽箭飞射而来,十九闪身躲过甚至没有回头,直接将一枚断刃飞射向东南角,远处弓手爆开血花仰面栽倒。 喘息之间,叶临川瞥见十九背上新添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鲜血已经染红后背衣衫,可十九未有任何凝滞。叶临川自己也不太好过,中毒带来的麻痹感越来越明显,甚至连挥剑的动作都有些滞涩。 “还没死吧?” “死不了……”叶临川淡然一笑,然而脸色已是苍白如纸。 二人扫视四周,死斗场内剩余人数已不足二十人。 “是时候了。” 得到家主发话,驼背老者敲响铜锣。 锣声已至,厮杀停止。 “我们…活下来了。”十九低声道。 现场之中除了叶临川与十九外,只剩那些个之前烦了重罪老东西了。叶临川和十九都有些站立不稳,二人搀扶着朝着闸门的方向走去。 而出口处,守卫却拦住准备离开的二人,叶临川顿时真气暴起,准备做最后一搏。 “家主有请。” 子时(3) 黄泉修罗殿内,叶临川和十九并肩而立,四周的火把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的潮湿霉味与血液的腥气混杂,沉甸甸的压在二人胸口。 高台上,黄泉家主负手而立,看向这两个满身血污的少年。 “你二人,于死斗中表现尚可,故此擢升魍魉二职,归于四处管理。” 二处处老闻言大惊,立刻上前一步:“家主,不可!魍魉二职向来需经历层层考核,此番不合规矩!” “规矩的存在就是来打破的,黄泉存在的这几百年中,破过不少规矩,都是建立在对方够强的基础上。今日我为你们破了这规矩,并且亲自给你们进行赐号仪式,但若是三个月后,你们的能力达不到魍魉二职应有的高度,我自会来取你们性命。”黄泉家主轻挥一道真气,将二处处老沈丘山打到一旁,“死在我手里,可比死在黄泉酷刑中,痛苦千倍。” “谢家主,我和他都会成为黄泉中最优秀的杀手。”十九的声音率先响起,干净利落,带有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狠劲,他侧头看向一旁的叶临川说道。 黄泉家主转过头,看向同在高台上的四处处老莫疏云,莫疏云起身:“黄泉四处,欢迎二位的加入!” “代号自定。” 代号自定,这算是始无先例,黄泉代号向来是上级赐予,除了天阶杀手可自取姓名外,从未有人可以像二人一样能够自取代号。在场六处处老无不是一惊。 叶临川抬头看向黄泉家主:“我想叫临川。” “何解?”黄泉家主和善的笑着。 “这是我的本名,终有一日我会恢复我的姓名。” “那你呢,你想叫什么。”家主将目光转向十九。 “昭野,日召为昭,意为照亮,昭野意为让黄泉这片荒野被光明照亮。”大量失血让十九有些头脑发晕,十九努力克制晕倒的冲动,让自己的声音足够清晰可闻。 “是个有野心的名字,今日之后昭野为魍,临川为魉,归于四处,听候调遣。” 黄泉家主袍袖一挥,将两枚令牌拋给二人,昭野在伸手接住令牌之时,指尖因为失血过多而微微颤抖,叶临川注意到昭野后背衣衫,基本已被伤口渗出的鲜血浸湿。 “临川,昭野,跟我去选你们的武器。”四处处老对着叶临川和昭野说道。 离开修罗殿,昭野的脚步突然踉跄了一下。叶临川一把扶住昭野,避免其摔倒在地,而其手触之处皆是湿黏的鲜血。“你撑不到兵器库。”叶临川压低声音,看向不远处的莫疏云。昭野努力扯出个满不在乎的笑,而齿缝间却渗出丝丝血色。“这是黄泉规矩。” 莫疏云回头看向二人,微微皱眉:“罢了,你们二人先去三处。” 得到莫疏云的许可,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叶临川撕下衣摆给昭野简单包扎,布料很快便被持续渗出的血浸透。昭野很自然的将手搭在叶临川的肩上。 “先去三处,三处摆渡人月狐欠我一条命。” 三处药炉飘着苦涩的药香,月狐正在晾晒药材,看到浑身是血的二人时挑了挑眉,笑道:“新上任的魍魉二位大人这是打算提前归西?” “归西?阎罗殿都还没待够,哪舍得死。”昭野声音嘶哑,血沫子随着话语从齿缝溢出。 叶临川将昭野扶到竹榻上,月狐将银针沾上药汁刺入昭野后背的伤口,昭野瞬间肌肉紧绷。月狐指尖翻转间又刺入三针:“蚀骨裂参杂碎心散,再晚半个时辰,你这身骨头就可以当风铃挂了。” 几处大穴已经被银针封住,月狐取过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在烛火上燎过。 “忍着点。” 话音未落,刀尖已精准剜入腐肉。昭野身体猛地一弹,叶临川立刻用力将其按住。 月狐动作不慢,几息之后就将腐肉剜去,露出底下新鲜的血红。她拿出一瓶药粉直接撒上,随及用干净的白布条将伤口重新裹紧,一套动作干净利落。 昭野指节捏得发白,倒吸几口凉气。 “这是见了债主,想之后不还债啊!嘶,好痛。” “毒清了大半,死不了。躺两天,别作死。”月狐笑眯眯转向叶临川,“魉大人,该你了。” 叶临川闻言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月狐一把直接抓过叶临川的胳膊,将细颈瓷瓶中粘稠如蜜的液体抹在牙孔上。一股钻心蚀骨的其寒瞬间刺入骨髓,叶临川闷哼一声,臂上青黑迅速褪去,肿胀麻木也随之消减。 “谢谢。” 月狐顺手抛过一只瓷瓶:“每日一粒,化残余毒素,你们二人这副模样,到真像是从阎王殿里爬出来的。”昭野勉强起身,面色依旧苍白,却咧嘴笑道:“阎王不收,只好收拾收拾,继续回去打杂。” 月狐嗤笑一声,甩手离去。 叶临川沉默地将瓷瓶收好,目光扫过昭野后背重新渗血的布条,眉头微蹙。 莫疏云的声音自门外冷冷传来:“休息够了就出来,兵器库不是茶馆,没功夫陪你们耗到天黑。” 二人对视一眼,昭野率先翻身下榻,踉跄一步又迅速站稳,顺手把叶临川也拽了过来。 穿过几条幽深的暗道,一扇玄铁重门出现在眼前。莫疏云以令牌启门,机括声响,玄铁重门缓缓开启。铁锈混杂着陈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兵器库内灯火通明,木架上陈列着的各式兵刃、暗器、毒药分门别类,森然有序。 “一柱香时间。” 昭野目光扫过,径直走向陈列短兵区域,最终停在一柄通体黝黑,只有刃口一线银光的短刀旁。“绝霄”,昭野取下短刀,念出刀柄上刻着的细小篆文。“就它了。” 叶临川走得很慢,他对兵器并无过多研究,平时采药多用的是药锄,为了防身最多也就带一把柴刀。叶临川最终停在了位置稍显偏僻的金丝木盒前。他打开木盒,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眼光不错,此剑名为秋月,剑柄处暗藏机括,内含刃丝,此剑除了它的制造者萧逸辰练成之外,至今无人练成。但是此剑威力极强,练至极致可以在挥剑时布成蛛网阵,绝一切生机。” “我要它。”叶临川默默将木盒中的秋月剑收好。 选了兵器,领了代表身份的令牌,二人就算是正式在四处落了脚。虽然仍需和普通四处子弟一起挤大通铺,但是比起死牢已算是天壤之别。 “明日卯时三刻,演武场,迟了,你们就可以提前去见阎王,省了三个月的煎熬。” 子时(4) 莫疏云丢下这句话,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去。 大通铺所在区域灯火黯淡,加上无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臭以及长久不见阳光的沉闷气息。此时处于训练间隙,十几个身影或卧或坐,向二人投来审视的目光。 叶临川与昭野手中那明显不凡的兵器以及腰间悬挂的象征身份的崭新令牌,此刻如水入滚油,瞬间激化本就压抑的氛围。 “哟,这不是魍魉二位‘大人’吗?怎么也跑来和咱们挤这狗窝啊?”此人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通铺的人听见。 无人接话,但是几声压抑的嗤笑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叶临川恍若未闻,寻了张干净的铺位就准备躺下,谁知,先前出言调侃的那人直接拦住了叶临川。 “诶!大人,您怎么能睡这啊?” 叶临川身形一顿,尚未动作,一道黑影已急掠而过。昭野甚至没有让对方把话说完,手持绝霄短刀连着刀鞘猛击那人数下。一声沉闷的痛哼,脸上的戏谑瞬间化为痛苦与惊骇,那人踉跄倒地。 通铺之内落针可闻,先前的那几声嗤笑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绷直了脊背,目光里的审视也变成了惊咦不定的忌惮。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昭野的声音带着一丝夸张的歉意,眼神却冷得像冰,“你也太客气!看见我们来,还主动让位去地上。”昭野说着将那人的东西往地上一扔,直接铺上自己的铺盖卷。“谢谢,谢谢!” 昭野坐下环视四周,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目光所及之处众人分分避让。 “临川,这位置不错。”昭野向叶临川扬了扬下巴,示意旁边空余的位置。 叶临川沉默的看着这一切,并未多言,只是将自己的铺盖放在了昭野旁边的空位上。整个过程,通铺内无一人敢发出一丝声响,唯有地上那人压抑的抽气声,以及众人粗重而紧张的呼吸声。 卯时未至,演武场青石板缝隙凝结的夜露尚未被晨光完全蒸发,刺骨的寒气便已穿透衣物,渗入每一寸肌肤。几支火把烈烈燃烧,将空旷的青石场地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演武场上人影稀疏,寥廖几个早到的四处子弟各自占据角落。叶临川与昭野几乎是同时踏入演武场,昭野脸色依旧苍白,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后背未愈的伤口。 队列前排,一名脸上有一道横贯鼻梁的狰狞疤痕的青年,眼神轻蔑的对着昭野打量一圈。“怎么,死斗场里打一架,就成软骨虾了?” 昭野眼皮都没抬,径直和叶临川走到最前方属于魍魉的位置站定。 疤脸青年被无视,脸上有些挂不住,冷笑一声后特意加到音量:“这是被吓破胆了啊!我倒要看看死斗场的运气能跟到你几时。” “运气?”昭野终于侧过头“寒鸦是吧?下次死斗,我替你报名,让你亲自试试,什么叫运气。” 寒鸦满脸涨得通红,刚要发作,两枚透骨钉带着尖啸朝着二人袭来,二人人立刻调转身形堪堪躲过。 昭野稳住身形,后背肉眼可见的又涸开一层暗红,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扯出个笑:“处老大人打招呼的方式,还挺别致。” 莫疏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场地中央,他点了几个名字,包括寒鸦和另外两个青年,“今日练合击,你们三,对魍魉。” 寒鸦三人常在一起训练,默契十足,得到命令后便成三角之势将二人围在中央。寒鸦手持一对分水刺,另外两人,一人用链镖,一人使鬼头大刀。叶临川与昭野脊背相抵,秋月剑与绝霄短刀同时出鞘。 链镖率先破空袭来,直取昭野咽喉要害,鬼头大刀同时横扫下盘。寒鸦则如暗蛟潜行,分水刺直攻叶临川腰腹位置。 昭野身形微动,从链镖与大刀的夹击中撤出,短刀刀柄顺势砸在使镖者肋下。那人后撤,寒鸦见状,眼中厉色一闪,双刺挥舞更急,招招不离要害,叶临川动作生涩,几次格挡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昭野短刀虚晃一招,露出后背空门,引得鬼头大刀趁势猛攻,千钧一发之际,叶临川将秋月剑掷出,砸向那人手腕。昭野手中短刀划出一道诡异弧线,绕过鬼头大刀,直点那人心口。 “疯子!”那人显然没有料到昭野这以命换命的打法。使鬼头刀者亡魂大冒,拼命侧身,刀尖擦着他胸前衣物划过。 若非莫疏云及时出手,弹出一粒石子令刀势稍偏,此时此刻他已被一刀穿心。 场中瞬间死寂。 “血流多了,脑子也不清晰了,以伤换命,你的命就只值他这条贱命?” 昭野后背的伤口因刚才爆发的动作彻底裂开,鲜血?透布条,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我的命不值钱,但他的,”昭野手中短刀翻转,遥遥一指不远处惊魂未定的使刀者,“更贱,废了他,省得日后背后捅刀,划算得很呢!” 叶临川默然上前一步,取回斜插在地面的秋月剑。左臂被金角蛇咬伤的位置仍在隐隐作痛,残毒在经脉中游走。先前月狐所给的药虽救急,却未根除,叶临川调动真气压制不适。 寒鸦面色铁青,眼神怨毒的在二人脸上扫过,尤其在昭野那满不在乎又透着狠戾的表情上停留许久。 “够了!”莫疏云厉声打断,“魍,滚去三处重新裹伤,魉,留下练蛛网起手式,午时前,第一根刃丝要离剑三寸。” 昭野啧了一声,没再看任何人,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大步离去。 叶临川调转体内真气灌注与剑柄机括,一道细若蛛丝的刃丝猛地射出。刃丝破空急窜,却失了准头。叶临川偏头急避,细锐的风声擦着脖侧掠过,在地面石板上切出一道深痕。 “三寸都够呛,还妄想用使出二十根刃丝成网?”莫疏云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针,“废物。” 叶临川恍若未闻,收回刃丝。第二次,他放慢速度,尝试仅引出一寸刃丝,刃丝却在他指尖三寸处剧烈震颤,失控般绞向自己手腕。叶临川急撤真气,刃丝颓然垂落。 “午时前,如果做不到,这双爪子留着也是无用。” 子时(5) 指尖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暗色,体内微薄的真气此时已是百不存一。叶临川调息片刻,再次尝试。 叶临川将残余真气凝成一线,引水入渠般注入机括。刃丝恍如若有若无的银雾,在离剑三寸的地方轻轻摇曳。稳住。叶临川额角沁出细汗,刃丝尖端轻颤,却未如之前般失控反噬,终于是成功了。 日影挪移,正午阳光短暂刺破云层,随及又被阴霾吞没。午时梆子声声,穿透黄泉各处。 “午时已至。”莫疏云的声音冷硬如铁。 “看来废物还是能磨出点样子,今日到此为止,滚吧。” 叶临川抬头,那根刃丝应声收回。而就在准备收剑入鞘返回之时,却因真气耗尽直接让秋月剑脱手而出。 莫疏云察觉不对,缓步上前,指尖倏地点在叶临川腕脉之上,一股阴寒真气透入,叶临川顿觉经脉刺痛,几乎站立不稳。 “真气虚浮,根基孱弱。就这点本事,三个月?怕是一月不到就会油尽灯枯而亡。”莫疏云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比任何的嘲讽更为刺骨。 “戌时,千卷楼,跟着四处那群废物,选一卷功法。死了,残了,四处概不负责。”言罢,莫疏云将一枚黑铁令牌扔给叶临川,就甩手离去。 昭野不知何时已经从三处裹好伤回来,此时正饶有兴趣的看着叶临川手中的那块黑铁令牌“莫老鬼,这是准备下血本啊!千卷楼那可是个好地方。”昭野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叶临川。 叶临川顺手接过打开,里面正是一根尚带余温的鸡腿。 “四处的好心人,见你没来吃饭,特意让我带给你的。”叶临川闻言苦笑,他知道这根鸡腿多半是昭野强取豪夺下来的,但并未多言。 戌时,阴霾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众人齐聚千卷楼前。千卷楼孤耸于黄泉建筑群边缘,是一座黑石塔楼。飞檐翘角覆埃,下挂大红灯笼幽幽的在风中摇曳。 “塔高八层,层高功强。一至三层,机关自守,蠢死无怨。四层起始,击败守阁人方可入内。顶层非家主令不得入内。”守阁老者道。 老者打开楼门,尘埃混合着陈旧书卷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不少人急不可耐的冲入楼内,楼内机括轻响,利刃破空而出,带起无数惨叫。 “哟,赶着喂机关呢!”昭野轻笑一句。 叶临川凝神感知,“左三步,右一,避梁上弩。” 二人一前一后,速度不快却是极闻,楼入三层机关逐渐复杂,寒鸦几人跟在他们身后,试图捡便宜。昭野与叶临川对视一眼,冷不丁踢动一块松砖,侧面壁墙顿时射出数枚泛着黑光的短矢,逼得寒鸦等人狼狈格挡后退,怒骂不已。 昭野随手取下三楼尽头一本功法,瞥了一眼。“垃圾。”言罢,功法卷已躺入壁挂火盆中,寒鸦等人看得是眼角一抽。 四层五层功法稍好,但都不是二人心怡之物。 “止步!六层非尔等可入,还不速速离去。” 昭野咧嘴一笑,绝霄短刀滑入手中,若猛虎扑食般袭去,短刀直袭咽喉,狠辣果决。壮汉怒喝一声,掌运真气携劲风拍来。昭野身形一矮,刀锋变刺为削,直取对方手腕经脉。 叶临川将秋月剑连鞘点向壮汉膝侧关节,他内力虽不及对方,但角度刁钻,时机精准,恰是壮汉旧力刚发,新力未生之际。 壮汉被迫后退一步,撞得楼梯闷响。他显然没料到二人配合如此默契,怒吼一声,双拳齐出,拳风刚猛,竟是要以力破巧。 昭野不避不闪,眼中凶光必露,竟是要硬碰硬!就在壮汉袭来之际,昭野直接一把粉尘撒出,壮汉虽惊不乱,屏息挥袖欲挡,却仍是吸入少许。 “用毒?对三处的人用毒?就凭你?” 昭野笑道:“我这点毒自然不算什么,但要同时对付我们二人,便没有时间逼出体内剧毒,再过小半个时辰,怕是你也得找月狐救命了。” 壮汉冷哼一声,纵身一跃,从二人身边掠过。 昭野抬头看向通往六层的楼梯,眼中兴奋更浓。“走!” 六层空间比起前面几层已是小了许多,只寥寥几个书架摆放其中。昭野目光灼灼的扫过书架,最终落在一卷封面无一字的功法上。昭野拿起翻越,面露喜色,随及将其收入怀中。 昭野刚要伸手再取,阁中老者眼皮未抬,屈指一弹,一股气劲无声袭向昭野手腕。叶临川手中秋月剑微震,一根刃丝后发先至,与那气劲凌空相撞,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爆鸣。 老者睁开双目,混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深深看了叶临川一眼后,复又闭上。“只可取一卷。” “有意思,流云初期。”昭野停下手中动作望向老者,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叶临川环视六层书架,缓步走过,昭野已得功法,抱臂靠在一旁饶有兴趣的看着。 六层功法大多要求根基深厚,亦或是剑走偏锋,如今他本身根基薄弱,盲目修炼无异于饮鸩止渴。本以为此次怕是要失望而归,就在此时一本封面破损的古书吸引住了叶临川。 “《枯荣经》?小娃,这东西沾了太多人命,非你所能驾驭。” 叶临川动作一顿,指尖停在古书上方寸许:“多谢前辈提醒,可晚辈仍想一试。”叶临川语气决绝,直接握住了《枯荣经》。 一股死寂枯槁的气息顺着经脉逆冲而上,叶临川体内那点微薄真气瞬间涣散,喉头一甜,几乎呕出血来。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是不再多言。 “老东西!他若出事,我定让你千卷楼鸡犬不宁。”昭野脸上笑意消失,手按绝霄刀柄,随时准备拼命一搏。 叶临川闭目凝神,将体内残余真气,依照以前自学杂书时悟出的法子在体内运转。枯荣经死气所过之处剧痛钻心,叶临川青筋暴起,汗出如浆,却始终维持真气流转。 渐渐的,那肆虐死气中竟被他强行剥离出一缕极细微的生机,枯槁与新生在体内疯狂交替,每一次循环都带来撕裂般的痛苦,却也让他对真气的掌控精进一分。 一柱香后,叶临川猛地睁开双目,吐出一口浊气。 老者喃喃低语:“枯荣一念,向死而生,小娃,你竟真降住了它。下楼去吧!” 子时(6) 返回大通铺的路格外漫长。灯火昏昧,血汗混杂,众人看向二人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审视与忌惮,能活着从千卷楼六层下来,无论用了何种手段,都足矣证明这魍魉二人的邪性。 叶临川几乎是被昭野半托半扶扔在通铺上,而在后背触及草席瞬间,剧烈的反噬终于突破压制。叶临川眼前阵阵发黑,却紧咬下唇,不敢发出一丝**惊动旁人。 “挺着。” 昭野盘膝坐在叶临川铺位外侧,守着的同时紧盯通铺众人。叶临川意识模糊间,只觉昭野偶尔渡过一丝精纯真气,并非疗伤,而是强行吊住他那口随时可能断绝的气息。 这一熬,便是月余。 枯荣经的反噬如潮汐,一波强过一波,又在每次濒临崩溃的边缘被叶临川的惊人意志与昭野的暗中相助强行拉回。每一次死里逃生,经脉便会拓宽一分,对真气的掌握也精进一丝。 叶临川常常独自跑去后山练剑,秋月剑的刃丝虽不再失控乱飞,却仍是凝滞笨拙。每次练至力竭之时,叶临川就瘫倒在山石上,任由枯荣之气在体内拉锯。 昭野有时也会来,蹲在旁边的歪脖子树上,嘴里叼根草茎,默默的看着。 深秋的风一日冷过一日,吹落满山黄叶。不知从何时起,空气里飘着糕饼的甜腻香气,四处的角落里也多了些笨拙扎起的纸灯笼,蒙着薄薄的尘埃。 中秋将至,对于黄泉的杀手而言,节日不过是又一轮任务分配将至,无人期待团圆,只有更深的孤寂与警惕。节日的氛围罩在这血腥与肃杀之上,显出几分荒诞与凄凉。 这日黄昏演武场散得格外早,莫疏云冷冷丢下一句“今日无宵禁”,便消失无踪。众人如蒙大赦,却又茫然,各自散去。 叶临川照例去了后山练剑,夜色里,秋月剑射出数根刃丝,划出极缓、极涩的弧线,比起初学之时,一根都会失控乱飞,已是天壤之别,但离二十根刃丝挥剑齐出还相差甚远,更遑论蛛网成阵。 寒光悬镜,桂枝割夜,山风吹过林梢,卷起满地落叶碎金。叶临川收剑伫立,望向天上那一轮孤月。山下的村子或许也曾有过这样的月圆之夜,有老人的絮叨,也有饭香犬吠……而如今只剩下一个个冰冷土包。叶临川强行压下心中那股杀意。 “喂!看月亮能看出花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笑意的声音打破死寂。昭野不知何时出现在崖边老松树的横枝上,手里还拎着两坛醉春风。昭野轻巧跃下,将其中一坛抛给叶临川。 “哪来的?”叶临川顺手接过有些惊讶。 “四处库房‘顺’的,管库的老王今晚轮值,醉得跟滩烂泥似的。”昭野咧嘴一笑,拍开泥封猛灌一口,“不错,不错!中秋嘛,总得应个景,喝风多没意思。” 叶临川有些尴尬:“我不会。” “不会?喝!死了算我的。”昭野嗤笑一声,“死斗场都爬出来了,枯荣经都敢碰,还怕这一口酒?喝!” 叶临川沉默片刻,终是学着昭野的样子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浊酒入喉,浓烈刺鼻的辛辣味直冲脑门,叶临川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都差点迸出。 昭野看他这副狼狈样,反而放声大笑起来。昭野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随后将酒坛顿在旁边山石上。“临川,你说这黄泉的月,是不是比别处更冷,冷得人从里到外都疼。”他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仰头望着那轮孤月。 叶临川咳嗽稍止,低声应了句。随后又小心的抿了一小口,灼烧感依旧,却又似乎多了一丝奇异的回甘。 两人就这样站在崖边,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夜枭时而啼叫,更添寂寥。 “格劳资的,躲捏门清净的地方喝闷酒,也不晓得叫上我。” 叶临川心中一凛,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右手下意识握住秋月剑柄。昭野却是眼睛一亮,回头望去,脸上绽开真心实意的笑容,“云叔?任务回来啦?辛苦辛苦!快坐!有好东西。” 月光下,判官苏斩云头戴斗笠,手上拿着烟杆,此刻正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神情看着两人。 “刚回!追几个毛崽子钻了半个月山沟沟,一身泥味。”苏斩云大步走近,毫不客气的抓起昭野顿在山石上的酒坛,嗅了嗅“哎哟,醉春风,老莫的命根子也敢顺!”苏斩云连灌几大口,露出满意神色。 “还是则崖顶舒服,你们这些娃崽是不知道,在山里钻洞半个月,磨说什么月亮,毛都看不道。” 苏斩云走到两人中间,毫不讲究一屁股坐在山石上,拍了拍旁边位置。“坐到,站起豁西北风啊?” 叶临川依言坐下,身体依旧紧绷。判官苏斩云,凶名赫赫,他在初入黄泉时远远见过一次,那股尸山血海里浸出来的煞气令人胆寒。此刻离得近了,对方身上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和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更是压迫感十足。 苏斩云似乎看出叶临川的拘谨,瞥了他一眼,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语气也还随意:“哩就是新上任的魉?叫临……临什么来着。” “临川。” “小临川。”苏斩云点点头,又灌了口醉春风,“听野娃子提过一嘴。死斗场爬出来,又跑去千卷楼六层摸老虎屁股,一个捞了本破书,一个拿了卷没名头的,你们硬是嫌命长嗉?” 苏斩云看向叶临川,“你怀里那本破书,是个好东西,碎说练起来是痛苦了些。可惜大波分人啊,就死在这路上。” 叶临川尚未答话,昭野便插了进来:“云叔,大过节的,怎么还吓唬小孩啊。” 苏斩云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烟锅在山石上磕了磕,重新塞上烟丝点燃。夜色沉寂,唯有山风掠过林梢呜咽。突然,数点寒芒撕裂夜色,直取三人! 昭野反应极快,短刀瞬间入手,随着几声脆响,几枚淬毒梭镖瞬间被击落在地。叶临川将秋月剑横拦身前,剑柄处机括轻响,刃丝蓄势待发。 苏斩云依旧坐着,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屈指一弹,手中烟杆飞射而出,远处顿时传来一声闷哼。 “格老子的,合个酒都不清净。” 林间人影绰绰,杀意弥散开来。 子时(7) 夜色如墨,杀意如潮。林间扑出的身影远比想象中更为难缠,刀光剑影间透着黄泉特有的合击路数。 苏斩云依旧坐在山石上,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仿佛周遭危机不过是蝇蚊扰耳。“一处追风镖,六处迷踪步,差不多就得了。” 话音未落,杀机再起。 苏斩云叹了口气,终于站起身。他这一站,那股尸山血海里浸染出的煞气再无遮掩,浓重得几乎让空气凝滞。 “啷个还越说越来劲了。” 苏斩云运起真气收回烟杆,烟杆恍如活物倒射而回,精准落入掌中。他看也不看袭来的三道黑影,烟杆顺势点出,快得只余残影。 只听几声闷响,三道身影倒飞而出,瘫软落地,喉间皆有一个极小血洞。 林间暗处,数点寒芒再至,却是那专攻内家真气的牛毛细针。秋月剑刃丝射出,击飞数枚牛毛细针,火星四溅。 其余数根刃丝堪堪缠住几名扑至近前的黑衣人手腕。叶临川轻微发力,黑衣人整只手掌竟被刃线齐腕削落。叶临川见状面色一白。 “不错啊!”昭野调笑一句,短刀在指尖翻转,身形倏地模糊,如鬼魅般切入左侧林间。 昭野身影骤至,对方举刀欲挡,却见昭野刀势陡变,刀尖向下疾掠,竟是以刀柄猛击对方膝弯。那人跪地瞬间,绝霄已没入其胸腹。 就在此时,暗处传来一声唿哨,剩余黑衣人顿时变阵,三人一组,成犄角之势攻来。 “阎王面前耍把戏,找死!”苏斩云终是动了真格。他吐出一口烟圈,那烟雾竟凝而不散,随掌风推出。 当先一人挥刀便斩,刀气却如泥牛入海,下一刻便被那烟雾缠身,惨叫都未及发出便浑身抽搐倒地。 “有毒?” 另一人察觉不对,运起迷踪步欲逃,却被昭野从后方抹了脖子。 “六处迷踪步莲得稀碎,任青阳的老脸怕是挂不住喽!” 无人应话,唯有兵器微颤。远方再次传来一声唿哨,众人闻声后撤,转眼没入林中。 林间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风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血腥味。 叶临川呼吸微促,秋月剑收回刃丝,剑尖轻颤。他内力虽因修炼日渐深厚,但对刃丝掌控仍显生涩,方才一击已耗去他三成真气,此时枯荣二气更是在体内乱窜。 苏斩云察觉异样,一把扣住叶临川手腕。一股极为霸道的真气顺着苏斩云指尖蛮横冲入叶临川经脉。一翻横冲直撞后竟勉强理顺了叶临川体内的枯荣之气。 “多谢云叔。” 昭野甩去刀上血珠,察觉叶临川并无大事后,朝着苏斩云一笑:“云叔,您老仇家不少啊。” 苏斩云将烟丝重新点燃,深吸一口,才慢悠悠道:“啥子仇家,不过是黄泉规矩,新人上任,旧人总想掂掂斤两。活得过是本事,活不过就是命。”他扫过叶临川有些苍白的脸,“小临川,你这刃丝练得磕碜,倒比之前长进了些,内力也勉强算乘风中期。” 叶临川默然收剑。昭野却凑近一步,笑嘻嘻道:“云叔,方才那手‘烟雨断魂’什么时候教教我呗?” “教你?”苏斩云吐了口烟圈,“野娃子,先到流云期再惦记别的。贪多容易成死。” “云叔,你的官话在平时还是一如既往的烂啊。”昭野满不在乎地耸肩,却因动作牵动伤处,嘴角细微一抽搐。 三人重回崖边坐下。酒坛已碎,苏斩云从怀中摸出个酒囊,仰头灌了一口,递给昭野。昭野接过,毫不犹豫饮下,随即递给叶临川。 叶临川迟疑一瞬,接过抿了一口。烈酒灼喉,却带着一股药气,入腹后竟化作暖流。 昭野屈指弹了弹刀身,一声轻嗡荡开:“来的不像是六处的人,迷踪步的路数杂得很,怕不是正经出身。” 昭野走到一具尸体旁,用刀尖挑开其面罩。面罩之下是一张平凡无奇的脸,没有任何特征。“果然,生面孔。” 苏斩云磕了磕烟锅,灰烬簌簌落下:“任青阳手下没这等废物。怕是有些人坐不住,借着试探的名头,塞私货进来摸底。”他眯眼看向叶临川,“小子,你近日练功,可觉出有人盯梢?” 叶临川握剑的手紧了紧。:“确有几次觉出气息,回头却不见人。” “那就是了。”苏斩云哼笑一声,“爬得高了,总招人惦记。何况……”他话未说完,忽的蹙眉,烟杆疾点左侧虚空。“没完没了了。” 一声极轻微的闷哼,一道黑影自树冠坠下,落地无声,竟是个身形矮小的侏儒,眉心一点红痕正渗出血珠。那人喉咙咯咯作响,眼中尽是惊骇,似不信自己竟被一眼窥破行藏。 “匿气法。”昭野吹个口哨,“可惜了,练不到家。” 苏斩云面色却沉了下去:“连一处的探子都摸上来了,野娃子,你昨日去库房‘顺’酒,可见着老王了?” 昭野笑意淡去:“见了。醉得死沉,叫不醒。” “怕不是醉。”苏斩云起身,目光扫过黑沉沉的山林,“是叫人药翻了。今晚这出,闹得比我想的还大。” 叶临川随之站起,秋月剑横于身前。昭野指尖转着绝霄,眼神冷了下来:“哟,冲我们来的?” “冲你们,也冲我。”苏斩云自怀中摸出枚乌木令牌抛给昭野,“拿去,找月狐那丫头。告诉她,老子要查近日谁碰过库房的酒坛子。” 昭野接令挑眉:“您老使唤三处的人,倒顺手。” “屁话!”苏斩云骂完,又看向叶临川,“小临川,你回四处通铺去。” 叶临川一怔:“此时?” “就此时。”苏斩云目光如刀,“大大方方回去,走正路。若有人拦,便说是我令你回去取东西。我倒要看看,哪些魑魅魍魉敢这时候跳出来。” 叶临川默然颔首,收剑转身便走。昭野欲言又止,被苏斩云一眼瞪回:“你去你的。记着,若月狐问起,只说酒有问题,多的一字别提。” 昭野啧一声,身影一晃没入夜色。苏斩云独立崖边,烟锅重又明灭起来,低声自语:“钓了一晚小鱼,总算扯出条像样的线头……” 将至四处通铺时,黑暗中忽的传来一声极轻的磕碰声。叶临川骤然止步,秋月剑铿然出鞘。 “谁?”。 子时(8) 叶临川握紧秋月剑,剑尖微沉,指向声源处。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人,身形瘦长,竟是四处一名寻常子弟,此人名唤黑鼠。他面色惶恐,手中提着一盏油灯,灯光摇曳,映出他额角细汗。 “魉大人,是我。” “何事。“叶临川的声音平直,秋月剑稳稳指着对方,剑柄机括内的刃丝无声待发。他记得这人,在四处通铺里总是缩在角落,气息微弱得像不存在。 黑鼠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莫...莫处老让我来寻您,说是有急事,让您速去兵器库旁的回廊。“他语速很快,眼神却飘忽不定。 叶临川沉默一瞬。判官刚令他回通铺,转眼处老又派人来寻?且这传话的地点也蹊跷,兵器库回廊偏僻,并非议事之所。他体内枯荣经真气微微流转,感知放大,黑暗中除了黑鼠急促的呼吸便只有风声穿堂,并无其他明显异状。 “带路。”叶临川虽觉有异,但并未一语点穿。 黑鼠明显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转身引路。他走得很快,几乎像小跑,油灯在黑暗摇摆着划出光弧。叶临川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秋月剑虽已归鞘,但精神却绷紧如弦。 穿过几处狭窄的巷道,空气中霉味和铁锈味渐重,确是通往兵器库的方向。四下寂静得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和黑鼠手中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黑鼠站定回头对着叶临川道:“魉大人,处老就在前方等您。我就先下去了。” 叶临川望向前方,忽然没来由的问了一句:“你入四处多久了?” “回魉大人,三…三年了……” “三年。”叶临川低声道,“还能活着,不容易。” “走吧!今日我不杀你。” 黑鼠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愕与难以置信。“魉大人?我不能……” “现在走,或许还能活。”叶临川打断他,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等里面的人出来,或是等我改变主意,你就走不了了。” 黑鼠迟疑片刻,终是放下油灯朝来时路行去。油灯微弱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几下,最终被黑暗吞没。 叶临川在灯光熄灭的同一刹那,身形已向左侧急掠,后背紧贴冰冷石壁。无声无息,几缕极细的破空声擦着他方才站立的位置掠过,叮叮几声微不可察地没入对面墙壁。 叶临川闭目凝神,枯荣经带来的敏锐感知在黑暗中铺开。至少有三个人,气息阴冷,潜伏在回廊拐角的不同方位,封住了所有去路。 左前石柱后,气息微动。 秋月剑无声出鞘,叶临川并未直攻,手腕轻震,三根刃丝射出,并非袭人,而是直刺廊顶悬挂的锈蚀铁链。 铁链裹着陈年积灰与碎砖当头砸下。柱后人影疾闪,虽避开头脸,却露了行藏。叶临川如离弦之箭,贴地疾掠,秋月剑直刺对方因躲避而暴露的腰肋。 那人反应亦快,反手一刀格开剑锋。另两道黑影如鬼魅扑至,双刀直削叶临川下盘,另一刀却诡异地划向他握剑的手腕,配合无间。 刀刃已至腕骨三寸,叶临川拧腕撤剑,秋月剑险险擦过袭来的刀锋,带起一溜火星。背后寒意暴起,第三把刀无声无息地自下撩向他膝弯。避无可避! 就在此时,一截乌黑刀鞘裹挟劲风而来,精准撞在左侧袭来的刀身上。那刀被巨力带得一偏,贴着叶临川的腰侧狠狠劈在青石板上,碎石飞溅。 几乎是同时,一道身影带着血腥气猛扑而至,绝霄短刀划过一道银弧,直取袭向叶临川膝弯那人的咽喉。 “三对一?废物合起来也还是废物。既然是废物,就只好请你先死一死了!”昭野冷笑道。 咽喉被锁之人亡魂大冒,硬生生撤刀回防。金铁交鸣,刺耳刮心。昭野手腕一抖,刀势诡变,刀柄顺势狠狠砸在对方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瘫软在地。 另一名杀手眼见同伴倒地,怒喝一声,双刀翻卷若狂风,泼水般斩向昭野。 昭野眼神一厉,绝霄短刀在他手中化作一团吞吐不定的寒芒,不退反进,招招致命,硬生生将对方凶悍的攻势压了回去。狭窄的回廊里,刀光纵横,杀意激荡,刺耳的碰撞声密集如雨。 叶临川手腕一震,秋月剑发出细微嗡鸣,七道刃丝无声射出,如同活物般直缠向回廊两侧支撑梁柱的阴影死角,封死所有退路。 两声压抑的痛哼几乎同时响起。阴影里,两道原本气息完美匿藏的身影被刃丝穿喉而过,直挺挺栽倒在地。 另一边,昭野与那双刀杀手的搏杀已至尾声。绝霄短刀自双刀缝隙中钻入,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对方的心口。那人眼中凶光迅速涣散,双刀脱手。 回廊瞬间陷入死寂,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铁锈和灰尘的气息,令人作呕。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具尸体,死状各异。 “没事吧?” 叶临川面色苍白,额角全是细密冷汗。快速催动真气操控刃丝,让之前体内稍微平复的枯荣之气再次躁动不已。叶临川强压下躁动的枯荣之气,“无妨,你怎么来了?” 昭野转着绝霄短刀,神情悠闲,“老头子这会儿怕是在主殿跟家主磨牙呢。月狐那边有消息了。”他压低了声音,“库房那几坛醉春风,封泥底下抹的不是寻常蒙汗药,是‘千机引’。” 叶临川心头猛地一沉。千机引,黄泉特有的追踪迷药,无色无味,服下后三日内,行踪在施药者特制的追影虫面前无所遁形。这根本不是试探,是处心积虑的钉梢。 “老王呢?” “死了。发现的时候就在库房地窖里,七窍流血,三处的人说是心脉被至阴掌力震断,下手很干净,没留活口。” 寒意顺着叶临川的脊背爬升。环环相扣,判官苏斩云钓出的,何止是一条线头,分明是藏在水下的狰狞大鱼。 “云叔……” “他没事,估计正忙着扯网。”昭野打断他,目光扫过地上尸体,“这些杂碎身上除了黄泉制式的家伙,屁都没搜出来,老手段了。”他走到那具被刃丝穿喉尸体旁,用脚尖踢了踢,忽然蹲下身,绝霄刀尖在那人腰间破损的衣襟处轻轻一挑。 一块比指甲盖略大、边缘被血浸透的暗黄色碎布片被挑了出来,非丝非麻,质地奇特,上面似乎还有模糊的暗纹。 昭野用刀尖挑起碎布片,凑到眼前细看,眉头越皱越紧:“这料子不对!” 子时(9) 昭野眯眼凑近,指腹捻了捻。“不是黄泉的料子,硬,韧,带暗纹……”他声音压得极低,“倒像是北疆边军中裹兵器的油布。” 叶临川瞳孔微缩。北疆边军,据说爪牙遍布三州,手段酷烈更甚黄泉。一块沾血的油布片,无声无息出现在黄泉杀手身上,这潭浑水,比预想的更深更毒。 “走!”昭野指尖一弹,布片落入怀中,短刀归鞘,动作干脆。他眼神扫过叶临川依旧苍白的脸,“还能撑?” 叶临川点头,秋月剑收回最后几根黏连血丝的刃丝,剑身轻颤。强行催动刃丝加上枯荣之气的翻腾,经脉里针扎似的疼,但还能走。 叶临川瞥了眼地上尸体,没再说话,转身跟上昭野。两人身影没入回廊黑暗处,留下几具逐渐冰冷的躯壳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远处兵器库方向传来三声有规律的鸟鸣。 “走吧!去会会莫老鬼,人家等急了。”昭野转着绝霄短刀,对着叶临川笑说道。 兵器库玄铁重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旧木头的闷味,除此之外便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噼啪响声。 “老鬼不在。”昭野嗤笑,背靠冰凉铁门,屈指在门上轻敲了一下,又重敲了两下,最后狠狠地砸了一下。 等了约莫半盏茶,门内传来沉重机括咬合的嘎吱声。玄铁重门向里滑开一条仅容一人的缝隙。 门里出来的不是莫疏云,而是个驼背的灰衣老者。灰衣老者眼皮耷拉着,手里拎着盏风灯。 老者望向二人,沉声道:“东西。” 昭野没动,咧嘴扯出个笑:“老爷子,莫老鬼呢?该不会叫我们过来,就是为了让这兵器库热闹热闹吧?” 叶临川取下腰间令牌恭敬交给老者,昭野则是随手一扔。老者眼珠微动查看了一番两块令牌。 “进去吧。” 兵器库石室内,莫疏云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一柄长剑。 “处老这是大晚上怕寂寞,要人陪?还是说,您老打算拿这破剑再试试咱俩斤两?”昭野下巴朝莫疏云手里的剑扬了扬。 莫疏云擦拭的动作没停,也没回头。“中秋夜,后山崖顶,动静不小。六处任青阳手下,死了四个探路的。一处暗桩‘地鼠’,喉咙更是被烟杆戳了个洞,就死在你们喝酒的崖边松树下。” 莫疏云终是转过身,“库房老王,心脉被‘玄阴掌’震碎,尸体泡在酒窖里。你们俩,却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叶临川挺直脊背,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体内枯荣之气因这无形的压力又隐隐躁动。“回廊遇伏,四人,已处理干净。” “哦?”莫疏云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身手见长?还是对方太废?” “废不废的,死了就都是烂肉。”昭野接过话头,“至于完好无损?处老大人的眼神怕是不太好,”他指了指自己手上一线血痕,“旧伤还没结痂呢,新口子又添了几道。临川嘛……”他斜睨叶临川一眼,“脸白得跟吊了几天差不多。” 莫疏云的目光扫过叶临川过分苍白的脸,那并非全然是失血或疲惫,更深处是一种被抽干生机的枯槁,是强练《枯荣经》的反噬正在蚕食他的根基。他冷哼一声,不再看二人,转而望向那灰衣老者。“带他们去沉渊。” 老者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是有些讶异,但未发一言,只是沉默地提起风灯,转身走向兵器库深处。 昭野啧了一声,脸上那惯有的戏谑笑容淡去,眼神沉了沉。叶临川默然跟上,体内枯荣二气再度撕扯,每行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之上。 穿过数排陈列兵器的木架,空气愈发阴冷潮湿,尽头并非墙壁,而是一处向下的螺旋石阶,深不见底,只有阴寒的风自下而上倒灌。 老者将风灯挂在壁钩,枯瘦的手在石壁某处一按,机括轻响,一道暗门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下去。”老者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石阶陡峭而漫长,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石窟。 石窟中央是一口深潭,潭水漆黑如墨,死寂无波,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四周石壁布满凿痕,地上散落着一些断裂的兵器残骸和枯骨。此处气息沉滞,竟能压制真气运转,令人倍感压抑。 “每日六个时辰,在此调息运功,不得间断。”老者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中回荡。言罢,不再理会二人,转身沿着石阶离去,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昭野走到潭边,蹲下身,指尖刚触碰到漆黑的水面,便猛地缩回,倒吸一口凉气。“不就是说了两句,至于吗?沉阴寒泉都来了,这玩意专蚀经脉,你……” 叶临川已走到潭边,面无表情地脱去上身衣衫,露出那身白皙又有些消瘦的上身。 叶临川一步步走入潭中,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而来,如同无数根冰针刺入毛孔,直透骨髓。 几乎在入水的刹那,体内原本躁动不休的枯荣之气像是被冻住,运行骤然变得无比艰涩、缓慢,带来的痛苦却并未减少,反而变成一种更为钝重、持续的折磨。 他闭目凝神,竭力引导那几乎凝滞的真气按照《枯荣经》的路线运转,每一次微小的推进都伴随着经脉撕裂般的痛楚。 昭野看着叶临川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紧咬的牙关,低声暗骂了一句,也脱了外衫走入潭中,刚下水便是一个哆嗦,连忙运功抵抗。 时间在极致的阴寒与痛苦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叶临川忽然身体一晃,一口暗红色的血呕出,溅在漆黑的水面上,迅速消融不见。 他喘息着,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却愈发沉静,再次闭目运转功法。这一次,那凝涩的真气似乎被鲜血激荡,竟艰难地冲破了一处滞碍,虽然微弱,却比之前顺畅了一丝。 昭野在一旁看得分明,暗骂一声疯子,也不再言语,专心运功抵御寒毒,同时暗自调理之前厮杀中留下的暗伤。 不知过了多时,水中那刺骨寒意骤然加剧,潭水无风自动,泛起细密涟漪。叶临川猛地睁眼,望向漆黑如墨的潭心。 子时(10) 潭心水面无声裂开,一道黑影恍若鬼魅暴起,带起潭水凝成的冰锥直射叶临川面门。叶临川向后急退,冰锥裹挟锐风擦着下颌掠过,带起几滴血珠。 黑影见并未重伤叶临川,再次凝聚起冰锥朝不远处的昭野袭去。昭野急动,绝霄出鞘斩碎后续冰锥,人已跃至潭心石台。那黑影一击不中,潜入潭底再无动静,只留水面一圈圈扩大的涟漪。 “是影傀。”昭野甩了甩震麻的手腕,“老鬼真下本钱,这玩意专啃内力,啃不动的就冻成冰坨。” 叶临川并未应声,只是默然感应体内。枯荣之气被方才的极寒逼得龟缩不动,经脉却似被冰针刮过一遍,滞涩感稍减。他忽的并指如剑,引动秋月剑柄机括十根刃丝迸射而出,刺入潭水时竟带起细密冰碴。 刃丝不再如往日般狂躁,反多了种凝实的锐利。 昭野挑眉:“哟,因祸得福?” 话音未落,潭心再起漩涡。这次竟同时窜出三道黑影,速度较前更快,角度刁钻如毒蛇锁喉。叶临川刃丝回转,缠住左侧影傀脖颈猛力一绞,影儡头颅滚落,却化作黑水炸开。 寒意爆涌,叶临川半身瞬间覆霜。右侧影傀利爪已至喉前三寸。 绝霄横架而来,昭野格住利爪,嘴角渗血:“发呆等投胎啊?”一脚踹开中间影傀,扯着叶临川疾退:“这玩意杀不死,耗光它的阴寒之气才算完!” 二人背抵石壁喘息。影傀却不追击,缓缓沉回潭底,仿佛只是警告。 叶临川闭目,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那外来极寒蛮横冲撞,与枯荣二气绞杀撕扯,每一次对撞都令他气血翻腾。 他竭力引导,将一丝丝刺骨寒气扯入枯荣经的运转路径。过程缓慢如抽丝剥茧,每一次细微的引导都伴随经脉撕裂般的痛楚,枯寂与生机在极寒催化下竟开始一种狂暴而危险的融合。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外来的极寒终于被艰难纳入循环,虽未驯服,却也不再肆意破坏。叶临川缓缓睁眼,呼出的气息带着冰渣。 他心念微动,秋月剑柄轻震,又是两根根刃丝无声探出,刺入前方潭壁,十二根刃丝在漆黑的水面下交错布开一片极细微的死亡区域。 石阶处传来脚步声。莫疏云负手而立,冷眼扫过潭中残冰与血渍:“不够!蛛网非是孩童玩闹,二十丝齐出,成阵。否则便永远留在此地!” 昭野啐出口血沫,一脸戏谑的看着莫疏云:“您老别光看着啊,一起下来泡泡?” 莫疏云不理他,目光钉在叶临川秋月剑上:“向死而生,算摸到点门道。可惜——”他骤然甩袖,一枚铁弹子射向潭心。 潭水轰然炸开,十具影傀同时浮出,眼眶空洞冒着森然寒气。 “今日杀不尽它们,就填了这沉渊当肥料。” 莫疏云转身离去前屈指一弹,两颗药丸嵌入石壁:“撑不住就吞了,能留半条命。” 昭野抠下药丸嗅了嗅:“三处的续魂丹?莫老鬼今日大方得吓人。” 叶临川吞了药。药力化开如滚油灌入经脉,枯荣之气疯狂运转,将丹药中的毒素聚成一线,朝指尖涌去。 “别逼毒!”昭野喝道,“用那股劲冲刃丝!” 叶临川眼神一厉,配合着丹药毒素,将体内那融合了枯寂、生机与极寒的诡异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涌向秋月剑柄。 十五根、十七跟……刃丝接连不断地迸射而出,并非直来直往,而是依着他心神牵引,在水中勾勒出繁复而危险的轨迹,彼此交织、勾连。每一根刃丝的延伸都抽空他一部分精神与真气,经脉因这超负荷的运转再次迸裂出血痕。 此时,潭水翻涌,十具影傀如鬼魅般围拢,寒意刺骨。叶临川指尖微颤,十七根刃丝在水中交错震颤,勉力织成一张疏而不密的网,还差三根,却已是他此刻极限。 昭野将绝霄短刀横于身前,“磨蹭什么?等它们给你贺喜吗?” 影傀骤然暴起,冰锥裹挟阴风直刺二人要害。叶临川瞳孔骤缩,枯荣之气在经脉中疯狂冲撞,先前吞下的续魂丹药力正灼烧五脏,却也将一股凶暴真气逼至指尖。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气混着极寒灌入喉头,秋月剑柄剧震——最后三根刃丝悍然迸射。 二十根刃丝如银蛇乱舞,却并未失控。叶临川腕骨发出一声脆响,剧痛中意识反而清明。叶临川控制真气覆于刃丝至上,刃丝骤然收紧,交错绞杀。 三具当先扑至的影傀被刃丝组成的蛛网割裂,黑水四溅。剩余影傀攻势一滞,空洞眼眶转向刃网核心的叶临川。 “成了?”昭野挑眉,短刀格开侧翼偷袭的利爪,闪至影儡侧后方,短刀翻转间卸掉影儡四肢。 石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啧声。莫疏云不知何时去而复返,他一枚铜铃,屈指一弹。 随着铜铃轻震,铃声如锥刺入脑髓,影儡闻声重回水面之下。 “二十丝成网?笑话!不到十丈的东西,也配叫阵?”莫舒云抛来一只瓷瓶,“吞了,三日后,十丈,不成,则废”言罢后莫疏云再次负手离去,只余声音回荡久久不止。 返回通铺之路显得格外漫长。二人搀扶而行,沉默不语。刚踏入通铺区域,血腥气便扑面而来,比往日更浓。 原本拥挤的大通铺空了近一半,剩下的人或坐或卧,身上大多带伤,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恐惧和未散的杀意。 寒鸦靠坐在角落,胸前一道狰狞伤口仍在渗血,他抬头看见二人,眼中闪过复杂之色,有忌惮,有一丝快意,最终化为死寂般的沉默,默默低头处理伤口。 昭野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哟,大扫除?看来我们错过好戏了。”随即将视线转向寒鸦,“啧,可惜了,扫得不够彻底,这么大块垃圾都还留在这。” 寒鸦罕见的没有出言反对,只是眼中愤怒神色不减。叶临川将昭野扶到铺位,自己亦盘膝坐下,艰难调息,压制体内因强行成阵而再度狂暴的枯荣之气和残留寒意。 三日期限,如刀悬颈。 子时(11) 沉渊中的日子如同在地狱之上架丝行走。叶临川几乎不眠不休,枯荣经带来的撕裂感与寒潭的阴冷交替折磨着他的经脉。昭野的状况稍好,但旧伤未愈又添新痕,脸色始终苍白。二人背靠石壁喘息时,连说话的力气都吝啬。 沉渊三日,寒气侵肌蚀骨,潭面更是凝结了一层薄冰。叶临川立于齐胸黑水中,二十根刃丝在周身十丈水域布成疏密有致的杀网,刃丝嗡鸣震颤间截断飘落冰屑。 昭野此时正靠坐潭边石壁粗重喘息,看见这一幕不禁咧嘴嗤笑:“看来是成了。” 入口忽传来轻微叩石声,守库驼背老者提灯现身,哑声道:“时辰到,上去。” 昭野起身伸了个懒腰,身上骨头噼里啪啦响作一片。叶临川也紧随着离开。 兵器库,石室内,莫疏云准时出现,望见二人前来,他抛来两只温热的酒囊:“驱寒。” 酒液灼喉如刀,入腹却化开一股暖流缓释经脉冻伤。莫疏云审视叶临川片刻,突屈指弹出一道气劲直袭面门。 叶临川秋月剑未动,三根刃丝却自迸射而出格挡,气劲与刃丝相撞迸出火星。 “马马虎虎,滚去三处吧!算是入了乘风中期的门了。” 二人闻言如蒙大赦,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离开。 去往三处药炉的路上,叶临川忽然开口:“昭野,你可知武学境界,究竟如何划分?”他一路修行全靠摸索,偶有听闻乘风、流云等词,却知之不详。 昭野挑眉,有些惊讶:“你竟连这个都不知?”思索片刻后说道:“初境‘知微’内力初成,肉身强悍。次境‘乘风’,气感初生,身轻体健,可初步运用真气强化攻防,如借风而行,是为基石。再往上为‘流云’,真气如云聚散,流转自如,可附于兵刃暗器,离体伤敌,变化渐生。” “云叔、莫老鬼以及几处处老他们至少都是这个境界,甚至更高。我嘛,还差临门一脚。”昭野撇撇嘴,随即又道:“至于最高境,便是‘无相’境,天人合一,招式融于自然,患有甚者可以神游万里。不过入无相者,整个大陆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 叶临川默然,将这四个境界牢记于心,对照自身,方知前路漫漫。乘风中期,凭借枯荣经和秋月剑或可与流云初期周旋,但面对真正的高手,仍如蝼蚁。 言及此处时二人已至药炉门口,药炉内苦涩的药香比往日更浓,月狐正低头捣药,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哟,二位大人这是刚从阎王殿串门回来?” 她放下药杵,目光扫过二人,“一个寒气入骨,经脉冻损三成;一个旧伤未愈又添内耗。再这么折腾几回,可以直接喂野狗了。” 昭野扯出个笑,自顾自寻了张竹榻瘫下:“您妙手回春,死了也能给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月狐懒得理他,先走到叶临川面前,指尖搭上其腕脉,眉头越蹙越紧:“沉渊寒毒,枯荣反噬,还混着续魂丹的残毒?莫老鬼是真打算把你炼成药渣?” 她取过银针,迅速刺入叶临川几处大穴,一股温和药力顺着银针渡入,勉强压下他体内翻腾的气血。“每日过来行针一次,再吞了这枚融雪丸,能化掉部分寒毒。至于枯荣经的反噬,只能靠你自己熬。” 她又转向昭野,检查了他几处再次裂开的伤口和震伤的内腑,没好气地撒上药粉重新包扎:“你倒是命硬。这伤再深半寸,大罗神仙也难救。” 就在此时,门外忽起嘈杂,脚步纷沓而至。夜影捂着新添的刀创踉跄闯入,身后跟着几名三处子弟,皆带伤。 “月狐大人!六处的人堵门,说我们四处的人偷了他们东西!” 月狐药杵一顿,气极反笑,眼风扫去:“偷什么?命么?” “说是一批北疆来的淬毒镖…昨夜库房登记少了三盒。” 话音未落,门扉轰然洞开。一处处老谢无衣负手立于门外,黑袍无风自动,眼神阴鸷:“四处的魍魉,滚出来受查!” 昭野骤然睁眼,绝霄短刀已滑入掌心:“谢老狗,吠错门了吧?” 谢无衣身后闪出数名一处好手,刀剑出鞘,寒光森然。空气瞬间绷紧如弦。叶临川缓缓起身,秋月剑垂于身侧,刃丝机括轻响。 “搜。”谢无衣冷喝。 一处之人应声欲动。月狐药杵猛砸药臼,“哐当”一声震响:“三处重地,轮得到你六处撒野?”她袖中滑出三枚银针,针尖泛紫,“再进一步,试试黄泉三处的毒认不认你这处老?” 谢无衣面色铁青:“月狐,你要包庇?” “包庇?”轻笑自廊外传来。莫疏云悄无声息现身,“谢处老好大威风。淬毒镖?这种垃圾货色…我四处的人,瞧不上。” 任青阳眼神骤厉:“莫疏云,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昭野突然插话,咧嘴露出森白牙齿,“你那批镖,怕是早被自家耗子叼去孝敬外人了吧?”他指尖一弹,一枚暗黄碎布片旋转着飞向任青阳,“这料子,眼熟么?” 布片边缘浸血,质地硬韧,暗纹模糊,正是那夜回廊伏杀者身上所遗。 谢无衣接住布片,瞳孔微缩:“何处得来?” “死人身上扒的。”昭野笑容转冷,“就埋在回廊东角第三根柱下。谢处老不妨去挖挖看,或许还能找出几具使迷踪步的尸首…哦,对了,要是找不到,我也可以现场给你变几具尸体出来。” 谢无衣攥紧布片,指节发白。四周死寂,一处众人气息微滞。 “北疆边军的油布,裹的可不只是兵器。谢处老,你手下人手脚不干净,反倒来找我四处的人撒泼?” “滚!” 一字落,杀气迸。谢无衣面色变幻数次,终咬牙:“走!”一处众人退潮般撤去。 谢无衣带人退去,三处药炉重归死寂,唯余草药苦涩气息混杂未散的血腥。月狐冷哼一声收起银针,继续捣药,仿佛方才剑拔弩张从未发生。昭野重新瘫回竹榻,闭目调息。叶临川静立片刻,体内枯荣之气稍平。 “半个时辰,修罗殿,玄级任务。” “刚打完架就派活儿,也不让喘口气?” “黄泉不养废人。想要喘气,不如我现在就送你们下去长眠。”已经快要走出药炉的莫疏云听见这一句,直接回道。 子时(12) 修罗殿内,任青阳将一份卷轴丢来,昭野顺手接过打开,其上只有寥寥数字:钦州郡守府,十七口,诛,一个不留。昭野指尖一弹,卷轴再次轻飘飘落回任青阳手中。 “这样的任务也配让魍魉出手,这黄泉还真是越来越不济了,走吧,干活去。”昭野言罢揽着叶临川就朝外走去。 待到出了修罗殿,昭野轻言一句:“莫老鬼挑这时候派活儿,倒是贴心。说是避风头,实则嫌咱们死得不够快。”叶临川侧目,见昭野唇角勾着惯有的讥诮,眼底却沉着冷光。 寅时三刻,夜浓如墨,冷雨悄至。钦州郡守府朱门紧闭,檐下两盏灯笼在雨中昏黄摇曳,映不出三尺之地。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高墙,悄无声息落入院中。 昭野蹲在湿滑的屋瓦上,绝霄短刀在指尖转出一弧寒光,无声地指向东侧厢房。“老规矩,你左我右,书房外汇合。”他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雨声里几不可闻。 叶临川颔首,身形一掠便如轻烟般没入廊下阴影。 杀戮无声,第一个察觉不对的是个起夜的家丁,睡眼惺忪地提着裤腰,刚拐过廊角便对上一双冷寂的眼。他张口欲呼,喉间却只掠过一丝极细的凉风,随即软倒在地,颈侧一道红痕缓缓渗出血珠。 叶临川收剑,面无表情地跨过尸体,继续向前。 另一边,昭野已潜入东厢。短刀精准地割开守夜护卫的喉咙,血喷溅前便被一脚踹入花丛。他如夜猫般轻巧跃上窗棂,刀尖挑开内闩,滑入室内。床上人犹在梦中,绝霄已没入心口,连一声闷哼都未及发出。 雨声掩盖了细微的动静,死亡如瘟疫般在郡守府蔓延。 郡守府内大多是些略通武艺的武夫,和黄泉中训练有素的杀手比起来,二者可以说是云泥之别。 叶临川与昭野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便于书房外汇合。昭野挥刀劈裂书房紧锁的木门,掠至钦州郡守身后一刀将其头颅割去,随及一脚将尸体踹至一旁。 “十六个。还差一个。”他慢条斯理地踱步至书房外,靴底踩过蔓延的血泊,发出轻微粘腻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庭院里格外刺耳。“我算了三遍,不会错。你说,那最后一个……藏哪儿了?” 叶临川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昭野不是在问他,只是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窒息的逼迫感。 一旁水缸内一声轻微的水泡破裂声,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 昭野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愉悦,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玩味。他没再看叶临川,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玩具般,朝着庭院角落那口用来养睡莲的水缸走去。 水缸极大,足以藏下一个瘦小的孩子。缸面漂浮着几片残破的荷叶,微微晃动着。 “啧,这缸不错,挺贵吧?”昭野用刀背敲了敲缸壁,发出沉闷的声响。缸里的水波晃动得更加明显。“可惜了,沾了血,睡莲怕是活不成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缸里可能藏着的人听。 叶临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滞涩。他看着昭野慢悠悠地绕到水缸另一侧,绝霄短刀在他指尖灵活地翻转。 “不出来?”昭野挑眉,语气竟带上一点惋惜,“那我可要……请你了。”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沉,刀尖并非刺向缸内,而是狠狠劈向水缸厚重的缸沿。 随着一声巨响,陶制的缸沿应声崩裂一大块,缸里的水猛地倾泻而出,混着污泥和残荷,流了一地。与此同时,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属于孩童的惊喘从缸内传出。 昭野脸上的笑容扩大了,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他再次举刀,作势要彻底劈开这口缸。 “够了。”叶临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终于开口,秋月剑横抬半分,剑尖指向昭野的方向,并非攻击姿态,却也是一种无声的阻拦。 昭野动作一顿,侧过头看他,眼神里那点虚假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只是个孩子,构不成威胁。”叶临川努力使声音维持平静,但体内因杀戮而隐隐躁动的枯荣之气却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任务已完成。” “完成?”昭野嗤笑一声,绝霄短刀刀尖遥指那不断溢出污水的破缸,“名单上明明十七个,现在只死了十六个。差一个,就不算完成。”他向前踏了一步,逼近叶临川,两人之间弥漫开剑拔弩张的紧绷感。 “你我都不过是黄泉当中的阴鬼,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今天你放过他,来日谁放过你?” 就在叶临川心神激荡的刹那,昭野倏然掠至水缸旁,刀光一闪,不是劈砍,而是精准地挑飞了又一块碎裂的缸壁,露出更大的缺口。 “找到你了。” 缸底蜷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男孩,浑身湿透,满脸污泥,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 就在叶临川打算出手之际,昭野伸出手,用刀尖轻轻拍了拍男孩冰冷的脸颊,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别怕,”他声音压低,竟带上一点诡异的安抚意味。 “小家伙,跟你玩个游戏。我数到十,若你离开我的视线,就让你活,怎么样?” 男孩闻言立刻拼命朝前院飞奔。叶临川怔在原地,不明白昭野到底想做什么。 昭野对着叶临川的方向,扯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看着。” 在数到“五”的时候,昭野手中的绝霄短刀精准无比地刺入了男孩的心口,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男孩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昭野脸上那抹残忍的笑意,连一声短促的惊呼都未能发出,眼中的微弱光亮便彻底熄灭,身躯软倒在被污水血水浸透的泥地里。 昭野甩净刀上残血,返刀归鞘,他看向脸色苍白如纸的叶临川,歪了歪头,语气轻松:“你看,他信了。真好骗。” 他走过叶临川身边,用刀柄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叶临川僵硬的胳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懒洋洋:“十七个,齐活。回去交差喽……啧,你这什么表情?又不是你动的刀。” 昭野言罢头也不回地往府外走。叶临川僵立原地,雨水冲刷掉剑刃上的血水,却冲不散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以及胸腔里那股翻腾不休的躁动。 然而,就在二人将出府门之际,檐角一道黑影掠过。 “看来是有老鼠等不及收尸了。” 子时(13) 青石台阶被夜雨洗得泛着幽光,石板缝里淌着混着泥沙的水渍。昭野走在前面,绝霄短刀在指尖转个不停,哼着不成调的曲儿,仿佛刚才只是捏死了一只碍眼的虫豸。叶临川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后。 “这雨还真是没完没了。”昭野忽然停下脚步,短刀往身后一递,刀尖挑着个东西晃到叶临川眼前,是半块桂花糕,用油纸勉强包着,“喏,顺来的。摆着一张死人脸给谁看?” 叶临川没接,目光越过颤动的刀尖,望向雨幕深处隐约浮现的建筑轮廓。黄泉的正门两侧石雕恶鬼手中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晕。 多次吃瘪的昭野也有了些怒意,他手腕一抖,桂花糕精准地落进路边的水洼里。 昭野拽住叶临川腕骨按在石壁上:“今日我若不杀他,明日死的就是你。”他眼底再无戏谑,只余淬火般的冷厉,“莫老鬼派这差事,你真当是杀人?他是要你看清——黄泉的路,从来只能往前踩血走,回头就是白骨坑!你我从死斗场出来的那一刻,便再无退路。” 言罢昭野松开了拽住叶临川的手径直朝前走去,叶临川也紧随其后。 就在两人即将踏入正门时,破空声骤起。 三支弩箭呈品字形射来,箭簇在雨中泛着诡异的蓝芒。叶临川秋月剑出鞘,击飞箭矢的瞬间,昭野已如鬼魅般扑向左侧树丛。短刀刺入血肉的闷响与惨叫同时传来,又很快被雨声掩盖。 “六处的迷踪弩。”昭野甩着刀尖血珠从树后转出,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真是越来越不长进了。” 话音未落,四周阴影里缓缓走出十余人,皆是黑衣蒙面,手中兵刃在雨水中泛着寒光。为首那人哑声道:“奉处老令,查验任务成果。” “查验?”昭野短刀横抬,雨滴砸在刃口迸碎成雾,“任青阳的手什么时候伸得这么长了?” 回答他的是十余人同时结阵攻来。这十余人招式狠辣刁钻,分明是搏命的杀招。叶临川秋月剑展,七根刃丝破开雨幕,精准缠上三人脖颈。但对方竟不闪不避,拼着被刃丝割喉的风险直扑他面门。 昭野手握绝霄短刀如毒蛇般钻入战圈,硬生生架住两柄劈向叶临川后心的长刀。金铁交鸣声中他旋身踹飞一人,肩头却被刀锋带出一道血口。 叶临川被带起杀意,秋月剑柄机括连震,剩余十三根刃丝尽数迸发。漫天雨丝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随着刃丝织就一张蛛网,收割。众人骇然暴退,却仍有三人被刃网绞住,血肉纷飞。 叶临川被这一幕弄得有些反胃,立刻变绞为困。 其余几人见状竟毫不畏怯,眼中反而腾起狂热的凶光。为首那人吼道:“杀不了魍魍魉魉,回去也是死!”众人再次扑上,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昭野眼神轻蔑,绝霄短刀嗡鸣震颤:“找死!”刀势骤然变得诡戾莫测,竟有一丝异样的美感。叶临川利用秋月剑紧密配合,多次击杀几名攻向昭野的黑衣人。 最后一人倒下时,地面积水已染成淡红。昭野靠墙喘息,肩头伤口深可见骨。叶临川以剑撑地,呕出口暗红的血,昭野知道这是枯荣经的反噬再次袭来。 “还能走吗?”昭野扯下衣摆胡乱裹住伤口。 叶临川颔首,秋月剑归鞘时发出涩响。两人搀扶着踏入山门,血迹在身后蜿蜒如蛇,又被雨水迅速冲散。 修罗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透弥漫的血腥气。任青阳负手立于阶上,目光扫过狼狈的二人:“任务完成了?” 昭野咧嘴一笑,将染血的令牌掷在地上:“郡守府十七口,一个不少。倒是任处老的人……不太经打。” 任青阳面色骤沉,殿内气氛陡然紧绷。一直沉默的莫疏云忽然开口:“我们四处的人何需六处来验,任处老的手未免伸得有些长了。” “不过是试试新任魍魍魉魉的成色。”任青阳冷笑,“看来确实长进不少。” “试?只是可惜了任处老手下又少了几条听命的差狗。” 任青阳眼角抽搐,袖中五指倏地收拢。殿内烛火无风自动,将他眼底翻涌的杀意照得明灭不定。他盯着阶下相互搀扶却脊背挺直的两人,尤其是昭野那混着血迹的讥诮笑容,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牙尖嘴利。”任青阳吐出这四个字后袍袖一拂,转身隐入高台阴影之中。 莫疏云拾起令牌将其与两袋子赏钱一起抛还昭野,随及眼神扫过二人:“滚去三处,死在这里碍眼。油布的事,活过三个月再说。” 三处药炉,月狐正在收拾药材,听见扣门声后下意识回头看去。在发现是此两人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才离开多久?你们是去屠城了?”她抄起剪子走来,利落地剪开昭野伤口附近的衣物。深可见骨的刀伤泛着黑紫,明显淬了毒。 “六处的腐心毒。”月狐蹙眉,银针连刺昭野肩周大穴,“再晚一刻,神仙难救。” 月狐在转而检查叶临川情况时却面色骤变:“你又强行催动刃丝?嫌枯荣经反噬不够狠?还是觉得自己的命够硬?” “神医说笑了,我只是觉得枯荣经反噬虽厉害,但不可不多加练习。” 月狐没有理会叶临川,只是屈指连点他胸前穴位,一股温和药力渡入,“明晚子时来找我行针,否则下次呕出的就不只是血了。” “子时呀,夜黑风高,孤男寡女,有意思有意思!”靠坐在竹椅上的昭野听见这一句,立刻起了兴致。 月狐闻言几根银针掷出,只听一声怪叫,昭野立马静声。 “若再多言,我就把你嘴缝上”月狐丢给二人几瓶药后转身离去。 两人离开三处时天色已明。昭野忽然拽住叶临川胳膊:“喂,今天……谢了。” 叶临川沉默片刻,低声道:“不必。” “你那剑法……”昭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头,“算了。先去吃饭。” 膳堂里人群熙攘,却在二人踏入时骤然一静。无数道目光隐晦扫来,有忌惮有探究,更多是冰冷的审视。昭野视若无睹地打了两份饭食,大摇大摆坐在了饭菜最丰盛的位置,坐下时还故意将绝霄短刀啪地搁在桌上。 “听说你们昨晚被六处截杀了?”寒鸦端着餐盘凑近,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格外狰狞,“本事真大啊。” 昭野头也不抬:“比不上你。上次死斗场里装死的本事,够学一辈子。” 寒鸦面色骤青,餐盘捏得咯吱作响。叶临川忽然抬眼看他:“六处的人,不应该知道我们回来的路线。” 周遭空气瞬间凝固。寒鸦眼神闪烁:“这不巧了吗?二位大人回来碰上了不长眼的!” “是吗。”叶临川垂眸扒饭,不再多言。寒鸦僵立片刻,悻悻离去。 昭野盯着叶临川看了半晌,忽然轻笑:“可以啊,学会套话了?”随及端起一碟肉菜就往叶临川碗里塞,直到叶临川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众人见状虽心有不满,但都不敢明面发作。黄泉当中没有人会为了一盘菜而与睚眦必报的昭野相争,因为众人知道,得罪了他不仅会丢脸,更会丢命。 “只是觉得太过巧合。结束任务回来的路有很多条。”叶临川简单的扒拉了几口碗中的肉山后便放下手中竹筷。 昭野笑容渐冷,指尖无意识摩挲刀柄:“看来有人坐不住了。这黄泉还真是一日比一日更热闹啊!” 子时(14) 昭野那句话像淬了冰的钉子,楔进潮湿的空气里。膳堂的喧嚣被隔绝在身后,只余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单调声响,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人心头。 二人并没有什么胃口,昭野简单扒拉几口后将筷子一丢,起身时故意让椅腿在石地上刮出刺耳声响。“走了。”他这话是对叶临川说的,眼神却懒洋洋扫过周遭,几个原本还在偷瞥的人立刻低下了头。 叶临川此时也吃得差不多了,拿起秋月剑和昭野一前一后的出了膳堂,转入通往四处区域的狭窄甬道。 “你怎么看?”昭野的声音在幽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没了之前的戏谑。 “寒鸦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份能耐算计我们回来的路线。”叶临川声音低沉,“他更像是在替人探口风。如今我只是在想,那晚回廊伏杀我们的人,和库房被下千机引的事,究竟是不是任青阳一手安排的。” 昭野闻言冷笑,“八成是那老狗。黄泉这潭水,比沉渊还浑。老王死了,库房的酒被下了千机引,云叔钓出来的线头,怕是要扯出一张大网。”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老头子们博弈,我们这些小虾米,只能先让自己别那么容易被人捏死。走吧,去找护身符喽。”言罢昭野笑着朝前行去。 叶临川跟着昭野穿梭于无数巷道内,最终二人停在一扇被藤蔓半掩的木门前。 叶临川轻叩木门,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一股混杂着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味的气息飘出。开门的是个佝偻老者,看见二人只是微微侧身让开通路。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烛火昏暗,靠墙堆满了落满尘灰的卷宗箱笼。 “鬼伯,查点东西。”昭野径自走到一张堆满杂物的木桌前,随手扫开一块空地,将那枚从回廊伏杀者身上取得的暗黄碎布片拍在桌上。 “这料子,北疆边军的油布。我要知道,最近三个月,黄泉内外,谁经手过这东西,尤其是和六处、或者和任青阳那条老狗有关的。” 被称作鬼伯的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指,拈起布片,凑到烛火下细细摩挲,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他转身在一排排箱笼间摸索,最后抽出一本纸页泛黄的册子。 叶临川靠在门边,警惕地感知着外面的动静,同时分神留意着鬼伯的动作。 “有了。”鬼伯沙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上月十七,六处确有一批报损记录,其中有北疆来的淬毒镖十二盒,记录人是库房管事,王旭。” 昭野与叶临川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了然的神色。老王的死,不是意外。这碎布片,恐怕就是从那批“报损”的淬毒镖的包装上遗落,而老王,不过是灭口的对象。 “还有吗?”昭野追问,“王旭死后,谁接替了他的位置?最近可有异常的人员调动,特别是能接触到任务路线信息的?” 鬼伯的指尖在名册上缓缓移动,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王旭死后,库房由谢无衣的心腹暂管。至于人员调动……”他枯瘦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三日前,有一批新人补入各处,其中六处三人,来历……干净得过分。” “在黄泉,干净就是最大的不干净。”昭野冷笑,收起布片,“谢了,鬼伯。”他抛过去一枚暗沉的金铢,老者接过,无声地没入阴影之中。 两人出了木门,重新浸入冰冷的雨幕。“去云叔那儿。”昭野抹去脸上的雨水,“这老狐狸钓的鱼,该收网了。” 雨丝绵密,敲打着黄泉无处不在的青石,将天地间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湿冷。昭野在前头带路,步伐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避开了几处可能设有暗哨的视线死角。叶临川沉默地跟在后面,秋月剑鞘贴着微湿的衣袍,传来一丝醒神的寒意。 穿过大半个黄泉二人总算是到了判官居所。此处不比别处的阴森,反而多了几分粗犷的生活气,只是今日,连这几分生气也被凝重的氛围压得几乎不见。苏斩云没坐在他惯常的那把竹椅上,而是立在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砸吧砸吧的抽着烟。 “云叔。”叶临川低声唤道。 苏斩云转过身,目光如电,先在二人身上扫过,见虽带伤却无大碍,才略略缓和。“查到鬼伯那啦?”他语气平淡,显然早已知晓二人的动向。 叶临川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昭野则自顾自寻了张还算完好的椅子坐下,绝霄短刀在指尖转得飞快,将那枚暗黄碎布片“啪”地一声按在桌上,推向苏斩云。 “鬼伯说了,上月十七,六处报损了一批北疆来的淬毒镖,记录人是库房老王。现在老王死了,库房换上了谢无衣的人,六处还补进来三个‘干净得过分’的新人。” “干净个锤子。”苏斩云嗤笑一声,拿起烟杆在桌角磕了磕,“黄泉哩,越干净的水,底下淹死的鬼越多。任青阳爪子伸得再长,也够不着北疆的军械。” 叶临川沉默片刻说道:“那三个新人应该是有人刻意塞进来的石子,就为了搅浑水,试试深浅。” “还算系聪明。”苏斩云起身,走到墙边一幅泛黄的山水画前,手指在画轴某处一按,机括轻响,暗格弹开,取出一枚色泽深沉的木质令牌,抛给二人。“拿着。去‘废窑’,找一個叫哑奴的烧窑工。他看到令牌,会给你们看些东西。” 叶临川接过令牌,入手沉实,带着奇异的温润感,非木非石,正面刻着扭曲的符文,背面则是一个模糊的“影”字。 昭野凑过来,“废窑?那不是五处丢弃炼废兵刃的地方吗?”他挑眉,眼中闪过兴味。 “弃子有时比活棋知道得更多。暗处耗子多。废窑鱼龙混杂,反而是个灯下黑。记住,看到什么都别出声,拿到东西立刻离开。” 就在这时,屋檐上一声极轻微的瓦片摩擦声传入叶临川耳中,若非他修炼枯荣经后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几乎难以察觉。他身体瞬间绷紧,秋月剑柄机括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昭野几乎也在同一时刻站直了身体,绝霄短刀悄然滑入掌心。 苏斩云却像是毫无所觉,依旧慢条斯理地摸出火折子,啪一声轻响,火苗窜起,点燃了烟锅里重新塞上的烟丝。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浓白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扩散,模糊了他脸上晦暗不明的神色。 苏斩云用一口不太流利的官话对着二人说道:“散雨欲来风满喽,风大,注意看路。” “云叔,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叶临川闻言淡淡一笑。 “滚滚滚!劳资累啦!” 子时(15) 雨幕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也将跟踪者的气息和脚步声揉碎在无边无际的淅沥声中。 “废窑…五处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要是知道咱们去他们丢垃圾的地方淘宝贝,脸色一定精彩得很。”昭野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在屋内的紧绷从未存在。 叶临川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后,“云叔特意提醒,必有深意。废窑鱼龙混杂,小心为上。”他目光扫过湿滑的巷道转角。 “知道了,知道了。”昭野虽有些不耐烦的应付一句,但脚步不停。二人朝着黄泉边缘那片被称为废窑的区域行去。路途偏僻,灯火渐稀,只有脚下被雨水泡得发亮的青石路指引方向。 越往西南,建筑越发破败,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金属锈蚀和焦糊气息。雨点敲打着残破的屋檐和堆积的废弃物,发出空洞而杂乱的声响。 废窑并非单指一处窑洞,而是一片依着矮山开辟的废弃区域。早已熄火的砖石窑炉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雨中,四周散落着碎裂的陶胚、扭曲的金属残片以及大量无法辨认原本形态的废料。几间勉强还算完整的工棚歪斜地立着,棚顶覆着一层黑灰。 “跟上。”昭野低声道,身形一晃,已借助废料堆阴影,悄无声息地朝那个窑洞靠近。叶临川紧随其后。 靠近窑洞,一股热浪混合着更浓郁的金属腥气扑面而来。洞口不大,里面空间却颇深,深处一点微弱的火光映出一个正在忙碌的背影。 那是一个老人,此时正用一把铁钳从窑灰里夹出一些金属块,随手丢进一旁的废料堆,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似乎对身后的来客毫无所觉,只是重复着手中动作。 昭野正要开口,叶临川却朝他比了个禁声的手势。他注意到老人的动作并非全无章法,铁钳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避开了地上几处看似随意散落的碎瓷片。叶临川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木质令牌轻轻放在老人身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台上。 老人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放下铁钳,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了擦手,这才慢吞吞地拿起令牌。老人用手指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良久后发出一声如同破风箱般的叹息。 老人转身,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叶临川身上,又缓缓移开。 老人指了指他们,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弯腰,从一堆废弃的陶土模具底下,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物体。油布上沾满污渍,但边缘隐约能看到与昭野怀中那片碎布相似的暗黄色。他将这东西塞到叶临川手里,然后用力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窑洞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不同于雨滴落地的声音。叶临川猛地转头,秋月剑瞬间出鞘,低喝:“有人!”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数道黑影如同撕裂雨幕的利箭,从不同的废料堆后暴射而出,直扑窑洞。为首一人手中正是一柄制式长枪,枪尖寒芒点点,直取昭野咽喉。 昭野反应极快如,他并不硬接,而是身体向后一仰,绝霄短刀顺势向上撩起,精准地磕在枪杆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火星四溅中,他借力旋身,反削对方持枪的手腕。 那使枪者显然也是好手,枪身一抖,变刺为扫,枪影重重,将昭野逼退一步。与此同时,另外四名黑衣人已分别攻向叶临川和堵住了窑洞出口。攻势狠辣凌厉,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与之前在回廊遇到的伏击者不可同日而语。 叶临川持秋月剑与二人对上,几番对招后。那两人似乎多了几分忌惮,不敢硬接,身形疾退,同时挥动手中弯刀格挡。 昭野这边,与那使枪者已是短兵相接。对方枪法刚猛,距离优势明显,昭野一时间竟被连绵不绝的枪影所困,只能凭借鬼魅般的身法和绝霄短刀的狠辣勉强周旋。“别让他们封死洞口!”昭野急喝。 叶临川闻声,心念急转。他猛地将秋月剑向地面一插,体内枯荣经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刃丝尽数迸发。 这一次,刃丝并非直来直往的攻击,而是在他精妙操控下,如同织网的蜘蛛,在窑洞入口处飞速交错穿梭,瞬间布下了一片纵横交错的绝杀死域。 两名试图冲入窑洞的黑衣人收势不及,一人小腿被刃丝缠住,顿时皮开肉绽,惨叫着倒地;另一人反应稍快,急急后撤,衣袖却被割裂,手臂上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刃丝组成的临时屏障,暂时阻隔了外部的增援,同时也封住了内部的退路。 内部的压力并未减轻。那使枪者见同伴受挫,眼中厉色一闪,枪势再变,更加狂暴,显然是想速战速决。昭野压力倍增,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浸湿了衣衫。 叶临川体内真气一阵翻涌,枯荣经的反噬隐隐作痛。他强提一口气,拔剑加入战团,与昭野背靠背,共同抵御使枪者和另一名使刀者的猛攻。 “这样下去不行!”昭野格开一枪,喘息着低吼,“得想办法突围!” 叶临川猛地一脚踢起地上散落的一块金属废料,砸向使枪者面门。 使枪者被迎面砸来的金属废料逼得侧头闪避,枪势不由一滞。昭野岂会放过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绝霄短刀直刺对方因闪避而暴露的肋下空门。那使枪者也是了得,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回枪下压,刀尖与枪杆刮出一串刺耳噪音,堪堪挡住这致命一击。 昭野虚晃一刀,逼退使枪者,与叶临川同时发力,朝着窑洞深处哑奴之前所在的方位急退。那里堆满废料,地形复杂,是眼下唯一的生路。使枪者怒吼一声,长枪如龙,紧追不舍,枪尖几乎点中昭野后背。 一直沉默立于阴影中的哑奴,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猛地拍向身旁陶窑炉壁。只听一声轻响,叶临川和昭野脚下一空,地面竟突然翻转,两人瞬间坠入一片黑暗之中。 子时(16) 黑暗吞噬了所有光线,唯有昭野手中火折子爆开一豆微光,勉强照亮脚下暗道。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陈年腐朽的味道,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上方废窑的打斗声已被彻底隔绝,死寂中只剩下两人尚未平复的喘息。 “那哑奴……”叶临川低语。 “管他呢,反正这地方比上面安全。”昭野打断,绝霄短刀敲在湿滑壁上发出闷响,“往前走,总不能烂在这里。” 叶临川强行压下不适,接过昭野递来的另一只火折子走在前面。暗道曲折向下,脚下更是湿滑难行,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昭野紧随其后,绝霄短刀反握,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 突然,叶临川脚步一顿,抬手示意。二人同步熄灭火折,瞬间融入黑暗,呼吸也放到最缓。前方转角处,隐约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黑暗中,时间仿佛凝滞。那脚步声在转角处停顿片刻后,竟再次响起,却是向着他们藏身之处缓缓逼近。 叶临川屏息,秋月剑柄的机括已处于激发边缘。昭野此时紧贴墙壁,绝霄短刀隐在肘后,不见锋芒,唯有杀意。 一个佝偻的身影终于自转角处显露轮廓,并非预想中的杀手,只是一个提着昏黄灯笼的老妪。 “跟上。”老妪望向二人。 昭野与叶临川对视一眼,指尖在绝霄刀柄上轻轻一叩,算是应了。叶临川沉默颔首。老妪仿佛对二人的戒备视若无睹,提着灯笼颤巍巍转身,沿着暗道向前行去。 越往前走暗道愈发潮湿,顶上不时滴下落水,在积水的石板上溅起细碎回响。 约莫一炷香,水流声渐起。暗道尽头,一条阴河横亘,水面幽邃无声,一艘乌篷小舟系于岸边。 “上去。” 昭野挑眉,朝叶临川递去个眼神。叶临川足尖轻点,落于舟上,船身微沉。老妪解缆执篙,篙尖一点岩岸,小舟滑入水道,无声溯流。 “云叔安排的?”昭野忽然开口打破沉寂。 老妪撑篙动作未滞,头也不回:“拿令牌,见哑奴,走暗道。规矩如此。” “去往何处?”叶临川问道。 “去该去的地方。”老妪依旧没有回头,“拿到东西,立刻离开。废窑的动静太大,惊动了不少‘东西’。” 话音未落,舟底猛地一颠,似撞上什么软物。叶临川手中秋月剑刚刚出鞘,老妪已将长篙猛地向下一刺,水面下,随着一声沉闷的异响,一股暗红色的液体翻涌而上。“河里的东西饿了。” 小舟在阴河上无声滑行,水面下的暗红缓缓晕开又散去。昭野收回望向水面的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绝霄刀柄,低声对着叶临川道:“这老婆子,不简单。” 叶临川轻声应了句,将怀中事物护得更紧了些。 此时,船底突然传来刺耳刮擦声。叶临川秋月剑骤然出鞘,三根刃丝已没入水中。暗流涌动间,一道黑影猛地撞向船底,小舟剧烈倾斜。昭野短刀插进船板稳住身形,另一手拽住叶临川衣领。 老妪篙尖疾点,却不是刺向水中,而是重重敲在船头某处。水下黑影发出一声似人非人的嘶鸣,迅速远去。 “那是什么东西?” “冥鱼。”老妪撑船动作不停,对着二人哑声道,“闻血而动。” 舟行渐缓,最终停靠在一处简陋石埠。老妪灯笼遥指埠边一条向上石阶:“尽头有光处,自有人接应。”言罢不再看二人,小舟载着她无声没入来路黑暗。 石阶陡峭潮湿。昭野在前,绝霄在指尖翻转自如,叶临川断后,刃丝垂地如蛛须感知震动。将至顶端,一丝微弱天光混着雨气渗下,同时飘下的,还有极淡的血腥味。 昭野骤然止步,短刀横抬。叶临川侧身贴壁,秋月剑柄轻震,十五根刃丝悄无声息散入石阶两侧阴影。 上方传来一声压抑咳喘,随即是重物拖沓声。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暴起。昭野如鹞子翻身掠上最后几级台阶,绝霄直刺声源;叶临川秋月剑振,十五根刃丝后发先至,封死所有退路。 阶顶是一处半塌的砖窑,天光从破损的顶棚漏下,映出地上蜷缩之人——正是哑奴。一道狰狞刀口横贯胸腹汩汩冒血,哑奴右手死死攥着个油布包。见二人突至,他瞳孔骤缩,奋力将油布包掷向昭野,同时左手猛拍地面。 地面轰然塌陷,烟尘弥漫中竟露出底下翻板陷阱,根根倒立淬毒木刺摄人。叶临川秋月剑插地稳住身形,二十根刃丝齐出,不是攻敌,而是瞬间交织成网托住昭野下坠之势。昭野借力一点,绝霄在钢刺上擦出火星,人已翻身落地。 “追!”昭野瞥了眼奄奄一息的哑奴,抓起油布包低喝。叶临川刃丝收回,扫过哑奴渐散的瞳孔,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丝诡异的释然。 两道身影扑出破窑,雨幕瞬间吞没视野。前方数道黑影正疾奔入林。昭野手腕疾抖,绝霄脱手飞旋,如银月破空,直取最后一人后心。 那人骇然回身格挡,兵刃相交刹那,绝霄却诡异一拐,抹过其咽喉。昭野掠至,接住回旋短刀,看也不看喷溅鲜血。 叶临川秋月剑指地,刃丝贴地疾窜,缠上另两人足踝猛然发力。骨骼碎裂声闷响,两人惨叫着扑倒。剩余黑影见状竟不反扑,反而加速遁逃。 昭野如影随形追至其中一人身后,刀光一闪便从后心没入。叶临川秋月剑轻吟,刃丝自林间收回,带起几蓬血雾。不过瞬息,林间重归死寂,唯余雨打残叶之声。 “啧,弃子。”昭野甩去刀上血珠,扯开油布包。 里面并非预料中的文书密信,而是一块玄铁令牌,刻着扭曲“影”字,与苏斩云所给令牌形制相仿,却更显阴森。另有一张薄绢,以血画着简陋地图,标记终点是城外荒山一处古庙。 “调虎离山?”叶临川蹙眉。 “不,是请君入瓮。”昭野掂量着玄铁令牌,咧嘴冷笑,“哑奴临死还要演一出,这庙里等着我们的,不是大鱼,就是死局。”他忽然侧耳,“听见没?” 子时(17) “大家留一些底牌不是应该的吗?我虽然有些过分,可是罪不致死吧!”安吉丽娜的语气很是委屈,眼睛眨个不停。 “你…你竟然还在生死岛!”由于早便见识过诺德兰的强横,因此泰勒此刻竟是连说话都有些颤抖,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进入神藏,只是为了探索无尽岁月前,那些侵略无极世界的神的来历,但是除了神藏,还有很多办法可以了解神的信息。 她不信宁卿会这么放开自己辛苦找了这些日子的结果,而不是像展风颂那样将她绑回去了事。至少,将她绑了回去,他就可以交差了。后面的事情,说白了,是薛冷玉母子之间的事情。 萧跃再次行了一个问候礼,对方虽然仅仅只是依托量子计算机的数据流,但作为诸神的存在,她拥有的智能和智慧却是值得尊敬的,在这数据的世界中,她就是至高的存在,也是萧跃阵营信仰的神坻。 最后只剩孤家寡人的林大力了,虽然他平时大大咧咧的,好像对这并不在意,不过看到兄弟们都有了各自的另外一半,心里也是蛮羡慕的,许扬曾经给他介绍了几个学妹,不过都不对路,也许他的缘分还没有到来吧。 只有花子妤,听得诸葛敏华这如此说,自然而然地就向上抬了抬眼,目光淡然地正好与诸葛敏华的视线相碰。 灵修见此,眉头就是一皱,气势也就慢慢的提升了起来,对方说的确实不错,但是如果让灵修此时放弃龙玄空,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离开这个世界?什么意思?”冥神一愣,就连战无双等人都听得莫明其妙。 心里正想着,就看见下方的遥远处,一只巨兽甩了甩近二丈的长尾,如同鞭子一样重重的抽在地上,击起一片飞扬的尘土。 失陷酆都时,叶征见识过李知言和九殿阎罗间s级之间的战斗,可是哪怕举手投足声势最为浩大的转轮王,都没展现过如此狂野又原始的战斗。 人类讲到底就是生物,生物的第一要义是生存,在生存前面,绅士风度什么的都是扯淡。 b级上古修真者们丹田气旋疯狂旋转,却吸收不到丝毫灵气,空虚感突如其来。 就在此时,丹田之中,浮光隐现,一道若隐若现的奇异薄膜突然凭空浮现,在破裂分解之后,迅速枯萎衰败,不久之后,便化为点点荧光,洒落在叶逸的丹田气海各处,增添道道难以言述的玄妙气机。 “他怎么还有力气!”林烈火大怒,他下的是双倍的蒙汗药,就算一头凶兽也撑不了几秒钟,而江东羽的药效却来的很慢,而且一炷香过去了,他居然还有力气能跑。 所以,他便没有再迈脚步,而是琢磨着等会在叶枫被比下去之后要怎么尽可能的挽回一些肖家与三大家族的颜面。 他叶逸区区炼气期修为,不过一个灵根劣等的废物而已,又有何德何能,能够提前独自闯入陨风崖? “林先生,您喝茶。”虽然先前有些矛盾,不过老师开口王宇便会听从,他恭敬地对林子辰道。 沐秋第二天用过早饭之后,沐秋打算让兰姨带她去看看,她目前仅剩的一间卖布料的铺子。据兰姨说铺子的生意目前并不景气,而且隐隐有所亏损的状态。 测试结果表明测试结果表明测试结果表明测试结果表明测试结果表明测试结果表明测试结果表明。 出得密室的郑重,对着如意招了招手,随后走出洞府,腾空而起,认准一个方向激射而去。 那个壮汉应声窜到了几百个尊者面前,伸出双手,做出让他们跪伏的手势。 猴子紧锁住罗宇,同时张开了已经烂掉的大嘴,满嘴的恐怖的利齿,猴子的舌头也伸了出來,在舌头的前端,竟然还有一个类似嘴巴一样的器官,同样大张着,几颗锋利狭长利齿就要捅进罗宇的大脑。 阿水轻轻摇头,目光遥向江南:在那里,有他朝思暮想之人,有他恨入骨髓之人,有他感恩戴德之人。而自己,只有两袖清风,只有满腔仇恨。 第二命那双死神一般眼神,给人带来的恐惧,甚至比死亡本身还要令人难以承受。 但即便如此,刚才此鸟所发的雷弧攻击竟然没能奏效,而且和太乙雷木自发祭出的太乙神雷同归于尽,这说明这太乙神雷绝对不是凡间之雷,道家神雷果然有些门道。 超现实之塔总共分为九层,从第一层到第三层都有门可以透过,可是自从第四层开始,塔门就消失不见了,第二命只能沿着第三层的旋梯攀升到第四层的梁柱之下,再沿着哪里一条极其狭窄缝隙钻下去。 打量着从回廊里不断涌出,拥有臃肿淡红身躯,八条银色细腿的巨大蜘蛛,唐泽向前迈出一步。 凌宙天还是知道系统的尿性,不用多少,后面修真的那些功法,价格肯定很高,凌宙天还得留点积分加强自己的实力,况且现在凌宙天的敌人可是不少,自己怎么也得预留一些积分。 子时(18) 昭野的刀锋在触及那黑影后颈前硬生生偏开半寸,刀柄狠狠砸在对方耳后。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将熄的火盆上,焦臭皮肉味混着火星溅起。 叶临川秋月剑振,刃丝缠住其四肢关节轻微收紧,将其死死按在冰冷石地上。 “哟,还知道毁物?”昭野一脚踢开火盆,残烬飘散。他蹲下身,绝霄短刀拍打着对方痉挛的脸颊,“说说看,谁派你来烧东西的?说得好,给你个痛快。” 那人满脸燎泡,眼中尽是恐惧,却咬紧牙关。昭野嗤笑,刀尖顺其脊骨下滑,停在尾椎处微微用力。“黄泉刑讯的手段,想必你也清楚。先从这儿开始,一节一节往上敲,敲到你说为止……” “是……是谢处老……”剧痛之下,那人终于崩溃,“让我烧掉所有往来记录……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昭野短刀一收,刀柄再次重击对方太阳穴,那人顿时昏死过去。叶临川刃丝收回,剑尖挑起几片未燃尽的绢纸碎片,上面只剩零星几个模糊墨迹。“晚了。” 叶临川在昏厥的探子身上摸索,从内袋扯出个小巧竹筒,倒出卷细密纸条。就着将熄的火光,他快速扫过,昭野此时也凑了过来,看见纸条上的内容,嘴角勾起冷峭弧度。“谢无衣这老狗,手脚倒是快。可惜......”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废窑事泄,哑奴已除,速清痕迹,按原定路线撤离。 就在此时,叶临川目光突然瞥见火盆余烬中那一点微光。 叶临川用剑鞘拨开表面的灰烬。除了大量无法辨认的纸灰,底下似乎还有块不易燃的硬物。他俯身,小心地从尚有余温的灰堆里捡起。 那是一角玉佩的碎片,边缘断裂处很新,质地温润,即便蒙尘也能看出不是凡品,上面还残留着半截雕刻精细的云纹。 他指尖摩挲时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裹挟着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看什么呢?”昭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探究。 “这块玉让我有些不安。”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回那名俘虏身上,“他知道的有限,留在此处是隐患。” 昭野挑眉,了然一笑,绝霄短刀在那人颈侧轻轻一拍,力道恰到好处。“简单,让他在这儿睡到天荒地老便是。” 叶临川的思绪被那块玉拉远,不安之感萦绕心头。“走了!”昭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惚。 绝霄短刀已然归鞘,昭野正用脚尖拨弄着地上昏死的探子,语气里带着事后的懒散,“这破庙阴气太重,再多待会儿,怕是都可以和地底的阴鬼称朋道友了。” 叶临川最后瞥了一眼那狼藉的火盆,纸灰被他们带起的风吹得打着旋儿。二人不再停留,沿着来时的甬道迅速退出。 重回后院时,雨势已歇,只有残存的水滴从破败的檐角断续落下,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月华勉强透过云层缝隙,为荒草残垣镀上一层惨淡的银灰。 二人退出古庙朝着林子的方向行去。林风穿过,带起树叶上积存的雨水,簌簌落下,打湿肩头。一片沉寂中,只余脚下踩过腐叶的细微声响。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昭野忽然极轻地“啧”了一声,蹲下身,指尖抹过一截潮湿的树干。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刻痕,新鲜,指向雾霭深处。“有意思,”他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除了我们,还有别人也不想走寻常路。” 叶临川心头一凛,凝神感知四周,雾气遮蔽了视线,却放大了听觉。 叶临川则站在原地未动,仿佛毫无察觉,只是微微调整了站姿,秋月剑垂在身侧只待时机。 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时间仿佛被拉长。青石后的呼吸声依旧平稳,似乎并未察觉自己已然暴露。 就在叶临川以为对方会一直隐匿下去时,青石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林间的死寂:“不愧是能让谢处老栽跟头的新任魍魉,警觉性不错。”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身影自青石后缓缓步出。那人身形不高,面貌普通,属于扔进人海便再难寻见的类型,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是随意地站着,却给人一种无懈可击的感觉。 昭野的声音从雾气另一侧懒洋洋地传来:“藏头露尾,六处现在招人的水准是越来越回去了。” 黑衣人并未动怒,目光掠过昭野藏身的方向,最终落在叶临川脸上。 “我并非六处之人。”他语气平淡,“奉判官之命,在此等候二位。判官有言,废窑之水已浑,不必再探。令二位即刻转向,有新的‘鱼饵’入水。” 判官苏斩云?叶临川与自阴影中现身的昭野交换了一个眼神。苏斩云的消息来得太快,也太巧。 昭野嗤笑一声,绝霄短刀在指尖转了一圈。“云叔倒是会使唤人,前脚刚让我们摸了废窑,后脚就急着撒新网。怎么,是怕我们捞到的东西太多,噎着了?“ 灰衣人对昭野的挑衅恍若未闻,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判官只传令,不问缘由。新的鱼饵在南边古槐镇,一个叫张瘸子的线人,他手里有关于北疆货物流向的消息。“他顿了顿,补充道,“判官强调,此事需快,迟则生变。“ 昭野咧嘴,露出森白牙齿:“行啊,那就去会会喽。不过“他话锋一转,短刀虚指向灰衣人,“你又是哪路的?判官手下,我可没见过你这号人物。“ “水蚓,隶属判官直管暗线,平日不显。“灰衣人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微微颔首,“消息已带到,告辞。“说完,竟不再给二人发问的机会,身形向后一滑,如同鬼魅般没入浓雾与林木深处,几个起落便再无声息。 林间重归寂静,只剩下水滴从叶尖坠落的轻响。 叶临川望向水蚓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他知道,水蚓的消息或许所言非虚,只是时机太过巧合。“古槐镇要去。但废窑的线,不能断。“ 昭野扯了扯嘴角,“那就陪他们玩玩。” 二人不再多言,身形没入林间,朝着古槐镇方向疾行。雾气在林间流淌,湿冷贴附在肌肤上。叶临川指尖无意识擦过胸前衣襟,那碎玉的轮廓硌在心上,比夜色更沉。 子时(19) 抵达古槐镇时,天色已近黎明,是最为黑暗沉寂的时刻。镇子蜷缩在群山阴影中,只有几条主街上零星挂着几盏气死风灯,在微凉的夜风中摇晃。空气里充满潮湿的草木气息和隐约的牲口棚味。 按照水蚓提供的模糊信息,张瘸子应该住在镇西头的碾坊附近。 二人避开偶尔传来犬吠的院落,沿着墙根阴影潜行。碾坊很快出现在眼前,一座废弃的旧木屋孤零零立在一旁,门扉虚掩,里面黑洞洞的,听不到任何声息。 昭野贴近门缝,鼻翼微动,随即对叶临川摇了摇头。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一股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血腥味飘散出来。 叶临川心下一沉。还是来晚了。 叶临川示意昭野警戒四周,自己则轻轻推开门,侧身闪入。 屋内比外面更暗,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可见屋内陈设简陋,桌椅翻倒,一片狼藉。地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里屋门口。血腥味在那里最为浓郁。 他没有立刻进入里屋,而是蹲下身,指尖在地面的尘土中摸索。除了杂乱的脚印,他在桌脚旁触到一小块硬物。 叶临川捡起一看,是一小片深蓝色的粗布碎片,边缘参差,像是被大力撕扯下来的。布料普通,但上面沾染了一点黏腻的黑色污渍,不像是血,反倒像是某种干涸的油彩。 他想起戏师危燕那身破烂彩衣。心下疑云骤起。 将布片收起,他起身缓步走向里屋。门帘低垂,后面寂静无声。他用剑鞘挑开门帘,里面空间狭小,只有一张土炕。 炕上无人,但炕席凌乱,中间凹陷处,暗褐色的血迹已经浸透了干草,凝成一大片污渍。血量不少,足以致命。 昭野的声音在门外低低传来:“干净得像被狗舔过,屁都没剩。” “线索断了。”昭野靠在外墙阴影里,把玩着短刀。 “明线断了,还有暗线。”叶临川抬头,望向镇中逐渐响起零星鸡鸣的方向,“找个地方,等天亮。” 他们在镇南头找到一家早早开灶的早点铺子,蹲在离铺子不远的一棵老槐树阴影下。 天色灰蒙,晨雾如纱,笼罩着渐渐苏醒的古槐镇。早点铺子中面食的甜香,短暂地盖过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与泥土味。 叶临川背靠着粗糙的槐树树干,半蹲在阴影里,目光隔着雾气,落在那些渐渐多起来的、影影绰绰的人影上。 赶早集的农人大多沉默,扁担吱呀作响,担子里的菜蔬还带着夜露。小贩的吆喝也带着惺忪睡意,零落落在石板路上,砸不出多少回响。 昭野不知何时已挪到了另一处断墙后,身影几乎与斑驳的墙影融为一体,只有偶尔转动短刀时,刃口会极快地掠起一线微光,又迅速隐去。 一个挑着空担子准备出镇的货郎引起了叶临川的注意。此人头上扣着一顶半旧的斗笠,斗笠几乎盖住大半张脸,步子迈得又急又稳,不似寻常小贩。 叶临川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将目光淡淡转向昭野藏身的方向,极轻微地颔首。断墙后的阴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无需言语,昭野已如一道贴着地皮的轻烟,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叶临川则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又停留了片刻,确认再无异状,才起身,不紧不慢地沿着另一条平行的巷子,远远跟着那货郎和昭野的方向。 雾气成了最好的掩护。脚下的青石板湿滑,两旁土墙根的青苔吸饱了水汽,颜色沉得发黑。镇子边缘的房屋愈发稀疏破败,鸡鸣犬吠也远了,只有雾气和脚下偶尔踩到的碎石子发出的细微声响。 前面的货郎忽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身影在浓雾里一闪,拐过了一个弯。昭野立刻提速追去。叶临川心下一凛,也加快了步伐,却仍保持着距离。当他赶到拐角时,只见昭野正站在一棵枯树下。 