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头仙》 01、斩首 叮铃! 风铃撞出阵阵寒声。 嘎吱。 老旧的玻璃门被向内推开。 与呼啸夜风一块闯入的是一位身着黑色大衣的消瘦青年。 青年打量着这方小店。 老式大肚子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光芒下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的杂货拥挤在长廊两侧,延伸至柜台后的深邃空间。 影碟机正在放两年前上映的功夫。 狭窄,整齐。 “客官,小店已经打烊了。” 柜台后走出一个身着衬衫的年轻人,手里还捏着本半旧的武侠小说。 “陆老板?” 青年的目光落在店主的脚上,注意到腿脚不便才稍微放松下来。 被称呼为老板的陆寻这才仔细地打量对方,点头道:“是我。” 消瘦青年面色苍白,嘴角血渍尚未擦拭干净。 青年目光飞掠,神色却一直注意着来时的门,以及柜台的深邃:“大哥嘱托我一定要到这里。” 说着快步走近浑浊的玻璃柜台。 嗒。 变魔术般一尺见方的盒子落下来。 很难想象,一个空手裹着大衣的人,能够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取出长宽三十厘米的盒子。 陆寻倒是见怪不怪,看向充满了科技结晶模样的未知铁盒,微微颔首道:“这就是提到的货物吧。” 青年的手慢慢的离开盒子:“明日,十七点酉时,有人来取,他会付余款。” 十七点,酉时。 怪异的组合。 陆寻没有纠正。 叮铃。 目送青年的身影在小巷远去。 陆寻赶忙拽下厚重玻璃门上方的合金卷帘,一丝不苟的将一排锁扣全部上锁。 双臂使劲推了推,确认寻常的力气没法子破开两层大门冲进来。 尽管不一定能够挡住那些非人的强手。 取来包袱把这未知科技的合金盒子包起来,揣进暗格,重新坐回躺椅。陆寻没有拿起那本半旧的武侠小说,而是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看向平躺在其中的大杀器。 伯莱塔686,双管火器。 威力之大足够贯穿合金卷帘门。 他对客人留在这里的东西并不好奇,好奇往往就意味着不可信,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信誉,因此陆寻才能在短时间内立足,成为有名的二道贩子,同时也接收各方的委托,譬如今天的盒子。 “保存一天一夜,订金五百,余款一千五,赚大了!” 陆寻仔细地擦拭兵器,轻声自语。 喜悦面容的眼中却满是凝重。 能赚大钱就意味着不小的麻烦。 大脑袋灯泡散发着昏黄暖光,冰凉的铁器扫去心中的不安和忐忑。 攥着火器的木柄。 手微微颤抖。 那是热血激斗的亢奋。 咔吧。 填入两颗弹药。 将之放在柜台上层,一把就能拽出来的地方。 陆寻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白底古旧钟表。 晚上七点。 现在应该说戌时。 转到花城的新闻台。 听着晚间新闻煮了一碗成捆的面条。 陆寻拿起两个鸡蛋,犹豫间又放下一个。 磕着锅沿打下荷包蛋。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花城重阳区出现大型幻界,治安部已经封锁周边,请居民……” 陆寻吹着面条,看向电视机中的画面,骤紧眉头道:“离得这么近?” 联想到黑衣青年身上的伤势和嘴角的血渍,陆寻心头一震:“莫非是大型幻界带出来的东西。” 几大口刨完面条,吞下荷包蛋,赫然起身的陆寻透过窗户看向远方,确有吵闹声音传来。 陆寻没有继续看热闹,锁紧窗户,拉下窗户上方的卷帘门。 整个店铺很小,隔间自然不大,只够放下一张小床一张书桌。 躺在小床上的陆寻捶了捶自己的跛脚,他不求老天让自己天赋异禀,至少给自己一双完整的腿。 这样的腿脚没法去幻界,只能做个收垃圾的二道贩子。 挣的钱根本不够治病。 一夜无话。 清晨。 五点半就起来的陆寻将卷帘门推上去,打开厚重的玻璃门,接到的电话倒是不少,多是水管更换、疏通下水道,再不然还有开锁换锁,更不用说换灯泡,维修电器等老头儿老太太弄不明白的事情了。 陆寻喜欢做年轻人的活儿。 不墨迹、不讲价。 现在他则最喜欢做那些出入幻界的人的活儿,价格弹性很大是一方面,重要的是,每一次的秘密交易,都让平凡的自己沾染到了不平凡。 那种超凡力量近在咫尺,心潮澎湃的感觉,让陆寻久久不能忘却。 忙过晌午就清闲下来。 陆寻窝回躺椅没拿起‘七种武器’,反而是拿起遥控器。 本来他只有在新闻的时候才会打开电视台,不过这个时间点热播的是士兵突击。 …… 门内的风铃又响了。 陆寻抬头看向墙上的钟表。 黄昏。 五点。 陆寻噌地起身注视门口。 推开厚重磨砂玻璃门的人十分高大,宽大的帽檐完全挡住面容,一袭褐色皮质风衣紧绷绷的,风衣纹路看起来像是鳞片缝制,铁靴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动间,腰间的一把长刀若隐若现。 来人迫近浑浊柜台,开门见山地说道:“陆寻老板,昨天有人在贵店寄存了一件物品。” 站在柜台后的陆寻问:“余款多少?” 男人缓缓抬头。 铁塔般的身躯压迫感十足。 银白色面具覆盖面容,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千五。” 陆寻稍微放松紧张的心情,笑着说道:“没错。” 既然能对上暗号,又踩着时间来,陆寻只管将东西交给对方就是。 陆寻回身从暗格取出包袱放在柜台上。 戴着手套的男人直接解开包袱,映入眼帘的是一尺见方的不知名合金盒子,整体漆黑如墨锭,时不时闪过紫红色的纹路。男人满意点头:“都说重阳区的陆寻老板是最可靠的店主,果然名不虚传。” 陆寻搓了搓手,说道:“客官过奖了,那个……” 全副武装的男人取出一沓纸币放在柜台上。 “陆老板可以点点。” “好。”陆寻抓起余款就开始点。 “陆老板喜欢武侠小说?” “额,对。” 陆寻看了对方一眼,发现男人似乎在看他身后的书柜和躺椅旁边堆积的书籍。 “那本是七种武器?” “是。” 男人的目光渐渐回转:“七种武器里有一种武器是‘孔雀翎’。高立从秋凤梧那儿借来‘孔雀翎’,然而他弄丢了,回去请罪却无意间得知天大的秘密,最后为了防止这个秘密流传出去,喝下毒酒。” 陆寻面色剧变,一把抄起火器,直愣愣地顶在男人的帽檐上。 扳机的凉意让亢奋的陆寻脊背发凉。 陆寻压住热血上头的颤抖,勉强用正常的嗓音驱赶道:“余款一分不差,客官可以走了。” 面具男微微摇头:“陆老板是聪明人,知道我不能走。” 陆寻狠戾地从牙缝中挤压出字句:“不走?我一枪打死你!” 为了威慑对方,陆寻讲解道:“伯莱塔686,双管猎枪,大象都得躺下。来自幻界。你知道,它不是假的。” “陆老板见过我,见过这件东西,必须要保守秘密。” “我会保守秘密!” 陆寻近乎于嘶吼地喊出这句话。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男人戴着手套的手掌已经按住腰间的长刀。 “你妈……” 眼看男人就要拔刀,发狠的陆寻直接扣动扳机。 噌! 没有枪声传来。 陆寻只觉得天旋地转。 瞪大的双眼竟看到了自己直挺挺的身躯。 身体依旧还保持着持器的姿势。 吧嗒。 头颅滚落在地。 02、猫葬礼 月明星稀。 陆寻猛然起身。 心中狐疑:‘难道是梦?’ 梦怎么会那么真实。 想到这里的陆寻忙摸向自己的脑袋。 手掌扑了空。 难以置信的陆寻胡乱地摸索着。 完全找不到自己的脑袋。 小心翼翼的顺着肩膀摸过去,脖子上空空如也,平整的像是利器砍出来的。 “我的头呢!” 陆寻仰天大吼。 可是连头都没有又如何开口。 不管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急忙寻找自己的头,也不知道没了眼睛靠的是什么器官,好在还能看清楚天空和大地,尽管整体都蒙上了一层黑色的雾,能见度不足三米。 慢慢起身的陆寻摸索着自己的柜台。 身前没有浑浊的柜台,身后也没有躺椅。 他完全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 不知道什么东西磕绊了他一下,整个人扑了出去撞在石头上,利用微弱的‘视力’,陆寻看清楚石头是什么,分明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墓碑,吓了一跳的陆寻向周围摸索,用了半晌的功夫他彻底明白,这里是一处坟场。 墓碑上的字迹他不认得,但是通过对比能够看出来都不是相似的,有一些坟头干脆连墓碑都没有,横七竖八的沟里填着破旧的草席。整座坟场看起来没有任何秩序,也就是说这里很可能是一处乱葬岗。 折腾了许久的陆寻感觉身体愈发虚弱,身体的本能催促着他赶紧找回脑袋。 陆寻不敢多想。 他怕自己成为比干。 身体的困顿让陆寻只能艰难挪动。 可是这么放任下去说不定真的会死,陆寻扭头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横沟. 他不能等死,必须要找到自己的头然后回去。拖着疲惫身躯的陆寻一步步爬到壕沟,翻找阴暗地方,希望能找回自己的脑袋。 一翻开草席,尸骨映入眼帘。 陆寻被吓了一跳:“这到底是哪儿。” 尸首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只剩下森森白骨。 不止一具。 壕沟里堆积了不少。 这种赤裸裸的抛尸国家一定会管,就算是荒山野岭,失踪者的亲人也会报给治署部门,何况是这么大规模,通常数人就会被定为特大案件了。 陆寻从中翻找自己的脑袋,实在没有找到,随手抓起了一颗白骨头颅。 【头颅:破损】 “我当然知……” 陆寻话说了一半,死死地盯着浮现在头颅上的黑色如烟的字迹。 喉咙动了动。 “这个破损,难道还有不破损的?” “能不能暂时替代我的头?” 他的问话没有任何人为他解答,虚弱的身体催促着他快些行动。 陆寻却像是看到希望似的疯狂翻找起来。 【破损】 【破损】 “……” 【破损】 …… “呼!” 在心中长叹一口气的陆寻爬出壕沟。 除了破损还是破损,根本没有一颗完好的头颅。 陆寻不由得将目光放在那些坟上。 壕沟里的尸骨不全,多有野兽的齿痕,那么在坟墓里的这些有厚土保护,总归应该是完整的吧。 审视着坟头的陆寻捻起泥土。 仔细辨别哪一座是新坟。 越是新的坟内里的尸首也就保存的越好。 一连勘察了几座坟墓,陆寻找到一个相对新一些的,当然也很有年头。 他只能期望自己的推测没有错。 陆寻深吸一口气:“得罪了!” 举起骨棒就要开挖。 …… 滴! 婉转悠扬的唢呐声自大路飘来。 吹吹打打的班子奏响哀乐。 少时。 拎着灯笼的人群陆续走上乱葬岗,为首身着黄袍的道长右手桃木剑左手铃铛,念念有词,身后抬棺的壮硕小伙儿们显得异常轻松,火把点燃,铸下仪台,扛着铁锹镐头的人群迅速在道长定下的地方开挖。 “呀!” 身着粗布举着火把的青年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 “这有个死人。” “死人有什么好怕。” “他砍了头。” “无头尸?!”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不敢继续靠近。 黄袍道长指使徒弟道:“春雷,你去看看。” 着短衣的道长弟子凑近一瞧,感叹道:“可怜呐。” “师父,是个无头尸。” “行。” “师父您怎么不问问他有没有尸变的危险?” “头都没了还怎么尸变。” …… 来不及用草席给自己盖上的陆寻,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众身着粗布麻衣的人们铲除周围杂草,挖掘新坟大坑。不一会儿的功夫坟坑就挖好了,在黄袍道人的主持下将棺材下了葬。 道人和徒弟一起收了仪轨。 长衫老者上前问道:“道长,这就行了吗?” “行了。” “回去说。” …… 唢呐再起。 回去的路上连哀乐听起来都痛快许多。 诡异的葬礼不知时辰,躺在壕沟里的陆寻浑身都病了,本来还能站起来的无头尸,现在只能扭曲的在地上攀爬,痕迹很深,死尸一般的身躯如同一盏风中飘摇的烛火,随便一个风吹草动都能彻底熄灭。 断裂的骨刺深深地刺入新坟。 还未烧尽的纸钱随风成卷扬起坟后的引魂幡。 黑红的火光闪入上空。 无头尸奋力刨土。 这骇人的场景发生的如此静谧,若是被人看到,只怕当场就会被吓得昏过去。 陆寻却根本顾不了这么多。 嗤! 骨刺破开泥土。 好在这是一座新坟泥土并未夯实。 打出个洞的陆寻径直钻进去。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 晨光微曦。 天与地不再拥抱。 陆寻终于挖到平整的棺椁。 铿! 棺材板很薄,都是木钉。 骨刺在石头的撞击下轻而易举的楔了进去。 铿铿铿! 六根骨刺彻底撕开棺材板和棺材的连接。 摇摇晃晃的无头尸体推开棺材盖。 难掩喜悦的陆寻整个人直接跌进内里,摸索着寻找头颅。 这是新下葬的,里面埋的肯定是尸首,除非是火葬,不过现在只有赶时髦的人才兴火葬,不管是农村还是城里大部分还是以土葬为主。 陆寻一把抓住墓主人。 就这么轻飘飘的将墓主人提了起来。 看着被他举起来的东西,陆寻惊愕的不知所措。 如果他有嘴一定会叫喊出声。 “猫?!” 隆重的葬礼, 不小的丧葬队伍, 正经的法师和看不明白的仪轨, 只为,葬下一只黑猫。 猫葬礼害苦了陆寻。 他已经再也没有任何力气。 死亡的阴影完全笼罩这具无头尸。 站在内里的陆寻不舍得放下手里的黑猫,目光扫向早就探查过的几座陈年老坟,就是里面还藏着不破损的尸首,他也再没有力气掘开。 绝望如附骨的毒。 陆寻却慢慢将目光挪到手中的黑猫。 第一印象。 大! 大的惊人。 寻常的猫长到两尺出头就已经不再动弹,这只黑猫竟三尺有余,接近四尺,捧在手中沉甸甸的。 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杂色。 但是黑猫再怎么大,脑袋相对人的来说也很小。 比例完全不对等。 然而整个乱葬岗唯一完整的脑袋就在这里。 是等死还是尝试自救? 想到这。 陆寻伸出手,略微迟疑后不再犹豫的抱起猫头。 黑烟字迹水墨般泼在眼前。 【三脚猫之颅】 种类:毛(兽—猫) 品质:普通 戏术:猫走 经注:人家畜之三年,后每于终宵,蹲踞屋上,仰口对月,吸其华,久而作怪。 陆寻轻轻移动手腕,黑猫头像是积木般和身躯分离。 他放下猫尸,举起猫头。 黑猫之首紧闭双眼。 晨光下。 一具无头尸,捧着个黑猫头。 如此诡异。 生命力的流逝让陆寻没有办法。 然而,最重要的是…… 回去! “哪怕是爬,也要爬回去!” 嘶吼的陆寻将猫头戴在自己的脖颈上。 03、还魂 头颅与脖颈相合。 天, 亮了。 一扫黑暗阴霾,眼前的世界也明亮起来。 和曾经的清晰多彩不同,雾蒙蒙的,像是高度近视又色弱的人的眼中世界。 黑色的毛发自然生长。 利爪从指甲中钻出,反蜷的后腿落在地上。 视角一下子降低了太多让陆寻不太适应。 身躯那种疲惫感和生命流逝的绝望感觉消失了,现在的他生命力充沛,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 迫不及待猛地一个起跳,直接从那棺材坑轻盈的跳了出来。 低头的陆寻看向自己抬起的爪子。 纯黑。 稍微一用力,噌,锋利的弯钩从肉掌刺出。 “喵!” “喵喵?” 沙哑充满磁性的低沉声音传来。 陆寻终于有嘴了,却不如做个哑巴。 泼墨般的黑烟字迹又一次在眼前浮现。 【回去】 不等陆寻问出要去哪儿,鼻子倒是提前动了。 淡淡的令人……猫,熟悉的味道悦动在鼻尖上,陆寻似乎从这高度近视的灰蒙蒙的世界中看到了一道粉红色的线。 这似乎是三脚猫的嗅觉,陆寻也是头一次做猫,并不清楚这种熟悉是什么意思。 回忆起昨天的猫葬礼,甚是古怪。 他们身上的穿着完全不像是现代人,哪怕是乡下偏远地区也早就不穿粗布麻衣。 说话半懂不懂,像古语。 ‘莫非这里是一处幻界?’陆寻心中盘桓。 他是在自己小店被银白面具之人砍头,从对方可以在他先用伯莱塔瞄准却后发先至出手来看,那人端是恐怖,绝非寻常在残破幻界捡垃圾的垃圾佬。 杀人容易,抛尸难。 以前没有条件。 自从幻界出现,死在幻界里的人数不胜数。 现实中发生案件部门会出手侦破,奈何幻界里没有治署的刑警。 ‘听说如果不小心陷落幻界,要么在原地等待救援,要么就主动和幻界里的人接触从而获得不属于现实世界的力量。’ 做为重阳区有名的二道贩子,陆寻对幻界有些了解,他不可能待在原地等死。 陆寻心中严肃道:“三脚猫,我得了你的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也就是你的事。” “我要回去,有没有法子?!” 泼墨般不甚清晰的黑烟字迹又清晰起来。 【回去】 “好。” 陆寻答应下来。 他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人生地不熟甚至自己连个人身都不是。 利用三脚猫之颅变成三脚老猫,举目茫然的情况下,只能先顺着黑红色的字迹而行。 至于刚才的问答和谈判,不过是自言自语的安慰罢了。 “走!” 三脚老猫虽然叫三脚猫,然而腿脚却只在慢慢行走的时候显得跛脚,一跑起来则完全没了跛子的模样像是条黑色的闪电在地上窜行。 少顷。 目及官道。 簌簌。 草丛微微晃动,匍匐在官道旁的纯黑老猫睁着金色竖瞳。 他看到了一座城! 古代模样的小土城。 粉红色的雾线延至城内。 陆寻看着把守城门的兵卒,金色竖瞳阴晴不定,目光飞掠过去,正看到依着小土城墙边搭建起来的棚户。 瘦骨嶙峋的乞丐蜷缩在角落,红眼乌鸦停在高处,似乎在等待死亡的到来好饱餐一顿。 没见到人也就罢了,见到人后陆寻心思活络起来:‘猫身实在不便,得搞个人头。’ 直等到天色见暗那摇摇欲坠的乞丐也没有投胎的意思。 墙头上的乌鸦早就飞走只剩下老猫还在蹲守。 “乱葬岗那么多骸骨,小县城倒没见到个尸首……本地衙门办事真勤快。” 陆寻不想再等,太多不确定催促着他,让他决定按照黑烟般的字迹行事,没有过多犹豫,黑猫直奔小土城的大门。 …… “去!” 守城的差拨吓了一大跳凌空飞起一脚。 那道黑色的闪电快得惊人,几个跳跃之间就已经钻入城中。 老吏惊讶的指着离去的黑猫,眼中渐渐浮现思索的神色:“那个……” 差拨诧道:“怎么了?” “怎么这么像老宋家的瘸猫。” 差拨当即瞪大双眼,额头浮现细密的汗珠,强压住喉头的颤抖拱手道:“老刘头儿你真没看错?” 老吏有些意外的看向差拨:“我和老宋相识,不会认错。他家这瘸猫有些年头了,没有十年也得有八年,我前些时日去的时候还见着了,端是通人性,这么大岁数还跑的这么快,我估摸着啊,怕是要成精了呀。” 差拨喉头滚动,忙压低声音:“昨夜宋家的丧葬队伍要出城,我兄弟值夜,回来跟我说棺材里躺的就是条黑猫!” “死的?” “当然是死的!” 差拨的声音都多了几分尖锐。 “坏了,真成精了。” 收拾物件的老吏用包袱一罩,嘱咐道:“我去老宋家一趟。” 差拨忙点头。 …… 宋府。 宋员外有些半信半疑的问道:“刘兄你真看见了?” “看见了,三脚黑猫长两尺多,除了你家还有谁家。” “多谢。” 宋员外拱手,能明知道昨日举行葬礼又来他府上,无论如何他都得道谢。 眼见老宋不愿意多说,老吏也没有追问。 宋员外一招手,让管家再添茶,这才叹了一口气说道:“实在是家丑不可外扬。” 老吏连连摆手道:“我明白。” 送走好友的宋员外当即吩咐:“请道长来!” …… “我师乃闾山宗高功,术法怎会有错。” 黄袍道人新收的弟子春雷当即替师争辩。 负手的宋员外吹胡子瞪眼道:“我那老友亲见三脚又回来了,门口差拨也能作证……” 黄袍道人示意弟子不要继续多言,微微拱手道:“或有其他变故,请员外放心,老道在这里!” 宋员外稍放松,仍然止不住心中的焦急。 “还请员外再述病情。” “道长请坐。” “上茶!” 宋员外无法对他人说这些事,可是面对‘大夫’他又怎么隐藏‘病情’。 当即回忆道:“小女回来省亲,夜半厢房的仍然光亮,管家来报说有男人的影子,细听还有靡靡之音传出来。” “老夫还以为……” “带人前去堵截才知道是女婿。” “女婿无礼也就罢了,可白日里半个人影都不见,只在晚上才出现在厢房,着实可疑。” “老夫守了半夜,直到天光亮才看到一头大猫从厢房钻出来。” “……” “三脚它又回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黄袍道人捻着嘴角的胡须,平静地说道:“它喝了符水不可能成精,许是魂魄有感……” 道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宋员外豁然起身指着外面说不出话。 蓦然回首。 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金色兽瞳在夜色下犹如瑰丽的宝石。 不知何时,如墨的三脚老猫蹲坐在庭院房檐正对大堂。 道人一把按住腰间的长剑:“你果然回来了!” 陆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还是无头尸的时候只能似懂非懂的听出他们的话,换上猫头后反而听了个清楚,现在脸上的神色异常精彩,就是眉宇间的愁苦却怎么都无法抹开。 事情已然如此。 要么和老道士血拼,要么赶紧退走。 道士没动。 老猫也没动。 气氛一下子凝固。 突然, 宋员外做驱赶状道:“三脚,你快走吧,是老夫对不住你,以后逢年过节一定会为你多备纸钱。” “喵?” 04、大将军 听话听音儿。 陆寻可是个中好手。 不然他也不会在银白面具人说出孔雀翎故事的时候悍然拔枪。 这么一琢磨,事儿好像不是他办的,或者说不是老猫办的。 “喵!” “师父,像活的。” “什么像,就是!” 黄袍道人松开按住的剑柄,端起茶杯淡淡地说道:“身上的活气儿热得快冒烟了。” “道长这可如何是好?” 道人抿了一口茶水,放下茶盏说道:“那孽畜畏惧老道不敢出现,恰逢府上的老猫病故,于是老道想出李代桃僵之法,只要渡过今晚那孽畜定然以为令爱已故,绝不可能再来叨扰。” “没想到老猫又回来了!” “道长。” “员外莫忧,今日那孽畜必会前来。” “何解?” “天机不可泄露。” “烦请员外将老猫喊下来,夜里还需要它守着。” 宋员外向着房檐招手:“三脚,来。” 踞坐房檐的三脚瘸腿老猫居高临下,金色竖瞳看起来如此深邃。 宋员外没有继续呼喊三脚,他总觉得回来的三脚不对,猫脸上的神色变化分外明显,因为年迈而浑浊的金瞳也显得神采奕奕,哪里还有半分衰老的模样,活像是正值壮年的时候。 陆寻听了个清楚,原来不是瘸猫作怪,而是一只外来的孽畜。 驻足的他又闻到粉红色的雾线。 起身一跃。 跳入内院。 一路追着粉红色的雾,黑猫看到后院紧闭的厢房,门口有家丁守着,房内传来低语呢喃。 他跳上房檐,望向天空。 今夜的月格外的亮。 月光银纱披在瘸猫身上。 陆寻莫名的感受到一股力量涌动。 【戏术:猫走(月华)】 一行人风风火火的追着黑猫停在院落的门口。 房檐上的老猫假寐。 宋员外吩咐道:“快去给三脚弄些吃的。” 少顷。 管家端来猫食盆。 陆寻远远地瞥了一眼,尽管饥肠辘辘他却并没有下去吃,倒不是吃不惯猫食而是怕给药翻了。 谁知道到底是老猫病故才想出的法子,还是想出法子后老猫不得不病故。好在坟地距离小城不远运动量不大,这般情况饿上一两天也无妨,他倒要看看这黑烟般的字迹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待的过程只有无声的寂静。 蜷缩成一团的陆寻耳朵忽然一甩。 …… “娘子,我来了!” 爽朗温和夹杂着笑声闯入了这个安静的小院。 与声音一同涌进来的还有难闻的气味。 陆寻抬起头,正看到一个身着长衫的俊朗青年,迈着四方步,摇动折扇走上台阶。 房内。 宋家小姐已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死死地抱住被褥,深埋进床榻的最角落,眼泪与鼻涕早就流干只剩下泛着红血丝的双眼遍布惊惧。 那畜生根本不是人。 起初宋家小姐还真以为是夫君随她一块回来,可等上了卧榻才发现那完全是头野兽。 只一回就让自己根本下不了床,将养数日才堪堪下地。 纸包不住火,白日里缠绵卧榻连门都出不去早就让家里起疑。后来自己父亲带着仆从堵在门口,不小心走了那怪还连累从小到大的玩伴三脚。 好不容易请到高功,以为终于脱离苦海,不曾想这该死的畜生连有法力的高人都不惧。 房檐上,养足精神的三脚瘸猫金色竖瞳死死地盯着男人。 粉红色的雾线一分为二。 大股径直钻入厢房。 小股则拴在这华服俊朗男人的身上。 俊朗男子看向黑猫笑呵呵地说道:“哦,你这死瘸子没被我吓死啊?” 他记得这老猫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就吓晕过去。 现在侥幸醒过来应该夹着尾巴苟活才是。 男子哈哈大笑。 没管老猫的注视,折扇一收就要推开房门。 “孽畜!” 爆喝炸响,一瞬间数条火把熊燃将黑暗的小院照的如同白昼。 道人手捏黄符,一晃点燃甩入香炉之中开了法坛,大喝道:“还不伏诛!” “伏诛?” 男子眼珠子一转从老猫的身上收回来,扫视一圈落在黄袍道人的身上,冷笑道:“闾山道的高功?好大的名头,怎连半个兵马都没有,闾山道八成法力在兵马身上,只个半大弟子,你靠什么让我伏诛。” 道人沉声道:“不怕尽管试试。” 华服男子朗声开口:“前日我还让你三分,没想到你用符箓让瘸猫‘替’死,你说我怕你,你惧我否?” 他听山君说过闾山道,个个都是硬茬,术法以巫鬼为主,今日一见,大失所望。 不仅没有见到传言的兵马,也不曾有翻飞的法术和来去自如的飞剑,不说那投剑化龙的大神通,至少也得有些火光爆裂的大动静才是。 靠人多势众在小院布下捕鸟的大网,以为他是小家雀儿? “拔剑!” 黄袍道人大喝。 身旁捧剑的小徒弟早就吓呆了。 道人横眼看向徒弟。 春雷呆愣在原地,他是师父此番出门游历新收的小徒弟,年岁也不大,看起来胆大包天连无头的死尸都敢翻翻,可是让他面对一个口吐人言的华服青年,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出手。 道人倒也没有埋怨徒弟,他一把拔出长剑,愤道:“若非下山办些私事不便带兵马……” 灵符混着道人的血擦在长剑上。 “天煞煌煌,地煞正方,诛邪灭鬼,杀魔镇猖!” 三步并作两步,道人看起来有胡子却不是老迈之像,呼吸起落之间已经挥出一剑。 噌! 剑光一闪,华服青年就像是镜中花水月中在涟漪中化做雾气。 捕鸟的大网扑下来只捉到雾。 “吱!” 雾中跳出一只大狸子。 狸子眼中充满惊慌。 老道士凶得厉害! 趁着云气,狸子猛的跳上房檐,竖起的褐瞳看向瘫在地上的被仆从拖拽的大网,接着又看向老道,眼中的慌乱渐去,猫脸上又恢复自信,看似道人破了它的幻术,可是它已经成为云中鸟、水中鱼。 这些两脚的人爬上来都费劲何况捉它。 “师父。”春雷的脸上满是愧疚。 “都怪我……” 黄袍道人摇头道:“你才多大,以前又不曾见过真的,不干你的事。” “可是您老没带兵马如何捉它?” “谁说我没有兵。” 此言一出一众早就鸡飞狗跳的仆从回过神来,宋员外跳到嗓子眼心慢慢压下来,就连房檐上的狸子也露出疑惑的神色。 山君说过,要是真碰上兵马俱全的闾山道有多远躲多远千万不要招惹。 道人要是有兵马怎可能不在开坛的时候放出来。 黄袍道人站在仪坛前,左手铃铛右手剑,念念有词道:“授你奔雷兵,许你追风吏……。” “大将军,还不出手!” 道长的长剑一指房檐上的三脚黑猫。 05、虎斗 ‘大将军?’ ‘谁?’ ‘猫!’ 宋员外和一众家丁仆从彻底傻了。 簇拥的丫鬟嬷嬷个个愣住。 盘踞房上的狸子顺着剑尖看了过去,接着嘴角露出嘲弄神色。 它还记得自己闯出门去把老猫吓死过去。 就这样一个胆小如鼠的瘸猫就是得了道人法力的加持,也只能像个老鼠般洗干净自己的肠胃,乖乖送上来等自己大快朵颐。 瞥了一眼。 果然,家畜就是家畜,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就吓得不敢动弹了。 陆寻正注意着身上的变化。 【闾山宗高功加持】 【法术:猫走(月华)】 …… 咻! 铿。 投掷而来的剑撞在瓦片上溅起沙土。 原来蹲在那里的狸子已经不见。 它小小的脑袋想不明白的事情很多很多,但是它知道,道士黔驴技穷了。 深深看了一眼厢房。 它还会再回来。 “道长,放走它后患无穷啊!” 宋员外是真格儿慌了。 他早年读过书,知晓那些走脱仇家被人灭门的惨剧。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闾山道的高功总会走,他们宋家又没法子举家搬迁,宗族都在这里,老少连着一大村子。 黄袍道人遗憾摇头。 他怎么可能指望一个‘死而复生’的老猫,刚才的一切都是吸引狸子的注意力好飞出宝剑。 “等我回山备齐兵马……” 狸子转身就要走。 宋员外张着嘴不知如何诉说,只得掩面而泣。 家丁仆从慌慌恐惧。 …… “嗷!” 嘹亮的声音刺破黑夜。 花狸子弓身炸毛呲牙怒视。 另一边,三脚老猫正收回利爪。 狸子大怒。 它没想到这年龄大到等死的老家畜真敢对他出手。 后跃跳开的陆寻甩了甩不太习惯的爪,丝丝鲜血残留缝隙,金色兽瞳死死地盯着花色狸子,无声咧嘴,锋锐的獠牙在月光下闪烁寒光。 没有炸毛,也不见寻常花猫的弓身,倒像是闲庭信步的猛虎。 “瘸子?” “瘸猫?” “我忍你很久了!” 言语尽做喵。 凶戾的红色慢慢充盈兽瞳,环步在狸子不远的陆寻死死地盯着花狸。 “吱喵呀!” 狸子舔舐伤口眼中的暴戾更胜一筹。 做为纯粹的野兽,它无法容忍瘸猫这种见血的挑衅。 “呜嗷!” 两道嘶哑却又嘹亮的声响猛地撞在一起,与此同时,黑猫和花狸也完全抱在一块。 …… 没人指望一只老猫会出手。 他们也都明白道长的所谓的‘大将军’不过是幌子,后来飞出的宝剑才是杀招,可惜未能建功。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家中蓄养的三脚老猫确实扑了上去,犹如野兽一般和狸子斗了起来。 “快,重新捡起网子!” 道长一看两猫相斗赶忙指挥。 宋员外回过神:“对对对,捡起网子帮三脚。” 仆从搬来梯子搭在墙边,火把照亮了天空。 春雷一眼看到房檐上宝剑,压低声音:“师父,黑猫斗不过它,它都能说话了。” 黄袍道人看向弟子,解释道:“这孽畜贼的很,你以为它会说话,实际不过是幻术罢。它早先撒尿进井里,我们都喝了猫尿才中了它的招,刚才为师破了它的幻,你看他可还会说话?” “真要碰到个不用任何术法,张嘴就会说人话的大妖怪,你我师徒就得在妖怪的五脏庙里团圆喽。” …… 陆寻没做过猫,不过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大猫打架没有那么多架势,也不见一拳一脚的套路,冲上去抱住花狸子的脖子就是个抱摔。 花狸子明显是野外来的比陆寻更精通搏斗,狸子竟然借势钻入他的怀里冲着他裹着皮毛的脖颈而来。 陆寻伸腿一蹬踢开狸子,占据高位,猫拳照头就揍。 砰砰砰。 三下一气呵成。 得了便宜的陆寻后跃跳开想要拉开距离。 “呜哇啊!”狸子吃了亏却生猛冲来拉近距离,飞机耳贴着脑袋,整只猫迅猛如豹,生吃三拳反而激起血涌,贴身短打,双臂一把搂住黑猫陆寻,低头循着脖颈,张开大口就要彻底结束战斗。 “咬!” 黑猫陆寻直接将猫爪塞进狸子的嘴里。 猫毛夹着筋骨和锋利的爪子给狸子的喉咙做了个深度检查。 “呕……” “呜哇哇喵呀……” 陆寻也不管自己面前的是什么,咬住就撕扯,整个身体直接挂在狸子的身上,抱摔的同时使用死亡翻滚。 双脚也没闲着,疯狂的为自己和狸子之间腾开空间并且重击花狸子的肚子,刺啦撕出大片花色狸毛。 呸! 陆寻吐出一团团的猫毛。 他的身上也挂了彩,捅过去的猫爪撕开两道染血的口子,皮开肉绽。 花狸子本就厉害,论及体型甚至比三脚猫陆寻还要长上几寸,活像是个小豹子。 哪怕陆寻占得先机,又具备灵活的身法和身为人的意识依然不是对手,肚子、腋下以及最严重的手臂尽染血色。 两猫相视互相踱步。 距离近的伸手就能碰到。 “喵呜嗷!” 花狸子呲牙咧嘴,口中不知是咒骂还是什么意思。 狸子得势不饶猫猛的又扑上来。 “喵啊!” 两猫又恢复了环抱的姿势。 双头角力互相寻找破绽,陆寻一个不慎被花狸子钻入腋下正咬住伤口,吃痛的他没有叫喊反而想咬回去,可是腋下也地方实在别扭,他的前爪伤了架在上方以至于脑袋无法低下去寻花狸的脖子。 陆寻清晰的感受到狸子的獠牙顺着伤口往上摸索,用不了多久估计就会咬住自己的脖子。 …… 拽着大网的仆从们将虎斗的两猫围住。 宋员外一看三脚落了下风忙在院里指挥道:“上,快上!” “上。” “围住他们。” 陆寻死死抵住花狸子。 要治这犹如十字固的姿势,他必须豁出去,否则就是慢性死亡。 金瞳一瞥,房檐距离地面至少三丈。 又是惊鸿一瞥。 一个面熟的少年已冲近。 别看春雷只有十三四的模样,刚才更是被说话的华服青年吓住,可是爬上房檐的他反而少了顾及,眼看黑猫要败,一个大飞脚踹过来。 虽扑了空,但是咬住黑猫的花狸也松口躲闪开。 “猫走!” 只见黑猫一跃而起。 大月凌空竟扭出个怪异的姿势,速度快的像是一条黑色闪电。 “喵嗷!” 整只猫倒悬下来。 双臂挂在花狸的脖子上,双腿蹬住狸子的脑袋。 狸子第一反应就是缩脖子,然而脖子被夹住,脑袋被顶住,怎么可能把要害的脖子缩回去,念头过去,它索性直接张开大嘴,露出獠牙。 既然缩不回去倒不如一口撕开这黑猫的肚皮。 还不等它咬,整只猫顿时一紧。 尖锐的獠牙已经刺入它的脖颈伸出,死死地咬住它的脖子,血与气一并顺着缝隙蹿出。 没了力气的花狸子再也站不住了。 吧嗒。 黑猫落地。 口中仍提着瘫软抽搐的狸子。 银纱挥洒冷如霜。 月下黑虎圆睁着金色兽瞳,生生扼住还想挣扎的狸子。 狸子终于死了! 【闾山宗高功加持已过】 【戏术:猫走(月华)】 【是否吞噬五通神‘花狸郎’之颅】 “是。” 【三脚猫之颅吞噬了五通神之‘花狸郎’。】 06、回来(感谢‘神农尝百草唯有灵山好\’的盟主) 【戏术:猫走】→【法术:猫走(初窥门径)(月华)】 虎踞房檐上的黑猫陆寻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 最重的爪子上的伤口也只剩下浅浅两道,止住了血。 较轻的伤口则直接愈合。 现在他不需要闾山道高功的加持也能使用出法术,也就是空中变奏转换身形和姿势的猫走。 他是想过或许花狸子的头颅会更好一点,不过他不想惊世骇俗的摘下自己的脑袋,然后换上花狸子的脑袋,也就同意了三脚猫对花狸子的吞噬。 没想到直接就让戏术猫走变成了法术猫走。 轻轻一跳。 黑猫从房檐轻巧的落在院内。 像是个得胜凯旋的大将军。 瓦片上小心翼翼地众人面面相觑,茫然之中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 作怪的畜生终于死了。 死得好! “多谢道长。” 宋员外提到嗓子的心落地,擦了擦脸上的鼻涕和眼泪拱手称谢。 黄袍道人背着手看向宋员外:“员外言重,若非府上的‘大将军’也捉不住这孽畜。” 陆寻没理会周遭的恭维,提着花狸子径直踏入厢房。 “快去看看小姐。” “小姐小姐,那怪已经彻底除了。” 丫鬟嬷嬷拥上来去扶宋小姐。 宋小姐大喜过望道:“道长果真除了那怪?” “不仅仅是道长除的。” “还有谁?” “是……” 贴身的丫鬟遥遥一指。 灯火通明的厢房内。 蹲坐中央的大黑猫仍提着狸子,一人一猫视线相接。 宋小姐眼中快意和惊慌俱散,只惊呼道:“三脚!” 她对自己从小到大的玩伴太熟悉了,此番回来未尝没有看望三脚的心思。 都说三脚老的快死了,走不动,不然她一定带上三脚出嫁。 三脚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那畜生和三脚打上照面,三脚老迈仍奋不顾身地保护她,最后死在了门口。 “三脚,你回来了。” 宋小姐喜极而泣,撇开被褥跌下床榻。 “喵!” 陆寻看着这个熟悉的陌生人没有放下花狸子的尸首。 在宋小姐动身的时候他也从蹲坐转身,看了一眼后直接闯出门去。 “三脚,别走!” …… 陆寻不是三脚老猫,他有必须要走的理由。 说来也怪,叼着花狸子的陆寻发现自己跑的飞快,周遭一切都变成了飞速穿梭的虚影,扭曲的甩向身后。 接着,黑暗中一点星光亮了起来。 面前出现一条甬道。 尽头的光点越来越大。 在他奔袭的过程中提着的花狸子尸首也慢慢化做灰烬,像是还未燃尽的纸钱香灰飘飞出去。 倏然。 天地清明一片。 昏黄的灯光如此的亲切。 排放整齐的分成四个货架分列两侧的‘垃圾’分外熟悉。 “喵。” 大猫的脸上满是喜悦和庆幸。 没有多余感叹,陆寻轻巧跳上浑浊的柜台四处寻找着自己的脑袋。 他记得自己站在柜台后面抽出火器,那人出刀砍下来的时候他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头颅应该是掉在了柜台的前面。 入眼空空。 莫说是头颅,血渍都不见半点,就好像从来不曾发生命案。 陆寻跳下柜台趴在地上,鼻子贴着地细细地搜寻自己的气味,柜台底下、货架下面、角落里、身后的小隔间……。 陆寻越找越急,越找越慌,直将杂货铺翻了遍,依然没有找到自己的头。 火器,在。 躺椅,在。 武侠七种武器,在。 电视机和遥控器,都在! 我头呢…… 头呢! “喵?!” 黑猫瘫躺坐在地上。 四仰八叉,不像猫倒像人。 颓唐不过几个呼吸,黑猫拖着火器埋进长条盒子推进柜台下面的暗格。 他这杂货铺子虽然不大却总有客源,要是让人看到这件东西会引来大麻烦。 自己脱不了干系也就算了,别连累给他走私火器的老叔。 “他一定知道!” 陆寻金色竖瞳忽然有了聚焦。 那个砍下他头的银色面具男人一定清楚他的头在哪儿,甚至有可能就是那个人带走了他的头。 猫爪落地,陆寻快步走到厚重的玻璃大门前。 透过浑浊的厚玻璃看向店铺外面。 一片漆黑。 深邃! 仿佛店铺外面的根本不是那条熟悉的三岔路而是无尽的深渊。 陆寻甩着猫头回身看了一眼挂在墙上走字的白底钟表。 窜上柜台一跃而下,转身回到狭小单间从枕头底下翻出自己那巴掌大的小灵通。 小灵通手机整体瘦长厚重,淡色橄榄绿的怕屏幕满是像素的分布,拨号的键盘占据了一大部分,陆寻最喜欢的就是玩一款像素小飞机打怪的游戏。当然,除了俄罗斯方块之外也就只有这么一个有趣的游戏。 猫爪按上去,屏幕顿时亮起来。 二十一世纪初的年月倒映浅绿的光芒照亮猫脸。 没有未接电话。 …… 叮铃! 门内的风铃又一次响了。 摸索小灵通的陆寻忙将手机藏回枕下,脚步轻盈的落在地上,有肉垫的情况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墨黑的毛发与隔间的暗色融成一体,竖瞳静悄悄地观察着正被缓缓推开的厚重玻璃门。 眼帘低垂,耳朵紧贴脑袋。 锋利的猫爪引而不发。 一道身影伴着习习晚风挤进小店。 “老板在吗。” 略带几分怯怯的空灵声音在狭窄的甬道响彻。 门口的女孩莫约十八九,穿着灰色小西服坎肩模样的毛衣,两条袖子是乳白色,脚蹬一双圆头平板布鞋。 女孩的脸上闪过疲惫,强打起精神问:“陆老板?” 挪动着走近,在昏黄灯光下女孩喊了几声不见人答应,于是又向前多走几步。 马上就要靠近陆寻平常睡觉的小隔间。 陆寻不想让人进他的卧室。 “咪咪?!” 女孩儿又惊又喜,看清后眼中闪过失望。 接着蹲下来向黑猫招手。 “喵。” 陆寻只得耐着性子堵在门口,慢悠悠的走过去。 “陆老板不在吗?”女孩儿歪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小店就这么大,要是老板在的话肯定早就回话,想来应该是哪一家又把老板请去,她常见到杂货店的跛脚青年穿梭在楼道内解决着邻里琐事。 章琳还想抱起黑猫。 一伸手才惊觉。 刚才远远看到黑猫探出头并不觉得如何,现在凑近一看才发现黑猫很大,比她养的猫大多了。 她的那只是橘猫,算上尾巴也不到两尺,眼前的黑猫不算尾巴就已有三尺,如果再算上尾巴的话看起来像是头黑色的小豹子。 “陆老板出去多久了?” 章琳首先看了看黑猫的肚子,猫肚子干瘪的耷拉下来。 “喵。” “是不是饿坏了?” 章琳将口袋里的两根火腿肠剥开举到黑猫面前,感叹道:“本来还想问问陆老板有没有看到咪咪,是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家门,应该是傍晚。没想到陆老板不在。这火腿肠儿本来是留着给咪咪。” “它要是当野猫根本不会找吃的,说不定会去翻垃圾桶……” 陆寻确实饿了很久,宋员外那里的吃食他不敢吃怕被蒙汗药药翻,现在这个倒是能下嘴。 一顿狼吞虎咽,两根火腿肠勉强吃了个半饱。 嗅! 使劲的闻了闻。 陆寻清晰地从女孩儿的身上闻到猫类的味道。 这味道应该就是那只走丢的橘猫。 “喵!” 黑猫陆寻一转圈,咬住女孩儿的衣角儿。 章琳完全不懂黑猫是什么意思。 陆寻把女孩儿往旁边拽了拽,接着松开衣角儿,一个飞跃直接从推开的玻璃门跳出去。 淡粉色的雾线萦绕在鼻尖。 07、孤岛 章琳惊呼:“坏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随手关门。 黑猫在吃了两根火腿肠后拽了拽她的衣角,然后直接跑了出去,章琳顿时惊慌失措。 才走丢了自己家的橘猫,想问问穿梭在小区的陆老板有没有见过,现在反而将人家的黑猫放跑了。 章琳没在原地等待,她赶紧拿出自己的小灵通,寻摸着杂货铺的电话。 “应该会在门口贴着。” …… 城市的喧嚣让陆寻又多吸了两口汽车尾气。 黑猫融入夜色。 零零散散的路灯只能点亮马路以及有人家的大道。 走走停停。 黑猫追着粉红色的雾线跳上矮墙,钻入楼道向上爬去,大多数猫都会本能的向上爬,因此丢猫后要多注意楼顶。 陆寻就不需要有那么多的注意和技巧了,他完全是循着橘猫残留的气味儿。 重阳区的小区多是家属楼,高低错落,规划的地方有拥挤也有宽敞,还记得北区那边仍在施工。 追着雾气钻入小巷子,陆寻有些恍然的看着那个从楼后开出门的一层小院。 他对这里可是记忆犹新,这家主人常年在外地,一楼空置,然后有个中年妇女直接将这里当成流浪猫的聚集地,在院子里投喂猫粮。 ‘官司还没打吗?’ 陆寻如是想到。 他为什么这么清楚就是因为这家请他换锁。 但是没用。 “喵呜!” 院子内的野猫发现了墙头上蹲坐的陆寻。 为首的大猫低音长啸,像是在驱赶黑猫又像是在逼迫黑猫向它臣服。 自然界中族群的头儿只能有一个,同类要么臣服要么就离开领地。倒是也可以先争斗一番再思量,只不过那时候说不定要丢掉性命。 陆寻不是来当流浪猫头儿的也无意争夺领地,他要带走橘猫。 金瞳在昏暗路灯下生辉。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把脑袋埋进脏兮兮猫食盆子里的橘猫,鼻青脸肿的橘猫一点都不见外的胡吃海塞,显然是在外面饿狠了。 ‘何必呢。’ 陆寻在心中念叨。 自由的旷野可不比舒适的家园。 不过陆寻也不想理解橘猫心中所想,他来这里就是要带橘猫回去。 飘飘然落地,体型修长的陆寻正要继续往前走。 “呜嗷呀!” 猫头儿嘶吼一声直接挡在陆寻的面前。 这是一只体型剽悍的三花,怪不得它能成为流浪猫的老大。 三花猫老大飞机耳贴近。 猫头如蛇头。 三花猫老大还没来得及发难就被黑色猫拳打翻在地,陆寻顺势按住三花猫。 别吵! 巨大的力量让三花无法挣脱。 陆寻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无月。 “猫走!” 蜻蜓点水般收回猫拳同时跃起,竟在空中连变三个姿势越过流浪猫群,落在了橘猫面前。 橘猫还抱着碗底吃了黑乎乎不知道是多少手的猫粮,或者干脆就是馊了的剩饭剩菜不松口。 ‘别吃了。’ 陆寻颇为无奈,一爪子抓出埋头的橘猫。 脏兮兮的橘猫一脸茫然,似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挨揍。 橘猫看向自己新拜的老大。 三花猫老大根本不敢上前更不敢嚎叫。 乖巧地蹲在一旁。 ‘你主人花了两根火腿肠请我带你回去。’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这是我陆氏杂货铺的信誉!’ ‘罢了,我跟一只傻猫说得着吗我。’ 言语尽做喵,陆寻张开大嘴叼住橘猫的后脖颈,已成年的橘猫跟黑猫陆寻相比倒像是一只大号的猫崽。 陆寻凌空一跃,带着橘猫的陆寻飞身跳上小院的外墙,又是一动从墙上落地消失在巷子的暗处。 …… 焦急的章琳攥着手机来回踱步。 她根本没有在店铺门前看到预留的电话。 眼瞅着已经过去十五分钟,她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走了怕没办法说清楚。 万一自己关上门,黑猫又跑回来扒不开门彻底走丢怎么办,再就是总得给陆老板个交代,人家出门回来一看,猫不见了。 总得给人家解释解释到底发生什么事,这么一走了之太实在太不好意思。 留下又会耽误寻找猫的时间。 找猫的黄金时间也就七十二小时。 虽然也有失踪半个月甚至更久也能自己跑回来的,不过像这样的例子在论坛还是太少了。 章琳正思量着到底是去找还是再等一等。 忽然。 风从门口涌来。 黑色的猫爪踏上地砖。 章琳大喜,不枉费自己等了许久,这个看起来就很聪明的黑猫确实认得回来的路。 神色紧接着又是一楞,难以置信的看着顺手关上门的黑猫,目光渐渐被黑猫像是小猫崽一样叼着的橘毛猫吸引。 一时间,章琳有些不敢认,轻声的呼唤:“咪咪?” 修长的黑猫放下橘毛猫。 橘猫逃也似的奔向章琳,在章琳半蹲着迎接的时候撞入女孩儿怀中。 “你在哪儿找到咪咪的?”章琳一开口没意识到不到,直到看见黑猫,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不像是对猫像是对人。 章琳张着小嘴,看了看怀里的橘猫又看了看从她身边走过,跳上柜台半眯着眼帘的金瞳黑猫,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好聪明!’ 这已经不能用聪明来形容,眼前这只看起来很大只的黑猫简直成精了。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谢谢你帮我找回咪咪。” 黑猫依旧蹲踞在柜台上神色如常的看着章琳。 “明天我一定多给你带火腿肠来答谢。” 章琳抱着猫走了。 走出坐落在三岔口的杂货铺,章琳抱着橘猫回头看去。 小巷子好像比自己看起来的要深邃一点。 幸运的是能在这偏僻的巷子找到橘猫。 “饿了吧。” 章琳笑着摸向口袋,她记得自己带了两根火腿肠。 “记错了还是找猫的时候落在什么地方?” 章琳喃喃自语。 这都不重要。 猫找回来就是极好的。 …… 杂货铺。 门外原本清晰的三岔路口慢慢模糊,似乎又恢复安静的黑暗。 【得到雇主的馈赠】 【是否使用雇主的馈赠】 “是。” 【法术:猫走】→【法术:猫走(登堂入室)】 馈赠? 法术又强大了! 陆寻慢慢抬起猫爪,双手毫不费力的将头颅摘下来,身上毛皮褪去利爪变成指甲。 无头尸捧着猫头站在铺内光下。 无力。 疲惫。 那种生命力流逝的感觉又一次袭来,犹如潮水般将他包裹。 【三脚猫之颅】 种类:毛(兽—猫) 品质:普通 法术:猫走(登堂入室) 经注:人家畜之三年,后每于终宵,蹲踞屋上,仰口对月,吸其华,久而作怪。 亶爰之山,多水,无草木,不可以上。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食之,戏通法。 契正而果,得雇主馈赠,登堂入室。 …… 钟照走。 十二小时一圈,整整转了十四圈。 期间没有任何一个电话打进来。 从那天之后也再没有人来到他的杂货铺。 许诺会带谢礼来的女孩儿章琳同样没有出现。 待在杂货铺内几乎发狂的陆寻看向厚重的玻璃门。 伸出爪子推开门。 原本熟悉的三岔路口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厚重的雾。 这是今天突然发生的变化。 前几天的时候还是原来的样子。 一片黑暗中,掌着昏黄灯光的杂货铺像是茫茫大海上的灯塔。 孤岛! 陆寻脑海中迸出这两个字。 门外黑的可怕。 陆寻试探的伸出猫爪。 踌躇许久的他还是没敢踏出去。 与此同时。 一股熟悉的扭曲感再一次袭来。 08、捕头 日头高悬。 “得想办法弄个人头。” 蹲在城门口等待的黑猫陆寻如是想到。 三脚老猫不小,几乎成精。 不,应该说已经成精,只不过他这精怪显然没有话本中那么大的本事,像那狸子也是用猫尿下幻才能化出人形。 实际上是基于众人的想象,并非狸子本身的法力。 成精归成精,总归不方便。 ‘嘎嘎嘎’ 飞走的乌鸦似乎在嘲笑这个守株待兔的同行。 “去!” 黑猫冲着飞走的老鸦喵了一声。 攥了攥猫拳。 生命会自己寻找出路。 陆寻也不知道应该失落还是庆幸,反而放下执着不再继续等,起身,大尾巴扫了扫屁股上的尘土,细细思量应该去哪里寻一个‘人头’。 美丑无所谓,实在不成男女倒也无妨,总之先活出个人样。 …… 梅兰县衙。 大牢。 叮叮当当。 骰子撞击筛钟的声音骤然急促,啪,盘的铮亮的筛钟落在厚重的木桌上,蹲坐在横条木凳的瘦小差拨环视三人,喝道:“买定离手!” “大大大!” 壮胖子涨红脸,粗着脖子攥拳高呼。 中年差拨拍桌而叫:“小小小!” 赢钱的差拨高兴的跳了起来,兴奋的将铜板搂到自己面前。 没人注意踩着墙边的大猫沿着阴影钻了进去,就算有人注意到也不会在意,大牢是个养老鼠的好地方,县衙有自个儿的猫差,那是巡检家养的狸奴,凶得厉害,差拨们不敢随意招惹。 衙役们嘈杂的声响被黑猫甩在身后,身在阴影中的陆寻和这破旧昏暗的监牢融为一体。 蝙蝠撞的房梁啪啪作响。 陆寻金黄色的竖瞳寻摸着将死的囚犯。 越是深入越是被怪味包围,尿骚屁臭饭馊味儿,水银泻地般流淌出来,熏得陆寻红了眼睛,张开大口反胃干呕。 乱葬岗年久失修,身在大自然没有味道,这一入大牢倒是真有了置身古代的触感。 在粗木栏杆后只能放下草堆的隔间里横陈着犯人。 没有囚服,只有条破烂裤子遮掩。 那人宛如冻僵的蛇,一动不动。 陆寻顺着缝隙钻了进去,三两步走到囚犯的头前蹲下去。 伸出两只猫爪,犹如两只从黑暗中探出的黑手。 世上有没有死神陆寻不知道,如果真有,大抵不会是他这个样子。 “他快死了。” 黑猫清楚地知道,就像是乌鸦总能闻到动物腐烂的味道一样,他也可以闻到动物身上的气,五颜六色的。 眼前的这个就很微弱,看起来像是风中烛火,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咽气。 同时,他也明白,只要自己咬住喉咙放出气儿,就不用继续等下去。 猫爪悬在半空又慢慢放下。 作为一个现代人,陆寻固然拥有扣动扳机的勇气,却还是没有办法直接拧下与自己无冤无仇之人的脑袋。 自言自语道:“我拿了你的头得办你的事儿,不然恐怕就算我心安理得,也回不去。” 咻。 黑猫悄无声息的跳出隔间。 差拨们的声音愈发响亮。 “快快快,收起来,头儿回来了。” “咦?” “不是说头儿带他娘子去清泉寺求子吗,怎么这么快回来?” “你看现在什么时辰!” “呀,太阳都快落山了。”监牢外层由石头垒住,在里面玩耍的时候根本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这会儿差拨们手忙脚乱起来,嘴里不无嘟囔和抱怨:“咱们这位牢头什么耍子都不玩,还连累兄弟们没法玩。” “嗐,头儿一身功夫好的很,要不是让县太爷的小舅子顶了捕头,都该进六扇门的预备册了。” 洗刷监牢。 准备给犯人放饭。 身着靛青色捕快褂子,腰悬长刀的削瘦汉子。 鹰隼般锐利的双眼在昏暗中亮的吓人,牢头解下长刀放在不规整的厚木桌上,抽过来条凳,默默坐下。 用木桶分配着犯人们一天中唯一的一顿饭。 叮叮咣咣。 犯人们再也不是冻僵的死蛇而是开了春蠕动的活蛇,缓慢地挪动着僵硬的身体。 吸溜! 一碗半干不稀的入肚,囚犯又窝回去。 舔得反光的碗能倒映出人影。 地上掉了也被捡回来塞进嘴里,犯人们珍惜粮食,差拨们则没那么多的顾虑,一瓢瓢扔过去怎么都会洒出来,那些够不着的地上食儿就成了蛇虫鼠蚁们的资粮。 终于在牢头看着的情况下好好给犯人放饭。 削瘦汉子抓起长刀。 “赵捕头,您是第一次去清泉寺吧。” 赵甲脚步一顿,侧眸看向懒洋洋躺在干草堆上正在剔牙的瘦小个子。 小个子贼眉鼠眼留着两撇小胡子,笑呵呵地说道:“我敬你是条汉子。那清泉寺不干净,劝你不要把娘子留在那里。” “什么意思?” “小人是梅兰县出了名的惯偷儿。 清泉寺又是左近有名的大寺庙,上香的达官显贵不知多少,那功德箱里得多少钱呐,因此小人曾前去偷过。 啧,钱多的堆在库房装不下,小人就是用簸箕也倒腾不完,恨不得雇一辆马车来,无奈势单力薄只能捡着好东西。 踩扁金银器装入麻袋,拿些奇珍异宝。 本该早早走了,忽然想起来传言,据说清泉寺的娘娘很是灵验,但是总有个奇怪的规矩就是善男信女需要在山上住一晚上,待到子时,信女就独自一人前往宝殿接受送子娘娘的赐福。 小的兴致所在就没离去。 蹲到时辰。 嘿。 您猜怎么着,送子的娘娘显没显灵小人没见着,倒是看见两个大和尚架着信女就进了地窖。 地窖下面还有一层地窖,十分严密,不过拦不住我,莫说只是寻常寺庙就是这大牢也拦不住我。” 小个子扯回话,继续说道:“要是您赵捕头忍做王八,就当小人说的话是屁。” 小个子翻了个身又躺了回去。 赵甲一把攥住长刀,鹞鹰般的双眼猛地睁圆,看向几个差拨,阴沉道:“当真?” 差拨们面面相觑。 他们闲里听的风言风语很多,那清泉寺到底是什么样他们不清楚,不过确实如小个子说的那样,求子百试百灵。 神佛到底存不存在他们也没有见过,能够这么灵验,其中肯定存在猫腻。 铿。 赵甲按住刀柄看向几人道:“我出去一趟,请晚上当差的兄弟多留意。” 小个子摆手笑着,又看了看天色:“走快些,还赶得上。” “头儿,要不带几个兄弟?”瘦小的差拨询问道。 赵甲摇头:“要真抄了清泉寺得先跟县尊大人禀报。” 留下话的牢头儿径直离去。 黑暗中,一条阴影迅速跟上去。 “去清泉寺。” “快!” 上街的赵甲迅速找了一辆驴板车。 阴影一跃跟着跳上板车。 09、求子 夜幕笼罩下的清泉寺依旧宝相庄严。 清泉寺在梅兰县大名鼎鼎,说是威名远播也不为过。 时常能见到不远百里奔波而来的香客。 概因清泉寺十分灵验,凡是来此求子的善男信女俱得愿望,而且不用频繁上香,只需虔诚一回即可。 灯火渐明。 正于大雄宝殿扫水的沙弥,一边挥舞扫帚一边眉飞色舞的说道:“今儿是哪两位师兄做法事哩?” 与之搭伴的小和尚略微思索道:“好像是广略师兄和广法师兄。” 说着又带着憧憬的说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主事啊。” 沙弥高兴道:“快了,师父说我们慧根颇深,只要好好学佛早晚可以主事。” …… “监院。” 两个大和尚躬身行礼。 身形壮硕的监院微微颔首:“今日的法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说着将一枚瓷瓶取出,交到广略手中继续道:“你亲自去办,一定要确保香客服下。到子时,再由你们师兄弟主持这一场法事。” “请监院放心。”广略接过药瓶。 “去吧。” “是。” 出了监院院落的广略和广法相视一笑说起话来。 “我等都做过多少次了,监院怎还如此慎重。” “哎,师弟此言差矣,这一次可是本县捕头的娘子,据说乃是大家闺秀,自不会和寻常信女一般。” “不管是怎样的烈女在长老手中还不是……” 广法的话没有说完不过脸上的笑容早已经飞扬。 “那倒是。” “为兄提前去看过,果然是俏丽非常。” “待长老享用完,你我兄弟还要一同上阵呐。” “是极。” …… 赵甲没在意车尾的黑猫。 那惯偷儿说他能赶上,万一有错漏呢? 他怎能不急。 恨不得快马加鞭。 好在赶车的是位娴熟的老者。 此人名为李三儿,从小以赶车为生。 车架上的这头驴子还正是壮年,真要玩命的跑起来甚至连马车都不是对手。 然而他心中仍然十分懊恼。 怎么自己都没有提前查查清泉寺的底就这么去拜。 老李没问为什么赵甲一脸阴沉,鞭子凌空炸响,驴子仍在飞奔。 “赵头儿,前面就是清泉寺了。” 隐约间已经透过月光看到寺庙的轮廓,赵甲这才回神,攥紧钢刀。 “吁!” 毛驴儿距离寺门很远就已经停下。 赵甲早付了车钱,一个鹞子翻身从车上跳下来,兔起鹘落间已经攀上院墙,直接翻了进去。 蹲在车尾的黑猫金色兽瞳微微闪烁,同样跟了上去。 心怀利刃,杀心自起。 赵甲不仅有刀还有武功,心中怀的不是利刃而是怒。 一怒杀人的实在太多,到时候就能捡一个现成的。陆寻显然不想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反正他只是需要一个方便点的‘人头’。 嗒。 赵甲落在地上,轻巧的如同一只狐狸。 没有过多犹豫的直奔安排的厢房。 呼! 裹着风闯入厢房。 丫鬟小月刚要惊呼就被一只大手按住嘴巴,看清来人后小月眼中的惊恐散去,诧异道:“老爷?” “夫人呢?” 赵甲搜寻了一圈,没有看到自己的妻子。 小月说:“夫人去正殿求送子娘娘了。” “你在这等着。” 赵甲忙出门径直往送子娘娘的大殿。 大殿空空如也。 赵甲此刻是心急如焚。 他一把按住腰间钢刀,四下就要寻找一个僧人问问情况。 就算小沙弥不知道情况,监院和主持总归知道到底在哪儿,想到这里他就要折身往返去监院所在的庭院。 “喵!” 一条近四尺长的大黑猫跳入殿。 “喵喵。” 黑猫冲着赵甲招了招手。 “是你?!” 赵甲一眼就认出了对方,不正是刚才蹲坐在驴车上的黑猫吗。 他倒是不清楚怎么黑猫也跟着自己来了。 然而更让他吃惊的是黑猫还在冲他招手,像一个人在向另一个人招呼一样。 “喵。” 黑猫转身,又招了招手,然后直接跳到一块靠近佛像的地砖上,来回的蹦跶。 赵甲虽不知道黑猫是什么意思,不过他过人的耳力还是听到咚咚声响。 “空的?” 赵甲猛地窜过去。 黑猫顺势跳开。 赵甲飞起一脚,嘭,一脚踹开地砖,连带着下方盖着的地窖板子也被踹的四分五裂。 赵甲大喜,直接跳了下去,地窖下面灯火通明像是个窖藏蔬菜谷物的地方,然而他依旧没有看到自己娘子。 他想起惯偷儿说的话,说是地窖下面还有地窖。 “喵。” 赵甲被猫喊回了神,正看到黑猫在一块土墙面前转圈。 …… 地窖十分空旷。 月光顺着上方的镂空挥洒下白霜。 内里则完全是一副洞府的布置。 广略广法两个大和尚站在桌子的一旁,赵甲的娘子王若正被五花大绑的捆在椅子上,嘴里还塞了一块厚布。 王若的眼中满是惊恐和畏惧,她没吃晚上的饭菜,本意是对晚上法事的敬重。 可是没想到她才在正殿祈愿了一会儿这两个和尚就匆忙赶来让她先用斋饭,眼看她执意不用竟打算用强。 然后她就被绑来地窖。 调制好药水的广法走上前将厚布拿下来,笑着说道:“王夫人,喝下这杯药水,你自然就能看到长老,到时候你想怀上孩子的愿望就能实现,我们兄弟也可跟着沾光。” “救命!” “敬酒不吃吃罚酒。” “师弟,撬开她的嘴。” 广略捏住王夫人的腮帮,广法则将药水灌了下去。 少顷。 空旷地窖内里的房门缓缓打开,一位容貌俊美气质出尘的白袍和尚走出,神情温和,笑容满面,双手合十道:“小僧愿真见过夫人,两位师侄为何如此无礼,还不快给夫人松绑。” “是。” 广略和广法赶紧给王夫人松了绑。 王夫人已没有再喊救命,反而像是喝醉了般,不过从对方清晰的双眸中能看出她依然清醒。 愿真走上前,低声道:“夫人,得罪了。” 说着就要解开王夫人身上的衣服。 嘭! 爆裂声响夹杂木屑飞溅进地窖。 三人同时看了过去。 闯进来的是身着皂衣的大汉。 赵甲一眼就看到坐在椅子上被两个大和尚按住的娘子。 再一瞧,大惊失色。 一头盆大的蛤蟆正趴在地上鼓动腮帮,呱呱声传来像是在说话,他没有迟疑,铿地拔出钢刀,厉声道:“我乃梅兰县捕头赵甲。” “放开她!” 两个大和尚被吓得顿时乱了阵脚赶忙看向长老。 在他们眼中,白袍僧面带笑意。 现实则是癞头蛤蟆眼中怒气充盈。 “呱!” 癞头蛤蟆鼓出一股瘴气将地窖完全覆盖,紧接着就在赵甲缩小的瞳孔中,癞头蛤蟆从磨盘大的蛤蟆变成一个俊俏和尚。 和尚沉声说道:“这里是本神洞府,凡夫俗子还不速速退去。” 赵甲再是身负武功,眼看磨盘大的蛤蟆变成人也被吓住。 这明显是成了精的妖怪啊! “滚出去!” 蛤蟆变成的僧人霎那出现在赵甲面前,肉掌直奔赵甲的脑袋。 恶风袭来,赵甲已彻底呆愣。 这一切太过离奇,和尚的掌风刺得人生疼,寒毛竖立的他甚至看到了自己脑袋被这头妖怪拍碎的场景。 10、癞头僧 赵甲听到娘子的喊声一下子变得很遥远。 仿佛他的五感六识生了锈。 刺啦! 破空声响彻。 想象中的可怕场景并未发生。 眼前的癞头僧消失,却而代之的是刚才那盘大的蛤蟆。 蛤蟆的脸上还有五道清晰可见的爪痕。 本来扑向赵甲的蛤蟆,也迅速后跳退开,圆鼓鼓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后的黑暗,似乎在警惕什么。 两个大和尚吓得张大嘴巴一动不动。 刚才还风度翩翩的长老怎么转眼就成了癞蛤蟆。 妖怪? 两人相视,双腿发软地互相搀扶。 “呱呱!” 癞蛤蟆四肢着地,鼓动腮帮。 “咕。” 蛤蟆背上的疙疙瘩瘩随着腮帮子而起伏,青色的蛤蟆背因为气息的流动变成深靛色,雾气自疙瘩中迸发将蛤蟆完全环绕,像是一朵聚集起来的云,漂浮在半空。 两颗圆睛亮起黄光。 “咕咕。” 癞蛤蟆仰头看向上方,月光自天井洒下来淋在它的身上。 “呱!” 蛤蟆的吼声如小儿啼哭。 白霜天井下。 黑暗中走出一只四尺有余的大猫。 通体玄黑,金瞳耀目。 走起路来全无声息,宛如一个潜伏颇深的刺客。 “喵。” 嘶吼震动天井,在白色月光的映衬下像是一头踏出洞穴的小虎。 黑猫看向赵甲。 赵甲顿时心神大定。 他刚才是被跃上来的蛤蟆僧吓住。 现在重新看到蛤蟆精现出原形,身旁又有神猫相助怎么可能还会害怕。 他现在完全明白为什么黑猫能跟上来,并且还可以精准的找到地窖的位置。 黑猫或许和蛤蟆一样也已经成精。 黑猫自然就是陆寻。 他看到癞蛤蟆扑向赵甲,而赵甲愣在原地像是被吓呆了,于是果断出手。 “呱!” 一条白光飞速袭来。 嗖。 黑猫凌空起跳躲开白光。 回头一看。 白光在墙壁上打出个不浅的印子。 水渍顺着浅窝流淌下来。 “杀!” 赵甲一马当先,长刀悍然出鞘,三两步之间已经出现在雾云面前。 一招力劈华山势大力沉。 蛤蟆不敢挡后跳躲闪,噗的吐出水箭,啪的一声打中赵甲肩膀,让赵甲整个人栽歪了一下,踉跄两步才重新站稳。 陆寻听那些差拨说捕头赵甲武功高强,还以为是话本中那样,内力蛮横,一招一式都带着刀光剑影的武林高手,然而现在一看,赵甲的动作只两个字‘朴实’。 赵甲没看到黑猫眼中的失落,他只觉得血涌遍及全身,寒毛竖起。 调整了姿势之后的他双手握刀。 抿嘴长吸气,鼻口共同吐息。 按照父亲教授的呼吸法稳住自身气血。 万不能让血气继续翻滚,否则不用十几刀自己就会累的走不动。 这和练功不一样,练功的时候他能挥五百刀仍意犹未尽。 赵甲自小学的是武备刀术,属于军中武功,这种武功讲究进退如一,动作不多只有十六势。 “进!” 跃步上撩,抹身横扫。 朴实的长刀配合朴实的军中术,没有眼花缭乱的光影闪烁,只有最凶狠准确的杀敌之法,一招一式充斥着暴戾。 癞蛤蟆腾挪闪躲,根本不敢硬抗,再是成了精的怪依然是血肉之躯,要是被钢刀砍中仍然免不了断肢剖腹,甚至有可能被一刀毙命。 所以也就造就奇景。 着皂衣的捕头挥动快刀,疾风劲草的压制四处躲闪的瘌蛤蟆。 两个大和尚这时候也终于回过神来,连滚带爬的就要跑出去喊人,不说寺院地窖出了妖精,就是被本县的捕头发现他们的行当也得吃官司。 说不定等赵捕头宰了蛤蟆精,转头就会砍了他们的脑袋。 吧嗒。 黑猫拦住两僧去路,圆脸上浮现了一抹笑,接着就在和尚难以置信和惊恐的眼神中,双腿直立站了起来。 四尺有余的大黑猫像人一样抱着双爪,嘴角歪笑,金色的兽瞳在和尚的脖子上来回打量着。 广略生生止住夺门的脚步。 广法则是噗通跪在地上,告饶道:“猫爷饶命!” 噗噗噗。 砰砰砰。 赵甲后退数步,丝丝鲜血打湿皂衣,脸颊也留下长长的伤口,钢刀接连抵挡十几道水箭,有些支撑不住的赵甲胸膛大幅度的起伏着。 他看向虾蟆身后的黑暗厢房,暗中传来阵阵吼声。 饶是艺高人胆大的赵甲也不由却步不前。 癞蛤蟆得到喘息半隐在黑暗中。 “呱呱。” 蛤蟆四肢着地慢慢地往后退,似乎想要彻底隐匿其中。 金瞳飞掠两僧寻到瘌蛤蟆,顺势看向蛤蟆身后的深邃黑暗。 鼓动的声响像是大型野兽的怒吼。 赵甲不敢上前。 陆寻却看的清楚。 那里面没有野兽,有的只是汹涌的水流。 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铁栅栏,第二层的地窖原来是个水井,怪不得上方口子开着,并且还能清晰的感受到月光的温暖。 但凡山精水怪想修出道行都离不开月华。 三脚猫是如此,瘌蛤蟆也是一样的。 【猫走(登堂入室)(月华)】 “猫走!” 陆寻在广法的头顶轻踩过去,接着一跃而起,竟在半空中接连变换两个姿势,啪的甩在墙壁上借力一跳就追上了逃窜的癞蛤蟆。 迅速报以猫拳。 啪啪啪。 三拳一气呵成,爪钩钩住蛤蟆将之摔了出去。 “咕咕咕!”癞蛤蟆没有坐以待毙,拖着伤势投入水井,一入水的它像是彻底恢复实力,咕的涨大身躯。 本来就不小的蛤蟆现在像是一方磨盘。 腮帮子高高隆起。 噗噗噗。 十几道水箭密集如雨。 噗! 汹涌的井水成为癞蛤蟆弹药储备,哪怕陆寻已经具备法力,借月光的猫走更加迅速,仍然被追的鼠窜。 三两下拉近距离,嘭的撞上去,水箭爆裂的同时猫爪已经贴近。 噗通。 猫与蛤蟆共同摔入水井中。 “甲哥儿!” 王若近前搀扶赵甲,赵甲拍了拍妻子的手臂,怒喝两僧:“谁跑我宰了谁。” “不跑不跑,绝对不跑。” 广略广法连连摆手。 他们哪里敢有什么动作,眼前的捕头可是连妖怪都敢斗的人。 “我去帮他。” 赵甲脱开妻子的手就要杀入黑暗。 “别去!”王若忙拉住赵甲,她眼中的惊慌和紧张仍没有褪去,谁知道黑暗中到底有什么,要是丈夫赵甲有个三长两短她该怎么办。 不如趁着两只妖精在争斗的时候快些离开此地。 “它们都是妖怪。” 水流拍打水井壁,夹杂大猫的嘶吼和蛤蟆的惨叫。 赵甲一时说不清楚:“我得去帮他!” 说完就持刀闯入黑暗。 向下一看,借着月光他终于看清楚这里。 原来是一处水井。 还不等他跳下去一条黑色闪电已经裹挟着什么冲了上来。 三两个起落就出现在地窖中央。 月光下。 小虎一般的黑猫叼着出气多进气少的瘌蛤蟆。 利齿死死地咬住蛤蟆的脖颈。 直到蛤蟆彻底死去。 黑猫拧下蛤蟆的脑袋。 11、五通 月光下。 老猫虽中箭流血仍像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口下的癞蛤蟆被吞去脑袋。 雄壮不过维持数息,老猫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赵甲忙去扶。 凑近便听到响动。 ‘咕噜。’ 牢头赵甲竟从黑猫的脸上看到窘迫。 饿了。 在杂货铺的时候还能靠着储备在冰箱的口粮充饥,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大半天了,连顿饱饭都还没混上。 ‘猫走’又是消耗体力的大户,陆寻才搏斗了这么一会儿就因为伤势和饥饿趴窝。 赵甲摸索着从怀里找出半张面饼,掰成小块喂给黑猫。 黑猫摇头不吃。 “喵。” 黑猫陆寻伸出猫爪,指了指被摘去脑袋的蛤蟆,又张开大嘴,指了指自己空空如也的嗓子。 “你要吃它。” 赵甲转头看向小磨盘般的蛤蟆一时不知道如何处理。 横刀一指,喝道:“找锅来。” “有锅、有锅。” 广法忙去一层地窖翻出铁锅。 地窖储存粮食和果蔬自然也有些陈旧的厨具。 架锅。 烧火。 广略也没闲着,利用水桶从井里打上水。 赵甲把蛤蟆丢到厚木桌上,以井水清洗长刀。 剥皮。 顺着关节将大蛤蟆分成小块。 赵甲就要一股脑的全扔进煮沸的锅里。 “慢。” 赵甲的娘子王若拦下他。 “菜刀。” “有有有。” 广法一点儿都不敢反抗。 赵甲是县衙有名的捕快,武艺高强,也就是差了点运道。 在和县尊小舅子竞争中失去捕头的位子,不过县尊为了安抚这位劳苦功高的捕快也给他个牢头的职位。 更不用说一旁舔毛整理伤口的黑猫了,正儿八经的妖怪。 只求这两位爷爷吃了饭快些离去。 “葱姜蒜,花椒大料……” “若儿,他们没有这些东西。和尚不吃荤腥。” “有,有有有。”广略接过话茬。 王若恼恨的瞪了两和尚一眼:“甲哥莫忘了,他们是花和尚。” 要不是赵甲赶来的及时,自己的清白就得交代在这。 两和尚甘当小厮,往返于一二地窖之间。 提上菜刀的王若麻利的将生姜切片。 大葱切段,大蒜切沫。 夫妻齐上阵。 赵甲挖出蛤蟆的内脏,去井边洗净蛤蟆肉。 王若则把改刀的蛤蟆肉置于煮沸的锅里,再添入花椒大料等调料。 炖上的同时也没干等着,接连做出四菜一汤。 放下袖子,擦了擦汗的王若正看到丈夫在给大黑猫处理伤口。 水箭擦出的皮外伤看起来非常唬人。 赵甲小心翼翼的,一边上药一边安抚道:“猫兄,我这可是家传的金疮药,保证连个疤都不留。” 王若擦手的同时不忍道:“这怕是有点痛哦。” 赵甲一本正经道:“不痛,一点都不痛。” “嘶!” 金疮药的药力让陆寻嗖嗖吸溜冷气。 少顷。 疼痛终究不及饥饿。 陆寻跳上厚板凳,眯着眼睛盯着大锅,耳朵因火焰动了动。 不到两刻钟,大锅就逸散出诱人的香气。 “煮烂了吗?” 赵甲替黑猫问出这个问题。 王若经验丰富道:“要想煮的稀烂得猛火炖一下午,不过应该煮熟了。” “盛出来吧。” 赵甲各自捞了两块肉混着香料的肉汤盛进海碗。 “猫兄先别着急。” 赵甲稍微侧身看向两个和尚:“尝尝。” 广略和广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两个字。 苦也! 广法颤颤巍巍的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僧是出家人不能沾荤腥。” “是啊,是啊。”广略随声附和。 “我没跟你们商量。”赵甲将两只海碗放在厚桌上,一把按住长刀。 那副冷硬的铁面再一次戴在脸上:“吃了蛤蟆肉,你们没事儿,我也就饶你们一命。不吃肉,我现在就把你们俩剁了!” 铿。 长刀出鞘一寸。 “吃。” “我们吃肉!” 两和尚各自捧起海碗,拿起筷子。 心一横,夹起蛤蟆肉就往嘴里塞。 陆寻静静的看了一会儿。 癞蛤蟆的毒性不高,他下嘴的时候就已经感受过。 后来赵甲剥皮挖心,只留下白肉烹煮,这么长时间过去,那些残留的毒液也早就被沸水煮烂。毒液本身就是蛋白质,烹煮变性后就会失去生物的活性。 小心驶得万年船。 让这俩和尚先吃也着实有道理。 “猫兄。” 眼看和尚没有中毒的迹象,赵甲放心下来给陆寻盛出蛤蟆肉,特意挑出蛤蟆腿,这地方又好啃又劲道。 赵甲又把原做出来的四菜一汤盛出来:“来,娘子,我们吃这个。” 黑猫本就是妖怪,生吃妖怪可能都无妨。 他们不一样,没这份口福。 四人一猫在二层地窖,就着月光享用了一顿美餐。 两僧连吃了三大碗才放下。 蛤蟆肉晶莹剔透,在香料的衬托下鲜美异常。 陆寻同样吃了个圆滚。 猫习性让陆寻吃饱就犯困,毛爪子拨了拨耳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吃饱喝足的赵甲掏出一本小簿,从怀里翻找出不大的毛笔,黑色的狼毫是墨迹干成一团的模样,随手用水瓢里的井水打湿,用旧墨即可书写,翻开崭新的一页,说道:“我问,你们答。” “赵捕头,饶命啊!” 两僧噗通跪下。 广法和广略磕头连连求饶道:“谁不知道这是六扇门的缉拿案牍,上榜就得入刑狱听审。” 吧嗒。 长刀带着刀鞘落在广法的肩膀上。 吓得和尚打了个哆嗦。 刀和笔。 总得选择一个。 和尚们是聪明人。 赵甲径直问道:“蛤蟆精几时出现在庙里?” “约莫是大半年前……” 那边赵甲在审问和尚关于寺庙和蛤蟆妖怪的事。 这边陆寻则研究起新得到的脑袋。 闭上眼睛。 意识出现在一处奇异空间之中。 陆寻一眼就看到静置的头颅。 黑色如烟的水墨字迹浮现。 【五通神‘癞头僧’之颅】 种类:蠃(虫—蛙) 品质:普通 法术:水箭(初窥门径) 经注:南山有兽,状如蛙,名虾蟆。背青斑,腹白纹,声如雷,鸣则雨降。 【是否吞噬五通神‘癞头僧’之颅】 “否。”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似乎只要自己意念一动就能戴上癞头僧的脑袋。 为了不惊世骇俗,他没有在众人面前尝试。 咔吧。 赵甲合上小簿,将长刀别在腰间。 “这里的情况我会如实上报。” “别妄想逃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县衙对辖内人口尽数登记造册,哪怕和尚有度牒,胡乱行走也得吃官司。 “管住嘴,不该说的,不要说!” “懂吗?” “明白!” 两僧磕头如捣蒜。 “娘子,我们走。” 赵甲迈出一步又回头看过去:“多谢猫兄襄助,何不一起?” 黑猫起身,圆睛金瞳看向赵甲。 他本来是打算跟着赵甲寻个人头方便,没想到误打误撞得到了五通其中之一的脑袋。 人生地不熟的陆寻略微思索就跟了上去。 12、虾蟆 清泉寺就在县城,不是荒郊野岭的孤院山门,不用再留宿。 收拾了行囊,赵甲带着王若和丫鬟小月走出院落。 碍于赵甲的身份和武力,寺庙不得不放行,并且还给他们准备了回家的牛车。 “呀,好大一只狸奴。” 登车的小月一眼就看到趴在座位上的大黑猫。 黑猫的尾巴微微晃动,始终处于快要落地的模样,听到小丫头的惊呼,黑猫的耳朵动了动,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看清楚小丫头又假寐打起了呼噜。 小丫头坐在黑猫的边上,盯着黑猫的眼睛挪向王若:“大娘子,这是庙里的吗?我怎么没见过它?” 王若神情一时有些不自然。 小丫头不懂,黑猫分明是妖怪。 因此不由得埋怨的看了一眼身旁正襟危坐的赵甲。 接着回答道:“不是庙里的。” 小丫头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兴奋道:“大娘子、老爷,我能养它吗?” “这……” 王若一个头两个大,她又没法明说,求助似的看向丈夫赵甲。 赵甲拉着王若的手轻轻拍了拍,对小月笑着说:“他暂时住在家里。” “太好了!” 一路无话。 将赵家人送回去的小沙弥驾牛车返回。 “老爷夫人怎么这就回来了?” 迎出门的陈嫂满脸诧异。 赵甲摆手道:“求人不如求己,我向来不信什么鬼怪乱神。” “陈嫂,收拾一下东厢房。” “家里来客人了?”陈嫂左右寻找。 “陈大娘,是它。” “好大一只黑猫!” 黝黑粗壮的陈嫂打量着黑猫说道:“想来是夫人慈悲心善捡回这只狸奴,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黑猫,看起来都快成精了。” 说到这里的陈嫂面容一僵,老爷才说不信鬼怪乱神自己就说黑猫成精。 赵甲笑着说道:“东厢房给他住。” “好嘞。” 安顿下黑猫,陈嫂就拽着依依不舍的小月回到耳房。 …… “这怎么得了。” 盖着被子的王若翻了个身,面朝赵甲,神情严肃的说道:“我亲眼看到他直着双腿站起来,像人一样。甲哥,他是妖怪啊!” “我知道。”赵甲伸出胳膊搂住王若,仰头看着床榻上头的纱帘:“他救了我,也救了你。要不是他带我找到你,后果不堪设想。现在他没地方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我们得帮他。” 王若恨不得离这些稀奇古怪的事儿远点,自家这位只懂苦练武功的汉子倒是纯粹的很。 “人家都说,国之将亡必出妖孽,怎么太平日子也有。” “或许他们一直都在。” “睡吧,好好的睡一觉,就能把这些事情都忘掉。” …… 陆寻没在软卧床榻睡觉而是蹲坐在实木椅子上。 伸出猫爪。 慢慢的托住脑袋。 嵌合缓缓打开。 猫身变成赤条条的无头人身。 将猫头和奇异空间中的蛤蟆头互换,陆寻捧着蛤蟆头,没有头的他眼前像是蒙上一层黑雾,虚弱的抽离感再一次席卷全身,看来不管戴着的是什么头,只要有头就还算是个活的,一旦没有头就会进入生命的倒计时。 蛤蟆头与脖颈相合。 瞬膜眨动,天与地也变得清晰。 和三脚猫眼中的灰而宽广不同,现在陆寻看到的世界是波动的,整体为黑色,柔和而明亮的白光像是有序的月光般刮过物件,将一件件沉色的东西扫描照亮。 呱呱! 随着呼吸的波动,眼中世界也变幻起来。 忽然, 视野中出现一道高度明亮色彩艳丽且飘忽不定的光团。 咻! 癞头蛤蟆的舌头本能的快速弹出又猛然收回。 蛤蟆嘴嚼了嚼吞入腹中。 被舌头钉住的是飞蛾。 瞬膜倏然出现,黄澄澄的眼珠转动,蛤蟆的视野很是广阔。 尤其对运动中的物体反应剧烈,静止不动的物件则多是沉闷的颜色,多以灰紫暗为主,一旦运动的东西出现,就会形成鲜明颜色的高亮。 磨盘大的癞头蛤蟆弓着双腿。 猛地一使劲。 整个蛤蟆化做一道黑影弹射出去。 啪! 蛤蟆径直撞在房梁上,直碰了个七荤八素。 癞头蛤蟆的弹跳能力非常惊人,运动轨迹和黑猫三脚也完全不同。 三脚是闲庭信步再以猫走冲刺和变换身形。 癞头蛤蟆则像是一座架好的迫击炮,寻常的时候只能缓慢爬行,一旦跳起来就像是发射出去的炮弹。 ‘水来!’ 茶壶中的水蒸腾成云气,被癞头蛤蟆吸入口中,腮帮子充气般鼓起来。 蓄力。 呸! 一道深色水箭迸去。 哒。 房梁顿时出现一个不深不浅的坑洼。 “咕咕咕。” 陆寻黄澄澄的眼睛一亮。 他亲自体会过癞头蛤蟆水箭的威力,一旦被打中轻则破开皮毛,重则内伤,要是运用得当,确实可以成为战斗中的胜负手。 一边感受癞头蛤蟆的能力,另一边黑色如泼墨的字迹也出现。 【银子】 陆寻蹙眉思索。 原先他得到三脚猫头颅的时候也出现过这种字迹。 说的是【回去】。 他顺着三脚对气味的追索,也就是鼻子闻着粉红色的雾气回到宋员外家,见到捉妖的道士和受苦的宋家小姐。 在宋家蹲守到花狸郎,并且搏杀获胜吞下对方的脑袋,出现了灰雾漩涡,接引他回到了现代世界。 ‘银子。’ ‘什么意思?’ 陆寻百思不得其解索性抛掷脑后。 他不想就这么回去,怎么也得弄一个方便的头颅。 两尺磨盘大的癞头蛤蟆还不如黑猫三脚方便呢。 ‘既然我有这样一个奇异空间储存头颅,可否不那么繁琐的用双手捧下脑袋再换上新的脑袋。’陆寻集中注意力,将精神完全放在奇异空间的三脚猫头身上,想象自己换下蛤蟆头换上猫头。 尝试了几回。 头颅有所异动。 “换头!” 猫头和蛤蟆头果然调换。 青色的蛤蟆身躯迅速被皮毛覆盖。 两尺大小的癞头蛤蟆变成了三尺有余的金瞳黑猫。 “呕!” 黑猫炸毛弓身,干呕半响。 换是换成功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像是瘦弱的身躯跑了一千米体测。 难受归难受,陆寻却非常开心。 只要能适应这种感觉并且坚持锻炼,肯定可以克服换头的不适。 这种变换省去了自己太多的繁琐。 一旦战斗起来,局势瞬息万变。 不管是武人还是妖怪,根本不会等他慢悠悠的更换头颅。 …… 清晨五点。 寅时。 赵甲早早离开床榻,于院内开始练刀。 十六势武备刀术扎实而凌厉。 汗水在朝阳中熠熠生辉。 院内槐树枝头上的陆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忙捂住嘴,他练了半个晚上,现在一张嘴就又想呕了。 如果猫也能看到黑眼圈的话,估计他比熊猫还严重,整只猫无精打采,活像是熬夜过度。 一个时辰后。 赵甲冲了个凉水澡开始吃早饭。 黑猫陆寻也跟着混上一顿。 放下饭碗的赵甲看向妻子:“我去禀报县尊,查抄清泉寺。” “如果晚上我不回来会差人给你报信儿。” “猫兄,我们走。” 13、躲猫猫 梅兰县。 监牢。 早早离开班房的瘦小差拨寻摸着兄弟。 “大嘴!” 小个欣喜的同时露出一个英雄所见略同的眼神。 “老成和壮子也在。” 中年差拨大嘴人如其名长着厚嘴唇。 往日里他们都是能磨蹭就磨蹭,根本不可能这么早来当差,今个儿倒是稀奇,四个牢卒张望寻找着什么。 大嘴率先开口,压低声音,不确定的说道:“你们说,赵头儿他,赶上了吗?” 老成消瘦干瘪的手把弄骰子,毫不意外地说:“肯定赶上了啊,要是没赶上昨晚我们不会睡得这么安稳。” 惯偷儿金生竖起耳朵,眯着眼睛问:“他这么厉害?” 老成瞥了一眼金生,认出这是最先提醒赵甲的惯偷儿金二,拿起烟杆儿嘬了一口,接着说道:“赵头儿是谁,梅兰县响当当的捕快,三班衙役的头子,六扇门预备册上的武人。你别看他是牢头,实际干的是捕头的活儿。” “咳……” 听到咳嗽声的众人戛然而止。 晨曦微光拉长了牢房石壁的阴影,从阴影中走出瘦削如鹰隼的男子。 “赵头儿。” 赵甲微微颔首:“昨夜可有什么异常情况?” 小个忙摆手说道:“没有没有,他们安分的很。” “我去见大老爷,你们替我照顾他,一会儿我来领他。” 赵甲身后亮起一双曜日金瞳。 暗处走出一只玄色大猫,四尺有余,活像是头小豹子。 正是跟着赵甲从府邸出来的陆寻。 回到这个有些熟悉的地方,陆寻又想起那个半死不活的囚犯,正好看看囚犯是否身亡。 “呦!好大一只玄猫。” 大嘴上前两步,蹲在地上。 “大嘴,你不怕被抓啊?巡检家的狸奴抓你好几回了。”小个不敢靠近。 大嘴憨笑道:“俺就稀罕这些活物。” 壮子沉吟着说:“赵头儿是什么意思,不会要和巡检打擂台吧?” “二两银子的供奉,让猫吃了,我一月才一两七钱银子。”小个嗤的哼了一声。 “猫吃还是人吃,谁又说得清呢。” 老成摆了摆手道:“行了,赵头儿说一会儿就把猫带回去,应该是早上来县衙的时候捡的,毕竟赵头又不住在县衙的班房。” “捡的?这么大。油光水滑,膘肥体壮,不像野猫,倒像是哪家大户人家出来的。” 大嘴仔细打量眼前的玄猫,疑惑道:“你们记得宋员外不。” “城北宋员外?” “他家养着一头黑猫,名叫三脚。” “听说老了。” “大概五六个月前的事儿了。” “你们看它像不像。” 众人旋即一愣。 梅兰县城并不大,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不出一个晌午就会传开。 陆寻并没有理会牢卒们的猜测,信步往牢房深处赶去。 “三脚!” 陆寻近乎于本能的回头。 大嘴忙捂住自己的嘴。 四个牢卒呆在原地。 “真是它!” 老成恍然道:“是有这么一桩事儿,半年前宋员外家出了什么事儿,捂得严实,又是请道长又是做法,我那侄子正好在守城门,说是晚上的时候宋家的仆从抬着棺材出城,给猫下葬哩。” 小个颤抖着说:“莫不是它成精来作怪。” 陆寻无奈地转回脑袋。 人的好奇心真大。 当然,那一嗓子确实立大功,陆寻也没想到猫身会本能回头。 身体养成的习惯是巨大的。 陆寻走到牢房前,囚犯依旧没有咽气。 生命脆弱又强壮。 “别自己吓自己。”壮子才不信这些。 狱卒们陆续抵达,拢共也就只有八个,这是朝廷规划,正好分成两桌麻将。 狱卒们最喜欢的还是骰子和牌九,一赌起来,铜板哗哗作响,那可比麻将这么文雅而漫长的事情痛快多了。 衙役们热火朝天的闹起来。 根本不管时间流逝。 抱着巡检家猫的吏员把狸猫放在桌上:“猫我给你们放这了,下午我再来取。” “放那儿吧。” 脸红脖子粗的众人丝毫没管狸猫。 “大,大,大!” …… “嗷。” 凄惨的一嗓子让上头的众人一下子冷静下来。 “坏了!” 壮子打了个冷颤。 一把丢下筛钟。 几个狱卒一拥而上。 正看到巡检家的狸猫炸毛蹲在地上,而不远处闲庭信步的玄猫抬起金色的双瞳。 “哪里来的野猫,抄家伙!”于林又惊又怒,这可是巡检家的猫,要是有个好歹他们都得跟着挨挂落,甚至丢了衙役身份。 “别。” “那个是赵头带来的猫。” 老成赶紧喊住即将动手的衙役。 一方面是顾忌赵甲,另一方面则是对黑猫来历的猜测,万一黑猫真的成精,动起手来可能会发生无法预估的事。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也得阻止众人打死黑猫。 “赵头儿?” “对对。” “赶紧给它们分开啊。” 衙役们分成两伙去堵截两只猫。 巡检家的狸猫很快就被捉住。 陆寻跳到房梁上,悠闲地晃着尾巴。 就在牢房鸡飞狗跳,八个衙役追着两只猫来回奔走的时候,倚在稻草堆上的惯偷儿金生悄悄地打开门锁。 瘦小的身影潜藏进阴影。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消失在牢房的门口。 没人注意一个瘦弱人影的离去,除了那只行走在房梁上的大黑猫。 黑猫眯着眼睛,三两步飞跃下来,辗转腾挪间跑出牢房。 围追堵截的衙役们唉声叹气。 …… “大老爷。” “赵捕头你来得正好。”起身的中年人一袭青色官袍威风凛凛,飘然胡须更添风采,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示意身旁师爷下去。 说道:“来,坐坐坐。给赵捕头上茶。” “不敢当。” 赵甲有些意外知县大老爷的殷勤,还是将昨夜事情一并告知。 “卑职昨夜……” 听到妖怪的梅兰知县眼中闪过惊诧,又听到赵甲和虾蟆妖搏斗以及获胜,喜色愈盛。 话语中赵甲自然隐去黑猫的存在。 “清泉寺好大的狗胆!” 知县大怒拍案, 话锋又是一转道:“抄,是肯定要抄的。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天大的事要劳烦。” 赵甲起身拱手行礼道:“大老爷只管吩咐。” 知县道:“是这样,县衙收上来的税银要送去九江郡城。” “此乃社稷大事,耽搁不得。” “若是误了时辰连本官也保不住乌纱帽。” “来回不过半月,许你点兵点将,调三十悍勇。” “考虑到虎患严重,再为你增添两把劲弩!” 14、猛兽 社稷大事不容推脱。 知县再三保证,不会放走清泉寺任何一个和尚。 大老爷的话说到这个份上,赵甲无法反驳。 …… “啊!” 大嘴跳了起来。 “我们兄弟要跟赵头您去押送?” 赵甲颔首。 磕。 老成将旱烟杆锅子碰在鞋底,把烟灰敲出来,眯着眼睛说道:“只怕赵头回来,清泉寺已经被抄。” “大老爷会派谁去?” “肯定是他的小舅子啊。” 瘦个差拨接过话茬,抱怨:“我们兄弟做了什么孽,干着捕快的活儿拿着牢卒的俸,此去八百里,路上不知道多少盗匪,大虫更是泛滥成灾到处吃人。” 赵甲听着他们的怨言,说道:“有钱拿。” “多少?” “每人二两。” “去,怎么不去!” 赵甲顿时露出笑容,寻摸道:“猫呢。” 几人面色一僵。 “……” “无碍,不干你们的事。”赵甲倒是很宽心。 黑猫成精了,会照顾好自己,想走拦不住。 “收拾好东西,备齐干粮,打磨兵器,三日后出发。”赵甲没打算把八个差役都带上,带四个留四个,再从捕快班子选出十来个。 余下的肯定是行伍中人,也就是梅兰县城的兵卒。 两把劲弩得军营兵士帮着看顾。 …… 金生出了县衙监牢。 在路上取出早就埋下的衣服,整个人摇身一变从囚犯变成寻常百姓。 来到城南尾,东张西望后钻入一条偏僻的幽邃小巷。 咚咚。 小巷的门吱呀开了缝隙,内里昏暗看不清人影,金生只是略微停顿就钻入门中。 铿。 大门关上。 蹲踞墙头的陆寻眯着金瞳,悄悄摸了进去。 …… 正堂坐着一位年近三旬的道人,左右各有孔武之人。 道人开口询问:“都打探清楚了?” “打探清楚了。” 金二正是为此人办事。 道人叫徐洪,是个有本事的,据说可以呼风唤雾。 梅兰县衙早被他彻底摸透。 忙将消息一股脑说出。 “梅兰典狱是个老学究,从不问牢狱之事,都是赵甲负责。这个赵甲不简单,我巧施一计,顺水推舟让他去清泉寺,没想到他不仅悄无声息的将自己的夫人带回,就连清泉寺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武力不表,这份手段真真厉害。” 道人转头看向身旁右手的灰衣大汉:“雄涛,你看他的武功怎么样?” 雄涛咂摸着说道:“不交手不好分辨,听说他练了二十年的武备要略,就算武备要略没有内功心法,能有二十年的功夫,已是外门好手。一把朴刀在手,等闲不能近。” 左边脸颊瘦削的汉子说道:“不如诱他出来,你我兄弟做了他。” 道人徐洪摆了摆手,示意道:“不必了,再是好手受困围攻也得死,现在对他出手,反而会引起官府的怀疑,真派重兵护送的话,我们再想得手就难了。” 雄涛敬佩道:“此番我们选在浔阳江上动手,让他们都沉江喂鱼,了无痕迹,官府就是想追查也查不明白。” 几人压低声音大笑。 金二随之附和。 “气味有些不对。” 金二明显愣了一下。 在座三人,算上他四个俱是男人,怎么传出女子的声音。 循声而去,在阴影中隐约看到一位身段婀娜的妇人,妇人的身影很淡,像是完全和正堂一旁的黑暗融为一体。 在看到妇人的那一刻,金二打了个冷颤。 他心中升起一个大胆骇人的想法。 “谁?!” 道人赫然起身,从袖袍拿出一枚铜镜向妇人看去的方向照。 房梁上,一条近四尺的玄猫亮起金色兽瞳。 警惕的众人顿时放松心神。 “好大的黑猫。” “原来是一只狸奴。” “虚惊一场!” 几人纷纷感叹玄猫的个头,道人也收起铜镜。 ‘是它!’ 金二遮掩了眼底的错愕,他记得这只大黑猫,就是黑猫抓伤了巡检家的猫检他才趁乱脱身,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这只大黑猫竟跟着自己来了。 一想到那几个差拨对黑猫的试探,脊背的凉意窜上后脑勺。 妖怪? 他很想开口,然而有所顾忌的他还是没有将一切和盘托出。 万一让他们知道黑猫是跟着他来的,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猫就是猫。 它又不会说话。 何必徒生事端自己吓自己。 少顷,金二被遣继续潜伏,几人也散了去,不知在忙些什么。 总之应该是为了他们的大计。 黑猫陆寻金瞳微微闪烁,它也被妇人吓了一跳,那种如被毒蛇盯住,毛骨悚然的感觉让他久久不能平静。 明明刚才正堂只有四个人,却在他思索甩尾的时候被一不知什么来历的妇人叫喝出来。 身体的习惯是巨大的。 一思考,尾巴倒是先动了。 就像还有人类身躯的时候,思考就会无意识抖腿一样,陆寻没法时时刻刻的控制着身体。 ‘这个人,’ ‘是鬼?’ 陆寻踌躇半天还是选择跟上去,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鬼。 而且,他一个老猫能有什么坏心思呢,鬼就是想害他,也得问问他爪牙是否锋利。 出了城,陆寻远远吊在妇人身后。 行百米外。 紧跟妇人的陆寻猛然停住脚步。 寒毛炸,飞机耳。 高弓身子的陆寻瞳孔缩小,好浓郁的血腥味,身体本能的开始排斥,血腥味中还有一股子浓郁熏人的尿骚味,对味道的畏惧刻在基因的深处。 陆寻不清楚尿骚味的主人是谁,但恐惧已浸透了他的身躯。 妇人停在黑暗前,盯着黑猫,缓缓蹲下身子,招手道:“老猫、老猫,过来,过来。” 陆寻根本不敢上前,慢慢后退,打算先脱离让自己恐惧的地带。 呼吼! 轰鸣的低音怒啸震动四方。 黑暗中一双硕大黄金瞳悬在蹲下身子的妇人上方。 陆寻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太过用力,扎的他肺子生疼。 “草!” 言语尽做喵。 夺命就是狂奔。 吼! 一条吊睛白额大虫穿过妇人从黑暗中跳出。 猛兽之狩,一跃两丈。 凶利的风裹挟着腥气一股脑的涌上来。 陆寻根本不敢回头看。 “猫走!” “……” “猫走!” “树呢,大树呢?!” 狂奔的陆寻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死亡,寻找可以躲藏的高林。 可惜古代世界根本没有现代绿化,县城周围的树木因为起居之用早就被砍伐干净,连一颗小树苗都没有剩下。 距离县城高墙只有几米,然而大虫的利爪已经擦到陆寻。 只是轻微擦着就让近四尺的陆寻失衡摔了出去。 眼前高墙在前,已经没有给三脚老猫蓄力的空间,翻转的陆寻傲啸: “换头!” 在接触地面的霎那身躯变成了癞头蛤蟆。 “起!(咕)” 蛤蟆腿一弓。 弹射如箭,一跃三米。 身后的老虎也一同跳了起来。 一虎一蛤,竟在空中相对静止。 血盆大口已经张开,似乎下一刻就会生吞了蛤蟆。 “换头!” 癞头蛤蟆长出黑毛变成玄猫。 “猫走!” 凌空变向。 黑猫跳过城楼,消失在茫茫县城,没有回头。 “吼!” 15、认字 奔跑! 直到再也跑不动。 摔在地上的陆寻依稀听到呼喊。 …… “褚博士,他怎么样?”赵甲关切询问。 宽衣博带的医师拱手道:“不碍事,就是奔袭太久脱力了。” “那这伤口……” “看起来像是大虫所伤,幸好只是擦破皮并没有伤筋动骨。” 褚大夫神情充满意外,他觉得黑猫大的惊人,但是也不是没有三四尺的大狸。 这伤口就太不寻常了,九江大虫为患,行人多被伤,他也算半个专科治虎伤的大夫,所以断无认错的可能。 说来也怪,他这一天为两只猫诊治。 一只是巡检家的,另一只是赵捕头家的。 他很想说自己不是兽医,不过这也是无奈之举,贵人家的猫啊比人金贵。 褚大夫取出纸笔:“我开张调养方子。” “有劳。” 赵甲递上一块银稞子,足一两。 送走褚大夫,赵甲吩咐陈嫂去抓药。 小月则蹲守在榻边,拄着腮帮盯着老猫,惹得王若调笑道:“甲哥儿宝贝他,你这小妮子也宝贝他,有什么魔力?” “多谢娘子。” 赵甲回过神来上前拥住王若。 他接到消息才匆匆赶回来,家里一切都是王若操持的,又是命人煮热汤,又是请医博士,好一通忙活,这些事情他都看在眼中。 难为王若忍着心中的恐惧照顾回来的黑猫。 “甲哥宝贝他,我怎能不知,断不会放任不管。” 王若是很害怕妖怪,更不想赵甲失望。 转而担忧道:“此去路远,多的是盗匪猛虎,干好了赏些钱,干不好,丢官罢职都是一句话。尤其你还是牢头不是捕头,一旦出事儿大老爷将你推出去,批你个多管闲事,他继续享誉清明。” “不如干脆辞了,往郡城去开个武馆。” 赵甲轻轻拍了拍王若的手背,摇头道:“人世艰难,有本事也不好出头。放心吧。” “一会儿我得回衙门一趟。” “……” 替县令干活儿肯定危险和机遇并存,干好了是大老爷领导有方,干不好就是他擅离职守,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事。 功劳什么的大老爷愿意拿走就拿走吧,他的考核是另一套标准,注定不会在牢头这个位置上坐太久。 …… “我在哪儿?” 陆寻艰辛的睁开双眼,映入眼帘是熟悉的吊顶,古朴床榻,他一下子就认出地方,正是赵甲的家。 他也回忆起出城百米的生死时速。 险些被吊睛白额的大虫吃了。 发了疯的奔跑,终于跌倒在院子里。 昏倒前依稀听到呼喊声音,看来他是被赵家人救了。 “呀,猫猫终于醒了!” 冲近的小月正要端来汤药,正看到老猫嗷的一声呕出一滩糊状。 吐出来的陆寻感觉十分畅快。 平常换一次头就眩晕干呕,这回他拼了命换上两次,加上奔袭至力竭,猛然起身那股子翻涌又上来,直将喂下去东西一股脑倾泻在地上。 砸吧嘴的时候满是涩酸。 “猫猫你没事儿吧。” 小月放下汤药就要上前。 “小心!” 闻声而来的王若赶忙阻止。 受惊的野兽最容易出手伤人,贸然靠近肯定会被抓伤,而且她见识过玄猫的厉害,这可是踩着和尚脑袋跳入井中搏杀虾蟆怪的妖怪,一旦对人动手,疏于防备下,须臾之间就会害人性命。 靠近的小月还是听从大娘子的话,顿住脚步。 王若松了一口气,也不怕黑猫是不是能听懂的板起脸教训道:“野猫野狗都很危险,成群结队的野狗会把单身的行人围住吃了。” 黑猫分外乖巧。 不仅没有任何攻击的倾向,而且跳到桌上,舔舐起碗中的汤药。 小月诧异道:“大娘子,猫猫好像不一样。” 王若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真是个妖怪! 还有些虚弱的陆寻金色兽瞳微微晃动,似乎在找什么人。 “甲哥公务在身,昨日回来的匆忙,听说是牢里丢了一个惯偷儿,没有在家停留太久就回衙门,现在还没有回来。” 王若看出黑猫在找什么,索性直接将赵甲交代的事情说了出来。 ‘金生!’ 陆寻目光一沉,应该是衙役们点卯的时候发现惯偷儿金生逃狱。 金生背后是一个不小的组织,不仅有强壮的武人还有善用法器的道士,飘忽的女鬼,以及……那个差点吃了他的老虎。 陆寻跳下桌,就要出门。 “你在家等他吧,再出去我不好交代。” 陆寻看向说话的王若,想了想还是微微点头。 小月都惊呆了,呼喊道:“大娘子,它听得懂人话。” 说着蹲在黑猫面前。 王若眼中的惊骇溢于言表,她只是转述赵甲的交代而已,没想到黑猫真的像听懂了一样。刚才黑猫也像是在沉思什么事情,这种神情根本装不出来。 陆寻没打算装傻。 想要获得强大的头颅需要帮手,赵甲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在其他人面前装傻充愣,活的像只猫也就罢了,现在赵甲情况危急,肯定不能坐以待毙。 “该怎么传递消息呢?” 陆寻细细思索起来,他记得花狸郎就曾开口说话,癞头僧也说过话,不过都是幻境,破了幻就再也无法开口,可是他不会下幻啊。 “这可麻烦了。” 急的喵喵叫的陆寻在地上打转。 传递消息无外乎就那些渠道。 既然不能说总能写。 陆寻一下子跳在桌上,沾了沾茶壶中的水就在实木八仙桌上书写起来。 王若凑近一看。 鬼画符一样的堆叠在一块的方块她根本不认识。 “大娘子,它在写字哩。” 王若大惊,看向小月问道:“你认识?” 小月有些奇怪:“我不识字啊,我看老爷在书房写字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大娘子不是认字吗,看看猫猫写了什么。” 王若心中的骇然更甚,她出身不算名门但也算书香门第,自然认字,正因如此她才没意识到猫画的这些方方块块一排的东西是字,没想到反而是不识字的小月一语道破,看出门道。 “他写的我不认识。” 陆寻一拍额头。 他写的是简体字。 这个世界很像他那个世界的古代,但文字和语言完全不同。就说他那个世界的古代文字就不知道多少种,国内国外暂且不表,文言文、白话文、简体、繁体,同一个字表述的意思都不一样。 他得到三脚老猫的头颅才听懂他们说话,要不语言还是一种障碍。 现在再认字已经晚了吧。 那就只能选个笨办法。 陆寻跑了出去。 “哎……” 闯入书房的他正看到桌案上有一本翻开的书。 叼着返回。 放在了桌上。 伸出爪子拍了拍书。 “什么意思?” 陆寻看对方并不明白,伸爪子翻开书,指着上面的字迹不认得的方块墨团:“喵。” 接着又挪动下来,又指着一个字:“喵。” 指一指。 喵一喵。 王若凑近看向书籍:“石、流、行、文、潭……” 黑猫摇头,重新把书翻到最开始。 一个字接着一个字的指。 16、识计 王若从头开始读:“九江云龙潭,梦大泽之乡,与都客驿站……” 一边读,她一边观察老猫的神情,老猫竖着耳朵,紧紧盯着,似乎在等待他想要的字。王若将整篇九江志通读了下来。 “九江。” 猫按住书籍。 “九,江。” 一个字接着一个字的辨认,老猫锁定江字。 赶巧了,这本书正是九江地志。 赵甲为了押送之旅所以提前开始做功课,正好这本书就放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上,陆寻又因为急切所以直接将这本书带过来,虽然听到过‘浔阳江’的名字,陆寻还是不敢认。 他不敢保证听到的浔阳江就是浔阳江,很多字发音是相同的,再加上各地口音不一样,也会造成误解。 所以他只取一个江字。 …… “盗匪。” 老猫又按住书籍。 王若把这两个字重新读了一遍。 “盗——匪。” 王若的神情猛然一变,她隐约好像知道老猫的意思了,忙吩咐道:“小月,去拿纸笔来!” “好。”小月直奔书房。 在她吩咐了这件事后她看到黑猫脸上露出笑容,似乎在说:“聪明!” 现在王若已经彻底见怪不怪,就是老猫直接开口说话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大娘子,纸笔来了。” 小月铺开宣纸,研好墨。 王若则把刚才记住的字写在纸上。 黑猫指着纸上的字。 “江。” “盗匪。” “……” “虎。” “伤。” 黑猫指了指自己。 王若拼凑着字,又看向黑猫:“虎,伤,你。” 黑猫点头。 王若恍然大悟,黑猫还真是被老虎抓伤的。 “小月,去把老爷书房的书都搬过来。” “算了我们直接去书房。” 整整一下午,主仆陪着黑猫一直在找字,翻阅的书籍没有几十也有十几,傍晚的时候,终于找的差不多,宣纸上也书写了很多字,其中不少是还被勾去,也有不少保存了下来,然后又经过排列组合。 “城,盗匪,牢狱,偷窃,报信,道士,人,鬼,虎,虎伤我,商议,劫,江,官府,衙役,……”王若眉头紧锁,这些拼凑在一块的字应该就是黑猫想告诉她的,或者说想要告诉她丈夫赵甲的。 “劫江。” “谁劫江,又要劫谁?” 王若看向老猫,她现在多么希望老猫真的会说话。 “娘子家里有没有什么吃的。”赵甲跨过书房门槛,他昨天忙的脚不沾地,排查很久线索在城南断了,又因为城西闹妖怪,一宿没合眼不说腹中空空如也,肚子里没食儿怎么都睡不下去。 一进门,就看到猫指着他。 王若正拿着几张涂抹改写的宣纸。 “劫他!” 在王若震惊的目光中,黑猫认真的点了点头。 “麻烦了,甲哥。” “怎么?” “你看!” 赵甲接过纸张。 “我猜,他的意思是说有盗匪要在江水上劫掠你,你这趟押送税银是不是要过江?” 赵甲略微愣了一下,去九江郡要过的河流不少,毕竟九江多水系,航运发达。 不过,为了躲避水匪,他这一次打算陆路而行。其中大多数可以避免,唯有宽广的浔阳江不行,必须渡船,所以他才愕然,接着说道:“要过浔阳江。” 王若严肃道:“那就没错,猫说,有盗匪会在浔阳江劫掠你押送的税银。” “浔阳江确实有一伙儿水匪,领头的号浪里鼍龙。”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赵甲百思不得其解,押送税银的事情不说多么保密,知道的人肯定不多,水匪连县城都不敢进,又是通过什么渠道得到的这些消息,还这么准确。 王若指着纸张:“这就在前半部分。” “城,盗,牢狱偷窃报信。” “甲哥你不是说牢狱走脱一个惯偷儿。” “对!” 赵甲顿时清晰,怪不得金生一直有意无意的打探他的消息,原来是准备伙同水匪劫税银。 这边赵甲坐下斟酌,那边王若已经让陈嫂热好饭菜,就地在书房吃了起来,接着就昏天黑地的睡去。 …… 惊醒已是五更天。 赵甲推开房门走到天井。 月正光。 黑猫蹲坐房檐上望月,淡淡的光芒萦绕像是萤火。 猫侧首而来,金色兽瞳分外明亮。 陆寻轻巧的落地向大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回头招了招手,示意赵甲跟上来。 赵甲不知道黑猫想去哪儿,还是信任的跟上。 两个都是飞檐走壁的高手,因地势和水系分割的缘故,城中逼仄狭窄,正好高来高去,循着记忆中的模样来到城南尾,钻入一条幽邃小巷,倒数第二家的实木大门依旧紧闭,在夜幕中更显坚实。 黑猫止住脚步,按住赵甲的手腕,抬起猫爪在赵甲手心写了个字。 “匪!” 赵甲神情顿时一震,眯着眼睛手已经触碰腰刀,看向黑猫问道:“这就是水匪的临时窝点。” 黑猫点头。 “不宜打草惊蛇。” “我们走。” 一人一猫返回衙门,将还在被窝里的大老爷拽出来。 知县整理衣冠的同时面带怒容,拿起茶盏猛灌一口才压下怒火:“赵捕头,你看看这是几更天。” “大老爷,祸事矣!” 梅兰知县大惊,心中的怒气早不见了。 “何祸?” “启禀大老爷,浔阳江上的水匪知晓税银押送,已经网罗人手打探了卑职的消息,夜里走脱的那个小贼正是水匪的前哨,如今他们正商议如何在浔阳江劫掠税银,此弥天大祸啊!” “啊,这可如何是好!” 吕大老爷猛然起身,负手踱步。 “幸得大老爷洪福庇佑,卑职查访小贼时找到贼人在城内的窝点。” “快快派人查抄了他们。” “卑职以为不宜轻动。” “何解?” “浔阳江水匪扎水寨,笼人手,猖獗若斯。如今我们知晓他们的布置,只需县尉老爷领一队兵马,定可斩下寨主浪里鼍龙的首级,此奇功一件!” 吕大老爷一寻思,还真是这个道理。 浔阳江的水匪让郡守也颇为头疼,如果真能解决,有这么一个大功绩在身,可以高升更富庶之地,哪里还需要当这个穷山恶水没多少油水可劳的知县。 “有把握吗?” “六成。” “这……”吕大老爷迟疑。 赵甲又添一把火:“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税银一定要在规定时间内送到九江郡,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好!” “晌午我请他们来县衙。” …… 赵甲回到监牢。 黑猫陆寻悠闲的打着哈欠,他实在受不了那股混合在一块的怪味儿,索性守在门口的通风处。 “大老爷打算晌午请他们来县衙。” “这事儿基本成了一半。” 赵甲一边吃着衙役送来的早饭一边说话。 几个衙役都有些意外。 他们不清楚什么事。 谁又能想到话是对猫说的。 陆寻眯着眼睛,眼中闪过寒光。 有仇就要报。 当然,更重要的是那颗吊睛白额大虫的虎头。 三脚老猫已经不俗,可是在那头老虎面前只能被揉搓捏扁,连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如果不是还有虾蟆头做梯,只怕已经成为老虎的餐点。 虎头, 他相中了! 17、粮草先行 “我去县衙议事,你们照顾……” “也不用,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管。” 赵甲本来想让衙役们照顾黑猫,想到黑猫的能力,反而是猫看顾人,索性让黑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在赵甲看来,老猫比人聪明多了。 几人叉手唱喏。 赵甲一走他们就议论起来。 “你们说,要不要告诉头儿?”小个拄着腮帮,趴在刀砍斧剁的实木桌上,盯着距离他们不远的玄猫。 大嘴搓着手,憨笑道:“他是猫又不是老虎,就算成精也不碍事。” 说着从扎紧的口袋取出用油纸包着的鱼脍。 “三脚,来。” “这你都准备着?” 壮子诧异的看向大嘴。 大嘴不仅准备鱼脍还是生熟两份,也太周到了吧。 昨日猫跑了他们觉得猫不会再回来,没想到大嘴还随身携带这些喂猫的粮食。 尽管九江渔业发达,渔获比大米还便宜,这生熟两制还是费心了的。 “俺稀罕。” 大嘴把鱼脍放在桌上:“三脚,吃吧。” 黑猫跳上桌,闻了闻鱼腥选择了熟食。 吃不惯生的是一回事儿,再就是淡水渔获多虫,吃多了容易得病,哪怕现在是猫身也不能乱吃乱嚼。 “这要是让六扇门的大人看到,非得治你一个蓄养妖怪之罪!” 小个酸溜溜的,心中懊恼,怎么他就没想到这件事,以为老猫肯定走了,谁想到只是返回赵头儿家中。 他也想养个妖怪。 老成依旧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敲了敲鞋底,瞥了一眼黑猫,告诫道:“城西李员外那事儿还是要引以为戒,谁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想的,说到底,它们一点儿都不安全。” 黑猫陆寻竖起耳朵:“喵喵。” 大嘴翻译道:“他说他不会那么做。” 陆寻一脸无奈,他想问那是个什么妖怪,结果如何。 想起上回吞噬五通神之花狸郎的头,三脚猫的戏术【猫走】进化成法术,体内滋生出微弱不可察的法力,可以在月光和闾山宗高功的加持下发挥非凡能力。 现在蛤蟆头还是原来的模样。 意念落在奇异空间。 癞头蛤蟆静置。 【五通神‘癞头僧’之颅】 种类:蠃(虫—蛙) 品质:普通 法术:水箭(初窥门径) 经注:南山有兽,状如蛙,名虾蟆。背青斑,腹白纹,声如雷,鸣则雨降。 “不知道那颗虎头是什么样的。” 多想无意义,陆寻打算去县衙听听他们对水匪的计划。 …… 至堂前。 陆寻跳上房梁。 县衙内堂。 知县吕大老爷高坐,朝廷选士还有一项仪容仪表,能做知县的相貌差不了,青袍官服映衬的他愈发威严。 在他右侧坐着的是县丞,左侧落座的是县尉,下方是六房典吏,以及捕头和牢头。 论资排辈的话赵甲还当得起一个九老爷的名头。 九把手,真真小的没边。 梅兰的两大姓,员外、村长、保正尽数在列。 陆寻抵达正是吕大老爷收尾演说之时,老虎榜出身的吕谦文采不用说,加之大功将立,心中激动和愉快更让他滔滔不绝,直震住了这群没什么见识的士绅乡贤。 整体总结起来,无非一个字。 钱! 九江地少,以航运为主渔猎为辅。 这些年水匪把持江河水道没少吃拿卡要,挣来的白花花的银子全洒江里了,多年来怨声载道,群情激愤。 奈何水匪安营扎寨在小岛,易守难攻,郡守多次发兵也没什么收效。 吕大老爷抚须感叹:“水匪一定要剿!” 剿匪要动兵马,人吃马嚼、兵丁器械,哪一样不要钱。 县衙没钱,就得士绅和百姓出钱。 梅兰百姓穷的叮当响,他这个人又贪心,钱要,名也要。为了自己的清名肯定没法掏穷苦百姓的兜,就需要士绅乡贤出血。 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一旦税银丢了,整个梅兰都跟着遭殃。 陆寻还在这里看到一位熟人,城南的宋员外,也就是三脚的老东家。 经过一晌午的讨价还价,两大姓氏的族长各出二百两,田十亩以上或有码头的大家出五十两,有产业的员外出三十两,村长与保正各出十两。 饿着肚子的士绅乡贤们,终于享用到梅兰知县吕大老爷给他们准备的宴席。 拢共筹集到一千零三十两银子。 吕大老爷非常满意,端起酒杯又是一番慷慨陈词,承诺一定会剿灭水匪。 …… 一顿酒喝到下午。 在县丞的招呼声中送走士绅乡贤。 他们这才商议有关于剿匪的一切事宜。 县尉没有开口而是看向县丞,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是三老爷,县丞是二老爷。 流水的知县铁打的衙门,知县一走,县丞就是代知县,他不可能为了一千零三十两银子得罪对方,至少明面上还得和气。 “呃,大老爷,钱粮……” 县丞刚开口就看到知县摆手。 知县大老爷说道:“当务之急是如何剿灭水匪。” 说着看向赵甲。 赵甲得到示意叉手行礼道:“卑职会押送税银上船过浔阳江,等到水匪走出水寨围困我们之时,三老爷率兵马截住水匪的来路,如此内外包夹管叫他能来不能去,只要匪首一死,那群乌合之众就会做鸟兽散。” 县尉问道:“那厮手下多少人马?” 赵甲答:“莫约二三百。” 县尉略显迟疑。 他手中只有两千兵马,算上吃空饷和老弱,以及守城所用,能战之士也就一半的一半,五百对三百,没有大船支撑的话,水上作战官军未必有土匪的战斗力,很容易溃败。 知县看向县丞:“三班衙役一共多少人?” 县丞脱口道:“四十九。” “准确点。” “三百五十二。” 知县神色并无变化,有朝廷编制的三班衙役就四十九个,但四十九个人怎么办事? 根本下不了乡。 所以县衙会招揽很多的编外人员,也不给粮饷,只有个名头,算是县衙的衙役之一。 “调二百人协助县尉。” “喏。” 县丞观察着大老爷的神色,看来大老爷是铁了心要剿水匪。 知县示意赵甲:“接着说。” 赵甲拱手道:“卑职以为应该准备两幅车马,一副真的,一副假的,以假的为诱饵,就算真有什么失算,水匪劫去的也是假税银。” “真的谁来押送?” 知县目光从众人的脸上掠过去。 捕头周良上前一步叉手行礼道:“卑职可以。” 知县皱眉道:“你有个闪失,我如何与你姐姐交代。” “卑职更应该身先士卒。” “也好。” 知县吕谦本打算让小舅子在城内查抄清泉寺,白得功劳。 不过和剿灭水匪以及押送税银的泼天大功相比,这点蚊子腿根本不算肉。 考虑到有赵甲为饵,小舅子可以很安全的捡了这份功。 “就这么定了!” 18、渡河,渡河! 未至黄昏。 春日尾,梅花愈灿烂。 这是梅兰县的奇景,三月梅花四月开。 远山斜阳荡漾在云霞汪洋,吐出火烧氤氲将天染红。 好天气! 万里晴朗。 回来的赵甲难得见他们没有耍钱。 铿锵声此起彼伏。 磨刀石就着清水擦亮了腰刀。 在编衙役不仅有俸禄还有一把长刀,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器物,也是朝廷统治的基础。 在盐铁被严格管控的时代,寻常人家连兵器都打不出,何况护身的甲胄。 赵甲回班房取来自己的朴刀。 刀长四尺三,整体更窄,像是瘦弱版的关刀。 衙役石柱子打来一盆清水。 梅兰大牢的衙役总共有八个,他只打算带那四个人。 他们四个都有底子,老成是老兵退伍,可以成为他的助力。 壮子身形高大,一人顶两个,大嘴憨厚没什么心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身形也壮硕。小个练过,会比一般捕快更凌厉。 县衙内铿锵交错。 眼见几人都准备好了,赵甲不好一直扣着,大手一挥:“早些下值,明日五更来县衙,这趟活儿凶险,弟兄们去放松放松。” 闻言的四人神色各有不同。 壮子扛着厚背刀很安静,大嘴负手而立,眼睛看着猫,小个面有些苍白,老成眯着干涸的黄獾眼珠,因抽烟而沙哑的嗓子问:“头儿,这么凶的事儿就二两?” “三两。” “死了还有抚恤。只要我活着就一定送到诸位家人手中。” “如果我死了,也会有其他人把银子送回去。” 赵甲如是保证。 大嘴开玩笑道:“是猫兄弟去送钱吗。” “去。”小个不悦地打断,攥住兵刃转身道:“说这丧气话,莫说他是浪里鼍龙,就是浪里蛟龙我也砍下他的脑袋!” 说完就离开衙门直奔城东的倚醉楼,那是个不折不扣的销金窟。 他们不是傻瓜。 赵甲说的严肃,他们猜的也不会错。 早定下的路线图规避了很多山林盗匪和江上客,唯独浔阳江躲不了,那浪里鼍龙聚众傲啸,不事生产,肯定得劫掠钱粮。 官和匪总得碰一碰。 老成差人送信回家就哪儿都没去,回班房整理甲胄。 魁梧的壮子去了赌档。 大嘴回家。 陆寻也自个儿养精蓄锐。 …… 翌日。 五更。 天未亮,火把光将众人的脸映得红彤彤。 吕大老爷起了个大早,看向典选的三十人和八辆牛车,以及队列近千的官军,再一次发挥他的文采,慷慨激昂:“不论成败,本县一定重重保举诸位,若是能成事……” 说着叉手向右上一礼:“本县定会向圣上请诰命封赏!” 说完满饮一杯。 临行前县尉和赵甲通气儿:“昨日晴了,这几天都会有薄雾,在你出发一个晌午后我们会登船,间隔五个时辰。” “两天后的傍晚,我们会在浔阳江的狭龙道汇合。如果所料不差,那时候浪里鼍龙已经对你们动手。” “误差基本上不会在一个时辰。” “坚持住!” 县尉拍了拍赵甲的臂膀。 赵甲颔首。 “出发!” 薄雾山发,踏梅香而行。 浩浩荡荡的队伍出了城。 城内。 金生将写好的信绑在信鸽的腿上,盯着队伍离开梅县城这才放飞信鸽。 灰鸽子翱翔天际,一下子就超越了押送税银的队伍。 信鸽的长袭带起林中群鸟惊飞。 “嘎嘎!” 老鸦的枭叫让牛车上的黑猫陆寻动了动耳朵,目光挪了过去。 振翅的玄鸦没入云层,几个闪烁就已经消失不见。 “我讨厌乌鸦。”陆寻喵叫几声,总觉得乌鸦在嘲笑他,上回蹲守人头就被搅了心情。 …… “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小个伸长脖子凑过来。 大嘴回道:“五干。” “什么是五干?” 壮子不解的伸手讨道:“给我也尝尝。” 小个欲言又止,壮子是外地来的,听说是东南那边的苗子,不知道他们当地的五干也正常,不如说这些东西他们也不常吃,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这边壮子已经吃上,频频点头,诧问:“这都是什么?” “银鱼干、豆腐干、石耳干、红茶干……”小个迟疑半晌还是说道:“田鼠干。” “好吃!” “三脚尝尝吧。” 一整只风干的肥田鼠放在陆寻面前。 陆寻探鼻子闻了闻,腌制品,没有抗拒的直接下口。 獠牙张开泛起口津涟漪。 不管是什么东西能填饱肚子都是好东西,挨饿的滋味不好受,肚里没食儿身体就会懈怠,无法发挥出充裕的力量。 上一回和癞头蛤蟆搏斗的时候就吃了空腹的亏。 香,脆。 比火腿肠更有嚼头儿。 工业时代的产品无法和这原汁原味的东西比较。 老鼠干,鸭脖味儿,嘎嘣脆。 …… 众人星夜兼程。 两日后,正抵达狭岸码头。 早就定下的官府大船停泊等待着他们。 天微曦,雾很大。 大船甲板延伸至码头,船舱内部空间呈现,赶车牛车的差拨和兵卒陆陆续续的上船。 他们即紧张又忐忑,如果渡河成功,踏上陆路,往后的路就平坦了。 按照原来的计划和路线就是如此。 赵甲沉着道:“渡河!” 大船离岸开始渡河。 浔阳江十分宽广的,一眼看不到对岸,才需要这样的摆渡大船将他们送过去。 而且船只行驶无法横渡,只能顺着水流行驶,所以也需要前行一大段河流,寻找一个停泊的小码头。 两三刻钟后。 陆地码头映入眼帘。 码头不大,只承接摆渡活儿计。 桅杆大船缓缓向岸边靠去。 只听桅杆上瞭望的水手高声惊叫:“水匪!” 船舵掌柜面色剧烈一变看向赵甲,厉声问道:“你们运的是什么?不会是税银吧!” 赵甲道:“去江流中心。” 官船掌柜哀求道:“不行啊!去江流中心会出大事儿,捕头难道没听说那两县税银被劫的事儿?” 如果现在靠岸,看在他们识趣的份上,水匪得到想要的东西可能还不会杀人,一旦开船,水匪肯定会追上来。 刀剑无眼,到时候可就不是好说话的了。 “你是官,他是匪,你何惧他?” “开船。” “着甲!” 翻开木箱,披坚执锐。 …… 鼍龙旗帜撕开茫茫大雾。 执单眼千里镜的健硕大汉咧嘴大笑:“先生果然是高人啊,不费吹灰之力就帮我拿下三县税银。” “寨主谬赞。” 身着道袍的徐洪神情平静道:“不知寨主考虑的怎么样?” 大寨主哈哈笑着:“好,承蒙贵军看的起我陈晟,尊使旦有差遣,晟,绝不拒绝!” “小的们。” “大船并过去,跟这群官兵好好耍耍。” “嗷嗷嗷!” 兵器和衣着全都参差不齐的水匪们怪叫呼应。 19、射虎 腥! 臭不可闻。 黑猫陆寻在赵甲的手掌中写了个‘虎’字。 “你是说伤你的虎也在船上?”赵甲飞来鹰眼,压低声音。 猫点了点头。 顺潮汛河风传来的味儿很清楚。 官船掌柜大小也算个官儿,此时如同热火上的蚂蚁不断跳脚,恨不得自己亲自掌舵让官船逃离水匪的包围。 三十人尽数着甲。 官船上的水手一个个抱着兵器抖如鹌鹑。 大雾横江。 三艘大船撞开云雾封锁了官船的去向。 十来艘小船犹如环绕的工蜂,敲打兵器的同时嗷嗷号叫。 嘭! 船锚定住船身。 一道道铁钩爪在喽啰的呼喝声中飞出钩住船檐。 一块块木板铺开形成甲板长路。 登先水匪跳上临时甲板。 “砍铁索!” 赵甲令下的那一刻,众人齐动。 唰唰。 噗通噗通。 几个先踏上临时甲板的水匪掉进大船之间的缝隙。 浪里鼍龙陈晟一眼就看到了赵甲。 “寨主小心,这位就是梅兰县的赵捕头,修武备要略二十年的外家高手,不可小觑!”雄涛赶忙出言提醒。 浔阳江上的了鼍龙水寨大寨主很自信,喜欢和人斗将,本事当然不差。 可是眼前的捕头也绝不是善茬,现在又是一身甲胄护体,披甲的外门高手在战场上完全可以抵挡乌合之众的围攻。 “起!” 浪里鼍龙陈晟抱起一块宽阔厚实的巨大门板,奋力丢了出去。 铿。 门板横在绳索上形成一块坚实的甲板,还想砍断铁索的壮子陡然发现这块门板完全卡在两条大船之间,就算他们砍断铁索也没用。 陈晟目光一转:“徐先生,看你的了。” 徐洪微笑着拍了拍手。 “吼!” 怒啸山林震,千鸟百兽惊。 一头吊睛白额的大虫从船舱走出,缓慢之行像是巡视领地的王,凶戾虎眸扫过众人,在一妇人的隐约言语中锁定了对岸船头的赵甲。 大虫猛然一跃,虎狩二丈,登时踏上了那块巨大甲板。 兽喉滚动轰鸣。 心肝似也跟着一起颤。 哪怕众人甲胄在身也全都变了脸色。 和水匪搏杀总归面对的是人,甲胄在身的他们肯定可以坚持到援军赶来。 谁料到战局是这样的。 也不知道匪寨用了什么妖术,竟然驯养了老虎。 他们都没有与猛虎搏杀的经验啊。 赵甲心尤慌强镇定道:“劲弩何在?!” 两名弩校分列两侧,弩机上堂,赵甲顺势从箱中抽出铁木弓,一杆羽箭搭在弦上拉了个半月,瞄准信步猛虎,大吼道:“畜生,来!” 大虫傲得很。 从来都是它怒吼长啸,哪个虫儿敢在它的面前做声。 两脚人的一声大喝将野兽的凶性激发,怒吼一声,两只爪往地上略按猛然发力,正躲开射来的弩箭,另一弩手见虎高跃,忙松开弩机。 嗖! 擦皮毛还是空了。 赵甲一把将铁木弓拉满,在虎跃高点射出。 咻。 噗呲。 “中了!” 中是中了,奈何老虎并没有被铁弓减速多少,千斤重爪直奔赵甲。 赵甲弃弓扎稳马步。 朴刀在手就要力搏猛虎。 谁人都知赵捕头是凶多吉少了。 那虎长一丈,一掌下去千斤力道人马俱碎。 千钧一发之际。 只听, “咕咕……” “呱!” 却似半天里起了霹雳。 恍如雷鸣。 一道白光袭来。 啪的在老虎怒睁的眼眸上炸开,迸出鲜血。 斑斓猛虎吃痛身形也被白光打了个趔趄,整个身子失衡撞在船檐上,伸出的爪子只稍微碰到赵甲就迫不及待地缩回。 赵甲握紧朴刀,进步欺身,用尽了平生的力气,当猛虎头立劈了下去。 扒着船檐,后腿登着准备重新上来的斑斓猛虎被一刀劈下水。 鲜血染红了江潮。 噗通! 一只脸盆大的癞头蛤蟆也从船上跳了下去。 ‘呼哧呼哧!’ 赵甲感觉腔内的心快要跳出来,双肺也像破烂的风箱,他从来都没有这么拼命过,仿佛使尽力气。 浑身脱力的他感觉一股酥酥麻麻的绵长气力又从丹田生出,游走至四肢百骸,被老虎抓伤的地方也不那么疼了。 他刚才恍惚听到一声雷鸣。 像蛤蟆叫。 白光也很熟悉。 惊鸿一瞥的蛤蟆身影他绝不会认错。 就是清泉寺的癞头蛤蟆。 蛤蟆怎么会救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目光寻找黑猫。 未见猫踪影。 “真勇士也!小武王再世也不过如此。” 寨主陈晟拍手叫好,招揽道:“兄弟,你有射虎的本事何必给昏君贪官卖命,不如投我水寨,我封你做二当家,金银财宝、绝色美女任你挑选,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岂不快哉!” 赵甲横刀大喝:“官匪不两立,少啰嗦,谁敢上前领死!” 陈晟面色阴沉的踏上甲板:“敬酒不吃吃罚酒,杀了他们!” …… 和斑斓猛虎一块跳入江中的正是陆寻。 他知道虎会潜泳。 那一箭伤是伤了却还不致命。 等老虎从水里爬上来,又是一头则人而噬的猛兽,陆地上的小精灵很难是斑斓猛虎的一合之敌。 江河湖水却是癞头蛤蟆的主场。 他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彻底弄死老虎,得到这颗虎头! 咕噜, 咕噜。 “……” 猛虎紧闭口鼻,再不让水流涌入喉管。 在水中的老虎行动慢了下来,狗刨着就要往江面而去。 “咕咕咕!” 猛虎循声望去。 一道白光带动涡流冲近。 砰。 白光正中它的伤口。 吃痛的它呜嗷地嚎叫。 这一叫可惨了,四面八方的水流不要钱的涌进口腔。 猛虎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呜咽一声闭上口鼻。 聪明的它已经发现自己不能再随意开口,不顾的看清楚是谁袭击它,只想着快些逃上岸边。 山林陆地才是它的主场,河流反而会要了它的命。 在江河涡流中,千斤的掌力消弭大半,锋锐的獠牙不可轻启,反倒是那偷袭它的小贼,来去自如,时不时袭来的白光激流并无多少消减。 “呱。” 脸盆大的癞头蛤蟆涨至磨盘。 陆寻每一次蓄力都是最最极限的。 瞄准。 发射。 “水箭!” 啪。 吃痛的猛虎本能怒吼。 咕噜噜。 慌张的斑斓虎疯狂的挣扎,然而越是挣扎,涌入的江水只会越多。 渐渐地猛虎的挣扎慢慢弱了。 独眼的它看着水面上的光那么近又那么远。 “水箭。” “水箭。” “……” “水箭!” 白光乍现,那么的像江河湖面。 恍惚间,它感觉一切都平静下来,那股难受窒息的感觉也完全消失。 “不挣扎了?” 陆寻按捺住激动,远远注视,没有贸然靠近。 “水箭!” 又试探几分钟,猛虎的身子已经像是无根浮萍飘在了江流中。 陆寻彻底放心来,挥动蛙蹼贴近猛虎。 斑斓锦毛猛虎圆睁着一颗独眼,原先绽放光芒犹如宝珠的眸子只剩下暗淡灰色。 可叹陆上雄主溺死于涡流。 陆寻伸出蛤蟆手蹼捉住虎头。 轻轻一提,硕大的斑斓虎头就被他举了起来。 黑烟泼墨般字迹显化。 【经世军猖虎之颅】 种类:毛(兽—虎) 品质:普通 戏术:虎狩 经注:郡多虎暴,数为民患,常募设槛阱而犹多伤害。 【吃人,吃很多人。】 陆寻大喜的同时眉头紧皱。 喜的是猖虎强大。 暗道:怪不得自己能仓皇从老虎口中逃命,原来才是‘戏术’。要是法术虎狩,恐怕没法逃命。 恶的是猖虎的目标。 癞头蛤蟆是【银子】,经世军猖虎则是【吃人】。 ‘吃人’比‘银子’好理解多了。 【是否粉碎经世军猖虎之颅?】 “不粉碎。” 20、猫与虎 三十人着甲,水匪一时难攻。 陈晟当即下令:“弓箭手准备!” 粗制滥造、制式不一的弓箭被一排排拉开。 “放!” 箭如雨至。 哪怕官军已经举起盾牌,还是有数人中箭。 惨叫和哀嚎鼓舞了水匪。 怪叫和呼啸让人心惊胆颤。 其中几个捕快吓得往后缩,一下子就打乱了赵甲结住的军阵,使得铜墙铁壁出现破绽。 陈晟一马当先,铁背大刀力劈赵甲。 赵甲忙闪身避开,扎稳的马步一撤一踩,拧腰身抡朴刀横斩向立足甲板的陈晟。 铿! 火星迸发,光芒四溅。 就在两人拼刀之时鼍水寨的四梁八柱一齐登船,会同道人徐洪身旁的大汉杀向着甲的官军。 壮子使一柄厚环刀急出抵挡,与雄涛战在一块,环刀生风劈开雾气,高大身形抵挡水匪前突。 “稳住战阵,不要退!”老成强定心神,大吼震慑。 他毕竟出身行伍,最懂得军心的厉害。 只要他们不退就不会死人,一旦有人扯了后腿,军阵立刻就崩,到时候这百十个水匪足以将他们剁成肉泥。 鱼贯而来的水匪将他们团团围住。 慢慢的分割了战阵。 官军出现阵亡。 瘆人的惨叫此起彼伏。 或许不用两刻钟就能彻底拿下。 舒尔。 瞭望的水匪大惊失色。 薄雾蒙蒙,五艘大船并二十艘小船出现在江流的中心,并且还在迅速的向他们靠拢。 “有官兵!” …… 破浪而来的正是梅兰县官军。 县尉雷济披甲执刀。 四百官兵,二百衙役,只有大几十人着甲,没办法,整个县衙也就不到二百套甲。 这么多年下来损耗和亏空,能够有一百多套全甲就算不错了。不过有甲打无甲,在不攻城拔寨的状态下肯定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杀陈晟者,赏银五十两!” …… “中计也。” 徐洪面色微变,他找的正好是多雾的天气,又以呼云唤雾之术再次加深,没想到反而被官军利用。 那五艘大船贴这么近他们才发现。 怪不得这三十人准备完善,全都身着甲胄,原来是诱饵。 “大寨主莫要纠缠!” 陈晟大惊,怎么有官军埋伏。 当机就要撤走。 只要回了水寨关闭大门,依仗天险异守难攻,莫说这上千的官军,就是郡守调数千兵马也得无功而返。 水寨自给自足根本不怕围困,反而是官军粮草会耗不起。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也! “贼子休走。” 徐洪身旁脸颊瘦削的黑汉冷眼旁观道:“先生,此人突破了。” 突破的赵甲缠住陈晟。 要说平常时候,拥有真气的陈晟肯定完全可以跳入水中,可惜他身前的也是高手,一旦他想要退出去,最好的结果就是像老虎一样挨一刀。 陈晟大吼道:“先生救我!” 道人徐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知道单展说的人是谁,不就是梅兰县的捕头赵甲。 这位外家高手在射虎之后竟从丹田生出内家真气。 “可惜了,修武备要略的他放在战场上也是一员猛将。” “既不能为我们所用,更不可留给昏君和狗官。” 徐洪从袖袍中掏出一块铜镜,晃了晃,高声叫道:“赵甲!” 进步竖劈的赵甲恍了一下。 他的眼睛随之一闭,身躯也僵住。 心中哀叹道:“吾命休矣!” 高手过招最忌讳分神,动辄身首异处。 他这已经不算分神,一道白光在他眼前掠过,不知道中了什么妖术,他竟然在出手的时候发愣僵住。 而此时,抓住机会的陈晟催动内家真气,铁背刀力劈。 杀意裹挟恶风,劈头盖脸。 “死!” 说时迟,那时快。 铁背刀高举下落的那一刻。 一条雄壮兽爪忽然从甲板上探出。 胡乱一拨。 嘭! 高大的白面汉径直摔了出去。 陈晟重重地撞在横板上,血打湿衣襟。 噗。 鲜血吐了一地。 狂吐之时似乎将内脏碎块也一齐呕了出来。 试探着想要重新爬起来却没有成功。 陈晟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咚咚。 一只吊睛白额,身长四米的斑斓锦毛大虫顺势落在甲板上,没有嚎叫也无怒吼,只有重爪落地的沉闷声音。 周遭的厮杀声音似乎也小了,所有人都被这陡然生出的变故惊的合不拢嘴。 谁也没有注意到猛虎什么时候登船。 倒不如说这么高的船身,它凭什么可以跳上来。 “老虎!” 虎可不愿意等他们细细琢磨,左突又撞,重达两千斤的虎爪拨弄那些个水匪就像是甩布娃娃,爹娘给生养的身子如同被拧干的抹布,被老虎随意的丢出。 不过是霎那的功夫就已清出空地。 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只有闷哼和摔出去撞击在甲板的瘆人声响。 有些幸运的被扔进江流中,却也只看到鲜血染红江水却不见人浮上来。 本还打算一拥而上的水匪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信步的斑斓猛虎傲啸。 陆寻虎眼环视群雄。 痛快。 太痛快了! 这陆地猛兽的身躯简直强的可怕。 莫说陈晟不敢相信,徐洪也惊诧不休。 身旁的瘦削脸颊的武人上前半步,挡住涌来的血雨。 雄涛早退回来,与单展一块挡在道人的面前,警惕的盯着远方虎视眈眈的斑斓猛兽。 徐洪晃动铜镜道:“大虎!” 绰约妇人从雾中走出,笑嫣如花似乎准备安抚这头发狂的凶兽。 只不过这头登上舰船的猛兽,不再是经世军的猖虎,而是换上虎头的陆寻。 白光闪过妇人距离他已经不远。 看清楚妇人面容,陆寻勃然大怒,当时就是妇人指挥斑斓猛虎来咬自己,不是他逃得快现在已经被老虎消化。 “吼!” 晴日起惊雷。 音波长啸吹动江潮涟漪。 靠近的妇人根本抵挡不住纯阳猛兽的嘶啸,在虎口腥风中飘淡不见。 做老猫这么久,成了猛虎也并无太大的差别。 陆寻三步并作两步。 “虎狩!” 猛兽之狩,一跃两丈。 斑斓虎直接从官府的摆渡船跳到了水匪的大船。 直扑拿铜镜的道人。 “先生小心!” 单展和雄涛两人合力将徐洪让到一边。 陆寻轻巧的落在地上,千斤虎掌再一次袭来。 刺啦! 雄涛的手臂被猛兽抓伤。 三道深可见白骨的口子皮开肉绽血淋淋的。 “猖虎脱离控制了。” 徐洪面色凝重,远方的官军又在逼近,当下不再迟疑道:“走!” 雾气蓬勃将三人笼罩。 陆寻再扑上来的时候三人已经登上一艘小船。 猛虎陆寻正要追,身后传来担忧和焦急的呐喊。 “三脚别追了。” “大壮子和小个被他们扔江里了!” 陆寻闻言一愣,没有过多迟疑,一个猛子扎进浔阳江。 在入江的那一刻变成癞蛤蟆。 瞬膜转动迅速寻找起大成子和小个的踪影。 癞头蛤蟆的速度快的吓人,很快就找到昏迷的大壮子和小个。 变成猖虎的陆寻将两人拖上水面。 狗刨划水往岸边靠去。 21、大妖怪 江上火焰高,落水人喧闹。 一片雾中大船相错接成平坦小岛,曾经只为更加方便厮杀,现在成为逃跑的掣肘。 哭喊、哀嚎……,痛苦的呜咽融入远去的硝烟。 陈晟死,官军至。 大局已定! 县尉雷济轻而易举的将水匪包了饺子。 匪首陈晟身亡,水寨很快就会不攻自破。 他不急着去接收水寨。 一是水寨反抗力量仍然很多,他带的人不能折损,这不仅是他的班底也是梅兰县的底蕴。 二是不好独吞功劳,得等知县大老爷告诉九江郡守,再联合被打劫的两个县一起发兵,风险会更小。 这样另外两县承情,不会被上面问责,郡守也可以依仗京城的靠山多方运作,做大这份功劳。 周良做为吕知县的小舅子并非一无是处,上阵还算有几分勇武。 临行前他问过姐夫要不要给赵甲使个绊子。 得到的答案是‘不’。 知县吕大老爷很贪,他什么都想要。 不愿意为了一个小舅子的嫉妒,毁了自己的大将。 …… 赵甲喘的像是个破烂的风箱,拄着朴刀回头去看剩下的兵丁。 来时三十,现在还剩下十来个,一部分伤了,一部分掉下船去,还有些伤势太重救不活,最担心的就是落水的大壮子和小个。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大嘴的脸上。 大嘴眺望宽阔江面,似乎在寻找什么。 ‘三脚?老虎?癞头蛤蟆……黑猫。’赵甲心中隐隐奇怪。 雷济登船去看赵甲:“怎么样?” 赵甲顿时回神,叉手礼道:“幸得三老爷领援军相助。” “活着就好。” 雷济没有过多停留就去指挥官军押解和打捞水匪。 …… 陆寻用癞头蛤蟆将两人肚子里的积水清空就重新跳入江河。 他还盼着捡个好用的人头方便自身。 一入水又寻到几个落水捕快,好几个伤势过重已经彻底没有气息,不等他打捞,官军的水手就已经下来。 倒不是他们多么顾念情谊,这些穿在身上的甲胄不能丢,每丢一件都是杀头的大罪。 甲胄是贵重物件儿,有甲和没甲的战力相差太多,没了甲胄的官军也没有优势。 陆寻立刻离那些官军水手远远的。 他这头大蛤蟆一看就不寻常。 靠近一具面黄肌瘦的水匪尸首,伸出前肢手蹼把住脑袋,一转一摘,脑袋还安然在身体上,陆寻此刻有些诧异,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无往不利的摘头之法没有起作用。 摘不下脑袋,他也就没法戴上。 陆寻肚里打鼓,没有执拗寻思而是转身赶上另一具尸首。 轻轻一摘。 【‘张潮’之颅】 种类:蠃(氓—人) 品质:普通 戏术:浮水 经注: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抢钱,抢粮,抢女人!】 “够直白。” “粉碎!” 【粉碎五虫类普通品质头颅,获得骨灰:一钱】 在得到骨灰之时,陆寻的奇异空间似乎一下子分成两半,一半存贮头颅,另一半储存骨灰。 在意念集中的时候还能看到骨灰的数量。 【骨灰:一钱】 “强化头颅。” 期望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陆寻也不觉得失望。 三脚老猫可是完整的吞噬了一颗成精的狸猫头,才让戏术变成法术。 又一连触碰几个脑袋,只有一个能摘下来,与刚才的人头一样,不过并不是【抢钱,抢粮,抢女人】,而是【吃喝嫖赌】。 现在陆寻大致也明白过来,能摘下来的头都得有某种目的,也可能说是‘执念’。 他完成头颅的执念才有机会回去现代。 他也从诸多头颅中发现一个特点。 生前越强的执念越重。 这种强大体现在多方面。 “粉碎!” 【获得骨灰:一钱】 “要是我把癞头蛤蟆粉碎能得到多少骨灰?” 【是否粉碎五通神‘癞头僧’之颅】 “否,否!” 陆寻就是突发奇想,脑袋热一盘算而已。 癞头蛤蟆好歹是先天带法术的脑袋,在捕杀猖虎的时候立下大功,又是逃跑的好手段,可以和三脚老猫组成‘合击绝技’。 蛙跳和猫走,一个提高初速度另一个凌空变向,已经算是小型连招的构筑,他不可能在没有获得其他法术型头颅的情况下,粉碎癞头蛤蟆的头颅。 “那寨主倒是个人物,他的头……” …… 咕噜噜。 蛤蟆蹬腿浮水,两颗黄澄澄的眼珠飘在水面。 天色渐晚,官军已经在岸边安营扎寨,篝火的光倒映在江面上。 水面掀动层层涟漪,癞头蛤蟆慢慢靠岸. 在登岸的时候换成三脚老猫的脑袋。 “呕、呕……” 爬上岸的陆寻头晕眼花四肢乏力,酸水涂了一地。 平常换个两三次头就已经不错,今天又多了猖虎头,负担愈重,精神根本吃不消。 绷着的弦一松,压力得到释放就让他又是一顿吐,好在陆寻也在慢慢的适应,这已经算是再微不足道的副作用了。 …… “你说是三脚把我们救上来的?!” 虚弱的小个瞪大眼睛。 大口进食的壮子听到这话也不由一愣。 在他快昏过去的时候,好像确实看到一颗硕大斑斓虎头。 不过他没有在意,老猫变成老虎而已,这对精怪来说应该不算难吧。 索性又盛一碗,接着吃。 老成正处理胸口的刀伤,旱烟火星在黑暗中一亮一亮的。 “今天的事,谁也不要说出去。” 赵甲为煮汤的火堆添了两把柴叮嘱道。 “喵。” 几人纷纷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近四尺的黑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舔了舔舌头:“喵!” “这是饿了。” “快快,盛出一碗。” “哎嘿嘿,我早就准备好了。” 大嘴取出一个瓷碗,里面正盛放肉粥,以及一只肥硕的田鼠干:“吃吧,大功臣!” 小个实在压制不住好奇,压低声音满怀期待地问:“真的假的,还能变猛虎?” 赵甲沉吟不语,大嘴刚要描述…… 倏然。 吃饭的陆寻猛地抬头。 雾。 黏稠而磅礴,从天边来把江水罩住。 霎时。 大雾横江遮成云,风来将熄明火灭。 官军在岸边扎下的营寨一子陷入黑暗。 寂静可怖。 仿佛置身无垠大海。 上千人的营寨,五百官军,数百水匪,一旦炸营厮杀过天明将会是何等惨烈的景象,预想中的傲啸怪叫并没有传来,一切都是如此安静。 只有咚咚如战鼓的声响从天边缓缓滚动而来。 灵魂深处的颤栗如冷水浸透身躯。 战鼓愈近。 一头庞然大物矗于营寨前。 黑云识趣地散开。 月光霜雪大地,照出一片白。 今天的月亮格外的明亮,处于黑暗中的众人终于回到光里。 借着光芒看到了那尊庞然大物,那是一只约莫一丈半的兔子,直立行走,红彤彤的眼睛像是大宅门前的红灯笼。 “嘎。” “嘎嘎!” 翱翔长空的老鸦在上方一阵盘旋,然后缓缓落下。 玄色老乌鸦落在一只抬起的臂膀上。 抖动脑袋梳理羽翼。 臂膀的主人身长七尺,形若猿猴,银灰雪毛,獠牙自雷公嘴中吐出。 赤膊,腰围一破烂青甲。 鎏金兽瞳掠过众人,不管是官军还是被押解的水匪,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相视。 攥住腰刀的赵甲微微颤抖。 黑猫陆寻死死盯着妖怪。 22、劫掠 微弱的内家真气稳不住身形。 粘稠的水雾糊住口鼻禁了心肺。 赵甲听到咚咚声响越来越大,那是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血涌翻滚却在流入经脉的时候变做瘆人的凉意。 影子静止不动了,他这个握了二十年刀的手不住颤抖,紧张的神经像是冻住的冰条。 惨白的面容在霜月光下更显苍色,晃动眸子无助的寻找着什么。 定睛。 黑猫安在。 爆裂火光在兽瞳中炸开。 不是恐惧和惊慌,反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仿佛英雄看见削铁如泥的绝世神兵,登徒子碰上衣裙半解的美艳女郎。 猫也抖。 弓着身子,飘着飞机耳。 可是一双直勾勾的眸子,却是干柴遇到烈火才会燃起的熊熊炽焰。 嘶。 冷气充盈肺子。 像是烧红的烙铁浇下冰凉痛快的山泉水。 三脚老猫的头很不错,追踪索敌猫走脱身。 蛤蟆头也好,水箭击,青蛙跳,更不用说新得得这颗猖虎之颅,丈许吊睛白额大虫面对二三十个好汉也能杀出条血路。 可是都还差点意思。 该死的银白面具人凶的厉害。 在他拔出火器顶住脑门的情况下还能先手斩落他的脑袋。 这在幻界出现以前根本无法想象。 拔刀竟然比扣动扳机还快。 不管是水匪喽啰,还是身死的捕快官兵,有执念的都比较少。 陆寻在死人堆里钻营忙活了那么久,也只从沉江水的死尸里扒拉出七钱骨灰。 本想着得到水匪头子陈晟的脑袋,然后返回现代世界追索仇敌。 没想到老天开眼,给他送来这么一个大妖怪! …… “列……!” 县尉雷济的吼声卡在喉咙。 蓦然回首的他,看到的是一群手足无措的官兵和傻傻愣住的水匪。 长途奔袭,又奋战了一个黄昏的众人早就没有余力,看起来人数大几百,实则能战之士不到数十。 真要是打起来,那些看起来还算老实,犹如江上渔农的阶下囚转瞬间就会变回残暴的水匪。 那时候,到底是妖怪杀人还是互相残杀,根本分不清楚。 雷济算是有见识的,长这么大也不是没见过山精野怪,这么明目张胆的妖怪还是头一个。 而且这状若猿猴的妖怪根本不像他们本地的妖怪。 从没听说过有关于它的传说。 雷济回转目光看向捕头和步兵都头。 几人精神紧绷,各个按住兵器,丝毫没有会意县尉的眼神。 捕头周良牙齿咯咯作响。 赵甲强忍着心头惊慌,辅正自己的声音,提气震道:“六扇门候补捕快赵甲在此,请前辈回山,莫扰百姓!” 说话的同时举起腰刀,微弱的内家真气涨红了他的面容,也让他冰冷的四肢暖和过来。 鎏金兽瞳的主人侧眸而来,淡淡一瞥。 赵甲肚里暗骂:“坏了!外地来的。” 真坏了。 叔父曾说过,境内有名有姓的妖怪一般是不会侵扰县城的,他们见识过弓弩和战阵的厉害。 那些作祟的多是懵懂无知的小精灵,亦或是灵智不高的莽怪。 这类妖怪也最好对付。 要是碰到看起来就不凡的,一定要报上‘六扇门’的名号。 对方会识趣离开。 现在,鎏金兽瞳的主人不仅没有走,反而目光平静的飞掠众人。 妖怪臂膀上的玄色老鸦嘎的一声跃起,蹦跳落在巨大魁梧的山兔子头顶。 黑色鸦瞳似乎在翻找什么,接着‘嘎嘎’诉说起来。 妖怪微微颔首。 信步走向捕头周良一侧的营帐。 周良暗道:“唉,这怪怎么奔我来了。” 妖怪劈开营帐,内里堆积的一辆辆牛车显露,招了招手。 那一丈有余的庞大山兔子,像老农般将一方方箱子堆砌在一辆牛车上,双臂扶住车把将解开绳套的牛车推了起来,就要往深雾中走去。 周良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惊呆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周良宁愿怪是冲他来的。 距离周良不远处的一个小捕快似乎僵的太久,脱力的他噗通瘫在地上,一下子就吸引了妖怪的目光。 小捕快吓得匍匐在地上,叩首朝拜,比往年去庙里拜佛还要虔诚,去庙里拜的是欲望,现在求的是性命。 吧嗒! 小捕快不敢抬头看,埋头的他只能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双腿。 银灰雪毛,赤脚而行。 粗粝的妖魔狰甲扣入泥土。 赵甲已经攥紧了朴刀。 县尉雷济抓住腰间的兵器,他可以因为害怕不下令。如果他还想要自己的仕途,那就一定要拔刀! 小捕快还在叩拜。 站在捕快面前的妖怪从破烂青甲中掏了掏,所有人都以为妖怪会拿出什么狰狞的器具,将擅动的小捕快大卸八块。 妖怪也确实拿出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在素月毫光下闪烁银白光泽。 竟是一些散碎的银两。 妖怪将散碎银两慢慢的放在叩拜之人的面前。 转身离去。 咚。 咚咚! “……” 战鼓声渐渐远去,浓郁的雾也淡了不少。 雷济发问道:“车上的是什么?” “银子。” “税银!” 周良的声音很大,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快和郁闷全都呐喊出来,失神而惊愕的渐渐息声:“完了,全完了,我如何向大老爷交代……” 他多么希望押送税银的不是自己。 像是寻到救命稻草般走到赵甲的面前,恳求道:“赵兄救我!” “这……” 赵甲迟疑不定,他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他们现在就是去追也不一定能追回来,那妖怪有恃无恐的模样就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真是傲慢! “赵兄你是六扇门候补捕快,一定有办法联系他们对不对?”周良语气近乎于哀求,又带着希冀的目光看着赵甲。 这么大的罪责他担待不起。 周良是真的害怕了。 害怕所有人都把责任推过来,让他独自承受。 赵甲安抚道:“我们这么多人作证,大老爷肯定不会重罚,只要上报郡守定可请六扇门捕快出手镇压妖怪。” “没错,小周你不用太焦躁。” 县尉也出言安慰。 他们的人又是奔袭又是征战,困顿的厉害,还得防备逮捕到的水匪炸营,雷济实在没有把握留下妖怪,所以才没有下令。 真拼个好歹,不见能讨得好处,还是等朝廷六扇门中人来处理的好。 他们专和山精鬼怪打交道。 篝火重燃。 众人都没了大胜后的激动。 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 他, 到底是谁? 问题萦绕众人。 …… 小个不罢休的追问道:“你们说,那怪是吊睛白额大虫的对手吗?” 壮子含糊道:“妖怪怎么样不清楚,那只山兔子一拳就能把我们砸成肉饼。” 黑猫眯着金色兽瞳,心中对妖怪有了几分猜测。 那边赵甲已经商议归来,盘膝坐下说:“大家都早点休息,明日还得赶回县城。” 接着看向蹲踞在瓷碗前细嚼慢咽的黑猫,有些放松的长出了一口浊气:“还好你没和他硬拼。” “喵。” 大嘴解释道:“三脚说:那怪厉害!” 陆寻真想给大嘴竖个大拇指。 可惜他的猫拳没法做出这个动作。 “三脚?” 赵甲诧异看过来:“你们给他起的?” 23、追索 “不是起的,是他就叫这个名字。” “啊?” “他告诉你们的?” “也不是,是我们猜到的。” “……” 赵甲糊涂了,这几个弟兄在说什么胡话。 他认识黑猫的时候,他们几个还在监牢的班房玩骰子呢,怎么这会儿就已经知道黑猫的名字。 看老猫没有反驳的样子,倒像是猫本来就叫这个名字。 “头儿,这你就有所不知啊。城北宋员外……”小个显摆的将他们的猜到和验证的事情和赵甲一说。 “……” 赵甲已经有几分确信。 “那个小捕快……” 小个低声问道:“妖怪怎么给他银子?” 赵甲摇头:“他叫陈水长,年岁不大才二十,询问过了,是太害怕,和妖怪没关系。” “莫说是他,我们不也被吓住。那怪踏江雾而来,身旁一丈高的山兔子虎视眈眈,我也没敢出手啊……”赵甲恼恨感叹,他愤怒自己怎么就不敢拔刀,又窃喜庆幸没有拔刀,好在妖怪只带走了税银,没打算和他们火拼。 “不止咧,要是有条黄狗在身侧,那才是左牵黄、右擎苍。” 大嘴羡眼不已,回想起来的时候依然掩饰不住惊奇。 吧嗒吧嗒抽旱烟解痛的老成赤着膀子,血迹渗透白布:“那怪太傲,选的时机也好,在我们人困马乏之际出现。要是列阵严谨,上百着甲之士在前,强弓劲弩拉满,再有什么神通也给它射成筛子!” 黑猫忙竖起耳朵。 “喵。” 小个追问:“您老有甚故事给我们讲讲。” 大嘴也满是好奇。 吧嗒。 呼! 吐出呛人烟云的老成回忆道:“嘿,当年江西闹灾,流寇迅速壮大,我们兄弟被编入军中跟随狄将军平叛,匪首人称李半仙,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喝了他的符水刀枪不入,都道是李半仙选力士炼成铁甲尸。” “狄大将军丝毫不惧,道:都是爹妈生养的血肉之躯,谁又比谁能耐。” “三千弓箭手准备。” “满弓。” 弓弦拉开犹如山风狞啸。 “放!” “弦惊之后,十不存一。” “所以我说他选了个好时候,他要是选在我们人马整齐没有和水匪交战前,现在已是筛子了。” 人怪两相惧,人怕未知,怪也怕未知。人在怪的眼中,就是大型群居会用各种各样不明法术的猛兽,轻易是不敢招惹的。 也不知道这怪为什么大摇大摆的出现。 所以老成说这怪很傲。 黑猫陆寻连连点头。 是这个道理。 “怪哉,也不吃人也不作怪,只拿走了银子。” 小个啧啧称奇:“驱使乌鸦,命令山兔,他倒像是个大统领!” 赵甲不疑:“回去查查他,这么招摇应该很好查。” …… 一夜无话。 众人都起了个大早,登船驶回梅兰县。 