昭野用刀尖挑起那顶半旧的斗笠,在稀薄的晨光里转了半圈,斗笠边缘一处不显眼的深色污渍映入叶临川眼帘。那不是泥水,更像是凝固的血点,已然发黑。 “金蝉脱壳,玩得挺糙。”昭野嗤笑,短刀一甩,斗笠轻飘飘落回泥地。 叶临川没说话,目光掠过斗笠,投向货郎消失的那个拐角。他走过去,蹲下身,指尖在湿滑的青石路面上细细摸索。 除了杂乱的脚印,他在墙根与石板相接的缝隙里,拈起一点极细微与周围黄土颜色迥异的赭红砂砾。砂砾质地坚硬,不似本地产物。 “不是寻常赶路人会沾上的东西。”叶临川将那点赭红砂砾递到昭野眼前。 昭野凑近嗅了嗅,眉头微挑:“火砂,北边矿山淬炼劣等铁胚用的玩意儿,沾上这玩意,十有八九跟私铸兵器脱不开干系。”他直起身,望向镇外朦胧的山影,“一个本该出镇的货郎,担子里是空的,身上却带着这玩意儿,还跟咱们玩了一手李代桃僵……古槐镇这潭水,比云叔想的可能还要浑。” “张瘸子死了,线头转到这货郎身上,现在他也跑了。”昭野弹了弹刀鞘,“明面上的线索,算是彻底断了。” “线没断,只是又重新转到了暗处。对方知道我们在查,也在防。那个水蚓……消息来得太巧。” 昭野咧嘴,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冷笑:“咱们就是过河的卒子。卒子嘛,有时候也得有点自己的想法。”他目光扫过渐渐有了人声的街道,“先找个地方填肚子,顺便听听这镇子上的风声。” 两人不再沿着大路追踪,转而钻入更狭窄的巷道。在一家早点铺子角落里坐下,要了两碗稀粥和几个馒头。 铺子里多是些赶早工的苦力,低声交谈着家长里短,偶尔夹杂着对近日粮价上涨的抱怨。 叶临川安静地喝着粥,耳朵却捕捉着邻桌零碎的交谈。昭野则用筷子漫不经心地点着桌面,目光扫过铺外接到。 “……听说了吗?碾坊那张瘸子人没了,听说是暴毙,我看到不像。那瘸子怕不是有冤屈,死的惨呢,要不然这碾坊附近怎么天天闹鬼,尽弄出些怪事。” “唉,少说两句吧。”那人打断了还准备继续说下去的话,顺带看了眼叶临川与昭野。 子时(20) 昭野的筷子在碗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那桌的窃窃私语立刻停了,两个农人模样的汉子埋头喝粥,再不敢多言半句。 叶临川端起碗,将最后一口微凉的粥灌入喉中。 “吃饱了,舒坦!”昭野站起身,随手将几枚铜钱丢在桌上,发出几声闷响,“听了一肚子鬼故事,总得去瞧瞧那鬼长什么模样。” 二人离开早点铺子,并未直接再往碾坊去,而是绕向镇外。晨雾未散,反而因日头升高蒸腾出更浓重的湿气,贴着地面流动。 叶临川沿着镇外荒草丛生的土路缓行,目光扫过泥泞地面以及被夜雨打落的残枝败叶。昭野跟在他身后半步,绝霄短刀在指间翻转,像一道不安分的银色游鱼。 在一处岔路口,叶临川停下脚步。 叶临川蹲下身,指尖在路旁一丛被踩踏过的狼藉野草上拂过,草茎断裂处汁液尚未完全干涸。更深处,半个模糊的脚印陷在松软的泥里,纹路与那货郎斗笠上沾染的泥土有几分相似,但更深,更沉,不似一人之力。 “不止一个人。”叶临川低声道。 昭野凑过来瞥了一眼,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哟,还组团来闹鬼?够热闹。”他目光投向碾坊后那片林子,“走吧,看看这帮‘鬼’在林子里刨了什么坑。” 二人弃了大路,潜入林中。空气顿时变得更加阴冷潮湿,腐烂的落叶层踩上去软陷无声,只有偶尔踩断枯枝的细微噼啪。 林间鸟鸣稀疏,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叶临川秋月剑垂在身侧,剑柄机括内的刃丝蓄势待发。昭野倒是一脸不在乎的吹着口哨。 前行约一里地,林木渐疏,一片被清理出的空地暴露在眼前。空地中央堆着些用油布草草遮盖的物事,旁边散落着几件挖掘用的铁锹、镐头,以及几只空水囊。 叶临川走近,用剑挑开一角油布。底下并非他预想中的尸骸或私铸的兵器,而是一些大小不一的木箱,箱体粗糙,散发着新木的气味。 他撬开其中一个,里面塞满了稻草,扒开稻草,露出几件叠放整齐的深蓝色布衣,与他在张瘸子屋内找到的布片质地一般无二。 昭野用刀尖拨弄着箱中衣物,嗤笑一声:“嗬,这是连衣裳都备好了,等着给咱们唱一出大戏呢。”他拎起一件抖开,正是普通力夫的款式,“换身皮,混进镇子或者矿上,倒是方便。” 叶临川没应声,目光扫过空地周围,空地边缘硬土,数道被车轮和脚步反复碾压过的印记出现在眼前。“他们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而且不止一批。” 叶临川话音刚落,林间的风似乎停滞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愈发清晰。昭野吹着口哨的调子微微一变,短刀在掌心转得更快了些。叶临川手指无声搭上秋月剑。 野嘴角咧开一个近乎兴奋的弧度,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向声音来处。叶临川则缓步向右移动,秋月剑微微提起,刃丝在机括内蓄势待发,形成夹击之势。 林间光线昏暗,视线受阻,只能依靠听觉和直觉。昭野的身影没入一片灌木后,再无声息。叶临川停在一棵粗壮的杉树后,屏息敛声。 此时,周遭一片死寂,连之前稀疏的鸟鸣都彻底消失了。 突然,左侧传来一声短促的碰撞声。 叶临川心下一凛,不再隐匿,身形疾掠向声音来源。只见昭野正与一个身形矮壮的身影缠斗,那人手中一柄剔骨短刀使得刁钻狠辣,专攻下盘,显然极擅长林间近身搏杀。昭野的绝霄虽利,却被对方借助树木灵活闪避,一时竟拿他不下。 眼见叶临川扑至,那人虚晃一刀,逼退昭野半步,转身就往更深的林子里钻。昭野短刀脱手飞掷,直取对方后心。那人仿佛背后生眼,一个狼狈的侧扑翻滚躲过。 叶临川秋月剑振,三根刃丝无声射出,精准地缠向他前方和左右两侧的树枝。 那人刚跃起,便觉脖颈、手臂处传来细微而坚韧的阻滞感,心下大骇,动作不由一滞。这一滞,便是生死之别。 昭野已如猎豹般扑至,拾起绝霄,刀光一闪,直接贯穿了对方大腿,将其狠狠钉在地上。惨叫声刚出口,就被昭野一脚踩在胸口,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痛苦的嗬嗬气音。 叶临川收回刃丝,快步上前。昭野蹲下身,“说说看,谁派你来的?林子里还有多少你们的人?” 那人满头冷汗,眼神凶狠地瞪着昭野,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哟,还挺硬气。”昭野挑眉,刀尖顺着对方大腿的伤口缓缓转动。 那人嘴唇哆嗦,眼神闪烁,刚要张口,一枚乌黑飞刀悄无声息地从林深处射来,直取他太阳穴。 叶临川手腕一抖,秋月剑震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嗡鸣,一根刃丝后发先至,于半空中精准地缠上那枚飞刀,轻轻一绞,刀身碎裂落地。 昭野反应更快,在叶临川出手的瞬间,拨出短刀如离弦之箭扑向飞刀来处。林间响起几声短促的交击和闷响,随即归于寂静。片刻,他拎着一个软塌塌的黑衣人走回,随手扔在地上。“死了,牙里藏毒。” 倒在地上的矮壮汉子见同伴毙命,眼中最后一点凶光也熄灭了,转为彻底的绝望。在昭野再次看向他时,不由得开始瑟瑟发抖。 汉子喉头滚动,嘶声道:“是…是王掌柜!他让俺们挖通去山神庙的老矿道,把这些衣服运过去…别的啥也不知道啊!” “此地不宜久留。”叶临川看向林间更深处皱眉说道。 昭野轻啧一声,绝霄短刀在手里挽了个刀花,最后借着那人的衣物擦干净刀身血迹,便一脚将其踹晕过去。“倒是便宜你了。” 二人交换眼神迅速搜查那人。叶临川从黑衣人内袋摸出枚乌木令牌,正面刻着扭曲的“黄”字。 “黄字令…”昭野眯起眼,“看来不止王掌柜这一条线。山神庙不必去了,该会会这位王掌柜了。” 子时(21) 昭野将那枚黄字令在指间翻转,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冷笑。“王掌柜……听着像个老实买卖人。可惜啊,这世道,越像好人的,骨子里越可能烂透了。”他手腕一翻,令牌消失在袖中,“走吧,去给这位王掌柜‘请个安’。” 二人循着那汉子先前模糊指点的方向,朝着山神庙相反的一处山脉潜行。 行了一个多时辰,山势渐陡,人烟绝迹。在一片背阴的山坳处,几间依山而建的简陋屋舍出现在眼前。最大的那间屋舍门口挂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写着“山货收兑”,门前空地散乱堆着些半腐的竹筐和麻袋,看着与寻常山民聚居点无异。 然而,叶临川的目光扫过屋后那条隐约可见车辙印记的小路,以及屋檐下几只过于安静的看门犬,心下已了然。 昭野显然也看出了门道,他不再隐匿身形,大摇大摆地朝着那间最大的屋舍走去,绝霄短刀在指尖转得飞快,映着从林叶间隙漏下的惨淡天光,晃出点点寒星。 昭野率先一步,用刀鞘顶开了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店家,这么早便开张,生意兴隆啊!” 铺内光线昏暗,货架上零星摆放着些日用杂物,蒙着一层薄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米和干草药混合的气味。柜台后,一个穿着褐色绸衫、体型微胖的中年人正低头扒拉着算盘,闻声抬起头,脸上堆起惯常的生意人笑容。 “二位客官,面生得很,是来售卖山货?”他话音未落,目光触及叶临川腰间的秋月剑和随后进来的昭野手中把玩的短刀,笑容瞬间僵了僵,随即又迅速恢复自然。 昭野脚步不停,直到几乎与那王掌柜面对面,才停下,短刀“啪”地一声拍在掌心,歪头打量着他:“王掌柜?生意做得不小啊,都做到老矿道里去了。” 王掌柜面色不变,笑容甚至更诚恳了些:“这位小哥说笑了,小本经营,不过是收些山民采摘的草药皮毛,糊口而已。那老矿道早年就塌了,危险得很,谁敢往里钻?” “不敢?”昭野嗤笑,手腕一翻,那枚乌木令牌亮出,在他指尖晃了晃,“那这玩意儿,王掌柜看着可眼熟?” 王掌柜目光在令牌上停留一瞬,瞳孔几不可察地微缩,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这是……恕王某眼拙,未曾见过。二位若是为了此物而来,怕是找错人了。” 叶临川一直沉默地观察着。这王掌柜太镇定了,面对两个明显来者不善的陌生人,他的反应快得近乎程式化,没有丝毫寻常商人该有的惊惧或慌乱。尤其是那眼神,精亮深处是一片沉静的漠然,仿佛早已料到他们的到来。 “找错人?”昭野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威胁的意味,“林子里那几条狗,可是口口声声喊着王掌柜您的大名呢。怎么,需要我把他们拖过来,跟您当面对质对质?” 王掌柜叹了口气,脸上显出几分无奈:“二位好汉,王某确实不知你们在说什么。若是有人冒用王某之名行事,王某也无可奈何。这山里不太平,偶尔有些匪类流窜也是常事。”他话锋一转,“二位远道而来,想必辛苦了,若不嫌弃,进屋喝杯粗茶,慢慢说?” 他侧身让开门口,姿态放得极低。昭野挑眉看向叶临川,叶临川微微颔首。 内室陈设简单,光线昏暗,一股劣质茶叶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弥漫开来。王掌柜殷勤地引二人到一张木桌旁坐下,转身去沏茶。 叶临川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墙壁上挂着几幅早已褪色的年画,角落堆着些账本,一切看似寻常。 王掌柜端着两碗茶水回来,放在二人面前。“粗茶,二位将就。”他陪着笑,自己在对面坐下。 昭野没碰那茶碗,短刀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王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批力夫衣服,是怎么回事?挖通去山神庙的老矿道,又想运什么?说出来,大家都省事。” 王掌柜双手一摊,苦着脸:“衣服?矿道?好汉,您越说我越糊涂了。王某就是个收山货的,哪里懂这些……” 昭野盯着王掌柜那张堆满无辜的脸,短刀敲击的节奏越来越急,像骤雨打在瓦片上。就在那笃笃声几乎要连成一线时,他却猛地停住,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哦?”昭野拖长了调子,身子前倾,几乎要凑到王掌柜脸上,“那就是说,我们这一大早,是撞了邪,听错了鬼话,还白捡了块破木头?” 王掌柜额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笑容不变:“这…山中多精怪,许是二位听差了也未可知。至于这令牌,王某确实不识。” 一直沉默的叶临川忽然开口,声音平直,:“林子里死了人。”他紧盯王掌柜双目,“一个被灭口,一个…腿废了。” 王掌柜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捧着茶碗的手指微微用力至骨节发白,但声音依旧平稳:“竟有此事?这…这真是飞来横祸,无妄之灾啊!二位好汉定要小心,这年头,性命不值钱…” “是不值钱。”昭野截断他的话,猛地站起身,绝霄短刀“铮”地一声归鞘,“所以王掌柜最好也惜命些,别哪天不明不白就成了林子里的一具腐尸。”他语气轻佻,眼底却毫无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警告。 叶临川也随之起身,他最后扫了一眼这间看似寻常的內室,目光在墙角那堆账本上停留一瞬,随即转身。“走了。” 王掌柜忙不迭起身,连声道:“二位好汉慢走,山路难行,千万小心。”他殷勤地将二人送至铺子门口,直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崎岖的山路拐角,脸上那谦卑惶恐的笑容才像潮水般褪去。 王掌柜闩好铺门,快步回到内室,挪开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米缸,露出下面松动的砖石。他从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精巧铜管,又摸出一张薄纸,以炭笔写下几字: 黄字令现,魍魉追查至古槐镇。弃否? 他将纸条卷好塞入铜管,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发出一声类似山雀的啁啾。 片刻,一只灰扑扑的雀鸟便落在窗棂上。王掌柜将铜管熟练地系在鸟腿上,轻轻一托,雀鸟振翅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山野之中。 子时(22) 二人并未走远,在山路拐角处便倏然折身,借着嶙峋山石的遮蔽,悄无声息地潜回,远远盯住那间山货收兑的铺子。 昭野懒散地靠坐在岩壁背阴处,绝霄短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削着脚边的枯草,草屑纷飞。叶临川则屏息凝神,将周身感知放大至极致。 铺门紧闭,许久未有动静。就在昭野几乎要不耐时,一声极轻微的、类似山雀的啁啾自铺内传出,短促得仿佛错觉。紧接着,一道灰影便自窗缝一闪而出,振翅投入苍茫山野,速度极快,眨眼便与铅灰色天幕融为一体。 “跟?还是偷摸进去搜一遍?” 叶临川摇头。打草惊蛇已无意义,王掌柜显然早有准备,此刻再进去,除了撕破脸皮动手,恐怕一无所获。而一旦动手,便是彻底断了这条线。“等。”他吐出一字。 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日头渐高,林间湿气被蒸腾,闷得人胸口发慌。昭野有些不耐地活动了下脖颈,旧伤牵动,让他不免皱眉。叶临川则始终一动不动,如同磐石。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间最大的屋舍门扉悄然开启一条缝隙,王掌柜肥胖的身影闪了出来。他并未四下张望,而是快步走到院落一角堆放杂物的棚子后,身形被阴影吞没。 叶临川瞳孔微缩,气息收敛得更紧。 片刻之后,王掌柜从棚后转出,手中已空无一物,他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衫,又抬头看了看日头,这才慢悠悠地踱回屋内,关紧了门。 “有戏!”昭野眼中闪过兴奋。 又耐心等待了片刻,确认再无动静,二人这才悄无声息地滑下高坡,借着地形掩护,绕至那杂物棚附近。棚子里堆着些破旧农具和散乱的柴火,看上去并无异常。 叶临川目光扫过地面,很快便在一处不起眼的柴堆旁,发现了几片被踩踏过的苔藓,痕迹新鲜。他示意昭野,二人小心翼翼地将那堆柴火移开,底下竟露出一块边缘带着新泥的活动木板。 昭野咧嘴,无声地笑了笑,绝霄短刀已滑入手中。他用刀尖轻轻撬开活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洞口。 叶临川率先俯身钻入,洞口下方是一段陡峭的土阶,深入黑暗。昭野紧随其后,反手将活板门轻轻虚掩,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向下行了约莫两三丈,土阶也就到了尽头,通道在此转向,延伸向更深的山腹。空气愈发潮湿沉闷,带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腐气。 “够深的。”昭野的声音压得极低,然而声音却在这封闭空间里清晰可闻。 叶临川微微颔首,没有回应,只是迈步继续向前。通道仅容一人通过,他不得不微微弓着身子。然而还没行几步,他便驻足下蹲,位于后方的昭野差点直接撞上。 指尖在身前的地面上摸索,触到一小片略显黏腻的区域。他凑近鼻尖,那股血腥味更明显了些,虽然很淡,且被土腥气掩盖,但绝错不了。而且,这血气味很新。 “走吧。” 二人不再言语,循着那几乎难以捕捉的血腥味和地面上偶尔出现的、被匆忙拖拽留下的浅淡痕迹,继续深入。 到达中转之地,地上散乱地堆着几个与外面棚子里相似的木箱,其中一个箱盖敞开,里面空无一物。而在角落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力夫短褂,背对着通道,身体蜷缩,一动不动。那股新鲜的血腥味,正是从他身上传来。 叶临川与昭野交换了一个眼神,昭野无声地滑向另一侧,封住了可能的退路。叶临川缓步上前,手腕微用力,将那具身体拨转过来。 一张因恐惧而扭曲的年轻面孔映入眼帘,双眼圆睁,瞳孔早已涣散,咽喉处一道极细极深的切口,鲜血正是从此处流出,只是血量并不多,似乎是在极短时间内被一击毙命。 “灭口。”昭野的声音在身后冷冷响起,他扫了一眼尸体,“手脚够快,不对!”昭野鼻翼微动,“快走!是火油!” 就在此时,一股灼热的风从通道深处倒灌而出,带着一股刺鼻的烟味。紧接着,前方转角处猛地亮起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并非稳定的燃烧,而是爆裂式的蔓延。 “退!”叶临川低喝,同时身形向后急撤。昭野反应更快,一把抓住他肩头衣物向后猛拽。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裹挟着灼热的气浪从通道深处扑来,火光瞬间吞噬了转角,映出通道壁上迅速蔓延的、掺了硫磺的火油痕迹。 剧烈的震动让头顶泥土簌簌落下,脚下土阶松动。不是意外,这火起得太快太猛,分明是有人算准了时机引燃。 二人退势虽快,却快不过爆炸引发的连锁反应。前方通道在火光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大块大块的泥土混合着碎石轰然塌落,瞬间堵死了来路,也将那火焰暂时隔绝在另一侧。 但与此同时,他们身处的这段通道也剧烈摇晃,头顶裂开缝隙,更多泥土倾泻而下。 烟尘弥漫,刺鼻的硫磺烟味几乎令人窒息。昭野以袖掩口,短刀格开一块坠落的碎石,环顾四周,前后路竟在眨眼间皆被堵死,空间被压缩得仅剩丈许。 “好算计,请君入瓮,再关门放火!”他声音因烟尘有些沙哑,却带着冰冷的怒意。 叶临川以秋月剑拄地,稳住身形,目光在剧烈摇晃的火光与不断塌落的土石间飞速扫过。出路已绝,空气灼热稀薄,烟尘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昭野反握绝霄猛刺土壁,却只带下大块松软泥石。“咳…咳,这土撑不住!”他低吼,声音被塌陷声吞没。 铺子外,崖顶处,山货收兑的王掌柜遥望那被火油引燃的铺子,以及逐渐升腾的黑烟,眼神中只剩一片沉冷的漠然。 暗道里的火油是他亲手所布,硫磺分量足以确保爆燃时能震塌通道。他计算得很清楚,从发现尸体到察觉火油,足够那两位黄泉的魍魉深入绝地。时候差不多了,他不再停留,转身没入密林, 子时(23) 烟尘刺鼻,土石簌簌落下。昭野反握绝霄,刀柄狠狠砸向身旁土壁,却只崩下些许泥块。“不行,挖不通!” 叶临川未答,秋月剑插在身侧,双手正飞快地拂过面前被塌陷堵死的通道。“火油是从对面烧过来的,这里是新塌,后面,是我们来路,土更实。” 昭野立刻懂了,绝霄短刀爆出一团寒光,不是劈砍,而是如凿子般急速点刺身后通道上方的土层。泥土纷落,他不管不顾,只盯着叶临川。 叶临川闭目,枯荣经真气在体内艰难流转,感知着上方极其细微的空气流动。“左三寸,上二尺,有空隙。” 绝霄应声而上,猛地一搅,一块更大的土石落下,随之竟透下一丝微弱天光,以及更清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狗洞!”昭野咧嘴,手上更快,短刀翻飞,硬生生在那塌陷的土石中掏出一个仅容一人蜷缩通过的孔洞。 “走!”昭野率先钻入,不顾碎石刮擦衣衫皮肉。叶临川紧随其后,秋月剑拖在身后,剑鞘与岩石摩擦出刺耳声响。二人几乎是滚落出这临时挖出的生路,重重摔在铺子后方陡峭的山坡上,浑身沾满泥土草屑,狼狈不堪。 回头望去,那杂物棚的位置已彻底塌陷,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凹坑,黑烟仍从中袅袅升起 “够狼狈的,王掌柜这份大礼来日必将奉还。”昭野擦去手上血迹。 重见天日时已是午后。他们未做休整,立刻动身返回黄泉复命。 回到黄泉,已是深夜。修罗殿内莫疏云听完二人简略回报,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古槐镇的事,知道了。你们能回来,算没蠢到家。王掌柜的铺子,半个时辰前起了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叶临川心下一沉,对方手脚太快,抹除痕迹毫不留情。 “古槐镇的线,暂时放下。”莫疏云抛过一份新的卷宗,“有更‘要紧’的事。南边漕帮扣了一批货,疑似与之前流失的军械有关。你们去,把货拿回来,人……看着办。” 昭野嗤笑:“哟,这脏活累活倒是想起我们来了。” 莫疏云冷眼扫过他:“不去可以,自己去沉渊泡着。” 叶临川拉住欲再反唇相讥的昭野,躬身应下:“是。” 出了修罗殿,叶临川对着一脸不满的昭野说道:“正因为查到了关键,才更要我们离开。”叶临川语气平静,眼底却寒意森森,“对方急了。漕帮……或许能找到新的线头。” “噤声。”昭野打断他,目光扫过前方转角。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浮现,正是判官苏斩云身边那名传令的水蚓。“判官有令,魍魉二人此次任务表现有疑,需单独问话。临川,你去千卷楼三层东侧暗室,判官在那里等你。” 分头问话?叶临川与昭野交换了一个眼神,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与寒意。这不合规矩,更像是一种试探或……分割。 昭野咧嘴,露出个玩味的笑容:“哟,云叔这是要查我们底细?”他指尖在绝霄刀柄上轻轻叩了三下。 水蚓垂眸:“判官之意,非属下可揣度。请。”他侧身,示意昭野先行。 昭野指尖在刀柄上那三下轻叩的余韵还未散尽,身影已拐过廊角,消失在昏暗光影里。水蚓在前方带路,叶临川跟在他身后半步,秋月剑垂在身侧,指尖无声地搭在剑柄机括上。 暗室的门被水蚓推开,里面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将判官苏斩云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他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里,微微倚靠着,右手搭在扶手上,指间夹着那根熟悉的烟杆,却并未点燃。 “判官。”叶临川躬身行礼,目光快速扫过。 苏斩云抬起头,“关门。”他声音传来,依旧沉稳,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水蚓无声退出门外,木门合拢,隔绝了外界。 “临川,”苏斩云开口,视线落在叶临川身上,带着审视,“古槐镇一行,细节。” 叶临川依言禀报,从发现货郎异常,到林间追踪,找到衣物箱子,遭遇伏击,逼问出王掌柜,直至最后暗道被火油爆破,脱困返回。他语气平铺直叙,省略了与昭野之间的互动细节,只保留关键行动与发现,包括那枚“黄字令”。 苏斩云静静听着,期间只偶尔咳嗽一声,声音低哑,被他用握拳抵唇的动作掩饰过去。 “……王掌柜铺子被焚,线索中断。莫处老指派了新的漕帮任务。”叶临川陈述完毕,暗室陷入短暂的沉寂。 “黄字令……”苏斩云低声重复,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你们觉得,王掌柜背后是谁?” “北疆军械,黄字令,非一处或六处能独立运作。”叶临川回答得谨慎。 苏斩云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黄泉这潭水,比你们想的深。”他话锋一转,“野娃子,反应如何?” “他认为是有人想断线。” “他倒是敏锐。”苏斩云似乎想扯出个笑容,但嘴角只牵动了一下便放弃,“小临川,那你呢?你觉得为何此时将你们调离?又为何单独唤你来此?” 叶临川抬眼,对上苏斩云的目光:“调离是为保护,或为隔离。单独问话,”他顿了顿,“是因判官您信不过其他人,包括您亲自挑选出的黄泉二十八摆渡人。”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方才一瞬间,叶临川感觉到苏斩云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杀气,但很快又被苏斩云压下去了。然而就是那么一下,也足以让叶临川脊背生凉。 “信不过?”苏斩云微微动了动身子,想调整坐姿,却在动作时闷哼一声。 “临川,”苏斩云再次开口,气息有些不稳,“你记住,有些刀,用久了,会认主,也会反噬。摆渡人……哼,影子太多,反而看不清谁是谁。”他这话说得含糊,却印证了叶临川的猜测。判官重伤,且对身边的亲信力量产生了疑虑。 “明白。”叶临川低声道。 苏斩云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复杂,最终挥了挥手:“古槐镇的事,烂在肚子里。告诉月狐,判官急召,做的隐秘些,下去吧。” 叶临川不再犹豫,躬身一礼,转身拉开暗室门,闪身而出。在门扉合拢的一瞬,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苏斩云似乎再也支撑不住,单手猛地撑住桌沿,肩背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咳声被厚重的门板隔绝。 子时(24) 门外廊道空寂,先前带路的水蚓已不见踪影。叶临川脚步未停,径直朝着三处药炉的方向行去。 三处药炉此刻灯火稀疏,只有值夜的弟子在廊下巡视。叶临川没有走正门,身形如鬼魅般从侧窗翻入,落地无声。浓重的药味几乎掩盖了那一丝极淡的、属于月狐的独特冷香。他循着气味向内,穿过几排药架,在最里间配药室的门口停下。 门扉虚掩,里面透出烛光。月狐正背对着门,在一方石臼里捣着什么,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寻常的夜间劳作。 “月狐大人。”叶临川低声开口。 月狐捣药的动作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调子:“哟,这是又从哪里滚了一身泥回来?伤着哪儿了?” “判官急召。” 石臼捣下的声音顿了一瞬,极其细微,随即又恢复规律。月狐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瓶清心丹,每日一粒,化你体内残存的火毒烟瘴。”月狐将瓷瓶抛给叶临川,声音不高不低,“判官召得急,我收拾些东西便去。魉大人若无事,可以走了。” 叶临川接过药瓶,转身离开药炉。 就在叶临川身影消失在门外不久,月狐药箱也收拾妥当。她并未立刻前往判官居所,而是取出纸笔,快速写下一行小字,卷成细条,塞入一个信鸟腿上特制的细小铜管,最后轻轻一托将其放飞。 收到飞鸟传信的昭野,估算着月狐差不多返回时,起身朝着药炉的方向赶去,却恰好撞见了正在朝四处走的叶临川。 “哎哟哟,嘶,“昭野捂着胸口,眉头拧着,一副旧伤复发的痛苦模样,“旧伤犯了,找月狐拿点药。” 叶临川侧身让开就准备继续朝四处通铺行去,结果昭野却一把将其肩膀揽住。 “疼得走不了了。” 叶临川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跟着昭野去了药炉。 见着二人前来,月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一个个的,真当我这儿是善堂?“她说着,手下动作不停,将几味药材丢进药碾,却在不经意间,将一枚极小的、叠成三角的黄符塞进了昭野伸过来欲拿旁边伤药的掌心。 昭野面色如常,五指收拢,符纸瞬间消失在袖中。他甚至还嫌弃地掂量了一下药瓶:“就这点?够谁用?“ “爱要不要。“月狐白了他一眼。 昭野掂了掂手中的药瓶,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也转身离开。 离开黄泉时,天色依旧沉暗。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踏入南下的官道,混入稀疏的行商队伍,昭野才借着系紧腰间束带的动作,指尖极快地将那枚黄符碾开一角,目光扫过上面寥寥数字,嘴角微扬。随即符纸在他掌心间化为细碎粉末,随风散入尘土。 叶临川敏锐地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缀在身后,时远时近,手法不算高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监视意味。 “尾巴没甩掉。”他借着递水囊的机会来到昭野身边低语。 “甩掉干嘛?”昭野咽下包子,含糊道,“让人家跟着,省得他们瞎琢磨。” 直到午后,穿过一片密林时,那几道视线才骤然消失。林深叶茂,光线昏暗,昭野忽然停下脚步,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哨音未落,侧前方一棵古树后,转出一个戴着斗笠的樵夫,对着昭野微微颔首,随即又隐入树后,仿佛从未出现。 “走了。”昭野拍拍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临川看着那樵夫消失的方向,又看向昭野。“你安排的?” 昭野咧嘴一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行啊?”他显然不打算解释。 一路南下,日夜兼程。在第三日时,二人终抵达珠崖城。时近黄昏,这座倚靠大运河而建的城池喧嚣而潮湿,码头上桅杆如林,船帆蔽日,苦力号子声、商贩叫卖声、车马碾过石板路的嘈杂声混成一片,与黄泉的死寂截然不同。 他们按图索骥,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名为“东渡”的客栈。据卷宗所示,这是黄泉设在珠崖城的一处暗桩。 客栈大堂人声嘈杂,酒气、汗臭与劣质脂粉味混杂。昭野大咧咧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绝霄短刀“啪”地一声搁在桌上,引来几道隐晦的视线。 昭野倒是浑不在意,高声招呼伙计上酒菜,一副寻常江湖客的做派。叶临川则沉默地坐在他对面,秋月剑倚在腿侧。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端着酒碗晃了过来,一脚踩在叶临川旁边的条凳上,酒气喷涌:“哟,生面孔啊?懂不懂东渡客栈的规矩?” 昭野咧嘴一笑,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指间转得飞快:“规矩?什么规矩?说来听听,让小爷乐乐。” 那壮汉见他如此轻佻,脸色一沉:“规矩就是,新来的得先学会孝敬!孝敬钱带了没?”他身后几个同伴也围拢过来,神色不善。 叶临川没动,甚至没看那壮汉,只是指尖在秋月剑柄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昭野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嗤笑出声:“孝敬?我行走江湖,向来只有别人孝敬我的份。”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双竹筷如电射出,笃笃两声,精准地钉在那壮汉踩在条凳的靴尖前半寸处,入木三分。 而动作间腰间悬挂的代表魍身份的令牌露了出来,楼上听见动静的掌柜晃眼一看,立马毕恭毕敬道:“贵客临门,手下人不懂事,惊扰了,惊扰了。还请二位上楼一叙。” 壮汉闻言方才注意到叶临川二人腰间令牌,不由得面色一白。 二人没再理会壮汉,起身朝楼上走去。 客栈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人,他恭敬地将他们引至后院一间僻静的上房。 “掌柜的,我竟不知黄泉这些年,多了打劫勒索的业务,是我在黄泉呆的久了,还是…。”昭野笑着看向掌柜。 “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掌柜的此时已是冷汗淋漓,为了脱身,只得把话题快速引开,“二位大人,漕帮总舵就在城西运河畔,最大的那座宅院便是。帮主葛无缺,是个流云中期的高手,手下有三大堂主,都不是易与之辈。那批货……据说被扣在漕帮的私港,具体位置,小人还在查探。” 昭野挥挥手打断他:“行了,行了,知道了,备间上房以及热水吃食,其他的我们自己来。” 掌柜躬身退下。 昭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渐次亮起的灯火,以及远处运河上星星点点的船火,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葛无缺……明天去会会他。看看这漕帮的水,到底有多深。” 子时(25) 夜色渐浓,将珠崖城吞没。而在黄泉深处,一场风暴正在无声酝酿。 窗外的更夫敲过了三更梆子,叶临川盘坐榻上,枯荣经真气运行一周天,将连日奔波的疲惫驱散,精神重归清明。昭野早已歪在另一张榻上,呼吸均匀,只是手上仍扣着绝霄。 就在万籁俱寂之时,一阵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笛音,若有若无地飘了进来。那笛音不成曲调,断断续续,像是某个睡不着觉的船工在随意吹奏。 叶临川骤然睁眼,看向昭野。昭野不知何时也已坐起,眼中毫无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他侧耳倾听片刻,对叶临川做了个“警戒”的手势。 那笛音,他认得,是黄泉之人遇险求救的暗笛。 夜色浓稠,笛音如丝,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湮灭在珠崖城潮湿的晚风中。二人对视一眼,掠至窗边。昭野指尖蘸了茶水,在窗棂上急速划出几个符号,那是黄泉内部用于临时标记方位和等级的暗语。“东南,三里内,危。”他低声道,声音里已无半分平日的戏谑。 “运河岔口,废弃的货栈方向。”叶临川仔细辨析后说道。 “走!”昭野言简意赅,身形一翻,悄无声息地滑出窗外,融入夜色,叶临川紧随其后。 两人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疾行,身形快得只留下两道模糊的黑影。运河方向传来的喧嚣是天然的掩护,将他们的破空声完美掩盖。越是靠近,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便越是清晰。 目标地点是一座半悬于水上的老旧木制货栈,大部分结构都已腐朽,只有靠近岸边的部分还勉强维持着形状。月光从云层缝隙倾泻而下,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却照不透这货栈深处。 货栈内部堆满了废弃的货箱和渔网,霉味和鱼腥气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借着从木板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叶临川看到角落里有一个人影蜷缩着,胸口微弱起伏,手中紧紧攥着一支染血的短笛。 那人脸上所带面具已然碎裂,露出下方苍白失血的面容,眼神涣散,已是强弩之末。 “是吴悠。能把黄泉的天阶杀手弄成这样,这漕帮的水不浅。”昭野低语,认出了那人腰间的天阶令牌。吴悠,黄泉天阶杀手之一,以潜踪匿迹和暗器闻名,此刻却如困兽,左肩被一叉形利器贯穿,周身更是大小伤口无数。 吴悠艰难地睁开眼,看清来人后终于卸下浑身力气昏死过去。 叶临川立刻上前一步,将一股精纯的枯荣经真气渡入吴悠体内,勉强吊住他一丝生机,却也同时探得吴悠中了漕帮的破浪掌,不由得心头一凛——这一掌内力阴狠,若非吴悠修为深厚,恐怕早已毙命。 二人迅速将吴悠安置在附近一个安全的暗桩处,留下黄泉特有的标记。昭野看着昏迷的吴悠,“借口送上门了。正好去漕帮总舵,讨个说法。” 天色微明时,漕帮总舵那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前,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叶临川与昭野一左一右,径直走到大门前。昭野飞起一脚,厚重的大门轰然洞开,惊起院内一片飞鸟。 “黄泉魍、魉,前来拜会葛帮主!”昭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前院,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院内瞬间涌出数十名漕帮子弟,刀剑出鞘,如临大敌。叶临川手中秋月剑虽未出鞘,但那无形的剑气已让前排弟子感到皮肤刺痛。 “葛帮主,”叶临川环视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从正厅缓步走出的魁梧身影上,“我们的家人,在珠崖城,被人用破浪掌和利器重伤。今日,我们需要贵帮主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 漕帮帮主葛无缺,年约四旬,面色沉稳,流云中期的高手气场展露无遗。体,他眉头微皱,随即看向叶临川二人,语气听不出喜怒:“原来是黄泉的魍魉二位大人。据说黄泉之内,无亲无友,无同门义,又何来的家人?昨日不过是有人昨夜擅闯我帮禁地,打死打伤我数名弟兄,按江湖规矩,格杀勿论。有何不妥吗?” “江湖规矩?”昭野嗤笑上前一步,绝霄短刀不知何时已滑入掌心,“我黄泉的规矩就是,动了我们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昭野身形已动,如鬼魅般切入左侧一名持刀帮众身前,短刀一撩一削,那人手腕鲜血迸溅,钢刀“当啷”落地。动作快得只在一瞬。 “放肆!”葛无缺身后一名堂主怒喝出手,一双铁掌携着劲风拍向昭野后心。叶临川秋月剑同时出鞘,并未直刺,数根刃丝迸射而出,瞬间在那堂主前进路线上交织成一道细微却致命的网,逼得他硬生生收掌后退,惊出一身冷汗。 “看来二位今日不是来讨说法,是来寻衅的。”葛无缺脸色沉了下来,周身真气开始鼓荡,衣袍无风自动。 叶临川剑尖垂地,声音冰冷,“葛帮主,是你漕帮先越了界。交出凶手,并开放你所有私港货仓,让我等查验那批‘遗失’的军械下落,否则……” “否则如何?”葛无缺踏前一步,流云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同实质般笼罩整个庭院。 “否则,”昭野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真气激发,所形成的威压更是隐隐有盖过之前葛无缺的趋势。“我就拆了你这漕帮总舵,自己找!” 葛无缺强压下怒意,挥手让围拢的帮众稍退。 “人,确实是我漕帮所杀。但事出有因,禁地之事不便外传。”他语气缓和了些许,“至于那批货,我漕帮可以协助调查,但私港重地,非外人可擅入。给我三日时间,必给黄泉一个满意的答复。” “好,就三日。”叶临川收剑归鞘,目光如刀,“三日后,若没有满意的答复,后果自负。还有,记住了!黄泉同僚,皆为家人。”言罢一道剑气将葛无缺面前的一张桌子直接劈得粉碎,随及转身朝漕帮大门走去,昭野收刀入鞘紧随其后。 丑时(1) 回到东渡客栈那间僻静的上房,昭野反手闩上门。“吴悠被送回去了。月狐那边传来消息,命是保住了,但伤势极重,后面应该会退下天阶的位置。”他走到窗边,并未推开,只是透过缝隙凝视着外面运河上零星的行船。 “三日。葛无缺在拖延。” 昭野闻言嗤笑一声,绝霄短刀在指尖翻转。“三天?给他三十年他也交不出那批货,除非他打算把漕帮家底都赔给黄泉。那老狐狸不过是想拖延时间,要么转移货物,要么……布置下一个杀局。” “货必须拿到。”叶临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葛无缺不肯开私港,那我们自己去找。” 昭野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就等你这句话。硬闯漕帮私港动静太大,得换个法子。”他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粗略画出珠崖城运河脉络,“漕帮靠水吃水,那批货体积不小,若要转移或藏匿,走水路最快最隐蔽。盯住他们的船坞和那几个不对外开放的小码头,比硬闯总舵更有用。” 叶临川颔首:“分头查探。你左我右,寅时三刻在此汇合。” “得令。”昭野咧嘴,身影一晃,从窗口掠出,融入夜色。叶临川则无声滑出房门,身形在客栈廊柱阴影间几个闪烁,便消失在通往城西的巷道尽头。 是夜,运河之上,晚归的货船缓缓而行,船头灯笼在漆黑的水面上划出孤寂的光痕。叶临川潜行于沿岸屋脊的阴影中。潮湿的水汽混杂着货物腐烂的淡淡霉味扑面而来,他避开几处漕帮明哨,目光扫过那些停泊在僻静处的船只。 一个时辰后,他在一处远离主航道的小河汊边停下。这里看似荒废,栈桥朽烂,但水下却有新鲜的重物拖痕,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和桐油气味,与寻常货船运载的盐茶米粮截然不同。栈桥尽头那片看似随意堆放的破旧渔网下,隐约露出半截崭新的缆桩。 正当他欲再靠近探查时,一阵极轻微的破水声传来。叶临川立刻将气息敛至几不可闻,隐入身旁一丛芦苇之后。 只见水面之下,一道模糊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向着河汊深处潜去。 另一边,昭野大摇大摆地晃到了漕帮总舵侧后方一处守卫森严的船坞附近,故意弄出些微响动,引得暗哨警觉。 就在几名漕帮好手悄然包抄过来时,他却如游鱼般滑入一条狭窄的巷道,绝霄短刀在黑暗中划过冷芒,几声闷哼过后,巷道重归寂静。他蹲下身,在其中一人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块硬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水”字。 “水字堂……”昭野掂了掂令牌,眼中闪过讥诮,“专司‘脏活’的堂口,果然和那批货脱不了干系。”他朝着城南另一处由水字堂控制的偏僻货仓潜去。那里虽不如主船坞气派,但位置更隐蔽,外围警戒的力量透着异样的精干。 寅时三刻,二人几乎同时返回客栈房间。 “城西小河汊,有异。”叶临川言简意赅。 “水字堂的耗子洞,在南边三号码头仓库。”昭野将那块硬木令牌丢在桌上,“防守不弱,但并非铁板一块。怎么样,先去端了哪个?” 叶临川沉默片刻后回道:“南边码头是水字堂核心区域,若能突破,或能找到货物去向的确切线索。” “那就去会会水字堂的老鼠们。”昭野抓起绝霄,“动静闹大点,正好看看葛无缺这三天怎么演。” 夜色最浓时,南边三号码头。几座巨大的仓库前。 昭野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仓库大门前的阴影里,绝霄短刀映着惨淡的月光,他吹了声口哨,清脆悠扬,在寂静的码头上格外刺耳。 瞬间,仓库屋顶、角落阴影中,数十道身影无声浮现,弓弩上弦声细微密集。 “黄泉魍、魉,前来取货。”昭野声音带着惯有的懒洋洋的调子,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回应他的是数支弩箭。叶临川秋月剑骤然出鞘叮叮几声轻响,弩箭竟被尽数击落、荡开。他身形随之而动,直扑仓库大门,剑尖轻点,门闩处传来木头断裂的脆响。 “拦住他们!”一名头目厉声喝道,众多好手蜂拥而上。 昭野狂笑一声,绝霄短刀化作一团爆裂的银光,直接撞入人群。刀刀皆是搏命之势,所过之处,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昭野所习杀人术专攻关节、咽喉、心口等要害,往往一招之间便分生死。 叶临川护住昭野侧翼,秋月剑神出鬼没,时而如毒蛇吐信,精准点杀试图偷袭者;时而操控刃丝交织成网,阻挡大片攻击。 战斗爆发得猛烈,结束得也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仓库门前已躺倒一片,鲜血染红了青石板。昭野甩了甩刀上的血珠,一脚踹开沉重的仓库大门。 库内堆满寻常货物,但深处一片区域却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昭野上前扯开油布,下面赫然是一排排崭新的制式腰刀和强弓劲弩。 “果然在这里……”昭野冷笑。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自库房深处传来:“不愧是黄泉魍魉,好手段,好胆色。” 阴影中,一个身着蓝袍,面容精悍的中年人缓步走出,手中把玩着两枚铁胆,气息沉凝,赫然也是流云期的高手,观其真气波动,甚至比葛无缺更显精纯凌厉。 “水字堂,副堂主,冯坤。” 冯坤目光扫过地上哀嚎的属下,最后落在叶临川二人身上,“二位如此打上门来,是真当我漕帮无人?” “货,我们要带走。”叶临川剑尖垂地,声音冰冷,“伤我家人之事,漕帮也需给个交代。” 冯坤眼中寒光一闪:“那就要看二位有没有这个本事带走了!”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前冲,速度快得惊人,手中铁胆带着刺耳呼啸,分击二人面门与胸口,劲风凌厉,竟隐隐有风雷之声。 昭野怒喝一声,绝霄短刀悍然迎上,刀锋与铁胆撞出一溜火星,他闷哼一声,竟被震得后退半步,虎口发麻。叶临川秋月剑振,七根刃丝瞬间交织,缠向冯坤手腕,却被对方浑厚的护体真气猛地弹开,刃丝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流云后期!”昭野眼神一凛,攻势更疾,绝霄短刀划出一道道诡谲的弧线,专攻下盘与侧肋。叶临川默契配合,刃丝不再硬碰,转而如同附骨之疽,专门袭扰冯坤的眼、耳、关节等脆弱之处,牵制其大部分心神。 冯坤虽功力深厚,但面对二人这般不要命又默契无间的打法,一时竟也占不到太多便宜,反而被昭野以手臂被铁胆擦伤的代价,一刀在其肋下划出一道血口。 “好!很好!”冯坤怒极反笑,铁胆挥舞更急,招式大开大合,逼得二人连连后退,仓库内货物被四散的真气余波震得粉碎。 激斗正酣,叶临川忽然察觉到库房顶上一丝极其微弱的呼吸声。他心念电转,攻势故意露出一丝破绽,引得冯坤猛攻而来。就在冯坤铁胆即将及体的瞬间,叶临川身形诡异一扭,秋月剑柄机括轻响,三根刃丝直刺库房顶棚某处。 “噗嗤”一声轻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一道黑影从房梁上跌落,手中一枚已瞄准昭野后背的淬毒袖箭也失了准头,钉入地面。 冯坤脸色骤变,显然没料到暗中埋伏的弓手竟被如此精准地找出并解决。就这瞬间的分神,昭野的绝霄短刀钻入其防御空档,直刺其咽喉。 冯坤拼命后仰,刀尖擦着喉咙划过。他惊怒交加,猛地震开昭野,身形暴退,撞破仓库后窗,落入外面漆黑的运河之中,水花四溅。 “穷寇莫追,货已找到,目的达到。”叶临川走到那堆军械前,目光沉静,“将这些带回去,足以向莫处老复命。至于漕帮……”他抬眼望向冯坤消失的水面,眼神冰冷,“三日后,看葛无缺如何交代。” 昭野看着满地狼藉和那堆军械,咧嘴笑了笑:“这下,漕帮这潭水,算是被我们彻底搅浑了。家门着火,葛无缺现在怕是要跳脚了。” 二人返回东渡客栈,血迹未干。门缝下塞着一封烫金请柬,上书葛无缺三字。“漕帮今夜设宴珠崖画舫,特为今日之事向二位赔罪,望乞光临。” 丑时(2) 丑时(2) 昭野指尖弹了弹那张烫金请柬,嗤笑一声:“打不过,便来谈?这老狐狸倒是能屈能伸。”他随手将请柬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叶临川目光落到昭野手臂那道被铁胆擦伤,如今依旧皮肉翻卷的伤口。“月狐给的药,还有吗?”。 “死不了。”昭野浑不在意地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宴无好宴。但货要拿,人要见。走吧!” 二人行至河边,遥望行于运河上的珠崖画舫。 与其说是舫,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水上行宫。飞檐翘角,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面悠悠传来,掩盖了运河之下的暗流。舫船周围,看似寻常的渔舟零星散布,但上面持桨的汉子,个个眼神精亮,气息沉凝。 二人甫一登船,八名劲装汉子无声退至两侧,引他们走向最里间的雅室。珠帘掀开,葛无缺独坐桌前,桌上仅一壶酒,三只瓷杯。 “二位赏光,葛某荣幸。”他抬手斟酒,“白日多有得罪,皆因帮规森严,不得已而为之,还望见谅。” 昭野径直走到客位坐下,手指轻敲桌面,震得杯碟轻响:“葛帮主,客套话就免了。货,我们找到了。人,你们伤了。这三日之约,你看……” 葛无缺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咄咄逼人,再次亲自执壶为二人斟酒,酒液琥珀,香气醇厚。“年轻人,性子急。”随后摆手屏退乐师,船舱顿时死寂,“那批货,今夜宴后,葛某便亲自派人,将货原封不动,送至黄泉指定的交货地点,分毫不差。” 葛无缺放下酒壶忽然倾身,目光落在叶临川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魉大人,你很像一位故人,尤其这双眼睛。” 昭野刀尖挑开酒壶盖,酒液泼在桌面,嗤嗤泛起白沫。“叙旧的话留着祭奠时说。吴悠的伤,怎么算?” 葛无缺身后转出个长须老者,哑声道:“破浪掌乃老夫独门绝学。”那人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赤红如烙铁,“小友想讨教?” 叶临川秋月剑未动,三根刃丝却自桌底迸射而出,直刺老者足三阴经。老者骇然后撤,船板被刃丝扎出三个细孔。叶临川声音冰寒:“三日。交不出真凶,我拆了你漕帮七十二处分舵。” 葛无缺大笑拍案:“好!有他当年七分狂态!”他猛然敛笑,指尖蘸酒在桌上画出血色漕帮印记,“至于伤你同僚之人…”他袖中甩出个布包,滚落一颗双目圆瞪的头颅,“冯坤自作主张,已按帮规处置。” 昭野踢了踢头颅,冷笑:“弃车保帅?” “是诚意。”葛无缺起身走到窗边,河风鼓动他袍袖,“黄泉与漕帮斗下去,不过便宜了幕后之人。不如合作——”他回头紧盯叶临川,“你不想知道,谁在借漕帮之手试探黄泉?” 叶临川指尖在剑柄轻叩三下。昭野突然暴起,绝霄短刀直劈葛无缺后颈!几乎同时,舫外箭如飞蝗射入,却被叶临川织就的刃丝网尽数绞碎。 葛无缺纹丝不动,任由刀锋停在他颈侧三寸。“今夜之后,自见分晓。”他弹开刀尖,将半块鱼符扔在桌上,“带着这个去城西龙王庙,有人等你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丑时(2)(第2/2页) 离船时,昭野捻着鱼符嗤笑:“老狐狸唱哪出?” 叶临川望向河面,那里有数道黑影正潜向画舫。“他活不过今夜。”话音未落,画舫突然燃起冲天大火,兵刃交击声与惨叫瞬间撕破夜空。 二人疾驰在屋脊上,身后追兵如疽附骨。昭野反手掷出三枚暗器,逼退最近的黑衣人。 拐过巷角时,叶临川猛地拽住昭野滚进暗渠。追兵脚步声从头顶掠过,暗渠尽头竟站着个戴斗笠的船工,此人递来两套漕帮服饰。 二人换上衣服混入夜巡队,昭野压低草帽:“现在去哪?” “龙王庙。”叶临川将鱼符按在墙面,砖石滑开露出密道,“看看葛无缺用命换的消息是什么。” 密道尽头是间悬在河面上的暗室。烛光摇曳,照见个正在煎药的白发老妪。她头也不抬:“冷凝寒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叶临川闻言有些不解,但是冷凝寒三字却让他觉得熟悉异常。 老妪用木勺搅着药罐:“黄泉无彼岸,回头步无间。”她抬头看向叶临川,“葛无缺是你舅舅。” 昭野刀锋已贴上老妪脖颈:“编得好故事。” “二十年前,冷凝寒带走的那个女人叫葛红绡。葛无缺护不住妹妹,如今也护不住你们。” 昭野的刀锋又进半寸,血线顺着老妪枯瘦的脖颈滑下:“说清楚!” 老妪未低头看那锋刃,只是盯着叶临川,哑声道:“你身上流着冷凝寒和葛红绡的血,这是你躲不掉的债。葛无缺今夜赴死,不只是为漕帮,更是为你。葛无缺想要你活下来,只能让你变得更强,爬得更高,漕帮便是一张很好的投名状。” 叶临川心脏狂跳,脑中碎片翻涌——冷凝寒、葛红绡、舅舅……这些词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神不稳。他很快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你,究竟是谁?” “一个受恩于冷凝寒的人,也是一个将死之人。” 几乎在同时,密集的弩箭穿透木板壁射入。叶临川挥剑格挡,将大部分箭矢绞碎。老妪却仿佛早有预料,猛地一脚踢翻燃烧的药炉,灼热的药汁与炭火泼洒开来,瞬间引燃了铺地的干草,浓烟滚滚而起。 “走水路!”老妪嘶哑喊道,同时扑向墙壁某处,用力一按,一块地板翻转,露出下方奔流的漆黑河水。“下游三里,有接应!” “先别管是谁的儿子了,再不走,我们就要变成阎王的儿子了!” 昭野一把抓住还有些怔住的叶临川,纵身跃入河中。水下暗流汹涌,两人奋力向下游潜去,身后暗室的火光将一小片河面映得通红,喊杀声被水流声迅速淹没。 潜游约莫一里,昭野率先冒头换气,同时警惕地观察河岸。叶临川紧随其后,冰冷的河水让他混乱的思绪暂时清晰。 “那边!”昭野眼尖,看到一处芦苇丛中隐约有灯笼晃了三下。两人迅速游近,一艘无篷小舟藏在芦苇深处,撑船的是个年轻船夫,递过两张干燥的布巾,低声道:“二位请速离,水路已清,直通城外。” 丑时(3) 丑时(3) 小舟在夜色中无声滑行,年轻船夫臂力惊人,长篙几点,便将船推入运河主流,顺流而下,速度快得惊人。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夜风一吹,寒意刺骨,而叶临川却浑然未觉。 昭野拧着湿透的衣角,看向叶临川:“你信那老婆子的话?” 叶临川抬眼没有回答,望向渐行渐远的珠崖城,那里火光仍未熄灭。火光与船灯将船夫的背影拉长,叶临川转头看着船夫的背影,忽然问道:“你是谁的人?” 船夫动作不停,:“摆渡人,只渡有缘人,不问来处归途。” 昭野嗤笑一声,绝霄短刀不知何时已滑入掌心,在指尖灵活地翻转,反射着微弱的波光。“缘?我这个人,最不信的就是缘分。我只信手里的刀,和该死的人。”刀锋微侧,对准了船夫的后心,“我最后再问一遍,谁派你来的?。” 船夫撑篙的动作终于停了。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漆黑的河道,哑声开口:“刀再进一分,这船便沉。二位虽是好水性,在这运河中心被缠住,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你可以试试。”昭野咧嘴,笑容在夜色里透着一股血腥气,“看我能不能在你弄沉船前,先把你的心挖出来。” 叶临川的手按在了昭野持刀的手臂上。 “到了地方,自有分晓。” 运河支流错综复杂,小舟在其中灵活穿梭,最终驶入一条几乎被芦苇完全遮蔽的水道。水道尽头,一间低矮的临水茅屋孤零零立在那里,窗隙间透出一点微弱的灯火。 船夫将船停稳,并不上岸,只低声道:“去吧,有人等。”说罢,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持篙立于船尾,不再言语。 二人对视一眼,昭野当先跃上岸,绝霄反握,悄无声息地贴近茅屋木门。叶临川紧随其后,秋月剑垂在身侧,内力默运,感知着周遭动静。除了水声风声,并无其他异状。 昭野用刀尖轻轻顶开虚掩的木门。屋内陈设简陋,一桌一椅,一盏油灯,一个戴着斗笠、披着厚重蓑衣的身影背对着他们坐在桌旁,身形看起来有些佝偻。 “既然来了,就坐下吧。”那身影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分辨不出年纪性别。 昭野的刀没有放下,反而往前送了半寸,刀锋几乎要割破蓑衣。“装神弄鬼。”他声音里的杀意比河风更冷,“转过来。” 那身影低笑一声,“年轻人,火气盛。” “火气盛才能活得更久。火气要是没了,那就离死不远了,比如说,你。”昭野指尖的绝霄转得更快。 叶临川按住昭野紧绷的手臂,越过他,走到桌前坐下,秋月剑平放膝上。“你是谁?” “名字早忘了。”蓑衣人倒了三杯粗茶,推过两杯,“你们可以叫我‘蓑翁’。一个本该死在二十年前那场追杀中的孤魂野鬼罢了。承你父亲舍命相救,才苟活至今。”他端起自己那杯,手稳得不像老人,“冷凝寒,你可知是谁?” 叶临川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认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丑时(3)(第2/2页) “呵,”蓑翁低笑,“你的眼睛,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藏着东西,压着火。”他抿了口茶,“葛无缺死了。画舫那把火,烧得干净。他用自己的命,换你们来见我这条老狗。” 蓑翁放下茶杯,“葛无缺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妹妹红绡,是我亲手接生。冷凝寒带她走那天,我在。”他抬头,斗笠下的阴影仿佛有实质,压向叶临川,“你娘,葛红绡,死前求他两件事。一,让你活下去。二,别让你回黄泉。” 叶临川指节发白,茶水在杯中晃出涟漪。 “可惜,造化弄人。”蓑翁语气无波,“你不仅回来了,还成了新任魉。你爹若在天有灵,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他忽然转向昭野,“还有你,十九。不,现在该叫昭野了。你知道为什么黄泉从小教你,名字是奢望吗?” 昭野眼神骤厉,短刀嗡鸣。 “因为有了名字,就有了念想,就不甘心只当一把刀。”蓑翁声音压低,如同鬼魅耳语,“你们俩,一个不该回来却回来了,一个本该是完美的刀却生了心。黄泉有些人,睡不着觉啊。” “你到底知道多少?”叶临川打断他,体内枯荣之气隐隐流转,压制着翻腾的气血。 “足够让你们死十次,也足够让你们……搏一线生机。”蓑翁从蓑衣内层取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物件,推到叶临川面前。“打开。” 油布里是一本薄薄的、边缘焦卷的册子,封页无字。烛火在封页焦卷的边缘投下颤动的阴影。叶临川翻开,密密麻麻的墨字与朱批扑面而来,陈旧的血腥气混着墨臭。 他看到了“冷凝寒”,名字旁标注着“天阶,叛”,朱笔划下的痕迹力透纸背;下一行,“葛红绡”三字紧随其后,旁注“带走,诛”,同样一道刺目的红,而最后则注“幼子冷钰,疑(下游村落)”。 “可看懂了?”蓑翁干哑的笑声像枯叶摩擦,“黄泉的账,从来不是给人看的,是给鬼算的。” 昭野的刀不知何时已抵在蓑翁喉前。“说人话。” 蓑翁干枯的手指点了点册子上“下游村落”几个字。“黄泉当年只找到疑似踪迹,未确认生死。这份卷宗是黄泉记给自己看的。真正的、一字不差的账,存在天舟。黄泉这里,只留了必须记住的部分。” 就在此时,窗外骤然传来瓦片轻响。不是雨声。 叶临川猛地合上册子塞入怀中,秋月剑已出鞘三寸。昭野眼神一厉,短刀却未撤回,反而压得更紧:“老东西,你算计我们?” “算计?”蓑翁咳着笑出声,“我若算计,你们登船时就该死了……咳咳……葛无缺用命换你们来,不是听故事的。”他枯瘦的手忽然抓住昭野持刀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走水道……原路返回……接应的船夫会带你们去……” 话未说完,茅屋木窗轰然炸裂! 数道弩箭穿透雨幕射入,直取蓑翁后心。叶临川秋月剑振,刃丝在狭窄空间内迸发,绞碎大半箭矢。一支漏网的弩箭却已射穿蓑翁肩胛,带出一蓬血花。 丑时(4) 丑时(4) 茅屋木屑混着雨水迸溅。蓑翁身体剧震,闷哼一声向前扑倒。 “趴下。”蓑翁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昭野几乎在蓑翁开口的同时已伏低身形,绝霄脱手飞出,旋转着撞破另一扇窗棂,外面传来一声短促闷哼。他并不追击,反手扣住桌沿发力一掀,厚重的木桌轰然翻倒,挡在三人与破窗之间。 箭雨稍歇。 蓑翁左手握住肩头箭杆,猛地一折,箭杆应声而断。他面不改色,将带镞的半截箭身从血肉中缓缓抽出,随手丢在地上,发出“当啷”轻响。血涌得更急,他却看也不看,右手在蓑衣内一探,抽出两柄短刃。 “后窗,河。”蓑翁吐出三字,身形已动。 他矮身撞向迎面扑入的黑影,短刃交错划过,动作快得只剩残影。那人手中钢刀尚在半空,脖颈已喷出血雾。蓑翁脚步不停,借尸体掩住身形,左手短刃反手掷出,窗外又是一声惨叫。 叶临川与昭野对视一眼,无需言语。昭野率先扑向后窗,绝霄不知何时已回到手中,刀光一闪,腐朽的窗框连同半面土墙被劈开一道缺口。河水腥气扑面而来。 叶临川断后,秋月剑护住身后,刃丝在狭窄屋内交织成网,将两名试图从正面突入的黑衣人逼退。其中一人挥刀斩向刃丝,刀身竟被细丝缠住,叶临川手腕一振,那人虎口崩裂,钢刀脱手。 “走!”蓑翁低喝,他已退至后窗边,肩头血色蔓延至整片前襟,但持刃的手稳如铁铸。 又有三人破门而入,蓑翁不退反迎,短刃在掌心旋转,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竟同时割开两人手腕经脉。第三人刀锋已至他面门,蓑翁侧头避过,刀锋擦着斗笠边缘划过,削下一片蓑草。他右膝猛顶上撞,正中对方小腹,那人闷哼弯腰,蓑翁左手短刃已没入其心口。 “水道东,三里,有船等。” 说完,他竟转身又扑向门口,短刃掀起一片血光,硬生生将追兵堵在门外狭窄的廊下。 昭野已跃出窗外,落在浅滩泥泞中。叶临川紧随其后,入水前最后回望一眼。茅屋内灯火已灭,只有兵刃交击的寒光和压抑的惨叫。 蓑翁佝偻的身影在数道黑影围攻中辗转腾挪,短刃每一次挥出都必带出血色,但动作已显凝滞。 “他不会跟来了。”昭野扯了叶临川一把,两人潜入冰冷的河水中。 河水浑浊,水下能见度极低。叶临川凭着记忆和直觉,朝着来时小船可能停留的方向潜去。肺中空气将尽时,前方出现一片阴影。是船底。 两人悄然浮出水面,掩在船体阴影下。年轻船夫依旧立在船尾,长篙在手,仿佛泥雕木塑,“上来。” 叶临川和昭野翻身上船,浑身滴水。船夫长篙一点,小舟无声滑入更深的芦苇荡中。 昭野抹了把脸上的水,盯着船夫背影,绝霄刀尖有血水滴落。“老头死了?” 船夫撑篙动作稳定,“蓑翁命该如此。他等了二十年,就为今夜。”语气平淡无波。 “等死?”昭野冷笑。 “等一个把东西交出去的机会。”船夫终于侧过半张脸,火光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明灭,“东西拿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丑时(4)(第2/2页) 叶临川从怀中掏出那本油布包裹的册子,边缘已被河水浸湿。他紧紧攥着,没说话。 “那就好。”船夫转回头,“接下来去哪?回珠崖城,还是直接北上?” “北上?”叶临川皱眉。 “天舟在北方。”船夫道,“蓑翁既已将东西给你,下一步必是天舟。那里有你们要的全部真相。” 昭野打断:“我们凭什么信你?” 船夫沉默片刻,“你们可以不信我。但葛帮主用命送你们来见蓑翁,蓑翁用命把这册子给你们。这条命链传到你们手上,信不信,由你们自己选。”他顿了顿,“我只负责摆渡。去哪里,客人定。” “你也是‘摆渡人’?”昭野忽然问。 “黄泉二十八摆渡人,各有各的渡法。”船夫答非所问。 小舟忽然一震。船夫篙尖插入河底淤泥,硬生生刹住去势。前方水道岔口,隐约可见几点飘摇火光,人影绰绰,立在浅滩。 “绕不过。”船夫声音压得极低。 叶临川指尖搭上秋月剑柄,刃丝在机括内无声绷紧。船夫调转船头,朝西侧一道狭窄支流划去。芦苇刮过船身,沙沙作响,盖住了水声。 支流尽头是一处荒废渔村,朽烂的栈桥半浸在水中。船夫靠岸,篙子一横。“只能送到这里。”他顿了顿,“天亮前必须离开这片水网。” 两人跃上岸,船夫撑篙退入黑暗,瞬息不见。 黑松林比想象中更密。树冠遮天,月色漏不下几缕,脚下腐叶厚积,踩上去毫无声息。昭野在前探路,短刀不时挑开垂挂的藤蔓。 林深处传来一声鸦啼。 昭野骤然止步,抬手。叶临川几乎同时侧身贴树,秋月剑微微出鞘一寸。前方十丈,一棵老松后转出个人影,黑袍,戴笠,手中提着一盏昏黄风灯。 “判官有令。”那人声音干涩,“临川、昭野,即刻回黄泉复命。” 叶临川认得这声音——水蚓。 昭野咧嘴笑了,“哟,判官大人消息真快。我们这趟公差还没了结呢。” “三月之期将满。”水蚓踏前一步,风灯照亮他半张木然的脸,“莫处老已疑。此刻不回,视为叛逃。” “若是叛逃,”叶临川开口,声音平静,“来的就不该是你一人。” 水蚓沉默片刻。“家主昨日出关。”他缓缓道,“问起魍魉二人进度。莫处老答,漕帮事毕,正追查货物流向。”他抬起眼,“你二人此刻在此,是找到了流向,还是……另有私务?” 林中风声骤紧。 昭野短刀在掌心转了个圈。“水蚓,你是来传令,还是来拿人?” “判官只令我传话。”水蚓后退半步,风灯摇晃,“四处的人已到珠崖城。他们收到的命令是——若魍魉三日内不现身,格杀勿论。” “走吧。”叶临川轻叹一句不再言语,翻身上马朝前行去,昭野紧随其后。 丑时(5) 丑时(5) 修罗殿内灯火通明。莫疏云立于阶下,家主陆九霄高坐主位,手中把玩一枚玉扳指。 “三月期至。”陆九霄声音平淡,“任务如何?” 叶临川上前一步,“漕帮货已追回,葛无缺身死,冯坤伏诛。吴悠伤重,但命保住了。” “军械呢?” “已押入库房。” 陆九霄身旁暗蛟剑出鞘,一道无形剑气瞬间斩向叶临川二人,叶临川手中秋月剑同样挥出一道剑气,只见两道剑气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可。”家主陆九霄目光落在叶临川脸上,“功力确有精进。但黄泉要的不是能打的刀,是能断事的刀。”他缓缓起身,“黄泉只需听话的刀。你们算是过关了,现在天阶空缺,你们自去领天阶令牌。其余之事,到此为止。” 二人躬身行礼退去,修罗殿沉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片过于明亮的灯火。廊道幽深,只有壁挂的火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昭野掂了掂手中那枚新得的天阶令牌,玄铁质地,触手生寒。 “啧,天阶。换了层身份,不还是杀人的刀,地狱的鬼。””昭野对着火光看了看,嘴角露出个讽刺的笑。 叶临川将那枚属于自己的令牌收入怀中,他没有接话,陆九霄最后那句“到此为止”像一根刺,钉在耳膜里。 “走吧,回四处收拾东西。天阶有独立的居所,一会有人来带我们熟悉新的权限和规矩。”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度,“不想这么多。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四处通铺内,寒鸦坐在最里面的铺位上,正用布条缠裹手臂一道新添的刀伤。他抬头看了一眼,“就这么走了?”声音带着讥诮。 昭野头也不回:“舍不得?要不你跟我一起搬?” 寒鸦噎住,没再接话。 收拾很快完成。昭野将包裹甩上肩,最后扫了一眼这间挤了十几人的通铺。昏暗、潮湿、压抑,但也是他们从死斗场爬出来后第一个能合眼的地方。 叶临川跟在他身后踏出门槛,前往天阶居所。 天阶的居所在黄泉建筑群深处,独立的小院,青石垒砌,院中有一口井,一棵半枯的槐树。两间厢房相对而立,门上挂着新制的木牌,分别刻着“魍”、“魉”二字。 昭野推开刻有“魍”字的房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一把椅,墙角有个矮柜。比通铺宽敞,也更冷清。他扔下包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倒是清静。”他说。 叶临川走进对面厢房,布局相同。二人快速收拾完后,便在院子外碰头等待。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水蚓依旧一身灰衣,面无表情。“二位,请随我来。天阶令牌需在‘天险阁’录名,滴血为契。” 天险阁在黄泉深处,独立于六处之外的一座三层黑塔。塔内无窗,四壁嵌满暗格,每个格子里都存放着一枚天阶令牌和一卷对应的命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血气和一种混合着檀木的味道。 守阁的是个瞎眼老妪,坐在蒲团上,面前一张矮几,上置玉碗、银针、一卷斑驳名册。水蚓示意二人上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丑时(5)(第2/2页) “姓名。”老妪声音干涩。 “叶临川。” “跟你姓吧,叶昭野。”昭野想了想看向叶临川笑着回答道。 叶临川闻言愣了一秒。 老妪的手指在名册上缓缓摸索,最终在某处停下,挥刀刻下。“魍,昭野,原列黄阶十七,因罪降为魍,现准升天阶末位。获姓名叶昭野。”又在下方续刻“魉,临川,无原阶,破格擢升天阶末位,获姓名叶临川。” 她将银针在灯焰上燎过,递出。“指尖血,滴入玉碗,落于名册。” 叶临川、昭野分别刺破食指,血珠坠入碗中清水,竟不晕散,缓缓沉底。 “契成。自此刻起,尔等为黄泉天阶。可阅相应权限卷宗,可接天字级任务,亦有资格参与‘天择’。”老妪将两枚已录名的令牌推回,“去吧。” 天险阁石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股陈年的血气。廊道里只余下两人的脚步声,还有昭野收入令牌擦过衣料的轻响。 “叶昭野。”叶临川低声念了一遍。 “怎么,不乐意?”昭野将短刀在指尖轻轻翻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就没名没姓,没想到更好的,所以,就跟你姓喽。” 叶临川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夜深了。山风从崖壁方向灌入小院,穿过半枯的槐树枝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两人刚踏入居所院门,一道灰影便从槐树后转出,是亢龙。他手里托着两卷黑绸裹着的册子。 “天阶权限卷宗。”亢龙声音平板,“三日内熟记。三日后辰时,修罗殿,领天字级任务。”他将册子递出,目光在叶临川脸上停留一瞬,“家主有令,过往诸事,皆已了结。既入天阶当专注眼前。” 叶临川指尖摩挲着册子绸面。昭野嗤笑一声,抓过属于自己的那卷,转身就进了厢房,以内力将木门“哐”地合上。 “准流云期。”亢龙轻言。 叶临川回到自己屋内,点燃油灯。摊开卷宗,蝇头小楷密密麻麻:黄泉各处架构详图、天字任务接取流程、可调用资源名录……最后则用朱笔书写。 一、天阶任务,不问缘由,只问结果。二、有异心、不归及与外族通婚者视为叛逃,叛逃者,举黄泉之力诛之。三、天择之试,六年一度,败者让位,或死。 “天择……”叶临川低声重复。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他盯着那行字,直到墨迹在眼底模糊成团。窗外传来昭野短刀刮过磨石的声音,单调而持续。 第三日清晨,修罗殿。 莫疏云立在阶下,面色比平日更冷。陆九霄并未现身,只有判官苏斩云抱着胳膊靠在主位旁的阴影里,烟杆没点,像是睡着了。 “天字甲三。”任青阳丢出一枚竹简,叶临川伸手接过,“褚家庄,庄主褚烈,取其首级。庄内有流云后期客卿四人,乘风期护卫十二。这次行动地阶三人配合。”叶临川阅后将竹简扔入一旁火盆。 走出修罗殿,三名地阶已在阶下候命。三人皆是生面孔,为首那人抱刀而立,目光扫过叶临川腰间崭新令牌,嘴角扯了一下。 丑时(6) 丑时(6) “丑话说前头,”队中的阴柔女子便是梳头娘阴阿七,阴阿七踢开脚边石子,“天阶小娃领队,死了人算谁的?” 昭野短刀在指尖转出寒光:“算阎王的。” 几人行至西门,门口处五匹黑马鞍鞯齐备,喂马的老卒默然递上干粮袋。五人翻身上马,冲入尚未散尽的晨雾。 卯时三刻,几人如鬼影般贴至褚家庄西侧高墙下。墙高三丈,青砖垒砌,墙面泼了桐油,在稀薄月光下泛着湿滑的暗光。墙头有箭楼轮廓,隐约可见哨卫倚着栏杆的身影。 叶临川目光扫过除阴阿七外另两人腰牌。地字九——矮壮汉子,“石佛”;地字十二——瘦高男子,“飞羽”。都是老手。 “路线。”叶临川展开皮质地图,指尖点向庄西角楼,“阿七、石佛走水路,从排污渠入。飞羽占东侧箭楼,巳时前清除弓手。”他抬眼,“昭野与我走正门,若有异议,现在提出。 石佛咧嘴答应,但语气里却满是敷衍:“没异议,听令就是。“ 飞羽第一个掠了出去,身影没入墙根阴影。石佛紧随,唯有阴阿七最后动身,走过叶临川身边时笑吟吟地丢下一句:“公子,别死了。” 待到几人都已离去,叶临川与昭野贴墙疾行,庄内隐约传来丝竹声,混着夜风送来酒肉香气。太寻常了,寻常得反常,卷宗说褚烈闭关三月,庄内戒严。 距正门百步,昭野突然止步蹲身。 一层极细的银粉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绊尘。”他压低声音,“踩上去,机关就响。” 叶临川抬头。门楼飞檐下,六只铜铃悬在阴影里,铃舌都被摘了。若是银粉触发机括,铃舌会瞬间弹回。 “绕不过。”昭野眯眼。正门两侧高墙光滑如镜,显然是用了特制的防攀石材。 “庄内有地枢机关。”叶临川收回刃丝,“绊尘是幌子,真正触发点在墙内。踩银粉只会惊动暗哨,触动地枢才会启杀阵。” 就在此时,庄内西南角传来沉闷的“咔嚓”声,紧接着是石佛的怒喝和阴阿七的尖啸。机关启动了。 正门两侧高墙突然裂开数十道细缝,弩箭如暴雨倾泻而出,完全覆盖门前十丈。昭野拽着叶临川向后急掠,箭簇追着脚后跟钉入土中。几乎同时,门楼上的铜铃齐齐震响——铃舌不知何时已复位,刺耳铃声撕破夜空。 箭雨稍歇,叶临川与昭野伏在一处残垣后,铜铃的余音仍在庄内回荡,却掩不住东侧方向逐渐清晰的刀兵交击之声。 昭野耳尖微动,忽然低声道:“飞羽那边栽了。” 叶临川凝神望去,只见东侧箭楼方向一道幽蓝火光窜起,旋即熄灭——那是阴阿七的“鬼魂引”,看样子是已经赶过去救援了。 “如今庄中的人怕是都惊动了,她一人去救,只怕难以脱身。”叶临川话音未落,东侧骤然传来木石崩裂的巨响,一道人影从箭楼窗口倒飞而出,正是阴阿七。 灰袍老者拎着软垂的飞羽缓步走出,阴阿七挣扎起身,梳齿已断,唇角渗血。 叶临川二人见此情形立马身法全开,飞身赶去。 “褚烈座下客卿,赵朽。送各位黄泉宵小魂归九泉!” 昭野咧嘴笑了,绝霄短刀在掌心转出残影:“屁话越多,死得越快。” 昭野身形快得拖出虚影,短刀直取赵朽咽喉。赵朽不闪不避,左手提起飞羽挡在身前。昭野刀势急转,刀尖擦着飞羽胸口掠过,削下一片衣襟。赵朽右掌已到,拍向昭野心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丑时(6)(第2/2页) 叶临川秋月剑振,七根刃丝横空切入,缠向赵朽手腕。赵朽冷哼,护体真气勃发,刃丝绷直却未能切入。这一滞的工夫,昭野已后撤三步,胸前衣襟因掌风擦过焦黑一片。 “流云后期。”阴阿七抹去嘴角血,梳子插回发髻,双手从腰间抽出两柄细长软剑,“老头练的是‘赤煞掌’,沾着就烂。” 赵朽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女娃娃识货。”他丢开飞羽,飞羽身体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一动不动。“陪老夫玩玩,玩够了送你们去见同僚。” 昭野身形一矮贴地掠出,短刀专攻下盘。阴阿七软剑如毒蛇吐信,分刺赵朽双目与喉结。叶临川秋月剑悬而不发,二十根刃丝却悄然布开,封死赵朽所有退路。 赵朽双掌翻飞,赤红掌影织成密网。昭野刀锋与掌风相撞,竟爆出铁器交击之声。阴阿七软剑数次刺中赵朽后心,却只划破灰袍,连皮都没蹭破。 “横练金钟罩。”阴阿七喘息加重,“罩门在……” 赵朽猛地转身,一掌拍向她天灵盖。阴阿七软剑交叉格挡,剑身却应声而断。顿时阴阿七瞳孔骤缩,生死仅在一线之间。 叶临川将二十根刃丝骤然收紧,缠住阴阿七腰身猛地向后一扯。掌风擦着她鼻尖掠过,带走几缕断发。 “布烟!”叶临川厉声喝道。 阴阿七得令向后撤去隐于黑暗,同刚赶来的石佛着手布烟。 刹那间浓白烟雾炸开,遮蔽视线。赵朽怒喝,掌风狂扫。烟雾中传来刀刃入肉声,接着是石佛的闷哼。 烟散。赵朽站在原地,左肋插着昭野的绝霄短刀,深及柄末,身上更是被利斧劈砍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石佛跪在三步外,右肩脱臼般耷拉着,昭野此时也是嘴角溢血。阴阿七被刃丝扯到叶临川身边,脸色惨白。 “好,好。”赵朽拔出短刀,伤口竟无血流出,只有焦黑皮肉翻卷,“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伤到老夫。” 赵朽一步步走向昭野,赤红手掌抬起。叶临川秋月剑再振,剩余刃丝尽数迸发,却只在赵朽身前三尺就被护体真气阻隔,寸进不得。 就在掌落刹那,地上“生死不知”的飞羽突然动了。他一跃而起,手中多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直刺赵朽脚踝后侧。 赵朽怪叫,护体真气瞬间紊乱。银针没入半寸。 只半寸,够了。 二十根刃丝骤然收紧,勒入赵朽周身皮肉。赵朽双目暴凸,赤红手掌反拍向身后飞羽,飞羽却不退,双手死死抱住赵朽左腿。 “就是现在!”阴阿七嘶喊,两截断剑脱手掷出,精准钉入赵朽双目。 昭野捡起自己的绝霄短刀,从下而上刺入赵朽下颌,贯穿颅脑。 场中死寂。赵朽身躯晃了晃四散倒地,眼中更是错愕之色。 飞羽此刻正大口喘气,胸前衣襟被掌风余波震碎,露出里面暗金色的软甲。 “地阶飞羽。”男子勉强拱手,“谢大人救命。大人若是再次带队,我们三人必跟!” 阴阿七踉跄走来,捡回断剑,盯着叶临川看了半晌,忽然扯出个笑:“公子,我欠你一条命,不知以身相许可好。” 叶临川没有回答,只是闭目强压心中杀气,“褚烈还没现身。” “无趣。” 话音刚落,庄内钟楼突然响起急促钟声。不是警钟,是丧钟。一声接一声,整整二十三响。 丑时(7) 丑时(7) 远处正厅大门轰然洞开,火光从内涌出。数十名白衣人鱼贯而出,手持白幡,中间四人抬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上坐着个锦衣中年人,正慢条斯理擦拭手中长剑。 褚家庄庄主,褚烈。 棺材落地,闷响砸进地砖。白衣人分列两侧,白幡垂地。褚烈仍坐在棺盖上,擦剑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 昭野咧嘴笑了,绝霄短刀在手心转了个圈。“总算舍得爬出来了。棺材也给自己备好了,省事,省事。” 褚烈没接话。他对着剑身轻轻呵了口气,白绢抹过刃口,最后将绢布随手一抛。白绢飘落在赵朽死不瞑目的头颅上,盖住了那暴凸双目。 “赵老办事不力,死了便死了。倒是可惜了这把‘赤煞掌’,黄泉二位,功夫不错。” 叶临川没接话。他视线扫过两侧白衣人——二十八人,站位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所有突击角度。白幡杆底泛着幽蓝,淬了毒。石佛闷哼一声,复位右肩往后挪了半步。飞羽已经重新隐入阴影,但呼吸粗重,显然内伤不轻。阴阿七握着断剑,指节发白。 “死吧!” 两侧回廊顶瓦同时炸裂!十数道黑影如夜鸦扑落,手中并非刀剑,而是乌黑渔网,网上挂满倒钩,在灯笼光里泛着紫芒。网未至,腥风已扑面——钩上淬的是烂肠腐。 “散!”叶临川低喝,人已向左前方掠出。秋月剑出鞘无声,三根刃丝向上射出,钉入廊柱借力,堪堪从两张交错罩下的渔网缝隙间穿过。脚尖在网缘一点,又是两根刃丝迸射而出,缠住最近一名撒网者的脖颈,发力一扯,喉骨碎裂声混入风里。 昭野迎着正面那张网撞上去,绝霄短刀在掌心旋转如风车,刀刃划出密集银弧。钩网被绞得粉碎,碎片四溅,几名白衣人捂脸惨嚎。 他穿过碎网,短刀直刺最近一人心口,刀尖透背而出,抽刀时带出一蓬血雨。动作没停,旋身踢飞另一人手中钢叉,反手一刀削断其膝弯。 石佛怒吼抡起地上一具的尸体当盾牌,硬撞向右侧扑来的三人。腐钩扎入尸身,发出噗噗闷响。阴阿七断剑脱手,钉穿一人眼窝,自己顺势滚地。 飞羽没现身。但檐角连续传来弓弦崩断的轻响和压抑的闷哼。 褚烈没动。他拄着剑,看着庭院里血肉横飞,眼神像在看戏台上的武生打斗。直到第十三个白衣人捂着喉咙倒下,他才叹了口气。“够了。” 还站着的白衣人闻声疾退,瞬间退回廊下阴影。 石佛扔开烂成破布的尸身,左臂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昭野后背衣衫被钩网划开,露出底下翻卷皮肉,血浸湿了腰侧。只有叶临川站得笔直,秋月剑尖一滴血缓缓滑落,但他右肩衣料裂开,一道紫黑色擦痕正在蔓延。 “钩毒入血,半炷香发作。”褚烈终于迈步,走下棺前石阶,长剑拖在身后,剑尖刮过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昭野啐出一口血沫。“废话真多。” “他在拖时间。”叶临川声音平静,右肩肌肉微微绷紧,枯荣经真气正强行将毒素逼在伤口周围,但那股麻痹感仍在缓慢扩散。“毒是幌子。他在等。” 褚烈挑了挑眉。“聪明。”他忽然抬脚,重重踏在身前一块青石板上。石板下沉三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丑时(7)(第2/2页) 整座庭院的地面骤然震动。 青石板缝隙间暴起无数根黝黑铁索,快如毒蛇出洞,直缠众人脚踝。 阴阿七凌空跃起,躲过铁索,齿梳毒针直射褚烈面门。棺盖轰然炸开,一名灰衣老者如鬼魅般窜出,一掌拍飞毒针,利爪直取阴阿七天灵盖。叶临川急控刃丝缠住阴阿七腰身猛力下拉。 与此同时,昭野已经扑到褚烈身前。绝霄短刀直刺心窝,简单粗暴。褚烈长剑终于抬起,剑身厚重无锋,却带着一股沉猛罡风,硬磕短刀。巨响声中,昭野虎口崩裂,连退三步。 灰衣老者逼退阴阿七后,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向叶临川。他速度太快,原地只留残影。叶临川秋月剑横斩,刃丝交织成网封堵,老者却仿佛没有实体,竟从网眼缝隙中穿过,枯瘦手掌直拍他胸口膻中穴。 避不开。叶临川瞳孔微缩,体内枯荣经真气骤然逆转,死气上涌,右掌同时拍出,硬接这一掌。 双掌相抵,无声无息。老者脸色一变,只觉一股诡异气劲顺着手掌经脉直冲心脉。老者被诡异劲气所伤,倒飞而出,叶临川也喉头一甜,右臂毒素迅速蔓延。 “枯荣经?”老者抹去血迹,眼神惊疑不定,“冷凝寒独创功法……你从何处得来?” 叶临川没回答。 此刻,棺中缓缓坐起一红衣女子,面敷厚粉,唇色猩红。她旁若无人地对镜描眉,完毕后方才抬眼。 女子骤然袭至,五指直插叶临川双目。刃丝割开其手腕,不见鲜血,只露肌肉。灰衣老者同时自后夹击,叶临川身陷绝境。他闭目逆转真气,周身刃丝尽发,织成蛛网之阵,绞断女子五指,逼退老者。随即他掷出秋月剑,直取褚烈后心。 褚烈回剑格挡,剑锋稍偏,肋下溅血。昭野趁隙暴起,短刀自下颌贯入其颅。褚烈轰然倒地。 灰衣老者见状,毫不犹豫转身就逃,身形几个起落消失在屋脊后。女子断腕处滴着暗黄粘液,她歪头看了看褚烈尸体,又看看叶临川,咧嘴一笑,转身跃回棺材,拉过炸裂的棺盖虚掩,再无声息。 铁索缩回地底。白衣人如潮水般退去,拖走同伴尸首,留下满地狼藉与血腥。 庄中护卫此刻方至,却畏缩不敢入内。棺内传出女子低幽哼唱,如诡谲丧曲。 昭野拉起叶临川。“能走?” 叶临川颔首,拔回石阶上振鸣不已的秋月剑,最后瞥向那棺木。 “任务完成,”他哑声道,“撤。” 阴阿七撑着断剑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公子,”她喘了口气,“我以前跟过三个天阶出任务。上一个,地字十一为了救他挡刀,血流了一地。那天阶看都没看,只说了句‘废物,挡得慢了’。”她盯着叶临川,“你跟那些天阶,不太一样。” 言罢几人迅速撤离褚家庄。马背上,石佛龇牙咧嘴地给自己左臂上药,阴阿七则盯着前方叶临川的背影。 “公子,”她忽然驱马并行,“你右肩的毒……回黄泉前得放血。”她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抛过去,“先压着,算利息。” 叶临川接过,颔首。旁边昭野嗤笑一声:“哟,梳头娘也会心疼人?” 丑时(8) 丑时(8) 返回黄泉已是后半夜。修罗殿复命后几人各自散去,叶临川右肩的钩毒虽已用内力逼出大半,伤口周围的皮肉仍泛着不正常的紫黑。昭野后背的钩伤更深,血把外袍和皮肉粘在一起,脱衣时撕开一片,他眉头都没皱,只啧了一声。 三处药炉当值的是个生面孔的弟子,手法远不如月狐利落。银针封穴时偏了半分,叶临川手臂经脉一阵刺痛。那弟子慌了神,昭野一把夺过药瓶,自己往伤口上撒药粉。药粉触及皮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额角青筋跳了跳,动作却没停。 “滚。”昭野对那弟子说。 弟子如蒙大赦退下。药炉里只剩两人,还有一炉煎着的草药在咕嘟冒泡。昭野扯过干净布条扔给叶临川,自己背过身去:“够不着。” 叶临川沉默地替他包扎。后背伤口纵横交错,最新的钩伤边缘已经外翻,里面还嵌着几点没清干净的渔网倒刺。他用镊子一根根夹出,丢进炭盆,刺尖在火里卷曲发黑。昭野背肌绷紧,呼吸却平稳如常。 伤口处理的差不多了,二人便一同回到了天阶居所。 屋内,叶临川感受枯荣经真气在体内缓慢循环,每一次周天都带来熟悉的撕扯。如今他已经能在这两种极端之间找到某种平衡,至少不会像最初那样呕出血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平衡多么脆弱。 次日清晨。 “哟,大早上练气功呢?”昭野把布包往井台边一扔,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自己走到井边摇起水桶,舀了半瓢冷水就往脸上浇。随后看向走出房门的叶临川,“月狐那女人之前给的药膏还有剩没?伤疼得厉害。” 叶临川从怀中摸出个瓷瓶抛过去,昭野接住,也不道谢。 “褚家庄那棺材里的女人,”昭野撤去布条撒药粉,伤口嘶嘶作响,“三处查了,是南疆‘活尸蛊’。赵朽的赤煞掌也是南疆路子。一个中原庄主,养南疆客卿,藏北疆军械。”他倒吸凉气,“路子够野。” 叶临川没接话。他目光落在昭野扔在井台边的布包上。 “昨晚睡不着,去后山转了转。碰巧逮着只撞树的蠢兔子。”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叶临川知道后山的悬崖陡峭,根本没有什么蠢到会撞树的兔子,只有某些藏在岩缝或洞穴里的东西。 昭野包扎好伤口,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院角那棵半枯的槐树下。树下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清理出一小片空地,几块青砖搭成简易的灶,上面架着根剥了皮的树枝。他从布包里拎出那只“兔子”。 “这叫‘地狸’,”昭野用短刀剥皮,“肉柴腥重,烤透勉强能入口。关键是——”刀尖一挑,从胸腔挖出颗暗红色拇指大小的东西,“地狸心。泡酒专治内伤淤血。”他随手把那心扔进喝水的瓢里,血水溅起。 皮毛剥尽,露出暗红肌肉。昭野削细枝串肉,架在砖灶上,摸出火折子点燃枯枝。火苗蹿起带黑烟,烟味混皮肉焦臭弥漫小院。 “你就不怕这玩意有毒?” “毒?”昭野转着树枝,让肉块均匀受热,“月狐说过,地狸以毒虫为食,体内积了不少杂毒,但心脏是干净的。”他顿了顿,“而且,就算有毒,也比吃膳堂那些猪食强。” 肉块开始变色,表面滋出油脂,滴进火里激起更浓的烟。那味道确实不好闻,像烧焦的皮毛混着某种腥臊气。昭野却毫不在意,甚至凑近深吸了一口,然后被烟呛得咳嗽起来。 就在此时,院门被敲响。 “进来。” 阴阿七进来,已换下夜行衣,穿灰色劲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新银梳。她端碗热气腾腾的粥,看见院中景象时脚步顿住,眉头皱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丑时(8)(第2/2页) “这是什么味道?”她捂住口鼻,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昭野大人,您是把茅房点着了吗?” 昭野头也不抬:“地狸肉,滋阴补阳,来点?” “免了。”阴阿七端着粥快步走到叶临“免了。”阴阿七快步走到叶临川身边,递碗,“公子,膳堂肉粥,我多盛一碗。”瞥了眼火上焦黑物体,“至少这个吃了不会中毒。” 叶临川接过碗。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漂着几片发黄的菜叶和零星的肉末。但确实是热的。他道了声谢,阴阿七在他旁边坐下,刻意离昭野和那堆火远了些。 石佛和飞羽是一起进来的。石石佛肩膀裹厚绷带,右臂不自然垂着。飞羽脸色苍白但眼神活泛了些许,手里也端粥。两人看见昭野烤的东西,表情同时微妙。 “昭野大人,”石佛粗声粗气地开口,“您这手艺是和阎王爷学的?怎么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魂飞魄散的味道。” 飞羽鼻翼翕动,默默退后两步,找上风处坐下。 昭野终于抬起头,咧开嘴笑:“嫌弃?嫌弃就别吃。一会烤好了可别求我。” “求您?”阴阿七嗤笑,“昭野大人,我就是饿上三天,也不会碰那玩意儿。看着像烤老鼠。” “就是老鼠。”飞羽小声补充,“地狸就是山鼠的一种,吃腐肉的。” 昭野也不恼,慢条斯理地继续转着树枝。肉块外皮焦黑,他用刀尖戳戳确定里面熟了,取下一块,不怕烫直接撕条塞嘴里。咀嚼声在安静院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看着他喉结滚动咽下。 昭野又用匕首挑起一块继续烤。油脂滴在炭上,又是一阵浓烟。他烤得兴起,甚至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调子是黄泉流传的某种葬歌改编的,词被他改得乱七八糟。 等到差不多熟了,昭野又撕了条递给叶临川,“尝尝?” 叶临川看那黑肉挂炭粒。沉默两秒,接过。入口腥膻冲脑,肉质柴如树皮,混土腥气。他咀嚼,强忍住吐出来的冲动吞咽而下,端粥灌一大口压下味道。 “如何?” “能吃。” 昭野大笑,牵动伤口龇牙停下。剩肉分块,刀尖插着递向三人。“来,各位,尝尝天阶伙食。” 石佛瞪肉脸青。飞羽犹豫看叶临川,见无反应,小心接过。阴阿七别脸:“谢昭野大人,不饿。” “不饿?”昭野挑眉,“粥送临川了,自己吃什么?还是——”拖长音,“嫌我烤的东西不配?” 空气一滞。 阴阿七缓缓转头,笑不变眼神冷。“昭野大人说笑。胃口小。”她伸手接过肉,指尖避刀尖,优雅如接珍宝。盯肉两秒,送嘴边咬小口。 众人看她。阴阿七慢嚼,表情管理好,但吞咽时喉结微滚,眼角轻抽。 “味道独特。” 石佛见状,接肉塞嘴,胡乱嚼咽,抓粥碗猛灌。飞羽小口咀嚼,似品珍馐,脸色更白。 “炭火太旺,外焦内生。肉需薄切,慢烤,不时翻动。烟大因炭劣,可先烧透再烤。”飞羽说道。 昭野挑眉,看向飞羽:“行家啊。以前干过?” “猎户。”飞羽言简意赅。 “对了,”昭野声音不大,但让院子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昨晚在后山,我碰见个有意思的事。” 丑时(9) 丑时(9) “后山断崖底下,死了个探路的。”昭野撕着地狸肉,“六处的衣服,喉咙被捏碎了,手法干净。有意思的是——”他抬眼,扫过众人,“尸首边上,掉了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抛在井台石面上。是半块玉牌,边缘参差,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牌面只剩半个扭曲的“渡”字。 叶临川瞳孔微缩。 “判官直属的二十八摆渡人。”飞羽低声说,声音有点发干,“死在六处探子边上……” “云叔的人,在盯六处。”昭野咧嘴,笑意没进眼底,“六处的人,摸到了后山断崖——那地方往下看是哪儿,不用我多说吧?” 断崖底下,是判官苏斩云独居的那片院落。院墙高,布了阵法,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 昭野把那半块玉牌捡起来,在掌心掂了掂,“我顺路去三处药库‘借’伤药,听见两个捣药的嘀咕,说月狐这几天配的药,方子里加了‘九死还魂草’和‘龙血竭’。” 院子里彻底静了。九死还魂草吊命,龙血竭镇内腑崩裂之伤,这两味药寻常根本用不上。 “重伤。”飞羽吐出两个字。 “不止。”昭野看向叶临川,“云叔若只是重伤闭关,没必要派摆渡人盯死六处。他在防什么?”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三声叩响,不轻不重,带着某种规律的间隔。是四处的传令暗号。 叶临川起身拉开院门。门外站着个面生的灰衣子弟,低眉顺眼,双手递上一枚黑铁令。“莫处老令,请二位大人即刻前往书房,有要事相商。” 阴云刚刚更沉,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雨前的土腥味。去往书房的回廊格外安静,连往常巡逻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廊柱上挂的灯笼灭了几盏,剩下几盏光晕昏黄,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石板。 书房内,莫疏云背对二人负手而立:“来了。” “消息,都知道了?”莫疏云开门见山。 “那是自然,如今,这消息怕是除了膳堂里聋婆子还不知道吧!” “六处任青阳今天下午去了家主闭关的地方,一待就是半个时辰。二处沈丘山夜里秘密见了三处掌药的处老。”他顿了顿,“一处谢无衣,三天前就以巡查外围暗桩为名,离了黄泉,至今未归。” 叶临川指尖微微收紧。六处主情报,二处主刑罚,三处掌药毒,一处掌内务——除了专司武器研发、通常不参与权斗的五处,其余几处的处老,都动了。 “家主年事已高,闭关冲击无相境,成败未知。”莫疏云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判官重伤,黄泉最高两把椅子,一把悬空,一把摇摇欲坠。你们觉得,那几位处老,夜里还睡得着吗?” 昭野短刀停住。“处老跟我们说这些,是觉得我们两个天阶末位,能掺和到处老的棋局里?” “棋局?”莫疏云冷笑一声,“很快就是生死局了。判官若死,家主又不出关,按黄泉旧例,六处处老共议暂代执掌之权。共议——”他重复这两个字,讥诮之意毫不掩饰,“一处谢无衣资历最老,二处沈丘山掌管黄泉刑罚,六处任青阳手握情报网,你们觉得,这‘共议’出来的,会是谁的人?” 廊外忽然起了风,卷着枯叶撞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处老想要的是家主之位。”叶临川语气平淡。 莫疏云沉默了片刻,“黄泉这几百年,哪一任家主不是从血海里爬出来的?陆九霄当年也是踩着三位处老的尸骨登的位。”他重新盯住两人,“但如今情形不同。家主尚在,判官未死,谁先动,谁就是叛徒,会引来其余几处合力围剿。” “所以处老需要等。”昭野接口,“等一个名正言顺动手的时机?比如……云叔咽气,或者,有人先按捺不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丑时(9)(第2/2页) 莫疏云没否认。“判官直属的二十八摆渡人这几天折了不少,后山、库房、甚至三处药炉外围,都清掉了好几批眼线。重伤的消息,是他自己压不住了。”他往前踱了一步,压迫感随之而来,“我叫你们来,是要你们记住。” “你们是天阶,但更是从我四处走出来的人。你们的令牌在四处的名册上记着,练的功法、用的兵器、甚至活命的伤药,都是四处给的。别升了位,就忘了自己骨头里流的是哪处的血。” 昭野嗤笑一声,没接话。叶临川垂着眼,看着地上摇曳的光影。 “接下来的日子,黄泉不会太平。各处摩擦只会多,不会少。你们接的任务,去的地方,见的人,都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管好自己,也管好你们手下那几个人。褚家庄的任务完成得不错,但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再明显不过。天阶又如何?在处老们的博弈里,依旧是可以被牺牲、被利用的棋子。区别只在于,这颗棋子属于哪一边。 “处老需要我们做什么?”叶临川抬起眼。 “活着。”莫疏云吐出两个字,“变得更强,活到该你们出手的时候。四处需要能在关键时刻捅穿敌人心脏的刀。”他顿了顿,语气略微放缓,“我知道你们跟判官有旧,他教过你们几手。但情分归情分,局势归局势。苏斩云若是挺不过来,你们那点情分,不值一提。” 廊外传来隐约的雷声。 “该说的都说了。”莫疏云转身,“去吧。” 离开回廊,雨点终于砸了下来,开始还很稀疏,很快就连成密密的雨帘。两人都没用真气挡雨,任由冰凉的雨水浸透衣衫。走到一处岔路口,昭野忽然停下。 “老鬼的话,你信几分?” 叶临川看着雨幕中模糊的楼阁轮廓。“七分吧。” “哪三分不信?” “他说四处需要刀。但他没说他登上家主之位后,四处会变成什么样。也没说我们这把刀,用完之后,是会收回鞘里,还是直接折断。” 昭野咧嘴笑了,“想那么远干嘛。至少现在,我们和他是拴在一根绳上。”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后山那具尸体,我检查过。喉咙不是被捏碎的,是震碎的。指力浑厚,但手法里带了点滞涩——像是有内伤的人强行催动真气。” 叶临川眼神一凛。“云叔动的手?” “八成是。但他的人死在一旁,牌子还被掰了……要么是对方临死反扑,要么是当时还有第三个人在场,捡了牌子,故意留下线索。”昭野眯起眼,“老鬼说得对,各处都在动了。连判官直属的二十八摆渡人都敢清,有人胆子肥得很。” 雨越下越大,远处传来急促的梆子声。两人不再交谈,加快脚步往天阶居所走。经过三处药炉所在的院落时,叶临川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 昭野也看见了那扇窗,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回到小院,推开房门,里面一片漆黑。昭野摸出火折子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一角黑暗。他脱下湿透的外袍扔在椅子上,露出缠满绷带的上身,有些地方的绷带已经被血和雨水浸成暗红色。 “你的伤该换药了。”叶临川从柜子里拿出月狐之前给的药瓶和干净布条。 昭野没拒绝,在榻边坐下,背对着他。叶临川解开旧绷带沉默地清理、上药、重新包扎,动作利落。昭野背肌紧绷着,但一声没吭。 “如果……”昭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真到了要选边站的时候,你站哪边?” 叶临川缠绷带的手没停。“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何必问我。” 丑时(10) 丑时(10) 绷带在昭野背上打了个结,叶临川剪断余端。油灯火苗晃了一下,窗外雨声更紧了。 昭野望向漫天的雨幕淡淡说道:“我们这样的人,从来就没有‘站哪边’的资格,只有站都够高并且活下来。山雨欲来啊,叶临川。” 叶临川同样看了一眼雨幕,随后收好药瓶转身返回自己的房间。门扉合上的轻响刚落,昭野便轻笑一声,倏然起身。几个起落间人已翻上更高处连绵的屋脊,朝着黄泉深处判官居所的方向潜去。 雨丝如针,刺破沉沉黑暗。判官的院落寂静得反常,连惯常的虫鸣都消失了。昭野如一片落叶坠入院中,落地无声。正堂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将熄未熄的炉火微光。他推门而入。 “来啦。”苏斩云没抬头,指尖捏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空悬停。 “云叔好兴致。”昭野走近,自顾自在对面石墩上坐下,绝霄短刀横放膝上。“伤好了,棋艺没退步吧?” “退不退步,也得看跟谁下。”苏斩云落子,啪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跟要掀棋盘的人下,讲究的是怎么死得好看点。” 昭野笑了,从棋罐里摸出一枚白子,看也不看,随手按在棋盘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位置。“掀棋盘多没意思。要玩,就玩把旧棋盘劈了当柴烧,拿灰烬捏个新的。” 苏斩云终于抬眼,目光如实质般刮过昭野的脸。“野娃子,你心太大了。黄泉这片天,还没塌呢。” “等它塌就晚了。”昭野手指敲了敲棋盘边缘,“有些人,等不及想看看天塌了是什么样。一处,六处,还有装聋作哑的二处……莫老鬼想借势上位,老爷子压不住。” “所以你就自己跳进这锅浑水?”苏斩云咳嗽两声,声音低哑,“还拉着临川那小砸。你知道他骨头里刻着什么吗?知道有些路只要走上了,就无法回头吗?” “我知道。”昭野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所以我得让这把火,烧该烧的地方,烧得干干净净。”他身体微微前倾,“云叔,你当年跟着老爷子,也是从血海里蹚出来的。规矩是刀,人是握刀的。现在握刀的手老了,钝了,甚至有人想把刀对准自己人。这规矩,不该改改?” 苏斩云沉默良久,手指摩挲着棋子迟迟没有落下。“你想咋个改?” “血洗。”昭野吐出两个字,“把朽烂的根子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黄泉需要的是一个握得住刀、知道该砍向何方的人。” “你想当那个握刀的人?”苏斩云眯起眼。 “我?”昭野扯了扯嘴角,“我嫌累。但总得有人去坐那个位置,至少……得是我们信得过的人坐上去。”他没说名字,但彼此心知肚明。 苏斩云盯着棋盘,身上的杀意却是越来越浓,但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随着那口气一同泄掉的还有那满身的杀意。 “劳资老了,你们这些崽子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滚滚滚,看倒起就烦!” “晓得。”昭野起身,将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正中央,那是棋局一开始就绝不该落子的位置——天元。“这局棋,我帮您开了。怎么下,看您心情。”言罢昭野朝着门外走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丑时(10)(第2/2页) 昭野返回天阶小院时,雨将歇未歇,檐角滴着断续的冷响。他推门进屋,带进一股水腥气与陈旧烟丝味。 叶临川隔着窗棂望了一眼那映出的模糊身影,最终没有出声。他知道昭野去了哪,也知道他去见了什么人,但有些话说的太明白,就没有意思了。 夜色在沉寂中流尽,天光未透时,叶临川睁眼,体内枯荣经真气已自行运转一周天,右肩钩毒残留的滞涩感消去大半。 隔壁房门吱呀一声,昭野打着哈欠晃出来。 简单收拾后两人踏入修罗殿偏殿。今日无新任务,却有例行考校。值守的并非莫疏云,而是二处一名冷面执事,名册上勾画几笔,便引他们至殿后演武场。场中已有数人等候,彼此间隔数丈,无人交谈。 考校内容简单到近乎粗暴:木人桩,一炷香,留痕最深者优。木桩是百年铁木所制,表层涂着特制黑漆,坚硬逾铁。 昭野率先上前。绝霄短刀未出鞘,连鞘握在手中。他绕着木桩缓缓走了半圈,随即身影骤动。没有风声,没有残影,只有短刀鞘尖在木桩不同位置连续点下、拖划的闷响。 声音细密急促,如同冰雹砸瓦。他步伐极小,几乎贴着木桩旋转,每一次出手都避开之前落点,却仿佛早有计算。 香燃过半,木桩表面看似完好,只在晨光侧照下,浮现出无数细如发丝、交错纵横的浅白刻痕,深深嵌入漆面之下,勾勒出一幅狰狞而抽象的图卷——那是人体所有要害与关节的映射。 执事上前,指尖抚过刻痕,面色不变,在名册上记下一笔。 叶临川上前,秋月剑出鞘三寸即止。他未近身,左手虚按剑柄,二十根刃丝无声迸发,在空中倏然散开,又猛地向木桩缠裹、穿刺、回拉。