陆路慢,水路就快多了。 黄昏的时候就看到梅兰码头。 …… “什么?” “税银丢了!” 吕大老爷还沉浸在大胜的喜悦中,忙追问怎么回事儿。 听县尉雷济一说,差点吓到桌子底下。 出了大妖怪,可不是他们能够解决的,必须速速告知郡府衙门,请省里六扇门的捕头出马。 知县大老爷吩咐道:“这样,本官修书一封上奏郡府,雷县尉并两县联合行动去取水寨,捕头周良念此非战之罪,许你戴罪立功去查抄清泉寺这个淫窝。赵捕头受累,走访一下妖怪的来历,许你任意调动三班衙役。” “找着妖怪不可轻举妄动。” “妖怪不比水匪,一旦惊走了他,逃到深山作怪就难办了。” 虽说都是血肉之躯,可是妖怪来无影去无踪,大军再厉害移动也缓慢,万一惹恼对方来个斩首行动,他吕谦掉的就不是乌纱帽而是脑袋了。 因此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等省里的捕头来。 …… “我就知道是这样。” 小个差点被气笑了。 “这件事你们不用插手,好好歇几天,放松放松。” 赵甲说道:“我已经让三班衙役去找消息,像老成说的,这怪这么骄傲一定还会再出现。” 小个疑惑的问:“赵头儿,干嘛这么拼命啊。” “职责所在!” “猫兄,我们走。” 打盹的黑猫抖擞精神,大尾巴掸去身上的灰尘,招了招手。 一人一猫这就直奔停在县衙旁的驴车。 赶车的刘老汉问:“捕头去哪儿?” 赵甲刚要说话,小个就追上来跳上车。 “你。” “欸嘿嘿,头儿,老成得养伤,壮子去医师那儿了,大嘴回家休息,我这都是轻伤,无家无业的,我还是跟你一块儿去吧。”小个搓了搓手,留他一个人在那儿也没意思,跟另一帮差役也玩不到一起。 县里的赏银没发下来他也没银子去销金窟。 “行。” “二位爷去哪儿?” “猫给你指路。” “猫?” 刘老汉一愣,寻思莫不是差拨在消遣自己。 接着他就看到猫抬起臂膀,指了指大路。 “俺的个娘咧!” 猫指路,驴子奔。 不到两刻。 驾车的刘老汉就把拽缰绳。 城北。 宋府。 两人一猫下了驴板车。 咚咚。 “谁啊?” 老管家狐疑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身着皂衣的公人,一个站似眠鹰瘦虎,另一个短小精悍,小个的他只是隐约有印象,这领头他却认得,不正是县衙的赵甲,三班衙役的头子,衙门公人得尊称一句:‘老爷。’ 再定睛一看。 惊呼道:“三脚!” 黑猫陆寻咧嘴一笑。 嘭! 大门紧闭。 “祸事了,祸事了!” 老管家忙穿过正堂踏入内堂,着急忙慌的寻找老爷,见到宋员外差点瘫坐在地上。 “什么事情如此慌张?”宋员外笑呵呵的揶揄一句。 老管家上气不接下气。 “两个捕快。” “赵甲。” “……” “猫,猫,三脚!” “领两个捕快回来了。” “啊?!” 宋员外大惊失色,茶碗咣当掉在桌上,起身踱步道:“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这么闭门下去也不是办法。 不管三脚犯了什么事儿,毕竟是从他们宋府走出去的。 宋员外长叹一声: “请吧。” 这就请两个差拨和一只黑猫进门在正堂会面。 宋员外感慨万千:“你又回来了。” 黑猫陆寻蹲踞在座椅上歪着头看向宋员外。 赵甲心中有腹稿,还是先小心试探:“员外认识他?” “不止认识还熟悉,这是家养的老猫三脚,已经快十五年了。” “捕头不是为他而来吗?” “是,也不是。” “听说宋员外家里曾经发生一件怪事,请过闾山宗的高人出手。” “你们是为那件事而来?” 赵甲点头。 宋员外的面色顿时冷下来:“恕老朽无可奉告。” 赵甲一看牵扯宋家小姐的名声,也不追问,拱手说道:“我只想知道那怪的来头,员外可有什么头绪?” “来历?” 宋员外紧锁眉头,仔细思索。 良久,开口:“那怪曾说自己是五通神。” 24、五通神 是夜。 城东水坊。 三进宅邸。 刘弘折了买卖,连本钱都翻进浪花里,侥幸逃回性命已经卧病在床半个月。 前几日好友来看望他,告诉他既然没有良医就该求求善神,接着好友连连讲出好几个有关于那善神的故事。 神号:五通老爷。 眼看自己就要不行了,家道也将中落,死马当活马医的刘弘决定拜神。 拜神也不是心里拜拜就完事儿,须得筑起高台,点上引路香,那香粗壮如指头,点在沙堆上火光盈盈,信徒伏地叩拜,念诵接引五通老爷的咒语:“婆娑衍那演底,五通老爷显威灵。” 少顷。 风起雾至。 一位身着紫衣华服的美男子踏开泥泞,摇折扇笑呵呵的近前来,将拜神的刘弘扶起。 刘弘心下大惊又因伤病面色苍白,虚弱不能久持,那紫衫男子摘下腰间的葫芦,倒出一杯盈盈血酒,示意刘弘饮下。 弘痛饮,郁结尽去,仿佛脱胎换骨,忙下拜。 男子微笑将刘弘扶起。 摇头的同时掏了掏袖袍,取出两锭各五十两银子交在刘弘手上。 刘弘大喜,正要说些感谢的吉祥话,就见容貌甚美的男子信步往后院走去。 这时候刘弘想起友人说的话,一旦请来五通老爷,求财得财,求医得医,可是有一条,不要在关键时候扰了五通老爷的兴致。 这兴致是什么呢? 就是主人家必须有一女子服侍五通老爷来还愿。 刘弘之妻陈氏颇有姿色,见一奇伟男子入内当即要呼喊。 男子抢先一步捂住对方,轻而易举的将其按倒在床榻,立刻裙带分离,狎于榻。 及至天光微曦,刘弘领丫鬟婆子入内,榻上陈氏已经昏迷不省人事。 …… 宋员外好歹还是说出些讯息。 他们也不好逼问,省的闹大了坏了宋小姐名声。 赵甲没打算这么做,黑猫陆寻更不愿意如此。 黑猫总归是宋家养活,从生到死,有太多的眷恋,哪怕陆寻主导猫身,身体上保留的许多本能也依旧未改。 两人一猫出了宋府家门。 …… 接连几日走访下来,坊间或多或少都开始流传五通神的传说。 很多蹊跷人家在听到赵甲和黑猫打听的是五通神,要么就是顾左言他,要么就是直接让他们吃了个闭门羹,一看里面就藏着事儿。 他们这边没有什么进展。 鼍龙水寨倒是在三县和郡府联合发兵的情况下剿灭。 浪里鼍龙陈晟的尸首,现在还吊在狭龙道码头。 人来人往的官府码头抬头就能看到,警醒着往来的前哨暗探。 商贾客商拍手称快,赞叹官府除了加税外终于干了件人事。 入夜。 码头渐渐暗了。 一双悬空兽瞳随着硕大锦首探出丛林。 踏入这方烟火货集,正是趁着夜色掩护的陆寻。 他本打算早点出拿走陈晟的脑袋,没成想县尉雷济带着陈晟的尸首去了九江郡。 还以为尸首彻底和自己无缘。 谁料郡守下令把陈晟挂在狭龙道货集码头震慑宵小,这就给了他弄到这颗脑袋的机会。 猖虎陆寻潜藏了身躯,于暗中窥伺那两个把守旗杆的官兵。 “怎么引开他们呢?” 陆寻思索片刻,决定敲山震虎。 “吼!” 平地起惊雷。 呼啸震大江。 两个官兵吓得那是两股战战,叩齿咯咯,仓惶的抱紧兵器,被捂热的兵器也没法给他们多少安全感。 九江虎患严重,时常发生老虎当道吃人的事情,饿急了的老虎要是真冲上来,他们两人就是一顿夜宵。 两人这么一合计。 “走?” “必须走!” 忙躲进不远的营房。 果然,在这俩官兵回关上营门,躲在门口查看的时候。 一头斑斓猛虎趁着夜色踏上栈桥,黄澄澄的虎眸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斑斓锦毛微微耸动,硕大虎爪落在实木板上并没有发出声响。 这是一头无声的猎手,没有那声虎啸两人还真跑不了。 不过俩官兵却并不知道,猖虎就是要吓跑他们才提醒的。 陆寻一路来到一人合抱的旗杆前,尸首吊在离地六米的地方。 “戏术:虎狩!” 发动猛兽之狩的陆寻蹬地跳上粗壮旗杆,双爪和后腿一并发力,轻松的和陈晟齐平,虎爪一扫直接将陈晟的脑袋摘下来,接着灵巧落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走了?” 兵丁长出一口浊气,冒着冷汗瘫坐在地上。 “快去看看,别给尸首叼走了。”另一个兵丁焦急的打开营房大门,追到月下去看旗杆上的尸首,好在尸体依然还在这里,再仔细定睛一看,怎么鼍龙水寨大寨主陈晟的脑袋不见了。 …… 陆寻得收回自己的成见,他总觉得弄一个人头会方便行事,实际上这是过去的固有概念,很多事情都得因势利导。 远的不说,要是追踪金二的是人身,恐怕已经栽在道人手中。 反而是猫身让自己躲过一劫。 在浔阳江猎虎的时候要不是蛤蟆头也无法轻易做到。 当然,他依旧对浪里鼍龙陈晟的脑袋抱有很大期待。 【鼍龙水寨浪里鼍龙陈晟之颅】 种类:蠃(氓—人) 品质:普通 法术:江流百斤刀 经注:浔阳江上水寨连,北望九曲峰庐山,泥沙滚涛鱼虾下,烟波渊里鼍龙变。 【称王称霸做大官。】 “好愿望!” 陆寻找到这么多人头,还是头一回见到拥有法术的,大多都是戏术。 这法术不知道是什么模样,如果没有见到那只劫掠税银的妖怪,说不定陆寻会戴上这颗水匪头子的脑袋完成他的执念。 现在,他有了更好的选择。 而且陈晟的执念太不好完成,想要发挥出力量还需要那柄厚背大铁刀。 综合下来,除了是个人头之外,根本比不上现在他手中最强大的猖虎之颅。 为了那个更好的选择他只能放弃这颗脑袋。 “能不能吞噬?” 毫无动静。 陆寻换上猫头,变成黑猫三脚。 注意力放在奇异空间的头颅。 泼墨般的黑烟字迹浮现。 【是否吞噬鼍龙水寨寨主‘陈晟’之颅】 “否。” “奇也。” 陆寻沉吟琢磨,他想用猖虎吞噬头颅没有任何动静,怎么换回老猫就出现字迹,想到这里,他又换成癞头蛤蟆。 “吞噬。” 依旧没有任何异变。 难道说,必须要先完成执念才能开启强化? 否则就只能动用固有的力量。 癞头蛤蟆是【银子】,猖虎是【吃人】 吃人难办,银子也不好办。 总不能他也像妖怪似的劫掠税银吧。 人家看见蛤蟆的体型根本不害怕。 这两颗头颅无法开启强化的话作用就小了。 “都让三脚吞噬?” 陆寻心中盘桓。 倒也不是不行,可是这几颗头颅都比较实用。蛤蟆具备进攻手段,猖虎是强大战力,寨主陈晟则是人首,方便他行走。 注意力放在蛤蟆头上。 【是否粉碎五通神‘癞头僧’之颅】 “否。” 陆寻眯着猫眼,尝试道:“强化三脚猫之颅。” 【骨灰不足,无法强化】 “需要多少骨灰?” 【骨灰不足,无法强化】 “好好,我知道了。” 这三颗脑袋不宜轻动,不过明日县衙会铸台斩首其他水匪,到时候总能凑出一些边角料来粉碎。 25、称骨钱 砍头是门技术活儿。 老百姓不懂里面的技术,就知道热闹,好看! 号角一吹,二十四个皂衣捕快压上来十二个水匪,据说是匪寨里四梁八柱。 绳索绑着立在木墩前。 执邢台新换的木墩,很平整,还能闻到淡淡的树木的古旧香味。 吸血的毛毡也是新换的,旧的那个发黑且破烂,不够彰显新气象。 刑台下垫着厚厚的新黄土,泥土淡淡的腥味儿钻进鼻子里,让人十分的踏实。 成百上千的看客被官兵拦在刑场外,其实距离刑场也就二三十步的距离。 梅兰县小,没有那么大的地方,知县大老爷坐在凉亭里,两侧是遮阳的捕快,吕大老爷兴致高昂,慷慨陈词。 百姓无不响应。 都道百姓恨贪官污吏,实则更恨水匪强盗。 贪官污吏要钱,水匪是钱和命都要。 “十八年后乃公又是一条好汉!” 吕大老爷的脸一下子冷了。 压水匪的捕快上去就是两个大耳刮子。 啪啪! 狠心梁的两边腮帮子高高肿起。 捕快下了狠力气。 “我不想死。” “好冷。” “……” “大老爷开恩。” “求他个鸟官做甚,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自当了草莽英雄就该知道。” “直娘贼,乃公做人是强人,做鬼也是强鬼!” “嘿,某家平生杀人七十五,强入的小娘不知几多,跟着大寨主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值了!” “……” 凉亭房檐上,大黑猫仰头看了看日头,江潮水气造就多云景象,日头不算酷烈,几缕春阳让黑猫困顿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陆寻实在谈不上有什么紧张的,看人砍头又不是自己被砍头。 当然,他被砍头的时候骂的算少。 刀太快! 至于这些水匪。 呵。 却该死了。 他等在这里就是为了称量骨灰钱。 和老猫一块儿等着的还有很多。 其中有些拿着一块麻布袋。 这些人在等着人头血,听说馒头蘸血吃了可以治肺痨。 烟花柳巷的龟公端着着小瓷盆眼巴巴的瞧着,他们也在等,等的不是人血而是浆糊。据偏方说:姑娘们吃了浆糊就可以痊愈得了花柳病的病体。 巫蛊神婆、庙祝、左道旁门也没闲着,皮和骨是上好法器胚子,五脏六腑是养小鬼的好材料。 水匪没家人赎身,他们可以用银钱买下这些无主之物。 好嘛! 除了看热闹的,剩下的全是‘秃鹫’。 被水匪打断的大老爷没了继续歌颂自己功绩的心情,潦草的结束演讲,坐回凉亭阴凉处,也不用等什么良辰吉日,一把抓起桌案上的令箭,随便看了看晴朗天空,冷喝一声:“斩!” 令箭嗖的摔在地上。 噗! 刽子手一口凉水吐在砍刀上,冰凉的水珠弹在宽阔的刀面上,崩散成凉意溅在水匪裸露出来的皮肤上。 胆子小的当场屎尿齐出。 胆子大的也打哆嗦,不停的嘟囔着来世还是好汉的说辞,似乎在说服自己接受死亡。 看起来顶硬的汉,在万千看客的或喝彩或咒骂中发起了疯。 一刀下去没掌握住分寸,那厮蹦将起来,刽子手攥着刀不松手,生生把水匪的脑袋锯下来,惨叫声终于还是停了,刑场却并不寂静,十二颗圆滚脑袋坠在新铺的厚黄土上,鲜血将黄土染成褐色。 “带刑犯!” 又是一声高唱。 大头目小头目的又压上一批,依然是十二个。 “斩!” 连砍三批,拢共三十六人! 还有几批分给余下两县,九江郡那边也拿了不少,但凡是个头目全都不含糊的就地斩立决。不管是水匪还是土匪,想当头目就得是自己人,什么是自己人呢?纳了投名状的才算自己人。 …… 本地衙门办事确实比较勤勉。 很快就把尸首码放整齐。 也不用请缝尸匠给他们的脑袋缝上。这边一堆是脑袋,旁边一堆是尸体,想蘸馒头可以,交了银子就能去蘸,想要浆糊也行,拿钱。剩下的那些东西明码标价,交了钱就能拿走,做什么用衙门不管。 蜂拥的人群倒是让黑猫好下手。 猫掌一个个触碰挑选。 他没银子,只能做个长毛贼,等他有了银子再补上吧。 杀了浪里鼍龙陈晟可以获得赏银,就是不知道县衙发不发给他那五十两悬赏。 “别踩我尾巴!” 挤出人群的陆寻狼狈不堪。 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 …… 趁乱返回班房。 这地方都快成为他的自留地了。 【鼍龙水寨迎门梁‘黄旋’之颅】 种类:蠃(氓—人) 品质:普通 戏术:南拳 经注: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奸淫掳掠” “粉碎。” 【获得骨灰:三钱】 陆寻又注意起下一颗脑袋。 “杀人,吃人,尤其心肝” “粉碎。” 【获得骨灰:一钱】 “上大寨主的美艳小妾” “……” “抢官人家小姐” “粉碎。” “醉生梦死” “想变成无忧无虑的鬼魂” “粉碎!” 【获得骨灰:……】 陆寻全部粉碎,一个不留。 集中意念到了骨灰所在。 【骨灰:二两一钱】 【是否强化三脚猫之颅】 陆寻大喜,没有迟疑道:“是。” 【法术:猫走(登堂入室)】→【法术:猫走(出神入化)】 “三脚猫之颅已解锁全部力量” “因法术:猫走(出神入化)获得特性:徒步” 【徒步】 种类:神通 效果:微弱增加脚程(+2%) 经注:我曾踏足山巅,亦曾登临昆仑,海尽天岸九万里,双脚,不会负你!——游圣:徐弘祖。 陆寻几乎感觉不到,可是冥冥中又觉得身躯变得更加坚韧。 集中意念。 【三脚猫之颅】 种类:毛(兽—猫) 品质:普通 法术:猫走(出神入化) 经注:人家畜之三年,后每于终宵,蹲踞屋上,仰口对月,吸其华,久而作怪。 亶爰之山,多水,无草木,不可以上。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食之,戏通法。 契正而果,得雇主馈赠,登堂入室。 称二两骨灰,法通神,出神入化。 力量仿佛从灵魂深处生发出来,使得身躯更加轻盈。 轻轻一跳,没有依凭的凌空一蹬,陆寻非常轻松的跃上房梁。 “这不是特性的力量吧?!” 陆寻一下子就认出,这是猫走的力量。 现在他不用刻意动用猫走也能随时保持猫走的状态。 果然出神入化。 就是少的可怜的法力又没了一部分。 …… “三脚莫玩喽,小个通知我,说是赵头儿查到一家供奉五通神的。” “喵(走)!” 陆寻跳下房梁。 一人一猫这就走出班房。 26、猫兵 城东,水坊。 刘府。 赵甲领小个、壮子,一众衙役勘查现场。 褚博士惴惴不安,紧张忐忑,正是他报的案。 没法子。 刘弘之妻陈氏现在整日下不了床,饭食用的也少,像是熬干了精血。 温良的药剂无法回天,要是他开一两副猛药吃下去,说不定人先一命呜呼,到时候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索性心一横,直接状告到衙门,说水坊的刘弘虐待妻子,即将殴死其妻。 正好,他和衙门的捕头赵甲还有几分交情。 县衙很重视,派捕快来看。 这一看大惊失色。 陈氏面如金纸,蜡黄蜡黄的。 闻讯的赵甲意识到有古怪,当即领壮子来到刘府。 嚼着光饼的壮子像是一尊门神,凶神恶煞的盯着刘弘。 赵甲蹲坐在台阶上,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小簿,沾着茶水润色干墨毛笔,说道:“刘弘,说吧。” 刘弘磕头如捣蒜:“饶命,饶命!” 他早就听说过关于那本小册子的传说,说是凡是登记造册的人,都会被六扇门的无常带走魂魄,因此被人们称为‘无常簿’。 “我这簿只记妖怪,不录人,照实说,无罪,旦有半句编谎,压入牢狱,大刑伺候。” 赵甲像是上一次问两僧一样详细询问刘弘有关于妖怪的事情,特征、时间、地点,从妖怪的手中得到什么…… 刘弘不敢隐瞒,把自己如何起坛请五通老爷的事情一并说了。 就这么几天的功夫,他已经从五通老爷手里得到三百两银子。 自己的病根也彻底除了。就是妻子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弱,眼看就要不行。 为了保住妻子,请城里有名的褚博士来医治。 谁想到褚博士直接给他告了。 “银子呢?” “都在暗室藏着。” “起出来。” 整整齐齐六锭五十两银元宝。 赵甲翻开看底。 两行刻字出现:九江郡梅兰县,铸于…… “是税银!”大嘴惊喜不已。 小个阴恻恻地补充道:“盗取官银,杖一百,徙两千里,发配充军!” 刘弘赶紧撇开关系,告饶道:“不干我的事啊,我一两都没敢花,我哪敢劫掠官府的银子,借我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都是那五通老爷给我的。” “还敢叫老爷?” “妖怪,五通妖怪!” “不要再做法召那怪了,你没看到你的妻快不行了吗。” 刘弘再三保证:“绝对不再招怪。” 赵甲收起毛笔合上小簿,吩咐道:“小个你和壮子,以及一众兄弟留下……。” 赵甲的目光一回,衙役捕快各个避之不及,生怕被点到名字,仿佛现在站在台阶上的赵甲才是择人而噬妖怪。 “头儿,何不将他们押解到县衙。” “对啊对啊。” “……” 县衙人多,妖怪再凶悍也不敢闯入。 ‘这么多人县衙怎么安排?’赵甲终究没有把肚子里的话说出口,他实在不应该对这一帮兄弟、同僚说什么牢骚话,毕竟面对的不是小偷小摸的盗贼,也不是拦路剪径的水匪,而是真真正正的妖怪。 在数百人面前仍镇定自若劫走税银的妖怪。 当时被吓住的又何止他们几个。 回过神来的刘弘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儿,一把保住赵甲的大腿,哀求道:“九爷九爷,你可不能走啊,你一走,晚上那怪再来,我一家老小性命难全,求求你,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 还是得有人留下。 赵甲不是推辞,他确实公务繁忙,得继续追查妖怪是一方面,他明日一早要去接州郡来的捕头,各方面部署和统筹都在他身上,查抄的清泉寺和尚也得再审一审,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哪里有时间扔在这儿。 赵甲沉吟:“只要你不再做法招他,他应该不会来。” 刘弘不语就是低声呜咽,宛若一条即将丧家的老狗。 可恨也可怜。 “唉。” 赵甲只得把心一横,说道:“你们人多,就是真来了也能应付,一会儿我去请示大老爷,为你们再调配一把劲弩。” 平和语气想来是说不动胆小如鼠的差拨,于是赵甲准备厉声呵斥下达命令。 “喵。” 赵甲寻声望去。 房檐上的黑猫说话了。 黑猫伸出猫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房檐下的地界:“喵喵。” 搭档几天,赵甲自觉对老猫有几分了解。 正如他俩闯进清泉寺的时候一样,老猫也是如此简单的行事。 赵甲一下子就明白黑猫的意思,这是准备留在刘弘家守上一夜。 当即抱拳拱手,诚恳感谢:“多谢猫兄!” …… “他会留在这里。” “啊?!” 泪流满面的刘弘瞪大眼睛。 张开的嘴巴可以塞下一个鹅蛋。 就算差拨们害怕也不是这么个糊弄法啊。 弄只黑猫来守夜? 开什么玩笑! 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 早先听说赵班头仗义执言,颇有侠风,在梅兰县很有名声,还以为会是个好的,没想到干出这等荒唐事,竟打算让一只家猫替代班房衙役。 不干人事的狗官真比贪官污吏更加可恨。 大嘴自告奋勇,咬牙道:“我跟三脚留下吧。” “我也留下。” 壮子三下五除二咽了光饼,接着看向刘弘:“饭!” “管饭,一定管饭!” 刘弘如蒙大赦,赶紧擦去喜极而泣的眼泪,也顾不得跪拜起身就去吩咐。 小个叹了一口气:“你们都留下我也没什么地方去。” “放心吧,他不招那怪,怪基本不会来。”赵甲微微点头,侧眸带来的那队衙役:“柱子,你们分开去查各大医馆,谁家的女眷病了、死了,重点关注,有情况不要起争执,先汇报给我。” “铁蛋跟我回衙门提审和尚。” “各自去吧。” “喏!” …… 阳春楼的上好席面,做好饭菜送到刘府。 重点强调要有田鼠干。 刘弘陪着三位差拨吃了这顿饭。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这三人非要给黑猫腾出一个位置。 他虽是主家,却也不敢执拗顶撞,于是就在席面上给黑猫安排了位置。 在房檐上还不觉得,近看黑猫真大,三尺有余,接近四尺。 膘肥体壮,毛发黑亮。 一双金色猫瞳炯炯有神。 大嘴给黑猫面前的碗里夹着菜肴。 “来三脚,吃。” 给老猫夹完菜他才动筷子。 壮子和小个也是在黑猫下嘴后才开动。 刘弘看的奇怪,心中狐疑不定。 怎么猫比人看着金贵? 因为他看出这三人的尊敬不是装的,完全没有那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两面嘴脸,反而极为认真的对待,就好像这黑猫真是一位高手。 猫又能高到哪里去? 许是哪一位不能得罪的贵人圈养。 管那么多做甚,只要三人能在晚上守夜,他就心满意足了。 “我敬三位差爷一杯。” “胆量就是酒量,来,干。” “……” “干!” 小个没忘任务,提醒道:“少喝,莫误大事。” 多吃,少喝。 …… 吃饱喝足。 一时残阳换了星空。 三人一猫蹲守在三进庭院。 27、妖至 小个一边剔牙,一边看向大嘴问道:“你为什么留下?” 大嘴嘿嘿一笑:“留三脚在这儿不放心。” “三脚他自己要求的,再说,头儿都放心。”小个耸耸肩膀,又转头壮子:“你又为什么留下?” 壮子摆弄着月光下铮亮的筛盅:“饿了,要吃饭。” 大嘴回问:“你干嘛不走?” “唔……,唔说了,回去没意思,跟他们玩不到一块儿。”小个嘴硬的找着借口,眼珠子骨碌碌的转,定在老猫的身上,堆笑如花地问:“猫哥儿怎么自告奋勇要在这里守上一晚。” “喵。” 小个示意大嘴翻译翻译。 “他说:自有道理。” 小个哈了一口气,前几回他还真以为大嘴能听懂猫语哩。 黑猫陆寻趴在毛毯上,舒服的想打个滚儿。 他想自己暗中看顾,不料几个兄弟也陪他留下,索性正大光明一点。 总不能把赵甲绑在这里。 调查妖怪的事情还落在他身上,州郡的捕头也得去接,清泉寺和尚要审,其他家也要走访。 把最有能力的按在这里不是道理。 所以老猫代劳。 “喝茶。” “长夜漫漫,耍两把?” “耍!” …… 刘弘坐在房内,看着床榻上的妻子。 那驴球畜生忒狠,好好的大活人给折腾成这个模样。 褚博士说了,病人气血亏空,汤药都是辅助,唯一的好办法就是休养。 现在手里的银子让捕快抄了,再引怪恐有性命之忧。 看差拨们摆的阵仗,丢的银子肯定不少。 他早听说知县大老爷的舅子押送税银被妖怪劫去,几百人都拦不住,难道靠那三个衙役就能顶事儿? 就算过了今晚又如何,抓到妖怪就罢,要是没抓到妖怪,州郡又催得紧,难保知县不会抓他们顶罪,到时候判个斩立决,有嘴也没法说话。 不如快走吧。 去柳河县投奔叔公总有立足的地方。 烛火未点只有黑乎乎一团人影。 刘弘拉住妻子陈氏的手,下了决定,立刻吩咐管家和婆子收拾细软,趁着天刚明,乘船渡河去江东投奔亲戚。 府邸忙开始整装。 …… 县衙灯火通明。 赵甲端着碗大口的扒拉着饭食,桌案上摆放着一本小簿,润好的毛笔就放在手边上,边吃边问:“蛤蟆怪几时出现在庙里,是它自己来的,还是有什么人给它送来,说吧和尚,说出来痛快些。” “老衲不知什么蛤蟆怪……” 老和尚脸上还带着血迹,显然抓捕的时候并不客气。 赵甲冷笑一声,放下碗筷,“素闻雨霁大师佛法高深,百里辩经第一人。” “老衲痴长些年头,读的经书多了些罢。” “来呀,和尚念佛法,捕快念刑法,大家伙儿拿出家伙事儿跟雨霁大师辩经,看看是佛法高还是刑法高。” 赵甲一声令下,什么老虎凳、夹板、撬棍、烙铁……,一股脑的全抬了上来。 “上刑!” 赵甲没时间和他们废话。 惨叫声直穿透县衙,一边压着的监院、知客、典座、寮长……各个如同鹌鹑般瑟瑟发抖,有几个当场吓尿,忙劝首座招供。 这大刑他们可吃不消。 赵甲置若罔闻,依旧吃饭,他忙的脚不沾地就是为了弄清楚五通神的来历,好找回被劫掠的税银,谁抵挡不从就是对抗国法。 “以前你们合法,我纵然心有不快,依然会好好护着你们,现在你们触犯国法,我也不用对你们客气。” 分不清有多少是为查案,又是多少私愤,总之赵甲如同铁面的阎王端坐上方。 “啊!” “……” “我招,我招了……” 雨霁和尚面色惨白,热汗豆大顺着光头流淌下来。 他听广略广法说了此事,以为除了蛤蟆怪官府也就没了证据,只要咬死不从,清泉寺的名声依然保得住。 现在看来,他还是低估了官府的对查案的决心。 赵甲示意身旁的书吏:“写!” “说:” “怪几时来的,怎么来的,还有什么凭证。” “……” “还有个怪送来的泥塑为凭。” “泥塑?” 赵甲狐疑,一摆手:“带物证!” 捕快阿毛当即将泥塑取来。 …… 收拾了行装的刘弘闯入后堂。 这是他教人布置出来的,原先供奉的是菩萨,现在已经换成另一尊泥塑。 泥塑一尺左右,腾云驾雾脚踩江河波浪,隐约可见个猿猴形状,雷公嘴中吐出锋锐獠牙,粗粝指甲捏着个什么决。 清晨就要离开的刘弘死死盯着泥塑,心中怨气、怒气,与恨意交织在一块。 拜个妖怪给他带来多大的灾难! 想着自己肯定不会久留,恶向胆边生的刘弘一把夺过下人手里的斧头,一斧头劈在泥塑的脑袋上,几下砍成稀巴烂,吩咐道:“碾碎了埋到后院,不要让人发现。” “是,老爷。” 下人打扫了泥塑残骸。 …… 打着哈欠的老猫耳朵耸动,猛然抬起头来。 雾气带来的凉意让他寒毛竖立,身躯本能的弓起来,紧贴脑袋的耳朵飘成飞机耳。 “喵嗷!” 大嘴当即起身,一把攥住腰刀。 三脚从来都像是一头闲庭信步的猛虎,不管什么突发情况都应对自如,像是永远都轻松灵巧。 他从不曾听过这样的三脚黑猫这样的啸叫。 “出事儿了!”小个噌的跳起来。 壮子一把抄起厚背刀。 房檐上眺望远方的黑猫如临大敌。 大雾天瀑般倾泻。 拨开云雾的是一位紫衫美男子,面色阴沉而愠怒,大步闯入院落,丝毫没有理会坐在月下的三个捕快,和房檐上的黑猫陆寻。 三人也一片茫然,他们还以为妖怪来了,怎么来的是这样一个华服男子。 “喵!” 陆寻不得不再次提醒他们,眼前的根本不是人。 大嘴率先反应过来:“妖怪!” “操他老母,怎么这么背。”小个破口大骂,头儿说不施法召的话妖怪不会来,怎么还是来了。没有任何迟疑,一发烟火响箭直冲云霄,在半空中爆开,炸出灿烂的烟花。 “躲不了就跟他试试。”壮子提刀就冲。 “小……” 嘭! 华服男子一步踏开轰出一计重拳,只见两百多斤着内甲没披重甲的壮子,被撞出三五步跌倒在地上,捂着肚子打起滚,惨叫比那道响箭不遑多让,只怕已经穿透了两三条街。 小个已经看呆了,壮子可是能和赵头儿过些招的高手,一身横练武艺,等闲三五人根本锁不住他,竟被华服男子一拳打倒,只能在地上打滚哀嚎。 他一下子没了满腔的勇气,想起醉楼的姑娘。 一颦一笑,好温柔。 饭好吃, 酒也好喝。 我在这里做什么? “闪开!” 大嘴一把推开小个。 华服男子的怒意溢于言表,挥拳就要将看见的人全部结果。 “噗!” 一道白光飞速撞上去。 男子身形一顿。 28、虎与山君 鎏金兽瞳斜眸一瞥。 勃然大怒! 雾气形成的幻术彻底无踪,显露出紫衫华服男子的本来样貌。 银灰雪毛雷公嘴,雄壮悍勇鎏金瞳,腰间缠一破烂紫青甲,连接处打着个马面样子的对折。 修长的手臂挥动灵活五指,粗粝狰甲宛若神锋,正指着房檐上脸盆大的癞头蛤蟆,于月光下绽放逼人寒光。 五通神张开血盆大口,怒啸一声,音波直接震碎了磅礴雾气。 沙哑宛若嘶吼的字句从他的口中吐出。 不似人类言语。 陆寻才不管五通神说了些什么,咕的涨大肚皮,鼓动升腾云雾的宽阔蛤蟆背,蛤蟆背涨至磨盘大深靛色,蒸腾云气像是将他托在云间。 蓄满的蛤蟆嘴呱的吐出吼声,如同小儿啼哭。 与蛤蟆吼一同奔出的还有白色的水箭光。 咻! 水箭钉在地上形成坑洼水渍。 五通神更怒。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癞头蛤蟆敢挑战他的地位。 蛤蟆哪里来的勇气? 相比于被信徒砸了神像,手下小精灵的叛逃和挑衅让他怒火中烧。 难道他已经像是那些灵力败退的老妖,没了锋利的牙齿,只能食用新头领剩下的腐肉枯骨。 绝不是, 他足够强大。 所以小妖的冒犯,不可饶恕! “速度好快。” 陆寻心中掀起巨浪。 他在猫身的时候倒也算能躲避几下水箭,可是终究还是会被击中,伤口像是刀子割出来的一般。 然而,眼前的五通神却没有任何紧张的模样,仿佛他的水箭慢的不成样子,根本没有威胁。 “咕咕……咕!” 蛤蟆陆寻猛然涨大腮帮。 “水箭!” “水箭!” “……” “水箭!” 蛤蟆陆寻虎樽小炮似的接连发出水箭。 一时箭如雨下。 听到动静的刘弘也带着家丁仆从赶到庭院。 众人一眼就看到庭院正中央,腰缠紫青烂甲的五通神。 几个仆从当场瘫软在地上,有的扒着栏杆,有的瑟瑟发抖,还有直接昏厥过去。刘弘还站着,不是他胆子大,而是他的身子完全僵住不听使唤。 而且他和旁人不一样,他一下就认出五通神。 这妖怪和他刚才劈砍碾碎的泥塑不说一模一样,也有六七分相像。 他哪里还不清楚,分明是自己捣毁泥塑神像惹来麻烦,忙去寻找护院的衙役。 大个的在地上打滚哀嚎,小个的吓得不轻,唯有还算清醒的也就那个大嘴差拨。 五通神却未看他,依旧看向房檐。 房檐上趴着一头磨盘大的蛤蟆。 刘弘暗道:“苦也,一头妖怪就要了命,怎得还有一只!” 五通神傲然无视场中众人。 一步迈出蹬上石桌,高高跃起直扑房檐上的癞头蛤蟆。 蛤蟆陆寻也不吐水箭了,双腿猛然踩碎瓦片,身下形成龟裂痕迹,接着双足猛然发力,直接跳了起来。 月光下, 壁画飞天, 是妖怪和妖怪的对决。 尽管癞头蛤蟆雄踞如磨盘,和五通神的体型差距还是太大。 人们似乎对这场自杀式的袭击已经有了结论。 就在癞头蛤蟆即将撞上铁拳的千钧一发之际。 “换头!” 癞头蛤蟆于素月洒下的光辉中,陡然变成一头吊睛白额大虫,张开血盆大口顺势扑了上去。 猛兽之狩! 五通神大惊。 轰隆。 斑斓猛虎撞入五通神怀中。 怪与虎重重地摔在地上。 猛虎陆寻钻着硕大虎头直奔五通神的脖颈,正如老成子说的那样,都是血肉之躯谁又比谁能耐,哪怕是大妖怪被咬断喉管一样要死。就在陆寻张开狰狞虎牙准备下嘴的时候,他的动作却被怪的手肘顶住。 “吼!” 五通神怒啸一声,竟生生将近四米的斑斓猛虎掀翻,并且还翻身骑在他的身上,千斤重拳直奔虎头。 “换头。” 丈许长的斑斓猛虎立时变成四尺黑猫。 “猫走!” 凌空一变,又是凭虚一蹬,正正踹在五通神的脸上,借力直接跳开。 噗通, 噗通! 拉开距离的黑猫陆寻心脏如鼓。 寒意使得毛发根根竖立。 这妖怪力气大的能搏杀虎熊,要不是陆寻跑得快,只怕就要上演一出‘武松打虎’,而他无疑是被殴打的那头老虎。 远远观察五通神,陆寻翻身跳上房檐,再一次换上癞头蛤蟆的脑袋,鼓动腮帮汲取水气。 五通神鎏金兽瞳中满是疑惑不解。 他实在想不到这是个什么妖怪,怎么还能变成老虎、黑猫,一会儿的功夫又变成他点化的癞头蛤蟆。 想到这里的他仰头看天,月华正盛,他一指点出,灵光如弹直奔癞头蛤蟆。 蛤蟆陆寻躲开灵光喷出水箭。 水箭在就要击中五通神的时候变成雾气,萦绕在五通神周围,五通神‘哇’的吐出一口淤血,气色却比刚才还要好得多。 五通神的低音怒啸犹如兽语,啪啦,平地起惊雷,蛤蟆所在的房檐瓦片炸碎崩裂。 陆寻纵身一跃,重新变成吊睛白额的斑斓猛虎,缓步环绕,也不急着进攻,低吼的同时死死盯着五通神。 两怪这就在院内对峙。 猛虎陆寻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方,胜在自己足够灵活。 “真变了!” 小个难以置信地看着闪过的一幕幕,最后目光放在斑斓猛虎身上。 他原来是半信半疑,现在他彻底确定。 壮子也从剧痛中缓过来,那妖怪的一拳差点打穿他的肚肠,让他将吃饱的东西全吐了出来,他也不再楞头闷冲,眼中闪过惧怕,恼恨道:“早知道他会来就应该披重甲,有甲胄在身还能周旋。” 最吃惊的莫过于刘弘。 当他听到赵甲吩咐黑猫留下的时候,他心中咒骂了无数次,愤恨不干人事的狗官,如今他才发现错。 错的太过离谱! 黑猫不仅不是荒唐玩笑反而能变成斑斓猛虎,与五通老爷周旋。 再一回头望去,几个仆从吓得东倒西歪,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五通神力大无穷,速度也快,三两步追赶上来。 猛虎陆寻眼看避无可避,也不再有任何迟疑,虎睛浮现浓郁狠戾,沸血涌动身躯,略一按地发动虎狩。 “吼!” 五通神翻身骑在猛虎身上,陆寻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径直掀出去,不过中途还是挨了五通神一拳,这一拳就让他眼冒金星口衔鲜血,差点四足一软趴在地上,强撑身躯扑上去,贴近撕咬。 “嗷!” 分不清是老虎的嚎叫还是五通神的怒吼。 两方的鲜血滚在一块。 这场虎与山君的生死争斗,终究还是五通神更胜一筹。 老虎眼看着没了继续的力气。 “别他娘耍愣!” “帮忙!” 壮子熊虎般狠狠撞了上去。 大嘴和小个赶紧帮忙。 他们根本不是五通神的一合之敌。 “快!” 明火执仗,甲胄碰撞出铿锵声响。 大队人马迅速包围了刘府,捕头赵甲当先闯进来。 29、治虎 赵甲一进门,血腥味呛入口鼻。 人与虎倒了一大片,唯一站着的是鎏金兽瞳的猿状妖怪。 妖怪看了一眼赵甲以及身后大队的人马,一跃踏上房檐,背月光而睥睨俯瞰,他的眼中并没有惧意,冷漠神情中夹杂着不可遏的愤怒。 妖怪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雾中。 “赵头儿,追吗?” 班头儿小心翼翼地询问。 赵甲摇头道:“追不上,就算追上了也是徒增伤亡。” “快叫医博士来!” “喏。” 赵甲忙去查看三人一虎的伤势。 …… 褚博士又来到刘府,依然是赵甲的吩咐。 不过这一次不是治猫而是治虎。 治猫的时候好歹不害怕,只会觉得贵人家的黑猫不同寻常。 这老虎谁敢治啊。 他吞咽着口水,迟迟不敢上前查看老虎的伤势。 被猫咬一口顶多流点儿血,被老虎咬一口轻则两个窟窿,重则丢掉性命。 赵甲再三保证,并且陪着他情况下,他才慢慢靠近,不过依然还是躲在赵甲的身后。 第一印象。 大! 这头吊睛白额大虫差不多一丈三,躺在地上比寻常家的老牛还大一圈,口鼻呼出的热气白灼蒸腾,鲜血混着口水淌了一地。 身上撕开的口子皮开肉绽的,像是曾经和什么同样的大型猛兽搏斗厮杀。 治虎伤多了,治老虎还是头一回。 褚博士战战兢兢的分辨着伤口,让赵甲帮忙扒开老虎的眼睛,看了看意识是否清醒:“肋骨应该出现了一些骨裂,头颅有震荡,不过不碍事没伤着脑袋,这些伤口看着吓人,都没有动摇筋骨……” “要治好的话,得抬回医馆。”说一出口褚博士就后悔了。 “好。” 赵甲颔首。 准备组织人手编织了一个抬老虎的担架。 “捕头不能走啊,那怪兴许还会回来。”眼看赵甲起身,刘弘顾不得双腿发软赶紧追上去哀求。 赵甲疑惑道:“你真没做法招怪?” “没有。” “那为什么他会来。” 多年办案经验让赵甲嗅出谎言的味道,这厮肯定没说实话,而且他心里肯定清楚,不然的话不会说‘怪还回来’之类的话。 “小人也不清楚。” 赵甲没时间搭理刘弘,他三个兄弟受伤不轻,猫兄更是被打了个半死,心中急切的厉害,还是要先安顿好他们才是。 “那怪有没有交给你一个一尺大小的泥塑。”迈开步子的赵甲想起来老和尚交代的事。 “啊,没……没有……” 赵甲看刘弘支支吾吾,也没当回事儿就准备去抬担架,接着他猛然回头盯着刘弘,阴沉着铁面,厉喝问:“有没有!” “有,有。” “在哪儿?” “在……”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让我砸碎了埋在后院。” 好啊! 赵甲盛怒,一把揪住刘弘的衣领,双目赤红:“你这厮却该死了!” 刘弘被他生生提起来,涨红的脸渐渐发紫。 赵甲怎么可能还不清楚情况。 分明是这厮砸了泥塑才把妖怪引来,否则好端端的妖怪怎么会来。 一把甩开刘弘,重重地丢在地上,按住腰刀,大怒道:“你这畜生安敢把人命当儿戏。为你一己私欲,险害了我兄弟们的性命。” 刘弘大口干呕喘着粗气,双手扶着脖子不敢言语,他就是怕官府追责才动毁迹的念头,看到神像后更是恼恨交加,一时失了理智,将满腔的怒火发泄在弱小且不能还手的泥塑身上。 谁想到会引来妖怪。 要是早知道会这样,他连后堂都不会靠近。 “全给我锁了!带回衙门。” 终究还是理智战胜愤怒,妖怪确实可能还会再来,为了防止出人命,索性直接全拿了送去衙门,让知县大老爷头疼去吧。 …… 医馆。 开门的小学徒花生吓了一大跳,门外火把林立,将长街照的像是黄昏时分。 “抬进来!” 四人合力抬着一个巨大的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头老虎。 花生目瞪口呆的让开大门,将人往里迎。 怎么师父出诊一趟救回来的不是人,而是吊睛白额大虫。 伤的比较重的壮子也被抬进来,大嘴和小个伤势较轻,还能走动,也就找人架着送到医馆。 回到了医馆的褚博士一下子从紧张局促中解放出来,又变成那个梅兰县有名的的良医师。 褚博士指挥几个学徒,有的烧热水,有的抓药,有的准备器具…… “这是什么?” “麻沸散。” 褚博士解释道:“老虎的伤口得缝合,不然就会一直渗血,为了防止它暴起需要麻沸散让它睡着。” 赵甲没辩解说猛虎不会暴起,人都扛不住伤口缝合何况是虎,所以他并没有制止褚博士。 “我这一帮兄弟就托付给您了。” 赵甲拿出十两银子:“一定要用最好的药。” “捕头放心。” …… 九江多虎,听的最多的故事也是老虎。 满是好奇的花生蹲在老虎面前。 老虎很整洁,是他烧来热水细细擦拭,一点血渍都没有放过,像是对待稀世珍宝般一丝不苟。 虎掌比他的脑袋都大,前爪比他的大腿都粗,虎头更是大的没边了,如果现在老虎张开嘴巴,他应该可以轻松的把脑袋放进去。 斑斓锦毛,柔顺光滑的皮下是结实隆起的肌肉。 猪毛刷都刷不动这一对钢须。 花生听村口的老夫子说过,老虎须是宝物能治牙疼,不过必须得趁热才行,一旦凉了就不管用。师父说有种药材叫老虎须,有清热解毒的效用,不过他更喜欢老夫子说的另一个故事。 老夫子说人都有个本相,想看清楚得用老虎须子。 把老虎须子攥在手里,默念咒语便可看清楚别人的本相。 他想:师父一定是只鹤,威风凛凛的赵捕头肯定是老虎,饭桶一样的壮子衙役兴许是头大野猪……,花生想看看自己是什么,所以他慢慢的伸出手靠近老虎须子,轻轻一扯,老虎的须子又扎又硬,连带着皮肉耸动。 花生突然感到一阵悚然凉意,抬头一看。 一双褐眼黄金瞳正对他。 叫声“阿呀!” 手一松,跌在地上。 吓得哇哇大哭。 听到哭声的众人齐聚。 “呀,三爷,你醒了。” 小个上前一步。 “三爷?” “谁?” “我。” 陆寻伸出爪子拨了拨被薅起来的胡须。 小个打量着猛虎陆寻,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三爷真威风啊。要不是你,我们兄弟得折在那畜生手里。” 茫然中的陆寻回想起记忆。 他想起自己被五通神打倒在地,之后看到大队明火,隐约可以听见赵甲在发号施令,也就放松下来陷入昏迷。 挣扎想起身的陆寻还是没起来。 咕噜噜! 五脏庙传来打雷般声响。 大嘴招手道:“快。” “把阳春楼的熟牛肉抬进来!” 30、镇魔校尉 吃, 是生命的特权! 陆寻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吃肉是如此的痛快! 三人一虎,狼吞虎咽。 小学徒花生也不哭了,吞咽着吐沫。 大嘴撕咬骨头的同时递给小学徒一块肉。 花生接过来,一口咬下去。 其他的小学徒们闻讯赶来也加入这场饕餮盛宴。 …… “不许再吃了!” 褚博士严厉制止了吃饱却还想继续伸手的小学徒们。 这帮穷苦人家的孩子一年到头闻不到荤腥,一下子敞开肚皮吃,极容易把自己撑死。 好大一口锅,能煮半头牛。 这一顿吃下去,明天也饿不着。 不过一帮半大小子再能吃也比不上老虎。 陆寻一虎就吞下大半锅熟肉,胃里有了食儿后浑身暖洋洋的,那种脱力的酥酥麻麻渐渐褪去,熟悉的力量充盈回来,伤口也不怎么疼了。 虎躯的困顿让陆寻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嗷呜! 舌头舔了舔嘴唇的陆寻转头一看。 几个小学徒吓得前仰后翻,褚博士也躲得远远的。 三位兄弟或呆或立。 他现在不是黑猫而是斑斓猛虎,无意识的虎啸,发出的是猛兽低吟。 哪怕大嘴知道眼前的老虎是三脚老猫依然还会害怕。 这是本能对大型猛兽的畏惧。 陆寻只得压低声音,虎啸渐渐微弱,变成了卡嗓子的咳嗽。 “我们先出去,让病……虎好好休息。”褚博士出言缓解了尴尬。 在师父发话后学徒们逃也似的离开。褚博士壮着胆子看了看伤口,缝合的很好,并没有渗血的迹象,接着又吩咐学徒花生去煎药。 “唔去告诉头儿。” 小个机智地提出。 “我也……”壮子被大嘴看着还是咽下跟着去的话。 …… 老虎和蛤蟆不同,倒是和黑猫眼中的世界很相似,都是三色黑白灰为主。 三色朦胧中多出棕、黄、蓝,视野较之人眼宽广一些,也窄一些,纵深非常清晰,不用明火就能看清楚黑夜。 在猛虎陆寻的眼中,夜晚和傍晚差不多。 没有近视和散光,一切都很清楚。 陆寻缓缓起身,骨头裂纹的疼痛从一个点慢慢散开,形成连锁的蛛网。 好消息是没有伤及肺腑。皮肉上的伤口都缝好了,没有出现感染发炎的症状,估计食物充足的话十天半个月就恢复了。 “昨夜那厮还不说实话,他砸了泥塑倒叫我们受罪。”壮子怒气哼哼。 “要不是三脚……” 大嘴话说了一半,就见斑斓猛虎身形迅速缩小变成四尺黑猫。 虽然他见过几回三脚的变化,可是这么眼睁睁的看到还是太过惊世骇俗,这得是什么样的本事,又是一个怎样的妖怪? 陆寻没有理会两人的吃惊。 神游天外。 实则意识沉浸在奇异空间中。 换下来的猖虎头颅看起来伤痕累累。 意念落在虎头上。 【是否使用骨灰修复‘经世军猖虎’头颅】 “是” 【使用骨灰一钱】 猖虎头颅修复了一道浅浅的伤痕。 陆寻大喜,虎头可是他现在最强大的战力,要是能够快速恢复到完好状态,他就又有了和五通神抗衡的本事。 当然,也顶多自保,那怪端是厉害,力大无穷还有法术傍身,他险些死在妖怪的手中。 却没有打消陆寻的念头,反而让他更为渴望大妖怪的脑袋。 黑猫陆寻跳下床榻,翻身跃上房檐。 大嘴忙追出去,喊道:“昨晚赵头儿说了,晌午去县衙吃饭。” 黑猫脚步一顿点了点头。 陆寻出了城门直奔乱葬岗。 …… 日上三竿,陆寻垂头丧气的进城,一钱骨灰都没弄到。 本地衙门的办事效率确实不错。 神婆巫蛊如雁过拔毛,没给自己留点什么。 “把陈晟的脑袋粉碎?” 【是否粉碎‘鼍龙水寨浪里鼍龙陈晟’之颅】 “否。” 陆寻当即拒绝。 这颗脑袋是他挑选来行走现代世界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奇异空间中的虎头一道浅浅的伤口小了不少。 陆寻没怎么关注,满脑子都是如何弄些骨灰把猖虎头颅修好。 饭还是要吃。 轻车熟路的来到县衙。 …… “有失远迎。” 知县大老爷吕谦迎出衙门,见到了这位省里来的捕头。 头顶青衫角巾,豹头环眼,燕颌虎须,八尺身形,高大健硕,着圆领靛色团花战袍,背剑匣,配腰刀,红绳穿过腰牌悬在玉带上,青黑色腰牌漆金烫出大字‘地司’。 来人表明身份。 “三法司衙门下辖地司,镇魔校尉,高庆之。” “高……” “称我校尉即可。”高庆之没有理会吕大老爷的官场做派。 “本县已备下酒席为高校尉接风洗尘,请。” “梅兰县,请!” 吕谦小心对待,虽然两人同为从六品官,然而这种特殊武将的品级相对文官要高上半级,更不用说人家是从省里派来捉妖拿怪的校尉,地位超然。 入席摘下斗笠的高庆之也不客气,推杯换盏,荤素不忌,吃起饭来狼吞虎咽,却又格外珍惜食物,连骨头都咀嚼成粉末咽了下去。 风卷残云将宴席一扫而空。 论及吃饭与其相似的便是捕头赵甲。 剩下的知县、县丞以及县尉和六房典吏都没吃几口。 县丞端着酒杯奉承道:“将军豪迈!” 高庆之来者不拒,豪饮半坛才打了个饱嗝。 吃饱喝足的高庆之目光一瞥,淡淡道:“寻常精怪闻到我身上的味儿,早就跑的不见踪影,你倒好,还凑上来。” 说着拾起一根筷子就要出手。 “师父!” 赵甲一喊,高庆之的身形微微一顿,有些恍然道:“这就是你在信函中说的那个?” “没错师父。” “嗯。” 高庆之微微颔首,放下筷子。 堂外房檐上的黑猫陆寻瞪大兽瞳。 他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以为自己面对的仍然是大展威风的五通神。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意冰冷了寒毛。 知县吕谦大惊失色,他怎么从来没听赵甲说他还有个师父,而且这个师父还是省里的镇魔校尉。 一想到自己平常不公平的对待,吕谦一阵心虚,赶紧端起酒杯:“赵捕头可是我们梅兰县的总捕,原来是高徒啊!” 高庆之拱手道:“我这徒弟承蒙梅兰县的提点照顾。” “哪里哪里……” “我要提那些见过妖怪的人。” “赵捕头会全力配合高将军。” 梅兰知县吕谦看向赵甲,笑着说道:“贤侄,你熟悉这些事务,县衙人手任你调动。” “多谢大老爷!” 赵甲起身去监牢调人。 31、服药愈 正堂通明。 梅兰县吕老爷将一切事务都推给赵甲,自己躲清闲去了。 县尉雷济正襟危坐,县丞没闲着,将卷宗和地图拿出,秉笔的书吏就在一旁记录。 高庆之翻看着赵甲的地官簿。 地司衙门的捕快都有这么一本。 以前赵甲没有突破只算候补,现在炼出真气,以及二十年外家功夫,也就能成为六扇门的正式捕快。 这本地官簿不记人,只记山精妖怪。 再审了一遍雨霁和尚和刘弘,得到的讯息大差不离。 那些没了妻妾,或是妻女病榻缠绵的人家的名单也都梳理出来。 高庆之看向堂下三人。 正是壮子、大嘴和小个。 他们三人昨夜和五通神搏斗还活了下来。 高庆之走到壮子面前,举起拳头道:“他怎么打的你?” 壮子回忆道:“我挥刀扑上去,没看清楚他怎么出手的,感觉像是被蛮牛狠撞了一下,倒飞出去,五脏六腑好像搅合在一块,吃痛没爬起来。” 又赶紧补充道:“如果那时候我穿了重甲,肯定不会这么废物。” 高庆之拍了拍壮子的肩膀,倒是生就一副结实身躯。 寻常人吃那一拳,多半要丢半条性命,这小子却只是半晌没爬起来。 是个好苗子。 炼出真气也能成为六扇门的候补。 高庆之面露疑惑神色,这五通神不该这么弱,大闹一通竟然一个人都没死,如果真的和县尉雷济说的那样,一怪镇住上百人不敢动弹,莫说三人,就是三十个差拨列阵对峙也得死光了。 高庆之的疑问得到解答。 一是三脚抗住了五通神。 二则小个的求救响箭起作用,大批明火执仗的捕快和巡夜的兵丁围住院落,惊走那怪。 “三脚?”高庆之侧眸看向赵甲。 赵甲旋即一指蹲踞房檐的黑色老猫。 “不可能。” 高庆之一笑。 多年镇怪的经验让他一眼就看出三脚老猫只是个小精灵,顶多用猫尿下幻迷惑身弱女子。 甚至不需要一个成年男子,半大孩子都能用木棍打死老猫,这样孱弱的精怪怎么可能抵挡住大妖怪。 赵甲压低声音附耳嘀咕了一句。 高庆之神情一怔,没有再纠结这件事。 又问询几句话,眼见天色渐入黑夜,高庆之推辞掉县丞安排的厢房,打算在衙门的班房休息。 赵甲怎么可能让师父在县衙班房住一晚。 班房的环境简陋,大通铺睡着许多衙役,晚上打呼噜放屁都是寻常,根本没法好好休息,遂请师父去他哪里住,二进小院有多余的空客房。 高庆之点头同意。 回了院落,王若拜见赵甲师父,又为师徒二人备下酒菜。 桌上,高庆之分析道:“妖怪确实很傲。” 黑猫陆寻在餐桌也有一席之地。 他大多注意着豹头环眼的高庆之。 “它是怎么回事儿?”高庆之循着目光看过去。 “回师父,是这样的……” 赵甲将遇到黑猫以及在寺庙被救等一系列事情详细描述。 高庆之半信半疑:“真能变老虎?” “猫兄。”赵甲拱手堆笑,期望三脚展示一下。 陆寻一撇脑袋。 这可急得赵甲差一点求爷爷告奶奶。 黑猫陆寻纵身一跃,黑色的猫身迅速涨大,玄色毛发变成斑斓锦色,猫瞳扩成金色虎睛。 霎时,一头丈三尺的吊睛白额大虫踏上青砖,伤痕累累,看起来也颇为疲惫,像是刚刚经历过难以言喻的恶战。 “嚯嚯……!” 高庆之惊呼不已,完全看呆了。 他走南闯北镇压的妖怪不知多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等场景。 “师父怎么一点都不……” 赵甲诧异问道,他心中其实一直很忐忑,像是半途捡到小狗的孩子,不敢给家长知道。 高庆之笑了一声继续说道:“老百姓就是把未知看的太可怕,实际上人和妖怪并无区别。我自己就有很多妖怪朋友,时常需要他们的帮助,不说远的,给你送信的海东青就是衙门培养的精灵。” “你既然入行,总要接触的。” “小子,你福气真好。”高庆之啧啧称奇,回忆道:“我记得当年我入行之时碰到的第一个精怪是个虎姑婆,那恶怪在荒郊野岭开铺,专做人肉生意,我与师父前去镇压差点让它囫囵吃喽。” 说话的同时仔细地观察猛虎身上的伤口。 “这才对,那怪就该这么厉害。” 高庆之艺高人胆大,坦然无惧意:“能把丈三尺有余的成精老虎打成这样,实力非凡,你要是领人去的晚了就得给老虎收尸。” “好傲的一头山精。” “税银敢劫,县城也敢闯。” 高庆之抚须眯眼,沉吟道:“愣头青最好对付,先做法召它,看看能不能招来。再把各家的泥塑集中起来,如果它不来就全部毁坏,断了它的香火,让它有银子也使不出去。” 校尉把背后的剑匣打开。 内里有一本厚书、两本很薄的小册子、一沓符箓、几颗散碎银两,以及一柄不知名材料铸成的剑。 其他的多是些瓶瓶罐罐,还有一大部分被青布包着看不真切。 他从中捡出几个瓶罐,倒出里面的药丸和粉末,聚拢成一堆,颇为肉疼地看向赵甲:“让他服下吧。” 赵甲小心翼翼的接过药堆。 猛虎陆寻眯着金瞳,伸出舌头卷走药堆,药丸药粉不用温水冲泡入口即化,隐隐作痛的肋骨顿时不疼,皮肉缝合的伤口生出痒痒,就连疲惫都一扫而空。 药效立竿见影,可比医馆的汤药好用太多。 神了。 这药要是能弄到现代肯定能挣大钱。 当然,考虑到原材料等东西,要是太不容易得到也没法子量产。 肉眼可见猛虎渡过萎靡精神起来,赵甲大喜道:“师父,这药见效真快。” 高庆之被大胡子掩盖嘴角抽搐:“有效就好,搏杀那妖怪的时候还需要你这位朋友出力。” “师父还有没有?” “当饭吃哩!” 收起匣子的高庆之拿出一本小册子。 赵甲拿起来一看:“地官真气录。” 高庆之语重心长道:“以前我不教你,是因为你已经炼了武备要略很多年,三关走了两关,让你感知穴道和内胎气息反而耽误你。” “现在你外家入内家,积攒一身武艺,修行真气录后靠着厚积薄发的横炼可以突飞猛进,甚至有可能强于从小炼内家的。” “来,我助你一臂之力,壮大内家真气。” 师徒二人来到庭院。 月正明。 陆寻也步入庭中,仰口对月。 以往他猫身的时候,保持这个姿势便可汲取月华,干涸的法力就能补充。 半晌。 猛虎陆寻疑惑的变换姿势。 还是没有汲取到月华。 换回猫身。 月华果然入口。 跳上房檐的陆寻换成癞头蛤蟆再汲月华。 有法术的头颅都可以汲取月华。 陆寻将本来就没有多少的法力补满,猎杀五通神注定会是一场恶战,得提前做好准备。 32、画符扎纸鸢 翌日。 清晨。 庭院的老梅树在春风中荡下梅花。 赤膊大汉高庆之扎着马步看向猛虎:“我教你一套拳。” “此拳名为虎尊拳。” “起势……” 豹头大汉一套虎拳打的生风,仿佛真的有一头老虎在为小虎授艺,而一旁蹲坐的猛虎则盯着招式和姿势。 高庆之补充道:“虎拳重意不重形,是形意拳的一种,你是真老虎发挥起来更是游刃有余。” “待、出、扑、探、剪……” “活用你的力量,让筋骨一体而动,腰胯带动肢体,不要蛮横用力,太使劲你不仅会脱力还会极大的消耗体力。” “出手最重要的是放松、冷静。” 猛虎陆寻认真地学艺。 怪哉,人学了老虎的武艺又教给老虎。 猛虎陆寻毕竟是真老虎,很快就从虎拳中领悟出诀窍。 像是动物天生就会。 “好!” 高庆之拍手叫好,兀自走到一旁,拿清茶漱口连茶叶埂也一并吃下去。 陆寻一套虎拳打下来,筋骨完全舒展。 信步盘踞于台阶前。 哭红眼睛的小月就依在老虎旁,早上几人练功的时候,听说三脚回来,小月兴冲冲的来了。 一看到猛虎又听老爷说是三脚变的,当即就吓哭了,以为老虎把黑猫吃了,伤心很久见老虎变回黑猫才缓过来。 “吃饭啦!” “大娘子叫开饭。” …… 吃饱喝足的陆寻换回猫身。 斑斓锦毛虎无法在县城内行走,还是猫身舒坦。 赵甲匆匆出门,县衙公务繁忙,供五通神的各家得走访,顺便把泥塑和税银全收上来。 高庆之没去衙门,他一早出了宅门赶去集市,在早市相中一只白毛黑冠子公鸡,又从狗肉铺买来一罐黑狗血,回去的路上典数着齐备的物件儿:“朱砂、狼毫、昆足、槐枝、树液、油纸、……” 黑猫陆寻打着细微的呼噜,眯着猫眼盯着高庆之。 高校尉净手净面,整理仪容,打开他那个像是小仓库的匣子,掀开青布包裹取出一张画像张贴在架上,转头看向书房里的黑猫:“莫看了,本校尉一会儿要拜三官大帝请力画符,你受不住帝君神力。” 老猫没有自不量力的强要留下。 陆寻知道自己的斤两,现在的他连小妖怪都不是。镇魔校尉一看就是有来历的,不至于唬他。 识趣出门,换回虎头再演虎尊拳。 常言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他这猛虎身磨磨爪子也能锋利点。 …… 王若举起古书,站在圣人像前,学堂中坐着板板正正的小月,以及一只近乎四尺的大黑猫,一人一猫面前各自摆着一个沙盘,是准备用来书写文字的:“今天我们学习这个‘义’字。” 饶是见过风浪的王若在路过黑猫的时候也不由踌躇。 寻常小怪也就罢了,黑猫还能变成老虎。 不管再怎么做心里建设都会发怵。 教妖怪识字,她在以前想都不敢想,没想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教。 黑猫陆寻学的很认真,他凭着不错的记忆记下几个字,现在才算真正开始系统性的训练和学习,想要在这个世界畅通无阻肯定需要好好学习文字,总不能一辈子当个只会听的文盲哑巴。 有了黑猫的陪伴,小月学字也认真。 王若把着小月的手,教她一笔一划的书写。一边的黑猫则伸出猫爪在沙盘上歪歪扭扭的练习,写好一个字后,啪,将沙盘上的横栏从左拨到右边,细沙盘又重新平整起来,可以再做练习。 “学着呢。” 走出书房大门的高庆之看到天井庭院内的几人一猫。 “师父。”王若行了一礼。 高庆之颔首还礼。 “大老爷拿的是什么。” 小月好奇的看向高庆之背过去的手,追寻过去的小月一眼就看到物件:“呀,是纸鸢,大老爷要去放纸鸢吗?” “是要放纸鸢。” “试试。” 高庆之笑着将扎好的风筝挂在天上。 放线,收线。 振翅高飞。 “不再放了吗?” “现在不放。” “那什么时候放?” “晚上。” “晚上?” “对。” 高庆之又将扎好的风筝从天上拽下来。 “不要打扰大老爷做正事。”王若叮嘱道。 小月应是跑到猫猫身旁。 王若还想说些什么,临到嘴边还是把话咽下去。 这个年纪的孩子贪玩好动。 她当年在深闺之中也是因为有丫鬟解闷,不然人也无聊,何必剥夺了小月的喜悦呢,只是心中对能变猛虎的妖怪有几分不安,再怎么通人性,猛兽依旧是猛兽。 黑猫陆寻歪头。 看孩子是门技术活儿,尤其是半大孩子。 保持姿势不动的黑猫感觉胳膊腿儿都麻了。 “老爷回来了!” 陆寻如蒙大赦。 赵甲进门猛灌两盏茶水,说道:“查清楚了,一共收缴上来四个泥塑,一千二百两银子,很多人家也招过五通神,不过五通神却没有留下泥塑,应该是只有它看重的才会给他们泥塑神像。” “我决定在院内设下仪坛,做法召怪。” “三老爷领五十伏兵,着重甲者顶在最前,弓箭和弩手在后,只要它露面就把它射成筛子。” 这五十兵卒必须是悍勇之士,否则容易放跑五通神。 倒不是他不想多调人手。 一是巷小街短,人一多反而臃肿。再就是上回夹击水匪很多兵士都受了伤,又被妖怪吓破胆,一听要围猎五通神一个个缩卵。 王若意外且担忧道:“它会来吗?” 听甲哥儿说的这些,王若发现那妖怪灵智应该不低。 三脚这样一个小精灵都智慧非常,那个妖怪那么厉害,应该只强不弱才是,或许很容易就看破陷阱。 赵甲说道:“娘子不用担心,它一定会来。” “它很傲,但并不是说不谨慎。” “经过走访和调查,五通神在年前就来到梅兰,为什么一直到现在才出现,正是因为它发现没有人能制住它。” “上一回大摇大摆掠走税银也是在我们征战之后,足以说明它评估过县衙的战力。” “可是它并不清楚,我已请师父来镇妖。” “而且上回它运气好,我们没有动手。” “现在做足准备,叫它有来无回!” 王若还是忧心赵甲的安全,别妖怪没有杀掉反而引来疯狂报复,便以三脚举例道:“甲哥不可小觑那些山精野怪,我见三脚已是比猴还精,比鬼还奸,那大妖怪岂是好相与的?” “三脚不一样。” 高庆之宽慰道:“他媳妇儿,放心吧,我会护好他。” 赵甲上前拉住娘子的手,王若不再多言。 “今夜,” “铸坛招怪!” 33、玄坛引怪 三脚确实不一样。 赵甲从没见过这样的妖怪。 即保留着纯粹妖怪秉性,又像是学过人间礼法,却依旧坦荡。 看起来是一只不足四尺的黑猫,赵甲却始终觉得三脚才应该是真正的大妖怪。 世间怪事常有,谁又能真的全清楚。 糊涂有糊涂的好处。 日头西斜。 众人草草用过饭食。 赵甲领着人去搭建仪坛。 玄坛以黄土为垫,高三尺,按照五行方位拱卫。 坛上,一杆高大的幡图徐徐展开,在晚风中飘动,绘于其上的五通神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从图中跳出来。 香炉像是个小鼎立于真灵图前,粗细沙混合又铺一层厚厚的香灰。 以新起晒过的干黄土压住红色毛毡。 “比砍头的刑台还气派。”小个抱着肩膀看着那些进出往来的兵丁。 他们兄弟没有参与玄坛的建设,不是因为厚待和偷懒,而是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所以现在得保存好体力,不宜轻动。 至于那事是什么? 看兵丁泥匠形色匆匆就知道了,他们生怕被看中留下。 壮子抱着一个大瓷碗,粗粮光饼以及糙米高高垒起,他拿着木勺挖着吃。 看到小个的眼神,壮子摊手木勺:“呐!” “你自己吃吧。”小个无奈的笑了笑,黄泉路上做个饱死鬼也不错。 这不是他咒壮子,而是他清楚的知道他们和五通神的差距,上回要不是三脚拼命阻拦,他们早就被五通神消化拉在山岗崖涧。 “这回壮子吃饱,穿着重甲,不废物!”壮子捶了捶身上的甲胄。 “我们顶多算是壮声势的喽啰,决定胜负还得看那两个半。” 小个稍微松了松甲。 大嘴寻摸一圈问:“怎么还有半个?” “镇魔校尉高将军算一个,三脚算一个,头儿算半个,可不是两个半。” “既是喽啰还赖着做甚。” 听到声音的小个一愣,循声看去,惊道:“老爷子不在家养伤来这做什么。” 说话之人正是许久未见的老成,自上次剿匪受了重伤,老成一直在休养,这才几天就又出门。 老成不以为意,兀自吧嗒抽旱烟:“来就有二两银子,我这条老命丢也得丢在沙场上。知县吕大老爷亲口承诺,谁能杀五通神赏银一百两。” “嗐,您老还想挣那一百两?” 谁不知道这一百两早就有主,是大老爷为了巴结镇魔校尉扯出的赏金。 在几人闲话的时候玄坛已经建好。 黄昏。 未至黄昏。 县尉雷济嘴里嚼着饼子,五十兵卒默默用饭。 最前两排着玄色重甲,后排是褐色的轻甲,有十方劲弩,二十个斜挎弓箭的弓手,是整个梅兰县最精锐的兵丁,也是他这个县尉的底蕴。 其中不乏他的子侄和干儿子,均是良家子。 上回围剿水匪的时候他也只带了一半,留下一半在县城策应。 这回要猎妖怪,他带齐了人马。 “三老爷,已经安排妥当。”捕头周良赫然在列。 他不来不行。 虽说税银是在大伙儿手中丢的,实际上押送负责人是他,查抄清泉寺顶多是缓了几分,只有找回税银才算将功折罪。 “埋于民房。” 雷济将五十兵卒分成五什,也就是十人一队埋在周围民房中,只等着五通神出现就迅速围困府邸。 …… 月上树梢。 素色涂抹天井一片白。 沐浴更衣后的赵甲双手持三柱高香,每一柱都有拇指粗细,星火飘然落下莹亮灰烬。 缓慢而行的赵甲至香炉前,躬身将高香插入炉中,抬头看向清风微动的跃然猿怪。 抿嘴舔了舔嘴唇,压下心底的悸动,掐着法决,斧正颤音低头念诵:“婆娑衍那演底,五通老爷显威灵。” “善信赵甲,拜请五通老爷!” 埋于院落八方的八个力士紧张的屏气凝神。 寂静。 每一息都如此漫长。 …… 雾, 如期而至。 水银泻地般淹没了庭院,仿佛置身于迷离幻境,在灯火阑珊处,身着紫衫的华服美男子踏开脚下的烟云来到人间。 “动手!” 八方力士一人攥住一角,猛然一扯,就要把藏在干黄土下的铁网掀出,然而八人却猛然跌了个东倒西歪,任凭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根本没法拽出铁网。 借着月光一看,干黄土早就变成了水流涌动的泥泞地。 朦胧雾气中的紫衫男子咧嘴,撕开身上幻,露出妖怪本相。 “吼!” 妖怪怒啸长嘶。 上方云气陡然聚集,传来扑簌簌的声响。 唰的一声。 雾气凝成水降在院中,浅浅没过脚踝。 五通神张开双臂。 天空月正明,地上水如霜。 头顶鸦群嘎嘎呼啸投下石子,叮咚叮咚没入浅水。 明火竖起,甲胄陈列围住院落。大门轰然撞开,重甲顶在前面,身后是擎张劲弩,以及拉满的二十张弓。 “放!” 雷济暴喝。 箭矢如雨挥洒而去,劲弩长箭追星赶月。 五通神凛然不惧,粗糙大毛手猛然一抬,地上的浅水与黄土混合而成的泥,形成一块水土大盾,挡在五通神的面前。 长弓射出的箭矢陷入其中无法动弹。 劲弩威力足够穿透泥水大幕,可是在破开泥盾后就已经失去威力,根本无法伤到五通神。 雷济的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五通神三步并做两步,两步赶成一步,直奔赵甲。 上一回有信徒敢砸碎他的泥塑,还有头猫怪让他受了点轻伤,虽无碍却让他大怒不已,他要先杀了这个戏弄自己的人,来保持布道者的威严。 “哪里走!” 壮子大吼一声,举刀就挡。 嘭。 着甲的壮子倒飞出去撞上院墙。 这一次他还能爬起来却摇晃的走不动路。 咻! 光与影在一瞬间重叠在一块,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寒影,亦或许是风。 五通神侧眸一瞥。 原来是剑光。 刺啦。 抬手抵挡的五通神猛然向后跳开,垂下的手臂划开一道皮开肉绽的口子。 他转身就要踏雾上房檐,却不料在他起身的霎那,一条粗壮的野兽爪横空扫来,没有依凭的五通神从半空中坠落。 抬头一瞧。 一头吊睛白额的斑斓猛虎正盘踞于房檐。 在月光下虎视眈眈。 五通神认出这头虎怪。 是手下败将,险些被他活活打死。 鎏金兽瞳挪动回来,看向斩开他手臂的剑客。 豹头环眼着青靛色团花战袍的镇魔校尉高庆之,持一把晶莹剔透的宝剑。 宝剑像是背玉石拼凑打磨成一块,在月下闪烁寒芒,沾染的鲜血也慢慢的滑落,像是根本不会留存任何血液腐蚀剑身。 高庆之狞笑一声:“放纸鸢!” 小个迅速放飞扎好的纸鸢。 奇了。 那两尺大小的纸鸢迎风涨大,眨眼的功夫竟然将整个院子全都盖住,犹如天狗吞下明月,只留下引起恐慌的阴影。 “孽畜,你的事发了。” 高庆之提钢刀割断黑冠子公鸡的脖子。 鸡血径直融入地上的浅水。 “它跑不了!” 雷济大喜指挥兵卒堵住大门。 撕开外袍露出内甲的赵甲攥紧朴刀逐步逼近。 34、诛五通 五通神的眼中丝毫不见惧意。 它是风里来,雨里去的大妖怪,深知每一块无主的地盘都不好相与。 观察大半年,已认定梅兰县这个不错的地方。这些两脚的生灵妨碍它,只是不清楚它的厉害,必须让他们知道清楚。 正如它幼年时分,为了活命争抢吃喝一样。 要打。 要痛痛快快的打一场! 让其他生灵知道它五通山君是这片土地即将加冕的王。 什么阴谋诡计、陷阱伏兵,都会粉碎在它的铁拳下。 五通神缓缓张开横生獠牙的雷公嘴,沙哑怪异犹如野兽有规律嘶吼的,千言万语汇聚成一道长啸:“吼!” 它竟先出手了。 兽脚碾碎青砖地,抢身出现在赵甲面前,钻拳似炮直奔赵甲胸口。 赵甲毕竟是练过二十年武备要略的好手,前些时日力抗猛虎炼出内家真气,炙热真气配合朴实刀术使得军中战法更加强横,一招一式充满了凌厉的杀意。 进步挺身横斩袭来的五通神。 砰。 赵甲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鲜血染红衣襟。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壮子会起不来了,这妖怪的力气大的惊人。要不是有甲胄护身,受了这一拳的他也可能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却容不得他多想,五通神已经再一次贴近。 这一次不是胸口而是直取面门。 “噗!” 飞旋白光在不远炸开让赵甲有了防备的时机。 房檐上的猛虎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鼓动如磨盘的癞头蛤蟆。 蛤蟆腮帮子如同两个鼓起的气球。 “噗噗噗!” 数道水箭阻挡了五通神的前行。 “杀!” 雷济发号施令。 一伍重甲兵卒踏步围上来,五柄无环横刀劈头盖脸。 五通神身形一矮,双拳如出洞蟒蛇,一下击倒连个着甲的兵丁,接着拧腰翻身直接拉开距离,但是这么近的距离,又是五人齐攻,它还是中了一刀。 正寻找角度的五通神猛一侧身,堪堪躲过水箭。 眼中的怒火简直要喷涌出来。 蛤蟆怪却该死了! “啊!” 伸刀而来的兵卒胳膊对折后耷拉下来,连带着钢刀‘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受死!” 高庆之提剑杀来。 镇魔校尉的剑法大开大合。 伏魔剑虎虎生风,不像是早晨打拳时候的慢悠悠,反而充满了致命的杀机,一招一式凶狠而刁钻,仿佛专门克制这类擅长拳脚的类人形大妖怪。 不一会儿的功夫,五通神身上又多两道剑伤。 看起来健硕的大汉速度也丝毫不慢,剑光并身上战袍亮起的纹路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光芒。 天上月被遮,地上水被污。 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五通神的拳脚功夫在高庆之这样的高手面前,就像是刚学会爬行的小儿般粗劣不堪,也就是仗着恐怖的力量和本能动用的筋骨周旋,否则的话,不用十几招就会被高庆之斩杀当场。 房檐上掠阵的陆寻心惊不已。 没想到人的武艺可以高到这种程度。 他应该好好学。 一人一怪缠斗在院内,妖怪渐渐落入下风,情急之下,五通神以自身血液为引,一把洒出爆裂成血雾,使它从高庆之的剑光中脱离出来。 没有任何犹豫的凌空一跃,就要攀上院墙房檐。 “噗噗!” 两道水箭精准的打了它一个趔趄。 没有踏上房顶的它本正打算故技重施。 那边长弓已经重新拉满,臂弩也已经瞄准了五通神。 “放箭!” 霹雳弦惊做一响。 五通神蜷曲手臂护住要害,腾挪间跃上屋顶。 嘶哑至云霄。 “嘎!” 玄鸦俯冲而来。 数不清的乌鸦簇拥成一团。 在五通神伸手的同时将它整个吊了起来。 眨眼功夫已经离地一丈。 谁都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他们对此也没防备。 蛤蟆陆寻双腿猛然一弓蹬住地面。 蓄力,起跳。 在半空中换成黑猫。 猫走! 凌空向上一跳,黑猫化做斑斓猛虎扑向五通神。 猛虎陆寻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五通神的大腿。 六百多斤的老虎像是最坚实的秤砣,一下子将五通神从上空坠下来。 乌鸦群承载一个驾雾轻身的五通神还可以,再加上老虎自然不堪重负,起起落落间倒也越过一条街。 “放……” “不能放箭!” 赵甲挥舞双臂拦下再次满弓的着甲兵卒。 五通神确实挡不住下一轮箭雨,可是挂在五通神身上的三脚一样是血肉之躯。 箭矢没长眼睛,不会绕开三脚,一旦放箭,三脚就得跟五通神陪葬,赵甲怎么可能让他们射杀三脚。 雷济错愕。 周良大怒叱道:“放跑了妖怪你赵甲担得起责任吗?” “出了任何问题我担着。” “我拿项上人头担保!” 赵甲一把推开周良,直将这位县衙捕头推到在地上,大步向长街追去。 高庆之飞身上房顶朗声道:“它逃不出城,追!” 大嘴和小个忙追了上去。 “三老爷,他……” 周良都蒙了,赵甲怎么这么大的力气,他摔了一下差点没起来,万千委屈如鲠在喉吐不出来,只能寻求县尉雷济。 雷济叹了一口气:“卸甲,追!” 做人得识时务,赵甲前途无量,得罪他干嘛。 反正那妖怪基本上跑不了了。 …… 摇摇晃晃跃过三条街,鸦群再也撑不住。 老虎扯着五通神从天上一块摔下来。 五通神发了狠,铁拳夯实在斑斓猛虎的脑袋上,只一拳就打的陆寻眼冒金星鲜血横流。 咬住五通神大腿的陆寻松开虎嘴,却不是吃痛后退,反而双前爪挡开五通神的手臂,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五通神的脖子。 五通神嘶吼着听不懂的兽语。 角力的猛虎陆寻格外暴戾,死死咬住就是不松口。 一拳又一拳重重的轰在他的脑袋上。 哪怕已经听到了骨头崩裂的悚然声响,仍没有松开的意思。 五通神眼看不好发力打碎虎头,铁拳径直撞在猛虎的肚子上,剧烈的疼痛和恶心差点让陆寻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可是他还是坚持住了。 虎睛充血一片赤红的他只剩下疯狂。 不要命的撕咬,夹杂呜咽和凄吼。 “吼!” 五通神的吼声犹如最后一声长啸。 轰隆。 一丈有余的巨大山兔撞碎城门冲了进来。 然而山兔的脚步一顿,没有再上前。 它的眼中已经没有五通神的身影。 山兔转身奔出城门。 “嘎!” 玄鸦振翅飞走。 五通神的拳头猛然举起。 噗通。 重重地落在地上。 神采奕奕的鎏金兽瞳蒙上一层灰尘,失去往日的惊艳色彩。 “咳……” 猛虎陆寻呕吐的鲜血冲出内脏碎片。 他没管自己虎身的伤势,颤抖着伸出虎爪奔向五通神的脑袋。 咔。 鲜血横流的独眼猛虎在月光下举起妖怪的头颅。 哈哈大笑。 “哈哈哈!” 伤痕累累的老虎发出低沉沙哑的难听声音。 诡异的让人却步。 “他,” “似乎在笑。” 小个迟疑的收回目光。 最前方的赵甲没有说话。 猛虎陆寻张开大口,眼前的妖怪脑袋消失不见。 虎身的伤势难以维系,陆寻换回猫身。 黑猫陆寻回首看向追来的众人。 赵甲举手攥拳,大吼道:“五通神,已伏诛!” “五通神, “已伏诛!” 众人兴奋附和。 35、五通山君 清晨。 黑猫陆寻从榻上醒来。 昨夜的血与火依旧激斗着身躯,好好的睡了一觉仍疲惫不堪。 陈嫂略粗的嗓子在喊鸡喂猪,厨房柴火的烟味儿与早晨的雾混在一块飘向天空,院子里的老梅树抖擞精神开花正艳。 睡不着的小月闯入厢房,惊喜道:“猫猫醒了。”蹦跳着去给大人们报信儿。 炊烟与清风裹来饭食香味儿。 咕噜。 老猫饿了。 走出厢房的黑猫看到赵甲盘坐于蒲团正对朝阳。 赤膊的高庆之同样如此。 隐约听见虎豹雷音的气流涌动。 老猫没有搅扰,自顾蹲坐在石凳上,仰面对晨曦的光芒闭上眼睛,集中意念在奇异空间,一眼就看到其中泛着淡淡绿荧的硕大头颅。 哪怕已经摘得脑袋,再看到的时候依旧抑不住激动和颤抖。 陆寻舔了舔干涩嘴唇,无形的精神之手捧起妖怪头颅。 【五通神‘山君’之颅】 种类:毛(怪—禺) 品质:稀有(绿) 戏术:猴拳 猿舞 法术:点将 崩山 戏水 经注:有兽焉,其状如猿猴,白躯皓首,金目青牙,力逾兕牛,生撕狮虎,疾奔驾雾,出则山崩水啸泽地数里。 【拜吾】 不愧是大妖怪,光法术就有三个,戏术也有两个。 经注更是确切描述妖怪力大无穷能撕狮虎。 极度的兴奋是笑不出声的,陆寻恨不得现在就戴上大妖怪的头颅,跳起来打上两套拳。 “开饭啦!” 连日疲惫扫空,笼罩县衙的阴云也消失不见 一顿寻常早饭轻松地有说有笑。 王若追问:“哎,银子追回来了吗?” “昨夜县衙带着二十条猎狗循着味道入山,在山里找到板车和剩下的银两。” 赵甲端着碗扒拉着面糊,接着说道:“清剿了水匪,又彻底解决妖怪,功劳落下来,我得去郡城走马上任了。” “很急吗?” “不急,估摸还得一个月才下衙门的文书。” “倒是有时间搬家。”王若微微点头。 赵甲笑着将一个包袱递给黑猫陆寻,道:“猫兄,这里是一百五十两银子,杀水匪头子和五通神的赏金。” 正用餐的老猫抬起头,看向装有三锭各五十两银元宝的包袱愣住,在现代世界他确实很需要钱,可是这个世界的银钱怎么带回去? 难道手里抓着,亦或是用包袱提着? 想了想还是伸出猫爪推了推,沾了沾茶水写上一个字。 “存。” 赵甲讶然。 “他是要把银子存在你这里。” 高庆之不由感叹老猫太聪明了,学了几天已会写字,还能变成不同的妖怪,真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妖孽。 不过只要不和朝廷作对,他也懒得管,何况本来就是赵甲的朋友,更没必要加害自己人。 “也好,那我就替猫兄先收着,有任何需要就从我这里拿。” 高庆之笑着说道:“就是可惜五通神的脑袋让老虎吃了。” 目光落在老猫的脸上。 赵甲打了个圆场:“吃与被吃本来就是自然,只要老虎不吃县城的百姓就行。” 高庆之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言语。 黑猫陆寻的眼中惊讶。 老猎人就是老猎人,心思缜密到这种程度,也怪他得到五通神脑袋的时候太过欣喜。最先赶到的几人都看到了他猖虎身捧着大妖怪头颅狂笑的场景。意识到的陆寻立马换回猫身,不过显然只能糊弄那些后来的兵丁。 “镇灭五通神我也该告辞。”高庆之谈起此话。 “师父这就要走?” “公务繁忙,不得不走。” “以后你也是地司衙门中的正式捕快,会有自己的海东青,你我师徒往后见面的日子多着哩,你不嫌烦就行。” “弟子怎么会嫌烦。”赵甲举起杯,眼眶顿时红了:“高叔。” “我和你爹是拜把子的兄弟……哎,不提这些,不提这些……” 高庆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四月的下午。 天很蓝,云很白。 错落的枝桠开出团簇的梅花,阳光透过缝隙戳着趴在树干上的猫,黑不溜秋的一大团。 吃饱喝足的陆寻眯着眼睛享受和煦,耳朵微微动了动,猫爪一拨翻了个身看向天空,伸出猫拳五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不知不觉睡着。 再醒来已是黄昏时分。 火烧云堆积远方,铺开漫天的烟霞,映的大地红彤彤。 扫了扫尾巴,赶落身上的梅花瓣。 黑猫跳下树干潜入书房,又寻了个舒坦的位置大梦一场。 镇魔校尉来的急,走的也匆忙,晌午就登船离去。 去向没人知道,是地司衙门的机密。 用过晚饭后黑猫陆寻回到厢房关好门窗。 静等夜色。 傍晚与夜的交接似乎在眨眼之间。 看到时机成熟的陆寻托起黑猫的脑袋,咔,猫头与身躯分离,赤条条的无头人身坐在椅子上。 没了脑袋那股沉重的虚弱立刻卷土重来,陆寻没有了最初的惊慌,将黑猫头放入奇异空间,取出妖怪头。 五通神‘山君’之颅。 微弱的视线让他能仔细端详。 举起头颅慢慢靠近脖颈。 头颅与脖颈相合。 嵌合的一瞬间,无头的人类身躯边生银灰色的绒毛,脆弱的白骨粗壮敦实,虬结的肌肉拧成坚韧链条,纤细的四肢也迅速膨胀,粗粝宛如妖魔般的指甲长出,坚硬的猛兽脚爪抓住地面。 鎏金妖瞳缓缓睁开。 天地明亮! 刚才的灰雾蒙蒙彻底不见,像是将灰尘彻底擦去。 映入眼帘的世界依旧是以三原色红绿蓝为主,整体像是人眼开了一层深邃滤镜,一切都是如此的清晰。 哪怕身处黑暗之中仍然明亮如白昼,目光所及的物体,不像是人眼的平宽,竟形成了立体形态。 堪称恐怖的力量在身体中孕育。 脚下发力轻轻一踩,厚实的青砖顿时龟裂。 五通陆寻大喜。 这就是大妖怪的力量,果然不俗! 【拜吾】 陆寻沉吟着其中的意思,细细揣摩五通神的行事。 从劫掠税银,到发给他人银子,以及在江岸的时候一个小捕快吓得跪在地上不住叩拜,五通神反而走近抓出一把碎银子递给他。 综合了这些讯息,陆寻思索道:“难道是要让信徒拜他?” 先摸索着试试,做做好事,让人信服。 想到这里陆寻推开房门,猛然一跃直接来到庭院天井。 庭院内正坐着个人影。 鎏金妖瞳侧眸一瞥。 黑夜如昼,怎能阻挡五通陆寻的目光。 陆寻脸上浮现错愕的神色。 坐在听院内的不是别人。 正是赵甲。 赵甲划过火石燃起油灯,在火光中看清步入庭院的大妖怪。 他却并没有任何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赵甲起身望向不远处的五通神。 一人一怪相视。 “猫兄!” 陆寻一怔,点头应下。 36、喝酒,喝酒 赵甲做了个请的姿势,待五通陆寻落座才坐下。 烛火明灯点亮大半天井。 飞蛾小虫萦绕一团。 他抬头看向天空,今时月格外的亮,悠悠开口:“果然是你。” 说着拿来酒壶为陆寻斟了一杯酒,又为自己满上,举起酒杯:“梅兰县的特产,梅子酒,自家酿的有些土浊别嫌弃。” 陆寻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酸溜溜,甜丝丝,还有点淡淡的干涩苦味,入喉一息回甘无穷,口舌生津。 五通陆寻雷公嘴里吐出低沉嘶哑的兽吼。 鎏金妖瞳看向赵甲。 要开口吗? 不。 不了。 就这样,挺好。 陆寻安静地坐在石凳上,拿过酒壶给赵甲倒了一杯梅子酒。 粗粝兽爪抓起酒杯。 叮。 两件瓷杯碰在一块。 一人一怪就在庭院天井饮酒赏月。 赵甲翻上来一个楠木箱子,放在石桌上打开。 内里是一件紫青裙甲。 “它死了,我从它身上扒下来。” 赵甲说的很轻巧:“试试?” 陆寻抓起群甲系在腰间。 “这葫芦是件宝贝,里面的酒水效用非凡能快速恢复内家真气。” 赵甲将巴掌大的黄葫芦递给陆寻:“你们应该叫法力吧,这葫芦里的酒也是练功的好东西,药力简直堪比地司的小还丹了。” 两件宝物都是五通神身上的物件儿。 现在猫兄是新的五通神,倒也算是物归原主。 陆寻抬起兽爪挡住了赵甲的手。 伸出妖魔手指沾了沾茶水,在石桌上写了一个字。 “留。” 抓住赵甲的手腕,慢慢放下去。 赵甲迟疑:“这……” 五通陆寻颔首示意收下,他就是拿了葫芦也没用处。 他不是缓慢修行的那一路子。 其次,他不一定能把葫芦带回现代世界。随便埋在什么地方反而使宝物蒙尘,不如就让赵甲拿走,利用葫芦好好修行。 至于紫青裙甲,其实也差不多,不过他得先穿在身啊,否则不是光着腚呢。 谁会拜光屁股的五通神。 赵甲还要推辞然而猫兄的态度坚决,他留着葫芦可以迅速壮大内家真气,对修行有极大的辅助:“兄弟我厚颜留下,猫兄旦有需求只管来拿!” 妖怪头颅轻点。 “朝廷的调令快下来了,师父的海东青给我留信儿,说是能升什长,也就是从七品校旗,手底下有十个名额,我打算带壮子、大嘴、小个一起走,老成就留在县城养老吧,给他一笔钱,他还出山就是想给孙子成言攒基业。” “再从县衙捕快里选六个信得过的良家子。” 话说到这里,赵甲看着五通山君,诚恳道:“猫兄,跟我一起走吧。” 陆寻闻言先是一楞。 接着摇了摇头。 去郡城是好事儿,不过对于陆寻来说未必。 他想要完成五通神的执念就不能去大的城市。 郡城有强大的三法司捕头,肯定具备更多针对妖怪的手段。 万一引起误会反而容易连累赵甲,坏了他的前途。 再就是,他完成五通山君的执念就会回去现代世界。 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或许再也不会回来,平白占一个捕头名额无疑是削弱赵甲的战力。 赵甲没有再问五通神的意愿。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聚散本就是红尘俗世常有的事。 “喝酒。” 叮。 碰杯复饮。 赵甲感叹道:“清泉寺的时候,猫兄拧下蛤蟆怪的脑袋,我还不觉得什么,后来于船上射落猛虎,打捞上来的虎尸也没有脑袋,加之大嘴叫破名字,我才慢慢将一切串联,终于在诛杀五通神后彻底确信。” “想来那狭龙码头丢失的水匪头子的脑袋也是猫哥儿杰作。” 陆寻颔首不语。 赵甲有些醉,扶着酒壶:“人不比妖怪,妖怪哪怕作恶也显得纯粹,人的恶你想象不到。” “我已处理了那些无头的尸体,没对第二个人说过这件事。不过凭我师的洞察力,他心中应该也有猜测,好在他不愿多管闲事。” “大嘴他们应该也知道一些内情。” “往后行事一定要留心留神。” “拿取头颅后就毁尸灭迹。” 说着从怀里取出两本薄薄的小册子:“我三岁识字,五岁练武,二十年外家功夫破三关终摸到内家真气的门槛。” “哥啊,五通神虽力大无穷法术玄妙,可是武功路数稀松平常,若是碰到高人必死无疑。” “这一本是兄弟我练了二十年的武备要略。这一本是我抄录的地官真气诀,详解真气如何修炼和运行。” “做个参考吧。” 陆寻没有推辞接过两本小书。 他早就发现这个问题,打架完全依靠本能是走不长远的,得好好学习武功。 “这是一百五十两银子。” 赵甲拿出小包袱,里面装着三锭银元宝。 俗话说的好,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妖怪也得使银子。 陆寻将拿起银元宝,粗糙的兽爪轻轻一掰,将银元宝掰成三份,如法炮制将剩下的两个银元宝掰碎。 “喝酒!” 一人一怪皆酩酊大醉。 入夜。 五通陆寻从石桌上醒来,对案正趴着醉过去打着呼噜的赵甲。 他将腰间口袋的银子取出一份放到赵甲的腰包。 抬头看向天空,明月正皎。 张开大手。 “戏水” 摄来水气云雾缭绕。 驾雾的五通陆寻身轻如燕,一跃登上房檐。 鎏金妖瞳孔飞掠整个县城,银灰雪毛于夜风中微微飘动,状若妖魔的陆寻找准方向疾奔而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大妖怪在县城内四处奔走。 …… 城郊。 蹲窝的老母鸡咯咯缩头,看门老狗的狂吠在高叫一声后戛然而止。 茅草屋破烂无法遮风挡雨,老妇人被异动惊醒,年幼的小孩儿扒着门缝往外看,月色霜大地也将门前照的明亮。 小孩儿瞳孔猛然一缩小,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看见一头高大健硕如小山的‘人’在抚摸阿黄。 那‘人’缓缓起身径直向茅草屋走来。 呼。 薄门缓缓打开。 老妇人抓着孙子噗通跪下,哀求道:“好汉大王,老妇年逾六十,儿子儿媳外出做买卖都死了,留下个半大孩子,家里一件值钱的物也没有,大王若不嫌弃,把那唯一生蛋的老母鸡拿走吧。” 鎏金兽瞳落下目光。 挡在门前的他像是一堵厚实的墙。 那‘人’从腰包掏出什么东西,递了过去。 迎着月光正闪烁亮色的光。 竟是一块硕大的银稞子。 似乎是清楚老人和小孩花不出去这么大的银块,他又掰成均匀的五份,每一块都在三两以上,摊在手中。 老妇人大惊。 毛茸茸的手掌又往前送了送。 37、这一拜 陆寻走了。 没等老人和小孩儿弄清楚状况,留下银子就转身离开。 他们已经足够困苦,何必再吓唬相依为命的两人拜他这尊‘神’。 有什么可拜的,又不是真神。 拜了又有什么用。 索性留下那几块掰小的银子,飘然离去。 离开后又在城外村落走访两家,都没有什么成效。 不过他倒是发现村落对五通神并不熟悉。 真应了那句话,如果拜神有用,老百姓都找不到拜神的门路。 梅兰县城富户商贾大多知道五通神,还懂得招来五通神的法子,乡野村落则更像是见了妖怪般惊讶,只有少许捕风捉影的传说在流转。 陆寻觉得五通神走错了路,县城固然是布道的好地方,真正虔诚的信徒却未必是他们,应该把劫掠来的税银发给穷苦老百姓。 像五通神那么极端,动辄淫人妻女,手下的小精灵也纷纷作怪,死了也是应该。 …… 摸着月色回到城中。 先把赵甲送回房,陆寻回房点上灯翻看两本小册子。 《武备要略》共载十六势,是军中搏杀术,招式狠辣凌厉却又中正稳定。 陆寻看着这些文字一个头两个大,他只认识一点点记住的字,顶多写十几个而已。 这些文字组合起来又长又没有断句,看起来犹如天书,好在有插图配合,光看图也能明白练功的姿势。 再看《地官真气录》。 好嘛。 全都是字,只有寥寥几页插图。 插图描绘的还是经脉和穴道的走向,以及真气的运转。 只看这几张图根本看不懂。 重新学一门文字是件很痛苦的事,但陆寻不得不学,不学习就会被淘汰,不练武功就会像五通神一样被地司的镇魔校尉诛灭。 学吧,至少要学到看懂《地官真气录》,再不济也得完整背下来。 倚在榻上看书的五通陆寻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已是清晨。 …… “怎么笑得像朵菊花。”小个抱着肩膀看向来到班房的大嘴。 大嘴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和喜悦:“今儿早上起来,我突然在枕边摸到一块银疙瘩,这么大……” 用手比量了一下,着实不小。 走来的壮子傻呵呵地乐。 “什么好事笑得这么开心?” 壮子神秘兮兮地说:“捡了块银子,很大。” “你也有?”大嘴诧异看向壮子。 吧嗒吧嗒抽旱烟的老成眯着眼睛说道:“看来我们大家都有。我称了,那颗银子快十七两。” “赌?” 壮子当先拿出骰钟。 “去,谁跟你赌这个。”小个翻了个白眼。 一两银子能买七百斤大米,够一家子吃小半年,十七两银子是一笔巨款,平常赌几个铜板聊以消遣还行,谁会把这么大一笔巨款堆上赌桌。 “不用猜了。” 当值的赵甲打断几人的悄悄话。 “头儿,你不会也有吧。” 赵甲点头。 “这……” “三脚留给你们的。” “猫爷?!”小个跳了起来,瞪大眼睛问道:“他不跟我们一块儿走吗?” 这是大家默认的事情,所以谁都没有率先提出来。 黑猫给他们留下银子,明显就是不打算和他们一起郡城上任。 赵甲微微摇头。 “头儿,你劝他啊,他听你的。”看赵甲无动于衷,小个忙抓大嘴的胳膊:“大嘴你去劝劝猫爷,你懂他啊。” 大嘴同样没有回话。 得到银子的喜悦又被分别的伤感冲淡。 “晚上来我家喝酒。” 赵甲撇下一句话匆匆离去,他得去交接公务。 …… 用过午饭。 黑猫和小月在天井学文。 出身大家的王若算是不错的教书先生。 本来对此还有些抵触的王若,现在反而欣然同意。 有这样一个事儿干,总好过天天在屋子里摆弄女红。 又有好学的学生,当然积极。 尽管这个学生是妖怪。 王若一手拿着戒尺,一首执书卷:“今天我们学千字文。” 黑猫陆寻用猫爪压住书页,另一只猫爪照着书上写的字在细沙盘上临摹。 他本来想保持五通神的模样,不过考虑到会吓到两人,所以还是用最人畜无害的黑猫身,反正都是他自己在学。 而且既是兄弟朋友家的女眷,需要懂分寸才是,再怎么熟络也得避嫌,更不好用留下不好传说的五通神来学字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读,默读; 写,速写。 只听不一会儿就有响亮的沙盘横栏刮过的声音。 四尺大黑猫在盘上奋笔疾书。 …… 黄昏。 众兄弟齐聚庭院。 天色渐晚,老成从布袋里捻了一指黄铜颜色的烟丝,猛吸一口,金红火星摇曳蔓延。 呼。 白粗烟雾淡去。 壮子一人抓着数个酒坛。 大嘴神秘兮兮地抱着个包袱。 “猫爷呢?” 搬酒坛进门的小个第一时间寻找。 赵甲笑着说道:“你们可别被吓着。” “怎么可能呢头儿。” 大嘴瞳孔微微缩小,眼中惊异一闪而过,听赵头儿这个意思…… 东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双妖瞳在火光中反射金芒。 吧嗒。 兽爪毛大脚离开青砖迈过门槛,连带身躯跨越出来。 银灰色的雪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雷公嘴,青獠牙,肉在里面,骨往外长,仿佛戴了一张赤铜面具,狰狞与肃穆交织,甚是可怖,却又带着点儿淡淡的神性。 “五通神!” 壮子霍然起身,正要找寻兵器。 “是猫。”壮子一愣,听清楚是大嘴的声音。 “是!” 尽管早就有所猜测,大嘴还是第一个认出为给他们扫清危险而变成猖虎的黑猫。 不过,在真正看到黑猫变成五通神的时候,众人还是被狠狠震惊。 实在太过匪夷所思,简直让人无法相信。 五通陆寻落座。 赵甲大笑道:“喝酒。” “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叮! 五人一怪齐举杯,开怀畅饮。 喝到兴起早就没了面对五通神的恐惧。 毕竟现在的五通神早已不是原来的五通神,而是他们熟悉的黑猫变的,是猫五通,也就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一直喝到了后半夜,几人划拳行酒都已经摇摇晃晃站不稳当,索性坐下来接着喝。 陆寻抓起地上五捧泥土,拔下五根毫毛置入其中。 施以点将法术。 五捧泥土在水流中变成五个栩栩如生的泥塑。 陆寻分别将五个泥塑分给五人。 “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猫兄保重。” “这包袱里是特产的五干,拿着路上吃。” “保重。” “三爷保重。” “保重!” 五人一怪。 起身互相一拜。 这一拜,熟悉的眩晕感觉袭来。 陆寻双眸瞪大,周身出现扭曲光影。 飘落的梅花成为灰烬,月晕之光泛起涟漪。 五通陆寻开始奔跑。 抓在手里的包袱迅速被褐黑覆盖,像是内里燃起熊熊火焰,又像是在狂暴剧烈的变化中承受不住从而随气息化做余烬。不仅是包袱,还有身上的紫青裙甲、腰间的小册子和剩下的一块银两,全都开始斑驳变黑。 陆寻放开手里装着五干的包袱,包袱被卷出去迅速成为灰烬烟花。他身上宝甲和小册子的变化渐渐稳住。 黑红灰烬中一点光亮浮现。 狂奔。 跃过跳动的光! 38、游子归 倏然。 昏黄灯光萦绕上头。 游子复归。 恍如隔世。 陆寻低头看去,身上紫青裙甲烧的破烂,只剩下腰带和主体甲片,看起来像是一二分裤松垮的套在腰上。 忙去找揣在腰带里的两本小册,拿出来一翻,大体上还是完整的,一些边边角角呈现碳化痕迹。 那颗十七两的银子融化大半。 陆寻找出电子秤,拨回零一称,电子秤显示银子有350克。 那一大包五干被他在穿梭中放弃。 陆寻暗自说了声抱歉,感觉很可惜。 伸出兽爪猛然一攥,大吼道:“我回来了!” 他不仅回来还戴着五通神这等大妖怪的头。 三步并做两步冲到门前,双臂就要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门一开,深邃的黑暗不见底也不见上空,仿佛他置身于一处小船,漂泊在茫茫无际的大海。 陆寻一步迈出,无形之墙让他吃了个闭门羹,不信邪的他提振气血,倒退数步加速冲了上去。 砰。 直撞个眼冒金星。 “出不去?” 陆寻纳闷。 上回他就出去了,外面的街道仍然是熟悉的花城街区。 怎么到这回就无法出去。 “难道是因为我顶着个妖怪身躯。” 陆寻沉下意识去寻找头颅。 在奇异空间中看到了微弱白光的寨主之颅。 精神一集中。 泼墨般的黑烟字迹浮现在眼前。 【是否吞噬鼍龙水寨浪里鼍龙‘陈晟’之颅】 “否。” 陆寻拒绝了五通神的吞噬,这颗脑袋是他用来行走现代世界的,否则顶着妖怪脑袋还能说‘考斯普雷’,连妖怪身子都长着,岂不是会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再派人将自己拿下可就不妙了。 将注意力转移到斑斑痕迹的老虎头颅。 黑烟字迹再显。 【是否吞噬经世军‘猖虎’之颅】 “果然如此!” 陆寻眼中闪过精光,他就怀疑为什么老猫三脚可以吞噬头颅、使用骨灰,怎么癞头蛤蟆和猖虎不行,肯定是没有完成它们的执念。 现在他完成五通神的执念,返回现代世界不说,也开启了头颅的力量。 “吞噬!” 【五通神‘山君’之颅吞噬‘经世军猖虎’】 【戏术:猿舞】→【法术:猿舞】 “好!” 大妖怪头颅又多一个法术。 吞了猖虎脑袋的陆寻转头看向奇异空间中的癞头蛤蟆。 这个也没甚用处。 【是否吞噬……】 “是!” 【五通神‘山君’之颅吞噬五通神‘癞头僧’】 【法术:戏水】→【法术:戏水】 “这就结束了?” “变化呢!” 等了半天的陆寻东张西望,寄希望于视野内的黑烟文字继续变化。 “强化?” 【骨灰不足,无法强化】 “我刚才丢了一个癞头蛤蟆的脑袋,强化呢?” 【骨灰不足,无法强化】 陆寻有点明白了,要么因为癞头蛤蟆是五通神‘点将’法术点化的小精灵,所以吞噬了也没有强化头颅。 要么就是癞头蛤蟆的头强化了五通神的脑袋,但是‘能量’不足,所以需要补齐‘能量’才能完成这一次强化。 这个‘能量’自然就是骨灰。 陆寻从仓库上找出一个新的录音机。 拆封后放在浑浊的玻璃柜台上,打开录音设备,接着钻进自己的小房间,找到那个自己视作宝贝的笔记本电脑。 这是从一户人家收来的二手货,只要了他一千二百块,听说崭新的得一万,他没那么多钱。 钱基本上都打在医院的银行卡上,等待着医院自动扣费。 医院扣的不多,权当攒钱。 他需要一笔钱。 很大一笔! 插上电源按了一下开机键,xp系统的运转界面徐徐展开。 开机后陆寻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吼…” 意识到自己没法说话,取下五通山君的脑袋换上寨主陈晟的头。 毛脸五通神变成一个高大健壮的白面大汉。 从堆在小床下面的塑料箱子里取出衣服穿上,挑着尽量宽松大码的,穿上后还是绷的厉害,概因这浪里鼍龙陈晟比他原来身形大一圈不止。 ‘陈晟’的脑袋蓄着粗犷的胡须,杂乱的长发披散下来,很有披头士的风格。 陆寻不会束发髻随便找个皮筋扎起来。 “咳咳。” 这下可以正常说话了。 “第一次记录,第二次从奇特大世界返回……” 陆寻将录音机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现整理。” 手指在键盘上敲动: 造成一切变化‘未知’ 一:可能出现‘未知’的原因 1,影碟机放映盗版磁带 2,嘴角有血的青年携带幻界‘辐射’ 3,清水煮面和一个荷包蛋 4,重阳区大型幻界波及 5,银白色面具人砍了我的头 6,科技与魔幻并存的金属盒子 7,杂货铺整体变化 8,其他 二:‘未知’造成的影响 1,我没死,但快死了,没有脑袋的身体时刻处在‘死亡’边缘 2,穿梭到另一个奇特大世界(已知有妖怪),并且能重新回来 3,多出一个奇异空间 使用其他生物的头(包括人),变成颅主 完成头颅主人的‘愿望’、‘执念’,可以解锁头颅力量。用其他的头颅强化这件解锁了力量的头颅。如果没有完成‘执念’,则只能初步使用力量无法强化(暂时,并不清楚后续会不会发生变化) 储存多余的头颅,粉碎头颅获得骨灰。 4,杂货铺成为黑暗中的孤岛,我无法出去(重复:我无法出去。)值得注意的是上一次有个女孩闯入杂货铺,我就出去了(暂时等待,是否还能重复第一次出去的试验) 5,使用雇主馈赠强化头颅(等待再一次重复的试验) 6,可以从奇特世界拿出实物,包括甲胄、书籍、银两……,我对三件物品分别进行称重,银:350克,书籍:150克,裙甲:1000克,总计:1500克 7,其他 三:如何应对‘未知’ 1,追查‘金属盒子’,调查面具人,找回我的头 2,关注‘未知’,详细记录自身以及杂货铺的变化 3,找到走出杂货铺的办法 4,赚钱 陆寻又将得到的几个头颅的详细讯息打出。 靠着记忆背出‘癞头蛤蟆’和‘猖虎’,梳理在单独建立的‘头颅’文档。 这显然是一项大工程,要记录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武功等…… 事到如今先吃饭吧。 人是铁饭是钢。 抬手按下录音机的暂停键。 陆寻回到自己的小窝找出半捆面条,想了想还是又拿出半捆凑齐一捆,原来的身体吃半捆就够了,眼下这水匪寨主的脑袋肯定吃不饱。 像这样的面条他准备了很多,水煮放盐,再放一个荷包蛋。 这样的吃法稍微好一点,比原来干吃米饭就辣椒多一些营养。 摸到手机发现已经自动关机,陆寻扣下电池,用万能充给手机电池充电。 端着不锈钢小盆的白面大汉拿起遥控器。 这个点应该还在播士兵突击。 沙沙。 屏幕上雪花闪烁。 陆寻走近,抬起手打算拍拍大脑袋电视。 叮铃! 风铃被推开的门撞出连串的清脆声。 沙沙作响的电视突然蹦出节目。 顶着晚霞入门的是个背大书包的小孩子。 39、拿人钱财 小孩儿怯生生地东张西望两边竖排的货架,狠狠地咽了一口吐沫,双手死死攥着大书包的过肩背带。 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因紧张而颤抖:“老板?老板在吗……” 正准备拍打电视的陆寻愣了一下,放下手,走出柜台,伏低健硕的身形,尽量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压低粗嗓子,夹了夹声音才说道:“小朋友,你要买些什么呀?” 小孩儿身着上白下浅绿的校服,带着一个看起来厚实的红领巾,书包很大,几乎快盖过他,梳着板寸头,看起来不大。 小孩直接从兜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 “叔叔,你能替我爸爸去开家长会吗?” 陆寻愕然。 似乎生怕眼前的白面大汉拒绝,小孩儿赶紧补充:“就上午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眼看陆寻愣神,小孩儿咬咬牙又从另一边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叔叔,我总共就只有这些钱了。” “你爸爸妈妈呢?” “爸爸妈妈出海还没有回来。” “你跟谁住?” “我跟爷爷奶奶一起住。” 陆寻略一思索,点头答应:“行!时间,地点?” 小孩儿放下书包从里面找出一个笔记本,精准的找到早就书写好的一页,撕下来放在大钞的下面递过去。 “叔叔,这是我家的地址,明早八点半我们一块儿去学校。” 陆寻接过地址和大钞,翻看了一下,拉开抽屉拿出五十,抽出一张一百的,凑成一百五递给小孩儿,说道:“我这里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一小时只收一百块钱,这一百五你拿回去。” 小孩儿明显呆了,本能地伸手接过来,转身往玻璃门走去。 陆寻忙跟上。 眼睁睁地看着小孩儿推开玻璃门。 外面不再是一片孤寂的黑暗,而是熟悉的三岔路口街道。 他跟着小孩儿走到门外。 “叔叔千万记得来啊。”小孩儿转头看向陆寻。 陆寻按耐住心中的激动和欣喜,招手道:“我一定到!” 目送小孩儿消失在巷尾,陆寻兴奋的差点蹦起来,赶到柜台前打开录音机,点开文档。 事件重复,第一次走出去是帮女孩儿找猫。这一次是帮小学生参加家长会。外头不再是一片漆黑。 半响,陆寻严肃道: “高度怀疑杂货铺需要被人观测。” 抚摸下巴的陆寻意识到胡子的杂乱,又到镜子前照了一下,看到自己头发也很长,身上的衣服也不合身。 本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经营理念,陆寻当即决定是理发,顺便把胡子好好打理一番。 …… “老板这头发留了很久吧。” 理发小哥对这样的长发并不感觉奇怪,无非就是披头士嘛,摇滚撒,非主流的年轻人都留着这样的长毛。 不过像是眼前这大汉一般留这么长还油黑光亮,品相上佳的确实比较少见:“剪了怪可惜的。” “这一头头发能卖多少钱?” “五百!” “八百,你还有的赚。” “老板……” 眼看白脸虬髯大汉起身就要走,理发小哥赶紧答应下来:“八百就八百。” “剪成寸头。” 洗剪吹,顺便修剪了胡子。 陆寻看着镜中倒映浓眉大眼的白脸汉满意的点了点头。 拿上理发店老板找给他的八百块,径直出门在服装店选了一套合身的衣服,披上褐色犹如披风的风衣,取了证件,一脚油门蹬着摩托车。 嘟嘟。 摩托直奔医院。 说是医院实际上并不像寻常那般人满为患。 这地方建成的时间不算久,算是科学城的附属设施。 持有家属证件的陆寻一路上畅通无阻,登上五楼的重症监护室,隔着厚厚的玻璃向内看去。 重症监护室内的各项仪器有规律的闪烁,管子有序排列。 像是科技结晶的巨舱替代了病床,躺在舱内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 白脸大汉静静地注视许久,缓缓叹了一口气。 离开病房,陆寻行至值班护士的前台,问道:“大夫,我听说有人使用新研制的疗养舱醒了,是不是真的?” 白衣白帽着黑色毛衣坎肩的护士微笑道:“是的,先生。确实有这样的例子。” “最新的疗养舱多少钱?” 护士解答道:“八百万。” 似乎看出白脸大汉的犹豫和迟疑,护士接着说道:“也可以为您的家人选择次级疗养舱,利用医保报销的话可以将费用控制在二百万左右,听说也有不小的几率苏醒。” “不知道住在我们镇界医疗部的,是先生的哪一位家人?” 眼见大汉没有回答,护士看出对方的窘迫,继续说道:“实在凑不出钱,可以暂时维持现状,在报销的情况下每月只需六百就可享受医院的基础设施。所有因幻界昏迷不醒的人,都可以送入镇界医疗部。” “如果特别的困难可以申请贫困补助,一分钱都不用花。” 陆寻话锋一转:“曾经那些失踪在幻界里的人,还有找回来的吗?” “我并不清楚这些,我的权限级别不高。” “谢谢。” 陆寻道谢后离去。 现在摆在面前的是两条路。 一,变得足够强大自己瞧出病因。 二,赚钱让妈妈享受科学院最顶级的资源。 陆寻倾向于第二种,因为他现在连基本的医学常识都不懂。 大妖怪的道行战斗尚可,治病根本没法指望。 不幸中的万幸是好歹妈妈还在疗养舱内躺着。不像他爸,失踪在超大型幻界爆发。 这么长的时间过去……。 陆寻挥去脑海中的想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被找到也就留有希望。 从医院离开的陆寻跑了一趟百货超市。 买了玩偶礼物。 …… 翌日。 陆寻起了个大早,洗漱之后套上白色t恤,蹬一双黑白二色的帆布鞋,套上褐色风衣掩盖壮硕的身躯,看着镜子中的形象,陆寻笑道:“要是穿皮衣带墨镜,再拿上那把双管火器,活像是终结者。” 他是去开家长会不是打仗,肯定不能带着火器,不仅不能带火器还得穿着得体一点,现在这些小朋友都要面子,家长穿的太好不行,太差也不行,奇装异服更是惹人非议,所以这样就不错。 重阳区,九华街128号…… 他的杂货铺在重阳区的三岔路口,骑上摩托车就是一脚油门事儿。 八点,辰时。 男孩儿早早的在街口,抿着嘴四处张望。 他确定是八点半,不过心中总没底,思来想去还是提前起了个大早,又觉得是不是应该去三岔路口的杂货铺找男人兑现承诺。 可是又犹豫会被店主凶骂。 求人办事就是如此。 嗡嗡嗡! 摩托车伴着轰鸣和油烟停在背大书包的男孩儿面前。 摘下头盔的男人笑着说道:“小孩儿,你起早了。” 男孩儿眼眶一红。 接着一只大手抬起来就要覆盖在男孩儿的小脑袋上,略微一迟疑还是落在肩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亿。” “你爸叫什么名?” “我爸爸叫李固猛。” “好!今天我姓李,叫固猛,是李亿的爸爸。” 李亿抓着大书包的背带,小声甚至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的叫声了爸爸。 “爸还给你带了礼物。” 陆寻抓出从百货超市买的娃娃,是一个身着白色劲装,背长剑,顶着橙红色猫头的侠客,将之塞进李亿手里。 李亿惊喜道:“虹猫少侠!” 翻身下车的陆寻将另一件头盔套在李亿的脑袋上。 “上车!” 一脚蹬着摩托车,微微侧首:“抱紧了。” 嗡! 摩托消失在长街尽头。 40、替人消灾 “那是李亿的爸爸吗,好高啊。” “好壮!” “李亿他爸看起来真结实。” “真是他爸爸吗?” “……” “那是谁的家长。” 窃窃私语从耳边拂过,陆寻充耳不闻,笑着问道:“小乙,你读几年级?” 同桌的满脸横肉的小孩儿鼻涕还挂在嘴边上,他和他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他爸看起来就整洁多了。 小孩儿用油亮亮的袖口擦了一把鼻涕,张口就问:“你是李亿的爸爸吗,怎么连他几年级都不知道?” 李亿站在书桌旁,压低声音:“昨天我文具盒里的一块钱丢了,那个一块钱的一面被我涂黑,我看到他就有一个涂黑一面的硬币。” “小……” 横肉小孩儿的爸爸本想瞪眼训斥李亿,然而看到那极具压迫感的高大身躯坐在一边,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下去,笑呵呵地说:“小孩子之间的玩笑话,希望你别介意,不知道怎么称呼?” “李固猛。” “陈建原。” 陆寻扫视一圈,怪不得李亿会花钱请人装他的爸爸,多半是风言风语多刺激了孩子的内心,亦或是被人欺负却没法讨回去,不想让爷爷奶奶这样岁数大的人来,显得自己看起来孱弱。 班主任石老师登上讲台,赶走了这帮站在书桌旁的男女小学生。 …… 小学生们挤在窗户外面看向教室内。 “李亿你爸看起来像明星哎。” “……” 同学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李亿的爸爸,李亿骄傲的扬起下巴。 这可把小胖墩惹恼了,张口就说:“李亿骗人,那个人根本不是他爸爸,他爸爸早就死了。昨天我还见他哭了,他说他很想他爸爸妈妈……” 李亿的拳头抡了上去。 “你敢打我…” 旁边急的跳脚的小女生大喊:“你们别打了,周喆告老师去了。” “啊,你咬人!” 小胖墩被打的鼻血横流,还被狠狠地咬了一口,一把甩开李亿就开始跑。 李亿在后面追,像是头发疯的牛,不是他报复心重,而是他最开始以为小胖墩是友善的,会是新学期的好朋友,所以才说出自己的秘密,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成为刺向自己的刀,让他这么疼。 追打小胖墩的李亿跟着闯入正在装修的老楼。 嗡! 老楼的走廊涌出淡淡的雾。 嘀嗒。 一滴粘稠的浊水从吊顶落下在地砖炸碎,地板湿漉漉的像是有人用拖布擦拭过。 两人消失在雾中。 …… “熊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 走出教室的陈建原或许还以为是自己儿子占了上风,所以故作大度的率先开口。 说话的同时看向不远处的白脸大汉。 大汉神情凝重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陆寻刚才感受到一股异常的冰冷,抬起手臂,寒毛已经竖起,没有丝毫迟疑的迈步追去。 老楼和新楼中间隔着一条甬道,老楼的地砖是青底碎花色,新楼的则是铮亮的白色,看起来泾渭分明。 “哎,你干嘛走这么快。”陈建原气喘吁吁的赶上来。 陆寻眯着眼睛注视长廊。 班主任石老师忙问学生两个小孩儿哪去了。 男女学生指路。 然而,众人找了一圈都不见人。 最后发动二班所有家长和学生一起找,依然没有找到人。 这个时候陈建原彻底慌了。 “操场也没有,门卫一直把守大门,没看到有学生出去。”石老师惊慌失措。 这是两个活生生的孩子,不是猫猫狗狗,本不应该这么简单的失踪,可是现在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有家长迟疑:“不会是出现幻界把孩子吸进去了吧?” “完了完了……” “……” “报警吧。” “治安部门会派人找到孩子的。” “都怪你那倒霉孩子!”陈建原心中情绪沉积转为愤怒,挥拳向白脸大汉。 陆寻一巴掌将对方拨到一旁。 没有理会胖墩儿他爸,他抄起旁边的拖布,一脚踩断拖布头显露出锋锐似枪头,冷声道:“把人交出来!” 陆寻投运用江流百斤刀的劲力将拖布杆劈向前方。 咚! 灰暗的长廊涌动灰色的雾。 石老师和众家长忙护住孩子们。 陆寻大步向前,直接跨越扑来的雾气。 …… 李亿颤颤巍巍的缩在角落,小壮墩被不明的力量拖拽在地上。 黑色的雾尽头站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他怕极了。 人影微微抬头,迈开腿狂奔袭来。 李亿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都在这一刻骤然停止,明明没有被堵住口鼻却怎么都无法呼吸,弱小的身躯僵住不动,就在人影拖着小壮墩儿跑到他面前,举起黑色手掌的时候,一只大手撕开雾气探进来,一把抓住李亿的肩膀。 李亿吓得一哆嗦,猛然回去看去,惊喜道:“叔叔!” 陆寻一把提起李亿夹在腋下,右手攥成拳头,微弱的内家真气散出盈盈光芒,大喝一声:“滚开!” 一拳递出,黑雾被劲风席卷扫空,而那黑色人影也在风中飘摇。 “叔,别打他。”李亿忙呼喊。 陆寻目中精光一闪收拢拳劲。 “叔叔,带上陈圆强。” 陆寻大步向前,左手一把抄起地上已经陷入昏迷的小壮墩。 “他原先很安静的,不知道今天怎么了突然发狂。”李亿看向长廊尽头飘忽不定的黑色人影。 陆寻严肃道:“他是鬼。” “他也是我的朋友。” 黑色的人影畏惧不再上前,红彤彤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李亿。 陆寻叹道:“唉,都是可怜人。” 说完转身就带着两个小孩儿往雾外走。 …… 雾气涌动。 在一众家中和石老师或惊讶或焦虑、恐惧的目光中,身形壮硕的白脸大汉一手拎着一个孩子,踏开云雾缭绕出现下新楼和老楼的交界地。 身后雾气仿如褪去的潮水般迅速消失不见。 陈建元忙冲上来抱住自家小孩儿。 一杯凉水泼在小壮墩的脸上,当即从沉寂中惊醒。 “谢谢,谢谢你!” 陈建原忙鞠躬,双腿一弯。 陆寻一把扶住对方,淡淡地说道:“没必要,好好教育孩子吧。” “李亿他爸真有本事。” “难道李亿他爸是幻界行者?” “好本事啊!” “怪不得不常见到李亿的家长。” “……” 赞美夸奖溢于言表,众家长看‘李固猛’的眼神全都不一样了,那些少男少女小学生再看李亿也完全不同。 曾经只是觉得李亿学习好,现在则夹杂羡慕。 家长会散了,临走时候石老师找到陆寻。 “小乙,你到一边等我。” 石老师诚恳道:“谢谢。” “石老师客气了。” “谢谢你救了两个孩子,也谢谢你来帮忙。” 陆寻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 走出学校大门的陆寻取出头盔给李亿戴上。 “走,回家了!” 拧动油门,在汽油灰烟中奔出。 停在长街口,走下摩托的小孩儿依依不舍地摘下头盔,一步也不肯挪。 “我送你上去吧。” 李亿高兴地跳起来。 走路地时候突然问:“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 “和鬼交朋友。” “维护自己的朋友并没有错。既然是自己人,甭管他是妖魔鬼怪还是人,只要不伤天害理,得包容他们的身份和出身。” 走上楼梯,来到铁门前,陆寻笑着说:“好好学习,成为一个……” “做自己!” 何必非要成为什么大人物,能做好自己就好。 嘎吱! 铁门缓缓打开。 汹涌的鬼气扑面而来,瞬间就席卷了楼道。 陆寻面色猛然一变。 微弱的内家真气竟被压制的无法动用。 伸手护住李亿。 他已准备随时换成五通山君的头。 “小乙回来了?” “爷爷!” 一个干瘦形如枯树的老头儿走到门前,笑着说道:“他叔,他奶奶出去买菜去了,一块儿吃个饭吧?” “不了,我还有些要紧事。” 这不是陆寻推辞,他时间确实宝贵。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一次去到那个奇异世界,所以在‘替人消灾’后,他还得去追查那个面具人的下落,以及自己头颅的去向。 “有空常来。” “爸爸,再见。” “再见!” 陆寻匆匆下楼。 站在楼前回头望去。 【是否使用雇主的馈赠】 “否。” 尽管他隐隐觉得没有完成‘陈晟’的愿望,所以无法解锁全部力量,不过这毕竟是一次强化头颅的机会,得慎重。 三脚猫头就是得到雇主的馈赠使得法术猫走‘登堂入室’。 所以他打算返回杂货铺换上五通山君的头再使用馈赠。 41、追猎 杂货铺。 换回五通山君头颅的陆寻开口: “使用!” 【使用雇主的馈赠】 【法术:戏水】→【法术:戏水(登堂入室)】 五通陆寻看向一旁的矿泉水瓶,只一眼瓶内的水应自己所想变化,连带水瓶一起悬于半空,又在他的控制中慢慢落下。 “好法术!” 感觉到法力不小损耗,就没有再任意挥动法术。 现代不比那个奇异古世界。 古世界的灵气盈满充裕,像是汪洋大海,而他则是畅游其中的小鱼儿。 现代世界的灵气则稀薄如干裂的河床,皲裂的大地如同历经了难以言喻的大旱灾。别说养鱼了,养泥鳅都费劲。 想要在现代恢复损失的这点法力,不知道要吸收多少月华。 “换头。” 换回白脸大汉的脑袋,陆寻进屋拔下万能充,将电池按回小灵通手机,开机显示年月时间,找出记录电话号码的本子。 翻页数到掮客号码。 本打算直接拨号,想了想还是去营业厅买了个不记名的白号。 拆下电话卡装上这个白号才拨打。 第一次被挂断。 第二次挂断。 第三次久久没有人接听。 陆寻倒也不恼,放下手机静静地等。 半晌。 一个陌生的号码突然打进来。 陆寻接起电话,率先开口:“听说你这里有香江好烟。” 这时候对面才开口说话,手机里传来一个低沉分不清男女的混音:“你要做什么生意?” “找人。” “花城,刘成彪。” “找人两千,把钱打到这个账户上……。” 对面混音报出一连串的银行卡账号:“钱到账,两天后会有人打电话过来,告诉你具体的讯息。” 陆寻语气平静:“加急!” “六千,当天晚上。” “嘟嘟嘟……” 电话挂断,陆寻眯着眼睛盘算手里的资产。他上回做的一单才两千,还因此丢了性命,这掮客的情报起步价就是两千,这么一对比,他原来干的都是辛苦活儿,赚的全是血汗钱,果然还是做幕后来钱快,弹性大。 …… 百货超市。 白脸大汉问售货员:“银价多少?” “先生今日银价是3.283/克。” “收吗?” “收。” 陆寻拿出从古世界带出来的350克银稞子。 “1149.05,算您1149.1。” 带着白手套称量银子的货柜人员笑呵呵的说道。 陆寻接过大钞皱起眉头,银价也太低了,就算他每一回都能弄三斤银子,一共也就五千,一瞥看到金光闪闪,问道:“金价多少?” “金价150/克先生。” 陆寻心算了一下,1500克金子卖出去的话能赚22万5。 如果是其他更名贵的珠宝,肯定不止平均价格。 钱算是有个着落的办法。 忍痛前往银行把新卖的一千二凑成两千,打到那个陌生的账号上。 陆寻折身杂货铺等待。 本来以为会需要很长时间,没想到到晚上就有一通电话打进来。 “鉴于先生是新客户,往后可能会建立深厚友谊,决定让先生提前体验vip。” “刘成彪……” 那边说完后,补充道:“先生下一次可以提供传真号码。” 嘟。 一声长音又挂断了。 陆寻则拿起那张记载地址的纸。 重阳区。 飞香街130号… …… 光污染的现代月亮像是蒙上一层纱。 依在公交车最后一排角落的陆寻看着外面万家灯火,拉了拉头顶宽大的毡帽。 三站地后走下公交,看了一眼站牌确定所在位置,他不怎么常来这边,不熟悉楼房的排列,好在还是按照顺序的。 香悦公园灯火通明。 年龄在五六十岁的大爷大妈跟着音乐扭动身躯,像是旅行箱的音响传来欢快的旋律,周遭一圈别墅区大半都搬空了,谁也受不了每天晚上震耳欲聋的侵扰,有几栋改成疗养院和诊所,挂着一闪一闪的小彩灯。 儿童气球游乐场占了很大的地方,下楼遛弯的年轻父母就在一边儿看着孩子玩耍。 年轻些的少男少女们成双成对,或是在大理石台阶上坐着,或是钻入更深邃的小林子。 陆寻找了个暗色的地方坐下,从怀里掏出预备的黑面包和矿泉水,大口吃了起来。 他吃的仔细,口虽然大却没有一点面包屑掉下来,一大块实麦黑面包吃的干干净净,连袋子剩下的渣渣也归拢在一块倒进嘴里。 吨吨吨。 一整瓶矿泉水全入了肚子,起来一晃,不怎么舒坦地打了个饱嗝。 陆寻看向灯光下的钟楼,距离午夜还有半个小时,旋即躺下眯了一会儿。 夜, 黑了。 朦胧月藏身云影。 白面大汉直挺挺起来。 三两步钻进一处小巷子,循着地址找了去。 …… 三楼。 脚步声一停。 屋里的人身形一顿,目光瞥去。 “怎么了?” 千娇百媚的女人勾着双臂,似乎有些奇怪男人的反常。 男人一把扯开美娇娘,随后掀开被子为其盖上,压低声音凝重道:“别出声,听到什么也别出来……” 抽出枕头底下短火器,甩开拖鞋,披上一件外袍就往门外走。 寂静无声。 男人紧贴墙壁,扒着猫眼向外看去,身躯主干依旧没动。 外面空空如也。 “难道听错了?”男人有些意外,却在回头的一瞬间看到厨房闪烁什么,没有丝毫迟疑的扶正短火指着黑影。 冷声喝道:“兄弟,偷到我刘成彪的头上,你老大没告诉过你,我是谁吗。” “慢慢走出来!” 厨房内的黑影果然走入灯光下。 来人是个白脸大汉,短发短须,方鼻阔口,浓眉斜飞,挂一双鹰隼般的刀眼,门框与之相比显得娇小,真不知道他这样的身形是怎么从外面进来的。 这里再怎么不济也是三楼,开的小窗也就只够个小娃娃穿行。 看到大汉身形面容的那一刻,刘成彪心中咯噔一下。 这人不像小偷儿。 刘成彪稍微放松手腕,甭管这是什么过江龙还是下山虎,在短火面前都只能乖巧如绵羊:“我问,你答。” “果然。” 大汉似乎认命一般呢喃。 刘成彪心中松快不少。 然而紧接着他就瞪大了双眼,只见一只粗粝的大手已经按在他的脸上,锋锐的指甲一下子陷入肉中。 他很想扣动扳机,可是短火竟也被对方夺了过去。 好快! 什么出手。 怎么办到的? 来不及惊叹来人的强大,他放大的瞳孔缩小成针尖。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鎏金兽瞳。 嘶! 银灰雪毛,赤铜鬼脸,金目青牙,修长强劲的手臂拎小鸡儿般将他提在半空中。 妖怪?! 刘成彪完全僵住了,他甚至以为自己正置身于幻界中,而死亡的冰冷已像拥抱般将他牢牢的缠绕。 绝望附骨,抽干热血。 谁料到,眼前穿着人类衣服的大妖怪摇身一变,又变成刚才的白脸大汉。 大汉将他慢慢放下,右手掂了掂短火黑星。 一下子顶在他的脑门上。 咔吧。 保险打开。 “我问,你答!” 额头冰凉的铁疙瘩让刘成彪打了个寒颤,一动也不敢动,牙齿咯咯打架,颤颤巍巍道:“小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大哥,大哥……小心走火。” 42、店主的目标 “一尺见方的盒子,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 刘成彪没有隐瞒,点头如捣蒜,眼前这白脸大汉活像是话本志异中的妖怪,他不敢说假话。 “在哪儿?” “我拿到盒子后被人截杀,突出重围派阿梁送去了三岔路口的杂货铺。” ‘陆氏杂货铺的陆老板被人杀了,你知道吗?’话在肚皮里滚了一圈,陆寻没吐出来。 他有个猜测,杂货铺需要人观测,那么他是否也需要,如果贸然说出自己死亡的讯息,真给说没了怎么办? “不在。” 刘成彪闻言猛然愣道:“啊,不在?” 陆寻话锋一转:“我在找人。” “小弟手下有二三十号兄弟,多少也算个地头蛇,大哥要找谁知会一声即可。” “那人穿鳞甲皮衣,戴银白色面具,腰配长刀,实力强劲,能在别人持火器指他的时候,先一步出手反制。” “你可知道他?” 刘成彪迟疑,他很想说:这后半句说的不就是足下吗。 生死关头也没有开玩笑的心思,绞尽脑汁的想了想,灵光一闪道:“行里倒是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叫什么名儿不知道,都说是青门的左使。” “在哪儿?” “这……” “年前小弟去粤州进货的时候,曾在宝丽大酒店与对方有过一面之缘,当然,小弟是底下舞池子里的喽啰,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大佬。” “好认吗?” “好认、好认,所有人都敬他,而他始终戴着面具。”刘成彪五指紧紧扣着地板,腿肚子抽筋也不敢动弹。 陆寻双手一摊,按死保险卸了弹夹,腰胯一动,双手一拧,五四火成了铁麻花,‘吧嗒’掉在地上,问:“我比他如何?” “大哥您这人身应该差不老少,但是……”刘成彪没说后面的话,他怕冒犯了妖怪。 幻界爆发才多久啊,连妖怪都能行走人世了。再仔细瞧了瞧,鬼使神差地问道:“您是上头的人吧。” 现在刘成彪也缓过劲儿来,这位爷肯定不是真妖怪,多半是什么强大的宝物傍身。 他们在幻界拼命为的不就是宝贝。 能全方位强化幻界行者,使之如古话本中的妖怪一般,简直闻所未闻。 “何以见得?” 刘成彪忙解释:“自从幻界出现,从来都是上头封锁周边组织年轻子弟兵率先寻宝,军中诞生了不少高手。然后从上到下的往各地治安部门放,从头改制到基层。民间这些吧,强的收编,弱的登记。” 没了火器顶着脑门,刘成彪一屁股坐在地上,说起书来,边说边竖大拇指:“大哥这手段怎么也是第一梯队里的尖子。” 不是谁都有本事在火器指头的情况下轻松反制的。 放眼全世界也找不出多少这种高手。 “不服管的呢?” “不服管也只能亡命,国外我不知道,国内比较出名的大高手都在京、安、申,香江,濠江,内陆也有,但我不怎么清楚,内地的都很隐秘,不张扬。” “你呢?” “我,烂泥里的泥鳅罢了。” “什么本事?” “我……” 刘成彪一咬牙举起左手,一枚碧色古戒显露:“催动这枚戒指可以形成一道屏障,一天只能用一回。” “催动看看。” 看着升起的碧色光芒,陆寻探出手没有戳破,微弱的内家真气流转,轰出一拳,波的一声,像是扎水泡般戳破了。 “会武功?” “懂一点拳脚功夫,早年练过套路和散打,简单学过八极。” “炼出内家真气了吗?” 刘成彪愕然失笑:“大哥您说书呢。” 接着他神色猛然一变,一股电流从心间流经四肢百骸,打了个激灵,惊骇道:“上头不会已经有人……” 得到想要信息的陆寻起身往大门走去。 刘成彪诧然中仍有些恍惚,他看出把五四火拧成麻花的时候这位爷杀意就弱了,没想到会这么干脆的起身。 陆寻走到门口。 咔吧。 拧开门锁。 一步跨了出去,脚步一顿,侧首道:“你没见过我。” “我绝对没见过!” 刘成彪信誓旦旦保证。 陆寻微微点头,伴随着铁门的碰撞声,脚步声越来越远了,直到彻底裹身消失在茫茫夜色。 屋内的刘成彪长出一口浊气,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喘息声。 骨头和肌肉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拍拍屁股爬起来,自言自语道:“一尺见方的盒子?我派阿梁送到哪里去来着,这个地名就在嘴边上,怎么就是想不起来……” 终于起身的刘成彪摸索着去拿起茶几上的烟盒。 磕出一根颤抖着叼住。 咔吧。 咔吧。 火机怎么也打不着。 “草!” 攥紧火机连着香烟一块丢出去。 啪的在墙边炸开。 “干嘛这么大火气,谁惹你生气了?”女人扶着门框,半掩酥胸。 刘成彪大步走近,拦腰抱起貌美女子丢在大床上,近乎疯狂般亲吻征伐,似乎想将刚才的惊惶和恐惧完全发泄出去。 这件事对他的世界观冲击太大了。 世上竟然有这种怪物。 …… 月更亮了。 黑猫于暗处穿梭,谁也不会注意一条穿行在城区的猫。 不到二十分钟,黑猫就已经返回杂货铺。 换回人身,陆寻拿出吸铁石扣把写好的地名贴在货架上。 “粤州,宝丽大酒店。” 花城离粤州还是很远的,他想去得坐火车或者飞机,火车便宜但是耗费的时间长,飞机时间短但是费用贵。 如果现在订票的话,走个一天一晚上也就到了,可是万一再去奇异古世界,他又没在杂货铺内,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就算去了宝丽大酒店也不一定有面具人的线索。 青门,左使。 一听就是不小的势力。 他调查人家的话反而可能会被对方率先注意到。 这种人出手决绝,万一让他跑了可就是大海捞针了。 陆寻抓起手机,拨通掮客的手机号。 重复操作。 倏尔。 电话打了进来,接起说上暗号,直言道:“找人。” “找谁?” “两个人,一个戴着银白色面具……” 陆寻把特征又描述了一边,接着说道:“第二个,青门左使。” 对方沉默半晌。 报价:“一百八十万。” 陆寻眉头一锁问:“精确吗?” 混音的掮客听不出男女,但明显可以感觉到凝重和低沉,压低声音,四平八稳道:“你要找的这两个人都是大人物,我要承担的风险一点儿不小,挣的是卖命杀头的钱。”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信誉,给我钱,我一定找到他们。” 沉默半晌。 “我会再打给你。” 陆寻一下按死手机。 “看来还得再去奇异古世界。”陆寻按耐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最好这一次在奇异古世界挣出四百万。 五通山君确实强大,不过几大术法并未出神入化,要是所有术法全都强化到‘出神入化’就保险了。 “要不卖功法秘籍。” 陆寻一拍脑门:“哎,文盲啊!” 他认识这边的字,不认识古世界字,手里攥着宝山也没法翻译出来。 也就不懂怎么卖出高价。 还得好好盘算一下现代和奇异古世界之间的时间比例,以及会在铺内待多久才会被弄去那个古世界。 …… 陆寻购置蔬菜水果和各种肉类,好好的吃了几顿饭。 又去小学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些大玻璃弹球和工艺品,算起来总共有三斤,之后就是窝在小铺子吃喝看书。 无聊的时候就打开电视,要么就是用影碟机放映光盘。 这样的日子持续几天,没人给他打电话,也不曾有人踏入杂货铺。 黄昏。 熟悉的感觉再一次如潮水般袭来。 陆寻看向玻璃门外,外面已经一片漆黑。 他拉上卷帘门,按了柜台上的小座钟,抄起装工艺品的塑料袋子。 01、销金窟 陆寻肆意地呼吸着充盈的灵气。 好比虎入深山,龙归大海。 依旧是小院。 老桃树干秃秃,寒风掠过打了个旋,吹落枯黄树叶。 萧瑟秋风映远山一片红,晚霞飞横,铺出叠嶂如山峦的云层。 拎着塑料袋的陆寻踱步院落。 当务之急是弄件衣服穿上。 为了把三斤工艺品带过来他舍弃了很多东西。 察觉到有动静传来,陆寻变回三脚老猫,叼着塑料袋。 走出正堂房门的是个老者,锁上门正欲转身离去,猛然一愣,惊呼道:“三脚。” 陆寻险些没有认出对方,拿着旱烟杆的老头儿正是衙门的老成。 现在的老成穿一领深青色褂子,戴黑色璞头,脸上的沟壑愈发多了,剑劈斧凿一般,浑浊的老眼在看到四尺大黑猫的时候闪过神采。 人的变老似乎是一瞬间的。 上回见面的时候,老成虽苍老却并没有这般模样。 既是旧识,陆寻没有装傻,换成五通山君的脑袋走上前。 “真是你。” 老成本来还有些不敢认。 四尺长的玄猫并不是没有,不过能够从黑猫变成大妖怪的也就这一位。 再见到大妖,老成没有曾经的戒备,只有老友重逢的喜悦,说道:“我打两壶好酒来,你等我,等着我。” 匆匆出门去,于酒肆称了两壶酒,又在裁缝铺买了件斗篷。 一壶浊酒喜相逢。 老成猛吸了一口黄铜烟丝,鼻孔钻出白烟儿,笑着问道:“几时回来,这半年去哪儿喽。” 看着酒杯倒影的陆寻一阵沉默。 他不想骗人,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好在他本来就是大妖怪的身躯,说出的话也是寻常人听不懂的沙哑兽语,倒也省去许多寒暄麻烦。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成没想三脚给他什么回应,自顾自地说:“赵头儿领他们去郡城走马上任,你要想去的话可以到九江郡看看他们。” “我年纪大了,上回的伤落下病根,就留在县城替赵头儿看看宅子。” 原来已去半年,陆寻如是想到。 他心中默默算了算在杂货铺待着的日子。 陆寻沾了沾茶水,在石桌上写下两字。 “识” “字” 随后指了指自己。 “你想识字?”老成半猜半联想。 陆寻点了点头,他得系统性地学习这个世界的文字和语言。 老成咂摸着:“城内有学堂、私塾,各村子也都有教书先生。” “他们的学问大多寥寥,真想学出什么名堂,还得去位于五老峰南麓的‘白鹿洞书院’,院长是闻名天下的鸿儒。” “有很多学子不远千里赶赴书院学习。” 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老成灵光一闪,道:“清泉寺你知道吧。城里那个被查抄的老庙,有信儿说白鹿洞书院打算盘下在这里开设一个分学堂,现在要在县城招收一批生员。” 想在梅兰县城本地开学堂,自然得和士绅员外们打好关系,因此书院便打算卖个人情。 只要能拿出银两,都可以去书院读上几年。 城中富户可都高兴坏了。 平日里不学无术的子嗣弄去读两年镀金也是好的。 这倒是个机会,陆寻歪头看向老成。 老成说道:“日子莫约就在左近,榜还贴在县衙的昭示墙上。” 披着斗篷的陆寻打算去看看,起身从塑料袋里掏出五颗鹌鹑蛋大比较纯净的弹球递给老成。 旱烟也忘了继续抽,老成只觉珠光宝气一下子淹没自己,五通陆寻兽爪往前递去。 “我留下一颗,剩下四颗寄给郡城的他们。” 善。 陆寻微微颔首。 天色渐晚,老成背着手离开,临走的时候把东厢房的钥匙留给陆寻。 用钥匙打开门锁,进了东厢房,家具床铺都还在,被褥满是太阳的味道。 陆寻撬开一块地砖把塑料袋藏在地砖,又从里面抓出三颗珠子,埋好地砖正对着的是一方实木箱子,打开箱子内里盛放的是寻常人家的衣物。 陆寻换上‘陈晟’的头,从中找出合身的衣服套在身上,将三颗鹌鹑蛋大的弹球揣进腰包,关门上锁,钥匙一并埋在老梅树的树洞里才翻身离开院落。 这会儿夜幕垂下,万家灯火逐渐亮起来。 白脸大汉直奔城东,暮色愈重城东却越来越亮,画舫通明遍长河,倒映波光粼粼,最气派的莫过于一座三层山楼将小半城荡漾在金红花火中。 倚醉楼,正儿八经的销金窟。 可惜做的不是正经买卖。 听说里面堆积的金银无法用斤两来算。 姑娘们迎来送往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站在不远处的陆寻闻着胭脂水粉味儿身躯多了几分燥热。 大手摩挲着腰间存着的三颗纯净弹球,鬼使神差的往前迈了半步。不过,一想到妈还躺在冰冷的疗养舱里,那丝火焰‘噗’的就被真气浇灭。 嫖赌不分家。 赌坊同样分外热闹,而与赌坊一起伴生的还有当铺,赌徒到了最后不免要典当东西,直到东西也输干净就会典卖儿女和老婆,女儿卖进青楼,儿子卖去南洋挖矿,老婆则卖给大老爷生孩子。 陆寻找准一家掀开厚帘。 高高的柜台趴着个懒洋洋的伙计,双眼启了条缝,淡淡地说道:“这位爷要当什么?” 陆寻从腰间取出一颗纯净弹球,想象中伙计直眼惊呼的场面并未发生,也没有招呼他进里屋内堂,伙计并无奇怪的说道:“番邦夜明珠一颗,无光无色,浑浊琉璃,当纹银五十两。这位爷,活当还是死当?” “五十两!”陆寻勃然大怒,一步窜上高台,粗壮大手一把薅住伙计的领子,将伙计半个身子都拽了出来。 冷哼一声道:“搅屎,你当偶是高门大户出来的雏儿啊,想赚老钗儿?” 砂锅般大的拳头攥地吱吱作响。 彪悍与腥风夹着漫漫水气一股脑扑上来。 伙计已被吓得瑟瑟发抖,哪里还有刚才的神气。 眼前这位分明是水里来江里去的悍匪,身上常年泡在湖泊里的水腥气浓郁地呛人。 伙计一股脑把知道的全都吐了出来:“不敢不敢,小的怎么敢赚大爷,要是搁往常,大爷这宝珠怎么也得二三百两,实在是最近来典当明珠的人太多,已不算稀罕物儿。东家正发愁怎么把库房里的珠宝销出去呢,听说要去郡城换成金银。” 陆寻狐疑道:“近来很多典当珠宝的人?” “都是些什么人?” “很多江上打鱼的渔夫,晒的可黑咧。” “其他?” “还有个书生。” 陆寻愈发觉得奇怪。 他不怀疑伙计看人的本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蓦然想到劫掠税银的五通神。 莫非又是什么妖怪作祟。 02、讨债鬼 呼啦! 伴着秋风钻入铺子的是一个着粗布大襟衫,短阔裤,脚蹬草鞋头背斗笠,腰缠撩樵的渔民。 皮肤黑得出奇,不是健康的小麦色。 甫一进门就叫嚷:“伙计,伙计……” 瞧见被白脸大汉拽出半个身子的伙计,背斗笠的渔民登时上前,从撩樵抓出几颗珍珠道:“当了!” “爷?” 伙计先看了看抓着他的剽悍水匪。 陆寻眯着眼睛放开。 “番邦珍珠五颗,每颗四十两,不知道这位爷是活当还是死当。” “几多?” “活当四十,死当五十。” “死得!” 伙计倒也痛快得很,发了当票和银两就把五颗明珠收起来。 “奇了。”陆寻以为当铺伙计编故事骗他,不想这就来了一位现身说法的。 看那身被太阳晒出的黝黑,以及干瘦的模样,怎么也不像富贵人家。 打渔和种地都是苦功夫,看老天爷吃饭。 地里种不出明珠,河里也打不上金子。 陆寻抓住要离去的渔夫笑问:“这位兄弟在哪里发了财,听说左近渔夫都得到宝物前来典当。” 渔夫猛挣一下,却没脱开,心头恼怒道:“你管得着吗,撒开,不然我报官了,巡夜的兵侯就在外面。” 陆寻不愿意起争执,他这颗脑袋是水匪寨主,尽管已经除了水寨,可是那时候几乎动员整个县衙和守城的兵力。 万一被巡夜兵丁认出来,他就得重新寻个身份了。 松开手,目送渔夫离开当铺被迎进三层山楼。 大红灯笼像是择人而噬的恶兽眼。 伙计小心翼翼地问:“爷,您还当吗?” “当!你瞧瞧我这宝贝。”陆寻捻着玻璃弹球说道:“看看个头、色泽,哪一样不比他们送来的真。” 其实就他这个最不真,别人送来至少是天然的,他这个是正儿八经的工业产品,流水线上出来的玻璃。 当然,物以稀为贵,开什么价儿都不为过。 陆寻不贪,没指望用几颗弹球解决那笔大数目,只想凑出求学和近些时日用度的盘缠。 “恕小的眼拙,请入内堂一叙。” …… 王四发迹了,弯了多年的腰杆子一下子绷的比直。 手头阔心也阔,往日里他打鱼从不敢在画舫楼船前停留片刻,生怕龟公喝骂丫鬟迎送,心里头不得劲。 现在他揣着忐忑却又飘然傲气的心情闯入醉楼。 善于察言观色的大茶壶迎上来,堆砌笑容,恭恭敬敬地倒上沏茶倒水,托着茶盘奉茶碗上前:“这位爷,可有相熟的姑娘。” “没有。” “小的可以为这位爷介绍一番。” 王四摆手,问:“有没有一个居于小船画舫,扎着杏色旗子,丫鬟很凶得理不饶人的,不知道弹的是琴,还是什么其他器物。” 大茶壶闻言楞住,眼珠子骨碌一转,诧道:“爷说的应该是方九娘。” “就要她。” “九娘,客人有请。” 二重山楼打开一扇门,丫鬟当前走出,引出身后高挑娇媚的可人儿,一颦一笑勾人魂魄。 王四却只是被风情迷的呆了一下,眼中浮现了积压许久的怒火和快意。 原来那日他在浔阳江上打鱼,撑杆不小心撞了一下画舫,惹来丫鬟一顿上蹿下跳的辱骂,他又是笨嘴的说不出话,涨红了脸差点一口气没顺栽进河里。 回去之后他更发奋打鱼,却连醉楼的门都不敢进,听说一进来就要十两银子。 如今他怀揣二百五十两现银,哪怕自己能支配的只有五十两也是匪夷所思的巨款。 什么小娘入不得,什么屈辱讨不回? “就要她!” “爷,今朝已经有公子包下九娘,明儿请早……还是说爷要竞?” “竞?” “价高者得之。” “他出几多?” “十两。” “我出十五两。” “二十两!”人群中走出一个折扇年轻公子哥儿,着青色长衫,戴幞头腰白玉带,折扇啪的一声落在手中,瞥了一眼渔夫,淡淡地说道:“哪里来的老帽要和本公子争抢,你有多少家资?” 渔民王四脸一下子红了,张口道:“三十两!” “三十五……” 年轻公子明显气力不足。 “五十两!”高调一出,楼上妩媚的娇娘不由侧目,诸嫖客神情各异,倒是那位行头光亮的公子拱手告退掩面而走。 王四可好出一口恶气,活像是个打了胜仗的将军,雄纠气昂昂抬脚往二重走去。 山楼外荡漾于金火之中,楼内一样张灯结彩极尽奢华,一重近矗条丈五红木大梯,雕龙绘凤,镂花蜿蜒,正当空分出叉,各搭于二层左右。 大茶壶走到一半便深深行了一礼,笑着:“爷,请登高,自有二层楼主接引。” 踩着红梯,迎着香风,仿若真的登上天上宫阙,本来花了五十两心中还是郁结沉闷的,如今完全被飘然扫去。 在簇拥中来到厢房门前。昔日喝斥辱骂的丫鬟低眉顺眼,居于画舫不曾露面的小娘千娇百媚,欲拒还迎。 房内好酒好菜早已经备下。 “值了!” 王四一把甩开丫鬟,大呼一声跨进厢房。 反正银子也是白捡,就当自己没得,平白赚了一切。 …… 人一舒坦了就想继续享受,足耍了一天两夜,等王四回过神来的时候,装银两的袋子已空荡荡的。 他不知道自己都把钱花在哪里,等清醒的时候已经汹涌的人群被从赌桌前挤开,他的呼喊淹没在赌徒嘶哑的浪头里。 汗臭混着旱烟的味道呛的他踉跄奔出长街。 左右摸索一番,狠狠地给了自己两嘴巴。 五十两用就用了,平白的动那二百两做甚。 想起那人的叮嘱和告诫,王四趁着夜色逃也似的往家跑去。 一出门昏头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觉得天旋地转,蒙头钻进一条过河小巷,转身之时撞在‘高墙’上,跌了个眼冒金星。 趁月色和他人门户前插着的星火香,看清来人。 王四瞪眼正要大骂,却像是被扼住咽喉的白鸭,戛然失声。 来人披着大蓑衣,浑身湿漉漉的,就站了这么一会儿,脚下已经形成一滩水渍,宽大斗笠微微抬起,浮现一对硕大的红眼珠,几乎占了半张脸,沙哑道:“先生请你典当五颗珍珠,该把银子交给我了。” “救……” 一根骨头直接撞入王四的口腔,让他再难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银子呢?” 王四惊恐摇头,像是条拨浪鼓。 “该死!” 斗笠人上前一步就要摘了王四的脑壳。 只是还不等他动手身形就是一顿。 微微侧眸看向后方。 壮硕身影吃着光饼就田鼠干,腰间还挂着一颗装清水的葫芦,猛灌一口清水,顺下去鼓起的腮帮子。 随手擦了擦短须,朗声说道:“上回我见他身上有几分缭绕森气,原来是你这讨债的。” 讨债人身子没动脑袋却似鹰视狼顾般拧过来。 占据半张面容的眼珠盯着来人。 03、野炊蟹 陆寻抹嘴放下葫芦,提双拳向前。 起初他在当铺只觉得奇怪,碍于身份不好多问,没想到这才一天两夜就出了事儿。 他的五通神头颅和三脚猫头都需要吞吐月华。 每逢夜深盘踞屋顶,才发觉城内有异。 寨主人身看不清楚斗笠蓑衣是什么妖怪,只觉得一股扑面而来的是腥气,混着泥沙和枯木的那种腐烂味道。 蓑衣人慢慢收回骨头棒子。 啪唧! 一口黑乎乎的淤泥从斗笠底下吐出。 陆寻闪身躲过,箭步近身,直轰出一拳。 骨头棒子先一步撞在他的肚子上。 陆寻脏腑翻滚混着清水的光饼沫子涌上喉咙,牙齿紧咬,绷住腮帮子,他生生将胃里的翻涌咽了回去。 擦了擦嘴角的苦水,细细打量起着这顶着蓑衣的人。 斗笠人身形高大,四肢纤细,算上骨棒如同披甲的兵将。 一寸长一寸强,古人诚,不欺我。 有兵器和没兵器的差距太大。 这蓑衣人和他早先遇见的小妖也不一样,那些顶多算开了灵智的精灵,根本不是妖,这个确实有几分样子。 陆寻的武功稀松平常,若想胜除非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和速度。 “只怪我不懂武艺。” 眼见白脸大汉再次冲近,蓑衣人这次没打算试探顶开,奋力抡圆了骨棒。 湿漉漉的恶风当头袭来。 脑浆迸出场景似乎就在眼前。 却不是陆寻毙命,而是那长臂被凌空捉住。 一条雪绒灰铁臂直捣蓑衣人的面门,宽斗笠陡然掀翻,却见脑袋不是脑袋,缩在宽厚蓑衣里,挑出一双灯笼眼竖在当空。 五通陆寻猛一变招,猿臂下砸,将那缩着的扁头开了酱染坊。 揪住骨棒连着的手臂,五通陆寻改砸为抓直奔蟹妖脑袋。 蟹妖闪身一拧,咕噜滚身出去,选择了断臂求生,一双灯眼布满惊骇,它怎么认不出,眼前这雪毛山君该是个成了精有道行的怪,岂是它一小小蟹兵能抗衡。 当即就要往旁边的小河钻。 “吼?!” 五通陆寻傲然冷喝,嘶哑兽吼与身形一同蹿出。 一脚将想要钻进小河的蟹妖钉在墙上。 巨大声响顿引各家喧闹。 狗吠,婴儿嚎。 男音混着女人的泼骂。 “救命啊!” 声嘶力竭的嘶吼自小巷子传来。 打更人的火把簇燃,明火执仗的兵丁队列传来甲胄碰撞的声音,就这么瞬息间已把街头巷尾围个水泄不通。 陆寻飞身钳住蟹妖,后跳闪身跃入小河,潜入河底静观其变。 八爪螃蟹疯狂挣扎想要挣脱五通山君铁爪,转头迎接的是更狠的铁拳。 只一下,螃蟹就歪头吐泡泡了。 …… “怎么回事儿?”按腰刀的什长厉声喝问。 “有妖怪!” 王四指着联通沟渠的小河:“妖怪就在这底下。” 着甲的什长吓得跳开,他仍然还记得半年前针对五通神的一战,要不是有省里的校尉掠阵,那几十个兄弟都得没命,就这样还有好几个残废,也不知道那雪毛猿猴是个什么妖怪,力气比牛还大,盔甲都防不住。 王四说得信誓旦旦,什长不敢耽误吩咐身旁兵丁回去报信儿,并且报告给知县大老爷,接着组织人手,把看热闹的青壮整编。 各家各户都有鱼叉和抄网,正好全都用上捞妖怪。 “搜!” 渔民们沿着小河一路搜寻。 城内河亮了整夜。 …… 小河是浔阳江的支流。 粼粼水面跃出一怪,鎏金兽瞳飞掠四周。 月下妖魔抖擞身躯甩干毛发,提溜着泄了气依旧有石磨大的蟹妖,大步向岸边走去。 拧下蟹妖的脑袋,陆寻仔细端详了一番,湿漉漉的水渍像是浸染了墨水,在面前泼开晕成水墨字迹。 【桃花乡‘无肠兵’之颅】 种类:昆(介—蟹) 品质:普通 法术:硬甲 经注:秋风响,催债征讨横行于乡,谓之:虾兵蟹将。 【收账】 五通陆寻轻启獠牙大口。 【是否吞噬桃花乡‘无肠兵’之颅】 “否!” 陆寻上回就让五通山君吞了癞头蛤蟆的脑袋,可是只有一个法术高亮却没有变化,后来使用雇主馈赠才让戏水达到登堂入室的地步。 他心中对这些头颅之间有了点认识,想更清晰还得再试验。 既然头颅出现了强化法术和不强化法术两种选项,那么粉碎头颅后得到的骨灰数量应该也有所不同。 【是否粉碎桃花乡‘无肠兵’之颅】 “粉碎。” 【获得骨灰:一两二钱】 “果然!” 金瞳闪过异彩,粉碎获得的骨灰超越一两,比刑场上砍头的四梁八柱多。 “假设粉碎头颅本身就有所损耗,那么为什么有的头颅可以直接强化出法术,有的却不行呢?” 陆寻隐约觉得自己抓住关键,他记得三脚老猫的头颅也得到过强化,五通山君的一个戏术也是如此。 之间应该是存在共通之处。 手里变量太少不构成普遍性,陆寻也就没有继续苦思冥想。 猜想和念头多如牛毛,谁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对的,还是慢慢积攒头颅,等多到可以组出两套对照,才能更清晰的知道到底因为什么。 咕噜。 陆寻抿嘴摸了摸肚子。 用毛兽爪搓干树枝钻木头直到冒烟,把收集来的干草团成一团,小心翼翼地吹烟。 呼。 烟消火生。 陆寻随意地搭建起一个歪七扭八的烧烤架子,用两只干枝把青蟹串上去烤了起来,八条腿全拆下来单独烤,两只蟹螯像是大锤。 不一会儿的功夫香味就已经勾得五通陆寻肚子咕咕叫。 这是五脏庙发了威,催促他赶紧把好吃好喝的供奉进去。 …… “好香啊!” 长衫紫髯老者动了动鼻子:“你们闻没闻到?” 几个护卫模样的汉子面面相觑也都使劲闻了闻。 确实有一股异香弥漫。 劲装男子警惕起身,虎背蜂腰壮若小山,大手斜按腰刀:“这山涧河边怎么会有人野炊,莫不是妖怪?” “是不是妖怪,我们一探便知。” 紫髯老者笑呵呵,倒是并不避讳,拍拍屁股起身,吩咐道:“拿两壶好酒。” 众人闻着香味闯出丛林来到河边。 江畔篝火旺。 搭起的架子上晾着衣物。 半截阔裤的短发大汉正在不算熟练的忙活。 似是察觉到行人,大汉蓦然侧眸。 04、饮胜 “看来不是妖怪。” 老者哈哈大笑。 身旁簇拥的几个护卫闻着香味个个喉结滚动,手里攥着的光饼和五干顿时如蜡,却都目不斜视。 劲装大汉走上前来,叉手行礼道:“壮士,我们是过路的行商,不知道可否用一壶好酒与你换些肉食……。” 白脸汉子并未收回目光,笑了一声说:“你们如果敢吃就换吧。” 离的近了,壮者也看到篝火架子上烤的是什么。 那是一只巨大的青蟹,足有石磨大,六条细腿儿像是秋收的镰刀,两只蟹螯仿如军中悍将的大锤,甚是威风。 众人不由面露惊诧神色。 …… 一行五人围坐下来。 陆寻接过壮者递过来的酒葫芦,打开一闻,确实是好酒,闻一闻就让他气血翻涌,连微弱的内家真气都出现丝丝凉意。 “壮士,一壶药酒换你半只蟹子不亏的。” 闻声的陆寻看向说话的老者,老人身着青靛色绸衣,紫髯碧眼儿,方唇阔口,眉似两把泼刀悬下,吊一双逼人虎睛。 哪怕老者含笑慈眉依然能感受到森森煞气,像是天生就有权力的人。 三个护卫劲装干练,进退有据,互为犄角。 那虎背熊腰的短须男子脸颊瘦削,黑瞳似寒夜霜星,双掌骨节分明,指肚圆润有力,一双猿臂欣长几乎快到膝盖。 行如病虎立似眠鹰,显然是有深厚功夫的大高手。 陆寻只在镇魔校尉高庆之身上找到相似。 赵甲毕竟才入内家,虽有底子还需要彻底爆发。 这是行商? 骗鬼哩。 陆寻倒也没有拆穿,这伙人不是正经行商,好在他也不是正经‘人’。 “壮士真是有为,这么大的青蟹都该成精了。老夫朱宪贞,未请教。”紫髯老者接过一条蟹螯看向白脸大汉。 “我叫陆寻。” 不伦不类的行了个叉手礼,陆寻也分不清对不对,看起来很僵硬。 短须大汉拱手抱拳:“在下孙申。” 六人分食青蟹。 老者学问极大,妙语连珠,讲出许多吃蟹典故。 陆寻只能含糊的应付过去无法接上话,而且他的说话方式也完全不同,也就只有口音听起来是本地人,话语中带着几分匪气和狂莽。 朱宪贞满饮一杯后问:“壮士,如今东南正是用人之际,你有这等本事何不投军?” “我打算去白鹿洞书院进学。” “老夫听说书院三年才有一次招考,算起来时间还没有到吧。” 陆寻如实相告:“老伯有所不知,梅兰县清泉寺因借求子玷污良家妇女被查抄,留下诺大土地和房舍,书院想在这里开设学堂所以特例于县城招收学生。昨日我还去看县衙门口贴着的告示,写的清楚。” “原来如此。” 