刃丝与铁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锐音,木屑混合漆粉簌簌飘落。 他控丝极稳,每一根都精准避开昭野留下的刻痕区域,在空白处犁出沟壑。刃丝时而成束猛凿,时而散开刮削,最后十息,所有刃丝陡然回收,在木桩顶端交汇一绞,一块拳头大小、布满丝痕的木块应声脱落,断口光滑如镜。 香尽。执事查验,沉默记录。 离开演武场,昭野伸了个懒腰,骨节轻响。“没劲。”他嘀咕,目光却扫过远处回廊拐角。 午后,叶临川独自去了天险阁。昨夜对话与今晨考校,让他心中几个模糊的疑点逐渐勾连起来,他需要查证一些东西。天险阁守卫按例走了相关流程后,并未过多阻拦。 四层空荡,唯中央蒲团上坐着个闭目僧人打扮的枯瘦老者。感应到来人,老者睁眼,瞳仁浑浊,却带着实质般的压力。“天阶末位,可阅甲类杂卷,限时半个时辰。”声音干涩。 叶临川躬身,走向一侧书架。甲类杂卷多记载江湖秘闻、奇物异志、功法源流。他指尖掠过卷脊,最终停在一册名为《北疆边军武备辑要·旧编》的薄卷上。抽出一半,里面夹着的一片枯叶书签悄无声息地滑落,飘旋而下。 丑时(11) 丑时(11) 叶临川指尖悬在那片枯叶上方。天险阁内檀香混着旧纸的霉味凝固在空气里。 他拈起叶片。边缘微卷,叶脉清晰,是樟树叶,黄泉后山遍地都是。但这一片被特意压平、脱水,作为书签夹在这卷与北疆军械相关的辑要里。太刻意了。像是有人算准了他会来查,算准了他会抽这一卷,算准了这片叶子能被他看见。 书是旧书,叶片却不算太旧,至多半年。 “时辰到了。” 叶临川闻言合拢卷册,放回原处,朝阁老躬身,稳步离开。 天阶小院内,昭野正躺在竹椅上抛接着一颗小鹅卵石。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见叶临川,手里动作却是没停,嘴角扯了扯:“哟,捡着宝了?” 叶临川摊开手,露出手中枯叶。昭野直接操纵一道真气将枯叶吸了过来。 “天险阁,甲类杂卷,《北疆边军武备辑要》里面夹的。” 昭野拿起叶子,对着稀薄天光看了看。“樟树。后山崖边那几棵老樟,秋天落得最多。不是自然脱落。断口还有点韧劲,不超过八个月。”他扔掉叶子,继续把玩鹅卵石,“有人给你递话呢。能用天险阁当信使,手不短。” “不是递话,是递饵。钓我去查北疆军械,查二十年前旧账,查天舟。” “那就去呗。横竖都是局,不如挑个顺眼的饵咬。” “一个人去。” 昭野嗤笑,“随你。”他从竹椅上起身朝自己屋子走,在门口时停顿了一下“别死了,否则你的尸体和那些东西,我照单全收。” “那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替我收尸了。” 叶临川径直去了黄泉西侧的骡马棚。老卒正给一匹黑马刷毛,见他来也不问,从槽后牵出匹备好鞍的瘦马。 他翻身上马,瘦马喷着白气踏出侧门。初冬的风刮过山道,带着南地特有的湿冷,像无数细针往衣缝里钻。路旁野草半枯,叶子边缘卷着霜。雾气贴着地皮流动,遮住了蹄印,也遮住了远处可能有的眼睛。 第一个尾巴是在酉时初跟上的。叶临川没停马,甚至没回头。前方河道拐弯处有座塌了半边的石桥。他猛夹马腹加速冲桥,在前蹄踏上对岸的瞬间,左手按鞍倒翻,秋月剑出鞘,青光划雾斩向桥墩枯芦苇。 芦苇炸开,黑影窜出,细剑直点咽喉。叶临川半空拧腰,剑锋撩开细剑,火星一闪即灭。两人同时落地。蒙面人灰白瞳孔无声,细剑三连分取要害。叶临川向前踏出半步,剑脊拍偏第一剑,切入对方怀中,左肘撞肋,骨碎声闷响。细剑回削擦头而过,秋月剑已自下而上贯入下颌。 尸体倒地。他蹲下身,扯开蒙面,一张陌生、四十上下的面容映入眼帘。那人身上除了那柄细剑,就只有一些吃食和一小袋盐。没有令牌,没有印记,不是黄泉的人。至少不是明面上任何一处的人。 翌日雾散,铅灰天色。叶临川压低了斗笠,混进一队往北运粮的车队后面,马蹄声被车轴的吱呀声掩盖。 约莫午时,他在路边茶棚停下歇脚。茶棚里人不多,角落坐着个戴破毡帽的老头,面前摆着盘没动过的花生,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黄泉暗号。六处的人。 叶临川饮罢留划痕于桌沿,出棚上马。半里后回望,那名老头与花生皆已消失。 路越发荒凉,官道年久失修,石板缝里长满枯草。叶临川松了松缰绳,让马放慢速度。他在等。 等的人在天刚黑时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丑时(11)(第2/2页) 三个骑黑马的人从前方的岔路口转出来,并排堵在路中央。中间覆鬼面者沙哑道:“莫处老有令,请您回黄泉。” 叶临川勒住马,没下马。“理由。” “北边不太平,您一个人,不安全。” “这是我的事。” “处老说,您私离黄泉,按律当罚。”那人顿了顿,“跟我们回去,处老可以当没发生过。” “让开。” 中间那人叹了口气,拔出腰刀。 刀出鞘,青蓝刃口淬毒。三人成围。年轻者先动,刀劈胸前。叶临川侧身剑鞘斜撩腕部,左掌枯荣真气一吐,对方飞撞枯树,倒地不起。 覆鬼面者横刀封路,第三人刺后心。叶临川险步踏进刀圈,剑鞘戳喉引格挡,松手弃鞘,拔剑弧挑,断了鬼面者右手经脉。随即旋即回身反刺,穿透第三人肩膀。 三匹马还站在原地,不安地刨着蹄子。叶临川归剑入鞘,没有再看那三人,牵了自己的马,翻身策马疾行而去。 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惨淡的星子。风更冷,带着刺骨的湿意。叶临川又赶了一个时辰路,在一处破败的山神庙停下。庙门早就没了,殿里的神像半边垮塌,露出里面的木头架子。他在殿角生了堆火,火不大,刚好照亮身边一小圈。 火光跳动,在残破的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叶临川忽然抬头,望向殿外浓墨般的夜色。他抓起秋月剑,起身,一脚踢散火堆,火星四溅,瞬间没入黑暗。他退到神像后的阴影里,屏息敛声。 有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 第一个人踏进殿门时,叶临川腾身而起,脚尖在神像肩头一点扑向殿顶横梁。 进来三个人,都身着夜行衣,手里握着短弩。几人在殿里快速搜索,一人查看火堆余烬,一人检查墙角,第三人则举弩对准神像后。 查看火堆那人蹲下身,手指探了探灰烬。“刚灭,人没走远。” 话音未落,叶临川从梁上坠下。秋月剑出鞘,划过那人喉间,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另外两人反应极快,短弩上抬,弩箭射出。叶临川拔剑,尸体挡在身前,两支弩箭钉入尸体后背。他推着尸体向前冲,撞向左边那人。那人闪避,叶临川已从尸体侧旁滑出,秋月剑横斩,剑锋切开对方咽喉。 右边那人此时已重新上弦,弩箭再次瞄准。叶临川没给他机会,左手抓起地上还在抽搐的尸体砸过去,那人被砸得踉跄,弩箭射偏,钉在梁柱上。秋月剑随后而至,刺穿心脏。 殿里重归寂静,叶临川收剑,看了一眼三人身上那属于黄泉的腰牌。 马还在廊下,不安地喷着鼻息。他解开缰绳,上马,趁着夜色继续向北。 后半夜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在风里斜飘,打湿了衣服,冰冷地贴在身上。叶临川没停,马的速度慢了些,蹄声在雨夜里更显沉闷。路越来越难走,泥泞裹着车轮和马蹄印,混成一滩滩烂泥。 天快亮时,雨停了,东方泛出鱼肚白。前方出现一条河,河面不宽,水流平缓,有座木桥连通两岸。桥头立着块斑驳的石碑,刻的字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认出“清河渡”三字。 叶临川在离桥百步处勒马。桥对岸,有个人站在路中央。 那人穿青衫,没戴斗笠,头发用根木簪随意绾着,手里拿着根竹杖。四十来岁年纪,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丑时(12) 丑时(12) 叶临川下马,牵着马慢慢走向桥头。青衫人没动,直到叶临川走到桥前五步,他才开口。 “此路不通。”声音温和带笑。 “谁的路?”叶临川问。 “你的路。”青衫人竹杖指北,“天舟不是你现在该去的地方。回去,或者死在这里。” 叶临川松缰握剑。青衫人叹了一口气,人如叶飘至,竹杖化为残影直点眉心。 叶临川拔剑,秋月剑横挡,竹杖点在剑身上,一股浑厚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叶临川虎口发麻。他退步卸力,剑势陡变,不再格挡,转刺其腕。 青衫人收杖回转,杖尾扫向叶临川腰侧。叶临川拧身避过,秋月剑顺势下劈,斩向对方肩头。青衫人不闪不避,竹杖上挑,杖尖撞向剑刃。 两人分开,相隔三步。青衫人脸上笑意淡了些。“流云初期能有这般功力,难怪宫里那位也会对你感兴趣。” 叶临川不答,剑尖垂地,调整呼吸。刚才两招硬碰,他吃了暗亏,对方内力至少是流云后期,而且真气绵长浑厚,不是靠杀人练出来的野路子。 雨后的清晨,河面起了薄雾,雾是乳白色的,缓缓流动。青衫人再次攻来,这次竹杖舞开,化作漫天杖影,每一杖都虚实难辨,封死了叶临川所有退路。这是正经的宗门武学,招式严谨,气度森然。 叶临川向前踏了一步,秋月剑刺向杖影最密集的中心。以点破面,以简破繁。剑尖穿透虚影,精准地点在真正的竹杖上。 青衫人轻咦一声,杖势一变,化刚为柔,竹杖如灵蛇般缠向剑身。叶临川手腕微震,秋月剑旋转,剑刃切割竹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虽无法将其竹杖震断,但这一震也摆脱了缠绕。 两人再次分开。叶临川右臂衣袖裂了道口子,是刚才被杖风扫到的。青衫人竹杖上多了道白痕,不深,但很清晰。 “好剑。”青衫人赞了一句,眼神却冷了下来,“剑好,人也不错。可惜。” 他双手握杖,举过头顶,缓缓下劈。这一劈很慢,慢得能看清竹杖下落的每一寸轨迹。但叶临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一杖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角度,不管往哪躲,都会被后续变化击中。只能硬接。 秋月剑抬起,剑尖斜指上方。叶临川体内枯荣经真气疯狂运转,一半生机一半死气在经脉里对冲,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却也催生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竹杖落下。 剑迎上。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击,像重锤砸进棉花。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震碎了桥头的石板,震得河面波纹荡漾。叶临川脚下陷进泥土半寸,嘴角溢出一丝血。青衫人退了半步,竹杖上又多了道白痕,这次更深。 青衫人盯着叶临川,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枯荣经……你竟然练成了。” 叶临川抹去嘴角的血,剑尖依旧稳定。“让开。” “让不了。”青衫人摇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天你过不了这座桥。” 他再次举杖。但这次,没等他出招,桥对岸的树林里忽然传出一声呼哨。青衫人动作一顿,收起竹杖,后退一步,让开了路。“你运气不错。”他深深看了叶临川一眼,“但这条路,你走不到头的。” 说完,他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树林里,快得像一道青烟。 清河渡的薄雾在晨光中缓缓散去。叶临川转身牵马过桥,马蹄踏在腐朽的木板上发出空洞回响。 待到过桥时分,右臂的麻木感已蔓延至肩胛,枯荣真气在经脉里艰难流转,每一次循环都像钝刀刮骨。他从怀中取出月狐给的药瓶,倒出两粒咽下,药丸化开的暖流暂时压住了伤势。 路旁有座废弃的酒摊,叶临川在摊外拴马。摊内桌上积着厚灰,他选择了最里侧的条凳坐下,剑横膝上,闭目调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睁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丑时(12)(第2/2页) 棚外三十步处,有人。 叶临川没动。手指在剑柄上轻叩两下,又停住。枯草丛里的声音也停了。对峙在寂静中持续了半炷香时间。最终,草丛深处传来窸窣的退走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风里。 他起身走出茶棚,解开缰绳上马。马鞍侧袋里多了一样东西——用油纸包着的面饼,尚带余温。他撕下一角喂马,自己未动,将油纸重新折好塞回袋中。马匹喷着鼻息踏上官道,蹄声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单调。 与此同时,黄泉四处,书房内。 烛火只点了东南角一盏,光晕勉强勾勒出莫疏云坐在楠木桌后的轮廓,他手里捏着一枚羊脂玉镇纸无意识地摩挲着。昭野背靠门边那排兵器架,绝霄短刀在指间转得极慢,刀锋每一次掠过烛光都带起一线森冷。 “我来此是想找处老大人谈笔交易。” “哦,说说看。”莫疏云饶有兴趣的看向昭野。 昭野坐下,短刀横放膝头,“老爷子闭关,云叔‘重伤’。六处最近往主殿跑得勤,一处谢无衣在外面‘巡查’快半个月了。二处沈丘山昨晚去了三处药炉,待了足足一个时辰。”他抬眼,“处老,您等的时机,快到了吧?” “继续。” “您需要两把快刀。一把在外搅浑水,把各处视线都引过去;一把在内,等该跳出来的人都跳出来了,挨个剁爪子。”昭野笑了,“叶临川正在当第一把刀。他现在去的地方,牵扯到的东西,足够让那几位处老睡不着觉。等他们急了,动了,您的第二把刀才好下手。” “代价呢?” “两件事。”昭野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他北上的事,您得替他兜着。六处的情报、一处的人手,您得想法子绊住。至少在他摸到天舟之前,别让那几位处老知道他在查什么。” “第二?” 昭野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沉下去:“谁都可以死,但唯独他不能死。无论查到什么,无论最后掀出多大的浪,我要他活着回来。” 莫疏云盯着他看了很久。“如果查出来的东西,连我也兜不住呢?” “那就是您的事了。”昭野站起身,“想坐最高的位置,总得担最大的风险。况且——”他走到门口,侧过半张脸,“有些秘密烂在黄泉内部,总好过被外人捏在手里,反过来要挟整个黄泉。处老,您说呢?” 门关上了。莫疏云缓缓坐回椅中,指尖在剑鞘上敲了三下。暗处走出个佝偻影子。“去告诉他们,”他说,“人,可以动了。重点盯六处往北边去的信鸽。” 影子消失。莫疏云从抽屉深处摸出枚铜钱,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铜钱边缘刻着细小的“天佑”二字,前朝年号。 第五日夜,黑水驿。 驿站早已废弃多年,残垣断壁半埋在荒草里,马厩半塌,朽木指天,井口枯藤虬结。驿站后方干涸的河床上立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墙皮剥落,裂缝里渗出一点微光。 叶临川贴墙静听。屋内只此一人,没有埋伏,有没有杀气,有的只是一位老者。他犹豫片刻,终是推门而入。 油灯旁坐着个打盹的老者,听到有人进来,老者睁眼,目光在叶临川脸上顿了顿,未发问,自怀中摸出个扁铁盒推来。 盒中是张舆图,比油纸上的精细百倍。山、河、关、驻军,皆标得清楚。一道朱砂线自黑水驿蜿蜒向北,穿三处隘口,终消失在一片标为“迷魂凼”的沼泽旁。线端画着小塔,旁注:天舟外围哨,丙七。老者又摸出个皮水囊、一块火石、一包盐,置于图上。随后摆手,闭目不再语。 “多谢。”叶临川收好东西,留块碎银。 待到退至门口时,老者忽开口,:“走夜路,提防两样:湿地鬼火,认鞋不认人;还有……”他顿了顿,“穿官靴的樵夫。” 叶临川颔首,身影没入浓夜。 丑时(13) 丑时(13) 路在第三日午后断绝。前方是望不到边的水泽,芦苇枯黄倒伏,水色沉黑,咕嘟冒着沼气泡,破裂时散出腐植与硫磺的腥气。雾气终年不散,白蒙蒙贴着水面流动,吸进肺里是黏腻的冰凉。舆图标记,丙七哨在凼北一棵雷击枯杨下。 叶临川弃马,足尖点着裸露的草墩与朽木,身影在浓雾中时隐时现。 枯杨出现时,天光已昏。焦黑的树干歪斜刺向灰白天空,枝杈尽断,唯剩主干上一个巨大的瘤节,形如怒目鬼脸。瘤节下方,阴影里靠坐一人。 那人裹着褪色油布,斗笠压得极低,怀抱一根磨得发亮的铁钎,宛若泥塑。叶临川在五步外停住。 “娃崽,确定要切?”那人以一口不太标准的官话问道。 “是。” “行吧,有人托我给你的,拿起去,北行三十里,出迷魂凼入未养成,见天舟。还有一句话,他说,东西给你了,路各人走。行了,滚滚滚,身上的血腥味,把东西都惹过来了。” “多谢!” 三日后,未央城。 刚一入城,作为三大城池之一的繁华便扑面而来,与黄泉的死寂、迷魂凼的荒诡截然不同。 酒旗招展,车马辚辚,贩夫走卒的吆喝、脂粉香气、食物蒸腾的热浪混杂成一片巨大的、嗡嗡作响的声浪,几乎将人淹没。 一身白衣的叶临川牵着换来的马,走在熙攘的主街上。 街上一辆正在行驶的马车窗帘被人掀开,坐于其中的女子看着路过的叶临川,先是一愣,没来由的脸微微一红,轻声说道:“好俊俏的小郎君啊!” 叶临川面色如常,只是加快了加下步伐。 天舟不难找。它就在未央城最中心的朱雀大道上,门面开阔,三层木楼,黑底金字的匾额毫不避讳。进出的有锦袍商贾,也有风尘仆仆的江湖客,甚至能看到一两个身着低级官服的人低头匆匆而入。正如传闻,它敞开着门,做着天下人的生意。 叶临川拴好马跨过天舟门槛,门边右侧那名年长些的灰衣侍者便无声地横移一步,恰好挡在他前进的路径上。 “黄泉的鬼,也来天舟买消息?”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附近的低语都顿了顿。 “客人付钱,天舟给货。规矩如此。”叶临川迎着他的目光。 “规矩是天舟有三不做,危及天舟的生意不做,非人的生意不做,不想做的不做。”中年人指尖点了点台面,“更何况你本就为黄泉的鬼。”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厅里似乎静了一刹。附近几名正在低声与蒙面人交谈的客人,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这边,又迅速移开,脚下却不着痕迹地远离了几步。几名黑衣人抬起头,黑纱覆面,看不清表情,但动作都停住了。 “我只查旧档。二十年前,黄泉,冷凝寒。求一个答案。”叶临川拿出了那把钥匙。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名文士抬头,目光平静。“黄泉的天阶?稀客。让他进来吧!在下天舟执笔,沈墨。” “请随我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丑时(13)(第2/2页) 叶临川闻言与沈墨一同朝着二层走去,而与此同时,天舟的其余几名执笔正飞速的记录着叶临川的部分信息。 “你手中这把钥匙只能入外库。绝字级卷宗大部分封于内库玄铁柜,需两把钥匙同开。一把在判官手中,也就是你手里这把,另一把则是黄泉家主的暗蛟剑。” 片刻,一名哑仆自阴影中走出,躬身引路。 二楼内部书架林立,分类极细。哑仆指向西侧第三排书架。 叶临川迅速翻阅书架记录,翻至天佑十七年至二十年区间。指尖在泛黄纸页上移动,呼吸不自觉放轻。终于,在天佑十九年夏的记录中,他看到了那个名字: “……九月,天阶冷凝寒,私通外女,暗结珠胎,更密谋叛逃。事泄,家主震怒,颁判杀令。地阶云虎及黄泉二十七刀等人前往击杀……” 叶临川继续下看,却是越看越心惊: “……十月,于苍梧山麓截获。冷凝寒负隅顽抗,毙杀手四十二人,重伤。然其妻葛氏为护幼子,以身挡刀殒命。冷凝寒力战黄泉二十七刀后身陨,送幼子冷钰顺江流入下游村落。后循线查至下游村落,未见踪迹,故屠村以绝后患,报‘已诛’。” 纸页边缘有暗红批注:“葛氏,疑为漕帮葛无缺之妹。葛无缺事后曾暗查,被警告,未再深究。” 叶临川没有再继续看下去,他将那些记录重新放回书架,随后闭上双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而当他再次睁眼时已将所有情绪克制,他面不改色朝着二楼阶梯走去。 沈墨的声音隔着书架悠悠传来:“客人,这是查到了?” “嗯。”叶临川轻声应了一句便转身下楼而去。 未央城的喧嚣扑面而来,将那册子里透出的血腥气冲淡了些许。他牵马,上鞍,策马缓行。穿过三条街市,在转入一条僻静巷弄的拐角刹那,他勒住缰绳,马匹前蹄轻扬。 “第三次了。”叶临川的声音不高,落在深巷里清晰可辨,“从朱雀大道跟到西市,再拐进这里。天舟的探子,技法不会只有这点火候。” 叶临川的手搭上了秋月剑柄。“告诉你们背后的人,黄泉的鬼记得来时的路,可天舟的人却入不了九幽。人走人道,鬼入鬼途,互不干涉。”他手腕极轻地一震,剑未出鞘,鞘口却迸出一线微不可查的锐风,贴着地面掠过,削断了不远处的房檐一角。“若再跟下去,便要见生死了!” 叶临川调转马头,策马出了巷子,汇入主街人流。他没有回头,但那如芒在背的感觉自此彻底消失。 回黄泉的路程在刻意催赶下缩短。风裹挟着寒意刮过山道两旁嶙峋的怪石。黄泉正门石雕恶鬼手中的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时,叶临川的马蹄刚踏过界碑。四名守门子弟按刀欲拦,看清他腰间的天阶令牌与一身未散的凛冽风尘,又默默退开。 叶临川踏上天阶居所的青石小路,两名灰衣执事自暗处转出,一左一右截住去路,亮出独属于二处的腰牌。“大人,二处罗刹堂有请。” 丑时(14) 丑时(14) 罗刹堂的石室没有窗,四壁嵌着暗沉的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挣扎。空气里是血腥和一种类似苦杏的药味,渗进青石缝里,多年不散。领路的灰衣执事在铁门外停步,躬身示意叶临川独自进去。 室内空旷,只一桌一椅。沈丘山没有亲自来,桌后坐着的只是一名陌生执事。那人没抬头,指尖蘸了墨,在一页纸上缓缓勾画,“私离黄泉,未接任务,去往何处?” “未央城。” “所为何事?” “私事。” 那人笔尖一顿,猛地拍向石桌,发出一声闷响。“黄泉无‘私事’。按律,当去其值,受……” 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推开,莫疏云裹着一身寒意走进来。他扫了一眼执事,执事立刻躬身退至一旁。 “我四处的人,轮不到二处来拿。” “莫处老,”执事躬身,语气却硬,“沈处老亲自下的令。此人私离黄泉,六处报其最后现身于北地未央城,行迹可疑。规矩如此。” “可疑?”莫疏云嗤笑一声,“他是我派出去的。有项暗桩,需要天阶亲自去理。怎么,我四处行事,还要先向二处报备不成?” “这……属下并未接到……” “现在知道了。”莫疏云打断他,“人,我带走。沈丘山若有疑问,让他自己来四处找我。滚。” 莫疏云不再看那执事事,转身朝外行去。叶临川紧随其后,将那满室阴寒与执事僵立的身影抛在身后。返回四处书房的路上,二人一路无话,待到书房莫疏云方才开口。 “查到什么了?” “一些旧事。”叶临川声音有些沙哑,“与北疆军械线可能有关。线索指向几位已故之人,需要更多时间梳理。” “已故之人……”莫疏云咀嚼着这个词,身体微微前倾,“和你的身世有关?” 炭火爆开一个火星。叶临川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处老说笑了。我乃山村孤儿,身世简单。”他顿了顿“处老若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告退。” 莫疏云盯着他看了片刻,挥了挥手。 叶临川起躬行礼,随后转身推开房门。叶临川立开书房后直接去了后山。。 后山无人,枯草倒伏,乱石嶙峋。那棵歪脖子树还在,只是叶子已经掉光了,那夜喝酒的山石上也积了层薄霜。叶临川在崖边站定,秋月剑横放膝上。他没有运功,也没有练剑,只是坐着。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传来。 叶临川没有回头,只是随手拿起秋月剑一挡,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绝霄短刀顺势飞回到了昭野手里。 “你来了。” “老鬼刚才套你的话了吧?关于身世。”昭野收起短刀在叶临川旁边落座,摸出酒囊灌了一口酒。 叶临川闻言一愣,看向昭野。 “别这么看我。”昭野嗤笑一声,“那老狐狸书房外头一直有人盯着,你进去不到半盏茶,二处的人就撤了。他不是在保你,是在试你——试你到底知道了多少,试你会不会说实话。” “我知道。” “你知道还陪他演戏?”昭野站起身,酒囊随手丢下悬崖,许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落水声。“叶临川,黄泉这套把戏我看了二十年。拉拢、试探、利用、抛弃。莫疏云现在用你,是因为你能替他咬人。等哪天你没用了,或者知道得太多了……” 昭野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后话二人都明白。 叶临川起身,秋月剑垂在身侧。“那你呢,是为了什么?” 昭野愣住了。 夜枭在远处林子里叫了一声,又一声。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因为我腻了。我腻了当一把听话的刀,腻了看那些老东西坐在高处下棋,腻了连自己生死都得看别人心情的日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丑时(14)(第2/2页) 昭野看向叶临川,“可你不一样。你就跟黄泉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不认命,不服输。” 他抓住叶临川的肩膀,力道很大,“所以我赌你。赌你能掀翻这盘烂棋,赌你能给这鬼地方带来光明。”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忽然又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熟悉的疯狂,“再说了,要是真玩脱了,大不了陪你一起死。黄泉路上有个熟人,总比孤零零强。” 叶临川看了他很久。 “崖顶风大,去云叔那坐坐吧!走了。” 昭野离开后,叶临川在崖顶枯坐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便起身朝着判官居所行去。 沿途叶临川都隐匿了身形,但是他能察觉到自己已经被二十八摆渡人中的人发现了。只是对方仍立在阴影中,没有言语,也没有阻拦,任由他穿行而过。 屋内药味浓得呛鼻,叶临川眉头微皱。苏斩云裹着厚裘歪在榻上,面前炭盆火弱得发蓝。他手里攥着块帕子,捂嘴清咳,声音闷哑:“小临川,你来啦。” 叶临川立在门槛内三步处,没再近前。 苏斩云摆摆手,帕子一角露出暗红。“站那么远做啥子,老子不得传染你。”他又咳,肩胛耸动,好一阵才平复,“天舟......查到想查的了?” “嗯。” “打算咋个办?” 叶临川沉默片刻。“报该报的仇,杀该杀的人。” 苏斩云盯着他,忽然笑了,他边咳边笑,脸涨得发红。“该杀的人......黄泉里头,哪个不该杀?”他喘匀气,伸手去够榻边矮几上的茶碗,手抖得厉害,碗沿碰牙齿咯咯响。灌下大半碗冷茶,他才继续,声音低了些,“你想杀家主,我晓得。几处处老都想坐那个位子,我也晓得。但杀了之后呢?换个人来坐,黄泉还是黄泉。” 炭火爆了个火星。 叶临川开口,声音平直:“那就改。” “改?谁来?” “他来。” “那小子……”苏斩云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又想笑,却猛吸一口气僵住——咳意涌上来,他下意识要运功压住,手掌在榻沿一拍,内力没控制好,厚实的硬木“咔嚓”一声裂开道缝。 两人都静了一瞬。 苏斩云迅速萎顿下去,咳得撕心裂肺,帕子彻底染红。等咳声歇了,他才喘着说:“......你看,我这身子,撑不到看你们改天换地那天喽。”他摆摆手,疲惫不堪,“你想做啥子就去做。我只提醒一句——杀人容易,杀完以后咋个收拾,想好,不要脑壳一惹就乱回答。” 叶临川没答,躬身一礼,转身退出屋子。 门合上。 苏斩云立刻坐直,脸上病态潮红迅速褪去。他扯开厚裘,里头中衣干爽,毫无汗渍。盯着门上晃动的影子彻底消失,他才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骂:“月狐那瓜女子整的啥子鬼药......咳起来真要命,内力差点没收住。”他抹了把脸,指尖在刚才拍裂的榻沿缝隙处摸了摸,又骂,“龟儿子,还得找人来修。”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苏斩云重新裹好厚裘,瘫回榻上,变回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进。” 灰影滑入,低声禀报:“昭野大人去了莫处老书房,待了半盏茶。出来后直接回了天阶居所,没再出门。” “莫疏云那边呢?” “调了六个人,往北边去了。” 苏斩云闭眼,片刻后说:“让木狼和鬼羊跟上去,别插手,看着就行。叶临川要是折在‘路上’......”他顿了顿,“就把他尸体带回来,交给昭野。” 灰影应声退去。 丑时(15) 丑时(15) 叶临川离开判官居所时,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响了三声,他脚步未停,身形却已绷紧。穿过中庭那片枯竹林时,第一波杀机已到。 三道灰影自竹梢坠下,刀风削向后颈。几人刀路狠辣,配合默契,专挑视线死角。叶临川没拔剑,秋月剑连鞘向后格挡,铛的一声震开最先一刀,同时左足蹬地,身子侧滑,险险让过另外两刀。灰影一击不中,即刻后撤,融入竹影。叶临川低头看了看裂开的衣襟,继续朝前行去。 他转而折向临近三处的药池。那里蒸汽氤氲,药气掩盖行踪,也便于察知追踪。池水引自地下热泉,终年滚沸,几个池子用石壁隔开。 他选了个池子,褪下外袍,浸入池中。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视线。脚步声很轻,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停在隔壁石壁后。沉默了片刻,那人开口。 “莫处老传话,北边那条线,沈处老插手了。您要查的人,昨夜死在了未央城外的驿道。伤口是黄泉的手法,但用的是边军的制式短弩。”执事语速极快,“处老让您暂时蛰伏,他会处理。” 执事说完便退走,叶临川泡了一会儿也从池中起身穿上黑色劲装,将秋月剑重新佩在腰侧。刚系好束带,药池入口处的布帘被人猛地掀开。 昭野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滴血的布包。“老东西们等不及了。”他把布包扔到叶临川脚边,包裹散开,露出一颗头颅,正是刚才传话的执事,双目圆睁,满是惊愕。“沈丘山养的狗,跟在莫老鬼的人后面,想玩黄雀在后。”昭野用靴尖踢了踢那颗头,“我嫌吵,就让他闭嘴了。” “药池这里不能待了。” 两人离开药池,潜入连接各殿的暗渠。渠水冰冷刺骨,散发腐朽气息。途中遇到两处隐蔽的机关哨卡,守卫皆已气绝,喉间一点红痕。 “沈丘山动了‘影蛛’。”昭野在一处岔口停下,抹了把脸上的水,低声道。影蛛是二处培养的暗杀者,擅匿形,精毒蛊,难缠得很。话音刚落,前方黑暗中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叶临川秋月剑出鞘三寸,寒气弥漫。昭野按住他手腕,摇头,示意噤声。他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捏碎,刺鼻的硫磺味散开。沙沙声骤停,继而远去。 “怕火,弱点明显。”昭野嗤笑,继续前行。暗渠尽头是一处废弃的铸剑坊,炉火早熄,只剩满室铁锈味。坊内有条密道直通黄泉外围。这是昭野多年前发现的退路。 刚踏出铸剑坊破败的门槛,一道凌厉剑气当头劈下。剑未至,杀意已冻结周遭空气。叶临川秋月剑悍然上撩,双剑交击,爆出刺耳锐鸣。 来袭者一身黑衣,脸上覆着青铜面具。叶临川被震得后退半步,虎口发麻。 “六处处老,谢无衣。”叶临川说道。 “你敢唤出我的名字。” “弓弦已满,何必悬而不发?你是黄泉六处处老最年轻的一位,你难道不想成为黄泉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家主吗?”昭野在一旁笑着看向谢无衣,刻意加重了语气。 “很好,像你们这样的人,若无法为自己所用,还是杀了为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丑时(15)(第2/2页) 昭野没参战,身影一晃,消失在坊外阴影里。 叶临川看了昭野消失的方向一眼,手中秋月剑化作点点寒星,迎上裂风剑的狂攻。谢无衣功力深厚,剑法老辣,逼得叶临川步步后退,剑招多以守势为主。 缠斗十余招,谢无衣一剑横削,欲断叶临川手腕。叶临川却似力竭,秋月剑脱手坠地。 谢无衣眼中掠过一丝轻蔑,剑势更疾。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皮肉刹那,叶临川垂落的手腕猛地一抖,数道无形刃丝迸射而出,缠上周围倾颓的石柱和铁架。 几声轻响,刃丝绷紧。谢无衣收势不及,险些撞上丝网,急忙拧身后撤。就这瞬息空隙,叶临川已拾起秋月剑,人剑合一,如一道电光刺向谢无衣因后撤露出的破绽——左肩。 剑入血肉三寸即止,一柄弯刀架住秋月剑。持刀的是个身材壮硕的青年人,此人正是二处处老之子沈牧。“谢处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沈牧弯刀一旋,格开秋月剑。他身后,影影绰绰浮现出数十名好手,将铸剑坊团团围住。 “沈丘山的诚意不错。” 叶临川收剑后撤,与不知何时已返回的昭野汇合。“看来鬼都到齐了。” 沈牧挥了挥手,手下缓缓逼近。压力骤增。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长啸,随即是兵器碰撞与惨叫混作一团。 “要打滚出去打!”随着一声雄浑的怒吼,一扛着重剑的壮硕男子现身。 “五处处老魏撼山。魏老,你难道就不想要分一羹?”沈牧笑着望向魏撼山。 “给老子滚!”一道霸道的剑气朝几人横劈而来。 就在此时一道烟火信号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血色莲花——那是四处莫疏云的信号。 沈丘山脸色微变,攻势一缓。叶临川与昭野对视一眼,这信号与其说摇人,不如说是在搅局,逼沈丘山分心。 机会稍纵即逝。叶临川刃丝再出,卷起地上一蓬铁砂,猛地扬向对面。昭野同时掷出数枚烟丸,浓烟瞬间弥漫全场。 混乱中,两人身形急退,投入密林深处。身后传来沈牧的怒喝和追兵的脚步声,但距离在迅速拉大。奔出数里,确认暂时安全,两人才在一处断崖下停步。崖下有个浅洞,勉强可容身。 昭野靠在洞壁上喘息,肩头一道伤口渗着血,是刚才混战中所伤。他胡乱撕下衣襟包扎。“主人一倒,狗都疯了。老鬼信号一发,等于撕破脸。接下来,黄泉之内谁又能放过谁呢。” 寒风卷着枯叶抽打崖壁,浅洞内血腥味混着土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叫,旋即被风扯碎。 叶临川归剑入鞘,起身望向黄泉方向。黑暗中楼阁轮廓模糊,唯有几处灯火在风中明灭不定。“回去吧,他们要试探,我们便接招。” 二人身影没入夜色,沿偏僻小径疾行。三处药炉外围两盏灯笼比平日多挂了一对,窗内人影晃动,不止月狐一人。靠近四处辖地,暗哨位置也已更换,生面孔的子弟按刀而立。 丑时(16) 三处药炉的灯火和四处更换的暗哨,证实了他们的判断——沈丘山与莫疏云的角力已从暗处浮出水面,整个黄泉都被这股暗流搅动,人人自危,各自站队。 三处窗纸透出昏暗的光,映出屋内一道佝偻剪影。 药气混杂着陈腐的灰尘味扑面。屋内站着个面生的老仆,脚边放着个半旧的食盒。“月狐大人被召去问话了。临走前吩咐,让小人将您的药膳送来。”老仆声音沙哑,眼皮耷拉着,只盯着自己鞋尖,“大人还说,近日各处都不太平,让您夜里关好门窗,莫要理会外面的动静。” 食盒放在桌上,老仆躬身退出,脚步轻得像猫。 昭野用刀尖挑开食盒盖子。两层,上层是几样药食小菜和米饭,下层空着,盒底躺着一枚薄薄的铁制令牌,纹路是扭曲的鬼面,背面刻着个“四”字。莫疏云的令牌。 “老鬼在催了。”昭野捏起令牌,在指尖转了转,“送个饭,还得绕这么大圈子。” 叶临川没碰饭菜。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远处四处的方向,隐约有火光晃动,但无喧哗,那点火光很快又熄灭了,像被黑暗吞了回去。静得反常。三处药炉那边人影多了,四处换了暗哨,如今莫疏云的人用这种方式递来令牌。山雨已至,只是还未倾盆。 “他等不及要看我们怎么选。”叶临川关上窗,“沈丘山动了影蛛,谢无衣亲自出手,魏撼山也在观望。莫老鬼想搅浑水,也得有人替他趟路。” 昭野把令牌扔回食盒,发出哐当一声轻响。“那就趟。水越浑,沉底的鬼才看得清。” 当夜无话。后半夜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天未亮,急促的叩门声砸碎了寂静。亢龙对着二人说道:“叶临川,叶昭野判官在罗刹堂有请。” 罗刹堂比上次来时更暗。苏斩云蹲在殿角,用一柄小刀专心致志地削着一截焦黑的木头,木屑簌簌落下。带路的亢龙无声退了出去,沉重的石门在身后合拢,将最后一点天光隔绝。 “来了?”苏斩云头也没抬,吹了吹木头上不存在的灰,“昨晚上,挺热闹。” 叶临川静立不语。昭野抱臂靠着冰凉的石壁,目光在殿内阴影里扫过。 “谢无衣左肩那一剑,再深半寸,筋就断了。沈牧的弯刀缺了个口子。魏撼山的剑气劈塌了铸剑坊半面墙。”苏斩云放下木头和小刀,慢吞吞站起来,搓了搓手上的黑灰,“莫疏云放了朵大烟花,整个黄泉都看见了。”他走到叶临川面前,“判官殿收到的呈报,说是二处追捕叛逃影蛛,与六处的人发生误会,五处路过调停,四处发了警示信号。你们俩,在报告里,没名字。” “我们运气好。” “运气?”苏斩云嗤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干硬的肉干,他掰了一半递给叶临川,自己啃着另一半,“沈丘山想要你的命,谢无衣想要你的名声,魏撼山想要看戏,莫疏云想要你当那把最快的刀。你管这叫运气?” 叶临川接过没吃。“云叔想要什么。” “老子想要清净!但你们这帮小崽子不让老子清净。沈丘山今早递了条子,说你私通外敌,泄露黄泉秘辛,导致北边那条线断了,接头人死得不明不白。证据嘛,”他瞥了眼叶临川腰间秋月剑,“说是你独门刃丝造成的伤口,和边军短弩的痕迹混在一起,巧得很。” 昭野笑了,“老狗栽赃,都不舍得用点新法子。” “法子不在新,管用就行。”苏斩云走回石案后坐下,摊开一张空白的卷宗,“谢无衣附议。魏撼山没吭声。莫疏云驳了,说证据不足,还要查。四比一,老子就算想装瞎子,也得走个过场。从今天起,你们俩,禁足。在三处范围内活动,不得出界,随时听候传唤。这是明面上的。”他抬起眼皮,“暗地里,该干嘛干嘛。沈丘山的手伸不到三处腹地,但月狐被叫去问话,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们自己小心。” 禁足是软刀子。划个圈,告诉所有人这两人身上有嫌疑,是待宰的羔羊,也是诱饵。谁伸手,判官未必管,但谁被咬了,判官也乐见其成。 回到那间小院时,天已蒙蒙亮。院门外的巷子口多了两个靠墙打盹的汉子,生面孔,但腰间鼓鼓囊囊。不是保护,是监视。 昭野进门,反手闩上门栓,又从墙角不起眼处抽出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完好。“还算客气,没进屋。” 叶临川走到院中半枯槐树下,手指拂过树皮。禁足是限制,也是暂时护身符。判官在等,等他们动作,等沈丘山出招,等水下石头全露出来。 “沈丘山急了。”叶临川说,“北边线,他灭口不干净,怕我查更多。谢无衣想拿我立威。魏撼山待价而沽。莫疏云想让我们冲前面,和沈丘山两败俱伤,他收残局。判官要平衡。” “所以我们是棋子,也是刀。”昭野坐下擦短刃,“得让下棋人觉得,棋子不好吃,刀会反噬。” 昭野天黑前出门,回来时提着鼓囊皮口袋,隐约渗暗红,丢在墙角,硫磺和腥臭草药味弥漫。“三处库房顺的。影蛛怕火畏硫,这玩意儿加了料,沾上气味三天不散。” 当夜无风,月暗星稀。子时前后,院墙外传来轻微“嗒”一声。昭野翻身上屋顶伏低。叶临川坐在槐树下闭目,秋月剑横膝。 墙头滑下两道黑影,薄如纸,贴阴影游动,直扑正屋门窗。二人腕翻,指尖弹出幽蓝细针。 即将触及门扉刹那,一团粘稠浆块劈头砸在当先黑影身上。触体即黏,爆开惨绿磷火,不灼热却恶臭刺鼻,瞬间沾染全身。 黑影剧颤,发出短促嘶叫,疯狂拍打。另一黑影疾退,但昭野的短刃弧线直取后心。黑影洒出墨色粉尘,急扭避过刃锋,足尖点墙。 树下,叶临川剑未出鞘,人已射出,截住去路。剑鞘点向肋下。黑影惊骇拧身,袖中毒刃格挡。黑影借力倒飞,但叶临川内劲阴寒透入,震得半身发麻。 刹那凝滞,昭野已至。短刃贴颈掠过,带起血珠,左手扬,又一团恶臭黏液糊在脸上。黑影惨叫闷在喉中,与先前同伴一样倒地,恶臭附体。 院外监视传来压抑咳嗽低骂,未闯入。 昭野挑开面罩,两张惨白扭曲、布青纹的脸,颈后有暗红蛛形刺青。“影蛛,小的。”他擦擦短刃上的血,“味道够大,明天三处都能闻到。” 叶临川看地上迅速僵直的尸体。“扔出去。丢巷子口。” 昭野一手一个拎起,开门甩出。扑通闷响,门外传来惊呼仓促脚步,恶臭随风飘远。 这一夜再无异动。 次日午后,魏撼山麾下执事来到小院,送来不起眼木盒,说是修缮后的刃丝。执事放下就走。 盒内只有薄羊皮一张,炭笔画着简陋路线,指向后山废弃矿坑,旁标时辰:亥时三刻。 “魏撼山?”昭野拿起羊皮对光看,“这老粗货,何时学会递纸条了。” “他不是粗,是直。昨晚他没出手,今天递纸条,是表态,也是买卖。”叶临川将羊皮烧成灰烬,“他想看我们有没有资格让他下注。” 亥时,两人避开眼线,没入巷道阴影。后山矿坑废弃多年,入口如巨口,内里倾斜向下,阴冷渗水,弥漫铁锈霉味。深处有火把微光。 魏撼山一人站在那儿,重剑插身旁碎石。 “来了。”魏撼山声音在坑道回荡,“老子不喜欢绕弯。沈丘山阴,谢无衣狂,莫疏云滑。判官在看戏。”他瞪向叶临川,“老子只问一句,你能给老子什么?” 叶临川迎他目光。“一条不一样的路。不用永远当别人手里最重、也最先被砸出去的那把锤子。” 魏撼山盯着他,半晌哈哈大笑,震得坑顶落灰。“好!有点意思!”笑声一收,重剑扛肩,“沈丘山调动外面人,最迟后天到。里面,他买通三处两个管库执事,想在你们饮食加料。名字在这儿。”弹来小纸卷,“谢无衣那边不清楚。莫疏云……那老狐狸精得像鬼,你们留八个心眼。” “魏处老想要什么。”叶临川接纸卷,没看。 “痛快!”魏撼山道,“事成后,五处地盘扩三成。以后黄泉买卖,论功行赏,该是老子的,一分不能少。”顿了顿,脸上闪异样,“还有,老子手下弟兄,死了残了,抚恤得足,家里有人管。别学现在,死了像条狗。” “可以。”叶临川应下。 魏撼山不废话,扛剑就走,脚步声消失坑道深处。“后天晚上,沈丘山的人和里面人一起动。你们自己掂量。” 矿坑重归寂静,只有火把噼啪水滴滴答。 “三成地盘,他胃口不小。”昭野看魏撼山消失方向。 “他值这价。”叶临川展纸卷,两个名字,三处药材仓储执事。“沈丘山手伸得还深。后院起火,最麻烦。” “那就先清院子。”昭野眼里闪过冷光。 丑时(17) 纸卷上的两个名字在烛火边缘卷曲,叶临川没有再看第二遍。他将纸对折,对折,再对折,直到那片薄宣缩成指甲盖大小的一粒,才塞进袖中暗袋。 昭野靠门站着,短刀在指间转得很慢。 窗外更鼓响过三声。叶临川起身,推开房门。 院中那棵半枯的槐树在夜风里抖了抖枝干,落下几片早该掉光的叶子。他站了片刻,听见昭野跟出来的脚步落在身后两步。 “三处仓储库,卯时交接。”叶临川说。 昭野嗯了一声。 他们没走正门。禁足令还在,巷口那两个打盹的汉子今夜换了面孔,但腰间鼓囊的位置没变。昭野从槐树后绕出去,叶临川贴着墙根阴影,两人在院后矮墙下汇合时,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三处仓储库在药炉西北角,独立一座小院,院墙刷着防潮的白灰,月光下泛出冷浸浸的青。库门是厚榆木,裹铁皮,寻常刀剑劈上去只留一道白印。叶临川没走近,他在院外一株枯死的梧桐后蹲下,从树干上的节疤缝隙往里看去。 库檐下飞蛾绕着风灯灯罩扑棱。灯下站着个灰衣执事,正低头翻着账本,每翻一页,指尖便在舌上抹一下。 “卯时交接,来的不该是他。”昭野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压得很低,“早了半个时辰。” “在等人。” “等咱们?” 叶临川没答。灰衣执事翻账本的动作停了一下,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顾惊鸣。”叶临川说出纸卷上第一个名字,“三处仓储执事,入黄泉六年,沈丘山同乡。” 昭野嗤了一声:“同乡。这词儿在黄泉,比干儿子还亲。” 枯枝在叶临川脚下无声地断成两截。他从梧桐后转出来,没刻意藏匿脚步。灰衣执事猛地抬头,账本从指间滑脱,磕在石阶上。 “大、大人……” 叶临川走进灯晕里,秋月剑垂在身侧,剑鞘尖端几乎擦着地面。他没拔剑,甚至没看那人,只是站在灯下,等。 灰衣执事喉结滚动,弯腰去捡账本,手指触到封皮又缩回来。 “今夜当值的不该是你。” “是、是……顾惊鸣身子不爽利,托小人替他顶一宿……”他语速很快,眼珠子在眶里转了半圈,又硬生生定住。 “顾惊鸣托你顶值,还是沈处老托你顶值?” 灰衣执事不再说话,紧盯着地上那片被灯火照亮的石板。 叶临川等了三个呼吸。 “明日辰时,你去沈处老面前说三句话。”他的声音不高,“第一句,叶临川、叶昭野昨夜没出过院子。第二句,仓储库一切如常。第三句——” 灰衣执事抬起头。 “——你想好了再说。” 那人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下去。 昭野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侧,短刀没出鞘,连鞘抵在那人后腰,力道不轻不重。 “第三句怎么说,需要我现在教?”昭野偏着头。 灰衣执事嘴唇翕动,没出声。 叶临川已经转身。他走出院门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昭野低笑道:“别跪,地上凉。明天还要去见沈处老呢。” 回程的路走得很慢。天色还是沉的,但东边山脊线已经透出一线极细的灰白。巷道两侧的墙影从浓黑褪成深青,露水重了,靴底踩在石板上有细碎的粘滞声。 昭野快走几步与他并肩。 “另一个呢?” “不用去。” 昭野挑眉。 叶临川没解释。他想起纸卷上第二个名字——李顺,三处仓储副执事,入黄泉九年,无亲无故,无派无系。沈丘山选这样的人当内应,看中的不是忠诚,是易弃。李顺自己未必不明白。 这种人不需要去杀,只需要让他知道:有人知道他是什么人,也知道沈丘山会怎么对他。 话会在三处的药炉、膳堂、通铺之间自己长脚。 他们回到小院时天色将明未明,巷口那两个汉子还歪在原地,呼吸绵长,只是姿势比离去时更歪了些。昭野路过时顺手把其中一人滑脱的刀鞘往里推了推。 院门虚掩,门缝里卡着半片干枯的樟树叶。昭野拈起来看了看,随手碾碎,粉末顺指缝簌簌落下。 没人来过。 叶临川进屋,合上门,秋月剑倚在榻边。 体内枯荣经真气自行流转,一夜奔走的疲惫被一点点化开,但右肩旧伤处仍有一线滞涩——那夜褚家庄钩毒的残留,月狐说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清尽。如今才一个半月。 隔壁没有声息。昭野大概也没睡。 窗纸透进第一缕晨光时,院外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正好让人听见。接着是三声叩门,两短一长,四处的传令暗号。 叶临川拉开门。门外站着亢龙,手里没有卷宗,只一句话:“莫处老请您二位午后去书房叙话。不必急,未时前后到即可。” 他说完便走,步履如常,仿佛只是来传个寻常口信。 昭野从隔壁探出头,头发还翘着一缕,脸上是刚醒的惺忪,眼底却清醒得像浸过井水。 “叙话,”他把这两个字在齿间碾了一遍,“这个点儿叙话,不年不节的。” 叶临川没接话。他回屋取秋月剑佩好,又在榻边坐了片刻。未时尚早,但黄泉没有迟到这种说法,不存在的不是时间,是等待的资格。 太阳从山脊线完全挣出来时,他起身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巷口那两个汉子已经换了班,新来的两张面孔精神得很,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拐过墙角,又追不上了。 苏斩云的院落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檐角野草比前几日又高了些,在微风里晃着细长的影子。院门没关,虚掩的门缝透出极淡的烟丝气。 叶临川叩门三声,没有任何人阻拦,只有屋里传来一声“进”。 苏斩云靠在那张老竹椅上,手里烟杆没点,烟锅在掌心一下下磕着。他看见两人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昨天三处仓储库丢了两味月,”苏斩云终于开口,“今早库房盘点对不上数,管库执事顾惊鸣去二处递了条子。” 他顿了顿,烟杆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 “递完条子出来,在罗刹堂回廊拐角摔了一跤,磕断了三根肋骨。人还昏迷着,沈丘山的人守着,说是等醒了要细问。” 昭野短刀转了一半,停住。 “摔的?” “摔的。”苏斩云眼皮都不抬,“走道不看路,石板滑,人蠢,有啥子办法。” 屋里静了片刻。 叶临川开口:“沈处老信吗。” 苏斩云嗤笑一声,这才抬眼看他:“沈丘山信不信,关我屁事。二处的呈报怎么写,关你屁事。”他把烟杆往矮几上一扔,身子往椅背里陷了陷 “魏撼山跟你们说了什么,我不问。”苏斩云闭眼,“但你们回去告诉他——他那点儿心思,黄泉里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得见。不用藏,也藏不住。” 叶临川垂眸,没有应声。 “行了,滚吧。”苏斩云挥挥手,“未时还要去见老狐狸,留着精神应付他。” 丑时(18) 两人退出院落时,日头已攀上檐角。巷道里的影子短了一截,露水早干了,石板缝里蒸起若有若无的潮气。昭野把短刀收回腰间。 他们在膳堂外停了片刻。里头人声嘈杂,碗筷碰撞声混着低语,隔着门帘传出来。昭野侧耳听了一息,摇摇头。两人继续走,绕过了膳堂,从兵器库后墙穿过去。 莫疏云书房外的廊道上已经站了人。两个灰衣执事分列门边,看见二人过来,同时垂眼,往两侧让开半步。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茶沸水的咕嘟声。叶临川叩门,门内传出一声极低的“进”字。 莫疏云坐在那张楠木桌后,手里端着茶盏,盏沿白雾袅袅。他没抬眼,只是把盏盖在杯沿轻轻刮了三下。 “沈丘山今早去主殿递了条陈,说黄泉近日纪律废弛,天阶擅离职守、私相授受、串通外人。条陈末尾请家主授他便宜行事之权,先斩后奏。” 盏盖又刮了一下。 “家主没批。”莫疏云抬起眼,“但也没驳。” 他把茶盏搁下,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谢无衣附议。魏撼山没表态。二处三处六处,各有一半人在观望。”他顿了顿,“你们昨夜做了什么,我不问。但你们现在该知道——棋盘已经铺开了。” 莫疏云看着叶临川,目光里没有喜怒,只是陈述。 “该你们落子了。” 他把茶盏搁下,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谢无衣附议。魏撼山没表态。二处三处六处,各有一半人在观望。”他顿了顿,“顾惊鸣摔断三根肋骨的事,沈丘山没提。但不提,比提更麻烦。” 叶临川站在门槛内三步处,没动。 “他知道是谁做的,”莫疏云往后靠了靠,“也知道为什么要做。现在的问题是——他接不接。”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从廊道那头由远及近,又在书房门外停住。叩门声两短一长。 “进来。” 进来的是个灰衣执事,手里捧着一只半尺见方的木匣。他把木匣放在莫疏云桌上,躬身退出,自始至终没看叶临川和昭野一眼。 莫疏云没打开木匣,只是用指尖在匣盖上敲了敲。 “沈丘山送的。今早二处的人送到四处门口,指名给你。”他看着叶临川,“打开。” 叶临川上前一步,掀开匣盖。 里面是一截泡在药水里的断指,断指切口平整,已经有些发白。指根有一道旧疤,斜着划过第一节指骨。 “李顺的。”昭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 莫疏云点了点头:“今早发现死在库房后头,喉咙被捏碎,手指切下来泡好,送到我门口。”