紫髯老者抚须微笑再问:“县城几时开城门?” “莫约三五点,寅时就开。” “我们现在启程倒也正好,壮士同行吗?” “不了。” 陆寻摇头拒绝。 老者没有再邀请,起身拱手辞行,那三位进退有据劲装大汉早早抵住三面。 孙申打量了一眼陆寻,说道:“基本功很重要。” …… 一行人返回营地收拾了东西登上马车。 孙申说道:“都堂,此人匪性极重,操一口本地口音却全不知礼数,说话颠三倒四夹杂切口,恐是浔阳江上的水匪之流。” “他武功怎么样?” “脚步松散,反应迟钝,看眼神有莹莹光,应该是初就真气。”孙申说话的同时摇头补充:“年纪太大又没有扎实的基本功,避开武道三关,撞大运入了内家真气的行列,这一辈子基本上止步于此不会再有成就。” 紫髯老者笑道:“也有大器晚成之人,莫要直接定论,他有心向学,不会差。” “入城。” 孙申诧异:“不直接去书院?” 原定的计划并没有进城一项,否则他们也不会在这里露营。 “既然书院打算招收一批学生,正好护送他们去五老峰。” 紫髯老者抚摸胡须,感叹道:“听说九江梅兰县政绩斐然,先剿水匪又镇压劫掠税银的妖怪,应该是一位极富有韬略的地方官。” …… “什么,又有妖怪?!” 知县大老爷匆匆来到正堂,鞋都没套上就被吓得跳起来:“快去请钱捕头!” 他实在不想放赵甲离开,可是上头调令一下,他只能认命般恭敬的把人送走。 赵甲已是从七品的武官,哪怕没走,他也得顾及衙门内的影响,不好随意呼来喝去。 踏入正堂的是一位着皂衣的中年大汉,胡子拉碴不愿打理,叉手行礼道:“钱熊见过大老爷。” 吕知县即命郡城调来的钱捕头去追查。 四五十岁的钱熊看起来是在混日子,不过在抵达小巷后还是发现蛛丝马迹,掏出一件黄符搓捻间已点着,举于鼻尖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来自水里的妖气,应该是有了点道行的妖怪。” “谁是见证者?” “我……” 王四被兵丁提出来。 钱熊从怀里掏出一本小簿,沾着河水润细枝毛笔,问起详细的情况。一边听写一边在旁边画图,很快一副栩栩如生的斗笠形象跃然。 王四激动道:“就是这样!” 蹲在河边的钱熊看着脚下的小河:“那个搏杀斗笠小妖的人你还记得吗?” “斗笠人挡着我,我看不清楚。听他口音很奇怪,却又莫名感觉熟悉。像是在哪儿见过。” 王四紧锁眉头,那个人的口音有点奇怪,像是本地的可是带着说不上来的强调,他不是第一回听到。 “哦?” 钱熊目光一亮,拿出一枚黄符,看向身旁人道:“一碗水。” 捕快很快端来一碗清水。 钱熊烧出符水道:“喝下去,仔细想。” 怪了,本来还记得不算清楚的王四喝下符水后竟忽然想起来什么,惊呼道:“我想起在哪儿见过他!” …… 翌日清晨。 在外山林晃了一圈没找到其他妖怪的陆寻正打算入城,却见城门口已经贴着通缉令。 短发、长脸,五官中正,浓眉下压着一双刀眼。 至少有八分像。 显然没法继续用人身在县城行走。 陆寻当即换上三脚老猫的头凑近观察。 发现只是人身被画出,并没有认出他的五通山君身。 “喵。” 言语尽做喵,转头入城。 没人在意一只黑猫从房顶跑过去。 走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小院。 院内早有人在等候。 凑近一瞧,正是身着深色褂子的老成。 05、灰宝 老猫有些意外,三两步从房顶跃至石凳。 坐在旁边抽旱烟心事重重的老成吓了一跳,紧接着忐忑道:“你回来了。” “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黑猫陆寻歪头聆听。 “我给书院捐了个名额,人家同意让成言进学,我想着有你在的话可以照顾照顾言儿,也让他收收心好好读个功名出来。” 老成敲了敲旱烟杆的烟灰,小心翼翼地询问:“你意下如何?” 黑猫陆寻微微讶然的看向老成,他正愁怎么弄个名额,想着去县衙捐又担心被认出,所以一直没有行动,没想到老成替他解决。 这样他就不用再想偷渡的法子,可以跟着小成去书院读书。 老成补充道:“不用时刻盯着他,还是忙你自己的事情重要。” 听说黑猫想识字,所以他才自作主张做出这个决定。 他怕老猫听不懂他的话外之音,实际上一个快成年的小子能管住自己。 老猫点了点头。 老成大喜忙迎黑猫出门:“走走,归家吃个便饭。” 黑猫脚步一顿看向开门的老成。 他也不喵就这么看着。 似乎看出黑猫眼中的迟疑,老成保证道:“放心,放心……” 陆寻这才跟上去. 他始终觉得猫是很忙的动物,以前去发小家的时候几乎看不到家里的猫主动黏人,就是不知道猫在忙什么,总之就是比较懂得分寸。 现在他变成猫,似乎也成了这样。 很忙, 但他知道忙什么。 …… 赶车的老成是一把好手,大骡子如臂使指。 陆寻蹲踞在前头,吹着烟火飘淡的风。 清晨的街头陆续出摊儿,鳞次栉比的小楼用叉杆支开窗户,热腾腾的蒸笼堆在前头,与缭绕的晨雾搅在一块儿,闯过去像是推开水墨浸染的烟云。 少顷。 骡车停在一家即将卸下门板的铺子门口,老成牵骡车钻入小巷来到后院。 原来是老成这些年挣下不少家当,儿子儿媳顺势开了个豆腐坊,也是个辛苦活儿,早早泡下豆子,半夜就得起来磨豆腐。这不正好赶上一家人吃早饭,还硬朗的老妪瞧着牵骡子回来的老成问:“一大早上又去哪儿?” 老成嘿笑一声:“接他三叔去了。” “谁三叔?” “他三叔啊。” “爷,我三叔都死好几年了。” 前院传来个年轻爽朗的声音,迈过门槛走笑着走出来。 “哎不是那个三叔,过来、过来……”老成招手示意成言过去。 成言倒也听话的走过去,就看老成抬手一指骡板车上的大黑猫,金瞳耀目,黑如绸缎,黑猫扭头也在打量眼前的年轻人。 赤膊的成言和老成很像,并不魁梧,筋骨比较消瘦看起来没有二两肉,不过一看也是从小练武,皮肤在朝阳中泛着淡淡的古铜色。 成言一边拿毛巾擦拭汗水,一边顺着爷爷的指头看过去。 “啊呀!” 成言大惊失色:“这就是爷爷说起的那个……” “叫三叔。” “三叔!”成言叉手行了一礼忙奔西屋。 “这么莽撞像什么样子。” 老妪拄着棍笑着说:“他护他那宝贝去了。” “哎呦……” 老成猛然像是想起些什么,赶紧跟黑猫解释:“他三叔别见怪。” …… 进屋的小成一眼找到躺在被窝睡觉的老大一只耗子,摇了摇肚皮。 耗子睡眼惺忪的醒来,抖了抖鼻子闻着房外大灶上传来的香味,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看来是到了饭点,所以才会叫醒它。 小成的话打断了它的回味:“祸事了,今儿我三叔来,你可千万别出去,一会儿我给你端来饭菜。” 老鼠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疑惑。 “吃饭啦!” 这边还不等小成嘱咐好那边恩妈就喊他去吃饭。 …… 在天井支上桌子,一家五口并一只大黑猫就围坐上去,老成笑呵呵地说道:“不要我来介绍了,你们都知道,这就是当时在狭龙道救我性命的那位,咱们家能富裕起来也多亏了他。” “他三叔,我敬你一杯。” “我也敬三叔一杯。”小成爹和老成一块举杯。 这对中年夫妇都很好奇黑猫的来历,不过谁也没有多问,毕竟获得的银子以及财宝都是实打实的。 当时更是常听老钗儿说起恶斗水匪的凶险,是猛虎解围才让他们活下来,这是他们家的大救星啊,甭管他是妖怪还是什么。 小成好奇的同时希冀道:“三叔真会变成老虎?” 老成道:“小孩子还指使上了,听好哈,爷爷这回捐个名额是让你去书院好好读书练武,能考个功名最好,考不中也可以补我的缺去县衙当捕快。你三叔会跟你一起去书院,要是你学了什么,也教教你三叔。” “吃饭、吃饭。” …… 正埋头于饭碗的陆寻竖起的耳朵忽然一动,他听到不寻常的脚步声。 很细。 伴着悉悉索索的声响,空气中也多了一股淡淡的味道。 缓缓抬头,猛然离席。 速度快得吓人。 只是一个轻身跳跃就把异动的源头按住。 “吱吱吱!” 大老鼠被猫爪摁住,吓得缩成一团吱哇乱叫。 小成大惊失色,呐喊道:“三叔,手下留情啊!” 陆寻转头看向跑过来的成言,又看了看被他抓住的老鼠。 老鼠的个头确实不小,足有成年人手掌两扎,快赶上一只亚成年的猫,灰乎乎的,头顶却有一层白毛,看样子岁数一定不小,胡子和头发都白了。 陆寻慢慢松开爪子,大老鼠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小成过来把老鼠抱起来,怀里才传来细微的哽咽。 真成精了。 陆寻恍然大悟。 他就说为什么老成谈起妖怪一点儿都不觉得稀奇,一家人对他接受的也快,甚至小成还心甘情愿的拜他为三叔,固然有老成的说道和银子及宝物的加持,但更多的还是家里早就养了一只快成精的。 “既然来了一块儿吃吧。” 一家人刚才确实有点心惊胆战,生怕大黑猫一爪拍死灰宝,这可是能变老虎的大猫。 老鼠也上桌了。 猫和老鼠一块儿吃饭。 酒足饭饱。 夫妻俩去前铺卖豆腐。 老成上衙门当值,如今他接替赵甲成了牢头儿。 老妪坐着矮凳在门口晒太阳。 小成则给灰宝又洗又涮的,同时检查有没有伤口。 陆寻在枯树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晃悠尾巴。 灰宝很享受这一切,只是在看向大黑猫的时候身躯一僵。 小成仰头问老猫:“叔,洗洗吧,下午得去县衙报道,明早启程去书院。” 陆寻撇撇嘴,摇头继续躺。 06、书山有路 用过午饭,已是下午。 秋风暖意洋洋。 小成收拾好行装置于骡板车,怀里动了动,钻出一只三角鼠头,小爪子扒着衣领,黝黑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老成拿着葫芦瓢给骡子喂了些黄豆,骡子安静地嚼着精料。 堆积的行李旁搭着一只玄色猫。 老猫动动爪子抓了抓胡须,伴着温润的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成言眼底探寻之色溢于言表,早听爷爷说过黑猫的厉害,那几位伯伯谈论的时候他也偷听到一二,心中愈发对黑猫好奇。 老猫似乎永远都是一副春困秋乏的懒散模样,往那里一趴仿若病虎。 世间妖怪多有神奇,成言怀揣更多的还是激动。他在家里练了多年的《剑经》,这一次终于要出远门。 虽然梅兰距离五老峰并不算远,毕竟是求学之旅,总有几分意气在心中酝酿激荡。 “爹娘、阿嬷,孩儿去求学了。” 成言走到家人面前,恭敬的跪下磕了个响头。 “路上多加小心。” “万事留心。” “好好攻读经典,不要忘了习练家传武艺。” “……” 一阵寒暄与相送,成言坐上骡板车。 老成挥动短鞭,凌空一响,吃好的骡子小跑起来。 虽是告别,成言却不觉得难过,路上的风都是轻快的,伸出手,大老鼠灰宝沿着臂膀爬到手掌,似乎也在享受风中的愉悦。 吃了精料的骡子跑得飞快,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抵达县衙。 守门的衙役笑成堆砌的花儿,忙做请的姿势。 想象中的人声鼎沸并没有出现,反倒有个衣衫单薄的渔家女子掩面哽咽。 正堂上坐着的是梅兰知县吕大老爷,可是他却心神不定,似乎没了往日的坦然,频频将目光投向下方坐着的紫髯老者。 老者身后站着一位抱双臂的霜星亮睛的奇异男子,以及三位进退有据的护卫。 吕谦兀自在脸上强扯上个笑:“是不是先安顿学子?” 紫髯老者一双虎眼猛地从半阖睁开,淡淡地说道:“梅兰县,发生了命案,你不立时断案错过时辰如何查明死者和凶手,诸学子的事情可以暂时放一放,求学不是享福,没个好体魄熬不住。” 吕谦一下子就看出这位微服私访的都堂是什么性子,当即一改软弱,强硬道:“仵作,验明正身!” 就有衙门仵作仔细查验死者伤口。 “……” 早就查清楚的钱熊捕头上前一步:“大老爷,此人系妖怪所杀……,昨夜……” 钱熊详细的描述昨夜经过,并且把两幅画像都呈上去,一个是斗笠小妖,另一个则是短发无须的方正大脸,一双刀眼的大汉。 其实昨晚吕谦就已经看过这些,不过那时候王四还没死,现在死了人更得严肃对待。 吕谦定案道:“看来就是他杀了王四!” “下发海捕文书,此妖初具人形,非常危险,凡朝廷捕快见之可击毙。” “放心吧,陈氏,本官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旁听的陆寻一下子就乐了,他本来还对王四的身亡有几分深思,隐约觉得蟹妖不简单,似乎并不是一两个有些道行的小妖。没想到这边梅兰县不分青红皂白,把他定为案子的凶手,要做成铁案。 “又一个神探呐。” 陆寻眯着金瞳,嘴里嚼着老成买的五干,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好吃!’ “您老觉得下官……” “错。” “大错特错!” 紫髯老者勃然大怒,强压住汹涌的怒气:“是人是妖你梅兰县查不清楚吗?此人昨夜还活着,是丑时毙命,而那时我曾在城外见到此人在炙烤一只大青蟹,他从何而来的作案时间,两者无冤无仇又哪里来的作案动机。” “如此漏洞百出的推论,汝是在草菅人命!” 老者猛然拂袖,当堂离去。 以为是个有韬略的却埋没才华的地方官,闻名不如见面,分明是个草包。 本还打算为诸学子讲些话的朱宪贞直接走人,他根本不对这帮捐钱进学的学子抱什么期望。 吕谦骇然失色忙起身追上去。 晾下一众学子。 得! 梅兰县的二老爷无奈收拾起这个烂摊子,安排学子们在县衙驿站住下,明早动身。 至于为什么要提前安排在一块儿,是因为从县城去书院要途经几处险要地势,湖上多扎水寨的水匪,路上全是拦路剪径的山贼。 光是县丞知道的,从梅兰去五老峰路上的阻碍就有三伙出名的强人。 因此为了防止各家单身前往成为肉票,县衙特派出兵丁、衙役和书院的武师傅一起护送学子们求学。 如此声势,就算有匪徒也该绕路了。 尤其还有紫髯大老爷也同行,几位干练护卫个个都是高手。 …… 堂外混在人群里的中年人默默数了数衙门正堂前院内的各家学子。 这位是大家族的少爷,那个是富员外的公子,每一个家里都富得流油,走路的声响就像是银子碰银子,金子撞金子。 独苗苗,根香火,往日里宝贝得厉害,根本不露面,这一回倒是扎堆了。 中年人数清楚后就默默离开。 在县城穿梭来到一家茶肆。 进门就被请入后院。 “看清楚了吗。” “清楚得很。”大汉进屋猛灌凉茶,咧嘴笑道:“情报分毫不差,全都是各家的宝贝,往日里我们大规模下山也劫掠不到的好苗子。这要是做成了,一人不要他们个五百两都对不起这些肥羊。” “官兵应该也不少。” “放心吧,这厮们听到我们来了从来都是落荒而逃,而且这次我们是计取。” “大当家对帮手很自信。” …… 住进县衙安排的驿站,成言攥着一柄爷爷亲自去铁匠铺督打的长剑,不免畅想学出名堂,炼出内家真气从此也成为如赵叔一样的镇魔校旗。 身旁有鼠兄猫叔相伴,何愁本事不成呀! “鼠兄?” 成言一摸怀里。 空了! 猛地坐起来慌乱寻找。 “猫叔?” 这下不仅鼠兄丢了,连猫叔也没在房里。 听到驿站正堂传来喧闹,成言推开房门扶二层栏杆向下一看。 那些个富家子弟正在推杯换盏,划拳饮酒,更有甚者直接开赌,好不热闹,而一只大老鼠则游走在赌桌和脚下,捡起掉落的铜板。 老猫晃着尾巴趴在房梁上,一双金瞳从未离开灰宝。 成言追下去捞起灰宝,压低声音教训道:“财迷也得分时候!” 07、恶气 “贤弟,耍两把?” 一个身着白绸衣相貌不算好看甚至有几分丑陋的年轻人搭过肩膀。 成言不着痕迹的闪身出来,叉手道:“兄台我们是去书院求学,读书练武的。” 周长才左手握着牌九,右手捏着骰子,哈哈大笑起来:“我爹说我从小不可救药,私塾先生说我长大准能当个二流子。” “读书?” “读个屁!” 周败家子的话一下子引爆气氛,众人哄堂大笑,每一个都炫耀起自个儿的荒唐事儿,一件赛过一件。 其中那位吴家子最是奇葩,偷了他阿公的小妾,所以被送去山上磨炼色中饿鬼的秉性。 “来吧贤弟,长夜漫漫不耍牌九也没得乐趣。” “可惜这里不让醉楼的红倌儿作陪。” 成言就这么被拽上赌桌,他倒是一点儿都不怯场,抬手就耍。 他不会玩牌九就只玩骰子。 就在他摇骰钟的时候,一只长黑猫的爪搭在他的手腕上,老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赌桌,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放心吧叔,我懂分寸。”成言微笑点头。 陆寻收回爪子。 为了保证公平一人摇了几下,也许不是为公平而是好玩,总之在买定离手中纷纷下注,成言也下了注,几个铜板不如一两吊钱气派,看起来有些寒酸。 他浑然不觉,静静地看着即将打开地骰钟。 “二三三,小!” 一杆扫过来,几个铜板赢了半吊钱。 这可给灰宝高兴坏了,一个个捡起来用板牙咬。 果然是个财迷! 玩了十来把,有输有赢,还是赢的多一点。 成言便觉得意兴阑珊,抓起桌上的铜板起身离席。 众人这下不再阻拦。 登上二楼有些奇怪的看向隔壁。 旁人都下去玩了,连他一个算是谨守家训的也逛了一圈,隔壁厢房却始终都闭门,隐隐能听到读书声传来。 “怪哉。” 回了厢房成言半感慨地感叹一句。 接着解释起来缘由。 那时候家里很穷,上私塾的时候总有富家子弟拿来新奇的玩意儿,要么是玩的要么是吃的,他连块糖都拿不出来。 梅兰多水路,水沟相连,幸亏灰宝钻下去找铜钱。 搭着双爪的陆寻没想到灰宝还是个寻宝鼠。 打了大胜仗的灰宝双腿直立站起来。 “出门在外交朋友,总得耍子乐呵乐呵。”成言摸了摸灰宝的脑袋瓜,顺手为大老鼠梳毛,灰宝一脸享受的搭起爪子。 正堂的吵闹持续了很久,直到月上树梢这帮无所事事。 每天一睁眼就思考如何打发时间的富家少爷们终于没了精力,一个个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东倒西歪,被书童和下人背着回到厢房。 一夜无话。 清晨。 赤膊的成言在院子里练的正起劲。 每一剑都很朴实,马步扎得一丝不苟,没有偷懒的迹象。 二层小楼上一个中年大汉已经注意成言很久,直到老者的声音传来让大汉回神,遂叉手行礼。 紫髯老者正是昨日端坐县衙正堂一侧的朱宪贞,笑问:“怎么样?” 孙申点头肯定:“是个好苗子,不过更让我在意的不是他。” “哦?那是谁?”朱宪贞有些好奇的抚须。 “是它。” 孙申把目光投向房檐上趴着的一只老猫,老猫似乎也察觉到目光,金瞳扭过来。 “它?” “它快成精了。”孙申没让都堂问什么就坦然说出自己的猜测:“我见过很多精怪,像它这般倒像是学了成套路的虎形拳,体型贴合,行走坐卧都在练功,假以时日说不定能练出名堂。” 紫髯老者倒是并不觉得惊讶,笑呵呵地说道:“猫与虎是本家,而且本来就是天地精华生就,不足为异。” 老猫翻身从房顶落在二楼栏杆。 握着汗巾擦汗的成言踏楼梯上来,见紫髯老者行一叉手礼,但也仅此而已。 老者一看就是有身份的。 上赶子不是买卖。 他不是没有向往,心中却明白自己脚下才是真实。读书、练武,打牢基础才是他这个年纪应该做的事。 抱着臂膀的孙申颔首:“你的剑经练的不错,但你心中少了点东西。” 成言一楞:“什么。” “恶气!” “《打经》有言:头角峥嵘,恨意绵绵。恨、戾、杀……俱是恶气,你太规矩了,真到用武艺的那一天,不一定能驾驭住暴力。” “我传你一法,你可观想一位大妖怪,看它如何施展自身力量。” 成言错愕地看向对方,接着躬身一拜:“多谢前辈,不知哪里有大妖怪的图谱?” 孙申摇头道:“图谱永远不如真正见上一见。机遇难得,还得看个人缘法。” “大……” 县丞步入正堂刚要开口就看紫髯老者一瞪,立马住嘴,恭敬上前叉手行礼道:“车马已经准备好了。” 眼见孙申指点完了,朱宪贞这才点头:“走吧。” “大妖怪?” 成言无奈摇头,他在梅兰长大,这么多年也就听说出现一位大妖怪,还是他爷爷给他讲述的,有道行的大妖怪哪里是那么好见的。 失落的成言转头看向栏杆上的黑猫,感叹道:“猫叔,你要是大妖怪就好了。” 老猫跳下来栏杆,回头看了看驻足厢房门口的成言。 只听敲锣的衙役咣咣敲起破锣。 “书院学子收拾行囊登车!” …… 县衙就准备了两辆马车,其中一辆是给书院教习的。 剩下的是驴车、牛车,好在没有让他们用双脚跟着走。 成言背着一个书篓,登上驴车。 他算是最早登车的人,除了赶车的老人之外,陆续赶来的有昨日邀请他玩骰子的周长才,以及偷阿公小妾的吴阿贵。 两人都有书童陪伴,拎着大包小裹占据了好位置。 还有一位未来的同窗也很早,虽身着长衫却像是缝补出来的,破旧长衫浆洗的发白,只干干净净地背着一个包袱。 登车后拱手与众人见礼然后就坐下从包袱里摸出一本毛绒绒的书卷读了起来。 “奇也。”成言诧异,周长才和吴阿贵更惊讶。 贫穷困苦的学子他们也不是没见过,书院每三年一考,合格就能免去杂费,相当于书院供他们读书。 可这一次不是比考试,是比捐钱。 书院要在梅兰盖学堂特批了这么一回。 想挤进来都得花银子。 “吴兄家里花了多少两银子?” “不多不多,整整一百两。” “贤弟呢?” 吴阿贵插了一句道:“这位可是成班头儿的宝贝孙子。” “原来兄台有如此来历。”周长才当即改口。 成言拱手道:“小弟也是使银子。” 两人就更奇怪了,目光一致的看向破衣烂衫的男子。 “在下吕鹤。” “你姓吕,莫非跟大老爷有些关系……” 吕鹤摇头:“非亲非故。” “那……” 吕鹤略有几分挣扎,不过还是开口解释:“概因在下和老父亲在浔阳江上打渔,机缘巧合打了许多老蚌,卖了蚌珠才凑齐学费。” 他本来是觉得可以靠自己去考,可是距离开考还得一两年,家里决定不等了,就用这笔钱把他送进去。 这对于一个靠打鱼为生的家庭来说完全是一场豪赌,也难为吕鹤的父亲有这样的魄力。 “原来如此。” 周长才和吴阿贵恍然。 老猫陆寻目光停留了好一会儿,成言看向老猫欲言又止。 08、路有匪 黄昏, 未至黄昏。 白鹿在残阳中跃动。 鹿是白的,旗是黑的,旗杆也是黑的。 驴车后面跟着马车,马车后面是牛车。 坐车并不容易,尤其对于这些娇生惯养的独苗苗,坐驴车和牛车更是如此,走了一天又累又乏,也只能强忍着。 莫说衙役们还生龙活虎,就是前头的马车没有停下,他们没有停下的理由,但总有满腹牢骚。 这时候,张五,也就是此趟衙役们的班头儿,三班衙役中也算个人物,满脸谄媚的小跑到中间的马车,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在穷困老百姓面前笔挺的腰杆弯成一张弓。 得到护卫的回绝又颠颠地返回,明里暗里让车队的速度再降降。 黄昏,已是黄昏。 车队终于慢慢地爬到了中转。 这是县衙规划的行程,此地处于交界,起一座小楼迎来送往,店主是一家子,老的赶车,中年掌柜兼着掌勺,半大小子跑堂,客店不够大,也就只有两间客房一间畜牲棚,因此需要其他人安营扎寨。 扎下营寨砌上土灶。 吃上热乎饭的时候已经是夜幕降临。 月黑,有风。 白鹿旗高高飞扬。 旗帜下并出一条大长桌,众人没有在窄的要命的铺子内用饭,而是都定在露天。 忙活的老头儿是店家的老爹,瘦小枯槁,被日子熬没气血,掌勺的大师傅也不高大,倒是精壮不少。 应官府的差事儿宰猪杀羊,炖鸡烧鸭。虽都是田间物产,也算丰盛,加之提前预备好,就等着客人来。 “上酒!” 差拨们叫嚷起来,等不及的已经自己动手抱来酒坛。 一众差拨学子哪里敢先动筷子,都在等紫髯老者态度。 紫髯老者哈哈一笑,示意众人不用等他,该吃吃该喝喝。 如蒙大赦的衙役和学子纷纷嚷起来。 成言舔了舔嘴唇抓酒坛倒上一碗浑酒。 老猫的爪子搭在他的手腕上,非常坚定地摇头,大圆猫脸上浮现几分怀疑。 张五殷勤地取来一坛上等梅子酒。 “都堂,将军,这是大老爷专门嘱咐小人存的一坛好酒,吃了解解乏吧。” 说着就打算斟酒给紫髯老者和虎背熊腰的孙申。 就见孙申猿臂一勾,原本还在张五手中的酒坛就已经转在他的手上,对着酒坛深吸一口气,‘嗤’地笑出声音。 张五心中咯噔一下,以为是预备的酒不好,惹得这位将军生气。 他赶紧要辩解。 孙申问:“班头儿难道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张五愣了一下,顺着猿臂指着的方向看去,不正是店主一家。 他实在不明白这位将军是什么意思。 滚动喉头,咽了一口吐沫:“莫非是酒不好?” “既然不是一伙儿的,为何请我们吃下了蒙汗药的酒。”孙申手掌一转,酒坛‘吧嗒’落在长桌上,霜星锐眼神鹰般飞掠而过,落在店家的脸上,又挪动目光看向了那座矗立在岭上的小店。 “蒙汗药?!”张五惊骇不已,扭头看向店家。 众人一听当即大惊失色。 本还奇怪的成言当即撒手。 “别藏了,人和牲口都藏得住,身上的味儿却掩不了。” 孙申起身将酒坛拍碎在桌上。 希律律。 少顷。 骑着高头大马的匪首冲出山坡树林,为首的几个都骑着驽马,后面则跟着傲啸的喽啰,只是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把安营扎寨的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匪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道:“我叫冯霸,蒙绿林兄弟看得起称一声霸爷。” “诸位都是上等人,该我的富贵!” 冯霸身着半幅破烂甲胄,一把朴刀在月下闪着寒光。 宽脸,高额,长发随意的扎起,浓墨刀眉下是一双泛着淡淡光芒的眼。 光是从对方的眼睛就能看出这也是个胡乱练出真气的好手。 没真气也无法做山匪头子。 这一大队伍的喽啰虽然数量不算多,看起来只有四五十人却完全不是水匪陈晟的水寨匪徒可比。 水寨多是村落合并而成的老弱,手下水匪更是良莠不齐。 冯霸手底下清一色的壮男子,没有老也无弱,个个红光满面不见半点菜色。 “有人跟我说,你是大官,杀了你有六千两银子可赚。”冯霸的目光直接锁定了紫髯老者。 朱宪贞身旁训练有素的三名护卫呈犄角分开站立。 “听谁说的?”孙申丝毫没有将对方放在眼中,不论有多少人在他面前都是土鸡瓦狗,他唯独对他们身后的人感兴趣。 能知道都堂大人的行踪,并且说出六千两银子,应该是东南之地的乱贼。 “我!” 嘹亮的声音自暮色中传出。 一位身披斗篷着彩衣的中年人踏开淡雾。男人头戴青黑色高幞头,内里是五彩斑斓的法衣,外罩一朴素斗篷,领子很高托着固字脸,面容上宽下窄,横眉下是一双锋锐豹眼,鬓角斑白,蓄着卷曲的山羊胡。 “法师宋元!” 孙申目光一凛,按住腰间长刀。 “孙申,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我吧。” 宋元抽出双手,两把十字臂弩张开,每一把弩箭上都搭着三根羽箭。 六只羽箭,一半指着孙申以及被三位进退有据的护卫护在身后的紫髯老者朱宪贞,另外一半则指着学子和衙役们。 朗声说道:“你武功很好,能保住几个人?” “我只需要宰了你。” 孙申大步向前。 咻咻! 弦做一响。 其中三根羽箭奔向紫髯老者,余下三根飞进学子所在。 “上!” 冯霸大吼一声,策马冲锋。 身旁几个同样骑着驽马的强手一同奔袭,围住众人的山匪迅速扑上来。 果如猜测的一般,冯霸一吼,衙役和兵丁已成了软脚虾,战战兢兢的举着刀不断地后退。 张五面色如纸般煞白,厉吼顶住。 只不过还不等他做什么反击,策马而来的冯霸一刀掠过去。 班头儿的脑袋高高飞起,血自无头身躯迸出。 没有战意的衙役和兵卒四散而逃。 学子们也想跑,可是土匪就是冲着他们来的,怎么可能允许丢了肉票。 一时哄笑怪叫惊起惨叫和慌乱呐喊。 这些个富家少爷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山匪的狠辣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直到血淋淋的脑袋滚在他们面前才如梦初醒。 锵! 宝剑出鞘。 成言拔出傍身的长剑。 迎面就是几个劈头而来的长刀。 铿。 成言艰难一挡,眼看着一把刀把撞在自己腹部,猛一个趔趄就要死于山匪的刀下。 “我命休矣……”成言来不及多想。 一只雪毛猿臂将他轻松的从地上提起来。 同时一拳轰出。 噗。 铁拳径直洞穿了袭上来的山匪胸口。 山匪惊恐的眼瞪大失了光彩,双脚离地,身躯瘫软在那条铁臂膀上。 其余的山贼还没有理清情况,却见铁臂一甩,昔日一同喝酒吃肉劫掠的兄弟像是一块沾了水的抹布,‘吧嗒’,被随意的丢在一旁。 被臂膀拎起来的成言仍在慌乱中,僵硬的身躯如生锈的齿轮。 随着咯咯作响的牙齿碰撞,他慢慢转头侧眸。 映入眼帘的是耀眼的鎏金妖瞳。 赤面獠牙像是戴了一层恶鬼面具。 七尺身躯覆盖银灰色的雪发。 大妖怪! 毫无疑问。 ‘妖怪’慢慢将成言放下,微微颔首。 “你,你是……!” 成言难以置信的差一点惊呼出声。 09、纯粹的暴力 妖怪猛然一跃,凌空展开双臂。 噗呲! 两个举刀的山匪就这么被倒栽在泥地里,脑袋完全没入大地,身躯更是扭曲成拱桥。 只见血如泉般咕咕从缝隙中涌出,起初身子还抽搐两下,紧接着就一动不动,眼瞅着是活不成了。 大妖怪正是陆寻。 “啊!” 吓破胆的凄厉惨叫唤醒匪徒。 一个小土匪跌在地上,另一个拔腿就跑,只是刚转身就变成一具还在行动的无头尸体,他的脑壳现在就像是一个酒坛般,被大妖怪抓在手中。 妖怪随手粉碎了瓢壳,鎏金妖瞳飞掠过一众山匪。 炮头葛顺大吼一声。 催动粗浅真气以森森狼牙棒就要拦住大妖。 狼牙棒这种兵器不适合江湖中人,重、大,不方便携带,要是没有千斤的力气也挥不起来。 葛顺不一样,他身高八尺,天生神力,从小暴躁易怒,长大后更加凶残,动辄将人打残,甚至打死。 知县判了刑要捉他,他杀了海捕的捕快和衙役,投崖龙山做了土匪。 就算是土匪也做的不同,一入伙就顶替原来的炮头成为大当家最得力的帮手。 这些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全靠一身力气。他手中狼牙棒重六十斤,死在棒下的人骨头和血全都碾成一块泥巴。 甭管是妖怪还是强人,碰上他这么个莽汉只有死路一条。 土匪们不害怕了。 没人能打得过炮头。 铁塔般的炮头抡起狼牙棒。 “嗷!” 惨叫声响彻夜空。 从来都是站着连腰都有二尺的葛顺倒下了,捧着胸口在地上打滚。 没有人听过炮头的惨叫,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就是更响亮,听起来也更加的钻心。他一定是疼极了,不然不会发出这样痛苦的嚎叫。 在炮头惊恐缩小的瞳孔中,一只兽爪大脚踩了下去,炮头的声音像是被揪住的鸡鸭般戛然而止。 五通陆寻凌空一跃。 狼入羊群,大快朵颐! 大妖怪的每一次动作都有一条甚至数条性命没了生息。 “妖怪!” 不知道是谁,终于喊了出来。 一时间,厮杀声为之一顿。 就连和法师宋元缠斗的孙申也不由回眸。 宋元更是远远跳开。 不看不知道,一看身后场景,嚯,尸横遍野,训练有素的山匪像是炉子里新烧出的瓦罐,随便一碰就残缺了什么。 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儿,还有些没了脑袋的无头尸体倒在血泊泥泞中。 孙申霜星大眼缩成针尖,骇然道:“大妖怪!” 猿臂蜂腰,虎背铁爪的大妖。 大妖于月下漫步,肆意挥动力量。 眨眼功夫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还挡在它的面前。 莫说土匪被吓破了胆,就是来不及逃窜的衙役们也一个个绷直脖子,那些个还在慌乱中的学子蜷缩成一团。 唯有横剑的成言目光灼灼,死死地盯着妖怪的背影,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分心。 他记得那个前辈说过他心中少了一股气,应观想妖怪出手驾驭暴力。 现在他真的见到了。 果然不同凡响! 没有左突右撞也不见手忙脚乱,只有最原始的暴力。 刚才还凶残嗜血的土匪,眨眼之间成为需要呵护的瓷器。 每一击伴随而来的不是惨叫和凄吼,而是瘆人骨裂崩碎的响亮声音,连闷哼都不曾出现就见原本干燥的大地被涌动的血浸染。 五通陆寻展开双臂拥抱明月。 盈盈月华,似乎风一吹就会泛起涟漪。 嗤。 长鲸汲水般吸了一口带着些许凉意的风。 鼓动的胸腔没有任何不适,只感觉无比畅快。 活着的感觉! 他踏开脚下的泥泞,银色雪毛在月下熠熠生辉。 眼中不见悲喜,仿佛一切都只是草芥。 所过之处陷入一片暗色。 他的方向正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大寨主冯霸。 马匹打了个响鼻,倒退了半步,动物在感知危险上远比人要敏锐,骨子里的冰冷让它想要后退。 不过高坐其上身着残破甲胄的大汉显然另有想法,双腿一夹坐下良驹,脚后跟磕了一下。 “驾!” 良驹撒开蹄子卯足了劲狂奔。 其上夹紧马腹脚踩马镫的冯霸借着马匹的力量挥起朴刀。 刀很长也很重。 在奔至妖怪身前之时冯霸强硬地勒住缰绳,良驹双蹄猛然高抬,直奔七尺大妖怪的身躯。 大型动物的力量也是巨大的,双蹄至少具备千斤力量,一旦击中甚至可以直接粉碎最坚硬的颅骨。 大妖怪不闪不避,双腿叉开成弓步,双拳如蟒龙出洞,径直迎上那高高扬起的马蹄。 轰隆! 五通陆寻双脚深陷大地一寸半。 良驹前蹄完全从身体撕裂,伴着哀鸣仰头倒在地上。 高坐其上抡远朴刀的冯霸根本来不及斩出就被恐怖的力量震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地鲜血,整个胸口和后背塌陷下去,双腿也因为良驹拧成麻花,想要站起来他,尝试了几次也没有爬起。 慢慢地起身,却是被狰甲抓住头颅生生提着。 面前状若猿猴的大妖怪伸出手掌落在他的肩膀上。 轻轻一扯。 头和脖子轻易分离。 “怎么如此像五通神!” 终于有衙役认出大妖怪。 他们不少人虽没有参与最后的围剿,依然在江岸押解水匪的时候见过五通山君。 多么可怕、骄傲的妖怪啊。 震慑数百人而掠走梅兰县的税银。 但,这等妖怪还是死在镇魔校尉的手中。 或许是他们错认,这是另一只与五通神相似的大妖。 宋元舔了舔干裂嘴唇,萌生退意,上万两的银子已不算好赚,如今又有一大妖怪出现,只怕自己没有战胜孙申就会成为妖怪五脏庙里的祭品。 想到这里,宋元双手聚散成云气往天上一放。 “起!” 一条浸泡过的粗粝绳索入了云端。 施展轻功的宋元三两步攀爬已经到了绳索半截的位置。 眼看这大好魁首要跑,五通陆寻一把抓起酒坛,。 “戏水!” 【法术:戏水(登堂入室)(月华)】 酒坛内的酒水变成三支水箭。 一羽钉在绳索上,竟没有打断。 剩下两箭直奔上绳的宋元。 宋元挥手斩出一刀劈碎水箭,然而他腾不出第三只手,任由水箭击在裹住的袍子上,打了他一个晃悠,但没有从绳索上掉下来,接着又是几步接力终于登上云端。 机关运作灰色袍子呼啦一下子展开,形成一个硕大的人形风筝。 借着高上云霄的绳索,撑开大风筝的宋元双臂使劲推动。 风筝没入夜色远方。 五通陆寻暗道一声可惜,他最想要的还是这个法师的头颅。 这可是能够和孙申势均力敌的存在,不管是武功还是术法都不容小觑。 应该会像高校尉那样强大。 没有得到也无妨,他已经收割了不少脑袋,倒也能凑出些骨灰。 走到寨主冯霸的无头尸体前,五通陆寻扒下对方身上的残破盔甲,引来清水冲洗了一番才套在自己的身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妖怪也喜欢着甲。 除恶务尽! 五通陆寻闻了闻味儿,直奔山寨据点。 10、除恶务尽 本打算去追的孙申想到不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就没有动身,而是退回到了紫髯老者的身边。 朱宪贞被互为犄角的三位武人保护得很好。 这三位虽不及孙申,但都是多年前就炼出真气的高手。 妖怪屠尽山匪之后留下一地烂摊子,有负伤的衙役在压低抽泣的声音,有断了手臂的兵丁疼得脸色煞白险些晕过去,还有惊魂未定的学子们,像是躲祸的鹌鹑般蜷缩在一处不敢动弹。 朱宪贞长叹一声,左手书符,右手掐诀,符与诀融汇在一块化做了蒸腾的云气漂浮于天空。 周身绯红之光大盛,一道模糊的大物虚影在他身后显化,徐徐展开翅膀,缓慢的扇动,天上的云气骤然间迎风扩大。 滴答。 天空浠沥沥地下起蒙蒙小雨。 雨水甫一落下。 那皮开肉绽的伤口顿时缓缓恢复,断掉的手脚也重新接续回去。 除了被砍掉脑袋死了个透彻的衙役和兵丁,剩下的人竟然在片刻的功夫就恢复了伤势,就连惊惶的学子们也被安抚镇定。 “菩萨显灵啦!” 震撼得无以复加的众人齐齐跪地。 “胡说,分明是有大儒施展大法力为尔等医治。”书院的夫子怒斥。 书院夫子叉手行礼,诚心向朱宪贞一拜。 每一位大儒都是世间瑰宝。 他这个小小的书院教习也会一点儒门术法,但远远不及眼前这位。 朱宪贞感慨道:“可惜老夫微服,否则…何至于有人丢掉性命。” 他内着官服,外罩甲胄,坐镇中军能压住东南之乱,又怎么会惧几个小小匪徒,加之身旁三位虎卫和孙校尉保护,寻常人难近身。 实在是大妖怪出手太快,开杀到结束根本没用多长时间。 奇怪的是大妖怪天然避开他们的人,只针对匪徒。 成言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的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始终觉得练成真气就会是大高手,没想到今日之震撼让他失了神。 不管是蹿上云头的神仙索,还是飞沙走石真气外放的武艺,亦或是横压一切的大妖怪,以及最后的这一场造化之雨,都让他呆愣。 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精彩! 闭上双眼默默观想大妖怪的身形。 寒毛直竖,一股凉意直冲上后脑勺,然而他却并不恐惧。 因为他已经认出大妖怪的身份。 ‘阿叔如何出手?’ 凛然杀机于眼前浮现。 戾与杀混成煞气被他压在心底的深处。 孙申蓦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气机,目光一瞥看向闭目盘坐打坐观想的成言,默默地念叨了一句:“真是好机缘!” 他也是三法司衙门中人,不过他不是镇魔校尉,而是专门保护朝廷大员的武威校尉。 尽管这些朝廷的大员拥有各种各样奇异法术,修心修出大法力,但是很多人是不练武功的。 再是能巩固军心,法展百里加持将士,若被悍勇的武夫近身,大多也是匹夫一怒,血溅三尺的地步。 …… 进入山林的陆寻如鱼得水。 双臂飞荡在半空,身影迅速在巨木中穿梭。 如此自由。 不管是人还是动物,留下痕迹就会留下气味儿,已算得天独厚的人类可能分辨不出来,但这难不倒陆寻。 五通山君不擅长这些他便换成老猫。 少时,粉色雾气凝成淡淡的丝线飘忽在眼前。 走走停停并没有费去多少时辰。 攀上崖龙山,寻到聚义厅。 灯火明。 二当家此时正坐在主位,端着一盏浑浊酒盏,怎么都喝不出滋味儿,就连案几上的猪牛羊都没有胃口。 陪同他一起的是四梁八柱中的其他当家。 这回大当家就带了炮头和粮台,以及八柱中的强手,留下翻垛的、秧子房、花舌子和字匠。 他这个二当家也就是杆首本也应一起去,谁料到大当家非说得有人坐镇后方,就把他留下来,自个儿带着精锐去劫肉票。 买个书院的名额都花一百两,家人赎他们的命不得十倍,五百甚至一千两。 这是多少个一千两啊。 大当家防着他呢。 二当家黄富闲一把揽过衣衫半解的女子,猛灌了一口浊酒,目光闪烁起来,酒也不是甚好酒,女人也不是什么好女人。 若说山上最好的女人就是大当家屋里的,趁着酒意他就动了心,若不直接关了寨门呢? “喝!” 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让黄富闲酒醒了一半。 众匪徒都以为是大当家的回来了。 不料踏入聚义厅正堂的是一个身着半幅青黑色甲胄,戴着赤铜色面具的‘人’。 有眼尖的已经认出那毛人腰间围着的是大当家的盔甲。 ‘毛人’径直来到厚长桌案上,抓起一条羊腿就啃食起来。 青獠牙自雷公嘴中吐出。 血盆大口轻易地撕扯下大块羊肉,骨头也没有放过,嘎巴嘎巴嚼碎咽进肚子里,尤不过瘾地抓起酒壶就仰头畅饮。 离得最近的秧子房完全呆住,一股暖流窜过小腿淌在了地上,腥臭和骚哄在山匪身下绽放。 被扰了吃饭兴致的‘恶鬼’随手一挥。 秧子房的脑袋已经消失,僵硬的尸体顺着一侧倒了下去。 这哪里是什么毛人。 分明是一只妖怪! “啊!” 被留下的本来就是武艺不算厉害的,没有人想着反抗,竞相往门外逃。 大妖怪站在门口,半只苍蝇都飞不出,何况是大活人。 倏尔。 通明的聚义厅已经躺下歪七竖八的尸体。 鲜血染红木板,顺着缝隙流入下层。 二当家黄富闲还坐在主位上,不是他胆子大,无他,吓僵住了,无法动弹,颤颤巍巍的杆首声音像是战栗的音符。 他紧紧地盯着大妖怪身上的青黑色甲胄,问:“大当家,怎么了?” ‘妖怪’闻言看了看腰间的破烂甲胄。 这一眼,二当家彻底明白。 人好对付,妖怪不好对付,许是大当家在下山的过程中碰到…… 猜想没法延续。 因为他的头也没了。 五通陆寻也不嫌弃,坐下就开始大吃大喝。 想起小成和灰宝还饿着肚子,又打包了二当家纹丝未动的整只鸡鸭。 被土匪掠来的女人们蜷缩抱成一团。 激动与恐惧交织在一块,总之还是恐惧更多。 陆寻没有理会。 天一亮,她们想去哪儿都行。 他已杀光了崖龙山的土匪,正在挑拣能用的脑袋。 可惜被留下的较之那些精锐的弱了很多,能粉碎成骨灰的少之又少。 这帮山匪从来都是抢多少花多少,根本没剩下多少金银珠宝,也无奇异物品和武功秘籍。 陆寻没看上三瓜俩枣,就都留给这些受辱女子吧,也算有个活头儿。 五通陆寻没有多做停留地踏入夜色。 11、五两五 拼起的长桌上尽是血腥,显然没法吃了。 劫后余生的学子们都没有多少胃口,一看到身旁的残肢断臂又不断呕吐起来,几个吐得狠的差点连胆汁儿都哕出来。 衙役和兵丁把尸体堆积起来,一把火焚烧个干净,免得生出什么疫病。 “将军,这些人怎么处理?” 受兄弟们推举出来的杨七暂代班头儿叉手行礼,身旁跪着店主一家子。 “大老爷,我们实在是迫于无奈啊,匪首抓了我那闺女,我们要是不听他的就要糟蹋了她。”掌柜也兼大厨的男主人把头磕破:“求大老爷开恩,我愿意以死谢罪,只求大老爷放过我的一家老小。” 孙申看向紫髯老者。 朱宪贞长叹一声,仰头看了看天,大旱大涝乱相已显,流寇、水匪、山贼激增,如何指望百姓偏安一隅过自己的日子。 真到需要老百姓彰显骨气气节的时候,只怕离亡国也不远了:“不怪你们,怪我们,怪我们啊!” “孙校尉。” “在。” “去吧。” 说着朱宪贞看向店家男主人,又指了指孙申道:“带他找到匪徒的营寨,让他救出你们的女儿。” “都堂……” 朱宪贞微微摇头:“放心吧,他们能保护好我。” 孙申没有再多言的看向掌柜的:“会骑马吗?” 掌柜的点头。 “走,速去速回!” 孙申一把抓住掌柜丢到马背上,自个儿也骑上一匹驽马。 “驾!” 掌柜的显然不会骑马,他死死地抱着马背,哪怕颠簸的屁股生疼也没有松手。 “我们给大老爷磕头了。”熬干气血的老翁领一家子哭着磕头。 …… 几乎是前后脚。 崖龙山聚义厅的火光还没有熄灭,孙申闯入寨门的时候就感觉奇怪,怎么地上都是死尸。 一入聚义厅,浓郁的血腥味扑鼻,几个女子正狼吞虎咽的吃着桌上的剩菜剩饭,看到有人进来又赶忙缩成一团。 “小香呢,怎么没有小香。” 掌柜的忙在缩成一圈的女人找,越找越紧张。 里面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你要找的人可能不在这里。” “在哪儿?” “后面寨主的房子。” 掌柜的忙往后面奔去。 孙申亮出身份:“我是官府校尉。” 安抚住惊慌失措的众人,孙申才问起事情:“他们怎么都死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解释起缘由。 “有一只大妖怪杀入聚义厅把所有土匪都杀了?” “它长什么模样?” “……” “是它!” 孙申惊讶中带着几分恍然。 妖怪倒是有意思,不仅把所有土匪都杀了还追至老巢。 都不像是妖怪行事,倒像是打抱不平的豪侠。 …… 未至深夜。 黑猫叼着包袱返回驻扎营地。 “猫叔!” 成言赶紧起身,正看到老猫打开包袱露出里面完整的烧鸡烧鸭,甚至还有一壶浊酒。 他不知道老猫去哪里打来的猎物,直到看清楚包袱里还有一件破烂的青黑色甲胄,心中猜想彻底坐实。 灰宝抱起烧鸡就开始啃。 “一块儿吃吧猫叔。” 老猫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表示已经吃饱。 成言也不再客气,他晚上都没吃什么东西正饿得紧。 营帐内,周长才和吴阿贵也被香味引来。 他们虽然都预备了肉干和光饼,但是干粮哪里有酒肉好吃。成言笑呵呵地招呼道:“大伙儿一起吃点吧,吕兄,别推辞了,饿了一天得吃些油水。” “没想到成兄还藏了烧鸡烧鸭。” “倒叫我们享到口福!” “……” “尝尝五干。” 一行人相谈甚欢。 老猫陆寻神游天外,睁着眼睛注意力集中在奇异空间。 【崖龙山山匪炮头‘葛顺’之颅】 种类:蠃(氓—人) 品质:普通 法术:重兵 经注:幼大力,残虐杀人流亡山崖,虎狼掠踞于乡野。 【虐杀,残杀,打成肉泥】 “粉碎。” 【粉碎崖龙山山匪炮头‘葛顺’之颅】 【获得骨灰:七钱】 【崖龙山匪首‘冯霸’之颅】 种类:蠃(氓—人) 品质:普通 法术:朴刀兵经 经注:发迹于行伍,溃于川,坐地行匪。上等人们该我钱。 【抢钱、抢粮、抢女人,做大做强】 “粉碎。” 【获得骨灰:一两】 【取代大当家成为新的大当家】 “粉碎。” 【获得骨灰:八钱】 “分银子。” “粉碎。” “不再过这样的生活。” “去醉楼醉生梦死一番。” “吃喝嫖赌,逞凶斗狠。” “粉碎。” “……” 【获得骨灰:……】 再粉碎那三个胡乱练出内家真气的头颅后,陆寻又碾碎几个捡出来的脑袋,全都没有留下。 不曾炼出真气地脑袋,哪怕身强力壮也就值个三钱两钱。最高的是个五钱的,看样子应该距离炼出真气也不远了。 注意力集中在另一边的骨灰。 【骨灰:五两五钱】 【是否强化五通神‘山君’之颅】 “是。” 【法术:点将】→【法术:点将(登堂入室)】 “没有强化到戏水上吗。” 尽管有所猜测,不过眼看没有让戏水出神入化还是有几分失落。 他记得上回强化老猫的时候用了二两骨灰,现在他完全可以用剩下的骨灰再强化一次头颅。 “使用。” 【骨灰不足,无法强化】 陆寻意念集中。 【骨灰:一两五钱】 “四两?” 陆寻现在只有庆幸,还好四两骨灰没有强化在戏术猴拳上。 看样子猴拳应该是武艺,要是达到法术等级说不定可以让他粗浅的武艺得到精进,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总之这骨灰的消耗应该和头颅的品质有关。 这么看来猖虎虽不算真的成精,却能将戏术猿舞强化到法术,足以说明这些本来就强大的头颅,就算没有法术依然拥有足够高的价值。 只可惜猖虎的愿望太过违背他的意愿。 入夜。 孙申带着一大帮曾经受困于山寨的女子回来营地。 “禀都堂,大妖怪先我一步……”孙申把情况跟朱宪贞一说。 “没想到还是位妖侠。” 朱宪贞抚须称奇。 旋即安抚了这群女子,暂时将她们留在客店,又安排两个衙役守候,派人去梅兰县送信,让官府妥善安置。 一夜无话。 清晨。 车队重新上路。 孙申还有个猜测没有跟都堂说。 他其实怀疑那个大妖怪就藏在车队里。 就算不是也绝对远远地观察着车队,否则不会这么碰巧出现。还在杀绝这些拦路的土匪后追索到老巢,将他们一网打尽。 ‘难道真有能藏得滴水不漏的妖怪?’ 满是好奇的目光掠过众人。 老猫打着哈欠换了个舒坦的姿势,爬在铺开的包袱上。 灰宝现在全然不怕,躺在老猫身边砸吧嘴,还在回味昨晚的烧鸡香味儿。 12、白鹿洞书院 迎来日出,送走晚霞。 黄昏时分已见到白鹿书院的影子。 本来按照预订路线和时间还应该再走一天,朱宪贞为避免中途再有什么差错提高了速度,剩下路程就赶在一块。 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前抵达书院。 书院是双层飞檐的大门,青瓦白墙绵延至深处。 干燥而温暖的暖风带来木叶清香。 远山的枫叶在夕阳彻底落下后仍一片艳丽。 白鹿洞并不在山洞里。 因地势太低被群山环抱,称之为洞。 随行的夫子与学院的诸院长、堂长、教授、教习、斋长、司纠……见礼。 五大院长,六大执事赫然在列,早早在书院门前青石路等候。 山长着一袭青玄色罩衣,扎一道髻,须发皆白却不见任何老迈迹象。 瘦长脸飞扬两道白眉,压一双飘逸丹凤眼,眉宇之间没有谄媚和恭敬,反而是浓浓地嫌弃,又夹杂故友重逢的喜悦。 “巨鹿兄。” 朱宪贞迎上两步,把住李巨鹿的臂膀,喜道:“多年未见,风采依旧啊!” “兄亦不老。” 山长李巨鹿感慨地拍了拍朱宪贞的的手臂。 “请。” “请!” 两人携手把臂谈笑踏入书院。 想想就知道,这么浩大的声势,绝不可能是迎接他们这些捐钱入学的学子。 五大院长和各堂长执事都叉手行礼,足以说明这位紫髯老者的身份尊贵,看气派和行事也差不错猜出是朝廷有名的大官。 诸院长跟随山长一同离去。 堂长和执事自散,留下两位执事领他们进书院。 “那位就是白鹿先生吧。”成言的语气中满是崇敬:“听说朝廷几次三番请白鹿先生出山,许诺高官厚禄,他仍不为所动专心教书,实在是……,让人心神驰往,恨不得拜其门下听讲左右。” “老兄,省省吧。” 周长才笑了一声说道:“要不是沾了光,我们根本见不着。” 吴阿贵搓手幻想:“听说常有王公千金女扮男装在书院读书,若有一段姻缘,从此可独步青云呐。” “呵。” “吴兄,这里不比梅兰,凡是身旁有丫鬟女眷的,尽是高攀不起的贵人,兄台要找死别连累了我们兄弟。” 周长才闪开几步,袖子挥了挥像是让吴阿贵离自己远一点。 他可不是色中饿鬼,认识得很清楚,家里送他来这里是镀金的,不是来闯祸的。 像他们这样有几个小钱的地方士绅财主,要不是书院打算在梅兰开学堂,根本就没法来此进学。 能在书院读书的,他们这些小地方来的谁也惹不起。 吕鹤比较沉默,并未发表意见,眼中同样有向往和憧憬。 谁不希望得到大儒指点呢。 一路急行军,众人可谓是又累又乏,匆匆用过饭食就准备在书院执事的安排下就寝。 没有上房和单间,只有通铺,四个人同住。 周长才和吴阿贵当场就拉下脸来,忙追问身旁引路的执事:“怎么没有厢房?” 执事是个看起来颇为平静的中年人,对大呼小叫也不觉奇怪,笑着说:“想睡厢房和上房,要么缴纳银子,要么在学院每月的考试中名列前茅。” “需要多少银子?” “每月三十两。” “啊?!” “不知要考多少名才算名列前茅?” 执事摸了摸胡子,点头道:“怎么也得前三十。” 成言接过话茬:“这个还好。” 执事笑着看向成言:“你们可知道学院有多少学子?” 众人摇头。 “五百多位,泰半都是攻读数年过三年大考才入书院的。” 执事眼看书童就要为他们少爷铺床,淡淡地说道:“书童、仆从另有去处,不与学子同住。” “狸奴和老鼠也不行。” 成言还要说什么。 书院执事已经让人拿出木制的大小笼子各一只,把黑猫和老鼠装了进去。 提前预备的像是习惯了。 众人也确实没法子多理论,只得遵守书院规矩。 …… “送去畜院。” “是。” 两个杂役各捧着一个笼子往畜房走去。 剩下的人跟着执事另作安排。 一入畜院,尿臊屎臭混着饭馊冲开大门,深秋本还算凉爽,然而这院落内温度却高的出奇,每一口呼吸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难闻的湿润水幕,让人迫不得已的屏住。 两个杂役赶紧用衣袖捂住口鼻。 鸡鸭鹅的羽毛散落满地,犬吠与猫叫此起彼伏。 鸟笼里的飞禽叽叽喳喳,关在笼子里的蟒蛇缓缓挪动身躯,水池里蹿响声音,隐约可见岸边的王八纷纷入水,胖金鱼浮出水面呼吸。 蛙鸣伴着蛐蛐的咕咕和老鼠们的悉悉索索。 守宫和蜥蜴抬起头。 挂在房梁上笼子里倒挂蝙蝠,睁开红彤彤的眼睛。 “就挂在那儿吧。” 杂役赶紧给猫笼子和老鼠笼子找了个空位置。 “走走走,实在憋不住。” “……” 两人骂骂咧咧的离开。 畜院实在不是人该待的地方,大多都是学子圈养的活物,又不能真给扔了,索性就养在一块儿。 至于为什么不让学子们自己养着,当然是担心他们玩物丧志,忘了书院是学习和练武的地方。 “吱吱!” 灰宝来到陌生环境被吓得蜷成一团,惊慌地尖叫。 咚咚撞了几下笼子都没有出去。 老猫看到那两个杂役摆弄笼子了,锁从外面好开,从里面不好开,不过这可难不倒他。 陆寻伸出爪子穿过缝隙,噌的弹出利爪,钩住机关形成的嵌合锁,轻轻的一拨,咔,笼子的机关锁应声而开。 老猫顺势从笼子里跳出来,直接换回五通山君的头。 五通陆寻甫一出现。 畜院一片死寂。 再没有任何一只虫儿敢做声。 但尿骚味更重了。 许多小动物在闻到五通山君味道的时候,就吓得缩在一角。 陆寻当然不是想吓唬这帮被关住的动物,他是发现灰宝一直处于受惊吓的状态,所以才以五通山君的面目出现。 本想直接对灰宝施展法术‘点将’,仔细思索道:‘要不先找个动物试验一下?’ 锻造有灵泥塑只是附属,点将最厉害的还是点化生灵。 13、点将 “戏水。” 引池塘之水形成雾气笼罩灰宝的小笼,隔绝倾泻而来的气味儿。 灰宝镇定许多,不再吱吱缩成一团,反而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淡淡帘幕。 陆寻漫步在畜院,挑选第一个接受点将的生灵。 他停在一个笼子前,里面是一只巴掌大长翼膜的蜥蜴,颜色煞是好看,胆子很小埋头不敢抬起来,陆寻有些失望。 他希望自己的兵将要有傲视群雄的心态,如此胆小如何做将军呐。 最好像山兔一样本来就是成精的妖怪。 壁虎、守宫都小了点,派不上用场。 驻足在细密编织的笼子前,内里的蟒蛇微微抬起三角头颅,吐着信子似乎并不怕他。 陆寻本来还比较满意,然而看着蟒蛇浑浊的眼睛,一点灵气都没有,原来不是不怕,而是呆傻不懂得害怕。 “呜。” 不小的狼犬呜咽一声,趴在地上猛摇尾巴,隔着笼子的缝隙探出长嘴,舔他的脚趾头。 ‘太热情。’ 大妖怪径直走开。 他还是希望第一个兵将能‘高傲’一些。 几个狸奴倒是神情各异,不过陆寻还是觉得猫更多会忙它们自己的事情多一点。而且猫有时候就是明知道危险还要去尝试,这已不是高傲,是傲慢和无知,很容易把它们自己玩死。 靠近水塘,乌龟潜水金鱼翻肚,青蛙也不咕咕了,泥鳅钻进泥泞,鲶鱼挺尸装死。 ‘水里的受限太大,地上的走兽又没有中意……’ 有些失望地摇头,陆寻径直去到飞禽所在的区域。 鸡鸭鹅不在考虑之中。 八哥、黄莺、鹦鹉……,掠过这些小型的,看到一头纯白海东青。 海东青微微侧眸,低头梳理着身上的羽毛。陆寻脚步一挪,就在不远处,一头苍鹰铁爪抓着横杆,脚上戴着细小的镣铐。 这头苍鹰不小,本该威风凛凛,此时却像是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 斜对面。 蹲踞一梭子头似蛇如小龙的褐色猛禽。 纯黑色琥珀般的眸子微微转动,闪烁莹莹光芒。 五通陆寻一眼相中。 透过窗户看想夜幕悬月,法力涌动引月华之光。 “点将!” 一道淡色光束奔向像是小龙的猛禽。 猛禽猛然侧首,张开大口傲啸。 它的叫声很特别,像是饱满的‘滴滴’声。 青芒覆盖,小龙般的猛禽震开翅膀,它的体型本来不算大,没想到竟在点将后直逼苍鹰。 鹰隼一下子挣去脚下的镣铐,在上空盘旋一圈向着五通陆寻落来。 陆寻伸出手臂,稳稳得接住飞下来的鹰隼。它纯黑的眸子盯着陆寻,看了好一会儿,低头用鸟喙理了理翅膀下的不顺。 “滴滴…滴” 鹰隼张口。 陆寻模糊听懂其中几分意思,看到脚踝处的的锁链残留,划上铁爪鹰腿,眼中闪过心疼,忙给它解下来。 “滴滴。” “嗯。” 五通陆寻颔首,鹰隼身上的光芒更雄厚了,几乎和他曾经在清泉寺遇见的癞头蛤蟆没什么两样,应该算是开了灵智还不懂说兽语。如果能通过幻觉迷住他人的话,倒是可以通过人类的想象让它开口说话。 既然点将百利而无一害,陆寻当即来到装灰宝的笼子前。 认真地接引月华力量,调动法力。 “点将!” 淡色的光芒将好奇的灰宝包裹。 灰宝长啸一声又增大不少,前后爪更加有力,肥嘟嘟的身形结实了很多,现在已经和寻常家猫的体格没什么两样。 很难想象老鼠可以长到这么大,曾经的灰宝只算年岁大开了灵智,现在是真的成精。 “吱吱吱。” “小成应该在睡觉。” 五通陆寻不会说话,他说的是一种简单的兽语。 开智的小精灵大约能听懂。 点将之后相当于让有灵智的生灵更进一步,但要说什么如臂使指,亦或是一念决定生死,那当然没有这么玄乎。 开智的精怪对他足够亲近而已,隐约可以给它们个方向,让精怪办他吩咐的事情。 大多数时候还是凭它们自己的喜好。 陆寻现在有些理解,为何都是五通神,花狸郎和癞头僧却没有‘山君’这么强大,想必它们也都是五通山君点将的精灵。 “吱吱。” “宝贝?” 五通陆寻稍有些意外。 灰宝跳出牢笼,径直奔向房外,陆寻跟了上去。 在厢房后面的一颗古松树下,灰宝毫不犹豫地指了指地面,两只爪子迅速开刨,陆寻一同加入其中,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挖出到一个小坛子。 陆寻掀开坛子的封口,里面是白花花的三十两碎银子。 灰宝喜笑颜开地跳入坛子,抱起银子就用板牙啃上一下,然后就开始往外运。 陆寻拎着灰宝的脖子将它抓出来,说道:“埋得这么仔细,肯定是谁藏在这里的,放回去吧。” “吱吱。” “小成也曾经跟你说过这样的话?” 陆寻颔首,这倒是像小成的性子。 陆寻又把银子埋回去,抱起灰宝说道:“不错不错,你还是个寻宝鼠咧。” 声音嘶哑混沌,伴随着些许野兽的低吼,组合起来倒也能算长短句,不过灰宝和鹰隼能不能听懂就不一定了。 陆寻看向大耳夜鹰:“有名字吗?” 两只短羽竖在方梭头上,像是龙角一样。 夜鹰摇头。 “像龙又像蛇,就叫……无牙。” “无牙将军。” “怎么样?” 大耳夜鹰点头应下:“滴滴。” “你以前的主人是谁?” 陆寻本来只是想试验点将,现在无牙受他点化,最好还是补偿一下无牙的前主人。 “滴滴……滴。” 陆寻愣了一下,将信将疑道:“白鹿先生?” “滴滴。” 五通陆寻摇头表示疑惑,他说长句的时候无牙和灰宝不甚理解,轮到无牙说长句解释的时候他也听不懂。 知道了正主是谁就好,就是本来打算用银子补偿的谋划应该是落空了。白鹿先生一看就不缺银子。 陆寻这边揣着灰宝,那边擎着无牙。 正打算返回畜院,脚步忽然顿住,鎏金妖瞳惊鸿一瞥。 “我一直在想,你到底会藏在哪儿。” 嘹亮而爽朗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五通陆寻循声看去。 “吼。” 沙哑怪异犹如野兽有规律的嘶吼自雷公嘴中吐出。 很轻。 像是在说什么。 阴影中走出的高大人影重复道:“你是说:就没打算藏。” 14、武与怪 “我学过一点妖怪语。” 月霜天。 素色显出来人面容。 孙申! 陆寻妖瞳中并无异色浮现,他从不觉得旁人不聪明,出手救小成以及后来的种种都说明他和车队有关系。 只杀土匪不伤及无辜,更证实了这一点。 不过,正如孙申重复的那样,他本来就没打算藏。 他不想巴结紫髯老者得到什么,孙申也最好别妨碍他的谋划。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吼。” 陆寻站在月下,青金獠牙泛着寒光,银色雪毛在晚风中微微荡漾,宛如戴着一张赤铜色恶鬼面具的脸上不见任何惧色。 搓捻了一下粗粝的狰狞指甲,雷公嘴中再一次吐出一道轻吼。 孙申确实是一位大高手,可能比高校尉还厉害,但他陆寻也不是吃素的。 顶大月,靠池塘。 大妖怪的实力可以发挥满十成。 “你说的对,我们无仇无怨,你还出手帮了我一把。” “我欠你个人情。” 孙申说得很轻松,摘下腰间的酒葫芦扔过来。 陆寻接过葫芦,没有喝里面的酒,而是将葫芦又丢回去:“吼。” 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去。 他本来就没想什么人情。 “你很强!” “但,你脚步虚浮,双臂无力,腰胯和脊柱大龙只算本能的运用,基本功很差!胡乱炼出真气的武人不是你的一合之敌,可是一旦对方是高手,没了大月加持和水流护体。你,必败无疑。” 陆寻脚步一顿,微微侧首。 单只妖瞳掠向孙申。 那日高庆之对五通神的压制让他不能忘怀。 他当然知道这些问题,正因为明白,所以才来书院求学。 孙申并不是为了贬低陆寻的武艺,话锋一转道:“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陆寻诧异地望去。 他对孙申的印象不坏,相反,在江畔相遇的时候,对方明明眼中闪过对他身份的怀疑,离去的时候还愿意说一句,确实挺让人意外。 后来再碰到,此人又指点了几句小成,并且非常地精准、有效。 还以为孙申只是好为人师,不想见到他这个妖怪也没闭门自珍。 孙申坦然道:“我不喜欢欠人情,说句实话,不只是你学我的东西,我也想从你身上多学学。” 补充道:“我是练猿形拳的。” “吼好!” 孙申心中大喜,笑道:“找个地方切磋一下?” “吼。” “古松林后有块平坦地方。” 少时。 一人三怪抵达。 无牙与灰宝在一旁威。 陆寻走入平坦中场。 孙申先是抱拳行了一礼,接着摊手笑道:“来,搭搭手。” 他很早就想和大妖怪交手,奈何职责所在不能擅离职守。他学的本事大多都是针对人的,不然也可以调去地司做个镇魔校尉。 没想到这一趟护卫都堂来白鹿洞书院能收获如此机缘,当然大喜过望。 五通陆寻学着抱拳,不伦不类的行了一礼。 一时踌躇,不知道应该怎么出手。 对于一个曾经是跛脚,于武术一道完全不通的人来说,他是看过许多多的武侠话本,也见过纷繁的现代搏击之术,可是他毕竟没有练过,那几天的虎拳得益于猛虎身和老猫身,没了躯体的基础看起来就十分粗浅。 他也不确定孙申的水平到底如何。 像他面对山匪的时候,没穿甲的土匪就像是纸糊的,看起来好像声势不小,气势不弱,但很容易就被撕开口子。 老成曾经说过,再是大妖怪也都是爹妈生养的血肉身躯,大军一困也没了辙。 法力挡不住几轮铁臂弓,真气总有耗尽时。 闲篇少述,陆寻还是觉得…… 孙申摆开桩架大喊一声:“不要想,出拳。” 这一喝,喊醒陆寻。 七尺猿身动了。 ‘好快!’ 尽管早就见过大妖怪出手,但亲身面对的时候仍感觉震撼。 铁拳破风,锋锐气流鼓动成刃。 力大势沉,双足仿佛扎根大地。 不出手的时候犹豫,这一伸展开来,仿佛水银泻地般轰碎八面来风。 五通神本来就会猴拳,虽说只是戏术,粗浅似庄稼把式好歹也有点模样,风急猿啸,铁拳犹如出洞的巨蟒,让人眼花缭乱。 嘭。 需要两人合抱的古松挨了一拳后印出个拳痕。 嗡。 脚下青石地面出现龟裂迹象。 孙申连连道好,眼中惊喜溢于言表。 莫看大妖像是孩童蹒跚学步般摸不着他的衣角,可是这等天赋根本不是常人能比,妖怪就像是天生适合练猿猴形拳。 孙申飘然摇头。 他还真当大妖怪是学武的人呐? 人,就是从妖怪身上学到技艺总结成武。 “来!” 孙申也不再施展飘逸身法以猴形拳躲闪,他要硬桥硬马和大妖怪过招。 猿形拳,通臂,长拳也。 讲究一个放长击远先发先至,劲力沉长冷脆。 长拳相搏。 影如电光,声如雷霆。 筋骨传来豹吼,五脏震动虎啸。 孙申不愧是大高手,竟转瞬间就逆转了局势,哪怕陆寻的铁拳能开碑裂石,速度如风,却见孙申一双猿臂如同一架织机翻飞成形,将陆寻的力量和速度完全织在劲力中,拳如飞梭点在他的身上。 尽管陆寻早就知道自己面对大高手会这般境地,大妖怪的骄傲和不服输的性子依然让他生生顶住,没有动用法术来反击。 说是切磋,实则是对方指点他。 少顷。 气喘吁吁的陆寻力气和速度锐减。 “痛快。” “痛快!” 孙申的气息丝毫没有乱,一直趋于平稳绵长。 哈哈大笑的孙申抬手说道:“好,就到这。” “基础太扎实了,只欠缺把身躯连起来,立时就能成为一位高手。”孙申看着比自己还高大半头的大妖怪,莫约得有七尺,行走坐卧就像是时刻都在站桩,怪不得筋骨力量大的惊人。 标准的极致的虎背蜂腰,一双猿臂似能井中捞月上抵苍天。 “好,好,好!” 连道三个好字都给陆寻夸得不好意思了。 孙申一点不觉,观摩道:“你天生就会桩功法,呼吸完全契合自然……” 大妖怪本就有真气,不用再苦熬三关。 “我有三十六式桩功,一百单八猿形拳路辅真气图录。” “看好。” “这是桩功。” 孙申这就开步,行、走、坐、卧、立、抓、转、取……,三十六动作完全融入日常,每分每秒都是在炼桩功,并不单单是什么特定的时刻,倒是和五通陆寻的各类身形动作分外契合。 接着又打了一趟猿形拳,身快,拳更快,腾挪跳跃间仿佛一只大猿在山涧、平地、古林苍峰之间肆意飘洒,更似与诸兽群猛相搏,或厮杀、奔走,挥动气血。 快中每个拳架都摆得稳、准,利落。 真气舒展游走,秋风扫落叶般将一切都卷入他的双臂,踏在脚下双足。 精气神完全凝成一点,统御内外,贯通四面八方。 直到收势,陆寻不自觉地拍手。 “劲法口诀:冷弹脆快硬,沉长活柔巧,重猛轻灵抖,涵虚粘连随。” 完全没有任何保留。 陆寻拱手抱拳轻吟低吼。 “哦,你也有炼法?”孙申觉得有趣。 他练武走的就是博采众长融会贯通成一身,哪怕大妖怪拥有的只是什么粗浅路数,他也依然重视。 陆寻颔首,他确实不懂武功,但他有一门法术名为‘猿舞’。 15、学堂 五通陆寻鎏金妖瞳望向天空。 有月。 集中精神,放松身躯。 “猿舞!” 孙申眼中浮现讶然,他不是对这种心如止水的状态感到奇怪,刚才和自己探讨的是妖怪不假,可是总会下意识忽略对方的妖怪模样。 好像在学习武艺不是妖怪,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现在则完全不同。 突然之间感觉对方不再是‘人’,而是真正的大妖怪。 月光盈若水,泛起涟漪。 起初孙申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紧接着他便骇然惊觉,这光芒是真实环绕在他身旁的,月光灵气在大妖怪特定而奇异的姿势中波动起来,细细簌簌地声响传来,苍木古松收回手臂为大妖怪让出更为广阔的天空。 林中栖息的飞鸟没有振翅惊飞,蹦跳靠近月华。 夜鹰无牙和灰宝像是喝醉般东倒西歪。 书院里的飞禽走兽纷纷冒头,像是在古林后山搭建起一个巨大舞台。 少顷。 猿舞结束。 群兽自然散去,古松枝桠又重新伸回来。 陆寻还有些奇怪来着,他在运用这套法术的时候分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式多少招,他也不懂到底一个起始动作算招,还是一个完整的动作算式,总之就循环成一个整体便是,让孙申自己分辨吧。 眼看无牙和灰宝载歪在地上,想着也许是夜深太困的缘故。 五通陆寻看向孙申,低沉吼声询问。 孙申抱拳诚恳道:“何止有用,简直是一门高深炼法!” 陆寻点头。 孙申毫无保留教给他拳法,待人以诚。 作为一个诚信为本的生意人,陆寻当然不会私藏。 不管他这个猿舞有用还是没用,他依然会怀揣着热情把这份自己知道的东西教给对方,好在并不是没用的。 如果真是一门高深炼法的话应该也可以教给赵甲他们。 …… 咚咚咚! 晨曦初至,书院的钟就被敲响。 分管他们几人的师兄闯入通铺厢房,身后杂役捧着四套学子着装分发给成言他们。 师兄清清嗓子朗声说道:“你们被分在丁寅班,教习是程昱程先生,现在起床,跑山。” “跑山?” 周长才哈欠连天,吴阿贵正起床气不过在书院师兄面前也不敢发,吕鹤倒是迅速起身,成言两个黑眼圈很重,他一晚上总是惦记猫叔和灰宝,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照顾好自己,所以也没睡好。 他们很快穿着书院下发的劲装在操练场集合,然后就在武教习的带领下奔入后山。 果然是跑山。 足两刻钟。 书院斋长已准备好早饭。 用过早膳之后迎来的不是舞文弄墨,而是马步和桩功。 足足蹲了半个时辰,放归洗漱换上长衫才在师兄的引领下抵达学院的丁寅班。 这一早的折腾彻底绝了周长才两人的念想,来书院确实不是享受的,原来那种对陌生地方的疏离感也一扫而空。 成言甚至觉得半个时辰还不够热身的,他往常都是提早一个时辰起来练功。 四人分别坐在最后一排四个位置。 一方矮长厚桌,脚下是编织而成的一块五尺见方的方席,旁边放着一个跪坐用的支踵,也就是足跟凳,是一种夹在双腿之间藏在屁股下面的椭圆形托凳。 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文房四宝,整齐堆放着两摞经书,以及最粗浅的三字经和千字文。 书院准备的很齐全。 坐下来的成言感觉很新奇,就是还担心…… “吱。” 成言闻声看去,脚边多了一只大老鼠,一时间有些不敢认。 老鼠很像灰宝可是灰宝好像没有这么大,就算还能长可是一夜间也不可能变得这么大吧。 再一抬头,房梁上一只虎踞如豹的大黑猫正睁着金瞳看着他。 ‘猫叔。’成言轻呼一声。 既然猫叔在,那这个大老鼠还真可能是灰宝。 “灰宝?” 成言压地声音喊了一句。 老鼠吱吱点头。 成言顿时呆住,往日里他喊灰宝的时候也有回应,但多是那种猫猫狗狗对自己名字的热烈反应,可是现在看来,怎么灰宝不是钻进他怀里亦或是跑到他手心,而是直接点了点硕大的三角老鼠头。 “恩姆耶,灰宝成精了。”成言惊诧低喊了一声,他不清楚灰宝身上发生什么,应该和猫叔有关系,再看三叔大圆猫脸上的一抹精怪笑容,更觉得八九不离十。 “那位发出怪响的某同学。” 成言慌忙起身,叉手行礼回答道:“夫子,学生成言。” 程夫子戴儒冠手持羽扇轻拍青灰色长衫,满意微笑,点头道:“那就由成同学开始吧。” 成言向前方见礼后介绍一番。 接着就是周长才和吴阿贵,以及出身贫寒的吕鹤。 前排的学子神色各异,不过大多都比较平静,顶多还有几分好奇,除此之外倒也更多情绪,更前排多了几分轻视和傲然,最前排则并没有过多理会。来来去去的学子很多,并没什么值得注意。 “接着上回讲《诗经》第十七卷……” 程夫子微微眯着眼睛,手里也不拿书卷只一把羽毛扇轻拍胸脯,于雪堂内踱步,就这么一字不差的开讲了。 最后排的四人翻开书卷,成言好不容易找到内容,正准备凑近看的时候钻出一只圆脸黑猫头。 现在的灰宝接近一尺六七,老猫比灰宝还大好几圈,竖着耳朵听着程夫子讲课,金色兽瞳盯着他翻开的书页。 成言明白爷爷为什么那么说了。 猫叔确实是来书院学习的。 怪不得爷爷非要运作下一个名额,想来还是自己沾了光。 成言鬼鬼祟祟地瞧了瞧四周,把手里的《诗经》往书案右边推了推,一人一猫共同观看书上记载。 好在陆寻有一点基础,不算是完全的文盲,尽管如此依然很吃力,让陆寻想起曾经学文言文的时光。 程夫子陶醉其中,摇头晃脑的朗声长诵:“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 “……” 一人一猫一起抓耳挠腮。 在程夫子连背三遍后,悠悠读书声自学堂出。 成言学着夫子摇头晃脑开始读。 老猫跟着喵喵默读。 灰宝亮着板牙,打了个大大地哈欠,翻了个身抓过成言衣角盖在小肚子上,伴着读书声睡去。 午膳后就是午休。 日头西斜,未至黄昏。 学子们于竹林铺开方席安坐,静静欣赏程夫子抚琴。 一曲终了,夫子放下琴,拿起羽扇说道:“音律第十一篇,五行说。” …… 夜。 为了避免打扰周长才和吴阿贵,成言和吕鹤相约去文库读书。 “走吧猫叔。” 揣着老鼠的成言背上一个装着文房四宝的小包。 小包上面正趴着一只大黑猫。 吕鹤压低声音:“成兄,这不妥吧,文库是重地,万一有个闪失……” “放心吧吕兄,猫叔和灰宝绝不会弄乱文库。” 吕鹤不再进行劝阻。 两人两怪这就前往书院文库。 16、文库 “出门了?” 周长才伸长脖子看向出门的两人。 看着吕鹤和成言的背影,周长才心中一叹。 往日里吧,他也不觉得怎么样,现在同住一个屋檐下,有上进读书的人就让他心中多了几分慌张,琢磨着不是个滋味。 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了,明明他对读书不感兴趣。 越想越觉得烦闷。 耐不住寂寞的他自知不是读书的料子。 和色鬼投胎的吴阿贵不一样,他同样精于嫖赌,但对周长才而言嫖没甚意思,就像是人该拉屎拉尿般,例行个方便,唯赌有意思,让人说不出的舒坦。 这不,才第一天他就和学堂里的二流子混熟。 听说一到晚上学子都会去一处地下坊市,就在书院北面后山的庙观,只要能拿出银子什么没有。他便打算拉上吴阿贵一起去后山的庙观逛逛。 吴阿贵一听有女人眼珠子瞪得溜圆放出光芒,搓手道:“知我者,长才兄也。走走,我们携手往后山走一遭。” …… 文库是重地不假,却并不阻止学子们来此学习。 巡夜的师兄小心查看柱上伸展出的青铜灯。 灯罩是一层薄薄地琉璃,就算碰倒了青铜灯也不会起火。 执事叮嘱不可私自用明火,不能毁坏书籍、经书,从哪里拿的一样要放回哪里。 领了腰牌的两人踏入高耸宝楼。 只让学子们在下三层楼,再往上就禁止入内了。 成言和吕鹤找一块空旷之地打上方席。 挪过来现成的书案,掌灯攻读。 灰宝一进门就趴在地上仔细嗅,像是找到方向般撒丫子钻入黑暗。 “哎。” 成言不好在文库高声呼喊,就这么细微的声响就引得不远处几位师兄不满,只得告求猫叔赶紧去追回灰宝,千万别让灰宝闯下大祸。 老猫陆寻没有第一时间制止,闲庭信步吊在灰宝后面,许是灰宝又发现什么宝物。 灰宝用鼻子紧贴着红砖,屁股高高地撅起来,倒像是在拄着抹布擦地。 嗅了嗅这边,又半途停下接着转换方向,然后顺着木制楼梯向上攀爬。没有醉楼那么花里胡哨的张扬,文库整体古朴大气,像是完全按照规矩建造。 二层攻读的学子少了一大半,到三层人数又有回暖。 灰宝没有停留。 老猫陆寻一路追着灰宝上了四楼。 甫至。 原本还有些光亮的四楼顿时陷入黑暗,一双双小眼睛盯着两位不速之客。 灰宝吱吱回头看向老猫。 白鹿洞书院历史悠久,有年岁的东西一般都会成精作怪,刚才灯火虽不是通明也算烛火飘动,现在如此反常,肯定是文库内小精灵的动作。 老猫对这些书院里的小精灵不感兴趣,淡淡地喵了一声,示意灰宝继续找。 灰宝本来还有些畏惧陌生环境,有黑猫撑腰胆子一下子大起来。 再一次把鼻子堆在地上,左右嗅嗅找准了方向,推土机一样贴地奔跑起来。少时,领着大黑猫来到通往五层的丈许楼梯,正要抬腿向上。 咚。 灰宝摔了个屁股墩儿。 呲牙咧嘴地揉了揉,黑豆眼睛四处寻找着缘由。 黑猫陆寻沉吟摸索了一番,眼前仿佛有一堵无形之墙挡住了他们的路。 “嘿嘿。” 黑暗中传来捂嘴的笑。 “哈。” 笑声起头后纷繁怪笑一下子遍布四周:“哈哈哈!” 黑猫陆寻金色兽瞳回转,横去了目光,黑暗在猫眼中就像是黄昏般清澈,飞身一跃,一爪按住想跑的黑色小人。 小人惊慌失措张口大呼:“书翁救命!” 楼阁上打瞌睡的老翁猛然惊醒,脚下一踩空,咕噜噜滚下来,跌跌撞撞地摔在地板上,诧异道:“哪里来的老虎?” “才不是老虎哩,书翁莫不是老眼昏花了。”匾额上的大脸发出嘿嘿的笑声。 一旁躲在书架后面的青铜小灯摇头晃脑,飘摇的烛火慢慢稳定,也照亮了不远处的场景。 黑色大猫正按着墨精灵,金色兽瞳巡视四方。 书翁微微晃动身躯,顿时从瓮般长大如一个佝偻老头儿,笑容满面地伸出手:“狸奴。” 说着就要把黑猫抱开。 黑猫把墨色小人一口叼住,闪身后退,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救命,救命啊!”墨人惊恐不已。 这一喊,本来还算安静的文库顿时传来叮叮咣咣的声响,不一会儿的功夫一个个奇形怪状的精灵全都围上来。 灰宝吓得忙缩在老猫后腿。 书翁安抚道:“放了他吧,我们不会伤害你们!” 老猫慢慢将墨人放下。 墨人连滚带爬地藏到书翁身后。 众怪七嘴八舌说起话来。 陆寻眯着金瞳暗道:“奇也。” 这些小精灵都没什么危险气息,一个个却能言语。 黑猫陆寻伸爪子指了指丈许的楼梯。 书翁拿起一盏生着手脚的青铜灯,笑着说道:“想上五层需要得到夫子的首肯,连我们都不常上去。” “以前没见过你们。” 匾额灯笼般大的眼睛盯着黑猫和老鼠,嘿笑道:“猫和老鼠的组合。” “该是成精了。” “是呀是呀。” “……” 众怪七嘴八舌的说成一团,胆子大的已经围着黑猫和老鼠转悠起来,它们见过不少狸奴,不过像眼前这么聪明的倒是头一回见到,纷纷猜测来历。 书院最不缺的就是精怪。 灰宝察觉到它们没有敌意后也放松下来。 陆寻看了看那方可以上五楼的楼梯,又回转目光:“喵…呜嗷嗷?(奇怪,都会说话。)” 既然没法上五楼去寻宝物,陆寻便打算带着灰宝回一层,他还得识文断字,其次,半夜的时候得去古松林赴约学习猿形拳。 书翁摸着花白的胡须,笑呵呵地说道:“你说这个啊。每逢书院热闹的时节,夫子都会点化新成精的精灵,它们也就会说人话。” 黑猫圆脸上浮现惊讶神色。 他确实是这么个意思,没想到书翁还懂猫语。 更让他诧异的是这些小妖怪竟是被人点化说话。 能让小妖怪说话,这位夫子本事绝对不小。 想到这里,陆寻扭头望向五楼,只怕真有什么宝贝在上面也拿不走。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还是别惹麻烦了。黑猫陆寻把灰宝轻轻衔在口中,冲着书翁微微点头,几个跳跃就顺着楼梯梁柱下四层楼。 …… 成言打开书籍,一只黑色猫头钻出来。 再一瞧,大老鼠趴在他的脚边,拉过他的长衫盖住自己的小肚子,翻身寻个舒坦的姿势躺下。 成言会心一笑将书籍往旁边让了让。 铺开一张占据桌案一半的宣纸,亲自研磨起墨水。 黑猫伸出毛茸茸的猫拳,噌,弹出一只利爪,沾了沾砚台里的墨水开始抄书,先把晌午教习讲的诗经抄录一遍。 成言也是一样,只不过他不用手指头而是狼毫毛笔。 一人一猫就这么默契的伏案书写。 解手回来的吕鹤眼珠子都直了。 “成……成兄。” “嘘。” 成言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吕鹤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年头连妖怪都学上了。 莫非还要科举不成? 17、打个物吃 子时初。 哈欠连天的成言和吕鹤推开房门。 再用功也得劳逸结合,不睡觉一时半会儿没事儿,时间一久难免效率下降,再则对身体也不好,所以时辰一到,两人就收拾了东西从文库返回厢房。蹑手蹑脚进门,却发现周长才和吴阿贵并不在床铺上。 “莫非周兄和吴兄也去文库了?”吕鹤打趣道。 成言笑道:“太阳不可能打西边出来。” 顺手摸了一下被窝。 凉的。 “出去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不会出事儿吧?”吕鹤原来调笑的心思消失不见,不管两人如何放浪形骸,好歹是同窗又是同乡,他不愿意见到出事。 “在书院能出什么事。”成言倒是不担心。 书院内有诸多夫子,全都是有本事在身的人,强人歹人都得绕道走哪敢闯进来。 收拾好床铺,洗漱一番就躺上去,打算在入睡前再观想观想大妖怪图录。 吕鹤道:“哎,没有一万也有万一。” “那也好,我让猫叔去找找……”成言翻身起来就准备央求老猫,找了一番却没发现老猫的身影。 不仅猫叔不在连灰宝也没在窝里。 吕鹤一想还是算了,总不好麻烦成言:“明儿再说吧。” …… 深夜幽境,月儿吊在树梢。 五通陆寻如约抵达古松林。 孙申早早在那儿等着。 刚靠近。 ‘咕噜’ 令人尴尬的声音从肚皮里滚出来。 好在五通神的脸本来就是红的,像是戴了一张赤铜色的恶鬼面具,倒叫人看不出陆寻的神色变化。 孙申面容平静地笑道:“走,进山打个物吃。” 五老峰山如其名,白鹿洞书院身处群山环绕之间,从不缺山珍野味,要是吃惯了也能去临近的鄱湖口猎些水类。 现在这个时候正是吃蟹子的好季节,彭蠡泽里的湖蟹一个赛一个肥,以“大、肥、鲜、甜”著称。 五通陆寻颔首,左手臂张开,右手捏成个哨子吹响。 “嘀!” 黑影从古松林上空划过,收束翅膀俯冲下来,铁爪牢牢地抓在银色雪毛的猿臂上,如梭蛇的脑袋埋下梳理着不舒服的羽毛。 灰宝顺着五通陆寻的裙甲爬上肩膀。 五通陆寻低低地吩咐一声。 夜鹰无牙振翅而去。 陆寻旋即侧首看向孙申,压住粗犷嘶哑:“吼?” 孙申啧啧称奇,大妖怪还能驱使小妖怪,让人不由惊叹:“好,好!” 他率先动身,几个连踢登上古松树梢,枝桠稍稍弯了些许,仿佛只是一阵秋风吹拂,抱着臂膀的孙申眺望远方火红的枫海。 再一扭头,腰系青黑裙甲的大妖怪已经站在他身旁,鎏金妖瞳在月下熠熠生辉。 五通陆寻自从学了猿形拳对力量的把控更胜一筹,对道行也有更深了解。如果是前些日子,他肯定没法这么平静地站在弯曲的树梢。 纵身一跃,迎风跳下来,伸出双臂勾住树干在半空中又悠起来。 “吱!” 灰宝瞪大豆眼,双爪与双腿死死地抓着陆寻的肩膀。 孙申会心一笑同样从树梢栽下,他虽然也能荡在古木丛林之间却不及五通神潇洒。 中规中矩没什么不好。 巍巍山脉,枫火云海间,一人一怪似乎有意较劲,你追我赶。 高手对决可苦了老鼠。 灰宝已彻底抓不住,认命般松开爪,只剩下大板牙死死地咬住一团雪毛,终于在荡出云雾飞身玉柱锋的时候脱力。 灰宝手脚并用,一张嘴巴左摇右晃还是不甘地松开,眼瞅着就要从千刃峰上坠入云丛,一只大手将它够到揣在腰间裙甲。 有窝的灰宝长出一口浊气。 无牙将军飞掠长空,山野物怪无所遁形。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发现一头窝在山野泥塘里的野猪。 “嘀嘀。” 滚在泥泞中的野猪抖擞起身,盯着不速之客。 “好一头大野猪!” 孙申正要上前就见陆寻伸出手臂拦住他。 “吼。” “也好。”孙申退了半步。 他正想看看五通山君学出什么名堂。 练桩功,学拳路,终究是死的,想发挥出本事还得实战搏杀。 陆寻从腰间抓出个什么物件儿,随手抛过去,孙申双手接住,定睛一瞧是只灰毛大老鼠,肥得流油,不像是耗子倒像是一只将成年的灰猫。 “吱吱。” 孙申把玩一番笑着说道:“是你。” 他已认出老鼠的来历,这不就是当时他指点过的那个孩子拥有的宠物吗,再看围着青黑色裙甲,七尺有余的五通山君龙行虎步,孙申怎可能还认不出对方的来历。 大野猪甩弄腮帮,粗粝獠牙刺得很高,显示自己的雄壮。 四根獠牙形态各异,最显眼的是一道爪痕,从野猪额头划过鼻子,让猪鼻子看起来像花瓣一般。 爪痕所过不见半点毛发生长。 “哼哼。” ‘披甲’的野猪低声吼叫,鸡蛋大黑白分明的眼珠微微转动。 在水洼里还不明显,一站起来,满是横肉的壮硕体型如同低矮山丘,眼看银色雪毛的猿猴不退反进,野猪嗷地吼了一声,眼白被血丝乱系。 野猪蹿出水洼之时地面都在震,速度奇快,拦路的不管是山石还是小树,歪头一拱就成了平坦地界,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冲到陆寻面前。这要是被拱上一下,就是不死也得重伤落下永远的残疾。 陆寻闪身轻巧一躲,长拳自右侧轰出。 只一声清脆响声传来。 野猪壮硕的身躯踉跄着栽歪在地上。 血与沫子混着唾液自口鼻涌出。 躯壳一躺下就再没爬起来。 抽动几下没了生息。 孙申满是欣赏地微微点头。 五通山君的这一拳尽得猿形拳三味冷脆,双腿如老树扎根大地,猿臂完全和脊柱大龙形成统一,看起来无奇,实则野猪的脑壳已经被劲力打碎。 用最少的体力、法力,做最有效的事就是武功。 这也让他放心许多。 以前还觉得几天时间不足以教出什么,现在看来,只要大妖怪不走歪,一直练下去肯定能成为猿形拳的高手。 不知道一个得猿形拳真意的大妖怪能发挥出何等威力? 孙申不由畅想。 这要是在东南之地…… 总之, 先吃饭吧。 18、吃肉喝酒与炼法 架炉。 烧火。 孙申本就是风餐露宿的行家,很快就用烂泥伴石头搭建起炉灶。 抽出腰间宝刀给野猪放血,再顺着肚皮划开将猪皮扒下来。 打开猪头一看,确实如他所想的一样,整个侧面骨头出现一道拳印裂痕,差一点洞穿,痕迹一直延到另一边,内里成了搅成一团的浆糊。 好重的拳! 陆寻算是有点儿经验,但帮手就是添乱,所以去捡来干燥的木柴。 五老峰最不缺的就是红松和火枫。 枫木适合烤肉。 少顷。 在三叠瀑的支流洗净猪肉。 孙申小心翼翼地打开腰包取出一包细盐。 揉制一通挂在枫木架上。 灰宝流着口水在旁边搓爪。 无牙将军也从上空落下,安静地站在溪水旁。 孙申用宝刀割下肉块,里外又烤了一番后递给陆寻。 急得灰宝在旁边跳。 “都有,都有。” 一大块肉塞进灰宝的爪子里。 无牙将军同样分得一块。 陆寻张开血盆大口。 野猪肉入口。 有很重的土肉腥味儿。 吃不惯。 “喝点压压。”孙申递给他一只酒葫芦。 陆寻仰头豪饮,瞩目一观的同时琢磨着味道。没有烈性的呛辣,有的是绵长的果味儿,带一点点苦涩,又在咽下去后回甘无穷。奇怪的是,让他体内的法力都跟着有所激荡,就像是饮了一大口月华。 看出五通神的疑惑,孙申解释道:“喝酒吃肉,都是修行。”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另一只葫芦,自个儿也喝了一口。 显然那只葫芦本就是为陆寻预备的。 五通陆寻似懂非懂的点头望向手中的大肉,没有任何犹豫和不适的撕下一大块。 不好吃。 但是不妨碍继续吃。 吃饱了才有力气。 一人三怪足吃下大半头野猪。 其中大部分都祭了陆寻和孙申的五脏庙。 吃饱喝足,陆寻扒下松树皮搓成绳,切出三四十斤烤熟的好肉,这东西不错,给小成也带出一份。 “吼。” 陆寻收拾好东西放到一边,毫不吝啬地施展猿舞。 月华盈若水。 五通神舞于光影中。 一招一式仿佛和自然融为一体。 绵长呼吸一段段配合着胸腔和腹部起伏。 悉悉索索声音传来,飞禽走兽安静地围坐成一圈。 树梢、石缝,山涧草木之丛传来细微律动,原来是草木山石成型的精灵分享着波动的月华灵光。 隐约间可以看到乳白色的光芒浮现,接着白光闪烁黄金玉石之色,无数光点在黑暗中汇聚成一条潺潺小溪。 小溪似乎是一条主脉衍生出的支流,尽管只是一条小溪也让山中的飞禽走兽、草木精灵受用无穷。 练至最后一式,陆寻长出一口清气放松身形。 孙申颔首道:“东南局势吃紧,我和都堂应该不会久留。”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秘籍:“这本猿形拳谱你拿着,里面还有药酒的泡制之法。” 陆寻没有多矫情的接过拳谱。 “练功就是一个持之以恒的事。” “坚持,会有收获。” …… 五更。 陆寻带着灰宝返回厢房。 畜院真不是人能待的地方,发酵的高温也就罢了,那股混合气味儿呛的人眼泪都要掉下来。 灰宝连连干呕,说什么也不愿意回畜院。正好陆寻也不打算回去,他虽没有洁癖但也不想住牲畜窝里。 刚一进门,陆寻有些惊讶小成竟坐在院里。 “吱吱。” 灰宝跳上石着借力爬上小成的肩膀。 小成噌地从座椅上站起来。 星眸之中满是惊讶。 概因踏入厢房院落的不是黑猫,而是七尺有余的赤面青牙皓首白躯的大妖怪,金瞳犹如两团火眼。 若是换了寻常人只怕瞧上一眼就吓得瘫软,连喊声也只能憋在喉咙,变成咳咳嘶哑。成言却只是惊讶之后就恭敬地行叉手礼叫了一声:“猫叔。” 陆寻走近石桌将肉食和喝剩下的半葫芦酒一并放下。 “戏水。” 随手搓晨露成水,沾了沾写在案上。 为何不睡? “五更的梆声锣声把我惊醒。”成言眼中的诧异之色久久不曾褪去。 哪怕他知道眼前的大妖怪是猫叔,仍感觉心脏在砰砰地跳,气血涌动起来让他紧绷着。这是身躯在本能反应,不受他控制。 “眼看周兄和吴兄都没有回来,猫叔你和灰宝也不知道哪儿去,我就起身到……” “成兄,你在和谁说话。” 起来放水的吕鹤推开房门:“是周兄他们回来了?” 成言大惊失色,可不能让吕鹤看到猫叔。 他赶紧起身就要为之遮掩一二,却见到刚才高大的妖怪已经消失,石凳上倒是多了一只黑猫。 黑猫人畜无害地喵了一声。 成言会心一笑,回头道:“昂,我是问吕兄要不一块儿吃点?” “吃?” “在下恐无福消受。” 吕鹤连连摆手想拒绝。 书院的伙食不错,一日三餐顶顶的。 他不是大胃王,对练武兴致缺缺,只想着早一点读出法力,不过闻到香味儿,肚皮还是不争气的咕噜叫起来,脸一红,在成言的邀请下坐了下来。 点上油灯,分下几个器具和酒盅。 两人一猫一老鼠享用起冷肉。 吕鹤用匕首切下一大块,在器皿里分食:“这是野猪肉吧?” “正是。” 得到老猫授意的成言点头,颇有些意外地问:“吕兄一口就吃出来。” 吕鹤有感而发:“当年跟老钗儿进山,猎过一头小的,至今回味。” “好酒!” 成言饮一盅,顿觉神清气爽,气血翻涌游走隐约间捕捉到什么。 双腿直立站着抱酒盅的灰宝也喝下半盅,知道是好东西的它忙又喝完剩下的,眨巴着黑豆亮眼看向酒葫芦。 “再给你满上。”成言笑着又给灰宝倒了一盅。 …… 少顷。 醉醺醺的两人勾肩搭背跌过院落门槛。 周长才打了个酒隔儿,嘟囔道:“接着压,爷还有银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 成言上前扶住两人把银票塞回周长才的口袋,说道:“这是从哪儿回来,一身的酒气……”不仅有酒气,还有胭脂水粉的香味儿。 吴阿贵眼神迷离的哈哈笑着:“成兄,你没去后山真是一大遗憾,你不知道,那里甚是繁华。” 即将栽歪下去的时候,成言眼疾手快把人拉起来。 两人就这么被匆匆架到床铺上。 吕鹤摇头道:“恐怕早晨的跑山他们无法参加。” “莫说是跑山,上午学堂能不能起来都是个问题。”成言接过话茬。 用爪子勾着酒盅的老猫眯着金瞳。 他怎么闻着两人身上味儿有点不对,酒、汗臭与脂粉中混着淡淡的腥味儿。 陆寻没有继续追索,能在书院生存的精怪应该都是懂些规矩的。 黑猫仰头打了个长长地哈欠。 他得眯一会儿。 再是铁打的身躯也需要睡觉,不然紧绷的精神很容易崩溃。 黑猫就着青黑裙甲在房内趴了个窝,灰宝倚靠在老猫的肚皮,粗壮的猫尾巴蜷回来盖在灰宝身上。 19、动心忍性 小成在院中锤炼基础。 一把厚铁剑耍得虎虎生风,滚烫的汗珠从皮下渗出,筋肉震颤将汗水震散,书院师兄到门口才慢慢收劲。 “好本事!” 书院的师兄拍手叫好,赞叹道:“师弟如此年纪就有这般武艺,大有可为啊!” 成言抓起葫芦瓢洗了洗脸,用汗巾擦拭道:“师兄谬赞了。” 郑师兄笑着说道:“师弟是和那位一起来的吧?” “哪位?” 成言有些意外。 “与山长相熟的紫髯老者。”郑师兄看成言的神情发现对方好像并不知道,于是解释道:“昨日傍晚五大院长联合发布了一则招贤纳士的榜,如果觉得读不下去,或是想要在东南之地谋个一官半职的,都可以报名参加。” 成言回过味儿来,早不颁布晚不颁布,偏偏在这个时候颁布,若说和紫髯老者没关系谁也不信。 郑师兄神秘兮兮地问道:“你可知道那人是谁?” “还请师兄赐教。” “我听院长称对方为都堂。” 郑师兄压低声音:“师弟一行与都堂一块儿抵达,难道就没有听到什么音信儿?” 成言摇头,将如何相遇解释了一番。 他们这群人确实和都堂没有关系。 “原本如此。” 郑师兄原本有些殷切的神情顿时浮现失落,他还以为能有关系可攀,没想到还真的就是因缘际会。 倒是也没有冷落成言,他看成言这一身武艺不简单,要是再勤学苦练一番,说不定很快可以炼出真气,亦或是读出法力。 人一旦修出法力就有了选择的余地。 甭管是科考还是留在书院教书,都不会泯然众矣。 “起床,跑山!” 郑师兄对众人都算客气。 哪怕一看就知道周长才和吴阿贵昨夜去后山也没点破。 去归去,绝不能缺勤。 否则夫子怪罪下来,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就这样把周长才和吴阿贵从被窝里拽出来。 上午。 程夫子也把这个消息带给众人。 夫子于学堂内踱步道:“值此建功立业之机,有不想继续等下去,觉得可以先立军功的可以报名参加,读出法力,炼出真气者最佳,精通术数、骑射者次之,觉得武艺过人,考校之后也可入伍。” 说话的同时,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去:“依我观之,诸位乃是我所带最差一班,还是莫去枉送性命吧。” 底下一阵喧哗。 桌案旁的黑猫陆寻恍然,怪不得孙申说不会久留。 原来是到书院征兵。 当然,他们肯定不是大头兵,能读出法力,炼出真气怎么也是入品的。 晌午放学。 程夫子单独留成言一问:“山长让我问一句,愿不愿去东南?” “啊?我?” 成言受宠若惊,更兼难以置信。 “不错。”程夫子眼中也闪过疑惑。 他同样意外这个刚入书院的学生怎会得到山长关注。 看似是随便提了一嘴,实际上这相当于是指名道姓,因此对成言的来历怀疑起来,不由得多说两句。 “你知道那则招贤榜吧?” “知道。” “东南乱匪猖獗,隐有做大之势,都堂亲自来书院招贤纳士……”程夫子言尽于此没有继续说,不过言外之意很明白,像成言这种被特别关注的,怎么也不会就给个书吏、大头兵的身份。 成言确实有几分意动。 转头就看到圆脸黑猫神情严肃地摇头。 “夫子,我考虑考虑。” “好,事关重大还是要认真考虑。”程夫子较为轻松地出了一口气,本来要出门的脚步一顿,劝道:“不管你有什么关系,是谁的亲属,他固然可以让你有个不错的起点,可是一切如何还得以自身实力为准。” “没有法力,终究只是一介凡夫俗子。” “谢夫子指点。”成言长身作揖。 程夫子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站在空荡荡的学堂,成言有些失神。 门外在等他的三人神色各异,周长才羡艳道:“行啊成兄,还有这层呢,说说,和山长是什么关系。” 吴阿贵同样态度温和追问后续。 成言失笑摇头,无奈道:“我是什么来历大家不清楚吗,哪可能和山长有关系,要是有关系还能分在最末。” “倒也是。”吴阿贵摸着下巴疑惑不解。 吕鹤依然较为寻常,成言的身份对他来说本就不低,有酒有肉也想着他,他只是感叹却并无任何的嫉妒之心,就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好像抓到头绪又没念头,索性不再多想。 家里凑钱让他来书院读书不容易,怎么也得读出法力炼出真气。 三人不清楚内情,成言却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如果说他真有什么奇异,也就都是和猫叔有关。 睡午觉。 下午学射术,是另一位教习授课,称为卫夫子。 …… 用过晚饭。 黄昏已去迎来夜暮。 文库。 成言张灯却没有抄书学习的心思,早不知道神游去哪儿,自语道:“去,还是不去。” 他原来就知道紫髯老者是大官,也明白打铁还需自身硬的道理。可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贵人着眼许是一时的,再想等这样的机缘不知道要多久,错过了可能会抱憾终生。 “猫叔你觉得我去还是不去?”成言不好询问吕鹤他们的意见。 这事情谁也说不准是好还是坏。像爷爷一样走上战场博个军功,然后再回小县城做个班头儿捕快,已经是大头兵最好的归宿。 他还是想走的更远些。 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他们成家。 黑猫指了指宣纸上用猫爪写的字。 不去。 “不去。” 成言念叨着。 黑猫陆寻喵得说出一句话,发觉还不如用爪写字。 猫语比妖怪语更简练,顶多传达个意思。 他觉得,打铁还得自身硬。 要说去做个徒弟还算有点前途,可是请谁呢? 要是陆寻央求,或许孙申会收下成言。 欠这么大人情用什么还? 有钱人可以用钱还,穷人得用命还。 陆寻不想小成去东南把命送了。 “活着。” 成言看到猫叔新写出的字。 他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在书院读书是最中正平和的选择,不要太早接触名利乱了心性。 一个才成年的孩子,就算真有什么天赋也不会被看重,如果真的看好,更应该知道提升实力比什么都重要。 书院是个好地方,求学的环境也不错。 陆寻决定去和对方谈谈。 他没带灰宝,独自一猫走出文库。 趁着月色爬上墙头踏在瓦片,几个起落已经跑出文库范围。 “换头!” 20、妖能言 “猫叔?” “人呢。” 成言本还打算让猫叔帮自己参谋参谋到底该不该去,寻找一番只看到四仰八叉的灰宝躺在桌底下。 想来猫叔又神秘兮兮地做事去了。 前日也是半夜不见。 心中烦闷的成言索性收拾东西,跟吕鹤告了一声就准备回去。 人有烦心事儿就容易沉默。 深思细想没用,还是回去歇着吧。 “我和成兄一起。” 吕鹤察觉到成言的情绪变化,没想着自己独善其身,两人一鼠这就回到厢房。 “两位兄台回来的这么早?”两人回来正逢周长才在洗漱。 按理说成言和吕鹤子时才回来,戌正可算早的。 “我在哪儿学都一样。” 吕鹤将书篓放下,看向成言,道:“成兄,有什么事儿憋在心里不好。” 吴阿贵擦了擦脸问:“成兄有心事儿?” 成言长叹道:“也不算,就是不知道应不应该去东南。” “东南?” 周长才冷笑了一声说:“东南乱匪与南洋海盗勾结,攻占了不小地界,现在去就是送死。咱们兄弟说点实在的,你要是关系梆梆硬,可以去混个军功,如果只是萍水相逢,人家大人物随口提点,我看呐,别去当炮灰。” “周兄所言极是。” 吴阿贵端着茶杯朗声说:“那位紫髯老者,呼风唤雨,顷刻间治好残肢断臂,这等人物都镇不住,咱们有什么能耐?” “去?” “哎,就是个死!” “都说学得文武艺,货于帝王家,可无根浮萍连军功都保不住。” 虽然两人平日里放浪形骸,这一说还真有几分道理,成言心中又向着不去的天平倾斜。 周长才哈哈笑着:“走,哥哥带你去个好玩儿的地方放松放松。” “人呐,别总绷着。” “吕兄一块儿?” “在下就不……” “我请,我请!” 吴阿贵拍着胸脯走近,拉住吕鹤的手臂。 “走走。” …… 山长院。 一声低喝自黑暗中道出。 “什么人?!” 从阴影中走来一位劲装大汉,戴青黑色幞头身着团青色藏花战袍,袖口以软甲箍住,要褐色牛皮腰带佩长刀。 大汉按住腰刀,在素月下凝视远处的暗色。 今天的雾格外的浓,如江潮反吐出蒸腾氤氲气。 影绰。 兽脚迈出,赤色狰甲抓住大地。 大汉瞳孔骤然缩小。 鎏金兽瞳爆射两道妖光,眸子主人像是戴了一张赤色恶鬼面具,银灰雪毛荡漾在夜风中,青獠牙闪烁寒光。 青黑色裙甲叠成一个马面折。 他认出眼前的大妖怪,不正是屠了山匪全寨的那位。 “大妖怪!” 董平寒毛竖立,真气运行随时准备出手。 匪首是个胡乱炼出真气的好手,连人带马被妖怪轰碎,怪力之强实在不是寻常武人可以抵挡。 他虽出身三法司衙门,然而一身本事大多都是对人的,和地司那群专门和妖魔鬼怪打交道的人不一样。 “保护都堂。”董平大喝。 咻咻。 两条大汉迅速抵达。 三人呈犄角之势。 薛武、万正大吃一惊,异口同声:“他!” 他们都认得这位大妖怪。 实在是大妖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 堪称暴戾的手段秋风扫落叶般杀光一众山匪,这是比拦路的山贼更危险的存在,寻常炼出真气的武人,说不准在交手几回合后,就会成为它肚子里的食儿。 嗖。 有一道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校尉!” 三人一下子找到主心骨。 孙申看向五通山君。 低沉沙哑的嘶吼从大妖怪的口中吐出:“吼。” “你要见都堂?”孙申略有迟疑,他和五通山君算是亦师亦友,可这是私交,都堂事关东南,他无法做主。 “吼。” 孙申眼看对方不愿意离去,于是吩咐道:“董平。” “属下在。” “去跟都堂禀报一声吧。” “喏。” …… 内堂。 紫髯老者朱宪贞手持黑棋落下一子,嘿嘿笑道:“老李,这盘棋你要是输了就跟我出山。” 李巨鹿莞尔一笑,白棋将棋盘震住说:“让你挑几个学生就是。” “我是真心诚意请你出山助我一臂之力。”朱宪贞道出目的。 他千里迢迢来怎么可能就为几个作用不大的学子,最主要的是还是想请这位老友前往东南帮他镇压乱匪。 如果李巨鹿能去,乱象可平。 李巨鹿摇头:“若非是你朱宪贞,换个别人我早把他打出门去。” 朱宪贞张了张嘴,不管是旁敲侧击还是直来直去,亦或是叙旧拉呱,一谈到这个问题就是回绝,看样子老李是铁了心半隐。他甚至有些庆幸老李还能在白鹿洞书院教书,倒也可以培养不少人才。 李巨鹿虽然自己不出山,门下倒是有不少饱学之士愿意出去:“甲子班那几人雄才大略,武艺非凡,你带他们回去,会有大用。” “禀都堂。” “何事吵闹。” 董平看了一眼书院山长李巨鹿,才道:“大妖怪来了。” “大妖怪?” “是。” 董平遂将路上遇到山匪以及那位大妖怪的事情说起来。 “是他。” 朱宪贞神情有些意外,眼中闪过异色。 他听孙校尉说过大妖怪的事情,所以也就和老友提过一嘴,想问问那个名叫‘成言’的学子有什么不同,和妖怪有关系,能否因此招揽入伍。 没想到这边才追索,那边大妖怪自己就来了。 “有请!” …… “都堂说:有请。” 董平快步回来。 孙申颔首做了个请的姿势。 “请!” 旋即引路。 孙申在前面领路,董平等人以三角将陆寻锁在内部,要是妖怪凶性爆发,他们可以第一时间遏制,至少不能让妖怪伤了都堂。 五通陆寻浑然不惧跟着步入内堂。 侍奉左右的丫鬟仆从,眼中的好奇变成战战兢兢,一个个恨不得多生出两条腿逃得远远的。 陆寻金瞳从山长那儿挪走落在紫髯老者身上。 叉手行了一礼。 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嘶吼的声音响彻: “吼。” 李巨鹿笑呵呵地说道:“妖怪语听着实在费劲。” 话音落下屈指一弹。 一道灵光从指尖凝聚霎那间覆盖了皓首白躯的陆寻。 陆寻如临大敌,然而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捕捉不到白发白须之人弹出的灵光。 这一定是个强者! “吼… “好强…。” 低沉略带沙哑的厚重声音从血盆大口中讲出。 陆寻明显错愕呆愣。 他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嘴,鎏金妖瞳定睛在须发皆白,一副儒雅中年人模样的山长身上,诧异道:“白鹿先生?” 21、画壁 “我…” 陆寻想说话,可是一说到大长句子就好像卡住般,噎在喉咙,涨红脸还不如刚才顺利。 白鹿先生解释道:“你还在牙牙学语,简短些,少用长句。” 丫鬟仆从这才从战栗中解脱。 书院不是没妖怪,实在是五通陆寻模样太过可怕。 七尺有余的雄壮身形,按照尺算,五通山君在两米三左右,又是赤面青牙凶神恶煞的模样,别说是妖怪,就是如此这般的人出现,也会止小儿啼哭。 陆寻向白鹿先生作了一揖,能让妖怪说话是不小的能耐。 他不算书院妖怪,白鹿先生本没有必要点化他,接着看向紫髯老者,说道:“不去,东南。” 朱宪贞诧异地望着五通山君。 “书院,进学,好。” “不打扰,成言。” 陆寻几乎是一两个字的往外蹦,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希望他们不要搅扰成言的读书练武。 “他不去你去吗?” 朱宪贞听着陆寻磕磕绊绊的话理清楚后直接问。 实话说,一个刚成年的孩子,没有法力也不曾炼出真气,就算努力学了十年武功,顶多可为伍长什长,再不济立下军功升个百夫长,哪怕真的炼出真气,读出法力,对东南局势依旧没不可能有任何大变化。 一位练成猿形拳的大妖怪就不一样了。 用的好,将会是改变战局的奇招。 他们本来就不是为成言,这才旁敲侧击的问话。 陆寻顿时明白,原来在打他的主意。 “不去!” 斩钉截铁。 朱宪贞愤然起身,丢下手中黑色棋子,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去。 “都堂。”三人紧追去。 孙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叹道:“这事儿怨我。” “老朱你跟小孩儿置什么气啊。” “晚上的事儿别忘了!” 白鹿先生颇为无奈的一笑,指了指远处示意孙申:“去吧,守着你们都堂,年纪这么大了气性一点儿不改,气大伤身呐。” 孙申拱拱手跨步离去。 留下陆寻一脸莫名其妙。 “他呀,来请我,我不去;请你,你也不去,这不,恼了。你莫和他一般见识。” 白鹿先生看向陆寻。 “不,牵扯,成言。”陆寻摇头。 借着由头从成言入手,这是陆寻不能接受的。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早就不会因为他人的言语许诺而动心,可是成言还小,容易因为大人物的青睐和承诺心神动摇。 “这件事是老夫之过,老夫给你赔罪。”白鹿先生长身一揖。 陆寻赶紧闪身,他没想到白鹿先生竟能对他一个小妖怪行礼承认错误。 “说开,就好。” 陆寻没有得理不饶人,非要讨个什么说法,这对还在书院进学的他们不利。 叉手一礼告辞离去。 出门。 孙申正等着,看到陆寻后,走近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地说道:“这事儿……” 陆寻点头并未多言,孙申职责所在,和什么人接触肯定得告诉朱都堂。 朱宪贞是来招纳人才的,想让书院的山长出山,吃了闭门羹心中不是滋味儿也理解,解开其中误会就好了。 总之他陆寻做的光明正大。 “真不去东南吗?”孙申仍有几分希冀地问。 他是希望陆寻可以往东南一行的。 五通陆寻摇头不语。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好。” 孙申没有再问,既然是朋友更得点到为止,转而问道:“还练武功吧?” 他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影响五通山君。 能遇到一位这么对脾性的大妖怪不容易,尤其是大妖怪还非常适合猿形拳。如果不练的话,可惜了。 “练!” 声音铿锵坚定。 孙申顿时露出笑容。 “今日暂缓。” “明天,还是原来那个时辰。” …… 书院后山有座破落禅院。 具体是什么年间建造已不好找。 韦陀半陷入废墟,面目模糊的佛陀露出个脑袋,大半佛像堆砌在后殿任由野草疯长。收拾断壁残垣,缝缝补补成了学子们消遣的地方,后来被书院里的大人物控制下来,建了食肆,酒馆,客栈,赌坊,以及青楼,如此面目一新。 山上地方毕竟还是小,远不及山下繁华十分之一,不过傍着这么大的书院,倒也算日进斗金。 “耍两把?” 周长才勾住成言肩膀指着远处亮着灯火的门房。 “没甚么意思。”成言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 “兄弟带你去里面逛逛?听说新上山一个可人儿。”吴阿贵笑着询问。 成言回绝道:“我练的是童子功。” 他也怕自己进去被气氛裹挟。 “那……” “吃点东西吧。” “也好。” 一行人抵达食肆,点了四个热菜两个凉菜,叫一壶梅子酒,如此酒足饭饱周长才和吴阿贵率先离席,倒是吕鹤仍端坐不动。 成言看出他眼中的意动,不由问道:“吕兄怎么不去,如果是担心钱财……” “人情。” 成言神情一顿。 吕鹤又再一次重复道:“会欠人情啊。” 目光望向远方,带着几分复杂和怅然:“早年间家里穷,受人接济,我老钗儿就想打好猎物还回去,总算够了也伤了,没法上山当猎户就改行打鱼。” 袖袍揣手抿嘴,眼中终于浮现羡慕,道:“欠多了,我怕还不上。” 成言怔怔然回过神,脸上的苦闷和一层厚厚的木漆消失无踪。 笑了一声,摇晃起身:“吕兄说的对。”他确实生出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壮志,如果他真的去东南,或许的确很难活着回来。 现在他忽然理解猫叔严肃表情,写下的两个字。 “走走?” “走。” 两人起身走出食肆往禅院后院。 灰宝蹲在成言肩膀上,黑豆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发现什么,直立起身子,左右嗅嗅指了个方向。 不一会儿,两人一鼠越过院落穿过长廊,停驻在一处没人往来却并没有多少灰尘的空旷房舍。 大门和窗户早不知去向,内里几根柱子撑着,远处墙壁绘制飞天壁画,艳丽的亭台楼阁像是一座通明坊市。 “好书画!” 吕鹤惊叹画技之妙。 却见云雾之上的仙絮环绕的女子飘然近前,笑嫣如花伸出洁白玉臂。 成言大惊,一把按住腰间宝剑就要出鞘,然而刚才一切仿佛是幻觉般,哪里还有什么妙龄女子,为避免误伤吕鹤,成言就没有拔出铁剑,沉声提醒道:“吕兄,小心,此地不同寻常,恐有妖邪作祟。” 吕鹤点头,慢慢后退。 还不等两人离开这处空旷房舍,壁画中云雾一下子漫出来。 再回神的时候两人已经消失无踪。 灰宝跌了个屁敦儿,焦急地吱吱叫喊起来。 小爪子拍了拍那面绘制坊市的画壁,壁画像是一滩水幕,爪子整个踩进去,差一点整个身子都陷进去。 灰宝忙惊慌逃出。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空空荡荡,头也不回的跑走。 22、宴请 老猫回到文库。 桌案上的学子换了人。 动了动鼻子,闻着味儿像是往宿舍方向。 应该是提前回去。 “喵…” 黑猫陆寻忙捂住猫嘴,五通神已经能学着说语言,怎么三脚老猫还是原来的嗓子。 看来白鹿先生的点化只是让五通神开窍,自己这老猫身依然保持原样。 总不好再回去找一趟白鹿先生,对方一看就是高人。 没书可看索性回去睡觉。 这几天他就没有好好休息过,每天只能趁着早上和中午眯一会儿。 听孙申的意思,晚上应该是有什么重要事情。 所以也不用赴约学武,倒是空出闲暇时间来补觉。 至宿舍。 陆寻奇怪地转悠,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灰宝也不在窝里趴着。 平日里规规矩矩的吕鹤也没有点灯读书。跃上床榻,伸爪一摸,凉的,闻了闻味道还算浓郁,盘算着出门时间,怎么也得一个时辰以上。 ‘四个人一块儿走的,味道混在一块。’ 陆寻跳上小窝,溜着里子打转,理顺身形蜷缩趴下,仰头打了个大大地哈欠,枕着尾巴就沉沉睡去。 梦里不知时日长短,一阵嘈杂传来,接着就感觉嘴边的胡须被扯痛,金色兽瞳赫然睁开,虎威熊熊。 揣着一肚子起床气的黑猫怒目圆睁。 倒要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搅了他的美梦。 定睛一瞧。 灰宝? 一爪拨开灰宝,准备延续刚才的美梦。 奈何灰宝吱吱直叫唤。 “丢了?什么没了…,庙,画……,说什么呢。” 陆寻本还不耐灰宝的语无伦次,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的他猛然坐起来,一把抓住灰宝:“喵!” 灰宝连连点头。 俩大活人不见了? 本还有几分倦意的陆寻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顿时精神过来。 “带路。” “算了我自己找。” 黑猫陆寻催动鼻子追索小成的气味儿,披上裙甲,叼起灰宝,跳到房梁上喊了一声。 “滴。” 长鸣之后硕大阴影自上空俯冲而来,铁钩般的双爪一下子抓住黑猫,接着振翅高飞。 得到过点化的夜鹰无牙负重黑猫陆寻和灰宝绰绰有余,本需要两三刻钟才能走完的路程只是眨眼的功夫就结束。 追着气味儿落在空旷房舍前。 “换头!” 于半空中完成转换,身着青黑裙甲的五通陆寻出现在院落。 擎起手臂。 盘旋在天空的无牙稳稳停住,埋头梳理翅膀间的羽毛。 灰宝从房檐跳下,落在陆寻的肩膀上。 吱吱解释。 五通陆寻眸光落在不远处的壁画。 “壁画?” 灰宝明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话的是五通山君。 概因山君的嗓音虽然没有变化,吐出的却不在是妖怪语和兽语夹杂,而是清晰无比的人类语言。 灰宝点头伸爪指着壁画。 陆寻迈步向前,行至壁画前,左右瞧着没看出名堂。 灰宝眼见陆寻不通门路,当即跳下来用小爪子碰了碰飞天壁画,看起来年岁久远的画壁泛起波纹,灰宝的爪子陷入其中,扭头看向陆寻脸上露出人性化的神情,还不等它骄傲,一股大力直接将灰宝拽进去。 “吱!” “灰宝。” 陆寻抬手要闯进去。 可是刚才明明波动涟漪的墙壁,在他触碰的时候就变得坚硬如铁。 本来就一肚子气性的五通山君怎可能忍让。 鎏金妖瞳闪过寒光,双臂一发力径直插入壁画,本想直接挤进去,高大的身躯却始终被挡在外面。 猿臂由竖变横,双臂紧绷肌肉虬结如绞龙,在堪称恐怖的巨力下,犹如泥沼的壁画被大妖怪生生撕开。 …… 灰宝滚入这个陌生的世界。 它紧闭嘴巴没发出任何吵闹。 做为一只老鼠,它深刻明白一个道理。越是危险的时刻越要屏住气息,宁愿憋死也要咬死牙关,不能发出一丁点儿动静。 它也没有坐以待毙。 尽管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各样的味道,不过它还是精准的找到成言身上的味儿。 找准方向的它四只爪爪快速划动。 …… 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和一位身着绫罗绸缎的美貌女子站在长桥对岸。 木桥宽两丈有余,雕龙画凤镂花漆红,完全横亘在中央一条水道上空。 两侧长街灯火如河堤江燃,长桥这边假设过去直通一座花团锦簇的樊楼,三层相高,五楼相向,飞檐斗角,面水依山。 异兽踞长脊,侍女秉烛游,仿佛整个热闹繁华的街市都是因为它的存在而兴建。 “莫非到了京城。”吕鹤不由得惊呼出声。 他实在不明白怎么被卷入壁画,越过萧瑟可怖的鬼市后会抵达这样一个好似天上宫阙的地方。 成言始终按着腰间宝剑,迟迟没有迈步,他现在宁愿回鬼市,至少手里的这把剑还有几分用处。 美艳女子施万福礼微笑道:“两位公子,请赴宴吧,莫让先生等急了。” 成言则笑了一声,感叹道:“这要是周兄和吴兄一块儿来就好了,他们肯定喜欢这个地方。” 吕鹤腿肚子明显哆嗦,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现在越看越觉得不对,常听村里的说书先生讲述这些奇闻异事,说是会有大妖怪设下宴会,先过大河洗了膻味儿,再上刀山刮去人味儿,如此生鲜当是美味。 赴宴? 只怕要被当盘菜端上宴席。 自称小蝶的娇艳女子也不催促。 成言也不动弹,拖延问道:“不知道是哪一位先生在此设宴?” “先生之威名小女子不敢说,按理来说不该请两位公子,只不过画壁幻市与蜃海之气交织,恰逢其会,使得行宫可以暂时停驻,两位公子才有此缘分。” 小蝶耐心解释,提着灯笼做出引路之姿。 吕鹤狠狠地咽一口吐沫:“成兄,怎么办?” 成言摩梭着腰间宝剑,他也不清楚应该怎么办。 忽然。 “吱吱。” 熟悉的声音响起,成言蓦然回首正看到大灰耗子跑过来,成言忙半蹲下来,迎接跳上来的灰宝。 “我还以为你走丢了。” 灰宝顺着成言的手臂跑上肩膀,再没有任何焦躁模样,自若地趴下来。 成言观之大喜,扭头对吕鹤说:“吕兄,既然有人盛情邀请我们,自当赴宴!” 吕鹤不知道怎么转瞬间成言就信心大增。 一只大老鼠难道有这样的魅力不成? 但也没办法。 最主要回不去了。 “好!”吕鹤一咬牙。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闯了。 两人一鼠在提灯女子的引路下踏上长桥奔向樊楼。 23、再吞首 咚! 屠户将油腻的刀剁在案板上。 一团乱糟糟大胡子的壮汉愤懑开口:“两条上等肉食这么容易就放过了?我们多少年没进补过。” “老鬼,死了这么多年,你胆子也缩进卵里?” 揣着袖袍的绸衣老者坐在酒肆桌前,眺望远方繁华喧嚣,那股子升腾气焰瞬间消失,长叹一声道:“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可是你我又算鸡毛地头蛇,充其量是烂泥里钻营的泥鳅,借着画幻苟延残喘。” 酒肆小二拽下抹布擦了擦桌子道:“我们在幻里,那地方更是飘渺,我看没那么大神通。” 与远方的红火相比,此一街犹如腌臜后巷,潮湿逼仄,零散堆着些行当。 东边是卖肉的屠户,西边是沽酒的酒肆,灰头土脸的村妇和人家樊楼里的神女一比,像是泥巴比珍珠,顽石碰宝玉,上不得台面。 “我们能忍,桃源乡活佛也能忍?” “这可是说好的,只要我们归顺桃源乡什么做不得。” 大胡子汉子像是在寻找什么,失望地抓起屠刀狠狠一剁,正要开口就见远方漫来淡淡雾气,一道身影在雾中浮现,当即大喜过望,朗声说道:“好好,走了两个,又来一个。这回总不能还有劳什子仙女来救。” …… 破落街焕然一新。 酒肆灯笼亮得出奇。 搭着白粗抹布的汉子当先招呼:“这位爷,赶路那么久,来一壶酒暖暖身子吧。” 再一扭头,几个大汉模样的已在酒肆中推杯换盏,各自搂着个衣裙半褪的乡间女子,目光却一直注意着远处的动静。 阴影袭来。 灯笼的光芒像是一下子暗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有一堵墙坐在酒肆厚木桌前。 为首大汉一推两个女子,似乎要来个仙人跳。 半解衣裙的女子刚起身就僵在原地。 “咋了嘛?”几条大汉顺着目光看过去,本还算热闹的长街像是被扼住咽喉的大鹅。 酒肆内的喧闹更是戛然而止,一个个眼珠子瞪的滴溜圆,如石雕般一动也不敢动。 概因落座厚桌的根本不是人。 五通陆寻淡淡开口:“人呢?” “爷。” 小二战战兢兢地伺候着,往日里那拿捏生人的精神头儿一下萎靡,活像是个挪不开腿脚的朽木,强在脸上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堆笑道:“爷,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店里有陈年好酒。” “找人。” “谁?” “两个书生。” 绸衣老鬼一看大妖怪江潮雾气随行,接过话茬问道:“莫非您也是桃源乡上使?” 陆寻不置可否,只是又问一句:“人呢。” 酒肆小二一指远方的红火:“人让红楼里的仙女带走了。” “借点东西。” “上使旦有所求,我等一定尽力满足。” “骨灰。” “可是我等尸骨早就不存。” 小二的话还没有说完,身躯就像是不倒翁般微微摇晃起来,脖子上的脑袋不知道去了哪里。 再一瞧,不正被大妖怪抓着。 赤面青牙的狨怪神色如常地说道:“我自行研磨便是。” 没了脑袋的店小二身躯迅速枯萎,眨眼功夫就变成一堆风化白骨,隐约看出是只大鼹鼠。 “他不是桃源乡使者。” 老鬼一下子反应过来。 他们实在太久没有和外面的妖怪接触,觉得能与画壁幻境相融的肯定是桃源乡,加之妖怪周身雾气蒸腾,就真的以为是桃源乡派来收编他们的妖怪。 谁料猿怪如此暴戾。 “剁了他!” 屠户攥住屠刀摇身变做个疤脸老熊,举刀就砍。 劣质铁器劈开恶风,锋芒如针刺般扎的人皮肤生疼。 如果是寻常人挨上一刀,顷刻间就会身首异处,留下好大伤口。 五通陆寻不退反进,拳如青蛇迸射而去,缠住熊罴手臂,势大力沉的一砍瞬间偏离方向。 接着赤面猿猴的拳在半空成虎爪,蛇咬在熊罴喉咙。只一下,熊罴身形不稳往后倒去,屠刀随之脱手。 老熊两只熊掌死死捂着脖子,整张脸因憋气涨红,双眼血丝乱系如雨,颤抖不停。 往后倒的身形顿时止住。 原来是一条雪毛猿臂抓住老熊头顶杂毛。 也不知道那怪施展什么妙法神通。 ‘吧嗒’揪了一下。 疤熊的毛瓢就被摘了去。 老鬼显出真身是一株桃树,枯枝破败系着若干猫尸像是屋檐垂下风铃。 这边有习俗:死猫挂树上,死狗顺水流。 酒肆里的壮汉几乎都是湿漉漉的瘦狗,衣裙半褪的女子则是树上吊死的猫魂。 剩下的不管是麻雀、虫豸还是黄皮子都只是粗浅小妖。 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是身死后以魂魄成精,没有自个儿的肉身,也就不是活物。 片刻之后。 白骨与尸首横了一地。 陆寻提着桃树老鬼,指着远方连天的热闹火光问:“什么地方?” “不知道。” “昨日忽然出现,我们都以为是桃源乡。” “桃源乡,是什么?” “桃源乡就是桃源乡,我们本来是要成为桃源乡的妖怪,活佛称要度化我们。” “如何度化?” 老鬼眼中的惧怕渐渐被驰往替代:“使者说:有吃不完的心肝儿,吸不完的精气,若要吃人也能买来尝尝鲜。” 咔吧。 陆寻拧下桃树老鬼的脑袋。 金瞳注视头颅。 青粉气息纠缠成扭曲成泼墨文字。 【壁画‘桃树老鬼’之颅】 种类:鬼(树—桃) 品质:普通 法术:驱灵 经注:兰若种邓,劈就画壁,曲径通幽幻为鬼门,蓄魂灵,养浊魄。 【吸食精气走出壁画】 “粉碎。” 【获得骨灰:一两五钱】 这算是粉碎如此多头颅最高的一回。 陆寻隐隐摸到一点儿窍门。 越强的头颅,粉碎得到的骨灰也越多。 如果能满足某种‘特质’,可以让当下头颅完整强化一次,那么最好还是强化,这样的话肯定比粉碎头颅得到骨灰再强化要好。 “粉碎。” 这些小妖鬼的大多还是戏术,好在数量不少。 【获得骨灰:七钱】 蚊子腿也是肉。 【壁画‘疤猾熊’之颅】 种类:毛(兽—熊) 品质:普通 法术:熊噬 经注:有兽焉,其状如人而彘鬣棕毛,其名曰猾褢,音如斫木,见则县有大灾。 【吃肉,吃好多好多肉。】 陆寻轻疑一声,这头人面熊各方面都和他曾经得到的‘经世军猖虎之颅’相似,种类都是‘毛’,对吃肉有渴望,又都属于大型猛兽。 边往远处红楼走,边思考,或许他应该让五通神吞了这颗脑袋。 就算粉碎顶多一两出头的骨灰,最多不超过二两。 如能复刻‘猖虎’,他就可以省下三两骨灰。】 哪怕失败了,他手里还有一份保底,能凑齐四两骨灰。 【是否吞噬壁画‘疤猾熊’之颅】 “是。” 【五通神‘山君’吞噬了壁画‘疤猾熊’之颅】 【戏术:猴拳】→【法术:猴拳(初窥门径)】 “成了!” 24、闯樊楼 “悔不该来此。” 成言看向吕鹤,叹道:“反误了吕兄性命。” 吕鹤道:“是我提议走走,兄没怨我已是宽容。” “若非我被东南之说动摇心神怎会生出一系列事端……”成言又将责任揽回去。 他现在完全明白个道理. 别人答应的事情都是不作数的,只有自己能做主的事才是作数的。 什么能做主呢? 实力! 没有实力便只能任人宰割。 在鬼市的时候就险些被囫囵吃了。 现在…… 两人一鼠被分别泡在三个浴桶,像是分别为他们量身打造,灰宝的那个则正好是一个脸盆。 热汤源源不绝,小蝶就站在一旁微笑注视,身旁跟着数位中上之姿的女子,穿着素色衣裙准备为他们沐浴更衣。 就连灰宝的盆边都站了一个,拿着软毛刷在给灰宝刷毛。 灰宝倒是很享受,惬意地靠在木桶边上。 吕鹤别提多么别扭,他出身微末根本没被人伺候过,何况还是这等姿色的女子。 哪怕身处陷阱,旖旎之景还是让他蹲下去,埋头进汤泉中吐出几个泡泡。 成言不遑多让。 他确实出身稍微好一点,然而也不是大户人家。 想起爷爷曾说过,如果土匪山贼捉到大户人家的肉票,就会这么试探,受的住服侍神色没有异常就是贵人,那些眼神躲闪浑身不自在的,则是穷苦人家。 穷的砍了,富的留下书信,让他们家族拿钱买命。 …… 不管是贼窝还是妖怪窝,都得保持镇定。 一番沐浴,更绫罗绮绣青靛袍,木梳长发扎幞头,腰白玉带,左配剑,右悬香囊。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平日里看不出,这一番打扮,两人倒真有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灰宝头顶一朵梅花,胸前挂一刺绣肚兜。 小蝶施万福礼道:“两位公子,请随我来。”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来吧!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几分慷慨坦然。 …… 越过湿冷小巷仿佛换了天地,长街横驻于薄雾冥冥的江河,绵燃江堤两岸红,簇拥一条拱桥奔向樊楼。楼如崇山又似花树,杂耍、百戏、伶人,艺妓便像是枝桠伸展飘落的繁花点点,缀着梦幻。 如此盛典却没有客人,热闹仿佛也只存在于樊楼里,绵长两岸空无一人。 吧嗒! 一只猫爪踏上拱桥。 正是追索而来的黑猫陆寻。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选择用猫身潜入进去。 他正要继续前行。 忽的, 一道略带几分低沉威严的声音响彻:“你是哪里来的小妖怪,如此不懂规矩,难道不知,先生在此地宴请贵客,还不速速离去。” 半空中落下一个四尺五六,顶着鼠头的怪。 飞鼠怪背生双肉翼,身着赭黄文武袍,手持钢叉。 黑猫眯着金瞳。 眼前能口吐人言的飞鼠明显不俗。 他没有转身,双腿发力,立时奔跑起来。 “好胆!” 飞鼠兵士举起钢叉扔出去。 夺的一声。 钢叉落空扎在桥板上。 黑猫丝毫未受影响。 飞鼠兵士背后肉翼‘呼’地挣开,整个妖怪腾空而起,俯身直降抓住钢叉冲向跑起来的黑猫,迅速贴近老猫。 这一次它没有扔出钢叉,而是持钢叉戳向黑猫,这么近的距离哪怕猫能反应过来也根本避不开。 戳! 黑猫以及其怪异的姿势变换身形。 飞鼠兵士拔起钢叉再戳。 疾如骤雨。 然而黑猫不仅没有被逮住,反而已经跑过大半长桥,若是它再拿不下,猫就要闯入樊楼。 舍了钢叉贴地飞行,双爪抓向老猫。 老猫腾空起跳。 “好机会!”飞鼠兵士大喜,它有翅膀可以随时改变方向,身形一扭就追上老猫。 黑猫就不一样了,身躯再是有力也无法大幅度的变幻身姿,它已经预想到自己捉到这只猫精场面,双爪用力一扣。 哒。 黑猫凌空向上,又跳了一大截。 飞鼠一下子没控制住栽进长桥厚板,摔了个狗啃泥。 “哇呀呀,” “气煞我也!” 飞鼠兵士大吼,扇动翅膀形成劲风,将长桥前方裹在一块。 这下子哪怕陆寻是出神入化级的猫走,也无法在激荡的气流中保持平稳。 飞鼠再一次贴近,它就不信自己施展法术还控制不住一个初开灵智,只懂得吞吐月华的小精灵。 “换头。” 半空中的黑猫霎时变成一只白猿。 五通山君七尺身形或有不稳,却只见他扎稳马步,双腿如老树扎根大地,雪毛于劲风中飘扬。 赤面獠牙的禺怪张口: “戏水!” 噗通。 长桥两侧顿升水柱,化作有形的水箭。 只听风急猿啸。 如雨水箭覆压而去。 飞鼠兵士吓了一大跳,猫和猿猴怎么都联系不到一块儿,要是能有这边变化,那岂是它一个小妖怪可以抵抗。 不过它也没有坐以待毙,双翅一震,催动法力扇出汹涌狂风,风刃密集迎上箭雨。 水箭与风刃在半空抵消。 飞鼠的狂风略逊一筹,忙撑起肉翼护住身躯。 这边,五通陆寻三步并作两步,近身以猿形轰出一拳。 咻! 一条黄绫迎风掀起,为飞鼠兵士挡下铁拳。 “采姐姐,你我合力拿下它!” 飞鼠看清来人大喜过望,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它感觉到了危险降临,只恐自己不一定会是这赤面禺怪的对手。 现在有采姐姐相助,这毛怪就不算什么了。 黄衫绝姝神情冷淡慢慢收回黄绫:“来者是客,先生让我请你赴宴。” 飞鼠叉手一礼,拿着钢叉飞上空。 陆寻盯着挡住他铁拳的女子,女子背后一双透明蝉翼若隐若现,与整个黄衫相得益彰,宛如仙絮。 ‘又是一只大妖怪。’心中暗自思量。 黄衫女子做了个请的姿势道:“客人,请。” 陆寻没进樊楼而是往桥头走去。 女子眼中闪过疑色,但紧接着又被清冷冲淡。 妖怪有时候比人识趣。人就不懂知难而退,非要闯一闯。大概是因为野兽不敢轻易受伤,想来这猿怪也是如此,在清楚双方的实力后就会默默退走。 猿怪在桥头捡起青黑色的裙甲,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系在身上。 满意点头。 随后走向女子,道:“吼。” 女子眼中闪过诧异神色,没想到猿怪不是退走,而是找了一副裙甲穿上,倒是个知礼的。 陆寻觉得既然潜入失败那就大大方方地进去。 总不好光着屁股。 “请。” 五通陆寻跟着黄衫女子走向樊楼。 看着巍巍壮观的高楼,陆寻神游天外。 一半注意力集中在奇异空间。 【是否粉碎鼍龙水寨寨主浪里鼍龙陈晟之颅】 “粉碎” 【获得骨灰:一两二钱】 【骨灰:四两九钱】 ‘只要不强在猿舞上,余下四大法术都是即时战力。’ 陆寻如是想到。 “强化。” 【强化五通神‘山君’之颅】 【法术:崩山】→【法术:崩山(登堂入室)】 25、救兵 咚。 咚咚! 四个足有两层寻常楼高,穿着小短坎肩的山兔,抬着青山绿水王座走向大殿尽头。 每一步都震颤在两人心口,地面的抖动让他们坐立难安。 就见堪比巨大山兔体型的座椅被轻轻地放在殿上。 坐如蜡像的两人面面相觑。 再是奇珍异果当面也没了心情食用。 心中忐忑仍未消弭,反而因恐惧催生出绝望的毒。 成言摸了摸灰宝的小脑袋瓜。 他知道灰宝没跟他们一块儿进来。 过了这么久,肯定是搬救兵去了。 至于救兵是谁? 不言而喻。 在桥上被灰宝找到的时候他是欢喜的,看到灰宝那副镇定神情也跟着平静下来。 如今他却不希望猫叔来。 猫叔固然厉害,七尺身形比常人高两三个头,可是和眼前这四个一丈八以上的山兔子相比,同样显得小巧。 大,就意味着强。 他觉得如果自己硬接山兔一拳,下场只会是变成肉泥。 大老鼠耳朵一动,跳下桌案往殿门跑去。 成言本来想呼喊灰宝,又觉得灰宝就这么逃得性命也不错。 去吧。 走脱一个也是好的。 灰宝爪子划动,越过布景洒扫的宫娥,钻过歌舞的仙女裙底,惊起一阵乱却浑然不觉直奔大门,猛地起跳,‘吧嗒’被一条手臂接住,一直关注灰宝的成言大惊,忙要起身,生怕手臂主人害了灰宝性命。 抬头一看,顿时动容。 吕鹤被成言的动作吸引目光。 说不害怕是假的,好友成言的镇定感染了他,然而怎么突然之间如此仓促,连带着吕鹤也不由得惶恐,几欲垂泪。他死了没关系,家中父母、小弟小妹如何赡养,早知道便不来求学,留下银子也能过些好日子。 “猫叔!” 听身旁好友轻唤一声。 吕鹤才顺目光看去。 好一位威风凛凛大妖怪。 皓首白躯,银灰雪毛,赤面青牙满是傲然。 鎏金兽瞳目不斜视。 再看站在他肩膀上的大老鼠,吕鹤顿时明白为什么成言在找到灰宝后一下子信心大增。 真的有救兵。 不正是在驿站将山贼杀了个干净的妖怪。 现在才清楚,为何猿怪只杀山匪而不伤他们任何一条性命,原来早就认识。 猿怪神色平静,没有和两人相认。 在宫娥小采的引领下落座。 少顷。 清茶与盛宴前的果蔬上桌。 五通陆寻看着满桌奇珍,毫不客气地抓起就嚼。 风卷残云般祭了五脏庙,痛饮清茶仍觉肚里空空。 添茶的小厮挑着长嘴茶壶就要再满上。 只见猿怪狰甲一动,甩开茶壶嘴,翻手一拨。 ‘啪’的一声。 茶碗倒扣。 叫道:“上酒!” 声音浑厚中带着沙哑,犹如猛兽沉吟低吼。 长殿对岸的成言明显一呆。 他不知道猫叔还会说话。 这些说话的宫娥,行走的小厮,伺候他们沐浴更衣的侍女,或多或少都有几分妖精特征,然而大部分都已经褪去虫形,能说话也情理之中,并不多么惊人。 猫叔不同,完全是妖怪模样。 印象中的猫叔从来都是写字来传达讯息,更不用说以猫身潜入学堂听讲学习。 他还以为猫叔是哑巴。 原来的陆寻与哑巴也没什么两样,是白鹿先生点化才能学着开口。 不过,他还无法说出大长句。 添茶小厮已然有些不悦,却只是转动手中茶壶。 再倒出之时就不再是清茶而是好酒。 陆寻连饮三碗:“无肉,不痛快!” 小厮面色骤然一沉,向着后殿招了招手。 少时。 山珍海味纷纷被宫娥端来。 陆寻吃得满嘴流油,心下起疑。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还不恼? 圣僧活佛要吃人心肝,吸人精气,这劳什子先生恐怕也不是善茬。 粗爪一指歌姬:“女人,来,伴我。” 添茶的小厮大怒,面容钻出绒毛和胡须。 霎时显露出愤怒白狐脸儿。 周围洒扫立时停下手中活儿,一个个紧盯猿怪。 正欲发话,歌舞仙子中走出一位红衣女,却说柳叶弯眉压秋露,烟波粉黛桃微红,瞪一双凤眼,怒喝道:“好你个泼毛怪,先生设宴款待贵客,你这厮却公然捣乱,还要老娘相伴,是不知死吗。” 五通陆寻并未搭话,冲着呆若木鸡的两人使了个眼色就猛然起身。 不知道无牙能否发挥作用的情况下,他只能率先发难,只希望乱象一起成言可以带吕鹤逃出升天。 “快走!” 成言一把薅住楞然的吕鹤,拖着就要往殿门去。 “成兄,他……”吕鹤指向被围的猿怪,低声道:“做人得讲义,他冒危险来救我们,怎能一走了之。” 成言哪不知这些,他恨不得立刻拔剑解围,赔上自己性命都行。可正如他席间想明白的,实力才是立足之根本,埋头就走:“留下是拖猫叔后腿,我们快快赶回书院,请院长、山长来此镇压妖怪,方有猫叔生机。” “快!” 吕鹤也反应过来。 对啊,他们不是孤家寡人,背靠书院,还有那位一看就是大官的紫髯老者在。 这边两人往殿门去,那边有人相伴而来。 正好撞上。 成言吕鹤顿时大吃一惊。 当先注意的是紫髯碧眼,牛唇虎睛的老者,身旁之人白发白须,着儒袍扎道士髻,飞扬白眉下飘一双丹凤眼,两人相谈甚欢,身后三位劲装武士形如雕塑,连脸上的神情都没有变化,一副有素模样。 孙申落后半步,一眼就看到逃也似的奔出大殿的两个学子。 似乎有些意外这两人会在这里。 “山长!” 成言和吕鹤忙上前气喘吁吁的行礼。 眼中慌乱却消失无踪,只剩下庆幸和惊喜,没想到山长竟然来了。 “你们好。” 白鹿先生微笑颔首。 “山长救命啊。” “对对,山长快救人。” “哦?”白鹿先生眼中好奇。 来不及解释的两人顾不得长幼尊卑,赶紧引领山长往大殿而去,他们就怕猫叔撑不住那么久。 白鹿先生与紫髯老者把臂而行。 “请。” 成言和吕鹤跌撞进殿疾呼:“猫叔。” 空旷大殿上。 兔力士分站四方将猿怪团团围住。 虎校尉按住腰间长刀,狼校旗踱步而行。 两队飞鼠兵士攥钢叉环绕,握短弓瞄准了陆寻。 五通山君凛然不惧,崩山之力覆成甲胄保护身躯。 唯有在两人一进大殿呼喊之时变了脸上颜色。 “我们搬救兵来了!” “救兵?” 五通陆寻惊诧。 扑棱棱。 “嘀!” 长鸣随阴影而来,展翅的夜鹰无牙飞入大殿,精准地停在陆寻肩膀上,微微点头,又昂起梭子首。 尔后。 把臂同行的白鹿先生和紫髯老者踏过门槛。 白鹿先生先是一眼看到戒备的陆寻,又收回目光望向堪称庞大的山水王座,无奈一叹道:“为老不尊。” “吓唬小孩儿很有意思吗?” 26、三山先生 “余生漫漫,若不找点儿乐趣,岂不太枯燥无聊。” 厚重带着几分清朗的声音响彻大殿。 声音主人中气十足。 山水高座渐渐显化一道实影。 虎额凤眼,牛耳鹿角,悬胆鼻,狮阔口,蓄四方络腮胡,身长八尺,着玄靛织云衣,发髻藏于冠。 一把羽扇轻抚胸口,笑吟吟变了模样,面容怪形尽消,与常人无异,端是儒雅英俊的中年人。 挥动羽扇道:“下去吧。” 飞鼠兵卒有序离去,狼校旗摇身一变,成了伺候左右的小厮,虎校尉又渐渐变成殿内陈列深邃的雕像。 高座之主飘然走下台阶,行至白鹿先生和紫髯公面前。 朱宪贞叉手行礼,道:“东南道都堂,朱宪贞,见过三山先生。” “君子之交,免了这些繁文缛节。”三山先生笑着说道:“江湖多闻紫髯公朱宪贞之威名,恰逢其会,我便做个了法请君赴宴。今日一见,更胜闻名,多幸,多幸!” 白鹿先生淡笑一声:“诚于此地相聚,还不请坐同席说话。” “是极。” 三山先生携住紫髯公手臂,笑着引路向前。 白鹿先生冲着五通陆寻和两个学子使了个眼色。 成言和吕鹤识趣地坐回原来位置。 原来他们并不是闯入妖怪窝,而是因缘际会来到宴席。 现在才琢磨过味道。 三山先生领紫髯公落座,回身看向白鹿山长。 山长显得轻车熟路。 三山先生莞尔一笑挥动羽扇。 立时。 穿短衫身形三尺不到的蛙蛙们或捧或持或按,迅速地将乐器搬上殿来。 二十四位乐姬在致辞者的指挥下井然有序,有落座于古琴桌案,也有盘腿抱琵琶,还有跪坐于编钟前,京胡、腰鼓、扬琴、堂鼓、号头……,每一件乐器都有貌美乐伎把持,完全就是一副大型乐团的配置。 “奏乐!” 三声鼓响,雅乐纷至。 长殿深邃两侧大开厢门,有吐火吞刀的艺人,也有杂耍健妇,纷繁戏法看的人眼花缭乱。舞狮走龙,社火烟与舞……,走马灯般从殿内游至殿外,随后便是环绕仙絮,踏空飞天的舞姬,一颦一笑尽显曼妙。 一道道山珍海味在短衣松鼠的传递中捧上席案。 三山先生举起青铜酒樽。 坐回原位的陆寻同样举起酒樽。 殿内众人纷纷举杯,紫髯公与白鹿山长微微点头,孙申则看向猿怪,恰好猿怪此时也侧目过来,成言和吕鹤相视一笑。现在确实彻底坦然放松,接着众人目光全都注视主座举杯的三山先生。 “饮胜!” 于是,一同饮下。 刚才陆寻只顾着想法子没有品出滋味儿,此时方感受清楚琼浆玉液,也可能是刚才上的是浊酒,现在上的才是好酒。 总之平安无事就是好的。 陆寻微微一笑,昂首而饮。 酒樽一空,身旁陪侍左右的美姬执沽勺重新打满。 陆寻端详起身伴美姬。 鹅蛋脸,玲珑鼻,樱桃小口泛着微红,细眉轻压杏花眼,肤若凝脂赛美玉,青衣紫披乌黑如瀑布的秀发。 似乎是注意到五通山君的目光,美人嫣然一笑,压低黄莺悦耳:“妾身名唤小梅。” 声音似绕指柔抚过猿耳,似要钻入猿心。 五通陆寻用呼吸法和法力碾碎了心中升腾的邪念。 提壶娘子小梅眼中浮现好奇,一般猿猴得道则性多淫。 本打算稍微逗弄让他出糗,也算报了刚才无礼之仇。 怎么这位却出奇冷静。 陆寻却不知这些,还以为是自己心中又闪过荒唐念头。 暗骂沉不住气。 还是猫身好,不用控制身躯也不会怎么样。 这五通神的身躯天性放浪,比陈晟的性子还凶猛。 当然,就在看见此楼的时候,陆寻就把寨主的头颅粉碎,变成骨灰强化五通神。 陆寻目不斜视,连酒也少喝了。 “劝君更进一杯酒。” 小梅吐气幽兰,还要再奉一杯,被五通陆寻挡下。 “酒量,不好。” 陆寻从青獠牙中吐出两词,又拱手道:“适才,救人心切,得罪,见谅。” 小梅放下酒樽再不劝酒,暗暗钦佩:“倒是个真豪杰!” …… 殿内众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乐至深处高歌一曲。 从诗经到文赋再到诗句词句。 三山先生亲自执堂鼓,席地而坐,敲鼓行令。 成言和吕鹤虽也是初入书院的学子,好歹从小都是长在县城对这些玩法都清楚,不管好赖都能接上两句。 陆寻听不太懂,他还在学习之中。诗词歌赋更不擅长,从小到大背的唐诗宋词基本都是为考试,单背出来肯定是惊艳的,就是不合氛围。自己作诗吧,又没有这个本事,索性就不献丑表演了。 老老实实坐在那儿,准备等宴席结束。 夜深。 吕鹤毫无形象地躺在桌子底下,成言距离喝倒也快了,劲装护卫的董平等人也少饮一些。 山长盘坐席间双膝横一古琴,琴音仿若高山流水,空灵不似人间曲,哪怕是不懂音律的陆寻也听的沉入其中,像是一下子置身庐山,瞻仰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风采。 呜呼,善哉,着实有一种魔力。 “善!” 三山先生感慨道:“不想老鹿你教书许久,琴力依然不减当年。” “也罢。” 三山先生翻手,一方小印玺在他掌心滴溜溜转。 印玺通体像是黑玉雕刻。 一条螭龙昂首踞身,爪下成玄色烟云状,恶鬼汹涌像是要从雾中爬出。 “此印乃是友人所赠,可调遣阴兵鬼将襄助,不过掌此玺还有一个条件。” “我知道!” 紫髯公斩钉截铁。 “既清楚我就不多赘述了。”三山先生轻轻一送。 螭龙印飘至紫髯公朱宪贞手中。 朱宪贞攥住印玺:“有此印,不枉此行。” 三山先生倒是没有多愁善感,这是早就说好的事情,至于后果如何该朱宪贞自己考虑才是,接着看向成言和吕鹤,笑呵呵的说:“你们两人毕竟是误打误撞闯进来,我也没有提早准备礼物。” “我们不要礼物。” “能参加宴会就很高兴了。” “这怎么行,让你们山长看着,又说我为老不尊。” 三山先生从袖袍中拿出两个青果,递过去道:“没好东西,吃两个山中果子吧。” “多谢三山先生。” 两人起身拜谢。 三山先生点头转动眸光看向五通陆寻:“那果子对有法力的没用处。” 沉思片刻,欣然道:“有了。” 从袖袍里又掏了掏,抓出一块黑色六棱鳞片。 “着。” 鳞片一下子飞过来贴在青黑裙甲上。 两相融合沉入皮肤,成为一件隐形宝甲。 意念一动,宝甲又迅速显形。 五通陆寻分外满意。 现在他不用担心换五通山君的头颅后光屁股了。 有此宝胄也不用耗费力量维持崩山甲。 叉手行礼,躬身一拜。 27、后会有期 睡醒回过神来已是第二日清晨。 成言起床抻了个大大的懒腰,睡眼惺忪,哈欠连天。 他还以为昨夜是一场大梦,忘了自己是怎么被带回来。 只觉得浑身清爽,一股微弱的暖流在丹田中游走,随着气血的奔涌而逸散向四肢百骸,吓得成言一个激灵。 忙仔细确认。 “真气?!” 这股暖流有别于气血,微弱的不能再微弱。 成言可以清楚地调动。 兴奋的他一下跳起,压抑着兴奋直接跑到猫窝旁。 三脚老猫仍在呼呼大睡,灰宝正躺在猫肚子处被尾巴盖住。 成言一把抓出灰宝,高兴地抛飞,又不敢高声言语,只能张大嘴无声地笑。 黑猫陆寻睁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昨天成言和吕鹤后半夜就喝倒了,是他提着两人回到宿舍。 “猫叔,我有真气了!” 成言趴在猫窝前说悄悄话。 脸上的兴奋抑制不住。 有真气才算有本事,往后不管是参军还是进衙门都能混个小官儿当当。 他学了十年《剑经》,强壮的气血和深厚的功夫,会帮助他迅速壮大真气,倒也算厚积薄发。 吕鹤也被成言的动作吵醒,一看成言欣喜若狂的神色,不由得呆住,惊讶道:“莫非成兄你……” “按理说我不该这么快突破,听说赵叔练了二十年《武备要略》,是扎扎实实的三关高手,我十年剑经怎可能比赵叔还快。” “许是成兄天赋高。” “你没见过我那赵叔,那才是天赋异禀。没有真气都能打赢有真气的,我寻他切磋三五招就会落败。” “那就是……” 吕鹤陡然心神震动,惊呼道:“我好像能控制一股不知道什么东西。” 成言坚定道:“法力?” “是那两颗青果!” 两人恍然大悟。 一颗果子直接让人获得法力,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陆寻眼皮耷拉着,他最近都没休息好。 “你说那个黑玉印玺又……” 吕鹤还要追问,就看成言神情严肃道:“别说。” 大人物之间的事情他们最好别好奇,跟着沾光得知道闭嘴。 吕鹤点头,默契的没有再提及。 起身,走到猫窝面前,躬身一拜:“多谢猫叔搭救!” 成言也跟着拜了一礼,眼中并无意外神色。 旦凡能囫囵长大就没有傻子。 猫叔跟着他们一块儿读书,吕鹤早就知道老猫神异。 黑猫摆了摆爪爪。 他答应过老成要照看小成。 “你们吵闹什么呢?” 睡眼惺忪的周长才顶着黑眼圈从通铺爬起。 一旁的吴阿贵拽着被子蒙住头呼呼大睡。 成言和吕鹤相视,谁都没有说明缘由,要是早知道是机缘,他们一定会带两人一块儿去。 现在宴会已经消失,再告诉周长才和吴阿贵他们得到法力,不仅会让两人追悔,也可能引起不必要得麻烦。 有时候就是这么一些落差就会让人走上歪路。 成言岔开话:“你们什么时辰回来?” 周长才回忆道:“约莫五更。” “哎!”吴阿贵闷头不耐烦地呜了一声。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周长才直接躺回去睡回笼觉。 按耐不住的成言去院落习练武艺,吕鹤抱着书院下发的典籍,翻找着有关于法力的。 光有还不行,得能用、会用,并且继续壮大下去。 这样才算对得起机缘。 …… 上午学堂识字,下午则是音律、礼仪、骑射、书画以及术数。 陆寻跟着学了不少古世界的礼节。 至少现在他不会再行不伦不类的抱拳礼。 礼节纷繁,拱手作揖都还算寻常,叉手礼比较通用。 还有很多拜礼因为太繁琐所以简化。 得益于勤奋,已经认识上千个字。 白天是文化课,晚上就在古松林学拳。 这算是陆寻最喜欢的一门科目了。 识字肯定得识。 说实话,他不怎么感兴趣君子六艺,唯对学武兴致高昂。 自戏术猴拳强化到法术之后,陆寻对猿形拳的领悟更上一层楼。 如此这般。 过了几天充实日子。 成言又恢复往日开朗,不再执着于是否东南一行,相反,练武更用功了,也不知道受什么刺激。 吕鹤还是那副学究模样,泡在文库的时间更长。 读书简直要入迷。 那俩同乡还是老样子。 白天学堂睡,晚上去书院后山潇洒。 这些日子唯一的大事应该就是选拔学子。 甲乙丙丁,子丑寅卯。 五大院共十六堂。 具体选出多少人陆寻也不知道,他对这些事情并不关心。 …… 是夜。 古松后山。 无牙低头叼住鲫鱼干,仰头吃下去,灰宝抱着豆腐干啃得津津有味。 猿怪手里攥着一个纸包,里面是炒熟的干果,石桌上正摆着五干,对案的孙申举起葫芦,嗒,两个酒葫芦一碰,孙申仰头痛饮。 擦了擦胡须上沾染的酒水,孙申开口道:“上午走。” 陆寻愣了一下,明白过来意思。 “这是我整理出的你那个高深炼法。” 孙申从怀里取出一薄薄小册交到陆寻手上。 陆寻打开看,小册子上的图画,画得栩栩如生。 “你要真想教给谁,还是得让他自己好好观摩。” 孙申再饮,缓缓起身道:“要是有一天来东南,我请你喝酒。” “喝好酒!” 陆寻道:“也许。” “保重!” 拱手一礼,规规矩矩再不是原来的潦草。 “学出来了。” 孙申大笑,同样拱手:“保重。” 转身, 朝黑暗中去了。 五通陆寻静静注视,摸了摸无牙和灰宝。 “吱吱。” “嘀。” 无牙就这么站在陆寻的肩膀,灰宝也不再贪吃的放下冻干,两怪似乎都察觉到五通山君情绪低落。 “练吧。” 陆寻翻身打了一套猿形拳。 马步要扎,桩功得练,字也需要学。 又几日。 纸终究包不住火。 成言炼出真气的事情被周长才和吴阿贵知道。 这事不大好瞒。 有法力的人双眸霜星般明亮,只要仔细观察肯定能看出来,只有渐渐熟悉懂得内敛的才会隐去异象。 起初两人没有多疑。 成言练功的时间不短,爷爷又是军中老卒退下担任牢头,炼出真气顶多让人惊叹一下家里的传承不错。 在看到吕鹤也有法力后,才追问细节。 一个穷苦人家不可能有资源练武。 瞒不住,成言就说给两人听。 “误事啊!” 两人捶胸顿足,懊恼自己先走一步。 要是多留一会儿,也能参加三山先生的宴会。 成言安慰道:“只要出得起银子,让经验老道的高手以法力梳理经脉也能诞生真气。” “这倒也是。” 周长才点头,仍觉得可惜。 吴阿贵如丧考妣,听说有真气可以让身躯更强壮。 他这副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很需要真气。 入夜。 两人勾肩搭背离开学舍。 不过这一回他们并没有直奔勾栏和赌坊,而是循着成言说的传奇找到禅院后面的空旷大殿。 果不其然。 有巨幅壁画砌在墙上。 好好的壁画中间不知被什么撕开一道口子。 幽邃深远,飘出淡淡雾气。 “进不进?” 周长才没有那么勇敢,望着冷幽深邃止住脚步。 “进啊。” “不然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你不去我自己去。 “别后悔。” 吴阿贵没有再等。 28、金珠宝贝 呆在原地的周长才左思右想。 看着淹没吴阿贵的雾,倒退两步,回头瞧了一眼,折身宿舍。 宿舍空无一人。 又匆匆赶到文库。 三层文楼诸多学子他一个一个的认得找到什么时候? 心一横,站在门口高声叫嚷名字。 惊的众学子纷纷侧目。 有些脾气暴躁的直接喝止。 “非礼勿言!” 法力激荡间一道灵诀书于文库大门,高音戛然而止。 “好像是喊我们?”吕鹤诧异。 “是周兄。” 成言已经确定。 两人忙收拾东西。 周长才张大嘴巴竭力呼喊。 可他就像是哑了一样,丁点儿声音都无法发出。 慌张的他跌跌撞撞就要闯入文库。 只听声音再一次响起:“非礼勿入。” 又一道淡色灵箓叠加在那道最先显化的符上,周长才撞在灵符摔倒在旁,进不去门,说不了话,呜咽一声垂下泪来。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心中对有法者的不在意烟消云散,只剩下深深敬畏。 “周兄!”吕鹤上前搀扶周长才。 成言转身看向文楼,叉手躬身行礼道:“还请师兄手下留情。” “罢了。” 清越男音淡淡传来。 灵符纹路消退。 有口不能言的周长才哇的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巴,生怕文库内的哪一位师兄再给他贴上灵符。 不能说,又不能不说。 周长才尖声压嗓:“出事儿了!” 成言第一反应就是回头看书篓上趴着的老猫。 黑猫兀自甩着粗壮尾巴,眯着金瞳,徐徐舔毛。 