他顿了顿,“送东西的人说是给你的回礼。” 叶临川盖上木匣,动作很轻,咔哒一声。 “顾惊鸣那边呢?” “昏迷着。”莫疏云重新端起茶盏,“但沈丘山的人守着,会不会醒,什么时候醒,醒来说什么,都不好说。” 屋里静了片刻。 莫疏云放下茶盏,从抽屉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铜钱边缘刻着细小的“天佑”二字,前朝年号。 “魏撼山昨天夜里又去矿坑了,”他说,“一个人去的。今早派人给我递了句话——说他那块地盘最近不干净,夜里最好不要有人走动。” 昭野嗤笑一声:“矿坑那边不干净,意思是三处仓储那边也别去了。李顺死得够快,顾惊鸣还躺着,再动就是直接跟二处翻脸。行了,我要说的就这些,去吧。” 离开书房时天色已经开始发灰。昭野站在廊檐下,看着远处膳堂方向升起的炊烟,忽然问:“去不去?” “去。” “那我呢?” 叶临川看他一眼:“你回去。” 昭野挑眉,没说话。 “李顺死了,顾惊鸣那边沈丘山的人守着。三处仓储暂时动不了,但还有别的地方。”叶临川顿了顿,“你去盯谢无衣。” “谢无衣?” “他附议沈丘山,但没亲自出面。”叶临川往前走,“谢无衣太稳了。他不出来,我们不知道他手里有什么。” 昭野跟上来,短刀在指间转了一圈:“我一个人去盯一处?” “不用盯太紧。只要他知道有人在盯他。” 昭野想了想,咧嘴笑了:“懂了。” 他们在岔路口分开。昭野往东,叶临川往西。 后山矿坑入口处的火把灭了,只剩洞口一截焦黑的木柄,在风里晃着。叶临川没点火,贴着洞壁往里走,脚下碎石被踩出细碎的声响。 走出十几丈,深处透出一点微光。 魏撼山站在那,面前插着那柄重剑,剑身上搁一盏油灯,火苗被洞里的阴风吹得忽明忽暗。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来了。” 叶临川在他身后三步处站定。 魏撼山转过身,脸上的横肉在灯光里忽隐忽现。他盯着叶临川看了几息,忽然开口:“沈丘山送你的东西,我看见了。” 叶临川没说话。 “那截手指,是我让人送到莫疏云门口的。”魏撼山说,“李顺死在库房后头,沈丘山的人干的,但尸体是我的人发现的。” “我让人把手指切下来,泡好,送到莫疏云门口。沈丘山原本没想送这个礼,他想直接把人头挂在三处药炉门口。” 叶临川没有搭话,只是沉默的听着。 “你知道为什么我拦他吗?” “因为你不想让他赢得太快。” 魏撼山哈哈大笑,笑声在坑道里撞出回音,震得灯焰乱晃。 “老子活到这个岁数,见过太多次了。”他说,“沈丘山这种人,赢了就是独吞。莫疏云赢了,至少还要分。老子不挑主子,但老子挑对手。沈丘山那个对手,不配老子跟他下棋。” 他往前迈了一步,重剑从碎石里拔出来,带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你昨夜做的事,我看见的。顾惊鸣那三根肋骨,是你的人下的手。李顺的死,也是你逼出来的。你不想手上沾血,但是在黄泉这个地方一日,手就不可能干净。你不想做的事,自然有人替你做,不想承担的罪孽,也有人替你承担。”他盯着叶临川,“你是真不怕死,还是算准了没人敢动你?” 叶临川迎着他的目光:“魏处老想听哪个答案?” 魏撼山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重剑往肩上一扛,转身朝坑道深处走去。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沈丘山后天晚上会在罗刹堂审顾惊鸣。审完,不管顾惊鸣说什么,他都会直接去主殿递请诛令。若他真去请令,我会和莫疏云一起表态驳回” “小子,记住了,老子帮你们,不是因为他莫疏云许了什么。是因为你那天在矿坑说的那句话。”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坑道深处。 叶临川站在原地,看着那盏被他遗忘在碎石上的油灯。火苗晃了晃,灭了。 回到小院时,昭野还没回来。叶临川在槐树下站了片刻,此时远处传来三下更鼓声,三更天了。 门缝里又卡着一片樟树叶。 他推门进屋,摸出火折子点燃油灯。桌上压着一张纸笺,边角微卷,墨迹新鲜。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后天卯时,顾惊鸣将有口腹之祸。” 丑时(19) 丑时(19) 叶临川将那纸笺凑近灯焰,看着边角卷曲发黑,墨迹在火舌里扭动,最后化成灰烬落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吹散那些灰,只是盯着看了一会儿。 三更的梆子声已经过去很久,院里还是没有脚步声。昭野去盯谢无衣,这个时辰没回来,要么是盯出东西了,要么是出了事。 叶临川起身从后墙翻出。两个监视的汉子还在,靠着墙根打盹,呼吸绵长。 三处药炉值守的弟子此时坐在门槛上打着哈欠。叶临川从侧窗翻入,落地无声。穿过药架之间的通道来到里屋。 “哟,常客呀!这是又病了,还是伤了,亦或是大晚上的想和小女子我交流感情。”月狐没有停下手里动作,只是轻声调笑道。 叶临川站在门口,没进去。 “月狐姑娘说笑了。顾惊鸣那边怎么样了?” “顾惊鸣那边,沈丘山的人守了三拨。”月狐放下药杵,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拨在门口,一拨在廊下,一拨混在库房当值的弟子里。苍蝇都飞不进去。” “能递话吗?” “递过。”月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今早送去的饭食,他吃了。晚上那顿,换了人送。” 叶临川没说话。 月狐回过头看他:“那纸条你收到了?” “嗯。” “我写的。”月狐说,“口腹之祸,不是吓唬他。沈丘山想让他死在审前,一了百了。但死在谁手里,怎么死,什么时候死,有讲究。” 她走回药架前,从第三层取下一个青瓷瓶,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三日醉’。服下去,人像死了一样,脉息弱得探不着,但三天后会醒。”她顿了顿,“顾惊鸣要是喝了,明天抬出来的就是一具‘尸体’。沈丘山的人验过,确定死了,就不会再守。等他们撤了,把人抬出来,灌解药,问话。” 叶临川看着那个瓷瓶。 “谁去送?” “三处的人去。”月狐说,“三处管药毒,送药天经地义。沈丘山再疑,也不敢现在翻脸,更何况这药无色无味,无毒无害,如何查?” “但得有人拖住沈丘山的人。明早卯时,库房交接,有半炷香的功夫门口没人。就那半炷香。” 待到月狐收起瓷瓶,叶临川转身离去。 天快亮的时候,天阶小院的院门响了一下。昭野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短刀还握在手里。他看见叶临川坐在窗下,脚步顿了一下。 “没睡?” 叶临川站起身:“谢无衣那边?” “谢无衣昨夜没回一处。”昭野把短刀收回腰间,“我盯到后半夜,他住的那间院子灯一直亮着,但人不在。今早交班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灰衣人从里面出来,走得很快,帽檐压得很低。跟了一段,跟丢了。” “身形?” “比谢无衣瘦,矮半头,走路有点跛。”昭野走到桌边,看见桌面上的灰烬,没问,“顾惊鸣那边有新消息?” 叶临川把纸笺的事说了。昭野听完,沉默了片刻。 “困了,我去睡一个时辰。”昭野伸了个懒腰,大步朝着房门走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丑时(19)(第2/2页) 叶临川坐在原处,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卯时。 顾惊鸣在三处药炉后面的厢房里躺着,门口有两个人守着,是二处的面孔。叶临川站在药炉西北角的阴影里看着。厢房门紧闭着,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有人影在里面晃动。 他在那里站了一炷香的时间。守门的两个人换了一次班,新来的人打着哈欠,和交班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听不真切。药炉里有人进出,端着药罐,捧着纱布,没有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卯时三刻,厢房的门开了。 守门的人提着食盒进了厢房。 叶临川从阴影里出来,沿着墙根往那边走。走到一半,厢房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接着是碗摔碎的声音。守门的人冲出来一个,脸色发白,朝药炉的方向跑,边跑边喊。 叶临川没再往前,转身退进巷道。 当天下午,消息传出来:顾惊鸣死了。死因是呛咳——喂粥的时候粥进了气管,没抢救过来。守门的两个人被二处带走问话,喂粥的那个执事当场就被扣下了。 昭野听完,把短刀在掌心拍了两下:“呛死的。真巧。” “沈丘山表面没反应。”昭野说,“但顾惊鸣一死,他知道的事情就带进棺材了。现在死无对证,之前那些事都成了悬案。” 叶临川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又开始落雨,细细的雨丝打在窗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谢无衣昨夜不在一处,今天顾惊鸣就死了。” “走吧,去看看有谁在盯着那具‘尸体’。” 天黑之后,雨尚未停之时。叶临川来到二处的停尸房在罗刹堂后面的单独小屋。这地方平时没人去,只有死了需要查验的人才会抬进去,而顾惊鸣正好符合。 叶临川在小屋对面的一间废弃柴房里蹲下,从墙缝往里看。小屋门口站着一个人,靠在廊柱上,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在柴房里蹲了一个时辰。守门的人换了两次。但无论是谁守门,都没有人靠近那间小屋,也没有人进出。 快到子时的时候,有一个人影从小屋后面转出来。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走到小屋后窗,停住,往里看了一眼。 守门的人没动。 那人影看完,转身要走。叶临川从柴房里出来,贴着墙根绕过去。那人影察觉到动静,脚步加快,朝巷道深处走。叶临川没追,只是跟在后头,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 走到一处岔路口,那人影突然停住,转过身。 是谢无衣。 雨幕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叶临川也没动,两个人隔着二十步,隔着雨帘,谁都没说话。 最后谢无衣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道拐角。 叶临川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脖颈往下流,浸湿了里衣。谢无衣在停尸房后窗看了一眼,什么都没做,只是看。 叶临川折返回那间废弃柴房,从墙缝往里看。停尸房门口的人还在,只是原本放置顾惊鸣的那张停尸床上却是空空如也。 丑时(20) 丑时(20) 守门的人还靠在廊柱上,斗笠压得很低,一动不动。叶临川从柴房后窗翻出,贴着墙根绕到小屋侧面。 叶临川看了三息,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掠过去,一把掀开斗笠。 那人睁着眼,瞳孔散开,喉间一道极细的血痕。 叶临川皱眉快步离开此处,翻墙进了三处药炉。 月狐抬头看他,手里还拿着药杵在那捣药。 “顾惊鸣不见了。” 月狐手里的药杵落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站起来,脸上那层懒洋洋的笑意瞬间褪尽。 “什么叫不见了?” “停尸床空了。”叶临川站在门边,身上还在滴水,“没人进去过,谢无衣来也只是看了一眼,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有些难办了,三日醉六个时辰内不解,人就真的会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现在已经过了四个时辰。”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月狐转身走到窗边,把窗纸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很久。雨声灌进来,凉意漫了一屋。 “不是谢无衣。” 叶临川没接话。 “谢无衣如果把人带走了,不会只站在后窗看一眼。”月狐转过身,“他来,是因为他知道人会不见,他想看看是谁动的手。” “他知道?” 月狐走回药案前,把那根药杵捡起来,握在手里握了很久,又放下。 “三处有内鬼。”叶临川说道。 “送药的、守门的、抬尸的,都是我安排的人。”月狐说,“但顾惊鸣还是不见了。说明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三日醉的事,卡着时辰把人弄走了。”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能在三处埋这么深的人,整个黄泉没几个。” “还有两个时辰。”月狐从药架最底层拿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排细长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找到他,灌解药,或者把他的尸体带回来。” 她把解药递给叶临川,是一只小小的玉瓶,瓶身温润,触手生凉。 叶临川接过,揣进怀里。 “人不会走远。”月狐说,“停尸房在三处腹地,抬着一个‘死人’出不去。他们只能把人藏在附近,等六个时辰过去,再把尸体扔出来,说是自然死亡。” 叶临川从三处药炉离开,穿过库房之间的窄巷时,左侧阴影里有人动了一下。叶临川脚步没停,但右手已经搭上剑柄。 “大人。” 是阴阿七的声音。她从阴影里走出来,身上穿着深灰色的夜行衣,头发用簪子紧紧绾住,没插那把银梳。身后跟着石佛和飞羽,三人身上都带着夜间的潮气,显然已经在外头蹲了不短的时间。 “叶昭野大人让我们来的。”阴阿七压着声音,“他说今夜有人会动。” 叶临川点头,继续往前走。三人无声跟上。 料场在药渣堆积场东侧,半地下结构,入口是个斜向下的坡道,两扇木门歪着,门缝里漆黑一片。叶临川在坡道口停下,抬手示意。 飞羽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亮了往里一扔。火光滚下坡道,撞在墙上,照亮一小片地方,几个积了厚灰的破木架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 叶临川没有过多停留,转身去了药渣堆积场西边。那地方原来是存放废弃药碾子用的,后来三处扩建库房,这边就荒了。六间屋子连成一排,门窗都烂了半边,野草从墙根长进来,淹到膝盖。 阴阿七和飞羽从两头包抄,石佛跟着叶临川从正面推进。 第一间,空。 第二间,空。 第三间推到一半,飞羽那头打了声呼哨。叶临川掠过去,看见他蹲在第五间屋子后墙的窗户底下,指着窗台上一小块被蹭掉的青苔。 “新鲜的。” 叶临川翻窗进去。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出火折子晃亮,终是看清地上躺着的顾惊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丑时(20)(第2/2页) 叶临川蹲下把人翻过来,随后将玉瓶掏出,拔开塞子,捏开顾惊鸣的嘴往里灌。药液顺着嘴角淌出来一些,但大部分咽下去了。 就在叶临川起身之际,门外传来打斗声。叶临川掠出去时,石佛正和一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那人的刀法是二处的路数,狠辣刁钻,专攻下盘。石佛肩膀上的旧伤没好利索,动作有点僵,被逼得连连后退。 黑衣人刀光泼洒,石佛闷哼一声,肩头旧伤进裂,血迅速浸透绷带。他踉跄后退,后背抵上土墙。黑衣人身形如鬼魅再进,刀尖直刺心口。 一道乌光自侧面屋檐暴射而至,精准撞在刀身上。“铛”的一声爆鸣,火星四溅。黑衣人虎口崩裂,钢刀脱手飞旋着钉入土墙。 昭野掠下,绝霄短刀在掌心翻转,带起一弧冷电抹向对方咽喉。黑衣人骇然暴退,昭野如影随形,短刀变抹为刺,贯穿其右胸。 黑衣人倒地同时,破空声尖啸。几支弩箭自对面屋顶射来。叶临川秋月剑振,七根刃丝后发先至,于半空中绞碎箭矢。碎片纷落,对面屋顶立起两道身影。 左首之人锦袍玉带,正是沈牧,手中弯刀映着稀薄月光。右首之人黑衣劲装,面覆半张银狐面具,手中一柄细窄长剑,那人便是六处处老任青阳最得意的弟子,薛烬。 “果然来了。”沈牧轻笑,弯刀在指尖转了个圈,“叶临川,你胆子不小,判官禁足令下也敢乱闯。顾惊鸣这枚棋子,你救不活。” 昭野甩去刀上血珠,咧嘴笑道:“救不救得活,你说了不算。倒是你爹沈丘山,派你来送死,也不多给配几条狗?” 薛烬未发一言,身形倏动,贴地急掠,手中细剑颤出数点寒星,笼罩叶临川下盘诸穴,剑路刁钻阴毒。 叶临川秋月剑下压,刃丝迸发,瞬间没入脚下地面。薛烬剑尖及体前三寸,地面骤然炸开,碎石尘土混着数根破土而出的刃丝劈头盖脸罩下。 薛烬急旋身,细剑舞成光幕格挡,仍被一道刃丝擦过肋下,衣裂血现。 沈牧在同一时刻扑向昭野。昭野不闪不避,绝霄短刀逆撩而上,刀尖精准点中弯刀力道最弱处。沈牧刀势再变,昭野身影在刀光中闪烁,短刀每一次格挡反击都险到极致,火星连串迸溅。 叶临川与薛烬战作一团。薛烬剑法奇快,专走偏锋,配合诡异身法,如附骨之疽。叶临川秋月剑以慢打快,刃丝时而在身前布下细密罗网,时而突射袭扰,逼得薛烬无法近身。 薛烬一剑刺空,叶临川拧身进步,秋月剑顺势横削,薛烬仰面避过,剑尖却诡异地自肘后反刺叶临川手腕。叶临川撒手松剑,秋月剑下落刹那,左手疾探握住剑柄,手腕一抖,三根刃丝自剑镡射出,直取薛烬面门。 薛烬骇然猛然后折,险险避开,然而面具被刃丝劲风刮落,露出一张长相俊秀的青年面孔。 另一边,昭野卖了个破绽,硬接沈牧一刀,昭野已钻入其刀网,直刺咽喉。沈牧拼命侧头,刀尖擦喉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昭野一掌挥出逼退欲再扑上的沈牧,自己却是踉跄一步,伤口血流如注。 “走!”沈牧厉喝,知今夜已难讨好。薛烬闻言,虚晃一剑,洒出一把毒蒺藜,身形疾退。沈牧同时掷出三颗雷火弹,轰然炸开,浓烟与火光瞬间遮蔽视线。 烟尘散去,沈牧与薛烬已不见踪影,只余满地狼藉与血腥。 不远处,沈牧一边捂着胸口,一边奋力狂奔着,“这二人的实力远超你我想象,而且他们默契也未免太恐怖了些。” “毕竟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而且他们可是入了千卷楼的第六层。”薛烬受的伤明显要比沈牧轻得多,此时正不急不缓地跟在沈牧身边。 “回去我便将此事禀告给父亲,这一次不仅要握住那把剑,就连四处,也必须连根拔起!”沈牧恶狠狠的说道。 “不错,但想要沈秋山下定这个决心,还差一个契机。”薛烬缓缓说道。 “什么?”沈牧惑道。 丑时(21) 丑时(21) “你的死!”薛烬的声音中多了一股杀气。 沈牧一惊,察觉不对,立刻转身。而就在他转身刹那,薛烬袖中刃丝已出。待到收回之时,沈牧的头颅已顺着脖颈滑落。 黄泉二处,罗刹堂。 夜已深,堂内却灯火通明。 沈丘山端坐于高椅之上,手中捏着一枚信报,信报上只有寥寥数字:沈牧夜出,至今未归。他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背上的雕花。 这雕花是沈牧十岁那年亲手刻的,刻的是一把弯刀,那孩子从小就喜欢刀,喜欢到连父亲的椅子都不放过。沈丘山当时还训斥了他,说二处处老的高椅,岂容你胡来。可训完,却命人将这把椅子原样保留,再未换过。 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跌撞而出,是二处的执事,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说。” 执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抵青石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少主……少主他……” 沈丘山站起身。 他没有再问,只是从高椅上走下来,一步一步朝堂外走去。 堂外,院中。 四名灰衣执事抬着一副担架站在那里,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已被血浸透,在灯火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黑色。 沈丘山走到担架旁,站定。 白布被揭开一角。 沈牧躺在那里,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脸上凝固着惊愕与不可置信。他的胸口衣衫碎裂处,露出一个清晰的掌印,而脖颈处却是切口平滑,一看就是出自刃丝。 沈丘山伸出手,指尖悬在沈牧的脸上空,顿了片刻,最终没有落下。 “谁干的?” “四处,叶昭野。”带回尸体的一名二处弟子回道。 沈丘山点了点头:“若是他的刃丝割头手法,确实可以造成这样的伤害。看来四处是决心要与我二处撕破脸了!” 沈丘山站在担架旁,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沈牧十八岁的时候,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回来时受了重伤,昏迷了三天三夜。他守在床边三天三夜,第四天沈牧醒来,第一句话是:“爹,任务完成了。” 二十二岁时,因为一处执事对他出言不逊,他一怒之下把人打成了残废。他罚沈牧跪了三天的祠堂,自己却在祠堂外守了三天,怕他饿着冻着。 如今沈牧躺在这里,眼睛还睁着,却再也看不见他了。 沈丘山弯下腰,叹了口气,伸手合上了沈牧的眼皮。 “黄泉之人,朝生暮死,哪怕是我的儿子亦是,诸位不必如此。抬下去吧!”沈丘山没有再看那具尸体。 众人如蒙大赦,四名执事上前抬起担架,从侧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沈丘山转身,走回罗刹堂那把高椅前,却没有坐下。他的手搭在椅背上,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刀刻纹路。 “牧儿……” 声音极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沈丘山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天光亮了,却照不透这罗刹堂的阴寒。 他的手从椅背上收回,负在身后。 “传令下去。” 暗处有人应声:“在。” “三日后,罗刹堂议事。除处老外,各处执事以上,皆须到场。” “是。” 那声音顿了顿,又问:“若有不至者……” “不至者,”沈丘山的声音没有起伏,“以叛论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丑时(21)(第2/2页) 暗处的人影消失。 沈丘山终于转过身,朝侧门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把这椅子烧了。既然四处要鱼死网破,那么我二处,便奉陪到底。” 药渣堆积场附近二处的人基本已经撤走,顾惊鸣被抬回三处药炉时,天已微明。 月狐灌下解药,那具“尸体”的胸口开始有了极微弱的起伏。她没有说话,只是朝叶临川点了点头。 叶临川转身离开药炉。穿过回廊时,阴阿七从阴影里跟上来,压低声音道:“二处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沈牧昨夜死了。尸体今早抬回罗刹堂,沈丘山亲自接的。” 叶临川脚步没停。 “谁动的手?” “传话的人说是昭野大人。刃丝割喉,手法对得上。” 叶临川继续往前走。阴阿七跟上几步,又道:“还有一件事。沈丘山下令,三日后罗刹堂议事,各处执事以上都要到。不至者,以叛论处。” 叶临川终于停下,转头看她。 阴阿七被他看得退后半步,声音低下去:“消息是从二处内部递出来的,应该不假。” “知道了。” 阴阿七说完最后一句便隐入阴影。叶临川没回头,只是继续往天阶小院走去。 天阶小院内昭野坐在井台边,短刀在指间转得极慢。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沈牧死了。” 叶临川站在院门内三步处,没动。 “我知道,刃丝割头。”昭野把短刀插回腰间,站起身,嘴角多了一丝讥笑“手法对得上,东西也对的上。啧,真是好重一口锅。” “我让他盯着沈牧,却没让他动手。薛烬啊,薛烬,这一次你可真是勤快啊!” “虽然不是你动的手,但是沈丘山信了。” “信了。”昭野嗤笑一声,“他儿子死在我‘手里’,他不信也得信。三日后罗刹堂议事,各处执事以上都要到。不至者,以叛论处。” 叶临川看着那棵半枯的槐树。晨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 “薛烬还能留吗?” “不能留也得留。”昭野走到他身侧,压低了声音,“他在六处埋了四年,沈丘山那边刚搭上线,现在拔出来,前面白费。” 昭野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卷,递过来,“薛烬递的。沈丘山今晚会派人去三处提顾惊鸣的尸体,要当众验伤。” 叶临川展开纸卷,上面只有一行字:戌时,停尸房,二处六人。 他把纸卷凑到灯焰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顾惊鸣醒了没有?” “月狐说最快今晚。”昭野顿了顿,“但如果沈丘山的人今晚去提,他醒不醒都得醒。” 叶临川把秋月剑佩回腰间。 “我去三处。” 昭野侧身让开路,在他擦身而过时伸手按住他肩膀。叶临川停住,没回头。 三处药炉比往日安静。月狐不在,只有两个面生的弟子在院子里翻晒药材。叶临川穿过回廊,推开最里间那扇门。 顾惊鸣躺在榻上,胸口微弱起伏。月狐坐在榻边,手里捏着银针,听见动静没回头。 “沈丘山的人今晚来提。” 月狐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下针。 “我知道。” “尸体准备好了?” 月狐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准备好了。” 丑时(22) 丑时(22) 沈丘山的人来得比预想更快。 叶临川刚踏出三处药炉的后门,巷道尽头便有火光晃动。六道人影贴着墙根疾行,为首那人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罩上绘着二处特有的符号标识。 叶临川侧身隐入一堆废弃的药渣后面。 那六人从他身前三丈处经过,脚步急促,靴底碾碎落叶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走在最后的那人腰间别着一柄短斧,斧刃上缠着浸过油的麻布,隐隐透出一股火油的气味。 待到几人走远,叶临川方从药渣后转出来。 药炉后院的门虚掩着。叶临川推门而入,月狐没有转头,任在那张榻前,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针尖在灯焰上慢慢转动。 顾惊鸣还躺在那里,胸口微弱起伏,脸色比死人还要白上三分。 “我知道,他们的人已经到了前门。”月狐语气平静。 叶临川走到榻边,低头看顾惊鸣。那张脸上全是冷汗,眉头紧紧皱着,仿佛是进入了一个可怕的睡梦之中。 “能醒吗?” “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月狐把银针收进布囊,转过身看他,“但沈丘山的人不会等一个时辰。” 叶临川没说话。他伸手掀开盖在顾惊鸣身上的薄被,露出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 月狐从墙角拎过一个麻袋,扔在榻边。袋口松开,露出里面一具蜷缩的尸体,同样的身形,同样的衣衫,甚至连脸上的轮廓都有六七分相似。 “三处药库去年冻死的杂役,一直泡在药酒里没处理。”月狐的声音没有起伏,“身形差不多,脸我用刀修过,夜里看不清。” 叶临川蹲下身,把尸体从麻袋里拖出来。入手冰凉僵硬,确实像是已经死了好几天的样子。他把尸体放在榻上,盖好薄被,又伸手把顾惊鸣脸上的冷汗擦干净。 “人藏哪儿?” “后院地窖。”月狐走到墙边,推开一个装满药材的木架,露出地面上一块颜色稍深的木板,“下面通着废弃的排水渠,可以绕到药炉后面的枯井。” 叶临川弯腰把顾惊鸣扛上肩,进入掀开木板后的空间。下面黑洞洞的,一股潮湿的霉味涌上来。月狐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递过来,叶临川接过,踩着土阶继续下行。 地窖不大,四面都是夯实的土墙,角落里堆着几只空酒坛。叶临川把顾惊鸣放在地上,靠墙坐好,然后熄了油灯。 不多时上面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踩在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土层听不真切,但能听出语气很急。 接着是一声闷响,似乎是门被踹开的声音。 叶临川闭上眼睛,把呼吸压到最低。枯荣经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感知着上方每一丝震动。 脚步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有人在翻东西,药罐摔碎的声音、木架倒地的声音、还有月狐那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的说话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叶临川在地窖中坐到后半夜,上面再无声息。 他起身摸黑回到入口处,侧耳听了片刻,才顶开木板。药炉里一片狼藉,药架倒了两排,药材散落满地,瓦罐碎片踩得咯吱作响。月狐坐在墙角一只翻倒的木箱上看着窗外。 “走了?”叶临川问。 “搜了半个时辰。带走了两具尸体。一具是后院喂马的老吴,一具是库房上个月病死那个。他们急着交差,没细看。” 叶临川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外巷道空空荡荡,只有几只夜鸟从檐角掠过。 “顾惊鸣能挪吗?” “天亮前必须挪。”月狐站起身,把银针收进布囊,“三处有内鬼,他们回去一对尸体,天亮就会反应过来。人藏在这儿不安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丑时(22)(第2/2页) 叶临川回到地窖,把顾惊鸣扛上来。那人依旧昏迷,脸色比方才更白,呼吸弱得像随时会断。 月狐从墙角拎出另一个包袱,扔给他:“换衣服。” 两人把顾惊鸣的衣衫换下,套上一身杂役的粗布短褐。月狐又往他脸上抹了些灰,把头发揉乱。叶临川把人扛上肩,从药炉后窗翻出。 天色最暗的时候,他穿过三条巷道,翻过两道矮墙,把人送进了五处地盘边缘一间废弃的柴房里。 他刚把人放下,门外传来脚步声。叶临川按剑贴墙,随时打算出手。不过门外那人却没进来,只在窗棂上叩了三下。 “是我。” 昭野闪身进来。 “沈丘山的人回去了。”昭野蹲下看顾惊鸣,“抬着两具尸,说是顾惊鸣和同谋。二处那边已经报上去结案了。” “这么快?” “快才正常。”昭野嗤了一声,“沈丘山要的是个结果,不是真相。顾惊鸣死了,他儿子的事就能往四处身上钉死。至于死的是谁,不重要。” 叶临川没接话。他走到窗边,从破洞往外看。远处罗刹堂的方向有火光,不算太亮,但一直没灭。 昭野从窗边退回来,蹲下把顾惊鸣翻了个身,看了看他的脸色。 “月狐的解药下去最快今晚醒。”叶临川还站在窗边,盯着那点火光,“但醒了也没用。沈丘山已经结案,他不会认活着的顾惊鸣。” 昭野站起身,“那就让顾惊鸣死透一点。人交给我,我想办法把他送出黄泉,等需要的时候再让他活。”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没有遮掩,踩得碎石子咔嚓作响。两人同时贴墙,刀剑无声出鞘半寸。脚步声在门口停住,随即是三声特定的节奏叩门。 昭野拉开门。 阴阿七闪身进来,没有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递给叶临川。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三刻后,二处调了十二个人,围四处。 “谁递的?” “不知。”阴阿七压低声音,“塞在三处药炉后墙砖缝里,用石头压着。月狐大人让我赶紧送过来。” 昭野嗤了一声。“沈丘山动作够快。尸体还没凉透,就开始收网了。” 叶临川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把窗纸推开一条缝。罗刹堂方向那点火光还在,不算亮,但一直没灭。远处四处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你送他出黄泉。”叶临川转过身,“我去一趟四处。” 昭野短刀一顿。“一个人去?” “嗯。” 昭野盯着他看了两息,把短刀收回腰间,弯腰扛起顾惊鸣。“还有时间,别死了。” 叶临川没答话,从柴房后窗翻了出去。 夜色比方才更沉,连星星都没了。他贴着墙根疾行,穿过两条巷道,翻过一道矮墙,前面就是四处的边界。平日这里有暗哨,今夜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那片枯竹林时,脚下踩到一样软的东西。低头看,是个二处装束的灰衣人,喉间一道血痕,血还没凝透。 再往前十步,又是一个。这个伤口在后心,一刀毙命。 叶临川加快脚步。竹林尽头,四处的院门敞开着,门里门外躺着七八具尸体,血浸透了石板的缝隙。院里没有灯,黑得像一口井。 正屋的门也敞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叶临川握紧剑柄,一步一步走过去。 丑时(23) 叶临川跨过门槛。 正屋里没有灯,火光是从后窗映进来的,不知哪处院子烧着了,把窗纸照得忽明忽暗。地上躺着两个人,都是四处的装束,血还没凝,在砖缝里漫成一片。他踩过去,靴底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里屋的门虚掩着。 叶临川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一股甜腻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 他推开门。 里屋站着一个人,穿着破烂的彩衣,脸上涂着惨白的油彩,手腕脚踝系着银铃。那些铃铛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却没有响。 戏师危燕。 他手里提着一颗人头,血还在滴。人头是四处的执事,叶临川见过,在膳堂里打过照面。危燕把那颗头随手丢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叶临川脚前三寸。 “你来了,我等了半个时辰,以为你会从后窗翻进来的。”危燕语气平静,没有了上次相见时的那种癫狂之态。 叶临川没答话。秋月剑还垂在身侧,剑尖指着地面,但他站的位置已经变了,他往左挪了半步,脚下正好踩住一块松动的砖。危燕扫了一眼那块砖,嘴角扯了扯。 “那些把戏对你没什么用。”他说,“习枯荣经到流云期,幻觉就困不住你了。我没想用那个对付你。” “沈牧死了。” 叶临川没说话。 “他小时候找我玩过。”危燕往前走了两步,铃铛没响,落脚也很轻,“他那会儿才这么高——”他抬手比了个高度,“二处的人不让他出门,他就翻墙跑出来,蹲在我那破院子的墙头喊我教他戏法。” “后来他长大了,就不来了。”危燕自顾自往下说,“但每年中秋,都让人给我送一坛酒。” 他停下,看着叶临川。 “黄泉当中我见过许多人,也认识很多人,但叫我‘燕叔’,每年会给我送酒的,只他一人。” 叶临川开口:“他的死并不是我们动的手。” “我知道。但不重要,他死在四处的人手里,所以四处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我全都要杀。二处和四处已经结下死仇。沈丘山要的是凶手,不是真相。我只要杀四处的人,报沈牧的仇,也替他出这口气。” 话音落时,他人已经动了。 银铃在动的刹那才响起来,又尖又利,刺得耳膜生疼。叶临川眼前晃了一下,危燕已经贴到身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柄短刀,刀尖直扎他心口。 叶临川退步,秋月剑横封。刀尖点在剑身上,危燕借力翻身,双脚连环踢向他面门。叶临川侧头避过,第二脚踢在他肩头,震得半边身子发麻。 危燕落地,铃铛又响了一声。叶临川眼前又晃了一下,这回晃得更厉害,里屋的墙壁像是往两边裂开,露出黑漆漆的裂缝。他知道是幻觉,但眼睛不听话,还是往那边瞟了一眼。 危燕的刀已经抹到他喉前三寸。 叶临川没退。他闭上眼睛,秋月剑往前递,剑尖直刺危燕握刀的手腕。这一剑没留力,剑锋切开皮肉的触感从剑身传回来,危燕闷哼一声,短刀脱手。 叶临川睁眼。 危燕退到墙角,左手捂着右腕,血从指缝往外渗。彩衣上又添了一道口子,这回是他自己的血。他看着叶临川,脸上那层惨白的油彩皱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好剑。”他说,“我练了二十年幻术,第一次被人闭着眼破掉。” 叶临川收剑,剑尖垂地,没有追击。 危燕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腕,腕骨已经被剑尖刺穿了,筋断了几根,以后这只手算是废了。他没吭声,只是用左手把衣摆扯平,盖住膝盖。 “不杀我?” 叶临川没答。 危燕抬头看他,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的在笑,不是油彩挤出来的那种假笑,是眼睛里有了点活气的那种笑。 “我二十七岁那年,沈牧来找我玩。他已经十八了,练刀练得不错,但他爹管得严,不让出二处的院子。他偷跑出来,在我那间破屋里蹲了一下午,看我耍戏法。”危燕说,“临走的时候他说,等我长大了,你教我幻术,我教你刀法,咱们一起出去杀人,杀那些该杀的人。” 他坐在墙角,右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看着那只手练了二十年的幻术,靠的就是这双手。如今腕骨碎了,筋断了,以后别说耍戏法,连握刀都握不住。 “他二十二了,还没长大。” 叶临川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危燕低声喃喃道:“牧儿,燕叔护不住你,报不了你的仇,甚至最后连是谁杀的我都不知道。” 叶临川推开虚掩的正屋门,夜风灌进来,带着血腥和焦糊的气息。 院子里躺着七八具尸体,血还没干透。墙根底下蹲着十几个四处的杀手,个个带伤,没人吭声。院门外火光晃动,影影绰绰全是人,把四处围得水泄不通。 昭野靠在井台边上,短刀插在腰间,看见叶临川出来,咧嘴笑了一下:“里头完事了?” 叶临川点头。 “那出来看戏。”昭野朝院门方向扬了扬下巴,“沈丘山派人来要人,围了两个时辰了,愣是不敢进。”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惨叫。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轰”的一声,两扇院门被人从外头踹开。 莫疏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半死不活的二处执事,随手往地上一丢。他身后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全是二处的装束,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 “还有谁要人?”莫疏云的声音不高,但院里院外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不答,他又转头朝着二处的一名执事幽幽问道:“你要吗?” 二处那人一听喉头滚动一下,往后退了一步,“不…不要,我不要。” 莫疏云往前走了两步,踩在一具“尸体”手上,那人闷哼一声,手骨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盯着院外某处。 “沈丘山,你的人我带回来了。十二个,一个没死,但废了几个。”他说,“你要有本事,自己进来拿人。” 远处沉默了很久。久到火把烧短了一截,久到蹲在墙根的四众杀手开始交换眼神。 然后有人笑了。 笑声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不急不缓,听不出喜怒。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沈丘山走出来,站在院门外三步处。 他没看莫疏云,目光越过他,落在叶临川身上。 “我儿子死了。” 叶临川没说话。 “死在四处的人手里。” 昭野“嗤”了一声,刚要开口,莫疏云抬手制止了他。 “你儿子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莫疏云说,“沈丘山,你我共事二十三年,我不信你不知道凶手是谁。” 沈丘山没接话。他看了叶临川很久,最后转身,朝黑暗里走去。 “三天。”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三天后罗刹堂议事。我等着你们。” 丑时(24) 三天里,黄泉比往日更静。 不是无人走动,是走动的都不出声。膳堂里打饭的人少了,擦肩而过时不抬眼。巷道里遇见的,隔着老远就拐进岔路。连檐角挂的灯笼都灭了几盏,剩下来的那些在风里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要熄灭。 叶临川没出院子。 第三天夜里下了场雨,不大,淅淅沥沥打在窗纸上。他盘坐在榻上,秋月剑横膝,枯荣经真气在经脉里走了七个周天。右肩钩毒残留的那点滞涩感基本已经没了,代之以一种空落落的通畅。他睁眼时天还没亮,雨停了,檐角还在滴水。 院门响了一下。昭野靠在门框上,短刀插在腰间,头发还是湿的。 “走了。” 两人出院门时,巷道口站着两个人。阴阿七和飞羽。阴阿七手里捧着一只木匣,递过来。 “月狐大人让送的。”她说,“里面是银针,淬了药。握在掌心,半炷香内能提三成功力。半个时辰后失效,会脱力三天。” 叶临川接过木匣,没有打开。 “还有一句话。”阴阿七压低声音,“罗刹堂地砖底下,埋了火硝。” 昭野挑眉:“谁埋的?” “不知道。月狐大人只说,如果有人点火,别站在梁下面。” 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过巷道,石佛蹲在墙根底下,看见他们过来,站起身,闷声说了一句:“五处的人会在卯时三刻到。” 叶临川点头。 石佛没再多说,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罗刹堂门前站着四个二处的执事,腰悬刀,面无表情。叶临川和昭野走过去时,其中一人抬手拦住。 “解兵刃。” 昭野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短刀,又看了看那人,没动。叶临川把秋月剑解下,放在门边一张长案上。昭野站了片刻,也把短刀抽出来,搁在剑旁边。 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见两人进来,声音顿了一顿,又继续响起来。叶临川扫了一眼:东边廊下站着几个一处的,西边是六处的,靠墙站着几个三处的,月狐也在其中,正和一个灰衣执事说着什么。 正堂的门敞着,里面已经有人坐了。 叶临川走进去。堂很深,光线昏暗,屋顶开了几扇天窗,投下几柱惨白的光。正对面高台上摆着一把椅子,空着。那是家主的位子。台下左右各三把椅子,分属六处处老。已经有四把坐了人。 左手第一把,谢无衣。他靠着椅背,闭着眼。 右手第二把,魏撼山。他看见叶临川进来,点了点头。 左手第三把空着,那是三处处老的位子。旁边站着月狐,没坐。 右手第三把坐着一个瘦小的老者,二处的总执事,姓周,叶临川见过一次。 左手第二把也空着。那是四处的位子。莫疏云还没到。 辰时整。 门外传来脚步声,莫疏云跨进门槛径直而入,而他的身后跟着六个人,都是四处的好手,个个带伤,有的还用布条吊着胳膊。 他没看任何人,走到左侧第二把椅子前,坐下。 堂里静了片刻。 门口又有人进来。沈丘山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右手第一把椅子前,坐下。 谢无衣睁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人齐了。”沈丘山开口,声音不高,但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抬上来。” 侧门打开,四个二处的执事抬着另一副担架进来。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隐约是一个人形。他们把担架放在先前那副旁边,垂手退到一边。 沈丘山站起身,走到担架旁,掀开白布。 沈牧躺在那里,眼睛闭着,脸上已经没了血色。脖颈上一道伤口,边缘整齐,是刃丝割的。 堂里更静了。 “我儿子。”沈丘山说,“死在三天前。死在四处的人手里。” 他看向叶临川和昭野二人。 莫疏云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你没什么要说的?” “没有。” 堂内静了一瞬。谢无衣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了敲。魏撼山换了个坐姿,椅子发出一声轻响。三处掌药处老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盏。 “好。”他说,“那我说。” 他转过身,对着堂内所有人,声音提高了半度:“三日前的夜,我儿沈牧外出未归。次日凌晨,尸体在药渣堆积场附近被发现,喉间刃丝切口,致命伤。当晚,二处六名执事前往三处提取顾惊鸣尸体,尸体被调换。顾惊鸣至今下落不明。” 他一字一句说完,又转过身,看着叶临川。 “顾惊鸣是三处的人,负责给沈牧送过饭。他死的那天晚上,有人在三处药炉见过你。” “顾惊鸣的尸体不见了,沈牧死了。这两件事,你说没有关系?” 叶临川没说话。 沈丘山等了三息,点了点头:“好。那我换个问法,沈牧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 “三处药炉。” “做什么?” “找月狐。” “找她做什么?” 叶临川没答。 沈丘山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刀,剜在他脸上:“你不说,我替你说。你去找月狐,是为了顾惊鸣。你把人藏起来,是为了不让他开口。你不让他开口,是因为他死了,就没人能证明。” “叶昭野。” “哎,在呢,处老。”昭野听见沈丘山叫他,笑着回道。沈丘山看着他那一脸笑意的表情,眉头微挑。 “他不说,那你来说,刃丝割头。”沈丘山继续说下去,“黄泉里能使刃丝的,没几个,喜欢用刃丝割头的,你算一个。” “证据呢?” “伤口就是证据。” 莫疏云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谢无衣忽然睁开眼:“刃丝割头确实是叶昭野的独门手法之一。这事,一处可以作证。” 魏撼山哼了一声:“一处作证?你看见了?” 谢无衣没理他。 沈丘山走回椅子前,没坐下,只是站着:“黄泉规矩,杀人偿命。凶手是谁,我就找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众人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那人穿着灰衣,没有佩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躺着四个二处的执事,一动不动。 他跨过门槛,走进来。 判官苏斩云身边的传令使,二十八摆渡人之一,翼蛇。 丑时(25) 翼蛇踏入罗刹堂的瞬间,堂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不是出于礼敬,是出于本能。二十八摆渡人在黄泉的地位特殊,只听命于判官,不归任何一处管辖,也不受制于任何处老。 沈丘山眉头微蹙:“谁让你进来的?” 翼蛇没答,走到堂中央后停下,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举过头顶。铁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判”字,边缘磨损得发亮。“判官口谕。“沈牧之死,另有隐情。今日议事,只论规矩,不论私仇。” 堂内死寂。 谢无衣睁开眼,盯着那块铁牌,手指在扶手上停住。魏撼山换了个坐姿,椅子又响了一声。莫疏云端着茶盏,没喝,也没放下。月狐站在三处掌药处老身旁,低垂着眼,脸上看不出表情。 沈丘山转过身。 他看着翼蛇,看了很久。翼蛇举着铁牌,纹丝不动。堂外的天光从门口斜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沈丘山脚边。 “判官的口谕,”沈丘山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每个字却咬得更清楚,“是何时下的?” “今晨。” “今晨。”沈丘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点了点头,“我儿的尸体,抬进来半个时辰。判官的口谕,就到了。” 他转过身,对着堂内所有人:“好,那便论规矩。” 沈丘山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按黄泉规矩,处老议事,判官可旁听,不可干涉。铁牌传谕,是家主才有的权柄。判官这道口谕,用的是谁的名义?” 翼蛇沉默了一瞬。“判官的原话是:今日议事,只论规矩,不论私仇。话已带到。”他收回铁牌,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半张脸:“判官还说,谁要是连规矩都不想论了,他亲自来论。” 翼蛇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四个二处执事的尸体还躺着,没人敢收。 莫疏云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沈处老,你要论规矩,那我来问你。你说沈牧死在四处的人手里,证据呢?” “伤口。” “刃丝割的?”莫疏云站起身,走到沈牧的担架旁,低头看了一眼,“黄泉里会使刃丝的,不止叶昭野一个。三处有,六处有,你二处也有。更何况你儿死的那日,他们二人仍处于禁足期间,看门的人可是亲自画了押的。单凭一道伤口就定凶手的罪,二处这些年吃的莫不是猪食?” 沈丘山没说话。谢无衣开口了:“刃丝割头,确实是叶昭野的习惯。” “习惯?”莫疏云转过身看他,“谢处老,你一处管的是内务,不是刑侦。什么时候一个人的‘习惯’也能当证据了?” 莫疏云的话音落下,堂内陷入短暂的死寂。谢无衣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不重,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禁足。”沈丘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禁足的人,半夜出现在药渣场。禁足的人,刃丝出现在我儿子的脖子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莫疏云,越过谢无衣,越过堂内所有人,落在二人脸上。 “禁足令是判官下的。判官的人刚才来过,说只论规矩,不论私仇。”他慢慢走回自己的椅子,没有坐下,只是扶着椅背站着,“那好,论规矩。”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铁令,掷在地上。铁令砸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二处铁令,缉凶。”