身体的习惯是巨大的。 “路上说。” “对对。” 三人一猫一鼠同行。 …… 成言紧锁眉头:“这么说来吴兄去了禅寺后院的壁画大殿。” “坏了,我们光说机缘没说凶险,那壁画里养一窝山精老鬼,动辄吃人。” 吕鹤回忆起当日场景仍冷汗直冒。 要不是后来有樊楼仙子接引,恐怕他和成言就得栽在酒肆里。 而且三山先生应该和紫髯公一样离开了,现在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不清楚。 “啊,这可如何是好!” 周长才魂魄大冒。 “喵。” 猫仍然是那副淡然模样。 成言和吕鹤对视一眼,顿时安稳许多。 还是拖不得,三人两怪匆匆奔向后山禅院。 平日需要一炷香的路程,须臾抵达。 行至大殿,正看见巨幅壁画中间裂开的一道口子。 “要不告诉院长吧。”周长才可不敢进,他放浪不假,胆子却小的很。 吴阿贵胆子才大,连阿公的小妾都敢偷。 他顶多是耍多两把大的,回了家还会被老爷子的鞋底招呼,也就是上一回玩狠了才被送来书院读书。 “再禀报院长太耽误时间。” 成言补充道:“我觉得应该不会有大的危险。” “这样,你和吕兄在门口守着,我进去找找吴兄。如果超过两刻钟我还没出来,你们就去告诉院长。” 背着书篓的成言一马当先,自恃武功不错可以应对一二。 再者,猫叔不是正坐在书篓绣包上。 “我和你一块儿去。”吕鹤出言的同时上前一步。 “我,我也……” 周长才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倏然。 裂缝汹涌雾气。 成言拔出腰间宝剑。 就在三人惊讶的目光中,一道人影踏开雾气走出裂隙。 “成兄,吕兄?” 来人诧异道:“你们怎么来了。” “吴阿贵!” 周长才喝问:“你是人是鬼?” “我当然是人啊。”走出缝隙的正是吴阿贵,他还胸前背后塞的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还不等众人有什么反应,雾气霎时消失,壁画‘哗啦’坍塌下来,再一看哪里还有什么幽邃的门洞,只剩下残破墙壁。 成言没有收回铁剑:“你没事儿?” “怎么可能有事,你们不都说进去可以获得机缘。” “我没见着什么先生,倒是遇见一个戴着斗笠的人。” 吴阿贵赶紧摸了摸口袋。 敞开一看。 华光绚烂尽是玉石珠宝,满满当当装了一大兜子,衬的吴阿贵活像个孕妇。 吴阿贵炫耀道:“虽然没有得到法力,不过我也有机缘!” “怎么样周兄,后悔了吧?” “如果你跟我一起进去肯定也有收获。” 说着吴阿贵回头看了一眼壁画,摇头叹道:“可惜,没了。” “真是珠宝?” “真!” 众人神色各异,唯有吕鹤诧然的同时沉吟问话:“那斗笠人是不是说,让吴兄把玉石珠宝换成银子,到时候他会来取?” 吴阿贵一愣:“你怎么知道?” 吕鹤话锋陡然一变:“我们上山求学前,县城有人死了。” “大家应该都知道。” “我们到县衙的时候,大老爷在审案。” 吴阿贵问:“这有什么关系?” 吕鹤信誓旦旦:“他是被妖怪杀的。” “妖怪?”成言诧异不休。 “对。” 吕鹤扭头看向成言,回转目光注视着吴阿贵装了一包的珠宝,说道:“我和老钗儿在浔阳江上打渔,碰到妖怪。它没害我们,还给我们一些珍珠,说是帮它换成银子,我们可以自己留下一部分银钱。” “原来是这样!” 周长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吕鹤这么穷也能靠着捐银子入学。 他就觉得不会有那么多好事儿,什么样的运气才能一下打出上百两银子的珍珠。 吴阿贵一把将珠宝都丢到身旁,颤抖道:“怎么办,我不想死。” 成言看出其中的问题,说道:“只要信守承诺把银子兑换给它,应该就不会有事儿。” “审案子的时候,说是那个渔夫去醉楼花天酒地了好几天,出门才碰到妖怪,想来他把珠宝换成的银子都花了。” “成兄所言甚是。”吕鹤点头。 有他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吴阿贵只要照着他来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吴阿贵又赶紧把珠宝都捡起来。 “妖怪要银子干什么?” “谁知道呢。” “还是尽可能换成银子吧。” “没有壁画这个通道,妖怪不一定敢进书院,书院的先生们都是有本事的。” “别赌,这可是我的命。” 众人七嘴八舌一通分析。 黑猫陆寻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 识字和武学都有不错进展,基本上快认全常用文字。 四百万依旧没有着落。 ‘桃源乡’ ‘圣僧、活佛? ‘应该有足够值钱的宝贝吧。’ 29、猫师兄 又半月。 书院月考如期而至。 成言和吕鹤都修出法力,月考之后并未多看文化课成绩就被分到乙卯班。 整理东西的吕鹤压低声音:“猫叔呢?” “不知道。”成言也感觉茫然,好像一上午都没有见到猫叔。 成言笑着问身旁正在整理书案年岁不小的青年:“这位师兄,为何还有卯班?” “新来的?” 成言点头。 许茂功上下打量了成言一番,又挪目光到一旁的吕鹤,看起来年纪都不算大,于是开口解释道:“书院分甲乙丙丁,子丑寅卯,共十六学堂。卯班就是一窍不通打基础的,譬如说丁卯,说白了就是文盲,得蒙学。” “乙卯亦然,不过我们不是文盲,我们是修得法力,却对法力一窍不通的。” 吕鹤问道:“我听说能进书院泰半都是参加三年大考。” “师弟也说是大半,还有一小半呢?那就得使银子,托关系。” 许茂功看出两人神情不自然,还以为他们是鄙视使银子,继续说道:“两位师弟莫觉得使银子不好,书院要开销,要盖新院、翻修宿舍,使银子的越多,书院规模越大,反正有利于我们这些穷苦人家。 “我们享受了这些资源,和他们走的还不是同一条路。 “听说书院来年要多招三百学子,还要在梅兰县盖新学堂。 “哪一件事不需要钱? “只要严格把控人才选拔,有钱和没钱,两者是并行的。” 成言行礼道:“多谢师兄指点。” “师弟多礼了。” 许茂功拱手表示不用在意,神秘兮兮地说道:“一会儿还有好戏上演。” “好戏?” “拭目以待就是。” 许茂功卖了个关子。 少时。 乙卯班的何夫子进门。 堂内有近四十张方席却只坐不到三十人。 在夫子入门后再没有一人喧哗。 何夫子一指靠前的书案道:“就放在那里吧。” 门口一位捧着书篓的师兄走进来,将文房四宝在案上整理好,搬过高凳,洒水研墨方才退去。 接着就看到一只黑猫走到高凳蹲踞在案前。 满座哗然! 座位较为靠前的成言和吕鹤张大嘴巴,他们没想到一上午不见猫叔竟成了学堂的学生。 现在都不避人了是吗? “师兄好像并不惊讶。” 成言看向不远处的许茂功。 许茂功笑着说道:“这都是书院习俗,凡乙卯班都会有一位精怪伴学。” “你们不知道,前几届的时候是书仙,那可真是貌若天仙。可惜哎,我们没有那么幸运,伴学的就是只寻常不过的黑猫。” 黑猫正是陆寻。 他不想这么高调地坐在学堂里。 奈何白鹿先生笑呵呵地说:“好好学。” …… 时间倒退回上午。 成言他们搬动自己物品之时。 书翁找到他,说白鹿先生有请。 陆寻一下子疑惑起来,跟着书翁抵达山长院,白鹿先生确实在正堂等他。 “来了。” 白鹿先生挥手示意书翁退下,又让侍女上茶。 黑猫陆寻摸不准脉,跳到座椅上没有开口。 他确实没法开口,三脚老猫没有被点化无法说话。 不过,他又不好当着白鹿先生的面直接变成五通山君,刚才他就在想要不要变成五通山君再跟书翁走。 现在一见面陆寻就明白。 白鹿先生要找的是‘五通山君’。 换头。 五通陆寻顶替老猫坐在椅上。 山长眼中的平静犹如无波古井,寒暄道:“书院里住得可还习惯?” “尚好。” 陆寻倒是颇为意外。 叉手行礼道:“先生,旦有差遣,绝不推脱。” 不说白鹿先生点化五通神说话的能力,但就他陆寻放飞‘无牙’回来搬救兵,白鹿先生与无牙一同赶来,这般人情怎么也得还了。 “我欲在梅兰县扩招,将清泉寺改学堂,你应该知道。” 陆寻点头。 白鹿先生说道:“如今梅兰县飞信而来,言说东林寺也出银两要盘下清泉寺做分院。” “县衙预留的订金不足,我打算遣学生押送银子往梅兰县一行,早些时日把清泉寺的地契拿到手。” “又担心沿途强人出没,于是寻一位武艺高强者护卫一二,这就想起你来。” 陆寻无二话,径直答道:“好!” “善。” “在书院筹备好之前,你就先和他们一块儿学习吧。” …… 陆寻就这么以黑猫身坐在学堂第一排。 身旁几位看起来头发都有点白了。 大多都没有好奇之色。 “肃静!” 何夫子的声音听起来犹如清泉。 转身在学堂学子们正对的光滑长壁上,以碳条混合的黑笔书写‘法力’二字。 朗声说道:“今日题:法力。” “一个时辰后收卷。” 听见夫子要考试,众人当即没有再多做关注。 磨墨的磨墨,铺纸的铺纸。 一通手忙脚乱之后只剩下沙沙磨墨的细微声响。 何夫子一手持书卷,另只手背在身后,踱步行走在诸多学子中间,看看这个微微摇头,又看看那个深深一叹。 走到吕鹤身旁的时候眼睛一亮,微微颔首,并没有多说什么就走了过去,又一观成言的书卷,抚摸长须。 直来到黑猫身边,何夫子一下子愣住。 他还以为这又是一位天生地养的小精灵,在乙卯班不过是做个吉祥物,让修出法力的学子慢慢习惯精怪的存在。 没想到老猫竟写的一手好字。 别看是猫爪书写,却规规矩矩,颇有一种正书的韵。 “不错!” 何夫子笑着背手。 圣人云:有教无类。 连精怪都能听、能写圣人之言,何愁世间浩然气不兴。 陆寻并不清楚何夫子所思所想。 他沾了沾墨水,突然发现墨水不够了。 “去。” 一只大灰耗子迅速跑上来,抱起墨锭在砚台里研磨起来。 黑猫回头,正看到呲牙大笑的成言。 …… 一个时辰后。 收卷。 何夫子当堂批阅。 下面学子则窃窃私语。 何夫子眉头紧锁从不曾舒展,直看完一沓卷子,霍然起身道:“你们还没有猫写的好!” 众人愕然。 何夫子继续道:“以后见了面,行个礼,叫一声‘猫师兄’,不丢人。” “今日我们讲: “何为法,何为力。” “……” 成言从小博闻强记,蒙学的早,上过私塾,对经文也有理解。 怎么现在这些字连在一块儿,他就不认识了呢。 伸长脖子往前看。 猫叔正听得津津有味,毫无平日慵懒困倦的模样。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 门口正有一位面善的师兄在等。 那位师兄笑着说道:“山长有事儿找你们。” “我们?” 师兄点头:“对,还有吕师弟。” 30、下山 傍晚。 就座的成言当先开口:“猫叔,过几天我们得下山一趟。” 黑猫脸上明显出现愕然。 成言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道:“书院不是打算在梅兰县修建学堂吗,我和吕兄被山长叫去询问县里详细情况。 “我当即请缨和师兄一块儿去县城。 “叔你也知道,我爷爷是班头儿,多少能在大老爷那里周旋,也就可以先东林寺一步买到地契。 “吴兄应该也会和我们一起。 “他那些金珠宝贝都得换成银子。” …… 用过晚饭,在文库学到亥时才返回宿舍。 回来的成言就见老猫写下一字。 ‘走。’ “我出去一趟。” 来不及洗漱成言嘱咐一声免得同宿担心,就跟着黑猫走出宿舍。 黑猫叼着什么东西。 穿过书院的古松林,抵达一片平坦的地方。 换头。 黑猫霎时变作赤面猿怪。 “怎么了猫叔?” 尽管已不是第一次见到五通山君,可是那种无形的威压气势仍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沉稳厚重。 如果说原先是暴戾狂兽,现在则更像是高山,强大而神秘,让人忍不住靠近又望而却步。 陆寻取出带来的小册子递给成言。 成言翻开一看,顿时发觉这是一门武功。 “看。” 陆寻当面演示了一遍猿舞。 无牙收拢翅膀傲立树梢,灰宝晃晃悠悠坐在台阶上。 飞禽走兽在五通陆寻收功后纷纷散去,古松吱呀呀舒展树干枝桠。 异象频生让成言确信就是高深炼法。 “明白吗?” 五通陆寻看向成言。 成言点头又赶紧摇头。 押送银两向来都是苦差事。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能多提高一点实力就多一分安全。 陆寻沉默良久,才悠悠吐出两字:“练吧。” 除了练,其他法子都是外道。 丑时方归。 一夜无话。 成为猫师兄后好再不用跟着学子跑山,可以睡个懒觉。 用过早餐来到学堂。 猫和老鼠的组合吸引了诸多目光。 本来乙卯学堂许多学子还颇为轻视,直到看见老猫写的文章,一下子就被镇住。 写得一爪好字还在其次,其中对气血和武术的阐述,娓娓道来,对法力和内家的猜想天马行空,却又落在实处。 如果单独拿出文章来,大概真的会以为是哪一位前院学堂师兄写的。 确实不愧‘猫师兄’之名。 老猫正在整理书院下发的新教材,《法力》、《真气》、《浩然》、《丹法》……,这些都是基础。 其他诸如《机关》《武术》《符箓》《器与名》……,则大多为辅,还不能丢了圣人著的书与经史子集,以及君子六艺。 读出法力炼出真气,反而比原来更忙更累了。 “叔,以后你用这个书箱。”成言拿出一个新书箱帮黑猫装书。 老猫看着比自己还高的大书箱,嘴角微微动了动,四仰八叉的躺在方席上。 他跟着成言蹭课旁听的时候,逗鼠放鹰,别提多快乐了,现在被山长安排成为乙卯堂的吉祥物后,怎么活得又像人了嘞。 还想给他们一点现代世界义务教育的震撼,没想到先被古世界书院惊讶。 学吧。 总不能继续当文盲。 学好了,好好翻译古世界功法卖给现代人。 懈怠不过一瞬,黑猫弹了起来。 学子陆续抵达学堂。 也不知是真心佩服还是觉得好玩,基本上都会在进门的时候停下,叉手行礼喊一句:“猫师兄。” 起初陆寻还回应,他没想到猫的嗓子也会哑。 到后来都是摆摆爪子示意。 如此过了几天痛苦又快乐的日子。 黄昏时分。 那位面善师兄前来通知,说是已经准备妥当,明早天不亮就启程。 …… “成兄啊,你的武功怎么样?”吴阿贵拉着成言有意无意的聊。 “我这些粗浅功夫应付寻常小贼山匪尚可。” “啊!” 吴阿贵愁眉苦脸道:“这可如何是好。” “吴兄可以不出书院,只要不出书院就不会碰到妖怪。” 吴阿贵一听成言此话赶紧摇头:“不行。山上用银子的地方少,没法兑换如此之多的珠宝。” 愁眉叹道:“江湖中人还知道祸不及家人的道理,妖怪可不这么觉得,我拿了它的金珠宝贝要是不送回去,万一妖怪找到我的家人,到时候就追悔莫及了。” 成言与吕鹤顿时刮目相看,没想到吴阿贵是为自己的家人着想,这才以身犯险。 吕鹤叮嘱道:“吴兄,如果碰到妖怪,你就把银子给它,不要问不要看。” 吴阿贵拱手称谢:“多谢。” “哎,何须如此。”吕鹤看向成言,看起来有些无力的叹道:“可惜我不通拳脚。成兄在外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押送银子的是乙子堂的师兄,我就是个向导。” 成言点头瞥向趴在小窝的黑猫。 哪怕乙子堂师兄不靠谱,还有猫叔在呢。 要是连猫叔这样的大妖怪都无法应对,那么就是他命数如此,怨不得旁人。 吴阿贵听到成言的话也稍稍放心。 不过心中紧张和忐忑无法与人倾诉,就这么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听到悉悉索索的声响猛然惊醒,正看到成言点上油灯在收拾东西。 成言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提着硬皮百宝囊走出门去。 吴阿贵忙爬起来。 简单洗漱。 成言背着百宝囊在师兄引领下来到书院大门。 黑猫趴在囊包上方。 灰宝站在成言肩膀处,黑豆大的眼睛滴溜溜转动。 左右嗅了嗅,豆眼一亮看向不远处的马车,跃跃一试。 三架并驱的高头大马身后是一方颇有书院特色的车厢,赶车的杂役正在喂马,两位师兄一个盘坐在马车架上,另一个倚在车轮旁,检查车厢周身。 看到背着百宝袋的成言,车轮旁的师兄面带笑容,叉手道:“成师弟。” “杨师兄,马师兄。” 成言叉手行礼,先拜这位面善的杨师兄,又拜车架上起身的马师兄。 “师弟。” 杨慎一身劲装内着软甲,背一方小匣,两把短刀斜插在腰后。幞头扎得一丝不苟,墨眉挥洒一双珀眼,大脸盘看起来颇为和善,笑呵呵的。 正是这位师兄来回奔走通知他们,想来颇受山长信任。 杨师兄目光越过成言,叉手行礼,笑着称呼了一声:“猫师兄。” “喵。” 黑猫不好继续躲着,摆爪打招呼。 马师兄人如其名长了一张马脸,只是简单一拱手,并未称‘师兄’。 整个人更加严肃。 吴阿贵紧随其后赶来,赶紧向两位师兄行礼,接着似乎想要确认一下自己银子是否依然在马车里,探头探脑,欲言又止。 “师弟不用担心,你的银子在这里。” 善解人意的杨师兄请吴阿贵登车一观。 “路上还要仰仗师兄。” 吴阿贵心悦诚服。 不苟言笑的马师兄沉声说道:“这就出发吧,争取在黄昏前赶到梅兰县城。” 登车。 车厢很大,再坐四个人也绰绰有余。 三个大箱子堆在座下。 杨慎又检查一遍才放心上锁。 财迷灰宝趴在箱子上面,满脸享受地眯着眼咧嘴笑。 老猫则就百宝袋搭了个窝继续补眠。 睡觉是不亚于吃饭的头等大事。 哪怕因为学业和武功被挤占,也要学着从缝隙中挤出碎片时间。 上架感言 感谢国泰民安的国家。 感谢平台让我能用闲暇时间赚稿费。 感谢编辑培根。 明天九月一号上架。 保底五更+日常两更+加更两更,九更,凑个整数,十更! 说完了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 pk失败,无缘三江。 这也很正常,人生多憾事。 当然,网文这个行业就是如此,行就上,不行就下。 所以,大家如果想要投身网文的话,都是很有机会的,说不准哪一位就一书封神成为大佬,网文还是非常透明和平等的,建议投稿二组培根。 世界观、剧情……,这些,更希望慢慢在书中展开,多写写故事和人物,在个人风格和舒适区内寻求其他突破。 书名和简介不是敷衍,绝对不是! 是深思熟虑之后从很多版中挑选出来的,而且想了很多,最终敲定。这个换头的点子也很古早。那时候灵山刚上大学,跟大学室友说过,但苦于笔力太差不敢写,自写完尊魂幡后,觉得是时候动笔了。 本以为顶多八九千收藏,没想到还超出预期,达到一万三,挺好。 行,就这么多。 订阅的话,喜欢就请订阅吧。 对成绩没太高要求,不扑街就行。 感谢所有支持本书的正版读者。 《无头仙》上架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1、兑银 睡, 是生命的享受。 哪怕是在颠簸的马车上亦是如此。 黑猫就着搭好的窝里大梦。 睡归睡,也竖着耳朵,不能放松了警惕,倒不是陆寻刻意为之,猫就是如此,睡得浅。 怪不得孙申不给县衙班头儿好脸色。 原来乘马车是这么遭罪的事儿,还不如驴车和牛车稳当。 班头儿让队伍放慢速度反而是在硌乘车人的屁股。 戏言休赘。 白鹿洞书院的马车跑得飞快,赶车的是位身着粗布的中年人,手艺娴熟,三匹马在他手中配合默契,并驾齐驱毫无乱象,天还没有亮,就已经奔至五老峰山脚。 回头看去,虹光自大地而起,蔓在边缘。 值深秋时节,湿润的暖风抚过火红枫叶。 不觉天际已然晴朗成碧空。 晌午。 停驻车任三匹壮马就地吃草饮水。 人也从车厢走出取出预备的干粮吃起来。 秋老虎还是厉害。 这个月份的热不是炙烤而是闷。 人也得往树林荫凉地方钻。 汗水像是加了面粉般,稠得粘在身上,以致温度越来越高。 “可惜没有好酒解解渴。”吴阿贵颇为嫌弃地嚼着肉干。 他现在又隐隐有些后悔,妖怪哪有什么神通广大找到自己家人,平白吃这样的苦,要说唯一有什么优点,就是自己心中紧张全变成牢骚。 成言灌了两大口水,擦着嘴角劝道:“忍忍就过去了。按我们的速度,不到黄昏就能抵达县城。” “用得着这么急吗?” 吴阿贵接过水袋,看向两位师兄。 杨慎师兄依旧是那副神情,并不怪罪吴阿贵的无礼,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要是只有一个东林寺,低头不见抬头见,好好商量一番倒也能拿到,听说现在又冒出个闾山宗,想买清泉寺做分道观。” 成言皱眉道:“总有个先来后到,书院订金都付了。” “还是价高者得之。”杨慎无奈一笑。 吃饱喝足的黑猫在一旁有规律的舔毛。 树梢鹰隼转动眼眸巡视四方。 灰宝早早返回车厢,对几箱金珠宝贝爱不释手。 在宝物身旁的灰宝都灵动了不少。 马夫徐六背着把镰刀割来草捆,掺上早先预备好的精料豆子,就是路上带的水不多。九江最不缺的是水,这便打算卸下车架,领三匹马去支流小溪畅饮一番。 “让马师兄跟你一块儿去。”杨慎嘱咐一声。 不苟言笑的马师兄点头起身。 歇了足一个时辰。 日头开始西斜,凉风冲淡些许闷热。 徐六给马匹套上车架再度启程。 果然不到黄昏就看到县城的轮廓。 去的路上还有山匪劫道,来时却顺得出奇。 让摩拳擦掌准备再捉几个妖怪的陆寻有些失望。 没有妖怪,来些不长眼的强盗匪徒也好。 好歹弄些骨灰强化五通神的法术。 …… 入城后,吴阿贵一扫畏缩,吴府的下人家丁早早备车等在门口。 他指挥下人把车上的珠宝和一些他在书院换的银子搬到新马车上,向着成言拱手,小心翼翼地笑着问:“成兄,可否跟我一起,只要把珠宝换成金银,我绝不忘成兄的好处。” 成言哑然失笑,吴阿贵以为他成言是什么见利忘义之人吗。 就算吴阿贵不开口他也会与之同行。 叉手看向两位师兄,行礼道:“师兄……” 杨慎叉手回道:“师弟尽管去吧,我们在县衙驿站等你。” “猫叔你跟师兄他们去县衙吧。”成言压低声音。 书院银子都是成箱装着,怎么也得大几千两,为了和人竞价甚至可能是上万两。 吴阿贵手里的这些珠宝换一千两都算多,孰轻孰重他心中清楚。 还是要以书院的大事为重。 老猫打发无牙留下看顾书院的财产,自己则是跳上硬皮百宝囊盘踞着。 那边有两个书院的高手看着。 无牙在天空巡视。 基本上不会有事儿。 在县衙能出什么事情? 就是大妖怪也不敢硬闯披坚执锐的兵卒战阵。 成言没拒绝猫叔的好意,说实话他心中是有几分打怵的,虽然听吕鹤说妖怪只拿银子,然而那天衙门正躺着湿漉漉的死尸,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万一妖怪狂性大发,亦或是遇到个讨债的恶怪难免要斗一场。 有猫叔掠阵,他顿时把怦怦跳的心放回肚子。 就在城门口分开。 杨师兄他们直奔县衙驿站,成言和吴阿贵则往当铺。 要说哪里是最好销出金珠宝贝的地方,非东城醉楼周边的铺子莫属,那里连通浔阳江支流‘黄水’,航运发达,是无数客商和达官显贵的歇脚之处。 长街夜里一样通明,比白天还要繁华热闹。 邸店、客栈、柜坊、当铺、赌坊……。 以及最壮观的醉楼。 东城码头似乎从未迎来黑夜。 …… 窦家铺子。 掌柜的是一位须发斑白的老人,坐在位子上稳稳当当,低着头似乎在打瞌睡。 这可急坏了吴阿贵,翘起二郎腿往后一靠,朗声问道:“您老给个准话儿,我这些东西能当多少银子,两千两不行,那就一千五,贱了,一千也行。” 老掌柜惊醒般拱手,呵呵一笑说道:“现在珠宝不值这个价儿。” “您老说多少?” 老掌柜伸出一只略显苍老的手,颤颤巍巍地收起余下三指,以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 “八百两?!” 吴阿贵高叫一声站起身来,厉声道:“你耍老叉。” 挥拳就要打。 他堂堂吴家大少爷怎能受这个气。 要不是怕这些珠宝留在家里是祸害,两千两银子他吴家自己就出了。 “吴公子难道不知近些日子县城发生的命案?” 吴阿贵的胳膊停在半空。 老掌柜继续说道:“案子越来越多,大老爷忙的焦头烂额,道士、和尚都请了,为得就是追索妖怪。” “现在除了我窦家铺子,人人自危,没人敢收这些来历不明的珠宝玉器。吴公子先用‘祖上东西’糊弄老朽,怎怪老朽不是。” 吴阿贵尴尬之余又生出忐忑,不由得看向身旁的成言。 成言也没有好办法。 吴阿贵叹道:“好吧。不要飞钱和银票,就现银。” 老掌柜高声喊道:“江河泥蚌暗珠子一箱,当,八百两!” “用给二位叫个驴车吗?” “不必了。” 吴阿贵铁青着脸回绝,马车就在门口等着呢。 …… 一通忙活,吴阿贵坐回车厢大骂:“黑店。” “少爷,回宅子吗?” 几个下人都有些发怵。 现在城里人心惶惶,对这种珠宝换银子的事情深感畏惧。 “回。算了,你们让我爹再送一千两来。到东城码头。” 吴阿贵指使两个下人搬动装银子的箱子。 他勉强凑个一千八百两也算交差。 一行人抵达东城码头。 河风吹来让吴阿贵打了个冷颤。 再回头,两个下人吓得打着摆子。 他忙看向成言。 成言背着个百宝囊,神色始终如常,不见任何惧意,他的镇定让吴阿贵长出一口浊气。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俄尔。 百宝囊上趴窝的黑猫忽地动了动耳朵。 慢慢抬头。 金色猫瞳盯着岸边阴影。 32、追河缉怪 阴影越来越近,与之相伴的是蒸腾的江潮雾气。 一个斗笠蓑衣约莫五尺七八的瘦长人形从潮雾中走来。 眼珠穿过斗笠长在两个杆杆上,略微一看,就把目光放在眼前木箱。 吴阿贵心下一惊。 他没等来家里送来的一千两银子妖怪就来了。 斗笠人打开箱子,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满意点头。 接着从里面抓出一捧。 走到吴阿贵面前:“伸手。” 吴阿贵哪里敢不听,赶紧把双手伸出来成捧状。 斗笠人把银子倒在吴阿贵手里,随后把地上的木箱子搬起来,整个身形又重新隐没在雾中。 码头江面涟漪波动,雾气与那斗笠人一块儿消失不见。 吴阿贵依旧僵硬的保持着姿势,他看了看手里的银子,足十两的银锭,一共十五个。 “吴兄。”成言呼唤才使之回神。 吴阿贵赶紧把一百五十两尽数塞到成言手中:“多谢成兄鼎力相助。” “你我是同乡同宿,我怎好……” “还请成兄一定收下。”吴阿贵摇头捂住手腕,他一是兑现诺言,二是不好因此得罪成言。 炼出真气就和普通人不一样了,他想继续维持这份友谊,就必须信守承诺,绝不可因为些许银子坏了事。 成言无法继续推辞的将银子装进宝袋:“好,那我收起来。” 大黑猫跃下,左右嗅了嗅味道。 在猫眼中淡淡的气味儿丝线渐渐被冲散。 水气遮掩了大半部分,以至于陆寻无法找清楚。 老猫陆寻冲成言点点头,叼着灰宝潜入黑夜。 吴阿贵叫道:“呀,成兄,你的猫把你养的老鼠叼走了。” 成言刚一开口,还是生生止住话:“叔……” 转而说道:“不碍事。” …… 沿水奔袭的陆寻思忖道:‘不该粉碎癞头蛤蟆的脑袋。’ 蓑衣怪明显是水里的,三脚老猫水性不好,五通山君目标又太大,还是原来的蛤蟆头好,在水里能发挥出不小作用。 不过,既然全都被他用来强化五通山君,倒也没什么可惜。 那时候他最需要的就是力量。 就是苦了现在的自己。 追索半响,气味儿更淡了,萦绕在鼻尖的淡色雾气微不可察。 陆寻停在河边,放下灰宝。 “喵?” “吱吱。” 灰宝早就记住金银的味道。 作为一只寻宝鼠这是基础中的基础。 陆寻也正是觉得灰宝能发挥作用才带上。 猫轻轻衔住鼠,向鼠指的方向奔去。 有了灰宝的带路,陆寻目标完全明确,再没走一条弯路。 虽然寻常时候看不出,在长途中得益于特性的加持,他并没有感觉到气喘吁吁。 少时。 水流逆行至一条从未见过的河堤岸。 明明已是深秋却见点点桃花飘落河水。 桃花岸绵数百步,芳草萋萋,落英缤纷。灰宝突然兴奋起来挣扎着从猫嘴跳在地上,撒欢儿跑向桃花林。 黑猫陆寻跟了上去。 一鼠一猫,一前一后。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来到桃林末端。 月霜点亮白花花的银子。 蓑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双高挑眼珠,似人模样的虾头鼓着泡泡,含糊不清向它面前的人说着什么。 “谁!” 树影中的人扭头看去,借着月光能看到一颗鲇鱼脑袋,肥硕的身形像个伏低的熊。 鲇力士赤着膀子,腰缠青红碎布,夹一柄粗刀,圆溜溜黄澄澄的眼珠瞪大,盯着桃花林的一处边角,肥手渐渐握住大刀。 “出来。” 忽的。 一只大黑猫从树后跳出来,三两下扑住一只灰色耗子。 叼住老鼠后圆脸转过来看向两妖。 “是狸奴。” 虾兵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身躯也稍微放松,攥铁叉的钳手收回。 鲇力士发觉是只黑猫在捕老鼠同样没有在意。 数了数银子,斥道:“怎么才收上这么点银子。” “这已不少啦,不知怎么得,那些得到珠宝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还有些早早把银子花光,更有甚者找了根上吊绳,挂在上面没了气息。”“莫说银子,连最开始给他们的珠宝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 虾兵与蟹兵满口抱怨。 “倪先生正在查。” “你们也莫有如此多牢骚。” 鲇力士旋即吩咐站在山洞口的小妖:“快些搬进去。” 两只水猴子抬起箱子就往山体洞口走去。 虾兵和蟹兵各自拿上盛放银两的箱子,扫清收尾后钻入洞中。 许久没有动静。 树上蹲守的陆寻跃下树干来到山前。 明明刚才应该有个山洞,此时却光滑平整不见任何缝隙。 找了半晌没有头绪就走出桃花林。 一出桃林就看到雾气蒙蒙,逆河水流一泻千里,身后桃林慢慢隐于雾中。 等他再回身想要寻找却连路也消失不见,只看到漫漫芦苇荡。 “奇了。” 陆寻非常惊讶。 他确实没打算现在就出手。 倒不是看不上几只小妖,根本目的不是小妖的骨灰。 上一次他宰了蟹兵并没有解决问题。 反而有其他小妖杀死渔民。 …… 成言答应人家出手,陆寻自然得先保住吴阿贵的性命。 本打算跟着小妖找到老巢彻底断根,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蜃气遮掩。 现在莫说是洞府,连引路的桃花林都不见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就是保住吴阿贵性命。 其次,他已经知道这些小妖的来历和去路,倒也算有所收获。 “吱吱。” 灰宝豆豆眼中闪过茫然,嗅了嗅,摊开小爪子,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我已经抓住他们的尾巴。” 陆寻忘了自己是黑猫身,莫说长句了,连一个字都不会说。 言语尽做喵,叼起灰宝往城里去。 …… 成言回家拜见父母和婆婆,跟爷爷说了有关书院要买清泉寺的事儿。 想着让爷爷帮忙在大老爷那里说说。 好歹爷爷现在也是三班衙役里的几个班头儿之一。 若是在县衙公门,旁人见了也得恭敬叫一声‘老爷’。 而且,他们家背靠三法司衙门的校旗赵叔,总归还是有些话语权的。 老成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金红烟丝灼出光亮,长长地吐出一口薄雾:“你三叔跟你一块儿回来的?” “是呀。”成言回道。 老成道:“等你三叔回来再说吧。” “我又不是小孩儿,跟我说,我再跟猫叔说又有什么。” “这事儿牵扯不小……。” “猫叔,猫叔回来了。” 成言本还打算争辩几句,转头正看到房檐上叼着灰宝的大黑猫。 老成嘱咐道:“老婆子,给他三叔弄些吃食。” “把地窖里藏着的酒起出来。” 33、斗笠蓑衣 “他叔,都是些家常便饭,凑合用用吧。” 老成把早就准备好的五干取出。 尤其田鼠干,个个都是他精挑细选。 陆寻也不客气,换成五通山君的身躯坐在庭院石凳。 老成拿起酒壶斟满三杯。 成言坐在一旁就要先抓酒杯。 “去,没大没小。” 被烟杆打了一下的成言嘿笑道:“哎爷爷,我敬猫叔的。” 灰宝站在桌上挑起一只田鼠干抱着啃。 “干!” 两人一怪共同举杯。 “猫叔回来了,您老总能给我讲讲,为什么不能让大老爷把清泉寺卖给书院了吧?” 成言擦了擦嘴角,放下酒杯看向爷爷。 他可是将自己上山之后的奇闻趣事,以及参加三山先生宴会,都一五一十的讲给爷爷听。怎么自己要听原因的时候就非等猫叔回来,想来还是爷爷把自己当小孩儿。 难道忘了,他已经炼出真气。 老成略微沉吟,说道:“这事儿还得从月前王四的案子说起。” 原来自那之后一连出现数起命案。 无一例外都是得到金珠宝贝的人。 现如今光是挤压下来的案子就有十数件,都说是妖怪杀人,可是怎么查都找不着妖怪。 县衙的钱熊钱捕头带着人掘地三尺,都没有收获。于是知县大老爷想了个妙招,以清泉寺为注,请东林寺高僧,以及闾山宗高功来除妖。 除了妖怪的就可以获得清泉寺的购买权。 “啊?” “除了妖怪还得花钱?” “当然。” 老成嗤笑一声:“咱们梅兰县的这位大老爷出了名的。” 成言意外道:“怎么不请三法司的镇魔校尉?” 如果他当官的话肯定请自己的同僚,上下运作方便,不像是现在如此繁琐。 东林寺的高僧和闾山道的高功,赶来县城也耽误事儿。 有地司的镇魔校尉,估计早就解决了。 老成撇嘴磕了磕烟杆,冷笑一声:“上报朝廷请镇魔校尉是公事,抓了妖怪也分润不到功劳。上回大老爷吃了个闷亏,功劳多被地司拿走,不然赵头儿也升不到校旗。这才打算用清泉寺做文章,让东林寺和闾山派出力。” “就因为这个?”成言大吃一惊:“闹出这么多人命。” 老成没有回答,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旱烟。 呼。 明暗闪烁,老成神情严肃道:“我琢磨着,不像是妖怪干的。” 他看妖怪还是很准的,当时五通神挟江雾威慑县衙兵卒的时候,他是第一个看出五通神心高气傲的。 作为一个退伍老卒,又在衙门干了多年,捕快的嗅觉还是很敏锐的。 “不像妖怪干的难道还能是人干的。”小成耸了耸肩膀,使筷子夹起豆腐干,有滋有味儿的回了一句。 “八九不离十。” “为何?”成言好奇问。 “案子作得太干净。” “如果是妖怪作案不会这么干净,痕迹很足。” 老成挥手像是要扫去盘桓心绪,转而看向成言告诫道:“总之啊,你就是在驿站也好,在家也罢,老老实实待着。” 补充道:“我一天忙得脚不沾地。你叔也有事儿。” 言外之意。 别添乱。 成言无奈地叹道:“不行啊,书院要买清泉寺做学堂。我临出门跟山长打包票了。” “你们山长不会和小孩儿计较。” “坏了!” 成言猛然惊醒起身,骇道:“要不是妖怪干的而是人干的,那吴兄多半要糟。” “哎。” 陆寻算是听明白了情况,折身一跳变成黑猫。 “喵”地招呼了一声。 灰宝左右爪各抱着东西,像人一样直立行走,黑猫陆寻嫌老鼠走的太慢,叼住灰宝就跳上房檐去追赶成言。 “喵?” “应该不在驿站也不在他家。” “醉楼!” 一人一猫同时想到。 …… 吴阿贵确实在醉楼。 一千两银子运都运来了哪有拿回去的道理,必须昧下。 离不开色的他就近钻入醉楼。 做为常客,家底颇为殷实,自然受到老鸨的欢迎,很快就给他安排了妓倌儿。 不过现在他不在榻上,而是在地上。抱着脑袋蹲在角落,瑟瑟发抖犹如一只寻找地洞的老鼠,连半点儿声音都不敢出。 “钱呢?” “都在箱子里。” 吴阿贵带着哭腔,他到底造了什么孽。 就听说有收账的,怎么还有收了账找后账的。 不就是没把一千两给全吗,这些妖怪竟然又找上门来。 倒也不是他不给,这不是因为车马还没送来妖怪先来了嘛。 那道声音再一次说道:“不是这一批银子,还有八百两呢。” 吴阿贵骤然一愣,不敢细想的说道:“早先八百两都被你们拿走了,就在东城码头,穿蓑衣戴斗笠……” “你们不是一伙儿的?” 吴阿贵后知后觉。 脱口而出后,他赶紧捂住嘴巴,瞳孔一下子瞪大。 吴阿贵现在怎么还不明白。 这伙人分明不是妖怪,而是借着妖怪名头行事的强人。 他们说话佯装生疏,刻意营造一种怪异,却根本不像妖怪的那般生涩,身上也没有那种浓郁的河水湿气和腥味儿。 其中一个身形健硕些的瓮声说道:“本来看在你是吴家少爷份上,还打算留你性命,你好不晓事。” “不,不不……” 吴阿贵语无伦次,赶紧开口求饶:“我没有看见两位好汉的面容。银子两位大爷尽管拿去,要是不够就把我绑走,我家里就我一根独苗,肯定愿意使银子救我。好汉杀了我,反而会引来追查。” “我兄弟爷爷是捕头,我那兄弟和我一块儿给妖怪送的银子,你们杀了我,绝对会被发现的。” 大汉淡淡地说:“哦,这么说来我们确实不能杀你。” 吴阿贵心都快跳到嗓子眼,现在终于稍许平复,勉强扯上个笑容,还要再说些什么。 就听另一位汉子开口:“老二,别玩了,快解决他,老板那边还等着。” 蒙面的斗笠大汉咧嘴笑道:“你兄弟只会觉得是妖怪杀你,他查不明白。” …… “不见得。” 清朗的声音在门前响彻。 吴阿贵因惊恐而扭曲的脸上浮现大喜,喜极而泣的他简直犹如听到天籁之音。 嘎吱。 一位身着玄色劲装,戴幞头的青年跨越门槛。 双手把门关上。 先是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吴阿贵,挪动目光望向眼前的两个身着蓑衣头戴斗笠,打扮的像是妖怪的两人。 按住剑柄,笑呵呵地说道:“两位是束手就擒,还是负隅顽抗。” “凭你?” “一个刚炼出真气的雏儿。” 大汉狞笑一声大步向前。 34、悍盗 钢叉直刺。 成言侧身躲过,拔出长剑顺势一刺。 斗笠大汉回拽钢叉横拦铁剑。 铿! 剑与钢叉撞出火星。 成言心潮澎湃不免力气用的更大,破绽也更多。 大汉抓住机会,翻转钢叉挑过去。 刺啦。 血痕闪过。 成言只觉得肩头一阵冰凉,全不顾肩膀伤势的拉回铁剑。 哧。 同样一道血色飙飞出去。 只不过这一回不是成言而是身着蓑衣的汉子。 “小兔崽子功夫没学几年,倒是真够狠。” 大汉瞥了一眼肋下,浅浅伤口流出鲜血浸染衣裳。 炼出真气的雏儿他不是没杀过,大多一个照面就能分出胜负,就算没有,受了伤也惊慌如兔,哪像眼前这个,伤了反而冒出戾气,不会闷吃哑巴亏。 “老四,做了他。”大汉嘱咐一声。 做强人要懂不受伤,就像是凶猛独行的野兽,大多都是不愿意受伤的。 伤了就可能会死,所以他不在乎什么以多欺少还是以大欺小。 被称呼为老四的汉子操起钢叉就要捅死吴阿贵。 嘶! 一只猫爪于半空划过汉子眼珠。 又准又狠。 本该嚎出的惨叫被一只雪毛怪爪生生捏住。 名为老四的强人胡乱地挥舞手中钢叉应对不知名的敌人,然而脖颈处传来的窒息感让他身躯一挺。 咣当! 钢叉坠在地上,有力的四肢也像是钢叉般垂下来。 蓑衣老四张大嘴巴,如同上岸的鱼儿想要寻求充裕的氧气。 一切戛然。 噗通。 无头尸体无力的瘫软在地上,形似一滩烂泥。 大汉紧盯着成言,冷哼道:“二对一,再狠的虎崽子也得死。” 成言神情怪异地指着大汉身后:“要不你看看你身后?” “耍这些小把戏是没用的。” 大汉笑了一声,他已经听到尸体倒地的声音。 不愧是老四,动起手来就是利索,那个什么吴家的少爷连惨叫都没有发出。 成言摊手道:“你确实应该看看。” 本来很自信的大汉也不由得产生怀疑,狐疑转头向身后看去,余光却一直留意劲装青年。 这一看瞳孔骤然缩小。 惊恐欲喊却被一只粗粝毛爪捏住腮帮。 恐怖的力道让他疼得失了声。 大汉本能想用以手中钢叉挣脱,然而都是徒劳,眼前妖怪只是轻轻一折,钢叉连着手腕发出清脆声响,细密汗珠一下子布满额头。 鎏金兽瞳垂下妖异目光。 飞光一瞥。 成言立时明白猫叔的意思,当即清嗓说道:“我问,你答。” “叫什么名?” 大汉被妖爪压在地上,是站也站不直,蹲也蹲不下去,索性半跪回道:“王二奎。” “谁指使你们假扮妖怪来劫掠银子?” 王二奎面露犹豫。 “说!” 喝问落下,疼痛顿时从脑袋上迸出,忙卖了身后东家:“窦家。” “说名字。” “窦家少爷,窦维佑。” “好啊!” 吴阿贵悍然起身,大怒道:“我真当窦家胆大敢收妖怪的金珠宝贝,没想到他胆大包天,不仅把宝贝收走,连放出去的银子也不愿意亏,竟然还要谋害我的性命,真真该死,我要去大老爷那里告他。” 王二奎充耳不闻只低声求饶:“窦家女子是郡尉小妻,你们查下去不会有好。” “报官。” “不能报官。”王二奎挣扎就要起身。 咔。 也不知道猿怪使了什么妖法,大汉的脑袋当即分家。 吴阿贵吓得倒退几步跌倒在地上,他眼中的惊惧溢于言表。 如果说刚才是对性命的担忧,现在就是纯粹的害怕,大妖怪杀起强人来像是杀鸡,这般暴戾手段让他本能的恐惧。 再看身旁面色如常的成言,他感觉如此陌生。 “必须报官。” 成言沉思之后做出选择。 这件事肯定要闹大,否则两具尸体没法解释,其次他要借此机会帮助书院获得清泉寺。 朝廷是讲法度的,事情捅出来,哪怕知县大老爷想躲也躲不开,必须硬着头皮上,否则丢官罢职的就是他自己。 “吴兄不用害怕。” 成言走近扶起吴阿贵,笑着说道:“我和猫叔赶来救你,又怎么会害你呢。” 再一看,皓首白躯,赤面青牙的大妖怪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是一只四尺长的大黑猫。 “他…他,是……”吴阿贵语无伦次,非常震撼的指着黑猫。 他怎么可能还认不出,猫就是时常趴在成言书篓那个,而且最重要的是月前他们去书院途中,也是这只大妖怪剿杀了来犯的山贼土匪。 里外里,已经救他两条性命。 这一下认出来,吴阿贵顿时长出一口浊气,也不紧张了,心也不怦怦跳,嘿嘿笑道:“原来是一家的。” 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有模有样的行礼道:“多谢猫爷救命。” 黑猫陆寻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算是应付过去。 成言无奈一撇嘴,他叫猫叔,吴阿贵喊猫爷,倒是真殷勤。 “报案。” …… 一炷香后。 钱捕头和老成一块儿带人赶来。 捕头钱熊推开门就看到两个码放整齐的尸首。 身后几位捕快有说有笑,还和成言打趣呢。老成则一脸严肃,询问成言是否受伤。 “你们俩做的?” “不不,我手无缚鸡之力,这一切都是成兄的功劳。”吴阿贵早就和成言串通了口供,隐去猫爷的存在。 “年轻有为啊,老成,你家要出大官哩。” 捕快们或是惊呼,或是感叹,目光各异却都称赞。 “哪里哪里,小孩子仗着炼出真气,也忒胆大妄为。”老成拱手回应却并不引以为傲。 别人不明白他自己怎么可能不清楚小成的本事。 让他对付对付同龄的还行,这两个强人一看就是经年练功的悍匪,绝不是小成能应对的,除非站在这里的是赵头儿,否则的话出手的只能是……猫。 钱熊蹲下去仔细检查尸首,眯着眼睛久久没有言语,并没有直接点破。 老成走上前笑呵呵的说道:“小孩子把戏,没什么好看的,我看还是先问问俩孩子口供吧。” 钱熊似笑非笑:“也好!” 成言把王二奎说的话尽数说出来。 钱熊收起六扇门的小簿。 …… 啪! 惊堂木落下。 吕谦大怒:“王二奎,张四喜,都是县里通缉的大盗,没想到窦家人雇佣他们残杀百姓。” “死的好。”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钱捕头。” “属下在。” “抓人!” “喏。” 35、倪先生 窦府。 跌跌撞撞的门房压不住声音中的惊慌:“老爷,老爷!” “什么事。” 从厢房走来的窦老爷神色如常的坐下, “上茶。” 一位身着皂衣的捕快跟着门房匆匆踏入正堂,来不及坐下,脸上同样布满严肃和紧张,拱手道:“不忙喝茶,窦老爷。大老爷已遣钱捕头领三班衙役往窦府来,估摸快走到半途了。” 窦老爷面色骤然阴沉,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儿?” “你家窦维佑少爷使两个大盗杀害获得珠宝的百姓,不知怎么昏头杀到吴阿贵身上,碰巧他和成言是好友,两个大盗都被成班头家里的成言杀死。”捕快迅速将事情描述了一通,他也不想多做牵扯,说道:“言尽于此。” “来人,拿银子。” 捕快收了五十两银子告辞离去。 “老爷,怎么办?” “去叫大少爷来。” 少顷。 窦维佑快步入正堂,急问:“爹,什么事情这么急。” “你的事发了!” 窦老爷须发皆张,拄着拐杖说道:“我已经让管家收拾东西,你即刻就走,去郡城投奔你姐姐。” “那您呢。” “我留下。” “不行。” 窦维佑赶紧阻止,要是悄悄干也就罢了,现在事情被捅出去,县里那位大老爷肯定不会留情。 窦老爷沉着道:“谅他们也不敢对我一个老头子怎么样。你带着家里的银子去郡城,郡城走不通就再往两江道使银子。” 估摸着这些日子赚的都得吐出去,甚至有可能把家底都搬空才能压下来。 “快走!”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窦老爷招呼管家和下人要把窦维佑带走。 “已经来不及了。” 低吟掺着几分磁性沙哑,听起来仿若梦中呓语。 呼! 风狂啸着涌入厅堂,或尖锐,或沉闷……。 薄雾簇拥。 一位身着儒生袍,头戴儒冠的人踏入正堂,五官不算出色,唯一出众的就是白。 面容透着一股子瘆人的苍白。 窦维佑大惊却并没有失色,镇定喝问:“你是谁,敢闯窦府。” “来人呐。” 窦家在梅兰是一大家子,拥有两千亩田产,码头上五大间邸店,更兼开赌坊、当铺……。 要不是醉楼被两大族把持,说不得也会横插一脚,这样的人家光是全府上下家眷和下人加在一块儿就得四五十人。 请的更是乡里有名的武师看家护院。 他窦维佑素有名望,惯使银子养了一票游手好闲的恶少年,呼为门客,专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儿累活儿。 莫说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就是官府差拨想要从窦家拿人也得掂量掂量。 窦维佑一声高叫,数位手持铁器的武师壮汉出现在院落,养的门客个个提兵器而来。 霎那功夫。 七人于门厅前拦住去路。 面色惨白的儒生瞥了一眼,淡淡地说道:“我姓倪,来自桃源乡。人称倪先生。今日我来便是领你们去活佛面前谢罪。” “呵。” 窦维佑冷笑一声:“还以为你是衙门里的人。什么狗屁桃源乡,我不认识,快滚,否则将你剁成肉泥。” “鼍头领。” 倪先生轻吟。 兽爪自浓雾中钻出,一把抓住提刀武师。 武师惊骇欲还手,正看到黝黑折射光芒的宝珠亮起。 接着一张血盆大口咬了过来。 咔呲。 武师的手臂和身躯分离。 鲜血喷涌出来。 热乎乎的血溅在周边人身上、脸上。 众人似乎都还处于呆楞。 嘎嘣嘎嘣。 瘆人的咀嚼声被惨叫掩盖。 还不等武师有什么动作,一柄粗糙像是随意团成一块的铁斧砍了下去,武师的脑袋就和身体分离了。 他再也感受不到疼痛。 武师和门客终于反应过来,惊惶而扭曲的脸布满了恐惧。 他们想逃,然而浓雾中却亮起一片红。 浓雾翻涌,似乎隐藏了无数妖魔。 鼍头领顶着一颗虬然鳄鱼头,高大身躯略微向前佝着,赤膀布满鳞片,腰间系一条碎黄花裙甲。一只手提着粗劣斧头,另一只手抓着未啃尽的手臂,鲜血顺着鳄鱼嘴角流淌下来,染红了肚皮。咔咔两口,残臂成了点心。 倪先生目光平静地划过众人,落在窦家父子脸上:“想活吗?” “想!” 窦老爷还算镇定。 他岁数不小,什么光怪陆离没见过。而且活到这个岁数,也差不多算是土埋半截,左右不过一死,所以他也是场中唯一还能答话的。 再看武师和门客,早被吓得缩进厅堂,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倪先生坦然道:“买下清泉寺,你,以及他们,都能活下去。” “恐怕不行。” 窦老爷沉声说道:“事发了,官府的人就在路上,窦家自身难保。” 倪先生一边摇头一边叹息:“真遗憾,我晚来一步。” 说着转身就要离去。 “只要倪先生能救窦家,别说一个清泉寺,就是十个也能买来。” “救?” 倪先生顿足,身子不动,脑袋拧出个怪异到匪夷所思的角度,苍白嘴角咧开一笑:“活佛不喜欢‘救’,称‘度’。” “请度我窦家。” “儿郎们,超度他们!” 雾与嚎叫一块儿涌入厅堂。 …… “出事了?!” 明火执仗的衙役听到了惨叫。 钱熊一马当先,一脚飞踹开窦家大门,映入眼帘的是躺在砖石边的尸首。 恶风与薄雾裹挟浓郁至极的血味,夹杂着泥河里的腥味儿席卷众人。 食指夹出灵符,默诵咒语。 摇晃间在指尖点燃,化作一团火球炸开薄雾。 “救命啊!” 窦维佑手持长刀,狼狈狂奔至院中。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商量逃走处理后事,没想到转眼间他就要向官府求救,实在到了穷途末路。 追着断臂窦维佑踏入院落的是一只五尺三四的獭斥候,身形细长,双腿极短,披着破铜烂铁活像是一座矮脚青铜灯盏。 獭斥候持双刺,没有贸然冲击衙役战阵,昂首怪叫长嗥。 大雾弥漫的窦宅浮现诸多妖魔。 吧嗒! 湿漉漉的赤脚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一位身着儒生袍,披头散发的白面书生站在厅前。 俊美的面容仿佛戴了一层白色角质层面具,像是精致的瓷器。剑眉如愁云横空,笼罩一双血色月瞳。 倪先生的目光永远都这么平静。 他冲着獭斥候招了招手,獭斥候迅速返回他的身边。 浓雾仍在。 周身湿润的倪先生站在众怪之前。 怪与人, 对峙于夜。 钱熊面色难看到极点。 他总共就带了十二位衙役,抓捕寻常人家尚可,想和如此之多的妖魔碰撞无异于自寻死路。 在心中破口大骂:“昏官,早就该请地司校尉来!” 老成按住腰刀,猛抽了一口旱烟,眯着的眼慢慢睁开,身上锐气一下子回来。 成言手臂微微颤抖。 他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强忍着心中的惧意,目光无神的寻找什么。 直看到猫叔身影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钱熊抱拳道:“六扇门捕快钱熊。” “还请诸位,归山入水,莫扰百姓。” 倪先生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钱捕头,随后一指奔逃在院中靠近衙役们的窦维佑,道:“交出来,井水不犯河水。” 钱熊一下子犯了难。 身旁的班头儿压低声音,拽了拽钱熊的衣袖。 “好吧!” 钱熊无奈答应。 倪先生恍然,咧嘴笑道:“原来是在虚张声势。” “吃了他们!” 36、猫爷【为‘神农尝百草唯有灵山好\’加更】 “该死!” 钱熊拉响信号烟火。 哨箭在天空绽放。 钱熊拔出腰刀,死死盯着冲过来的鳄头领。 他进三法司衙门的时候,带他的老师傅就曾说过,这世上妖魔鬼怪的话根本没有几分可信度。 这么长的时间过去,和那些奋战在一线的捕头不同,被平和琐事打磨的他松懈了。 纵然看出赤脚儒生是只大妖怪,也没有打起十二分警惕。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巡夜的虞侯在附近。 否则的话不用多大一会儿,他们就会被妖怪吃干净。 “结阵!” 粗狂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响彻,拔刀的老成挡在最前面。 惊惶的衙役找到主心骨。 一个个堆在门口,拔出腰刀互为依靠,慢慢往长街挪动。 本跟着看热闹的吴阿贵一下傻眼。 他心中不忿,做为证人要眼睁睁看着窦家人被抓,怎么转眼就要丧命在妖怪之口。 慌乱的吴阿贵靠近成言。 却见成言二话不说已经拔剑。 钱熊闪身躲过斧砍,催动法力附着于长刀,地官真气周流爆出光芒,挥刀砍向鳄怪的脑袋。 铿! 双叉夹住长刀。 獭斥候张口喷出毒雾。 惊得钱熊倒退数步,取出灵符塞入口中咀嚼起来。 鳄头领狰吼,高举粗糙斧头力劈下来,钱熊不敢抵挡,还要侧闪躲,然而獭斥候已经封锁他的位置,双叉直奔腰间。 钱熊暗道苦也,妖怪配合将他逼得没有地方腾挪,眼看着就要撞在钢叉上。 噌。 钢叉被一柄直剑穿过猛地挑飞出去,打着旋儿咣当落在地上。 钱熊顺势一滚从斧下逃生,侧首一看用剑的正是成言。 成言双手握剑架住獭斥候。 生生逼得獭斥候踉跄。 雾中妖魔哪止两个,虾兵蟹将还是其次,膀大腰圆一把钢刀的鲟力士当先开路,蛤蟆头领吞吐毒雾,不过片刻的功夫被笼罩的众人就力软筋麻,十二位衙役东倒西歪栽在地上,连刀都无法攥住。 “不好,有毒!” 钱熊大喝一声,从腰间符袋取出灵符就要驱散毒雾,然而鳄头领怎么可能给他施展法术的机会。 一兽脚踹开钱熊,提着大斧就要结果他。 老成箭步抵达横刀硬顶。 鳄头领大怒转而挥斧头砍向老成。 “啊!” 惨叫不似人能发出。 惊醒数条街。 一时间叫骂、怒喝、男吼女泼与鸡鸣狗吠一块儿响起,嘈杂而混乱。 不知谁喊了一句走水,立时千百人大呼,百十条犬吠,墙倒楼塌,踩踏成震,火爆裂石,呼啸怪叫,一齐迸发。 鳄头领却只觉声音越来越越远,嗡嗡作响成一团,分不清楚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低头看去。 鳄鱼手臂扭曲扎进腹部。 大斧在坠落的途中被一只雪毛大手抓住。 手臂的主人骤然挥动斧头。 噗呲! 脑袋被喷涌血光顶起来。 血雨瓢泼。 鳄头领的脑袋已经被系在青黑裙甲旁。 戏水! 蓬出的雾气一下子改变方向,不再笼罩众人衙役而是扑向虾兵蟹将,其中隐藏的三道水箭噌噌划过,就见明火厅堂尽头洞穿一个窟窿。 其中一道被鲟力士用宽厚大背刀挡住,另一道则融入蛤蟆头领的水云。 鲟力士与一众虾兵蟹将迅速后退,护卫站在堂前的白面儒生。 蛤蟆头领蹲踞窦家厅堂房檐,咕地涨大身躯。 崩山。 一道灵光自猿怪手指玄锋爆射而去。 獭斥候几个闪身和成言拉开距离,还是被灵光打了个踉跄,如注的血涌出。 獭斥候捂住胸口才堪堪止血,尽管如此褐色毛面上还是多出几分苍白,显然这一击让它受了不轻的伤,战力受损大半。 老成呼呼喘着粗气,这一回比围猎五通山君还要可怕。 五通神再厉害也是一只妖怪,可是现在面对的却是妖怪组成的小队。 虾兵蟹将这些喽啰都能砍杀衙役。 他没指望自己能活下来,就想着让三脚带走成言。 “五通神。” 有衙役认出银灰雪毛的金瞳大妖。 只不过和上次相见的情景不同,这一回五通神站在他们一边。 “他叔……” 妖瞳淡淡一瞥。 只一眼,老成顿时不再言语。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是在浔阳江上被猛虎所救,亦或是在赵头儿带领下并肩作战,总之他对三脚老猫有了一种独特的信任。 他读懂了这个眼神。 “猫爷!” 吴阿贵惊喜万分。 对啊。 他果真被吓破了胆,不然怎么会忘记猫爷的厉害。 拄剑的成言回眸正看到猫叔驰援。 钱熊眼中闪过诧异,又被恍然取代,他勘察过那两个悍匪强盗的尸首,剑伤少之又少都不致命,倒是见着几处不同寻常的爪印,爪印的主人力气一定很大,连骨头都能轻易的捏出裂纹,现在一切都得到解释。 陆寻看了一眼悬在天空的月亮。 血盆大口呲出青金獠牙。 音波怒啸: “吼!” 大妖怪的长啸如同倾泻的奔流洪水,周遭那些嘈杂声音一下子像是按下暂停键,不管是推开台窗怒骂的夫妇还是跑到街上的邻里,亦或是猪狗牛羊,鸡鸭家畜全都噤若寒蝉,连一丁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 伴着群妖汹涌的雾气被一吼震碎。 五通山君鎏金妖瞳睥睨四方,神情平淡的打量着一众妖魔,冷漠中夹杂着挑剔,像是此间土地的主人择选即将入口的食物。 目光一收,粗粝而野蛮的将一切尽收眼底,身躯莫名散发出冷戾狂放的妖气。 哒哒。 鲟力士倒退,獭斥候矮身。 虾兵蟹将莫敢与之对视。 房檐上的雷蛙头领看似居高,却好像他才是被临下的那一个。 就该如此! 衙役们心头冒出这四个字。 五通神不算是强大的大妖魔,但绝对是他们无法忘怀的。 尤记得浔阳江畔。 大雾弥天。 驾山兔,挥玄鸟,慑数百披甲兵士,掠取万八千两税银如探囊取物。 哪怕最终被地司校尉合众人之力击毙于长街,也绝未堕大妖威名。 现在他又活了! 倪先生血瞳落在禺狨怪的身上,面色陡然阴沉。 一个照面就废了鳄头领,并且砍下脑袋。 是有偷袭的成分,可是也足以说明毛怪不好相与。 再看身旁妖众。 多数都被这位大妖怪震慑。 砸了。 这场本该桃源乡扬名立万的机会被猿怪砸了。 倪先生活动着手腕,挑了挑眉毛,说道:“没听说梅兰县有你这么一号泼毛怪。” 五通陆寻惜字如金,枭厉血口吐出一字: “滚!” “好。” 倪先生一口答应,挥了挥手道:“青皮头领,带他们先走。” “先生?” 鲟力士压低声音似乎想要倪先生和他们一起走。 “不要放走,它们杀了我窦家人。” 窦维佑凄厉怒喊,提刀就要扑上来。 他恨不得食妖肉,饮怪血,报此灭门之仇。 一个踉跄就跌倒在院中,他从血泥中昂起脸庞,望向月下猿妖:“帮我报仇,帮我报仇我把窦家的一切都给你!” 五通陆寻从未垂下目光。 恶人还需恶妖磨。 倪先生血瞳目光始终没有挪动,淡淡地说道:“与其让你们被他吃了,不如我来试试他的本事。” 雾气傲啸而去,犹如退潮的江水。 倪先生一抬腿,撩起袍子系着腰间,侧身半马虚步,冲五通山君招了招手。 37、大妖对大妖【为‘神农尝百草唯有灵山好\’加更】 五通陆寻学武的时间不长,看不出白脸儿用的是什么路数。 不过他也并不在意。 猿形拳刚猛,抢攻占得先机将如绵延长河,不给敌人喘息机会。 白脸儿没抢先一步出手是他的错。 咣当。 陆寻扔掉鳄头领的斧头。 重兵器挥动起来极耗力气,像他不懂运用就会胡乱砍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对手击中要害,索性以拳法相搏。 脚下一蹿,矮低身形,猿奔虎狩再是一蹦,纵跃两丈。 铁拳如出动蟒蛇咬向白脸儿的面门。 先发先至。 倪先生半马扎根于地,双臂交错强拦猿猴铁拳,恐怖的力道让他脚下石板陡然迸裂,陷入大地足一寸,而他的臂膀血肉也完全被拳锋刮开。 倪先生浑然不觉,右手三支扣成鹰爪直奔猿怪咽喉。 岂料那通臂猿铁拳一展,变拳为爪,直扑倪先生的一双血瞳招子。 刺! 撕风声响。 倪先生踏开脚下青石板裂,以大鹏展翅之势借力倒退,心惊肉跳地躲开这一击。 看了看双臂被通臂猿钻开的血肉,摸了摸脸颊旁的血痕,如角质面具的白脸儿被他彻底扒下来,露出内里披头散发的青黑身躯。 陆寻望向手臂传来的丝丝疼痛,六道爪痕皮开肉绽,鲜血染红银色雪毛。 “喝!” 倪先生绽开的血肉和脱落的筋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青铁般的壮硕身躯,白脸破碎掉落显露一颗宽嘴兽首形鼍龙的脑袋。 双足似兽,长臂铁爪,在飘摇火把中看到妖怪全身覆盖细密的疙瘩鳞片,拖一条秃毛铁尾。 儒生长衫系在腰间仿若战袍。 “鹰爪散手。” 钱熊叫出对方的路数,他也没愣着,提刀上前站住一角。 成言拿剑站住另一只角。 老成以及一众衙役也慢慢缓过来。 毒雾瘴气并没有吸入太多就被五通陆寻粉碎。 没有给鼍龙倪怪喘息的机会。 陆寻一步四五米,欺身而来,正面强攻。 其拳势若奔雷,强悍的力道刮起劲风,双臂犹如两条白色闪电翻飞成纺车将倪先生织入猿形拳中。 现出原形的倪怪再不是刚才文弱书生的模样。 双足兽脚半马虚步来回变幻,双臂使鹰爪不断抢攻,狠辣刁钻,每一击似乎都要带起几道血痕。 闷响与可怖的撕裂声音,在两头大妖之间发生。 五通山君身为毛类的优势体现出来,皮糙肉厚,势大力沉。能生撕虎豹的力量让他的拳头像是不能抵挡的洪水。 猿形拳和猴拳相合,隐隐有一种老辣的刚柔并济,根本不给倪怪脱身的机会。 “有破绽!” 倪怪兽爪顺猿形拳双臂织机而动,阴柔擒拿劲像是毒蛇般钻进来,双指成扣直奔膻中穴。 咚! 陆寻拳风一滞。 铁兽爪得势不饶人,下沉中庭穴想要故技重施。 崩山! 嗡。 崩山法力汇聚胸前。 气血被截断反而激发出五通陆寻的凶戾,起高鞭腿扫向倪怪太阳穴,仿若一道白色闪电,又快又狠。 倪先生如此距离根本无法躲避,不得不双臂回防。 砰。 饶是大妖怪身躯也被五通陆寻踢了个踉跄,双臂不正常的打弯。 秃毛长尾顺势一扫想逼退近身的陆寻。 陆寻左臂格挡,右臂直拳奔向倪怪面门。 嘭。 倪怪四方脸盘开了染坊。 眼看几个拥有真气的强人围上来。 倪先生张口怒啸。 “哇!” 啼吼若婴儿,却更加尖锐。 首当其冲的陆寻也不由得脚步一止。 倪怪倒是没有继续纠缠,腰一拧就翻身跳上厅堂房檐。 戏水! 一道血色水箭发出。 将屋顶倪怪打了个趔趄,倪怪没做停留几个起落跳入城内水道。 “咕。” 陆寻腮帮子一下子鼓起来,胃肠在不住的翻涌滚动,整个身躯差点一软瘫倒在地上。眼看成言要来扶,五通山君强忍着不适一样翻上房檐纵身跳入城内水系,一路游入黑暗才找了个没人的巷子。 …… “呕!” 昏天黑地狂吐了一通。 只怕连昨夜的粮食也没剩下。 鎏金妖瞳血丝乱系,雪毛猿臂扶着墙,狂哕不止,直到吐不出东西来,黏稠的苦水混着口涎顺着嘴唇滴落。果然让孙申说着了,他这功夫粗浅,杀胡乱炼出真气的土匪强盗若杀鸡,碰到高手就不成了。 好在他勤学苦练整一个月,再加上猴拳从戏术进阶为法术,得刚柔双拳,否则的话还真不一定打得过青鳞倪怪。 “喝多了去远点儿吐别脏了我家大门。” 听到动静走到门前的男主人怒骂呵斥。 正看到一双金瞳瞪来。 吓得赶紧关上门。 …… “这……” 班头儿看向老成,接着又看向钱熊:“捕头,怎么办?追吗?” 钱熊嗤笑一声:“追?” 说着回转目光。 十来个衙役已经吓成鹌鹑。 你看看我看看你。 “唉,不追了。”钱熊长叹一声。 众人顿时如蒙大赦。 少顷。 巡夜虞侯和县衙的支援也到了。 “把人抓起来。” 钱熊吩咐衙役先抓捕窦家人,虽然大半都被妖怪杀了吃了,总归还是有漏网的,有这些人在也算能交差,至于那身披青鳞形似鼍龙的长尾倪怪,以及皓首白躯,赤面青牙的通臂猿,非得地司校尉来才行。 回县衙的路上,成言忧心忡忡。 猫叔受了不轻的伤,现在又不知道在哪儿,实在让人担心。 “爷……” 成言悄悄的问。 老成摇头道:“别问,别说。” 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三脚。 成言点了点头,一把揽住身旁的吴阿贵,笑呵呵地说道:“吴兄。” “成兄。” 吴阿贵笑着弯腰,露出一个‘我懂得’的眼神。 谁会闲着没事儿出卖自己的靠山呢? 同时笑着冲成言肩膀上的大老鼠微微点头。 猫厉害,老鼠应该也不差吧。 …… 县衙。 眉头紧锁的知县大老爷听着钱熊详细的汇报。 坐在正堂的吕谦审视了一番钱熊,又看向一旁的老成。 算上身旁站着的师爷,一共就只有四个人。 吕大老爷慢慢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水,问:“果真看清楚了?” 钱熊叉手回道:“绝对清楚。” 吕大老爷挪动目光到老成脸上,淡淡地问:“五通神于半年前被击毙于城门街,对也不对?” 老成摸不准大老爷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叉手行礼,说道:“没错,那日我们兄弟清清楚楚看到他的头被砍下来,留身躯示众半月。” 吕谦木着脸,平静地说:“那就不可能是他。” “记住! “五通神已经死了。 “若有造谣,传谣者,本县绝不客气。 “至于其他妖怪……,师爷。” 一旁的师爷拱手向前:“属下在。” “张贴告示,广请能人异士。” “凡能斩杀青鳞倪怪者赏银二百两。” 38、鼍头领 成家。 院落。 换成猫身的陆寻胃肠仍在跃跃欲试,应该是换脑袋的后遗症被激发。 些许不适和五通山君身上的伤势完全没有可比性。 就是肚子里空荡荡的。 “猫叔,你感觉怎么样。” 成言惊喜地看着自己找回来的老猫。 “咕噜。” “恩妈,给猫叔弄点饭吃。” 少时。 热了家常便饭端上来。 陆寻狼吞虎咽吃了一通。 他确实饿坏了。 陪在一边的老成掐了旱烟没再抽,他看着三脚老猫,眉宇多出几分忧心,沉声问道:“他叔,你应该受伤不轻,给你请个大夫吧,城里的褚博士医术高超,对病人的事情守口如瓶,绝不会泄漏。” 似乎想要让三脚老猫想起,老成继续说道:“上回你虎身受伤的时候就是他治的。” 陆寻闻言耳朵一动,抬起黑猫头。 伤势的问题不用太担心。 他意念沉入那个存放头颅的奇异空间。 看到了威风凛凛,却也伤痕累累的五通山君的脑袋。 心神动念。 【是否使用骨灰修复五通神‘山君’头颅】 ‘是。’ 【使用骨灰九钱】 五通山君的赤面皓首须发皆张,斑驳伤痕迅速抚平,其上诸多深印变浅。 如果说刚才像是惨烈厮杀之后的兽首,那么现在至少也恢复了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浅浅的伤痕没有愈合,看起来无伤大雅。 九钱骨灰,四分之一个法术强化。 黑猫陆寻摇了摇头,伸爪沾了沾茶水。 “笔墨在这儿。” 成言赶紧掏出自己腰间的小锦包。 里面是一本小簿,一瓶墨水,以及一只小毛笔。 完全仿照着六扇门捕快的配置。 小瓶墨水倒入不大的印章空洼做个砚台,示意猫叔沾着墨水写。 看起来不像是为加入三法司衙门做的准备,倒像是专门给陆寻弄的。 陆寻用猫爪书写在小簿上。 ‘衙门,死人头,帮我弄来。’ 言简意赅。 老成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他叔这你放心,衙门管的不严,要是没人赎尸首,基本上都得扔到乱葬岗,那些个旁门左道不大见光,我都能挡了去。使点银子,请差拨们喝喝酒,就能包圆喽。” ‘挑。’ 猫写完指了指自己。 “行,明早你跟我去衙门挑。” 黑猫满意点头。 成言美滋滋的把小簿收起。 吃了个圆滚的灰宝已经开始呼呼大睡。 成言小心翼翼地抱起灰宝,压低声音道:“猫叔你也早点休息。” 标准的一进小院,虽然不大收拾出一间厢房还是很容易的。 吃饱喝足的陆寻插上门闩。 在座椅上蹲踞,一双黑猫爪捧住自己的脑袋,摘下三脚老猫的脑袋放入奇异空间,从中取出鳄鱼头。 陆寻都有点习惯猫身的色盲了,不得不说,猫在夜间看得足够清晰。 疲惫、无力,生命流逝的削弱感再一次席卷全身。 微弱的的视野让他还能看清楚自己的手脚。 没有多思考审视身躯,转而看向鳄头。 【桃源乡鼍头领之颅】 种类:鳞(鳄—鼍) 品质:普通 法术:游水 经注:岷山,江水出焉,东北流注于海,其中多鼍。性能横飞,不能上腾。其声如鼓,夜鸣应更。谓之鼍鼓,亦曰鼍更,俚人听之以占雨。 头短脑袋大,闭嘴不露下齿,眼珠呈碳色,瞳孔为深邃黑色,整体看起来就像是一颗纯黑琉璃珠。 扶着鳄鱼头戴在脖颈上。 头颅与脖颈相合。 灰黑色鳞片覆盖后背,一路延伸至腹部,颜色也慢慢变浅为白色,双手变成枯槁的爪,利爪自脚指甲中钻出,双腿粗壮有力,拖一条短促刀尾。 身形高大,约莫有六尺,略微向前佝偻,双足像人一样站里,爪子没有蹼,能握住东西。 眼前豁然开朗的陆寻看向双爪,清晰可见。 黑暗中的鼍头是圆瞳孔,可以锁定多个目标,视野的角度很广,眼前场景仿佛是凹陷的一面广角镜子,但整体而言依旧是色盲,黑白灰三色混杂,看不清楚其他的颜色。 摸了摸眼睑,依旧是硬质甲层。 整个头骨基本一体化,瞬膜眨动像是为眼睛覆盖一层潜泳的泳镜。 ‘普通?’ 鼍陆寻蹙眉,按理说这种身长六尺左右能站立行走,持有兵器具备法力的妖怪怎么也该是大妖怪。 鳄头领确实太弱。 看起来挺唬人,顶多也就是胡乱炼出真气的土匪水平。 要说那些妖怪中谁是真正的大妖怪,陆寻觉得也就那位白脸儿青鳞的倪先生。 身躯力量丝毫不输他的五通山君,武功也比他强。由于捕快的干涉,两怪都没怎么动用法术死战,不过光是一个音波功就能看出不俗。 说起来,鳄头领和上一回捕杀的无肠兵没有太大区别,充其量鳄头领更为强大一些罢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像在白鹿洞书院里就有弱小却能说话的精灵,也有书翁牌匾成精,看起来一丁点儿战斗力都没有,所以类人形却不强大也不奇怪。 泼墨文字在陆寻面前浮现。 【想吃个小孩儿】 陆寻没有粉碎鼍鱼头,也没有让五通山君吞噬。 暂且留着,正缺一个能浮水的。 桃源乡一看就是个妖怪窝,倒是可以想办法先把五通山君的法术强化到出神入化。 如此,回去寻仇就更保险了。 当然,功夫也不能落下。 要不是苦练一个月,自己可能走不过几招就会败在青麟倪怪手中。 换回三脚老猫的头,陆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经历这么多他也感觉困倦,跳上床铺盘了个窝昏沉睡去。 一觉睡到天蒙蒙亮,感受到肚皮有什么东西压着,睁开金瞳一看,原来是大灰耗子,仰着头,张着嘴,梦正酣。 自从陆寻对灰宝施展点将后,灰宝就不怕他了,反而非常亲近。 灰宝揉着眼睛砸吧嘴从美梦中苏醒。 翻身起来。 张开大嘴吞吐着丝丝雾气。 黑猫见怪不怪。 他在孙申面前演示猿舞之后老鼠就学会吞吐日月精华。 灰宝现在晚上呼月华,清晨吸紫气,倒是真成精了。 “吃饭啦。” 大灰耗子骤然跳起蹿了出去。 “呵。” 黑猫脸上勾起笑。 39、选首 用过早餐,小成父亲拽出家里的驴套上板车。 大青驴呃呃地叫,成家没有亏待它,泡好的豆总会给它留一小瓢。 小成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皮肤黝黑,方脸阔口,眉宇冲着一股子精气神,此时正举着葫芦瓢喂驴,顺便帮驴子梳鬃毛。 赤膊的小成把豆腐扇摞在驴板车,足装满半车:“爹,这一天得卖两车吧?” “上午三车,下午两车。” “雇俩人干吧。” 小成撩起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 他回来帮家里干活儿又找到小时候的感觉,这活儿他从小干到大,就一个字儿,累,一旦干上了就什么都不会想。什么读书、武功,统统抛掷脑后。所以他并不总被家里召唤,只有实在忙才喊他。 “雇人更不赚什么了。” 小成父亲只轻声嘟囔一句就没有下文,他好像从来都不会抱怨。 “别害累。” “你好好读书练功就行。” 两父子的话很少。 老成蹲在簸箕前捡拾着烟丝装入烟杆悬挂的烟袋。 “老叉,少抽一点儿。” “嘿。” 老成一乐,烟杆一转,挂在腰间青黑皮带。 班头儿皂衣洗得干干净净,不见半块儿补丁。 家里对老成从来不马虎。 “走吧。” 三人共乘驴车,以及一只黑猫和一只灰毛大老鼠。 因为是班头儿的关系,成家的豆腐得以进入县衙伙房,正好把当值的老成和成言送来。 灰宝蹲在成言肩膀,跟着成言往驿站去。 那边还有两位书院师兄,总不好晾着人家。 他得好好解释一番有关于清泉寺的问题,问问两位师兄的意见,看看师兄们是否有联系书院的手段。 老成带着老猫步入衙门停尸间。 停尸房砌距离县衙正堂较远背阴的地方。 一是县衙没有那么大地方,二则荫凉可以存放尸体。 老成走过都有衙役叉手行礼,称一声班头儿,老成皆还礼回去,一边走一边说道:“县衙地方小,多数尸体经过仵作检验就送入城外义庄,如果实在无人认领就埋在乱葬岗,多年来催生出几分妖异。” 身旁的小捕快还以为班头儿在跟自己说话,忙接过话茬儿,问道:“班头儿,什么异?” “妖怪哩。” “妖怪?” 小捕快又怕又感新奇。 “有些野狗吃着吃着就成精。” “班头儿,我听说昨夜窦家遭了妖怪,惊动巡夜虞侯和县衙兵士。” “窦家那不一样。” 踏入房门,一阵阴冷让小捕快打了个寒颤,死状凄惨的窦家人排在那里,他也不敢多问,站在门口不再上前。 大黑猫跟着老成踏足深色红砖,地面也很凉,猫爪肉垫挡不住这股瘆人凉意。 把守的衙役笑着问:“班头儿怎么有空来停房。” “仵作验过了吗?” “验过了。” 老成笑呵呵道:“食饭未?忙得还没吃朝食吧。” 从袖口取出一张光饼递给衙役。 光饼热气腾腾,衙役接过来一捏,压着颗银锭,掂了掂,没有四两也足三两。 衙役和另一位把守的差拨换了个眼神,旋即笑道:“班头儿真照顾兄弟们。” 说着把老成和黑猫往里引,压低声音问道:“班头儿所谓何事,就是没有银子兄弟们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成没在意戏言和恭维,笑着说道:“这样,有人托我买几个头,听说有个偏方可以治疗花柳病、肺痨病。” “几颗死人头的事儿,拿便拿了。”另一位差拨连连摆手。 “哎,我不能让你们没法向账房交代,赎身是什么价儿照着来就是。” “班头儿高义!” “我等佩服。” 老成拿起烟袋点燃铜烟丝,美美吸了一口,说道:“忙去吧,我自个儿挑挑。” “好嘞。” 两个把守衙役识趣走远。 眼看他们走远,老成吐出烟雾,低声说:“他叔,挑吧。” 黑猫陆寻直奔那两悍匪脑袋,这两个都炼出真气,也是他主要目标,为防止衙门里的人不认两个无头尸,陆寻才没在杀死他们后取走脑袋。 爪子一按,果然有反应,青烟形成的文字在他的面前浮现。 猫向老成点了点头。 抬爪子又摸向胡子拉碴的王二奎。 好头。 陆寻记下又走向其他盖着麻布的尸首,按向其中一个妇人,失望摇头,又摸向一个半大孩子,还是没有反应。 老成叹息道:“窦家人死了不少,听说四五十口子就剩下一半,大多都被妖怪杀了。惨呐。不过窦家也不是好玩意儿,高门大户惯出冤枉。指使两个强盗四处掠夺兑银子的百姓。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真是恶人还需恶人磨!” 黑猫回头看了一眼在感慨的老成,没想到这位老兵还颇有义愤气。 猫像是只寻找好坚果的松鼠。 敲敲这个,摸摸那个。 有没有好头? 不管是普通的还是炼出真气的,有字儿就是好头。 挑挑拣拣从中选出八个,可惜就两个炼出真气。 一个看起来是护院武师,另一个则是窦家老爷。富人家早早意识到武功厉害,从小练,吃得好,能请名师指点,水磨功夫下来,总能炼出真气。 不过也就止步于此,那么点儿微末真气顶多强身健体。 相比于武功,倒是读书读出法力的比比皆是。 也有可能是黑猫陆寻身处书院,所以感觉读出法力的人很多。 光是乙卯班就有三十位学子。 窦家官司还在打,陆寻没拿窦老爷的头。 这边老成交了银子,那边差拨就拿来麻袋给装好,笑着问:“班头儿,给你送家里吧?” “不用,我让孩子带回去。” “大老爷说一会儿让您去正堂,听说有人揭榜。” “好。” 老成颔首应下。 “成公子年少有为,听说这就炼出真气,比赵头儿都不差啦,往后您老就享福吧。” “嗐,和赵头儿差远了。” 