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每个字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叶昭野,涉嫌谋杀二处执事之子、按黄泉律,交罗刹堂审问。莫处老,你四处是要阻我二处?” 莫疏云没有看它一眼,“证据呢?”他的声音比沈丘山更冷,“只要你能拿出证据,人,随你带走。” 沈丘山没有说话。他身后的阴影里,一个灰衣执事悄无声息地滑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沈丘山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东西,举起来。 匣中是一截断刀,短刃的刀刃处已经锈蚀了大半,但刀柄上的纹路还依稀可辨 “叶昭野的绝霄短刀,在药渣场找到的。刀上有沾血的衣料,是沈牧的。”沈丘山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莫处老,这,算不算证据?” 莫疏云走到沈丘山面前,接过那截断刀,翻过来看了一眼。刀柄上的编号确实存在,也确实该是绝霄的编号。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断刀放回木匣,转过身看着昭野。 “我的刀,”昭野声音不大,但堂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在门口。” 沈丘山盯着他空荡荡的腰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谢无衣忽然开口:“刀可以换柄,鞘也可以换。门口的刀也未必没有换过。” 魏撼山哼了一声,重剑在地上顿了一下,震得砖缝里的灰尘都跳了起来。 “换柄?谢处老,你一处的人换刀柄换出经验来了?你当换刀柄是换老婆呢,三天一换,你倒是给我换一个看看,三天之内把编号改得一模一样,连我都看不出来?” 魏撼山起身,走到沈丘山面前,一把夺过那截断刀。两根手指捏起,凑到眼前。他看了三息,忽然嗤笑一声,随手把断刃扔回匣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假的。” 沈丘山瞳孔微缩。 魏撼山转过身,对着堂内所有人:“老子打了一辈子铁,铸了一辈子刀。绝霄的钢,是三年前五处用北疆寒铁掺天陨打的,刃口淬火时留了暗纹,对着光能看见水波纹。这块——”他指了指木匣,“是普通精钢,连淬火的火候都不对。做旧的手艺倒是不错,可惜糊弄不了内行。” 堂内的死寂被一声轻笑撕开。 谢无衣缓缓起身,“断刀有疑,可真凶尚在。沈牧脖颈那道刃丝切口——”他顿了顿,“与三日前顾惊鸣藏身处发现的刃丝痕迹同出一辙,沈处老,还不拿人!” 沈丘山五指成爪,直取二人面门。莫疏云横臂格挡,两道真气对撞,气浪掀翻了近前的木案。 翼蛇去而复返,声音不高:“判官到。” 石门轰然开启,苏斩云跨进罗刹堂,烟杆在手,面色沉如死水。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钉在沈丘山脸上。 “要打架啊,老子陪你。”烟杆一横,“但今日这堂上,哪个再敢动一哈,死!” 丑时(26) 苏斩云的声音在罗刹堂内回荡,烟杆横在身前。 沈丘山的手悬在半空,五指成爪,距离叶临川的面门不过三尺。莫疏云的手臂还架在他手腕上,两道真气仍在无声地绞杀。堂内所有人都僵住了。 苏斩云一步步走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烟杆垂在身侧,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他走过谢无衣身边时,谢无衣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又放下去。他走过魏撼山身边时,魏撼山往旁边让了半步。他走到沈丘山和莫疏云中间,烟杆一横,轻轻拨开两人的手臂。 “闹够莫有?” 沈丘山退后一步,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但眼里的血色没有退。莫疏云也退后一步,整了整袖口,面无表情。 苏斩云走到堂中央,看着地上那具担架,缓缓开口:“人死在黄泉,死在谁手里,查清楚就是。罗刹堂是用来审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要杀人,外头有的是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沈丘山:“你儿子死了,我晓得你心里头有火。但你这把火,烧错地方了。” 沈丘山没说话。 苏斩云又看向谢无衣:“一处管内务,管的是规矩,不是栽赃。刃丝痕迹同出一辙这种话,没有实证,说出来就是放屁。” 苏斩云最后看向魏撼山:“你打了一辈子铁,认得真假,好。但你认得真假,认不认得人心?” 魏撼山哼了一声,重剑往肩上一扛,没接话。 苏斩云把烟杆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昏暗的堂内慢慢散开。“今日议事,到此为止。沈牧的案子,三日内,给结果。顾惊鸣的死,一并查。哪个要是在这三日里再动刀子——”他顿了顿,烟杆在桌沿磕了磕,灰烬簌簌落下,“老子亲自陪他耍。” 沈丘山盯着苏斩云看了很久。随后他弯下腰,把沈牧担架上的白布重新盖好。待到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朝堂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三日。我等。” 除了莫疏云外,其余的几名处老相继离开,片刻之后罗刹堂只剩下莫疏云、苏斩云、叶临川和昭野,还有那四具二处执事的尸体。 莫疏云开口:“判官好手段。” 苏斩云没理他,走到叶临川面前。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忽然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叶临川觉得整条手臂都麻了。 “走。” 苏斩云转身朝外走,叶临川跟上去。昭野看了莫疏云一眼,咧嘴笑了笑,也跟了上去。莫疏云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离开,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灯火里明灭不定。 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把苏斩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烟杆叼在嘴里,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 穿过回廊时,苏斩云忽然停下。 “跟了这么远,不累?” 廊柱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灰衣,低眉,是二处的执事。那人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判官明鉴,沈处老让小人传句话——三日期限,判官说了算。但沈牧的案子,二处不会放手。” 苏斩云没回头,烟杆在廊柱上磕了磕,灰烬簌簌落下。 “告诉他,三日就三日。多一天没有,少一天也别催。” 灰衣人退入阴影,脚步声很快消失。 三人走到判官居所所在的巷道口时,前方忽然亮起一盏灯。 不是普通的灯笼,是黄泉传急令用的血焰灯。灯芯烧的是特制的朱砂油,火光发红,在夜风里一跳一跳的,把举灯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举灯的是个灰衣少年,叶临川没见过,但他腰间挂着判官直属的令牌。少年看见苏斩云,单膝跪下,灯举过头顶。 “首领,家主急召。” 苏斩云脚步停了一瞬。他看了看那盏灯,又看了看自己居所的方向,烟杆在嘴里咬了一下。“现在?” “是。” “你们先回去。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叶临川停步。昭野也停步。两人目送苏斩云跟着那灰衣人转入通往主殿的巷道,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主殿内灯火通明,但只在东侧亮了几盏,大片区域沉在阴影里。陆九霄坐在那把宽大的椅子上,暗蛟剑横放膝上,手指搭在剑鞘上,一下一下地敲。 “来了。” “老爷子。”苏斩云躬身行了一礼。 “闭关失败了。”陆九霄说得很平淡,“经脉断了三处,真气散了六成。这个身子,撑不了多久。” 陆九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声,“无相境,我卡在这个门槛上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前觉得差一步,十三年前觉得还是差一步,三年前觉得这一步终于能迈过去了。”他抬起头看着苏斩云,“可现在知道了,这一步,迈不过去。” 他低头看向膝上的暗蛟剑,“这个位置,我坐了二十三年。够久了。” 苏斩云没接话。 “按规矩,家主退位,则判官继任。”陆九霄抬起头,看着苏斩云,“这把暗蛟剑,你接不接?” 苏斩云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暗蛟剑就是家主之位的象征,接下这把剑再得前任家主认可,也就意味着,他就是黄泉下一任之主。 大殿外的风灌进来,把灯焰吹得东倒西歪。“接不了。”他伸出右手,掌心摊开,一道旧伤从虎口斜劈到腕骨,皮肉翻卷处已经结了痂,但颜色发黑,显然伤及经脉。 “老爷子,你晓得的,那次为了护你,我命都快莫得了,现在能站起来都算是运气。要我接剑,那不是要了我的命?不要,不要,你现在要是给我,我马上把它有好远丢好远。” 陆九霄苦笑点头,“阿云啊,我这个伤是好不了了,六处的处老迟早有一天会知道,而这件事也迟早会有一个结果,那就是重新选定一个黄泉家主。按照以往的规矩,我若未指定继承人,则由你来继位。”他叹了一口气,“阿云,六处之中,你觉得,谁可担此位?” 丑时(27) 苏斩云没立刻回答,而是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六位处老,各管一摊。谢无衣资历最老,但心太窄,容不下人。沈丘山手段够狠,心思太过阴沉。魏撼山能打,但只会打。任青阳算于算计,可六处这些年被他管成了一言堂。三处那位,从来只认药不认人。” 他顿了顿。 “四处处老莫疏云,他在黄泉待了十二年,手下天阶出了十个,地阶二十三个。四处这些年接的任务,失败率最低,折损率也最低。他是六处处老里最能打的,也是最知道怎么用人的。所以他就是我认为最适合继任家主之人。” 陆九霄伸手在剑鞘处抹过,“你推荐莫疏云,你当年就是从四处上来的,你就不怕我觉得你心仍在四处,所以替四处来做这说客,骗去家主之位?” 苏斩云笑道:“老爷子,六处那几个的性子,你比我更晓得。” “好!”陆九霄伸手一挥,一道真气将暗蛟剑打到苏斩云面前,“带上这柄剑,去找莫疏云。就说,黄泉家主之位传给他了,但握不握得住,就看他自己了。只要他能带着这柄剑走到我面前,我就认可他,以后黄泉六处,皆由他统领。” 苏斩云携剑退出修罗殿,陆九霄也靠着木椅陷入回忆。 三十年前。 他那时还不是家主,只是普通一个天阶杀手,和苏斩云一样从血海里蹚出来的。那时候他也有过一个兄弟,是个张扬不要命的人。他们一起喝酒,一起杀人,一起在崖顶吹风,一起骂这黄泉不是人待的地方。 直到他27岁那年,他从旧家主手上接过暗蛟剑成为新任家主。他那时不懂,以为当了家主就能自己说了算。他用了三年时间清理了六处中与朝廷勾结最深的几个执事,又用了两年重新制定了任务分派的规矩,试图让黄泉的杀手不再成为皇子私斗的工具。 然而,天舟的人来了。 不是来谈生意,是来传话。传话的人坐在修罗殿里,喝着黄泉最好的茶,用最客气的语气说出了最不客气的话——黄泉可以换家主,但黄泉的规矩不能换。 他当时年轻,拍了桌子。三天后,黄泉在北方的三处暗桩被连根拔起,四十七名杀手的人头被扔在据点示众,他的兄弟也在其中。天舟的人又来了,这次连茶都没喝,只留下一句话:收好该守的规矩,做好分内的事。狗就是狗,这条不听话,换一条也无妨。 天舟的人走后,陆九霄亲自去了据点。四十七颗人头摆在雪地里,排成整整齐齐的两排,眼睛都没闭上。他去收尸的时候,雪已经下了三天,冻硬的脸上一碰就掉渣。他一个一个地把眼睛合上,合到第三十一个的时候再也合不上了,因为冻的时间太久,已经僵硬了。 此后的两年里,不断有黄泉暗桩被拔以及出任务意外遇袭之类的消息传来。直到他开始妥协,一切似乎又回归了正轨。他不是怕了,只是死了太多人。 那年冬天,他把暗蛟剑插在修罗殿正中的地砖里,跪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天亮,他让人去天舟传话:黄泉的规矩,不变。天舟的回话只有一个字:可。 此后二十三年,他坐在这个位子上,看着一批又一批的杀手被练成刀,磨利刃,然后被派出去,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夜风又起,吹得袍角猎猎作响,也让他从漫长的回忆里抽离。修罗殿外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霜,月光照在上面,白惨惨的。他想起苏斩云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苏斩云刚成为天阶不久,出完任务回来浑身是血,唯有那双眸子,亮得像是淬过火的刀锋,满是不甘与锐气。 他站在这个门口,对苏斩云说:跟着我,有朝一日我带你们换个活法。 苏斩云信了。跟了他二十三年,从四处的天阶杀手一路做到判官,替他出生入死,忙这忙那,甚至差点死在苍梧山。他欠苏斩云,欠那四十七个人,欠黄泉里每一个因为他的“换个活法”而死的人。 他转身走回殿内,从暗格里摸出一壶酒。酒是二十三年存的,泥封上积了厚厚的灰。他拍开泥封,酒液浑浊,一股酸涩的气味涌上来。他灌了一口,酸得皱眉,又灌了一口。酒入喉像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 他将空酒壶掷于角落,发出一声闷响。殿外的月光似乎更冷了些。几乎与此同时,携剑而出的苏斩云,已沿着修罗殿外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了许久,走到了石阶的最底部。 第一个探子藏在一旁廊柱后的阴影里。苏斩云经过时,那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苏斩云没看他,烟杆叼在嘴里,火星明灭。走出三步,他忽然停下,烟杆在廊柱上磕了磕。灰烬落下,探子的呼吸也停了一瞬。苏斩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探子等他走出十余步,才无声地滑入更深的黑暗,朝六处的方向掠去。 第二个探子在巷道拐角。他蹲在排水沟的盖板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苏斩云走过去时靴底踩碎了一片枯叶,探子连眼珠都不敢转。等脚步声远了,他才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在砖缝里塞入一张纸条。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苏斩云走过的每一条巷道、每一道回廊,都有眼睛在暗处盯着他手里那柄剑。他没有刻意隐藏,也没有刻意显露,只是继续朝着四处的方向行去。 苏斩云走到第二道回廊时,终是停步,前方有人。为首的是二处的一名执事,身后跟着十二个黑衣人,刀已出鞘。那人拱手,声音不高:“判官,沈处老有令,暗蛟剑事关重大,请判官暂留此剑,待处老们共议后再行处置。”苏斩云慢悠悠的抽了口烟。那执事脸色一沉,手一挥:“拦!” “你算老几?滚!” 话音刚落,一道灰影从廊柱后掠出。 快得看不清身形,只有一抹冷光在夜色里闪过。冲在最前面的灰衣人闷哼一声,手中钢刀连着手腕一起飞上半空,血喷溅在旁边的墙面上,顺着砖缝往下淌。那人愣了一瞬才发出惨叫,捂着断腕跪倒在地。 灰影落地,手里握着一柄短刺,刺尖还在滴血。二十八摆渡人之一,翼蛇。他头也没回,只说了两个字:“止步。” 执事面色铁青,身后十一人再次朝着苏斩云冲杀过来。 翼蛇未动,暗处又走出六个人。一个驼背的老妪,手里拎着一对铁钩;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腰间缠着一条乌黑的铁链;一个面色苍白如纸的年轻人,赤手空拳;一个覆青面獠牙面具,手执弯刀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头戴斗笠,嘴刁竹芯的枪客,以及月狐。 月狐手里未执兵器,此时正站在在左侧屋檐上笑吟吟的,“二处的破事我不想管,可谁让我是二十八摆渡人之一,而你又偏偏挡了判官的路。” 那名执事瞳孔微缩。他认出了这几个人。翼蛇、娄狗、木獬、星马、尾虎、毕乌,还有月狐——二十八摆渡人里最擅长杀人的几个。 “开路。” 几人闻言纷纷称是。 翼蛇的短刺扎穿了第一个人的喉咙,娄狗的铁钩勾住第二个人的肩胛骨,木獬的铁链缠上第三个人的脖颈猛地一绞。星马赤手空拳,一掌将人拍得倒飞而出,尾虎刀刀见血,每一次出手,必有人毙命,毕乌,枪出如龙,横扫八方。 月狐手腕轻轻一抖,一股淡紫色的烟雾随风飘散。刹那间,周围窸窸窣窣之声大作,不知从何涌出的诡异虫群,将剩余几名黑衣人团团围住,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声与短促的惨嚎瞬间响起,又迅速低伏下去。 片刻之后,回廊中重归寂静,只余满地狼藉的血污与尸体,以及那几具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白骨的残骸。 “死婆娘,下手真黑。”木獬瞥了一眼那几具白骨,压低声音嘟囔道。 月狐耳力惊人,哪怕木獬只是蚊蚋般的低语,她也听得一清二楚,当即莞尔一笑,“再叫,下次我便用虫子,先把你这张臭嘴封上。” 月狐袖中银针飞出,钉入木獬脚前石板三寸。 “哎哟!”一只毒虫被惊得振翅飞起,木獬躲闪不及,手背被其触碰了一下。瞬间,那块皮肤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黑发青,传来麻木与刺痛。 “姑奶奶,快点收了你的神器,解药!解药!要死了,搞快点哦!” 丑时(28) 苏斩云继续往前行去。几人各自隐去,只有月狐还站在屋檐上,看着苏斩云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四处院门大开。院中没有灯,只有大堂透出一片昏黄的光。莫疏云坐在堂中,面前一张木桌,桌上的茶壶咕咕作响,水汽氤氲。他身后站着十六个人,皆是四处的好手,刀已出鞘,列成两排。 “处老,判官已过回廊,还有一刻钟的时间,就要到这里了。”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从院外赶来,朝着莫疏云禀报。 莫疏云没有抬头,只是伸手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知道了。” “好家伙,一个人来?”站在莫疏云身后的柳鹤安摸了摸自己的剑柄。 “二十八摆渡人中最擅杀人的几位本与判官一起,此时已经散去。”来人回道。 处于内堂的昭野眉头微皱。 不多时,院外的巷道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接一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莫疏云放下茶盏。身后十六人同时握紧刀柄。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一瞬。 苏斩云跨过门槛,走进院子。烟杆叼在嘴里,火星在暗处明灭。他右手提着暗蛟剑,就这么随意地垂在身侧。 风从院外灌进来,吹得堂内灯焰东倒西歪。 莫疏云身后一人往前迈了半步,剑尖指向苏斩云。苏斩云没看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灰烬簌簌落下。 “就你?” “鹤安,退下。”莫疏云冷喝一声。 苏斩云没有再看柳鹤安,一直走到大堂的中央,停住。他手腕一翻,暗蛟剑尖朝下,直接插进脚下青石地面。 剑身没入半尺,立在原地,微微震颤。剑首之上,一条蛟龙盘踞,龙首双目在灯火映照下短暂地亮了一瞬,随即归于沉寂。 “暗蛟剑。”柳鹤安低呼一声。 “莫处老。”苏斩云的声音不高,但院里院外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家主有令,暗蛟剑传于四处,由你继任黄泉下一任家主。请莫处老,接剑。” 莫疏云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暗蛟剑上。莫疏云深吸一口气,掏出怀中烟杆,点上火,慢悠悠地抽了一口。 苏斩云也不急,就这样等着。 许久之后,莫疏云放下烟杆看向苏斩云,问道:“条件。” “莫得条件,只有你拿到这柄剑,活着走到修罗殿的老爷子面前,你就是黄泉下任家主。” 满院死寂,风似乎也停了,连檐角那几盏灯笼都不再晃动。莫疏云身旁几名执事也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要你敢,现在便可拔剑。”苏斩云伸手一指插在地上的暗蛟剑,“拔出剑,继黄泉家主之位。” 莫疏云终于起身。 “处老,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一名执事沉声道。 “黄泉当中从来不存在什么最好的时机,握不住剑,是本事不够。不敢握剑,那就是骨头不够硬。”莫疏云缓步走到暗蛟剑面前。 “判官,暗蛟剑,我取了!”莫疏云伸出手,便而握剑。 “慢着。” 所有人都转头,院门口站着一个戴斗笠之人,斗笠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那人跨进门槛,朝莫疏云拱了拱手,“二处,赵惊蛰见过莫处老。莫处老,暗蛟剑交接需六处处老共议,不可私相授受。请处老暂缓接剑,待明日修罗殿议事后再行定夺。” 昭野靠在内堂的柱子上,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切,绝霄短刀在指尖转了一圈,一脸笑意的说道:“赌一把,我赌老鬼握不住这柄剑,不是现在握不住,而是握住了走不到修罗殿。” 叶临川摇头,“他握不住。” “那我加个注,老鬼不光握不住这柄剑,而且还会死。”昭野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二人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正在对峙的众人。 “沈处老已通传其余几位处老,明日辰时,修罗殿议事。在此之前,暗蛟剑不得擅动。” 苏斩云叼着烟杆,没说话,只是拿眼角瞥了赵惊蛰一眼。 昭野把玩着绝霄短刀,低声道:“二处这是要截胡啊。”叶临川没应声,目光落在赵惊蛰身上,他注意到,赵惊蛰走进来时,地上没有留下脚印,显然此人轻功已臻化境。 莫疏云终于收回手,转过身,面朝赵惊蛰。“若我不等呢?” 赵惊蛰没有退让。“处老可以不等。但暗蛟剑是黄泉家主信物,不是四处一家的东西。处老若执意今日接剑,便是与其余五处为敌。” 莫疏云身后那十六人同时握紧刀柄,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柳鹤安往前迈了一步,剑尖指向赵惊蛰。“二处的狗,也敢来四处撒野?” 赵惊蛰没看他,而是将目光落在莫疏云脸上。“处老,沈处老还有一句话让我带到——‘今日若有人强取暗蛟剑,二处不惜血洗四处。’” 满院死寂。 苏斩云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灰烬簌簌落下。他看了赵惊蛰一眼,又看了看莫疏云,最后把烟杆叼回嘴里,往旁边退了半步。他不能出手。判官是家主的人,不是四处的人。他若在此刻帮莫疏云,就是坐实了“判官与四处串通”的罪名,明日修罗殿上,沈丘山便有借口联合其他处老弹劾。 昭野在内堂嗤笑一声,低声道:“云叔被架住了。”叶临川没接话,他注意到赵惊蛰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五指微微张开,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那是将外家功夫练到极致,真气外溢的表现。此人的实力,恐怕不在莫疏云之下。 “沈丘山派你来传话,有没有告诉你,传话的人,也可能回不去?” 赵惊蛰抬眼,与莫疏云对视。“处老可以试试。” 话音未落,柳鹤安动了。他身形如电,剑尖直刺赵惊蛰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是四处的杀招,寻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赵惊蛰没有拔刀。他向左迈了半步,恰好避开剑锋,同时右手一翻,一掌拍在柳鹤安剑身上。只听“铛”的一声闷响,那柄精钢长剑竟被震得脱手飞出,钉入廊柱,剑身没入三寸,嗡嗡震颤。 柳鹤安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整个人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莫疏云抬手止住了就要一拥而上的众人。他看着赵惊蛰,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认真。“好掌力。” 赵惊蛰收回手,依旧垂在身侧,“处老过奖。在下只是二处一个跑腿的,不值处老亲自动手。但沈处老说了,若有人为难在下,便是在为难二处。为难二处,便是与其余五处为敌。” 昭野在内堂看着这一幕,短刀在指尖转得越来越快。 “这赵惊蛰,是什么来头?”叶临川问道。 “二处藏了多年的刀,沈丘山一直没用,今日拿出来,是要告诉所有人——二处不止有沈牧这一把好刀。” 院中,莫疏云与赵惊蛰对峙着。风从院外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莫疏云身后十六人刀已出鞘,院外二处、六处的人弓弩上弦只等一声令下。 丑时(29) 莫疏云站在暗蛟剑前,赵惊蛰站在院门内三步。十六柄刀已出鞘,院外墙头上弩箭的寒芒在夜色里连成一片。风从巷道灌进来,吹得檐角灯笼摇摇欲坠。 “血洗四处。”莫疏云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不高,但院里院外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看向赵惊蛰,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沈丘山让你带这句话来,是觉得我不敢动你,还是觉得你走得出这个院子?” 赵惊蛰没有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五指依旧微微张开。“处老可以动手。但二处的人已经围了四处,六处的弩手也在巷口。在下走不走得出去,不重要。” 苏斩云靠在门框上,烟杆叼在嘴里,火星明灭。他看了赵惊蛰一眼,又看了看院墙上的弩箭,最后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灰烬簌簌落下,被风卷走。他往旁边又退了半步。 内堂,昭野的绝霄短刀停在指尖,不再转动。 “有好戏看咯。”他一脸兴奋的说,“看来各处是要亮出家底了。” 叶临川没应声。他的目光不在院中,而在院外。巷道的阴影里,有一个身影始终没有动。不是弩手,也不是刀客。那人靠在巷口的墙上,手里没有兵器,只是站着。叶临川注意到他,是因为所有人都随着赵惊蛰的出现而移动了位置——只有那人,从始至终没有动过。 院中,莫疏云笑了。 赵惊蛰瞳孔微缩。他见过很多人在绝境中笑,有的是虚张声势,有的是破罐破摔,但莫疏云的笑不一样,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赵惊蛰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指并拢如刀。 莫疏云没有拔剑。他的剑还挂在腰间。四处的老人知道,那柄剑叫“寒江”,跟随莫疏云十二年,出鞘必见血。莫疏云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大,但赵惊蛰的眉头皱了起来。 莫疏云踩的位置,正好是他掌风最难覆盖的死角。不是巧合,是经验。十二年四处处老的位置,靠的不是资历,是无数场生死搏杀堆出来的本能。 “沈丘山让你来拦我,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我莫疏云在黄泉,最不吃的,就是威胁。” 赵惊蛰没有说话。 “我十四岁入黄泉,十五岁成地阶,十八岁斩天阶,二十二岁坐四处这把椅子。”莫疏云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了敲,“这些年,威胁过我的人不少。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活着的那些,不是因为他们本事够大,是因为我当时还不想杀。” 莫疏云的手按上了剑柄。 赵惊蛰没有再说话。他垂在身侧的五指间青灰色的真气从指尖蔓延到指根,像一层薄薄的釉。柳鹤安还捂着崩裂的虎口站在廊柱旁,脸色煞白,眼睛却死死盯着赵惊蛰的手。十六名四处好手的刀已经出鞘,刀尖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没有一个人动。 莫疏云手腕一抖,寒江剑出鞘,剑尖划过半弧,剑锋所过之处,空气里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寒江刺向赵惊蛰的掌心,剑尖距皮肤还有三寸时,一层无形的气劲挡住了去路。剑尖与气劲相抵,发出细微的嗡鸣,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拨动。 赵惊蛰后退半步。不是被逼退的,是自己退的。这一步退得极稳,脚掌离地、平移、落地。莫疏云的剑跟着往前递了三寸,气劲的嗡鸣声更大了。 赵惊蛰的左手也抬了起来。双掌齐出,一前一后,前掌抵住寒江,后掌拍在前掌手背。一声闷响,莫疏云的剑被震开三寸。莫疏云退了一步,手腕微转,寒江在空中画了个半圆,卸去那股力道,随即再次刺出。这一剑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 赵惊蛰侧身,剑锋擦着衣襟掠过,带起一缕布片。同时右掌翻出,拍向莫疏云腰侧。莫疏云不收剑,左掌下压,硬接了这一掌。掌掌相交,一声闷响,两人脚下的青石板同时裂开,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莫疏云借力旋身,寒江横斩,剑锋扫向赵惊蛰脖颈。赵惊蛰低头避过,一掌拍在地面上。 院中的青石板炸开一大片。碎石泥土混着气浪向四周飞溅,几个离得近的杀手被碎片击中,闷哼着后退。烟尘弥漫中,赵惊蛰的身影消失了。莫疏云没有动,寒江垂在身侧,剑尖指着地面。 院外传来一声惊呼,随即是重物落地的闷响。赵惊蛰的身影在烟尘中浮现,已经换了位置,到了莫疏云身后三步。他的右掌再次抬起,掌心青灰色真气浓得发黑。莫疏云没有转身。寒江从腋下反刺而出,剑尖直取赵惊蛰咽喉。这一剑快得看不清,只有一道青灰色的光在烟尘中一闪。 赵惊蛰偏头,剑锋擦着耳廓掠过,削下几缕头发。他的掌没有收回,径直拍向莫疏云后心。莫疏云拧身,左掌再次迎上。又是一声闷响,这回两人都没有退。莫疏云的脚陷进地面半寸,赵惊蛰的衣袍被气劲撕开一道口子。 寒江在空中画了个弧,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赵惊蛰肋下。赵惊蛰终于出刀了。刀很短,比昭野的绝霄还短,藏在小臂内侧,刀身漆黑,不反光。刀剑相交,没有声音。寒江的剑尖点在刀身上,像是被粘住了。莫疏云抽剑,剑身纹丝不动。 莫疏云手腕一转,寒江在刀身上拧了个角度,剑身与刀身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赵惊蛰的刀被拧开,短刀在空中翻了几圈,赵惊蛰伸手接住,退了一步。莫疏云没有追击,寒江垂在身侧,剑尖滴血。赵惊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肋下,衣袍裂开一道口子,血正从里面渗出来。 “好剑法。” 莫疏云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虎口崩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方才那一下,他的经脉被赵惊蛰的掌力震伤了一处。 赵惊蛰把短刀收回小臂内侧,双掌再次抬起。这一次,他掌心的真气不再是青灰色,而是近乎黑色。院中的空气骤然变冷,檐角的灯笼开始剧烈晃动。 丑时(30) 赵惊蛰双掌抬起,掌心的真气黑如浓墨。院中的空气骤然凝滞,檐角灯笼不再晃动,火光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得只剩豆大一点。 他双手缓缓分开。随着这个动作,院中所有人的兵器都开始震颤。十六名四处好手的刀在嗡嗡作响,柳鹤安插回腰间的长剑剧烈抖动,连墙头上退走的弩手遗落的一柄短刀都在地上弹跳。金属碰撞声密集如雨。 莫疏云的寒江剑也在颤。莫疏云手腕一沉,剑尖点地,剑身不再震动。 赵惊蛰双手再猛地向下一压。院中十几柄刀剑同时脱手,从各自的主人腰间、手中、鞘内飞射而出,在空中调转方向,剑尖刀尖齐指莫疏云。 柳鹤安右手抓住剑柄,指节发白,那柄剑虽在他手中剧烈颤抖,却未被抽走。 除了少有的几人控制住了手中刀剑外,唯有内堂的昭野懒洋洋转着绝霄短刀,叶临川右手轻按秋月剑,剑鸣渐渐低了下去,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 赵惊蛰注意到他们二人,笑道:“还有高手啊!” 赵惊蛰的话音刚落,院中那十几柄悬空的刀剑同时落下。 莫疏云寒江剑在地上一点,身形拔起三尺。剑尖点中一柄下劈的长刀,刀身碎裂,他借力侧翻,避过两柄交叉刺来的剑。落地的瞬间,又有三柄刀从不同角度斩向他腰腹。寒江横封,刀剑撞击声连成一片,火星四溅。莫疏云震开三柄刀,肩膀却被一柄短匕擦过,衣破血出。 赵惊蛰双掌再次下压。那些被震飞的刀剑在空中调转方向,再次俯冲而下。莫疏云拧身挥剑,击碎其中两柄,第三柄剑从背后刺入他左肋寸许。莫疏云闷哼一声,反手拔剑,血从伤口涌出。 院中,又有七柄刀剑从院外飞入,加入战团,莫疏云身上再添新伤。 赵惊蛰往前走了两步,“莫处老,寒江剑是柄好剑,可惜跟错了人。剑跟错了人,会折,人跟错了人,会死。”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莫疏云手中的寒江剑。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掌心发出,莫疏云手腕一紧,寒江剑几乎脱手。 赵惊蛰笑了,“还能撑?”他左手也抬了起来,双掌齐发,吸力倍增。寒江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剑身开始弯曲。莫疏云咬紧牙关,虎口的血被挤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流。莫疏云右掌猛推剑柄,寒江剑加速射向赵惊蛰心口。赵惊蛰侧身避过,寒江剑擦着衣襟飞过,钉入他身后的院墙,剑身没入青砖大半。 赵惊蛰走到院墙边,拔出钉入砖缝的寒江剑,握在手中端详。“剑不错。”他双手握住剑身两头,膝盖一顶,寒江剑断成两截。断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霎时间莫疏云面色铁青。 断剑落地,莫疏云退后一步,右臂垂落,血顺着指尖滴在青石板上。赵惊蛰松开手中半截剑柄,任由它滚落在地。“切,四处处老,不过如此。”言及此处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之色,“还有谁要拔剑?如果没有,我就带回修罗殿了。” 就在此时,内堂阴影处的那人突然动了,昭野发觉不对立刻将绝霄短刀斩向叶临川后心位置,然而已是来不及,叶临川被一掌送出,朝着大院的方向跌去。 叶临川在空中猛然调转身形,终是踉跄两步在大院中站定。 赵惊蛰闻声转头,看见叶临川,眉头一挑,松开了暗蛟剑的剑柄。“你,想夺剑?”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双掌再次抬起,黑色真气从掌心涌出。 叶临川正欲开口,苏斩云将烟杆在一旁的石桌边磕了磕,“小临川,劳资累了,你替我将这柄剑带回修罗殿还给老爷子。” 此话一出顿时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叶临川,带剑去见老爷子,这七个字,在黄泉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楚。当这句话说出的那一刻,无论叶临川是否自愿,是否是要夺剑,他都没有了退路。 赵惊蛰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的瞬间,叶临川迎向赵惊蛰。秋月剑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剑未出鞘,二十根刃丝已从剑柄机括处无声迸射,贴着地面如游蛇般散开,扎入院中青石板的缝隙。 赵惊蛰眉头微挑,右掌一挥,黑色真气化作实质般的掌风劈向叶临川面门。叶临川侧身,掌风擦着耳廓掠过,身后一根廊柱炸开木屑纷飞。他没有停步,继续前压,左手按住剑鞘,右手握住剑柄,秋月剑出鞘三寸。 就是这三寸,二十根刃丝同时从地面弹起,在空中交错穿梭,交织成一张疏而不密的网,罩向赵惊蛰。 赵惊蛰轻“咦”了一声,双掌齐出,黑色真气在头顶炸开,硬生生托住了下压的刃网。刃丝与真气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火星四溅。赵惊蛰的脚陷进地面半寸,衣袍被气劲撕开数道口子。 “流云初期,可结蛛网之阵,有意思,有意思!” 刃丝再紧,赵惊蛰肩头衣衫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 赵惊蛰冷哼一声,双掌猛地向两侧一分。真气炸开,将刃网震得向上翻卷。叶临川手腕一沉,剑柄机括再震,二十根刃丝陡然回收,在身前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墙。赵惊蛰的掌风拍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叶临川连退三步,嘴角溢血。 昭野自内堂掠出时,绝霄短刀已在掌心转了半圈。他脚步没停,直接撞入赵惊蛰与叶临川之间,刀尖从下往上撩,划出一道银弧。赵惊蛰双掌下压,真气撞上刀锋,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昭野被震得后退两步。 “打不过就喊人嘛,不丢人,一个人硬撑什么。” 叶临川没动。“让开。” “退后。”昭野声音沉下去。 “让开。” “让你娘。” 昭野话音未落,赵惊蛰的掌已经劈到面前。昭野不退反进,绝霄短刀横在胸前,刀身硬接了这一掌。昭野脚下的青石板裂开两道缝,他的脚陷进地面半寸,整个人却稳稳钉在原地。 赵惊蛰眉头一挑,左手顺势补了一掌。昭野右手松开短刀,一掌迎了上去。双掌对撞,气浪炸开,院中仅剩的几盏灯笼同时熄灭,碎石尘土扑面。 “你竟……。”赵惊蛰眉眼间闪过惊讶之色。 昭野退势刚止,突然蹲下身,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脸都涨红了。“旧伤……裂了,打不动了,打不动了。” 赵惊蛰见状手中真气运转,暗蛟剑振动几下后,直接飞到了他手中。 寅时(1) 赵惊蛰握住暗蛟剑的瞬间,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后飘去,脚尖在院墙头一点,消失在夜色之中。叶临川没有半分犹豫,秋月剑归鞘,二十根刃丝收回机括,人已掠出庭院,紧追那道黑影而去。 院中重归死寂,莫疏云盯着那截断剑,许久未动,肩头伤口渗出的血已将半边衣袍浸透,他却浑然未觉。他已经无限接近黄泉家主之位了,这样的机会或许一生也就只有一次,可惜,寒江剑断,人心亦折。方才与赵惊蛰对掌时那股沛然莫御的真气,不仅震碎了他的剑,更击垮了他积攒多年的心气与筹谋。四处处老,黄泉处老中战力第一?不过笑话。 风起吹得满地碎叶打旋,苏斩云没看任何人,转身朝着院门行去,待到门口,他哑声说了一句:“剑没握住,人还活着,就还有机会。走了,等结果,切老爷子辣复命。” 莫疏云转身,步履有些蹒跚,一言不发地朝着内堂侧的里屋走去。背影佝偻,仿佛瞬间被抽去了脊骨。 “处老!”柳鹤安忍不住上前一步。 他脚步未停,只是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无力地摆了摆,推开了里屋的门,身影没入黑暗,随后门被轻轻带上。 昭野捂着胸口回到内堂的竹椅躺下发着呆,除了柳鹤安外其余四处弟子全部分守大堂,因为黄泉的更迭还没有结束,没有人会知道这一天究竟还会发生什么。 天色渐暗,出去打探的四处弟子已经赶回来。 “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黄泉六处基本已经撕破脸,暗蛟剑被二处夺了,现在一处和六处把二处围了,不让他们出院子。但应该不会持续太久,今夜必有恶战。” “叶临川没回来?” “尚未。” 昭野听到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随后从竹榻上下来,朝着里屋的方向走去。 “处老不让任何人进去,止步。”柳鹤安沉声道。 昭野没有止步继续向前行去,柳鹤安猛地按向剑柄,但他手指刚触及剑柄,一柄长刀、两把细剑已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后心、腰眼与咽喉前。持刃的,正是他平日称兄道弟的属下。 “柳哥,你是个聪明人。”昭野在里屋门前停下,手按在门板上,头也未回。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持刀好手手腕一沉,刀柄末端重重敲在柳鹤安膝弯。柳鹤安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长剑脱手,当啷落地。另外几名未表忠心的四处成员,也被身旁骤然发难的“同伴”瞬间制住,刀剑加颈,动弹不得。整个过程快得只有几声闷响和兵器坠地的声音,没有更多喧哗。 昭野推开了那间屋子的门,走进去后又将房门轻轻合上了。 里屋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渗入,勉强勾勒出一个人正对门坐在椅中的轮廓。 “处老。”昭野唤了一声,用的是旧称。 莫疏云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透着浓重的疲惫:“你来了。” 昭野一笑:“处老知道我会来?” “你,很像我。” “哦,原来处老年轻的时候也这么着急投胎送死啊!”昭野闻言一笑。 莫疏云一愣,随后轻轻摇头:“你还是这样的虚伪,喜欢隐藏真实的自己。以往有我在,你不敢冒头。而今日我重伤,你便认为自己有机会了?” 昭野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莫疏云身后丈许之地,“你很喜欢琢磨人心,那你再琢磨琢磨,我进来,是打算做什么?” 莫疏云沉默了很久,久到昭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说道:“你想要四处处老的位置。只是,你资历尚浅,更何况你只是一个天阶末位,苏斩云也未必看得上你。天阶末位,想上位,名不正,言不顺。” “被小瞧了啊。”昭野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嘲讽,在这黑暗的室内格外清晰,“在处老你眼里,我到头来,也只是个盯着你这把椅子的小人?” “区区四处处老的位置,我叶昭野看不上。我要做的,是黄泉几百年来从未有人做过的事。”昭野又往前迈了一步,“我要实现的,是你们这些处老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宏愿。我要改变黄泉!” “就凭你?一个天阶末位,一个毛头小子?” “就凭我。”昭野站直了身子,身上的懒散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几乎能令人窒息的冷厉杀意。“处老,你的寒江剑断了,你的心气也折了。如今的你,配不上四处处老之位。” “我虽是重伤,可要胜过我并不容易,我依然还是四处处老莫疏云!”莫疏云缓缓站起身,那把椅子倒飞出去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他弃了断剑,右掌虚提,掌心之中真气翻涌。 “拔齿之虎,盲睛之龙,不过尔尔!”昭野左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三根银针,银针从指缝间射出,分取莫疏云双目与咽喉。莫疏云左掌一推,一道真气如墙推出,叮叮叮三声细响,银针在空中骤停,随即被震得倒飞而出,钉入墙壁时竟没入半寸。 昭野已贴到莫疏云身前。绝霄短刀终于出鞘,从下往上撩,划出一道银弧,刀锋直取莫疏云心口。莫疏云不退,右掌五指微屈,凌空一抓。刀锋在距他胸膛三寸处猛然一滞,昭野只觉刀上传来一股刚猛黏劲,竟再难递进半分。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昭野短刀连变七式,每一式皆被莫疏云以掌中真气或推、或引、或震,凭空拦下。气劲与刀锋相撞,发出砰砰闷响,屋内桌椅被逸散的真气推得吱呀移位。 “处老,前方已无路,为何还不止步?” “虎虽无齿,尚有骨;龙虽无睛,尚有魂。作为杀手,我们一生都在行路,唯有至死方可止步。” 昭野嘴角一咧,松开了握刀的手。莫疏云瞳孔微缩。下一瞬,昭野空出的右手并指如剑,一股阴寒真气骤然迸发,指尖未至,凌厉剑意已刺得莫疏云眉心剧痛。 “你……”莫疏云骇然失声,钳制短刀的真气一滞。昭野左手如电,握住下坠的绝霄刀柄顺势一送,刀锋毫无阻滞地没入莫疏云心口,直至没柄。莫疏云踉跄后退,撞上墙壁,鲜血自唇角汩汩涌出。 昭野指尖真气慢慢消退,他笑道:“我居然,也会家主的幽冥引?” 寅时(2) “如今的你,即便我不用幽冥引,我也能赢你,但是,我想让你死的明白些。” “新的黄泉不应再有你们的存在,永别了,莫老鬼,行路的时候记得走得慢些,届时说不定还可以遇见故人。”昭野手中绝霄短刀划过莫疏云的脖颈。 昭野将短刀上的血迹用莫疏云的衣摆擦去,随后走到门边,将里屋的门缓缓推开。 柳鹤安看见推开门的是昭野,眼神黯然,最终颓然的垂下了头。 “九幽无岸,黄泉苦渡,破开鬼蜮,方见人间。” “你想改变黄泉?”柳鹤安眯起眼,微微望向昭野。 “我想要改变的有很多,世人沐浴光明,而黄泉之人却只能屈居黑暗之中。若有选择,谁又愿意从出生开始就成为他人手中的刀剑,世人眼中的极恶之徒呢?”鹤安哥,难道你就不想改变些吗?” 柳鹤安沉默一阵,随即便是苦笑:“想过的。我和你一样,在黄泉出生,在黄泉长大,从有记忆起,便开始有教习教授我杀人之术。如今的自己已双手沾满鲜血杀孽,又谈何去改变?” “是啊,虽然你有觉悟,但早已丧失了勇气,即便你仍是少年。鹤安哥,我们要走了,你也随之离去吧,离开黄泉,去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你不杀我?”柳鹤安迟疑了片刻站起身子。 “没有必要,而且鹤安哥这些年对我还算不错,你算是黄泉中少有的值得被尊敬的人。再见了,鹤安哥。”昭野领着众人朝院外走去。 出了院门,昭野身旁的秦寿生问道:“我们接下来如何行动?是趁势与其他几处合围二处,还是静观其变?”昭野没有立刻回答,秦寿生上前一步,“还是说……处老在等叶临川回来?” 他侧过头,看向秦寿生,脸上没什么表情。秦寿生感到一股冰冷的压力,但仍继续说道:“叶临川是外人,更是搅动今夜乱局的祸首之一。他先前离开时,你似乎颇为在意。如今你作为我们的头儿,初掌四处,当以稳固自身、谋取实利为先,若因私交而误判形势,恐寒了弟兄们的心。”这番话说完,内堂里落针可闻,几名刚刚投效的部下眼神微动,看向昭野。 “说完了?”昭野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下一瞬,昭野身形微动,秦寿生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觉喉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掼向旁边的廊柱。背部剧痛传来,他尚未挣扎,绝霄短刀的刀尖已抵住他的下颌。昭野左手握着出鞘半寸的绝霄,刀锋紧贴皮肉,缓缓上抬,迫使秦寿生仰头。 “你,在质疑我?”昭野声音压得很低,却句句清晰。秦寿生脸色涨红,不敢有半分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控得极轻。 昭野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堂内噤若寒蝉的众人。“叶临川是变数。他追赵惊蛰而去,无论结果如何,带回的消息都关乎今夜全局,更关乎我们下一步的生死。如果连这一点都不懂,那么像这样的蠢货,可以去死了。” 绝霄短刀离秦寿生的脖颈再进一分,秦寿生脖颈隐隐有血滴渗出,“另外,叶临川是我叶昭野的兄弟,他的命,我还真就保了。今夜如此,以后亦是如此,如有不服者,现在出来一战。若是不敢,那便把嘴给我闭紧了。” “收起你的那点小心思,摆正自己的位置,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此话说完昭野才终于放下绝霄短刀,秦寿生倒退几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昭野踏出四处院门时,夜色正沉。身后众人,刀已归鞘,脚步整齐划一。巷道里残留着血腥气,墙根阴影处偶见未及清理的尸首,正是前半夜冲突留下的产物。远处二处方向火光晃动,人声隐约传来,如沸水将滚。 他折向修罗殿侧翼的钟楼。楼高七层,可俯瞰大半个黄泉。守楼的老卒是看了他一眼后便默默退开。昭野独上顶层,凭栏远望。 二处院落已被围成铁桶。一处黑衣与六处灰衣泾渭分明,各自据守要道,弓弩上弦的寒光在火光下连成一片。院内死寂,门扉紧闭,唯堂中一点灯火摇曳。 就在此时,身后楼梯传来急促脚步声。秦寿生追上顶层,低声禀报:“探清了。一处出动二十一人,由谢无衣亲随带队,堵死东、北两路。六处调了弩手三十,占住西、南高墙。二处院内…人数不详,但一个时辰前,有人看见赵惊蛰带剑入院。” “赵惊蛰回去了?”昭野挑眉。 “是。入院子后再未现身。” 话音刚落,天际滚过闷雷。雨来得急,豆大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顷刻连成灰白雨幕。火光在雨中模糊摇曳,围院的人影开始躁动。雨声掩盖了许多声音,也催生了许多念头。 昭野下楼,其余人等皆已无声没入雨中,绕向院后废弃的染坊。染坊与二处一墙之隔,早年有暗渠相通,后因塌陷被封。 染坊内蛛网密结,染缸早已干裂。昭野示意两人撬开角落石板,黑黝黝的洞口露出,霉湿气顿时向外喷涌。他当先跃下,躬身前行约二十丈,前方便被乱石堵死。 昭野抚过石壁,指尖触到几处细微刻痕——那是早年留下的暗记。他后退半步,绝霄短刀出鞘,刀尖插入石缝,缓缓搅动。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块松脱,被轻轻拖出,后方露出微弱光亮与人声。 缝隙那端是二处后院柴房。雨水从破窗泼入,地上积水横流。透过缝隙,可见两名二处子弟守在门外廊下,正低声抱怨这鬼天气。更远处,堂屋方向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昭野静听片刻,对身后比了个手势。秦寿生会意,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管,拔掉塞子,一缕淡烟自管口逸出,遇水不散,反而贴着地面缓缓飘向柴房方向。不过数息,门外抱怨声渐低,接着是重物倒地闷响。 昭野带人沿廊檐阴影疾行,直扑正堂侧窗。 正堂内,沈丘山端坐主位,暗蛟剑横放膝上。赵惊蛰立于其侧,垂手低眉。堂下站着八名二处好手,刀剑在手,神色紧绷。 “谢无衣在东墙外增了五人。”一名灰衣探子跪地禀报,“六处弩手换了三波,每波歇箭不歇人。” 几乎同时,东墙外传来一声短促惨叫,随即杀声炸开!兵刃撞击声、怒喝声、弓弦震响混成一片,瞬间撕破雨夜。 一道灰影撞破西窗而入,来人浑身湿透,脸上蒙着黑巾,手中长剑直刺沈丘山咽喉。赵惊蛰闪身挡在沈丘山身前,双掌拍出,真气与剑锋相撞,来人被震得倒飞,撞翻香案。 此时,北窗、南窗同时破碎,又掠入三道黑影,刀光剑气直扑沈丘山。堂内八名好手拔刀迎上。 赵惊蛰独战两名黑衣人,掌风刚猛,逼得对方连连后退。但第三人剑法刁钻,绕开战团,一剑削向沈丘山左肩。沈丘山左手探出,五指如钩扣住对方剑身,猛地一拧。长剑应声而断,那人骇然后退,沈丘山右手暗蛟剑连鞘点出,正中其胸口。 就在此刻,正堂大门轰然洞开! 一人踏雨而入,黑衣劲装,脸上覆着青铜鬼面,手中提着一柄斩马长刀。来人身后,十余名同样装束的刀手鱼贯而入,沉默列阵。 沈丘山瞳孔微缩:“‘鬼煞’…任青阳连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鬼面人一言不发,斩马刀抬起,直指沈丘山。身后刀手同时踏步,刀光成阵。赵惊蛰震开两名黑衣人,闪身挡在沈丘山与鬼面人之间,双掌黑气翻涌。 斩马刀劈下,带起凄厉风啸。赵惊蛰不闪不避,双掌合十,硬撼刀锋。气劲炸开,整座正堂梁柱震动,灰尘簌簌落下。赵惊蛰连退三步,脚下青砖碎裂,鬼面人刀势一顿,眼中闪过诧异。 堂外杀声愈烈,东墙方向火光冲天,显然一处已全面强攻。雨越下越急,血水混着雨水从门槛倒灌而入。 侧窗外,昭野收回目光,对身后秦寿生低语:“一处动了真格,六处出了鬼煞,沈丘山拔了剑…火候差不多了。”他顿了顿,“该我们加把柴了。” 秦寿生会意,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焰火,晃亮火折点燃引信。嗤的一声,焰火脱手升空,穿透雨幕。 焰火绽开的刹那,二处西、南两翼高墙上,六处弩手的阵列中,突然爆出数团血花。五名弩手一声未吭,便从墙头栽落,每人后心皆钉着一枚乌黑无光的菱形镖。剩余弩手骇然四顾,只见雨夜中黑影绰绰,不知敌从何来。 而此时,围守东侧的一处也传来连绵惨嚎。七道灰影如鬼魅般切入阵中,手中短刃专抹咽喉、下阴,手法狠辣简洁,正是一处惯用的刺杀术。谢无衣的亲随怒吼连连,却辨不清来袭者是哪方人马。 正堂内,鬼面人瞥见窗外焰火,面具下的目光一沉。他虚晃一刀逼退赵惊蛰,斩马刀回旋横扫,将两名扑上的二处好手拦腰斩断,随即低喝:“撤!” 十余名鬼面刀手闻令即动,如潮水般退向大门,阵型丝毫不乱。赵惊蛰欲追,沈丘山抬手制止:“让他走。” 院外杀声渐歇。一处退了,六处弩手也撤了高墙,只在外围游弋。雨势稍缓,但血腥气更浓,混着雨水泥土味,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柴房侧廊阴影下,昭野抹去脸上雨水,对秦寿生道:“撤吧,回四处。一刻钟内,我要见到各处伤亡简报。” “处老,我们不趁乱…” “够了。”昭野打断他,目光投向二处正堂那点摇曳灯火,“沈丘山剑未离手,谢无衣任青阳损了人手却未伤筋动骨。这把火,刚刚好。” 秦寿生领命,带人悄然退入染坊暗道。昭野独自留在廊下,听着远处零星兵刃声,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东侧巷道尽头处,一道人影踏雨而来。 寅时(3) 叶临川浑身湿透,右肩衣衫也裂开一道口子。血已被雨水冲淡,翻卷的皮肉泛着白。 “没带回来?” “嗯。” 昭野没再多问,只是瞥了一眼叶临川伤处,从怀里摸出个瓷瓶抛过去。叶临川接住,倒出一粒吞服。“这是云叔要给你的。”叶临川将手中的油布包递出。 昭野接过,入手颇沉。打开布包,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块青黑色令牌,正面阴刻“判官”二字;一本薄册,封皮无字。 判官令出,见令如见人。册子翻开,是七页名单,每页列着三四个人名,后面跟着蝇头小楷写的罪状:贪没、泄密、叛逃、私通外敌...最后一页,赫然是“任青阳”“三字,后面跟着“私调鬼煞,擅启内斗,损黄泉根基“。 叶临川也看见了其中的字样,判官的意思很明白:借这把火,清一批人,任青阳就在名单上。至于清到什么程度,没说。留活口,或是就地格杀,全看持令人如何领会。 昭野收起令牌册子,二人一同转身没入染坊暗道。回到四处时,秦寿生已候在堂中,递上伤亡简报。各处死十七,伤三十一,一处折了五名,六处损了八名弩手,二处伤亡最重,但具体数字不详。四处无亡,只三人轻伤。 “点二十人,要好手。“昭野坐下,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件事:一,把任青阳私调鬼煞的证据,送给谢无衣一份。二,盯死六处,等任青阳出门。” “云叔要清人,总不能脏了自己的手。“昭野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一处想当家主,就得先替黄泉除了内患。至于任青阳...他若老老实实待在偏院,或许能多活几个时辰。” 天色将明未明,雨停了,雾气漫起。黄泉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潮气,巷道积水泛着暗红。各处都在收户,黑衣灰衣混杂着抬出,白布一盖,送往敛房。无人交谈,只有脚步拖沓。 晨雾贴着地皮流动,混着未散的血腥气,沉甸甸地漫过黄泉的巷道。四处正堂内灯火通明,昭野将判官令和那册名单压在镇纸下,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叶临川靠在门边,望着院外渐亮的天色。 “名单上的人,清干净。”昭野开口,“任青阳的命,留给薛烬。他杀了沈牧,这功劳该是他的。” 秦寿生垂手立在阶下,闻言眼皮一跳,没敢多问。 “一处那边,再传一个消息”昭野顿了顿,“把二处昨夜暗调弩手、欲趁乱吞并一处的消息递过去,做得自然些。” “是。” 秦寿生领命欲走,昭野又道:“让飞羽带两个人,盯住一处。谢无衣若动,不必拦。“ 片刻之后,堂内只剩二人。昭野起身走到叶临川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修罗殿方向。“剑没拿回来,是件好事。” 叶临川没说话。 “赵惊蛰带着暗蛟剑缩回二处,沈丘山现在就是抱着火炉的猴子,扔不得,握不住。”昭野扯了扯嘴角,“谢无衣和任青阳不会让他安稳坐在那里,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再去也不迟。” “你也想让我去取剑?”叶临川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是我们。”昭野转过身,盯着他,“但执剑的人,只能是你。尽管黄泉这几百年,没出过外人执掌暗蛟剑的先例。” 叶临川沉默良久,道:“我无心家主之位。” “我知道。”昭野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但黄泉需要的不是另一个陆九霄,也不是莫疏云,更不是沈丘山那类人。” “薛烬那边?”叶临川没有在继续那个话题说下去。 昭野听出了叶临川话语中的顾虑会然一笑,“他有个妹妹就在山脚下。”昭野语气平淡,“四年前他入六处,便是我布的棋。沈牧之事,虽未与我商议,但结果不坏。此人可用,只是需要敲打。” 昭野转开视线,望向院中那棵半枯的槐树。“时辰不早了,我去盯着薛烬那边。你歇着,今天还有得忙。” 昭野离开后,叶临川在堂中又站了片刻,才走向三处药炉。药炉里药气浓郁,月狐正低头捣着一罐新药,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肩上的伤,再深半分就废了。”她放下药杵,递过一只瓷瓶,“内服,每日三次。外伤用的药在桌上,自己换。” 叶临川接过,道了声谢。 “判官的名单,你看了?”月狐忽然问。 “嗯。” “任青阳一死,六处必乱。薛烬资历太浅,压不住那些老人。”月狐声音平淡,“昭野让我从三处调两个好手过去,助他稳住局面。那两个人,是你从褚家庄带回来的。” 叶临川动作一顿。石佛和飞羽。 月狐盖上药罐,起身走到窗边,“昭野在替你铺路,铺一条血路,替你承担这条路上的罪孽。这条路上会死很多人,有些该死,有些不该死。但他要你活,干干净净的活着,走到那个位置。” 她转过身,“叶临川,别让他白忙一场。” 天色在药气弥漫透出灰白。叶临川将药瓶收入怀中,随即转身踏入渐亮的巷道。 雨后的黄泉,血水混着泥浆在石板缝里横流,泛着铁锈般的暗红。 叶临川脚步未停,朝着四处的方向行去。昭野布下的网该收了,一处的消息递出去已有些时辰,谢无衣不是有耐心的人。经过修罗殿侧翼时,他抬眼,一道灰影自钟楼顶层掠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西边巷道,那是六处辖地的方向。 几乎同时,东侧一处院门洞开,十余名黑衣刀手鱼贯而出,为首者手中提着一盏未点燃的灯笼,面色冷峻,正是谢无衣的亲信。他们脚步极快,却整齐划一,直奔六处偏院。 行路途中,一名浑身酒气的一处弟子撞上叶临川,叶临川侧身躲开,等到对方踉踉跄跄离去时,他的手中已多出一枚腊丸。 他打开看了一眼后,就用一道真气将其化为齑粉。 途经一处暗桩,他抬手在墙根敲了三下,轻重长短皆有讲究。须臾,墙头探出个身影,正是飞羽。 “一处动了,十余人,领头的是谢无衣亲信。”叶临川压低声音,“去告诉薛烬,不必硬拼,必要时可把人引到西边染坊。” 寅时(4) 天边泛白,日头刚升。 谢无衣的人来得比预想更快。十二名黑衣刀手鱼贯而入,血水混着泥浆溅上六处墙根。为首那人手中提一盏未点燃的白纸灯笼。此人是谢无衣亲信中的亲信,姓于,单名一个涣字。于涣在院中站定,目光扫过两侧厢房紧闭的门扉,嘴角扯了一下。 “任处老,谢处老请您去一处叙话。” 无人应答。 于涣等了片刻,一挥手。四名刀手扑向东侧厢房,一脚踹开房门。屋内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茶壶尚有余温。于涣眉头微皱,正要转向西侧,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猛地转身,只见一支弩箭已贯穿其中一人胸膛。 身后,六处弩手不知何时已占了两侧墙头,弩箭上弦,指向院中众人,于涣霎时间只觉冷汗淋漓。 任青阳从门外走进来,披着一件半旧的鹤氅,手中捏着一枚铜钱,在指间慢慢翻转。他看了一眼于涣,又看了看院中那十二人,叹了口气。 “谢无衣终究是坐不住了。” “任处老。”于涣拱手,语气却硬,“处老只是请您去叙话,并无恶意。” 任青阳把那枚铜钱收入袖中,走到廊下,在石阶上坐下。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你回去告诉谢无衣,要说话,让他自己来。派十二个人,提着刀来,这是叙话,还是杀人?” 于涣沉默了片刻。“处老若不去,属下不好交差。” “那是你的事。” 于涣不再多言,抬手挥下。十一名刀手同时暴起,扑向廊下的任青阳。任青阳依旧坐在石阶上,袖中铜钱疾射而出,最前一人的刀锋离他面门尚有三尺,眉心便已绽开一朵血花。尸体前冲力道未消,任青阳侧身让过,手指在尸身肘部一托一送,那柄脱手的长刀便如毒蛇般窜出,贯入第二人胸膛。 墙头弩箭齐发,九名刀手顷刻再去其二。任青阳起身,鹤氅无风自动,袖中又滑出三枚铜钱。他未看于涣,目光扫过剩下七人,脚步斜跨,已切入左侧三人之间。那三人刀势方起,眼前一花,喉间同时一凉。而在这时他们才看清,任青阳如今指间夹着的并非铜钱,而是三片薄如柳叶的刀片,刃上血珠滚落,不沾分毫。 于涣手中那盏白纸灯笼蓦地裂开,一柄细剑自竹骨中抽出,剑光如练,直刺任青阳后心。任青阳仿佛背后生眼,侧身避过的同时,反手拍在一名刀手背心,那人踉跄前扑,恰好撞上于涣的剑尖。细剑透胸而出,于涣抽剑不及,任青阳的掌已按到他胸前。 这一掌看似轻飘,于涣却如遭重锤,胸腔塌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上,落叶簌簌。他呕出一口淤血,拄剑欲起,任青阳已至身前,抬脚踩住他握剑的手腕,骨裂声清晰可闻。 “谢无衣就派你们这些废物来?”任青阳俯视着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剩下三名刀手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于涣咧嘴,血沫从齿间溢出:“处老...好功夫..” 于涣手腕骨裂,细剑脱手。任青阳踩着他的胸膛,扫视剩下三名不敢上前的刀手。院墙上的弩手依旧引而不发,任青阳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寂静。他正欲抬脚彻底了结于涣,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自西侧厢房的阴影里滑出,径直走向任青阳背后。 任青阳没有回头,仿佛早有所觉。“处理干净了?”薛烬“嗯”了一声,已在任青阳身后三步处站定。 “很好。”任青阳语气平淡,“把这里也收拾了。谢无衣的人,一个不留。”他松脚转身,将残局交给薛烬,准备回屋歇息。就在他侧身、背心空门完全暴露给薛烬的刹那—— 薛烬的剑出了鞘。剑尖自任青阳后背刺入,前胸透出,精准地贯穿心脏。剑身上附着的真气瞬间震碎了心脉。 任青阳的身体僵住了,他缓缓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那截染血的剑尖,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茫然的神色。“为什么?”言罢一口鲜血自口中涌出。 “你教我杀人,给我在黄泉立足的资本,把我从泥里捞出来。”他顿了顿,“但我在你眼中,与墙上那些弩,鞘中这些刀剑并无不同。” 任青阳瞳孔开始涣散,脸上却浮起一丝古怪的讥诮,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薛烬,“刀……就是刀……黄泉里……谁不是……” “或许在如今是如此,但之后便不一样了,我们会换一种活法,不再是他人手中刀剑的活法。不要再让我失望啊,尽管我已经失望了很多年。”薛烬看了一眼天。 任青阳似乎想笑,却呛出一大口血,身体向后仰倒,重重摔在血泊与泥浆混杂的石板上。 薛烬收剑入鞘,随即对着墙头的弩手做了一个下切的动作。几支弩箭破空而来,贯穿于涣以及那三人的胸膛。 西厢房的门此时开了。三名年岁颇长的灰衣人走出,面色复杂,目光在任青阳的尸身上来回逡巡,最终停在薛烬脸上。 其中一人嘴唇微启想要说些什么时,叶临川已缓步走入六处。叶临川抬眼,平静地看向那三人。 三名灰衣人僵在原地,欲言又止。叶临川自怀中取出判官令,示于众人面前。“判官令在此,任青阳罪证确凿,已伏诛。自此刻起,薛烬接掌六处,总领黄泉内外情报诸事。”三人面色一白,垂首称是。 “见过六处处老!”石佛率先躬身行礼,打破这宁静。 “见过六处处老大人!”众人停止手中动作,紧跟着喊道。 叶临川收起判官令,未在六处多留。薛烬接手六处后的清洗与整顿自有其章法,他只需确保其余人等不再构成阻碍即可。回到四处时,天已大亮,但黄泉的血腥气并未散去。昭野正听着秦寿生的回报,名单上的人已经清得只剩五人。 午后,一份来自六处的密报经石佛之手送至叶临川案头。 寅时(5) 寅时(5) 密报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二处疑有异动,赵惊蛰身有多年蛊毒,每月十五毒发,需服解药。查为沈丘山亲手种下。 叶临川看完,将纸凑近灯焰。火舌舔过纸边,卷曲发黑,灰烬落在桌面上。他起身走出房门。昭野正在院里的躺椅上歇着,听见脚步声朝这边看了一眼,“六处的消息?” “二处动了。” 昭野嗤了一声,绝霄短刀在掌心转了一圈。“沈丘山这是要拼命了。暗蛟剑在他手里,他以为握着剑就是家主。” 叶临川没接话。他走到院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人说道:“叫月狐。” 一人领命而去。不到半炷香,月狐从巷道那头走来,肩上挎着药箱,发髻上插着那根桃木簪。“大白天的叫我来,不怕别人说闲话?” “赵惊蛰身上有蛊。你能解?” 月狐挑眉,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消息灵通。沈丘山给他下的‘焚魂蛊’,种了至少十年。要解不难,但得他愿意让我近身。” 叶临川听完月狐的话,转身走进屋里。他从案上取过一张空白纸条,用暗语写了两行字,折好封入一小截竹管内。昭野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叶临川将竹管递过去。 “行吧,我帮你约人。”昭野接过竹管,“现在去?” “现在。”叶临川看向屋外渐高的日头,“二处既已异动,沈丘山不会等。赵惊蛰每月十五需解药。” “解焚魂蛊需要多久?” “找到蛊虫,引出来,一盏茶而已。”月狐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皮夹,摊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和几把薄刃小刀,“但是得找个僻静地方,还得有人守着,中途不能被打断。” 竹管送出不过半个时辰,回信便到了。信上写着:后山飞瀑。叶临川将纸条烧了,看向月狐。月狐会意,收起皮夹,重新挎好药箱。 日头渐高,驱不散黄泉巷道里的潮气与隐约的血腥。二处的异动已不是秘密,几处通往修罗殿主道的暗巷被灰衣人把守,生面孔靠近便会引来无声的驱赶。 飞瀑就在后山西北角峭壁之后,水流不宽,落差却大,水声轰鸣,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二人一路穿行到此的时候,赵惊蛰已立在潭边一块青石上,灰衣被水汽打得半湿。 二人在十步之外停下,赵惊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将视线投向一旁的月狐,“带三处的人来,是要给我下毒,还是怕被我打死?” 叶临川没接话。月狐倒是笑了,从药箱侧面抽出那个扁平的皮夹,摊开放在一旁的青石上。银针和薄刃小刀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焚魂蛊,种了至少十年。每月十五毒发,需服解药。沈丘山给你下的?” 赵惊蛰脸上的笑意淡了。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盯着月狐手里的银针看了片刻。 “你能解?” “并不是什么难事。”月狐干脆利落,“一盏茶的功夫,蛊虫引出来,你以后就不用再看沈丘山的脸色过日子。” 赵惊蛰沉默了很久。偶尔有鸟雀从林间掠过,翅膀扑棱声又被水声吞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寅时(5)(第2/2页) “条件呢?” 叶临川开口:“二处退出此次纷争。” 赵惊蛰盯着他,“就这个?” “就这个。” 赵惊蛰忽然笑了,笑声不大,被水声盖住大半,只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可以答应你。二处可以不争,暗蛟剑也可以不要。但我有一个条件。” 叶临川没说话。 “留沈丘山一条命。” 月狐手里的银针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向赵惊蛰,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我十二岁和他一起入黄泉,他那时候他还不是处老,我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师父,教我练功,教我杀人,教我在黄泉活下去的本事。”他顿了顿,“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出任务,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他的。” “而从他变成处老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赵惊蛰的声音低下去,被水声吞掉大半,“他怕我有一天对他起了杀心,怕我知道太多,能力太强,要反他,所以他给我种来蛊。可我从未想过,他想要二处处老的位置,我替他杀了师傅。他想要坐稳那个位置,我便替他铺路。可他这些年来却越来越惧我,甚至对我起了杀心。” 他转过身,看着叶临川。 “我恨他,但也欠他。你想让我替你们做事,可以。但你也得让他活。” 叶临川没有立刻回答。月狐站在一旁看着叶临川,等他开口。 “可以。” 赵惊蛰盘膝坐下,解开上衣。只见心口附近皮肤下隐约可见数道细小的暗红色纹路,如同有活物在内缓缓蠕动。月狐取出一根最长的银针,在指尖捻了捻,又从一个瓷瓶里倒出些淡绿色的药膏涂在针尖。 “会疼,勿动。”月狐说完,针已扎下。 针尖刺入心口皮肤的刹那,赵惊蛰身体猛地绷直,额角青筋暴起,但他咬紧牙关,没发出一点声音。月狐指尖捻动银针,缓缓向下探。那皮肤下的暗红纹路仿佛受到刺激,骤然加剧蠕动,并向针尖处汇聚。赵惊蛰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浸湿鬓发。 约莫一盏茶时间,月狐手腕忽然一抖,银针疾速提起,针尖带出一小团不断扭动的细虫。她左手迅速掏出火折子将其点燃,随后利用火焰将虫子焚烧殆尽。几乎同时,赵惊蛰身体一松,大口喘气,心口那些暗红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直至彻底消失。 月狐收了针,又取出一粒药丸塞进赵惊蛰嘴里。“吞了。蛊毒已清,但这药能固本,免得你心血亏虚。” 赵惊蛰依言吞下药丸,缓了几口气,才站起身,慢慢穿回上衣。 “多谢!”赵惊蛰对着二人抱拳,随即点足掠去。 叶临川与月狐离开后山时,日头已开始西斜。黄泉内的血腥气被风吹散些许,但压抑更甚。昭野的消息在半个时辰后传来,名单上最后一人毙于暗巷。同时,薛烬已初步稳住六处,石佛与飞羽协助镇压了两位试图质疑的老资历。 寅时(6) 寅时(6) 二处院墙外的巷道里,火把已经燃了大半。油脂滴在青石板上,积成一滩滩暗色的污渍。谢无衣坐在一把摆在巷道正中的椅子上,正对着二处紧闭的院门。 他烧了一壶茶,时而喝两口,时而骂两句,就这样一直从午后坐到现在。 两方人员剑拔弩张,但是既然处老没有发话,他们也不能率先动手。 茶碗在他指尖转了一圈,他没有再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碗底残留的茶沫,然后手腕一翻,茶碗摔碎在二处门槛上。 “沈丘山,你还要缩到什么时候?”谢无衣的声音不高,夜里却传得很远。 门内依旧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作响。 叶临川隐在巷道转角处的阴影里,背贴砖墙。昭野在他身侧半步之外,绝霄短刀已不在掌中翻玩,静静地贴着袖管。更远处的几处墙头与屋脊,隐约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二处的门开了,不宽,仅容一人通过而已。身着一身深灰近黑劲装的沈丘山走了出来,他看向门槛的碎瓷,随后看向三步外的谢无衣。 “谢处老,火气挺大。” “不及你沈处老架子大。”谢无衣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请你喝茶,你不来。我只好自己上门,请你喝风了。” “茶无好茶,人无好人,自然喝不下。”沈丘山往前踏了一步,正好站在门槛内边缘,“你带着一处精锐堵我的门,是要叙旧,还是想杀人?” 谢无衣笑了,“任青阳死了,死在他自己养的狗手下。判官令出了,名单上的人一个个消失。这黄泉里的旧,还叙得起来么?一处不想杀人,只求一柄剑,就是不知道沈处老肯不肯给。” “剑就在二处。黄泉家主之位自然也应出自二处。” 谢无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 “踏马的,坐了一下午了,腿都坐酸了。”谢无衣骂了一句,“一处管内务,二处管刑罚。论打架,你们二处什么时候赢过?” 沈丘山没理他,转身走回院内。 谢无衣一脚踹翻椅子,从身旁弟子手中接过长刀。 “一处弟子听令。” 身后黑衣刀手同时握紧刀柄。 “破门。” 话音未落,谢无衣已率先掠出。长刀拖在身后,刀尖刮过青石板,带起一溜火星。他踏上门槛的刹那,二处院内忽然爆出密集的机括声,弩箭如雨般从两侧厢房屋顶倾泻而下。 谢无衣长刀上撩,刀风将迎面而来的弩箭震得四散纷飞。身后刀手紧随其后,刀光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箭矢叮叮当当被磕飞出去。 沈丘山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谢无衣一路劈开箭雨冲进院中,他抬手一挥。 院中地面忽然震动。 数十条铁索从青石板缝隙中弹射而出,如同活物般缠向谢无衣脚踝。谢无衣纵身跃起,铁索擦着靴底掠过,在空中绞缠成结。他身形下落时,一条包铁棍棒从侧面横扫而来,棍风凌厉,砸向他腰侧。 谢无衣拧身,长刀竖挡。棍棒砸在刀身上,巨响震得耳膜生疼,他借力向后翻出,落在一处刀手身侧。那名刀手正被两根铁索缠住脚踝拖倒,谢无衣一刀斩断铁索,将人拉起。 院中已经乱成一团。一处的刀手与二处的执法弟子缠斗在一起,刀光与铁索交错,不时有人倒下。 赵惊蛰站在正堂侧面的廊柱下,背靠着柱子,双手抱胸,目光懒散地在院中扫过。偶尔有一处刀手冲到他面前,他便随手一掌拍出,将人震退,并不追击。 一名二处弟子挥动铁鞭抽向谢无衣后颈,鞭梢带着尖啸。谢无衣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削断铁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寅时(6)(第2/2页)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步逼近正堂。 又有两名二处弟子持棍扑上,左右夹击。谢无衣不退反进,长刀先左后右,两刀几乎同时劈出。左边那人棍断人飞,右边那人胸前被刀锋划过,衣衫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珠飞溅。 谢无衣脚步未停,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踏上正堂的石阶。 沈丘山从袖中抽出两截短棍,对接拧紧,合成一根齐眉铁棍。棍身漆黑,两端包铁。他将铁棍在身前一顿,脚下的青石板应声裂开。 “谢无衣,你非要今日分个生死?” “暗蛟剑在你手里一日,黄泉就乱一日。”谢无衣踏上最后一级石阶,与沈丘山相距不过丈许,“你交出来,我退。你不交,我打到你交。” 沈丘山没有再说话。铁棍抬起,棍尖直指谢无衣面门。 谢无衣长刀劈下,刀风凌厉。沈丘山铁棍上挑,棍刀相撞,火星四溅。两人各退半步,随即又扑上。刀来棍往,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周围瓦片簌簌落下。 谢无衣的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奔着要害。沈丘山的棍法沉稳,守多攻少,但每一棍反击都势大力沉,震得谢无衣虎口发麻。 缠斗二十余招,谢无衣忽然变招。他不再硬拼,身形忽左忽右,长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连连劈出。沈丘山铁棍横封,却慢了一瞬,刀锋擦过肩头,带起一片衣料和血珠。 谢无衣刀势更疾,长刀翻卷如雪,一刀快过一刀,逼得沈丘山连退三步,沈丘山铁棍横在身前,格开劈向面门的一刀。 就在两人贴身错步的瞬间,沈丘山左手忽从袖中抖出一蓬灰雾。 谢无衣急闭双目,仍迟了一瞬。灰雾入眼如针刺,视线骤糊,他闷哼一声,长刀狂舞护住周身,脚下却已乱了方寸。沈丘山铁棍趁虚而入,一棍扫在谢无衣膝弯,骨裂声脆响,谢无衣单膝跪地。第二棍紧随而至,砸在肩头,长刀脱手飞出。 沈丘山踏住谢无衣胸口,居高临下,铁棍抵住咽喉,“一处管内务,我二处管刑罚。”沈丘山收棍而立,“论打架,二处未必赢。论杀人,二处比不得四处,但是你一处还不够格。” 言罢,铁棍下压,喉骨碎裂声沉闷地响起。谢无衣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就在一处败象已现、即将溃散之际,东侧厢房屋脊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他未发一言,只是抬手间,三支鸣镝带着凄厉尖啸射入院中空地。 箭矢深深扎进青石板,呈三角之势钉在双方之间,尾羽剧颤。混战众人不由得纷纷停手,转头看向此处。 屋脊上的人影点足跃下,落在三支箭矢中心。 飞羽朗声道:“我原为一处之人,后入地阶,排行十二。如今谢无衣已死,自此刻起,我叫燕翎天,一处由我统率,有异议者,出列!” 一名一处彪悍刀手低吼一声“区区地阶十二,也配?”,提刀便欲上前。短匕出鞘声几乎与破风声同时到来,众人只见黑影一闪,那刀手已手捂喉咙,瞪眼向后栽倒。 “还有谁有异议?”燕翎天目光扫过众人。 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纷纷低头。 燕翎天弯腰,从谢无衣渐渐僵硬的尸身上扯下一块代表处老身份的黑色铁牌,握在手中。随后抬头,看向沈丘山,“沈处老,一处技不如人,谢无衣咎由自取。自此之后,家主之争,与一处无关,但一处的人我要带走。” 沈丘山轻轻一抬手:“可以,放他们走。” 一处残部随燕翎天撤出二处院落。刀兵声歇,只余伤者低吟。院中血腥未散,火把噼啪。 “看了这么久的戏,不累吗?”沈丘山突然望向院墙黑暗处。 寅时(7) 叶临川自阴影中转出,昭野紧随其后,手中绝霄短刀已滑入掌心。二人身后,无数黑影正无声漫过巷道。 沈丘山拄棍而立,肩头伤口渗出的血已将深灰劲装染出更深的暗色。“真是好大的阵仗,只为我一柄剑?” 二人没有回答,沈丘山棍尖顿地,青石板绽开裂纹。他忽地侧头,朝正堂侧面廊柱下喝道:“赵惊蛰!” 赵惊蛰慢慢放下抱胸的双臂,离开廊柱,走入院中火光能照亮的地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沈丘山与叶临川之间,停住。 “杀了他们。” 赵惊蛰没动,只是对叶临川道:“观战即可,我们二人的事不要插手,否则,杀了你们。” 叶临川沉默一瞬,抬手挥下。墙头屋脊上那些人影悄然后撤数步,只是依旧封着外围。昭野看了赵惊蛰一眼,轻啧一声,手中绝霄短刀转了个圈,也随叶临川退至门边。 院中只剩二人。沈丘山看着赵惊蛰的背影,笑了,“好,好。我到头来养了只噬主的恶狗。”他笑声一收,铁棍抬起,指向赵惊蛰后心,“也好,清理门户,我亲自动手。其余人等,退至一旁!” 二处众人听令,自院中散开隐入一旁。 赵惊蛰转过身看着沈丘山,目光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疲倦,又像是释然。 “师兄。”赵惊蛰开口。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沈丘山的手顿了一下。他记得赵惊蛰上一次叫他师兄是什么时候,那是他给他种下焚魂蛊的时候,那时的赵惊蛰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中尽是失望之色。 “我们之间也该做个了结了。” 铁棍顿地,沈丘山不再多言。棍影如山,压向赵惊蛰面门。赵惊蛰双掌翻飞,掌风与棍影相撞,院中青石板接连炸裂。 二十招一过,沈丘山忽然变招,铁棍横扫,逼得赵惊蛰连退三步。他欺身而上,棍尖直刺赵惊蛰心口。赵惊蛰侧身避过,右手探出,五指如钩扣住棍身,左手一掌拍向沈丘山胸口。沈丘山弃棍,一掌挥出,与赵惊蛰对了一掌。 闷响声中,两人各退数步。沈丘山嘴角溢血,赵惊蛰右臂衣袖碎裂,露出小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赵惊蛰忽然笑了,“你给我种蛊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无风,无月,天色暗沉。我跪在罗刹堂内,当着所有人的面,喝下了你递给我的酒。” “你想坐处老的位置,我替你杀师父。你想稳住二处,我替你杀那些不服的人。甚至你在酒里下蛊,我也欣然喝下。” “闭嘴!”就在赵惊蛰还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沈丘山怒喝一句,双掌齐出,掌风凌厉,直取赵惊蛰心口。赵惊蛰不退,同样双掌迎上。四掌相撞,气劲炸开,院中碎裂青石再次炸开向四周飞散而去。 二人招式如出一辙,掌风所过之处,廊柱开裂,檐瓦纷落。二处众人早已退至院墙根下,无人敢近。 然而三十余招后,沈丘山掌势渐衰。他肩头伤口血流不止,方才与谢无衣一战已耗去大半气力,此刻每一掌拍出都比前一掌慢上半分。赵惊蛰却越战越勇。 沈丘山左掌虚晃,右掌直取赵惊蛰咽喉。赵惊蛰侧头避过,左手扣住沈丘山手腕,右手一掌拍在其胸口。沈丘山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嘴角溢血。赵惊蛰跟进,又是一掌,拍在沈丘山左肩。骨裂声脆响,沈丘山左臂垂落。 赵惊蛰掌间黑气缭绕,一掌挥向沈丘山面前,这一掌下去,沈丘山必死无疑。 沈丘山闭目放弃抵抗,而赵惊蛰这一掌却停在沈丘山面门前三寸。 “你输了。” 沈丘山苦笑了一下,轻叹一句:“我输了。”一口鲜血吐出,“为什么不杀我。” 赵惊蛰没有回答。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被带进黄泉。 那天下着雨,他缩在墙角,浑身湿透,饿了两天,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比他大几岁的沈丘山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半碗剩饭,往他面前一放。 “吃。” 他抬头看那人,不敢接,沈丘山就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半碗饭是沈丘山拼命通过下午的试炼赢下来的晚饭。 之后的每个夜里,沈丘山都会偷偷溜到他住的地方,教他练功。沈丘山入黄泉只比他早几个时辰,但是底子比他好,学东西也快,自然学的东西也就比他多。 沈丘山将一招一式拆开揉碎了讲。他笨,学得慢,沈丘山却从不会不耐烦,只是反复练给他看,直到他学会为止。 第一次出任务,他十三,目标是个叛逃的黄阶。他太紧张,出刀慢了半拍,对方反手一剑刺向他心口。沈丘山扑过来挡在他身前,替他扛了这一剑。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出任务,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受了伤,沈丘山背着他跑了几十里的山路回到黄泉,找到三处药炉时,他自己的脚底已经磨得快要露出骨头。沈丘山中了毒,他跪在三处药炉门口求了三天三夜,跪到膝盖血肉模糊,月狐的师父才肯出手。 直到后来,沈丘山成为处老的那一天起,一切都变了。 “我虽然恨你,但从未想过要杀你。”赵惊蛰仰头看了一眼天,轻叹一声,“你走吧!我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怨,蛊毒已解,恩怨两清。自此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哈哈哈哈哈。”沈丘山朗声一笑。 沈丘山抬起右手一掌拍向赵惊蛰,那一掌尚未拍实,沈丘山便已收势后退。赵惊蛰被掌风震退数步,稳住身形时,沈丘山已退回正堂阶下。 沈丘山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片刻后他双手缓缓张开,掌心朝上。一股炽烈的真气从他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他的衣袍无风自动,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赤红纹路。 “沈丘山!”赵惊蛰瞳孔骤缩,察觉不对立刻往前迈了一步。 赤红纹路已经蔓延到脖颈处,沈丘山双目充血,只是声音依旧平静“虽然输了,但没有人能够定义我的生死。我沈丘山,不需要任何人放过。” 炽烈的气浪从他身上炸开,院中青石板被烤得龟裂,靠近他的廊柱表面迅速炭化。赵惊蛰被热浪推得连连后退,衣角焦卷。沈丘山的身体开始燃烧,血肉一寸一寸剥离。 院中死寂,只有火焰吞噬血肉的滋滋声和青石板炸裂的脆响。 最后一缕火焰熄灭时,沈丘山已经不见了,只是他刚刚站立的地方多了一堆黑灰。 赵惊蛰看着那堆黑灰,正欲上前却气竭栽倒在地。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却感觉不到疼,“无药可救啊!” 院中那堆黑灰被风卷起一缕,飘散在血水与泥浆混杂的地面上。二处众人僵在原地,无人敢动,也无人出声。昭野靠在门边的墙上,绝霄短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住。他看了叶临川一眼,叶临川没动,只是看着院中那堆灰烬。 赵惊蛰慢慢撑起上半身,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双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问沈丘山,为什么黄泉里天阶以下都没有名字。沈丘山说,名字是恩赐,也是累赘,有了名字就有了念想,有了念想就活不长。他又问,那你叫什么。沈丘山沉默了很久,说,我叫沈丘山。这名字是我师父给的,我师父说,丘山二字,是“岳”字拆开,岳为高山,意为不可摧折。 如今高山不在,只剩一堆飞灰。 赵惊蛰轻笑,摇摇晃晃站起来,看了一眼那堆灰烬。他忽然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黄泉没有意义,二处没有意义,杀人没有意义,沈丘山那番话也没有意义。” “只有我,有我自己存在的意义。我,只为自己而活!”赵惊蛰望向叶临川二人,“剑就在罗刹堂内,二处的人,我会管好。” “走吧,去取剑,别让老爷子等急了!”昭野率先迈出一步。 寅时(8) 天光未亮,三处药气尚浓。 月狐坐在配药室最里侧的案桌前,面前摆着一只青瓷碗,碗底沉着半碗暗红色的药汁,几缕淡白色的雾气从液面升起,在烛光里袅袅散开。她用银针挑起一只蛊虫,凑近灯焰照了照,确认虫体色泽正常,才将其放入碗中。 “大人,处老那边唤您过去一趟。”来人没有敲门也没有直接进入屋内,只是在门外站着,轻唤了一声。 月狐手里的银针顿了一下,应了一句。随后将青瓷碗挪到案桌内侧,又用一块湿布盖住碗口,方才起身离去。 月狐推门进去时,三处处老苏云楼正坐在那张旧竹椅上,双手搁在膝部,看着墙角那排药柜。 月狐在门口站了片刻。“婆婆。” 苏云楼没有抬头。“外面那堆事情都结束了?” “二处沈丘山死了,一处谢无衣、四处莫疏云以及六处任青阳也死了,如今一处归燕翎天,也就是以前的地阶十二掌管。六处归薛烬,四处…,暂时算归那俩姓叶的小子,五处还是老样子。如今,就等最后的那个结果了。” “你过来。”苏云楼听后点了点头。 月狐走到她面前。苏云楼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正面刻着“三处”二字。她把令牌放在桌上,往月狐那边推了推。 “从今天起,三处你说了算。” 月狐没接。“婆婆正当盛年,何必急流勇退。” 苏云楼轻笑一声,“我十八岁入三处,二十二岁成为处老,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十年。”她扇着炉火,声音平缓,“三十七年来,黄泉换了两任家主、三任判官、数不清的处老。有人想争,有人想抢,有人死在刀下,有人死在毒里,也有人死在自己人手里。我不争,不抢,不站队,只认药不认人。所以三处活到了现在。” 她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月狐。 “但你不一样。你站了队,你认了人。判官的名单、二十八摆渡人的事,包括家主之位,你都参与了。按黄泉规矩,你该死。” 月狐没说话。 苏云楼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东倒西歪。“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十二岁进三处,是我收的你。你学东西快,比我想的还要快。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也有本事。这摊子交给你,我放心。” “黄泉的人都是苦命人,其余的人我不管,但是三处的人,能少死就少死。”苏云楼声音低下去,“既然选择了,那就只能走下去,拿着吧!我也该离开了。” 月狐终于伸手,拿起了那枚令牌。“婆婆要去哪里?” “后山有间茅屋,我让人收拾过了。离药炉不远,清静。以后缺什么药材,毒有什么问题,我还能帮你看看。” 月狐迟疑片刻,终于从桌上拿起令牌。 “有想过名字吗?” “以月为姓,就叫月狐吧。这么多年也被叫习惯了。”月狐掌中内力一吐,抹除令牌上原本的苏云楼三字,重新刻上月狐二字。 做完这些月狐把令牌挂在腰间,朝苏云楼躬身行了一礼,苏云楼深深看了她一眼。 苏云楼离开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沿着三处药炉侧面的窄巷,一步一步往后山的方向行去。药炉里还有人在忙碌,捣药的、喂蛊的……,没人注意到那个佝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道尽头。月狐站在那里看着苏云楼的背影被暮色吞没。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三处上下都知道处老换了人。 月狐在屋里待了许久,等开门出来时廊下已经站了七个人。这些人都是三处的老人,资历最浅的也在药炉待了八年。他们听见门响,齐齐抬头,看向月狐腰间的令牌上。 没人说话。 月狐也不急,靠在门框上,从袖中摸出一枚干枣,慢慢嚼着。 “苏处老走了。”开口的是个跛脚老者,姓葛,管着三处的药库,在药炉待了二十年。他看着月狐,“走之前,把令牌给了你。” “是。” “三处的规矩,你知道。” 月狐笑了笑。她当然知道。三处的规矩不是谁拿着令牌谁说了算,是谁有本事,谁说了算。苏云楼在位时,没人敢争。她走了,这把椅子空出来,自然也就有人打起了主意。 “我不为难你,但是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就得有该有的本事。” 葛跛子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放在廊下石阶上。瓶身青白,封口贴着红签,上面写着“七步碎心”三字。这毒是三处排名第九的烈毒,无色无味,入喉即发,中者七步内必死。 月狐轻笑一声,弯腰拿起瓷瓶,拔开瓶塞,凑近鼻端嗅了嗅。她将瓶口微微倾斜,一滴液体落在手背上。皮肤瞬间泛起青黑。 月狐面不改色,从腰间摸出银针,刺入虎口穴道,又取出一粒药丸嚼碎敷在患处。青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七步碎心,用的是七星海棠的汁液配鹤顶红,再加三味辅药调其烈性。解法,用雪参须三钱、龙涎香半钱、再加半碗井水研磨,外敷内服,一个时辰可解。”月狐把瓷瓶放回石阶上,“葛叔,这毒我十二岁就会解了。” 葛跛子盯着她手背上那片迅速消退的青黑,沉默了片刻,弯腰拿起瓷瓶,退到一旁。 第二个人站出来。是个中年妇人,姓方,管着三处的虫房。她端着一只陶罐,罐口封着纱布,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爬行声。“这里面是三十六种毒虫,混养了三个月得到的毒王。” 月狐接过陶罐,揭开封布。罐内一只通体金黄的蜈蚣正盘踞在残骸之上,百足微动。她伸出手指,蜈蚣扬起头,触须探了探,竟顺着她的指尖爬上手腕,盘成一圈,不动了。月狐从袖中取出一片桑叶,蜈蚣这才松开,爬回叶上。 “控虫罢了,不值一提。” 方姓妇人看了片刻,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第三个人站出来,第四个人,第五个人……有人端着药,有人拿着针,有人捧着蛊盅。月狐一一接过,或解或破或收,没有一样能难住她。 与此同时,叶临川等人也携剑走到了修罗殿的石阶前。 寅时(9) 二人踏上修罗殿的石阶时,天边最后一颗星子早已沉入山脊线。石阶两侧的火把烧了一夜,油脂滴在青石上,积成大大小小的暗色圆斑。 修罗殿的门敞开着。透入的晨光将陆九霄的身影勾勒成一个端坐的剪影。陆九霄坐在那把宽大的椅子上,穿的是一件墨色中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身旁的茶桌上搁着一盏灯,灯油快烧尽了,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 “来了。” 叶临川在门槛内三步处站定。昭野没有跟进来,只是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的石壁上。 “苏斩云让你带剑回来,不只是为了还给我。”陆九霄说,“他知道,你带着剑走进修罗殿,意味着什么。” “冷凝寒的事情,你知道吗?” “知道。”叶临川声音平静无波,只是握剑的手微微有些泛白。 陆九霄掏出烟杆塞上烟丝点燃,慢悠悠的抽了一口,“他是我手下最好的天阶之一。有次出任务时爱了一个女人,并且诞下一子,他想带他们走,离开黄泉去过普通人的生活。黄泉的规矩,杀手不能在黄泉外有家室,有了,要么亲手杀掉,要么一起被抹除。” 陆九霄抬起头看向叶临川,“我按规矩办事,下了追杀他的手书,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叛杀令,而我本人只是坐在修罗殿里,等消息。” 秋月剑与暗蛟剑同时振鸣,叶临川真气微微一吐,两柄剑又重归平静。 陆九霄又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唇齿间溢出,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他没有再看叶临川,目光落在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上。“其实,我很早便认出了你。屠村的那天,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你。因为你们实在是长得太像了。他出任务时习惯戴着面具,但我见过他面具之下的真容。所以自然认得你。” “但屠村那道令,不是我下的。”陆九霄的声音低下去,“黄泉的令,大部分都不是黄泉下的。”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快意,只有苦涩。“你以为黄泉是什么?一个江湖门派?一群杀手凑在一起做买卖?黄泉,它是朝廷的磨刀石。每一任家主都要选一位皇子,帮他杀上皇位。皇帝知道,默许。因为皇子需要磨,刀需要试。我坐这把椅子坐了二十三年,当了宫里那位二十三年的刀。” 陆九霄起身在石阶上磕了磕烟灰,灰烬落在青石上,又被晨风卷走。 “屠村的任务经天舟传信到黄泉,我执暗蛟剑领旨,签字,派人执行,最后完成任务。一把知道太多秘密的刀,想要离开,带来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叶临川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也变得很轻,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杀意。 “你和你母亲的存在,哪怕只是蝼蚁,但对于那位而言,只要有风险,就必须除去。黄泉的刀,从来没有退路可言。”陆九霄顿了顿,“屠村的令我签了。如果我不签,换一个人坐这把椅子,他也会签。区别只在于,签完那道令之后,我会不会去那个村子。” “我去,是因为我想看看,有没有可能保下那个孩子。那天我和苏斩云发现了你,他本想动手,但我说你根骨不错,让他把你带回黄泉。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一条活路。”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茶桌上的油灯已经灭了,灯芯上顶着一点暗红色的余烬。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感恩戴德,而是我觉得这些东西,你该知道。” 叶临川没有答话,他将暗蛟剑解下,放在身侧的地面上。起身之时,腰间秋月剑已然出鞘。 秋月剑出鞘刹那,二十根刃丝同时迸射,在空中急速交错、编织,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对着陆九霄当头罩下。 陆九霄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抬起,五指微张,一股雄浑真气自掌心吐出,硬生生托住了下压由刃丝组成的蛛网。刃丝与真气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火星四溅如雨。 叶临川手腕一沉,枯荣经真气逆转,死气上涌,刃网上陡然多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那雾气所过之处,陆九霄的真气竟被腐蚀出空隙。刃丝切入三寸。 陆九霄眉头微挑,右掌一翻,真气陡然变得刚猛无俦,一掌拍在刃网中心。闷响声中,叶临川连退三步,喉头一甜,嘴角溢血。二十根刃丝被震得倒卷而回,他手腕连抖,强行稳住刃丝。 陆九霄没有追击,站在原地,负手而立。 叶临川稳住身形,足尖点地,身形如电射至陆九霄身前,秋月剑直刺心口。陆九霄侧身,剑锋擦着衣襟掠过。随后手腕一转,剑身横削,同时左手一引,八根刃丝从剑柄处无声射出,封死陆九霄退路。 陆九霄左手两指一夹,捏住秋月剑剑身,一股巨力传来,叶临川剑锋再难进半分。同时右掌拍出,掌风凌厉。 叶临川弃剑,身形急退。秋月剑被陆九霄夹在指间,剑身剧颤。但他退势未止,左手虚引,那八根已射出的刃丝陡然转向,从背后缠向陆九霄脖颈。 陆九霄头也不回,左臂一挥,袖风扫过,刃丝被震得四散纷飞。 “剑法是好剑法,功法也是极好,与刃丝配合得也算不错,可惜,如今的你只是区区流云初期接近中期。” 叶临川没有答话。他双臂张开,散落的二十根刃丝在他身前重新汇聚,根根绷直,刃口朝外,如同一朵绽开的银花。枯荣经真气灌注每一根刃丝,死气与生机在其中流转,刃口上隐隐泛出灰白两色的微光。 他双手微引,二十根刃丝骤然收缩,从四面八方绞向陆九霄。 陆九霄终于认真起来。他松开秋月剑,双掌齐出,真气如狂潮般涌出,与合拢的刃网正面相撞。 轰然巨响。气浪炸开,殿内梁柱震动,灰尘簌簌落下。茶桌上的油灯被掀翻,灯油泼洒,余烬熄灭。 叶临川被气浪推得倒飞而出,后背撞上殿门门框,口中涌出一口鲜血。二十根刃丝散落一地,有的已经断裂,有的卷曲变形。 陆九霄站在原地,衣袍被刃丝割开无数口子,右臂衣袖碎裂,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血痕。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叶临川。 “够了!你的剑看似招招夺命,其实并无杀心。” 叶临川收剑归鞘,散落的刃丝也一一收回剑柄。陆九霄所言非虚,他方才剑招虽狠,却始终缺了最后一往无前的决绝。 叶临川开口道:“我们都是他人手中的刀剑,杀你,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只有斩断这背后的手,方能改变黄泉这百年来的宿命。”一架打完他也彻底冷静了下来。 “能想通这一点,不算庸人。几百年了,世人都以为黄泉是这世间最可怕的杀手组织,可黄泉的真相,连黄泉内的杀手和处老自己都不知道。”陆九霄叹了一口气,“既然暗蛟剑你们带来了,那么接下来你们是打算谁来握?” “我并不合适。”叶临川看了一眼暗蛟剑,最终摇了摇头。 “你想让叶昭野来?” “家主之位,能者居之。他生于黄泉,长于黄泉,比我更熟悉这里的规矩。他有野心,也有手段,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叶临川言罢转身朝着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