老成笑哈哈提着麻袋出门。 半途,不禁摇头失笑:“赵头儿的本事绝非真气衡量。当年西江铁拐劫镖局万两银,赵头儿带我们截住那伙儿匪徒,光他一人就搏杀两个炼出真气的高手,莫看他那时没真气,天生神力又肯下苦功,就差临门一脚。” “浔阳江上射虎,梅兰县里捉怪,也就在衙门,要是军中早升任都尉。” “现在更不差。” 老成侧首看向黑猫,啜着铜皮烟杆:“老喽,老喽。” 他要是再年轻三十岁指定跟着赵头儿去郡城。 老成把麻袋递给陆寻。 眼看四周没人,陆寻直接将所有脑袋都收入奇异空间。 老成见怪不怪的将麻袋迭好。 背着手,抽着旱烟。 晨曦薄雾被炽光扫清。 一人一猫朝县衙一间厅堂走去。 40、贤与士 “昨夜莫大动静是一伙儿妖怪闹出。” 师兄杨慎紧锁眉头,先关心道:“师弟没受伤吧?” “多谢师兄关心,不碍事。” 成言叉手行一礼,诚恳中带着几分愧疚道:“小弟和爷爷说了有关于清泉寺的事情,不过……” 一番详略解释,杨慎眉头反而舒展,笑着摆手道:“师弟不必挂怀,与你无关。” “可……学堂选址,是否再请示书院?” 杨慎解释道:“山长对此早有预料,所以才遣我们一同抵达梅兰。” 马师兄抱着手臂冷笑一声:“梅兰知县打得好算盘,又想要名又想要钱。” 大脸盘杨慎倒是并没有什么情绪,笑哈哈道:“想来有这么一窝妖怪在侧,梅兰县的巫蛊旁术也不会坐视不理。” “师弟可先行一步,我们随后就到。” 成言拱手带灰宝离去。 ‘嘀。’ 驿站屋檐上方传来鹰唳。 肩膀上的灰宝咧嘴笑着挥动爪子:“吱吱。” 成言回头望去,不由失笑,冲着鹰隼招了招手。 他认得这只梭子头夜鹰,回县城的路上一直蹲守马车顶,在他们歇息的时候振翅警戒周围,想来应该也和灰宝一样是快成精的,被猫叔收下。 无牙微不可察地点头。 “还挺傲。” 成言哈哈一笑,鹰就该是高傲的动物。 …… 马野低垂的眼帘动了动:“他有所隐瞒。” “哦?” 杨慎大圆脸盘眯着眼,看不出喜怒,似乎也并不惊讶。 “一切都情有可原,唯独有一件事。” “什么?” 马野慢慢收回目光,看向正小心翼翼取出虫茧的杨慎,说道:“那皓首青牙的通臂猿为什么要救他们。” “救人无非几种原因。看他为猿怪遮掩,话里话外都将之摘出去,并且每有谈论强忍兴高采烈,想来,这位师弟应该和妖怪相识。” 杨慎用玉毛笔书写了一张字条,打开虫茧上方,内里张开锋锐獠口将字条吞入其中。 他又盖上虫茧,将虫茧放回玉盒,重新锁在书箱。 “山长既然同意师弟同行,你我就该相信他。”杨慎看了一眼马野,颇有几分玩味地说道:“这是山长给你我的考验,成,则进甲字学堂,败……,大不了保持原状,就当出来见见世面。” “走吧,马师弟。” 马野撇嘴道:“夫子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说着抬腿往门口走去。 …… 老成带着黑猫陆寻来到县衙的一处偏厅。 县衙正堂的威武喊声听起来有些模糊。 甫一踏入,就有目光刷来。 “爷。” 追上来的成言颇为惊喜,小声叫道:“猫叔。” 黑猫走近,一个飞身跳在成言背后的锦硬包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盘下来。 灰宝同样四仰八叉躺下,小爪子抓着粗尾巴,眯着黑豆般的小眼睛。 老成微微点头才引成言一块入内。 “成班头儿。” 身着彩衣的庙祝老汉黄木起身笑呵呵地拱手作揖。 “你七大老爷。” “七大老爷。”成言乖乖行礼。 这几位他大半都认识,身披彩衣身形瘦小,精神矍铄的正是梅兰县老庙的庙祝。 他也不清楚老庙到底祭祀的是谁,听说很灵验,凡是出河打鱼的渔家都会去求签。 再看穿着深靛色长衣颇有几分矮虚胖,须发皆银灰成丝的神婆。 老妪圆脸上的皱纹很少,两道法令纹深陷,额头川字纹很明显,一双眼睛看不见多少眼白,黑色瞳孔亮如灯豆,耷拉的眉弓光秃秃的,不见眉毛生长。 成言行礼称一声‘姑奶’。 郑花笑呵呵地摆手,寒暄两句目光落在成言肩膀头儿,后面正是趴窝的老猫和睁着豆眼打量众人的灰宝。 说起来都不是真亲戚,不过一般各家有个什么事儿都会寻求神婆庙祝,因此都是按照辈分来称呼,像这般同村熟络,基本是看着他长大的老人,不是亲戚也胜在相熟,与亲戚没什么两样。 余下两位俱是身形壮硕的武人。 成言都认识。 头戴毡帽,揣着灰黑色袖袍的男子缓缓抬起头。 成言陡然一惊,眼前仿佛卧一头假寐的斑斓猛虎,睁开虎眼瞧过来,转瞬间猛虎消失是那个身着灰黑色袍子的男人起身,微笑道:“好几年不见了,小言。不错,神莹明亮是炼出真气之象。” “李叔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一阵儿了,听说清泉寺要发卖,我便寻思买下开个镖局和武馆。” 李松拱手向老成,问道:“成叔,还硬朗。” “杠杠的!” 另一位抱着一把剑,穿着浅灰色长衣,戴着一定狗皮帽子遮住乱糟糟的头发,满身酒气像是个落魄的剑客。窝在角落也不出声也不跟人寒暄,像是完全处在自己的世界。 成言没去触,这些人说是介绍给他认识,实际上是爷爷让猫叔打着照面,他心中有数。 少顷。 书院的两位师兄抵达偏厅。 “师兄。”成言忙起身去门口迎接。 杨慎保持着一贯的笑容,像是个好好先生:“黄前辈、郑前辈,李兄。” “原来是白鹿洞书院的高徒。” 花花轿子人人抬,众人都很给面子。 安排两位师兄坐下,杨慎拱手向一旁锦包上的老猫问好。 不一会儿的功夫。 一位身着素色白袍袈裟的大和尚领着小沙弥来到偏厅,大和尚瘦长脸慈眉善目,手持禅杖,戴浅色佛珠。 身旁小和尚倒是呆头呆脑,显得有些木讷。 小和尚背着竹篓,手里拿着木鱼,看人多也不再敲。 老成介绍道:“这位是东林寺觉明大师。” “阿弥陀佛。”觉明领着小和尚向众人行了一礼。 神婆庙祝起身还礼。 “白鹿洞书院的高徒到了,东林寺的大师也来了,还等谁?”李松率先开口发问,须知这两家都是他的竞争对手,白鹿洞书院想要盖学堂,东林寺打算建分院。 “还有闾山高功……” 老成刚要说话,那边钱熊就已经与闾山宗高功结伴而来。 黄袍道人与钱捕头有说有笑。 身旁跟着两个徒弟,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各自都背着鼓鼓囊囊的背篓。 道人踏入厅内,甩开众人一眼盯住老猫,接着挪开目光拱手向旁人,笑哈哈地说道:“贫道来迟了,见谅,见谅。” 包囊上的黑猫蓦然抬起头。 这个高功他认识。 不正是那时候在宋家除妖的道士。 没有过多关注,陆寻继续打起呼噜,意识沉入奇异空间,查看着新得到的脑袋。 41、出神入化 黑猫陆寻这才知道黄袍道人的俗名。 陈景。 乃是闾山宗高功。 在诸义士到齐之后,吕大老爷姗姗来迟。不得不说吕谦仪表堂堂,蓄一簇好须,四十多岁的模样。 在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子,心中火焰当然高涨,因此又是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仿佛不除了妖怪他就愧对什么。 不管是鼓舞还是画饼,总之不仅有赏银还有清泉寺地契的购买权。 随后以公务繁忙为借口离开偏厅,让钱捕头全权负责这件事。 吕大老爷一走,在座诸位顿时活络。 钱熊点了点能人。 老成小成都有真气,剑客和武师看起来不俗,神婆庙祝颇有法术傍身。 更不用说东林寺、闾山宗以及白鹿洞书院的儒生,这三家的手段只强不弱。再由自己统领,这么一支精锐除妖队,看来远比朝廷三法司的镇魔校尉强大。 他也总算能松了一口气。 对吕大老爷的埋怨稍微少了些。 “事情是这样的……” 钱熊讲述妖怪大约是什么时候出现,又是以何等形式。 主要还是集中在那些得到金珠宝贝的人身上。 最早发现的命案等一系列命案。 …… 黑猫神游天外。 这些案子他都听说过,对妖怪的存在也有几分猜测,只等顺藤摸瓜找到他们老巢。 唯一担心的就是他摸到妖怪老巢却不是对手。 耷拉着的猫眼慢悠悠的转动。 在场的俱是有法力傍身的真修,或可为助力。 打铁还需自身硬,旁人再是厉害,到时候头颅无法落到他手里就麻烦了。 没有骨粉如何让五通山君继续提升? 【梅兰县悍盗‘王二奎’之颅】 种类:蠃(氓—人) 品质:普通 戏术:弄手 法术:山拳 经注:贼当面命,须“蹚”出个模样,称将。 【学北岳拳,拜入师门】 ‘粉碎。’ 【获得骨灰:九钱】 【梅兰县悍盗‘张四喜’之颅】 ‘粉碎。’ 【获得骨灰:八钱】 老猫微蹙眉头,哪怕是炼出真气,人类称量出的骨钱也比精怪低一些,迄今为止达到两数的也就土匪头子和寨主陈晟。 挪动目光到武师头颅上。 【源正镖局镖师‘富余前’之颅】 种类:蠃(民—人) 品质:普通 戏术:行话 法术:心意六合拳 经注:贯市西门以镖局起家。凡商贾巨富,货行于江淮,苦于匪盗,聘为护镖。 【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镖局】 ‘唉。’ 物伤其类,使之多愁善感。 陆寻开的那个铺子,基本相当于坐镖。他勤勤恳恳,从不贪图雇主的东西,连好奇心都压制下来,每天赚三瓜俩枣维持生计,省下来的钱全都存起来,一分一毛都不愿乱花,只想给家里人买个医疗舱。 奈何他是讲规矩的,别人不讲规矩。 便也明白了。 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粉碎。 【获得骨灰:一两二钱】 余下的六颗脑袋陆寻没细看,全部粉碎成骨灰钱。 【获得骨灰:一两】 【骨灰:三两九钱】 差一点。 鼍头领善水不能粉碎,至少在没有其他水战妖怪替代前,仍不可或缺。 还是得把窦家老爷的脑袋弄出来。 陆寻原先是觉得窦家的官司还在打,吕知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拿出来做文章,所以不想把麻烦引到老成身上。 现在缺一点儿骨灰钱,保不准登堂入室的法术就能更进一步,五选三,六成的概率,不小了。 爪爪搭过去。 正在听钱捕头讲述案件的成言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黑色猫爪。 噌。 猫爪张开。 成言跟着做了动作,接着猫爪在他手心写了两个字。 银子。 成言诧异不清楚猫叔要银子做什么,不过还是从怀里取出一块银锭,莫约有二两。 老猫叼着银子顺着厅堂阴影离开。 尽管满肚子疑问,成言还是耸肩没有过问。 猫叔从来都有自己的想法。 陆寻刚出门,房檐上传来‘嘀’声。 梭子头鹰隼歪头看向黑猫。 当日分兵让无牙守着书院学子,没想到如此尽忠职守寸步不离。 陆寻喵的问了一嘴。 妖怪都得吃饭,何况无牙才成精,正是食量大的时候,所以他问吃饭没。 ‘嘀。’ 果然没吃。 倒不是杨慎和马野忽略了鹰,他们两人也曾拿出肉干和饭菜,只是无牙不愿吃他们提供的食物。 “喵。” 陆寻嘱咐了一声,让无牙在房檐等他,撒丫子奔向停尸房。 停房依然是那两个衙役,两人全都闲不住,更不可能时刻盯着门口,稍微一闪身就钻入厅内,闻着味儿找到窦家老爷的脑袋。 黑猫拍了拍脑袋就消失不见,旋即将叼着的一块儿银棵子放在头颅的位置。 猫走。 登上房檐。 喵。 无牙当即振翅展开七尺羽翼,一双铁爪钩住猫身。 鹰带着猫高飞天空。 少顷。 两怪来到城东头的江水岸边。 换头。 黑猫变成鼍鱼,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瞬膜覆盖黑色眼珠。 陆寻感受着水流抚过肚皮的舒适,原本类人形的猪婆龙也变成六尺大鳄,轻而易举的在浔阳江猎取渔获,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捉到好几条大草鱼。 青鱼和鲫鱼也不少。 陆寻抓周边芦苇搓成绳穿过鱼鳃。 “咕噜呼。” 鼍龙陆寻摸了摸自己的嘴,叫声听起来像是猪又带着几分吼,如同鼓声。 换成五通山君。 生火,烤鱼。 妖怪有妖怪的好处,力气大,随便一钻就冒火星。 可惜没有盐巴也无其他调料。 总之,烤熟就比生的好。 无牙迫不及待地吞下一条二尺草鱼。 五通山君当上了烧烤师傅。 三条大鱼下肚,无牙打了个饱嗝。 “饿了记得找东西吃。” 陆寻伸出白爪为无牙梳理羽毛。 “嘀。” 无牙抖擞翅膀,微微点头。 灰宝和无牙都处在能听懂说话却不会说的阶段,也许等他们彻底成为妖怪才行。 得有人教他们说话。 不然就像白鹿先生一样,一点灵光他就会说了。 对于说话,陆寻并不执着,反正兽语和妖怪语都能表达意思。 不和人打交道的话,能听懂就行。 【梅兰县‘窦德海’之颅】 种类:蠃(民—人) 品质:普通 戏术:祭祖 法术:伏虎手 经注:下富能霸一乡一里,阡陌之间尽称佃,江河码头累力行。 【窦家,窦家!】 “粉碎。” 【获得骨灰:八钱】 【骨灰:四两七钱】 【是否强化五通神‘山君’之颅】 “强化。” 【法术:崩山(登堂入室)】→【法术:崩山(出神入化)】 “因法术:崩山(出神入化)获得神通:怪力” 【怪力】 种类:神通 效果:些微增加气力(+4%) 经注:力拔山兮气盖世。我曾仗此力量杀入大荒深处,担山赶月,煮海捉龙,扛起禹王鼎。——霸王:羽 42、三家的默契 猫走出神入化也演出神通。 【徒步】 效果:微弱增加脚程(2%) 看似少得可怜,确实让他的灵活性提升了。 高手过招,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提升也是巨大的,现在法术崩山出神入化,得神通‘怪力’,对自身气力微弱增加。 陆寻起身走到一颗枝桠四出,亭亭如盖,泛起秋黄的松树面前,约莫四丈有余,直径在一扎之间。 运转筋骨调动法力。 崩山。 冷脆刚猛的猿形拳‘砰’得轰在树干。 大树剧烈晃动,上半截轰的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留下树干狰狞切口。 崩山! 一点灵光在指尖玄锋汇聚,咻得打向相邻的松树,夺的一声,灵光凿入树干形成一个孔洞。 皓首白躯的妖怪咧嘴大笑。 法术崩山的两种运用都有巨大提升。 再碰见青麟倪怪,他一定会把对方的脑袋拧下来。 耍了两遍猿形拳舒展气血,陆寻估摸着他们谈的差不多。 换成三脚老猫头。 无牙抓起黑猫飞上天空,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抵达偏厅。 没人会留意一只猫的踪迹,哪怕看到黑猫走出衙门也不会怀疑。 陆寻跳回包囊上的窝,眯着金瞳,抖动须子,粗壮的尾巴悠来悠去,翻了个身平躺,双爪垫在脑袋下面,享受着片刻闲。 灰宝明显感觉到黑猫的愉快。 虽然它不懂还是努力的嗅了嗅,摇了摇老鼠头。 没有宝贝呀。 …… “大师有什么想说?” 钱熊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完整讲述这么多案子,舌头干的厉害,而且他也想看看三家的想法。 觉明大师起身,身长莫约五尺七很是挺拔,长脸蓄五条髯须,一双慈蔼粗眉飞星眼,两只大耳几乎垂肩,目光挪动落在闾山宗陈道长脸上,又看向白鹿洞书院的儒生,笑呵呵开口:“联手吗?” 杨慎叉手行礼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善!” 陈道长同样起身,淡然道:“还是先解决妖怪之事。” 李松一看眼前情况,抿了抿嘴,皱眉道:“三家高风亮节令人佩服,可是清泉寺地契总不能是一笔糊涂账。” 他虽然是本地的,却也拗不过三家,万一妖怪捉了,最后连喝汤的份儿都没了,怎么让人信服。 不如做这个挑明三家默契的恶人。 “不错。” 老庙祝黄木磕了磕烟袋锅子,露出一口黑牙:“我也想买清泉寺。我家老爷该换一个更大的道场了。” 成言看了过去,他隐约记得老庙的形状,狭窄,逼仄,黑漆漆的,但是香火鼎盛,这么多年应该没少赚。 没想到七大老爷是这么个打算。 没留着银子做自己的棺材本,还想给老庙的主人换一个更大的庙观。 “老太婆对清泉寺的地契没兴趣,孙子结婚需要一笔钱。二百两银子,老婆子势在必得。”郑姑奶一口黄牙不小口气,青黑色的褂子穿在身上,举手投足间沉稳有力:“合作,可以,划下道儿。” “银子,地契,我都不要。” 戴毡帽的剑客微微抬头,亮出一只凝练寒光的眸子,冷道:“我要杀妖怪!” 嚯。 好大的杀气。 剑客孤僻不通姓名,身上没有二两长物,唯有一把剑抱着不撒手,像是命根子。 觉明大师平静地说道:“按贡献分配,所有人一视同仁。地契,价高者得之,如何?” 李松一下子听明白,明知故问道:“大师的意思是说,我们所有人都具备购买清泉寺的资格。” “不错。” 这已经是最公平的办法。 “好!” 众人达成协议。 钱熊扭头看了一眼盖过房檐的太阳:“大老爷已命县衙膳房备下酒席,请诸位一定赏光。” 膳房离得不远,吕大老爷确实早早吩咐。 在众人坐下的功夫就上来八个凉菜,不一会儿又是八个热菜,荤素各半,烈酒与素酒盛放的酒壶也分开,身旁差拨候着。 又备下一桌在不远专为小沙弥和小道士,成言领着猫叔和灰宝就坐在这一桌。 陆寻两面一望,得,坐小孩儿这桌来了。 甭管哪一桌,饭总是要吃的。 新要了两副碗筷。 成言从桌上夹菜添入碗中。 灰宝谨守规矩绝不动手,老猫兴致缺缺,他刚才吃了条烤鱼,腹中并不饥饿。 猫这种动物本来吃的就少,让他敞开肚皮得用五通山君,要真让五通山君出现,岂非太过惊世骇俗。 “怎么了?” 成言看向频频投来目光的小道士。 小道士带着几分诧异,说道:“你这只大黑猫看着很眼熟。” “哦?” 成言顿时来了兴趣。 “像。” 小道士仔细打量后微微点头:“去年我和师父路过梅兰县,就见过一只黑色大猫,和他可像了。” “施主你的猫叫什么名?” 小道士在询问之前先说了自己的。 他是被师父捡的,原先什么名字都不重要,现在他叫春雷。 身边年长不少看起来精瘦的是他师兄,道号‘冬生’。 冬生的年纪看起来与成言相仿,满头乱发扎成道士髻,脸颊深陷,整体黑瘦,眼睛虽小精气神儿很足,看起来有些沉默寡言,在师弟介绍自己的时候才行了一礼,没有多说什么地端起饭碗。 “你问猫叔啊……”成言一时还真没想起来,沉思片刻才记起,道:“三脚。” 春雷追问:“三脚猫功夫的三脚?” “对。” “错不了,就是它。” “那年我和师父在宋员外家……” 春雷将去年的事情讲述了一通,略带几分感慨的说道:“没想到还能再见到。” 黑猫陆寻嘴角动了动,熟人就这点不好,容易被揭老底。 “噢。”成言眼中并没有惊讶的神色,相反,一抹不易察觉地窃喜闪过。 猫叔是三脚,但肯定不只是三脚,就像猫叔也是五通山君一样。 小道士讲的这些,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值得诧异的,自己知道的远比小道士更多。 “吃饭吧。” 同时成言心中怀疑,对付个成精的狸子都得群策群力,如今妖怪这么厉害,这位道长行吗? 就着吃饭旁敲侧击的问了出来。 春雷当即不忿:“上一回,家师没带兵马,才显得繁琐,这一回兵马俱全……” “咳。” 师兄冬生轻咳一声,手肘怼了怼师弟。 “你就瞧好吧。” 春雷止住话。 43、朴实 一番酒足饭饱。 午后。 成言颇为庆幸没有让吕鹤掺和这件事。 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他们这种刚具备真气的雏鸟根本处理不了。 也就是猫叔厉害,否则昨天夜里他就得进妖怪的五脏庙。 “分头找吧。” 成言蓦然看向说话的师兄。 杨慎继续说道:“马师弟去茶馆、酒肆,一般渔家会解乏的地方,打探消息。我去城东邸店、赌坊、当铺……醉楼,问问有没有突然暴富的人。成师弟,劳烦你走访一下那些曾获金珠宝贝的家里。” “好。”成言欣然应下。 “不管有没有消息,黄昏我们在驿站门口碰头。 年轻人爱出风头,脑袋一热什么都不顾。 杨慎不放心地叮嘱道:“哪怕发现踪迹,也不要贸然跟进,保全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明白。” 一看就是说给自己听的,成言赶紧应下。 以前他或许会冲动,然而那天在见识到猫叔和青麟倪怪的对轰之后,他就认识到自己的弱小。 能做好杨师兄交代的任务就足够了,不要逞能,真气和法力慢慢攒,先强大自己。 这边开始行动,那边也没闲着。 陈道长带着两个徒弟走街串巷,觉明大师也和小沙弥挨个问过去。 钱捕头和老成各领一支,倒是神婆神叨叨的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庙祝往码头走去,以他的身份,他能直接问那些打鱼的渔夫。 查吧。 成言雇了一辆驴车在城内晃悠。 猫打哈欠,人也打,老鼠并未幸免。 成言躺在板车上,翻看着手里的户籍名册,他毕竟不是真正的捕快,也非经验老道的刑名,拿着从窦家查抄来的花名册亦是两眼一抹黑。 索性用笨办法,就近找吧。 全都问一遍,穷举到底。 不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指挥车夫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跳下驴车叩响房门。 单薄的房门后是单薄的妇人。 背着箱包的成言整了张嘴刚要问,着粗布衣的妇人像是已经知道年轻人的来意,她却没有开门请人进去的意思,眉眼挂着冤屈和痛恨,嘴角向下抿,冷淡地说道:“刚才衙门钱捕头已经来问过。” “我……” “请回吧。” 砰。 想说些什么的成言吃了个闭门羹,无奈一叹,回首问道:“我像小捕快吗?” 猫和老鼠一块儿点着脑袋。 像极了。 咚咚。 “你们县衙的捕……” 妇人的话还未说完,就看到穿着古怪的年轻人,从怀里取出一块儿差不多二两的银子塞过去,连忙挥手往驴板车跑,似乎生怕她追上。 “哎。” “往远走。”成言坐上驴车。 近处的人家有钱捕头的走访,他想要寻获有价值的线索肯定得避开,免得重复无用之功。 一路奔到城东的桃巷,成言敲响房门。 内里探出个小脑袋,警惕地问:“你是谁?” “县衙捕快……” “狗娃,谁呀。” “娘,是县衙的捕快。” 莫约十二三的少年让开门请成言入内。 妇人在缝补衣物,身旁还堆着正编织的草鞋,匆匆起身,在看到成言的时候愣了一下。 太年轻了,而且也没有穿捕快皂衣。 “大嫂,我叫成言,我爷爷成敦厚是县衙的班头儿。” 妇人恍然点头,将针线放到一旁,强笑道:“原来是成头儿的孙子。” “狗娃,给阿叔搬凳子来。” “不用不用,我是……”成言赶紧把自己揭榜除妖的事情说清楚,随后说道:“问几句话就走。” “你问吧。” “你丈夫是什么时候得到珠宝。” 妇人勉强笑了笑,那么凄凉,那么令人心酸:“莫约七八天,忽然他喝得大醉回来。” “……” 成言打开小簿子,湿润毛笔在院内问问题。 黑猫陆寻则跳下背包钻入屋内,屋内空间狭小、潮湿,总共就一间大屋,隔成一大一小,没点灯黑漆漆的,但是对于猫来说比白天还亮。 陆寻趴在地上仔细地闻了闻味道,太久了,除了一点儿血腥味之外,没有其他味儿。 剩下的不过是妇人和孩子日常起居的人味。 刚要动身,陆寻猫爪一顿,深深嗅出一股不太寻常的味儿,油腻、烟、霉、汗,像是潮湿发酵成一团,稀少,浓烈。黑猫顺着淡灰色的雾追索过去,在墙上看到了挂着的蓑衣和斗笠,味道正是从上面发出。 黑猫凑近蓑衣,歪头盯着,可惜并没有闻到妖怪的味道。 ‘也许能从船上找到什么。’陆寻觉得还是需要去渔夫和妖怪接触的地方,而这个地方大概率就是渔船。 无果的陆寻在墙头等着成言。 成言合上小簿叉手行礼,然后一样拿出二两银子:“不多,给孩子的。” 说完快步走了。 一路回到驴车看到猫叔正在等他。 “谢谢你,猫叔。” 成言压低声音。 这银子不是他的,准确的说原来不是。 猫叔杀了王二奎和张四喜。成言用他们的脑袋领了赏银,本来是打算还给猫叔,不过被猫叔拒绝了。说:大丈夫不可一日无钱,让他自个儿留着零花,所以他才要向猫叔道谢。 老猫神情淡然地摆爪。 接着在成言手心写了个字。 “船。” 成言一点就通,翻开小簿:“船现在应该被他儿子继承。” 黑猫摇头。 “上船,前后。” “噢,猫叔你是说他家丈夫上船前后做过什么。” 黑猫点头。 “上船前,唯一称得上奇怪的点就是去老庙拜过。” “不过一般行船的渔家都会去老庙拜拜。” “说是很灵验。” …… 以前成言觉得赵叔皂衣一穿,腰刀一挎,捉妖拿怪,能得不得了,做事那个俊啊。 颇有豪侠气。 真让他自己来干,才发现查案子就是这么朴实,全靠两条腿,一张嘴。 腿用来走,嘴用来问。 还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有些全是假话也就罢了,最怕半真半假,九真一假,或者全是真的却隐藏一部分。 不管真也好假也好,成言带着猫和老鼠转悠了一圈,身上三十两银子也散光。 黄昏时分。 等在驿站门口。 橙黄残阳与远天火红相接,绵延至眼前干净街道,马师兄的出现让秋风多出萧瑟和凉意。 在成言印象中,马师兄是严肃的,然而现在他却笑容灿烂,脚步沉甸甸的,像是在怀里揣着什么重物。 是秘密。 “师兄。”成言拱手作揖行一礼。 马野作揖还礼,口称师弟。 两位师兄弟都话少,成言总觉得有几分不自在,直到杨师兄从街边的小巷走出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笑容满面向师兄打招呼。 “师弟。” “猫师兄。” 书院讲究一个有教无类,对乙卯班的精怪称师兄算是传统了。 杨慎笑着问:“怎么样都有什么收获?” 44、船、船家和妖气 三人一猫一鼠来到驿站的食肆。 排坐方桌。 招呼上一桌寻常晚饭。 黑猫陆寻闻了闻杨慎和马野身上的味儿,杨慎身上多夹杂清香和胭脂,还有一些汗臭和烟,马野身上则多是水气潮湿的霉味,还有些捂坏了发酵的臭味,以及一股淡淡的腥味儿。 “成师弟?”马野看向成言。 成言拿出小簿,将走访来的讯息说出,并且把簿子翻开放在桌上任两位师兄阅览,他看了一眼老猫,说道:“猫叔说可能和船有关系。” 马野本来神情无奇,在听到船字的那一刻,眉毛竖起,一双鹰眼瞧向黑猫,神色中多出讶然,问:“猫说的?” “对啊,猫叔文章写的很好,何夫子还赞赏过。” 成言倒是没觉得什么,两位师兄既然知道猫叔神异,他也索性没有隐藏,大大方方的将猫叔提供的线索告诉两人。 马野说:“你们猜我在船上发现了什么?” “什么?” “妖气。” 杨慎眯着眼睛:“那只能说明妖怪确实到过渔夫的船上。” “不。”马野神情严肃郑重道:“师兄你说反了。” “反了?” 马野直截了当道:“不是妖怪到过渔夫的船上,而是渔夫和船抵达过妖怪窝。” 成言诧异的盯着马野,然后迅速回神去找猫叔,正看到猫叔神情自若地舔爪子。 黑猫的动作一僵,机械齿轮般慢慢扭动脑袋,赶紧把爪子放下,佯装着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大脑袋不自觉摆动,像是在心虚着吹口哨。 陆寻暗道:“身体的习惯真大。” 做猫久了难免越来越像猫。 不过成言并不清楚猫叔的些许窘迫,他反而以为是老猫骄傲地昂起头,像是在说:‘瞧,这就是叔之力。’ 杨慎啜一口茶水点头道:“不错,我在东城坊市找了很多人,醉楼的女子说,渔民们都是很茫然的抵达一个地方。” 成言蓦然问:“什么地方?” “桃林。” 杨慎继续说道:“夹岸桃林有逆流的河水,船顺流而去遇到给他们珠宝的妖怪。我怀疑那便是妖怪的地界。” 马野思虑片刻翻找包裹里的梅兰舆图:“现在正值深秋,树叶枯黄繁落,一处茂盛桃林应该很好找。” 成言想起猫叔问的问题:“渔民们出河前会去老庙拜一拜。” 两位师兄目光同时袭来。 “老庙的庙祝就是晌午那位身着彩衣用翠色烟袋锅子的老人,我喊他七大老爷。”成言补充道:“或许他知道点什么。” “庙里供奉的谁?” “不太清楚。”成言确实说不明白,他记忆中对老庙的印象都是比较昏暗的,不感兴趣也就没有多了解,而且他们成家不靠打鱼为生,所以去老庙拜访的机会也很少,只有庙会的时候才去周围玩一玩。 “现在去问他?”马野说着就要起身。 杨慎瞥了一眼已经落山的太阳,以及街上点起的灯笼:“天色已晚明日再访吧。” 应该有个缓冲的时间。 上午的时候他听过那位黄老先生说话的语气,看起来势在必得,现在急冲冲上门,反而容易引起误会。 万一被人说他们白鹿洞书院先调查义士,有排除异己的行为,岂不坏了名声。出门在外,自己不再是自己,也代表着身后的书院。 杨师兄没有明说,成言懵懵懂懂。 陆寻倒是听明白了。 “走吧我们去看看钱捕头他们有没有新发现。”杨慎起身从怀里摸索出五钱银子放在桌上。 “这位爷,我们是驿站的一部分,有官府的银钱。” “我这个人吃饭向来是给钱的。”杨慎挥手与两人离去。 路上。 成言问:“要把我们知道的都告诉钱捕头他们吗?” 杨慎露出个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道:“师弟,做人不能太实在。我为什么让你们提前汇合,因为我们是一家的,目标一致,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有时候我们出门在外要懂得保护好自己。” 马野笑了笑:“子曰:以德报德。” 成言没有多说,有两位师兄出面他也不用多管,干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挺好。 一入偏厅。 除了奋笔疾书的钱捕头之外并无他人。 看到三人回来钱捕头拖着疲惫起身。 杨慎叉手行礼问:“钱捕头,他们呢?” “觉明大师被王家请去论佛法,道长跟我说得放牧兵马……”钱熊颇为无奈的一一道出。郑神婆看邪去了,武人李松则游走在县城,寻找着什么,无名剑客在练功,黄庙祝说晚上老庙不能没人,已经回去布置。 马野冷笑一声:“要我说,我们也去参加文会,结识才子佳人,吟诗作对不正是我们的老本行。” 钱捕头更是头大,神通广大就意味着难管,他没法向要求下面捕快一样要求这几位,然而知县大老爷又要求在期限内镇灭妖怪,他也没处说理,只能垂着八字眉毛,一连苦相道:“看在妖患严重,侵扰百姓的份上,还请……” 杨慎拱手道:“我这师弟惯有牢骚,捕头不必多言,此等大事怎能推辞。” “师弟,把你走访来的线索给捕头看看。” “我们兄弟下午也有收获。” “……” 或许对其他竞争者会有几分保留,不过百姓是无辜的,杨慎还是将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太好了!”钱熊大喜。 原先一直被城里的案子牵着。 现在窦家伏诛之后,事情一下子明朗起来。 钱熊也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三人:“妖怪窝应该是一个叫‘桃源乡’的地方,那白脸儿青麟怪叫‘倪先生’。” “桃源乡,倪先生。” “没错。” 钱熊点头道:“这是撬开窦维佑的嘴知道的,据他所言,倪先生口中一直称呼什么活佛。” 成言面色古怪,窦家家业可不小,而且据说窦老爷的女儿还是郡城县尉的小妻,窦维佑会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知道的供述出来?很难不让人怀疑钱捕头对他用刑了,这其中肯定有大老爷的支持。 马野问:“活佛,哪个活佛?” 钱熊道:“活着的活,佛祖的佛。” 杨慎皱眉:“准确吗?” 文字和话语的歧义向来很多。 钱熊郑重开口:“我用手段让窦维佑仔细回忆并且请人专门模仿语境,应该大差不离。” 马野笑了起来:“这怪口气不小,敢称佛做祖,怪不得东林寺的高僧都来了。” 散了会,返回驿站休息。 眼看已经这么晚,成言也就没打算回家。 铺好床铺再转身的时候就只剩下眼睛铮亮的灰宝。 “猫叔?” 黑猫正蹲踞房檐,嘴角一撇。 书院学生需要顾及影响,一只猫却不用。 他倒要看看老庙隐藏着什么秘密。 “喵。” 无牙振开翅膀将房檐上的老猫捞起来。 45、庙祝 雾很淡。 粉色。 老庙在梅兰县城的城外,曲水村的村东头。 地势算高的,毗邻的水坝足足矮了有四五米。 一转身走入老庙的后身就能直下大坝。 水库的水很少有干的时候。 上游一直绵延至茂林深处,下游则被闸石挡住,只有细细水流往更低的势去了,蓄出一个小池塘,随后奔流至下河。 一前一后两个小瓦房组成了老庙。 门口的小土堆上点着粗干料搓成的香。 鸡舍时不时传来咕咕,伴着狗窝土狗的呜咽,大坝边的蛙声此起彼伏,树上的鸟候着草丛树林的小虫,扑棱棱掠过便没了虫鸣。 飞蛾撞在小瓦房门口的油灯灯罩上,发出轻微的拍打声。 屋内。 庙祝黄木双手掐着法决捻香冲着眼前的塑像拜了又拜,将高香置入香炉,口中嘟囔着听不清楚的经文咒语。 解开法诀,黄老庙祝轻掩房门,挂上一把没上的锁,接着迈步绕过后面的小瓦房踏上水坝。 找了个角落一蹲。 一双眼睛眺望远方水波,似乎在等待什么。 如果不是烟袋锅子时亮时暗,根本不会发现这里窝了个人。 月明。 雾与水相连,风一吹,泛起涟漪。 哗啦啦。 一道人影踏开雾气慢慢走近,负手立于江边,月光映衬出一张白脸儿,清朗中带着几分儒雅的声音响彻:“老黄,怎么如此急切的唤我前来。” 血瞳转动,看向了窝在角落,揣着袖子吞吐烟雾的老人。 老人缩成一团,吧嗒吧嗒嘬着翡翠烟嘴,回笼的雾像是金鱼吐泡泡般一点儿接着一点儿。 听到湿漉漉儒生的问话,老人良久才缓缓开口: “玩砸了。” 老人的声音很严肃,语调不高,听起来像是在河边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已经冻乏之人的嘟囔。 “人很多?” “多,且强。” 黄木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拂去袖子两侧的枯草干枝:“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不行。” 倪先生摇头道:“有些事不是我们这样的小妖怪可以改变。” “他们想找到我,你就领他们找到我吧。” 黄木浑浊的眼睛一下子瞪大,恶狠狠地说道:“你当我黄木是什么人?我岂会出卖活佛。” “不是出卖活佛,是出卖我。” “你?!” “没错,由我做饵,总算有个交代。” “等我消息吧。”倪先生看了看天空的月,嘴角浮现一抹淡淡弧度。 话音落下他就重新潜入水波之中。 站在原地的黄老庙祝瞳孔微微颤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中有些不忍,也不知道是为妖怪们担忧,还是对义士们的同情。 要说最该死的就是窦家,若非窦家联合几家当铺垄断珠宝交易,何至于生出如此多的事端。 说不定早就已经凑齐银两买下清泉寺。 “唉。” 黄庙祝背着手,背影在坝上拉的很长。 两刻后。 叮咚。 水滴拍打河坝边,一双血色兽瞳雄掠长堤,淡淡地说道:“出来吧,我已经看见你了。” 除了虫鸣和此起彼伏的蛙声,以及时不时扑棱翅膀不知名的鸟类。 整条暗堤并无其他响动。 倪先生微微颔首扎入水中。 一个甩尾哗啦深入河底,顺着下游一路冲进长河。 卧在草丛土堆里的动物睁开眼。 金瞳如火。 黑猫圆脸上勾起笑。 想诈他? 倪怪确实谨慎,黄庙祝也早就观察过周围环境,确认没有人才开始等待,寻常人肯定不可能守半个时辰。 可惜他不懂猫的好奇,从他离开老庙的那一刻,猫就决定跟着他一起熬过这段时间。 果不其然。 老庙确实有古怪。 陆寻压低声音‘喵’了一声,接着于长堤奔袭,阴影迅速压来伸出两道铁爪钩住黑猫,重新翱翔天空。 少时。 返回衙门驿栈。 屋内油灯亮如黄豆,灯下手握书卷的成言挪动目光看向打开的门,眼中并无诧异之色,笑着说道:“猫叔回来了。” 开门的正是三脚老猫,老猫颔首一跃,跳到椅子上。 成言拿起茶壶为猫叔倒了一杯略带苦味的淡茶水。 陆寻没喝,而是沾湿爪子。 一本小簿顺势放在猫的面前,笔墨纸砚顷刻间准备好。成言现在对猫叔也有一些了解,所以并没有多问。 就看到猫叔伸出一只猫爪奋笔疾书,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写出数行文字,这才重新擦拭猫爪上的墨水。 成言取来小簿一看,瞳孔骤然放大,一双剑眉几乎竖起来。 咚咚。 “谁啊?” “师兄,是我成言。” “成师弟……”杨慎打开房门。 …… 三人聚坐于油灯旁。 杨慎放下手中的簿子,略一斟酌,郑重道:“没想到有人和妖怪里应外合,怪不得钱捕头他们查了许久都没有什么进展,固然有窦家人和其他当铺掌柜的搅合,但,更重要的是有人在为妖怪遮掩。” “如果情况属实,猫师兄立下大功矣。” 陆寻蹲踞座椅,看着微笑点头的杨慎摆了摆爪子,他倒是不觉得是什么大功劳,就是发挥长处罢了。 文字记录也没有添油加醋做更改,原模原样的描述一遍,专以两人的对话为主。 马野凛然道:“现在就抓人?” “贸然出手会打草惊蛇。” 成言想起来当时赵叔剿灭鼍寨水匪的计策和谋略,沉思道:“不如将计就计,倪怪想用自己为饵坑杀我们,我们也可以调集兵卒,里应外合,彻底铲除梅兰县的妖患。” 那一战自己爷爷和几个叔伯都曾参与,是近些年难得的大胜。 新铸刑场砍下了几十颗脑袋。 “就怕瞒不住。” 马野凝重的同时显露几分迟疑,这件事势必要告诉很多人,黄庙祝又是义士队伍中的,万一其中一个走漏消息,葬送的可不只是他们的性命。 他还是觉得应该先抓人,严刑拷打之下总会招了。 杨慎同样拿捏不准,说道:“还是请钱捕头一叙吧。” 很快,成言就请钱熊来驿站。 看过簿子上的记叙,听了众人的分析。 钱熊缓缓开口:“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胜。当时江上匪患严重,人多船大,贸然发兵匪首固水寨不出,哪怕两千兵马也无法攻破,所以才需要赵捕头等人以身犯陷,引水匪离开水寨。” “今时不同往日。” “既然我们已经锁定妖怪窝,当纠集兵马,一举扫清。” “抓人。” “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 调兵遣将。 钱熊将班房的捕快叫醒,众人披坚执锐,明火执仗坐上停驻在县衙门口的驴车、牛车。 白鹿洞书院的三人在起列。 换了斗笠的剑客早早坐在板车上,他住在驿站,不需要提前通知。 闾山宗的道长姗姗来迟,总归还是来了。 “出发。” 46、老人与剑客 听。 静了。 蛙与虫鸣渐渐远了。 牛和驴的嘴里都衔着嚼子。 这种嚼子是专门防止它们发出声音的。 起夜撒尿的学徒一出门就看到星光下黑压压的人影。 刀光折射出森寒,利箭在弓弦伸挺。 一股暖流划过裤腿儿流淌在地上,学徒打了个冷颤不敢有任何动作,他很害怕,想要喊醒师父黄老庙祝,可是他已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涌动的热泪划过脸颊,张开的嘴巴微微颤抖,却没有声音从喉咙钻出。 吧嗒。 官靴落地,身着皂衣的钱熊早不复最初懒散的模样,胡茬修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豹眼直逼学徒,问:“黄木庙祝呢?” “在大屋睡觉。” 身体比思想更快。 学徒根本来来不及多想就在莫大的压迫感下交代了一切。 前屋就是供奉塑像的地方。 此时,狭窄床铺上的老人起身,略显浑浊的双眼并没有太大波动。 他从烟袋里抓取出金色烟丝,用粗糙的大拇指压实。 就着眼前的火盆点燃烟袋锅子。 裹着翠绿的烟嘴,深深吸了一口。 黄木毕竟是有法力傍身的庙祝,如此之大的动静怎么可能瞒住他的耳朵。 不过等他察觉到的时候已经陷入包围,莫说那几位强人,就是两队身着甲胄的兵卒,拉羽箭,掣劲弩,也足够将他射成筛子。 把一应有关桃源乡的东西全都丢入火盆,在红布笼罩的塑像前拜了拜,黄木将几只圈养的水鸟放飞。 钱熊大手伸展落在学徒的肩膀上:“去敲门。” 学徒艰难地咽了一口吐沫,拖着湿了的裤子向大屋的木门走去,颤巍巍抓住两个铜环,一把推开,大吼:“师父,快跑!” 他实在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正因如此才更加的恐惧。 听到学徒的大喊,众人一凛。 列阵的捕快更是紧张的在额头排出细密汗珠,也就是钱捕头没有下令,否则箭矢已经贯穿了眼前的木门。 屋里点着两盏青铜灯。 火盆的火势见小。 蓝盈盈的光在雾中显出橙黄暖色。 钱熊面色稍有变化,他已安排人将小庙围的水泄不通,但凡有一点儿异动他就下令放箭。 而且身旁可是站着诸多高手,怎可能让黄木从眼皮子底下逃走。 一只干枯如老树枝的手,探出来抓住学徒,将他提进庙门,老庙祝只落下一句话:“和你无关。” 说着,他迈过门槛走出来。 将铜环一拉,嘎吱一声关上厚木门。 看向列阵的众人,笑呵呵地说道:“有劳诸位,如此严阵对付我一个老头子。” 钱熊一只手揣入怀中捏着灵符,另一只手按住腰间兵器,冷漠而平静地说:“黄木,你的事发了,勾结妖怪残害梅兰县百姓,束手就擒吧。” 黄木吐出大团烟气,烟丝迅速包裹身躯。 “不要放箭。” 一道清冽而冷酷的声音响彻。 还不等众人反应,黑影已经近前。 噌! 捕快们根本没看清楚出手,就见到黄庙祝握着烟杆的手臂没了支撑后跌落在地上。 吧嗒。 蹲在成言背包上的黑猫陆寻眯着金瞳,这一剑出招收招角度极其刁钻,从右下斜斩而去,不是奔着砍下黄木老头儿的手,而是想一招腰斩,可惜黄木身形飘忽若纸,竟在毫厘之间闪躲过去,这才掉的是手。 没有鲜血喷出,黄木的断臂截面罩了一层烟气,烟丝连接着掉落手臂,轻轻一甩,在烟丝的牵引下又重新接上。 腮帮鼓,呼地吐出一口烟。 彩衣袖袍甩出火苗。 轰的一声。 雾与火撞在一块迸发出庞大的威力。 流星! 长剑将整团爆炸斩开。 虎跳。 剑客跃过烈光,仿若猛虎跳涧,凌空挥出一爪。 黄木身形已完全轻快,四肢的雾化再没有血肉特性,轻轻一点地面整个倒退跃至两米高的地方。 人怎能以如此奇特的姿势飘上天空呢。 就在这时候,月下飘飞起来的人影忽然断了,腰身骤然分离,半身向上半身向下,肚肠散落下来,洒出漫天血花。 “住手!” 再喊住手的时候已经晚了。 钱熊几乎是飞奔过去用符箓去止血,可是这般腰斩怎么可能还活下来:“快,烟雾化自己的身躯。” 黄木坠在地上,咧嘴笑的时候血沫子溢满口腔。 他一拽身侧绳索,随着一声炽烈响动,整个半身都裹在彩衣中燃起大火。 钱熊瞪大眼睛。 他这才意识到,黄木早就已经做好准备。 “你!” 钱熊回身怒视剑客。 剑客斗笠下抬起一双星寒眸子,跃动火光。 “泉眼无声惜细流。” 杨慎高唱,左手凌空画符,涌泉溪水泼入火中浇灭熊燃。 “捕头莫要急切。” 陈道长微笑上前,招呼徒弟摆下科仪法坛。 “师父,用什么法坛?” “聚魄招魂拘灵坛。” 身着法袍的陈道长取出一个小黑罐,桃木剑一引,黑色的雾气从罐子中挑出,接着晃动招魂铃铛,口诵法决:“天煞皇皇,地煞正方。黄木之魂,速至坛前,听我号令,不得有误。急急如律令。” “显形!” 桃木剑一指,灵光爆闪。 黑影矗立于尸首上方。 看起来有几分透明飘忽,披头散发身如焦炭,露出一双充斥着血丝的眼睛。 一众捕快冷汗直冒。 要不是有捕头和诸多高人在前面,只怕就要惊呼有鬼。 只有陆寻急地在包上打转,不知道那焦炭一样的黑炭头还能不能用,赶紧伸出爪子拍了拍成言,指了指躺在地上的焦黑半尸,随后指了指自己的头。 成言立刻懂了,猫叔这是想要黄七大爷的头。 刚才他只顾着心中情绪翻涌,眼睁睁看着相识的老人了断自己的性命,他心中升起无限伤感。 左右瞧了瞧,也不好大庭广众之下拿走头颅。 于是走上前去,压低声音:“道长,能否收殓尸首。” “可以。” 陈道长微微点头。 “来人,把尸首收起来。” 钱熊赶紧招呼人把黄木的尸体收殓起来。 成言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什么,落入衙门手里和到自己手中也差不多。 既然捕头下令,他再执意上手的话难免引人怀疑,他转头看向身旁半蹲在包上,猫爪搭在他肩膀处的猫叔。 黑猫摇头,爪子拍了拍成言肩膀。 尸首刚收起,钱熊迫不及待地问:“道长,能审问了吗?” 陈景道长沉吟道:“还需等魂魄清醒一段时间。” “醒魂须得一二刻钟。” 钱熊按耐住心中的激荡,大步打开小庙大门。 躲在一旁的学徒扑通跪在地上。 “搜!” 捕快们鱼贯而入。 钱熊金刀大马的坐在座椅,从怀里取出小簿和毛笔,看向学徒道:“说说吧。” 老的不能审,那就先审小的。 47、道法和大将军 “姓名。” “狗剩子。” “籍贯。” “曲水村里屯人。” “……” …… 呼啦。 捕快扯去笼罩神像被烟熏成深色的红布。 成言看向泥塑,端坐其上的是一只巨大的奇异生物,整体皮肤粗糙,略显宽胖但看起来极为雄壮。 怪像右手捻渡人法诀,左手掐莲花印置于盘膝中间,圆头貘鼻突两只大眼,耷拉的眼帘盖住目光,垂下慈悲。 往塑像身后瞧去,见背一椭圆形壳子。 现在成言才知道老庙主人的模样。 “老庙供奉的原来是一只大王八。” “嘘。” “八大王的传说一直流传。” “什么八大王,就是一只老鳖成精。” “淫祠邪祭都得捣毁,这是朝廷的命令。” 捕快们议论纷纷。 “吱。” 灰宝凌空一跳落在塑像身上,一路小跑爬上头颅用小爪子从泥塑的额头抠出一片结晶宝石,接着迅速返回献宝似地递给成言。 成言不明所以拿起宝石片,约莫鸽子蛋那么大,宝石躺在手中的时候体内真气蓦然悸动,四周游离的灵气似乎一下子聚集在他的身旁。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一看就是好东西,他没有揣起来而是递给背包上的黑猫。 老猫碰了一下宝石片,顿感灵气浓郁,但也仅此而已,要说能卖多少钱? 金色猫瞳仔细打量一番,发现还不如现代世界制造的玻璃剔透。 估计也卖不上价儿。 也就是对个人修行有用处。 陆寻没有要,推了推猫爪示意成言赶紧揣起来,得到一个辅助修行的宝物不容易。 “叔……” 成言看出这是个宝物,但是猫叔如此照顾,他又怎能独吞,说不定在猫叔的手中可以发挥出更好的效果。 黑猫摇头摆了摆爪,又微微点头。 他的头颅使用的力量好像并不需要修行,这个东西对他来说就是个恢复法力的道具,不如让成言这个年轻人拿着,对于修行还有几分帮助。 能多变强一点都是好的。 老猫执意拒绝。 成言无奈收起,他不知道黑猫陆寻所谋甚大。 少顷。 老庙的一应物件全被翻箱倒柜的折腾出来。 钱熊看向陈景道长。 道长微微点头,左手晃动铃铛,右手捻诀念念有词。 眼前的黑色阴影褪去煞气,赤红双目一下子恢复成黑白分明的瞳孔。 黄木眼中闪过茫然,不曾适应,略微一瞧回过神来,看了看自己伸出的双手,声音中并没有惊讶:“我变成鬼了?” “还不是。” 陈道长拽过徒弟春雷,问道:“他现在属于什么情况?” “魂魄。” “魂魄和鬼有什么区别?” “人的魂魄分为三魂和七魄,三魂分别是胎光、爽灵、幽精,七魄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春雷将魂魄的书籍定义背了出来,等说起魂魄和鬼的区别时候就开始抓耳挠腮。 陈老道无奈一笑,抚须道:“回去把闾山经鬼篇抄三遍。” “啊?” “啊什么。” “没什么师父……” 春雷瘪嘴看向一旁的师兄,师兄一本正经的转过头去不和他的视线有接触。 钱熊翻开一页空白的纸张,准备好下笔的同时看向黄木的魂魄:“黄老庙祝,说吧,都这个时候了,我们坦诚些。” 黄木很顺手地去拿翡翠烟杆,发现自己已经拿不到东西,烟杆也不曾悬挂在腰间之后,只是放下枯槁的手,看向庙内的塑像,沉默许久,方才缓缓开口:“老头子我没什么好说的。” “黄老头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钱熊勃然大怒,一脚踹翻面前的供桌,官靴踩在侧翻的横栏上搭着手臂,凸着豹眼:“包庇妖怪,使之肆意屠杀梅兰百姓,你罪大恶极!” 扭头看向黄袍道人,问:“道长,有没有办法让他开口?” 人死了,他没法用刑,但眼下不正有闾山宗高人。 陈道长笑了一声:“对待魂魄,老道是行家。” “冬生,春雷。” “弟子在。” “开坛!” 法坛迅成。 陈景道长左手持灵刀中正一劈,横于臂膀,右手捻诀至面前,法力汇聚成光在香炉中化开。 “请猖兵。” 大个的冬生从背着的背篓中取出一杆小旗和一卷画卷,慢慢打开画卷,立时钻出两个身披甲胄的兵将,盔甲兵器很是精锐,枷锁梢棒像是水火衙役,冬生恭敬的双手奉上小旗,陈景放下一把抓住。 呼! 挥动旗帜。 “拿下。” 两位从画卷走出的兵将上前就要押解黄木。 黄木岂肯束手就擒。 他虽然还不是鬼,然而这般情况和鬼也就是一线之隔。 只要鼓动法力养出鬼身,自然可以恢复生前大半实力。 还不等他反抗,那两个兵将抛出钩锁,一下子穿了他的琵琶骨,锁住肩膀,接着枷锁就套在脖颈上,使他再也不能挣脱。 兵将并出脚揣在黄木的膝盖窝。 扑通。 老庙祝跪在地上。 同时也看到两兵狰狞面容,青面獠牙,瞪一双猩红眼珠,分明是两头穿了甲的恶鬼。 成言难掩心中惊骇,肩膀陡然一沉,原来是师兄杨慎宽厚大手。 杨师兄笑呵呵地说道:“师弟真有福气,第一回下山就能看见闾山宗高功开坛指挥兵马。但也不用妄自菲薄,书院的本事不差。” 成言拱手抱拳。 半边身子踏在背包上的黑猫陆寻眯着金瞳,他记得,在宋员外家里的时候,老道说没带兵马,现在倒是见识到,确实手段惊人。 灰宝缩在老猫身前,它才不愿意面对这些猖兵。 春雷叉着腰,小脸上满是骄傲,炫耀的目光最终落在老猫的大圆脸上,似乎在说:‘看,当时就是没有带兵马,所以才显得我们窝囊。’ 黑猫嘴角笑意若有若无。 “接下来的场面恐怕不怎么好看,捕头可以带他们去庙外等候。”持灵刀的陈景笑呵呵地说道。 “道长……” 钱熊有些犹豫,他也很好奇闾山宗的道法,所以眼见一帮捕快没有动弹,个个伸长脖子,他就想问问是不是必须要出去。 “想留下也无妨。” 陈景没有强让他们离去。 话音落下,他就迈步走近,来到黄木面前,淡然道:“黄居士,还是说了吧,免受魂魄之苦。” “呵。” …… “啊!” 惨叫惊鸟飞,与惨叫一块儿涌出来的还有争先恐后的捕快,一个个只恨爹妈没给自己多生两条腿,出来的瞬间各自找了个地方,或吐或呕,还有一些腿肚子都在打抽抽,眼瞅着眼眶都红了。 马野阴沉着脸,猛灌了一口水袋里的水,擦擦嘴角递给杨慎,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灯火仍亮的小庙:“这他娘的是修道的?” 杨慎没有喝水的心情:“闾山宗以巫道法为主,手段酷烈些也是寻常。” 嘴唇颤抖的成言坐在台阶旁。 他再也不好奇刑讯了。 旁边蹲着喉头一直滚动的黑猫。 陆寻自觉见过不少血腥,然而这般手段还是太过挑战。因为是魂魄所以受刑更加冲击。 也就是呕习惯了,所以生生止住喉咙,否则现在草丛里此起彼伏的呕吐声中肯定有他一个。 不多时,惨声稍歇。 钱熊与陈道长走出庙门,身后跟着戴斗笠的剑客,剑客面无表情只是眼角抽动。 一大一小两个闾山学徒赶紧迎上来。 刚才他们也跟捕快们冲出门去。 钱熊看向众人:“他交代了。” “走吧,回去禀报大老爷。” 钱熊面色发白,嘴角抽动了几下。 …… 吕大老爷并不怪罪搅扰,当务之急还是拔除这个潜藏很深的妖怪窝:“说吧。” 钱熊略微组织一番言语才开口:“禀大老爷。” “黄木这厮早就和妖怪有勾结,他盖的这座庙供奉的就是桃源乡活佛,以前称为八大王庙、老庙。” “他给那些来祈福的渔夫一种灵物,让他们能够在浔阳江上抵达桃源乡。” 座下陈道长神情平静地品茶。 两道童站在道人身上。 春雷俯身在陈景的耳畔耳语一番。 陈景目光落在大黑猫身上,他确实觉着黑猫不寻常,不过这么多年见的妖怪多了,这种开了灵智的小精灵更是多如牛毛。本以为不是宋员外家的那只,没想到春雷跟他说正是那一只三脚猫。 黑猫似乎察觉到道人的目光,回转金瞳看了过去。 “还真是大将军。” 陈景微微一笑,轻声言语听起来像是风声,冲着黑猫点头。 老猫陆寻同样点了点猫头。 聪明。 这是陈景对老猫的第二印象。 第一个印象是宋府诉说的勇敢,不过也仅此而已。 一只连妖身都没有,话都不会说的精怪顶多让人注意。说不定以后会修出名堂,现在并没有什么奇特的。 灯火通明的正厅。 吕大老爷紧锁眉头,问:“如此说来,这个所谓的桃源乡早就存在?” “是。” “为何直到近期才出现珠宝兑换银两的事。” 钱熊答道:“禀大老爷,据黄木说是因为清泉寺被查抄,所以桃源乡准备用银子买下,以此为‘活佛’重新塑庙。” 吕谦一个头两个大。 又是清泉寺。 再看座下的诸位,大多都是为这座空寺而来。 知县吕谦再问:“可有进入桃源乡的法子?” “有。” “还需要什么?” “兵马。” 吕谦当即将手掌落在桌案上:“好!本县会让县尉配合你,调集兵卒剿灭妖患。” “三日后兵发桃源乡!” 48、桃源妖众 “黄庙祝死了。” 遗憾伤感的叹息犹如秋天的落叶缓缓飘落。 负手而立的大和尚望着远方红山,脚下潺潺汇流在身前长河,倒映蓝天枫火,也浮现出大和尚的面容。 圆目貘鼻,多层眼皮耷拉盖住眼中的慈悲,回首望去,稻田成梯,平旷沃野零零散散农忙的身影。 秋收已过。 倪先生上前一步,沉声说道。 “活佛,庙祝一死,恐怕官府已经知道桃源乡之秘。” 大和尚看向倪先生,问:“依先生之见,应当如何?” “只要百姓携带金珠宝贝走出桃源,我们便封闭村子,不用多少年便可借助他们的力量使活佛炼化梅兰。” 倪先生拱手讲述胸中计策。 本来可以更精巧一些,最开始打算利用清泉寺为跳板慢慢蚕食梅兰,介时活佛的法力将更进一步。 奈何事与愿违。 不管是多么精妙的计谋,执行起来永远不确定,越是环环相扣越容易出现问题,倒不如简单粗暴些。 就算纠集妖众打赢了这一波官军,朝廷也不会善罢甘休,倒不如说躲起来。 在活佛妙法下,镇魔校尉也不见得能找到桃源乡入口。 大和尚颔首应下:“好。” 黄昏。 桃源乡祭坛。 身披灰绿袈裟的大和尚盘膝静坐,望了望火红一片连山接水的天空,又看向陆续赶来的村民,桃源乡有三百多户人家,一部分是本来就生活在桃源乡的人,另一部分是逃难、迷路,亦或是活不下去被妖怪捡回来的。 西北大旱,东南乱匪成了气候,这小小桃源乡倒真成了一片世外桃源。 不过,如今也不太平了。 虾兵蟹将抬着巨大箱子走到祭坛前。 珠宝在余晖中闪耀。 拥挤在台前的众人脸上并没有什么诧异和贪婪的神色,像这种珠宝哪家没有十几斤,还不如浇灌稻田的大粪有用。年轻人对玉器珠宝已经没有多少概念,也就村中老人还记得在桃源乡之外,珠宝玉器的强大。 鲟力士和鲇力士站在两侧,恶形恶状的虾兵蟹将分列成队。 其他奇形怪状的妖怪噤声默立。 獭斥候面色凝重的按住腰间双叉刺,蛙小旗双臂抱胸,舌头滑过嘴唇没有去钉地上的小虫,一双大眼看着倪先生的背影。 “抬上来!” 在敲锣打鼓中,力士将两个箱子搬过来。 一打开,是白花花的银子。 “分吧。” 妖怪们就要分下耗费力气得来的银子。 “为什么?” 拿到银钱和珠宝的汉子不解高问。 倪先生拱手高唱了个喏,接着唏嘘道:“官府已经注意到我们,不日就会派兵讨伐,你们拿了银子和珠宝就离开桃源乡,各自逃命去。拥有这些金珠宝贝足够你们很好的生活下去。出去了,不要露富,置上几晌地,买个大宅子,娶妻生子,安居乐业。” 话毕,台下已然嗡嗡作响,接着沸腾起来。 山呼海啸般嘈杂入耳。 村长走上前,示意众人安静,叉手行礼向高台沉默的大和尚,又拱手给倪先生,这才说道:“小老儿今年七十有三,蒙活佛赐下灵药,身子骨硬朗,还可以披甲上阵杀敌,就让这些年轻的先走吧。” 里正袁杰恼道:“村长这是什么话,活佛没来之前我们桃源乡穷成什么样子,一家人穿一条裤子,家里女子小孩儿都露着腚。” “现在是什么日子?” “穿金戴银,年年丰收,还不用给朝廷交税,家家户户都能多做十几套新衣。” “难道还要听那劳什子朝廷的。” 为首青壮高声叫道:“倪先生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等识字学武,不是用来逃命的。官府又有多少人,索性真刀真枪地斗上一场。” “不错。” “就跟他斗一斗。” “……” 喧声更盛。 鲇力士大吼:“誓死追随活佛。” “誓死追随活佛!” 妖众高举手中兵器,齐声呐喊。 …… 县衙。 停尸房。 黑猫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对于陆寻来说算是轻车熟路,闻着烧焦味儿,很快就找到尸首所在。 小心翼翼地掀开收殓尸首的白布,搓了搓爪放在眼前的焦尸头上。 咔吧。 没有费力地将脑袋拧下来。 陆寻迫不及待地查看起庙祝之首。 【状态:破损】 【是否消耗骨灰修复】 陆寻神游天外将注意力落在盛放骨灰的空间。 【骨灰:七钱】 “修复。” 消失了一小堆儿骨灰。 【老鳖庙庙祝‘黄木’之颅】 种类:蠃(民—人) 品质:普通 戏术:古彩戏 法术:烟丝 雾化 经注:曲水畔有庙,常为渔人卜,凡有所求于江上者,满载而归。庙祝指以示予,曰:此海老爷之能也。 【知恩图报】 陆寻略感失望,虽然是普通品质,却拥有一戏两法,哪怕是粉碎获得的骨灰也肯定不少,花出去的五钱骨灰倒也不算打水漂。 上回为了壮大五通山君把水寨匪首的头颅粉碎,回现代确实需要一个人形,黄老头儿正合适。 “知恩图报。” 陆寻暗自思索,黄木的愿望应该和桃源乡有关。 倒是可以直接去问黄木的魂魄,现在就被扣押在闾山宗高功的坛子里。 也就那么一想而已,去问魂魄岂不是节外生枝。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行的三个目标才达成一个半,四百万还没着落,心中估摸算了算日子,应该还有很长时间准备,不用急着返回现代世界。 收起头颅匆匆离开县衙的停尸房。 月下。 一条人影辗转腾挪,深秋夜风飕飕,颗颗汗珠从皮下渗出,单手剑角走如蟒,双手剑稳准狠戾,大开大合却又蕴藏中正搏杀的金戈铁马,陡然一动,汗珠随着筋骨震动崩碎溅在地上,人影缓缓收招。 又见一灰毛大老鼠仰口对月,盈盈光华环绕在身侧。 神鹰展翅金鸡独立势吸收月光。 呼吸法放慢,施以猿舞,成言胸口悬挂的鸽子蛋大的宝石片形成一道淡淡光圈。 老猫静伏于房檐看着院中的青年,微不可察地点头。 总结绘制的猿舞确实不错。 但正如孙申说的那样,还是得见见山君施展,否则不能尽得其中三昧,照谱子练只算是照猫画虎。 察觉到有人的成言眸光一凝。 喜道:“猫叔。” 五通陆寻点头,示意成言认真学习,接着施展猿舞。 不论多少次观摩仍未消心中震感。 皓首白躯,赤面青牙的大妖怪传习高深武艺。 这是成言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事情。 49、择日发兵 薄雾蒙蒙,秋高气爽。 至晨昏未明之际,是日月失色的苍蓝天空。 老成头儿忽然坐起来摸黑擦亮火折子,点燃遍身油腻的灯盏儿,屋子亮起青白色的光,在光芒下老成抽出宝刀,铿,寒光掠过人眼让屋内多出冷寒。 老婆子跟着坐起,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棉衣。 “他爷,这就去吗?” “唔。” 老成应了一声将钢刀回鞘。 刀是好刀,他花了三两银子在城南欧铁匠那里打的。 陪着他南征北战,在江西砍僵尸,平叛杀乱匪,九江斩死妖怪,本来也应该和他一样享福的。 但人总是不容易享福的。 刀也不容易,享福就锈了。 老成整整磨了一个下午,才恢复往日的锋利,亦如现在披甲的他。 老婆子系甲绳打上结,呜呜地抹眼泪,不敢大声怕让儿子和媳妇儿听见。 老成没有安慰也不曾喝止,他按实铜烟袋锅子,左手拿着烟杆儿裹着黄铜嘴嘬了一口,就这么默默地攥住老婆子粗糙干瘪,为家里操劳的手,搓了搓,低低地说道:“歇着吧,睡一觉,家里有他和他媳妇儿。” 吹灭油灯,走出房门。 门口。 成梁举着灯笼在喂青驴。 老成头儿坐上车,车上还有一件箱子。 成梁递过来一壶热豆浆,蒸得透透的光饼,以及就着吃的五干儿,前两个家里能做,五干得去集市上买,也是昨天备好的。 家里对老成和小成从来都不马虎。 成梁老实巴交的模样也不像是牢头儿家里的,倒像是为爷俩牵马赶车的壮劳力。 老成干瘦的手搭在箱上:“这套甲本来是打给你的,你不穿,你儿子要穿。” “爹,战场上刀剑不长眼,你照应着他。” 成梁没去看甲箱,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杀个鸡都踌躇良久,夜里老鼠从床边爬过去,也没起身去打死,任由它们过去。 正因如此,小成养灰宝的时候没有遭到家里的反对,家里很容易就接受了灰宝。 这性子太软,当不了衙门的差。 “放心吧,我拼了这条老命也护着他。” 成梁摇头:“不是,老叉别这么说,都得好好的,我就是怕……。” “穷啊,你那时候病了,没钱抓药,我把棉袄当了还是不够,好在我还有一把子力气,朝廷征兵先发一个月饷,我知道那是买命的钱,没办法,得拿。”老成狠抽了一口,吐出雾气在灯笼光中,白茫茫的。 “在战场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我在军中熬出真气,砍下多少颗脑袋才创下家业。” “怕?” 老成嗤笑一声,噗噗吐出呛人的旱烟,干裂粗糙的手掌挥了挥扫去烟雾,露出一双明亮的獾眼:“怕就不做砍人头的买卖”。 “爷!” 小成就在县衙门口等着,看到驴车赶来高兴招手。 老成脸上挂起笑容,和小成父亲把箱子搬下来。 成言说道:“爹,回吧。” 小成父亲张了张嘴望着成言:“万事小心,别那么拼命。” “他叔……” 成梁抱拳也不像武林人士,就是市井中的小掌柜。 他没读过私塾,实在说不出什么激励和鼓舞的话,甚至连关心都很生硬。 把装着热乎豆浆的水袋塞到成言手里,这个黝黑的汉子亲手为成言披上盔甲,然后赶着驴车踏上已见清晨明色的长街。 街上蒸笼热腾腾的气和雾交织在一块儿。 成言望着背影渐渐消失在街口。 趴在背包上老猫晃悠着尾巴打着哈欠。 自从变成猫似乎总是睡不醒。 “早些年我在军中追随魏提辖,他曾说过一句话:杀猪下三滥,杀人上九流。趁着还能动手,多砍几个。”老成搓灭旱烟锅子,背着手迈步踏入县衙。 成言忙追上来,溜达在胸口的灰宝儿探出小脑袋。 越过门槛是一位端坐桌后的老吏。 老成笑着打招呼。 成言乖乖地叫了一声叔爷。 老吏抬手指着县衙更大的院落。 一入内院,人头攒动。 老猫陆寻发现一件事儿,那些着甲的兵卒有说有笑,并没有因为要打仗而笼罩一层肃杀而阴霾。 还有些在散自家卷的烟卷。 三三两两的聚着。 这倒是让他想起前些时候,和赵甲一块儿在浔阳江上迎击水匪,那些兵士大多都是这般模样,甚至表现的更加轻松。 如此心态挺好,至少在面对妖众的时候可以举起盾牌,拉满弓弩,也就足够了。 陆寻悠着大尾巴挪动个更舒服的位置。 成言支上一个小桌:“猫叔,吃点儿东西吧。” 身旁的灰宝儿胡吃海塞之后打了个饱嗝儿,老猫正准备饮豆浆嚼五干,瞥见房檐上的鹰眸目光,于是冲着成言‘喵’了一声,成言错愕之余就要掏出笔墨纸砚,他就算和猫叔有点儿默契也没法理解猫语啊。 扑棱棱。 夜鹰无牙落下来,像是走地的公鸡一样迅速跑到老猫身旁。 猫爪指了指它,又指了指桌上的食物。 成言恍然,笑着说道:“吃。” 他父亲给预备的干粮很多,豆浆装了满满一大袋子,莫说是三个精灵,就是再养一个大妖怪也绰绰有余。 “李叔,一起吃点儿不?” 望见走近的李松,成言举着光饼。 “不了不了。” 李松好歹也是个汉子,哪里要去跟小孩儿抢食儿,再看围坐一桌的,黑猫、老鼠,以及一只看起来快要成精的鹰,他更不会和家禽坐一桌儿了。就是来得早,又不是行伍队中的,所以来寻熟人说说话。 “你爷呢。” “我爷爷去见县尉和大老爷。” “叔,你真不吃?” “我吃过了。” 李松讶然失笑,四处瞧着,眼睛一亮,抱拳摇手道:“道长来的挺早啊。” “李居士。”陈道长领两个徒弟走近。 “道长,李前辈。” 杨慎和马野两位师兄也到了。 “阿弥陀佛。” 觉明大师和小和尚抵达。 成言腮帮子鼓着,一只手抓着肉干,一只手捏着光饼,囫囵道:“姑奶。” 郑神婆身着玄色花衣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剑客身上:“就是你杀了黄木。” 抱着剑的剑客抬起帽檐露出一只寒霜剑眸,嘴里仿佛含着一块儿不会融化的冰块:“他该死。” 神婆还要说什么就被李松打了岔:“他姑,黄伯勾结妖怪残害百姓,这没得回旋。” 老妪眉毛动了动没有再说。 她和老黄多年交情,在梅兰这地界上两人也算叱咤风云。 如今人没了,怎不让人唏嘘。 莫约两三刻钟。 锣鼓声响。 身着官服的梅兰县大老爷吕谦登上前方搭起的石台,高声道:“匪要剿,妖怪窝更得剿!” 大老爷更是许诺,凡是参与此战的一人有三两银子的粮饷,若是战死了还有抚恤,优先选拔其家里的男儿,子承父业。 一番慷慨陈词,鼓舞士气。 “出发!” 披甲之士乘上县衙的驴车和牛车前往城东码头。 官船甲板延伸下来。 “师弟,你跟着我们。” 眼见成言要去行伍编队,杨慎一把拉住他的肩膀将成言拽到身旁,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严肃道:“一会儿打起来,不要离我和你马师兄太远。” “嗯。” 成言点头,他本来就是代表着白鹿洞书院,肯定听两位师兄的话。 船在江上飘了小半个时辰。 雷济向着闾山宗的陈道长微微拱手道:“道长,可以开始了。” 陈景当即捻诀,以天干甲子印指向前方:“开坛。” 风起,雾来。 水天相接。 忽然。 大船分开的水流涌动成逆,飘落的桃花瓣顺流而去,一股清香自两岸传来。 破开眼前的薄雾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桃花林。 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落英缤纷。 “靠过去!” 50、入乡随俗 钱熊叉手行礼,道:“三老爷,还是由我等先去探探。” 万一有诈岂不是葬送朝廷兵马。 倒不如他们几位艺高人胆大的先看看情况。 县尉雷济眺望远方,收回目光,点头道:“也好。” 说着抱拳拱手向几位奇人:“有劳诸位。” “还请县尉稍歇。” 李松艺高人胆大,身上的软甲并不妨碍利落的身手,稍微一蜷腿儿,‘嘭’的落在地上,手中虎头枪耍弄个枪花。 一回头就看到道士、和尚飘下来,着儒生劲装的读书人轻巧落地,剑客和神婆则比较朴素。 倒是同样身着甲胄成言看起来有几分狼狈,不过背包上的老猫和肩膀站着的灰鼠冲淡了这份滑稽。 左肩上的鹰嘶鸣一声振翅高飞。 走鼠飞鹰让人侧目。 这几只异兽眸光盈盈明显开了智慧,哪怕还没有成为妖怪也成精了。 暗道:“成家小子运道不错。” 寻常人能得一只成精异兽相助就已是极大的幸运,成家小子身旁竟有三只。 “大师,道长,两位前辈可看出什么?” 杨慎拱手向道与佛。 陈景捋须沉声:“我闾山宗对幻术和秘境勘察都比较一般。” 说着望向一旁着素色僧袍的觉明大师,道:“听说东林寺有二十四房,其中幻般若金刚法专镇幻术,不知大师可否露一手?” “闾山宗道法精湛,五部大科各有妙用。既然道友如此谦让,贫僧就献丑了。”觉明双手合十,默诵咒文,双目灼灼光色掠向桃花林,金刚法眼洞视百步林子,光芒渐熄,长声说道:“此地原先被蜃气遮盖,如今才算显露真容。” 言外之意此地并非幻术造就。 钱熊举起令旗打旗语。 “定锚。” 雷济大喝一声。 轰隆隆。 铁索勾连而成的硕大船锚迅速抛下。 激荡流水也无法撼动船身。 甲板在精壮汉子们转动船舱内部器轮时缓缓伸出,慢慢搭在桃花林的岸边。 少时。 上百位披甲兵士集结踏出官船甲板。 一营人马顺着桃林走入深处,至尽头被山岳阻挡不能前行。 “路呢?” 县尉雷济看向钱熊。 他虽然拥有真气,可是本事大多都是战阵厮杀,一般这类难题都是六扇门的捕快处理。 钱熊夹在手指间一张符箓,微微晃动手腕就燃烧起来,诧异道:“奇怪。” “找!” 雷济当即下令众人寻找桃源乡的入口。 几位因各种因缘际会的高人们各展神通。 成言走到墙壁前伸手摸了摸,压低声音问:“猫叔,这好像是一座……” “吱吱。” 站在他肩膀上的灰宝探出头冲着一个地方指了指。 “喵。” 陆寻听懂了灰宝的意思,示意成言过去看看。 成言走到那片平整的山石前伸手摸索,顺着他手臂跑到前端灰宝左右嗅了嗅,小爪子敲了敲其中一块儿石面。 吧嗒。 一颗鸽子蛋大的宝石片当即出现,接着整面墙壁迅速扩展出波纹,让车成言想起书院后山禅院里的壁画。 往前一探,果然畅通无阻。 “这里!” 高声兴奋的呼唤吸引了众人。 钱熊大喜道:“待剿灭妖巢定禀大老爷为你记一大功。” 县尉雷济看着山体没有上前,而是说道:“内里空间狭窄,行伍不易施展,还请几位高人引出妖怪,我率军卒在此等候。” “半个时辰后。” “如果你们没有音信儿传出,我就会带大军杀进去。” 钱熊叉手行礼唱了一声:“喏。” 陈景从两个徒弟手中接过背篓,道:“你们留在这里。” “师父,师弟留下,我跟你一块儿去。” 冬生站出来。 “善。” 那边觉明大师也让小沙弥和大军待在一起。 杨慎刚想开口,就听成言要求道:“师兄,我得进去。” “你。” “绝对没问题。”成言保证。 他毕竟练了十年剑经,又观想大妖怪,多日修行猿舞积累真气,如今怎么也算一个小高手。 “他们……” 师兄杨慎的目光落在黑猫和大老鼠身上。 “我会照顾好他们。” 马野师兄眉头一簇冷笑道:“年轻人的自信。” 连僧道都没有带上孱弱的徒弟,成言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保护脆弱的猫鼠。 少年人的天真,只有经历战场残酷的洗礼才会明白,所谓的‘照顾’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灰宝留下吧。”成言把老鼠托付给他爷爷。 随后看向猫叔。 老猫微不可察地摇头,他就是为这件事来的,怎么可能止步于此。 言罢。 着甲的钱熊走在最前面,僧道和白鹿洞书院的学子打头阵,神婆、剑客和武人也不曾落下,成言被安排在后阵。 甬道狭窄,黑猫匍匐在背包上,对于人来说内里黑暗,然而猫眼中却是灰蒙蒙的浅蓝色。 他清晰地看见墙壁上有开凿的痕迹,整体极长,尽头一点白光飘摇,看起来近依然走了数十步,映入眼帘的是豁然开朗的天地。 天蓝地阔,河流清澈。 眼前的湖泊并不小,一座由小船平铺水面形成的长桥通向对岸。 正检查船桥的老船夫惊讶地盯着众人,诧然道:“你们从何而来?” 觉明大师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鞠躬行了一礼,和善的说道:“阿弥陀佛,老人家,我们应梅兰县邀请,来此地斩妖除魔。” “没有。” “什么?” “清平世道哪有什么妖魔鬼怪。”老船夫笑呵呵地用手里的木槌敲敲打打,身旁的鸬鹚伸头缩脑。 桥面上方是实木板铺就,底下则是一艘艘固定住的小船。 这条道路一定很多人走,否则不需要一个老船夫在这里较大范围的修缮。 “老头子我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妖怪,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前面镇上打听。” 弓着身子的老船夫直起腰来指着远方烟火繁华的小镇,笑着说道:“那间,红墙黑瓦晒秋的房子就是我家。” 李松诧异的眺望远方,映入眼帘的是井然有序的梯田和环水而建的小镇,仿若一片世外桃源并无妖怪踪迹。 他不由得看向钱捕头,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情报有误,这里怎么看也不像是妖怪窝。” 钱熊从怀中取出一方灵符团成的竖卷,示意李松塞入鼻子。 李松照做,蓦然发觉眼前多出灰色妖氛。 “此符可观妖气。”钱熊准备了很多这种卷。 正要分给众人,就瞧见郑姑摆手道:“官府的手段确实不错,不过我们也不是吃素的。” 51、中伏 铃铛‘叮’的一声。 白乎乎的小手捂住神婆郑姑的眼睛。 都说猫狗的眼睛能看见人不能看见的东西,黑猫侧首过去,金瞳中浮现一个白胖福娃娃骑在神婆郑姑脖子上。 陈道长单手结印捏住鼻子:“冲龙玉神。” 万千气味儿涌入鼻腔。 “天眼通。” 觉明大师合十一诵。 成言目光中神采闪烁,果然都身怀绝技,想到这里看向两位书院师兄。 杨慎与马野凌空画出一道奇异纹路,异口同声:“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嗡。 眸子被青光覆盖。 杨慎和马野望向小镇气息,发觉确有丝丝妖氛夹在其中,但是整体看起来并不浓郁。 “船桥得修补,不宜走人,诸位如果不嫌弃就乘小船渡河吧。” 老船夫踏回小船摇动船橹慢慢靠近众人。 老人的皮肤因常年曝晒呈现一种异样的黑色,在靠岸的时候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瘦削面容。 他先是将船上的鸬鹚都赶下水去,腾出了地方,这才笑着招手道:“几位,上船吧。” 李松叉手礼道:“多谢船家。” 钱熊眯着一双豹眼,低声说了一句:“都小心。” 众人相视,陆续登船。 船橹一摇推动小船向对岸而去。 老船夫挨个打量着众人,目光落在钱熊身上,蓦然开口道:“村子里,有一些是前朝遗民,还有些因为躲避战乱和旱灾,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安稳的地方,没有官府,也不见兵荒马乱。” “一会儿你们逛了村镇,吃了便饭就赶紧走吧。” 李松目光回转向船夫,说道:“老伯,你们这里确实有妖怪,他在梅兰县杀了人藏进来,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就赶快告诉我们,我们除了妖怪就走,绝不会坏你们安稳的生活。” 老船夫问道:“差爷觉得呢?” 钱熊相较于平日少了懒散,神情严肃摆正气质。 后方的日子确实比一线从容,也正因如此他才会退到梅兰从赵甲手中接手。 多年的经历使得他混成老油子,很快就从老船夫的话语中咂摸出味道。 他完全可以谎话连篇,告诉老船夫如今依然是清平盛世,然而他一个三法司衙门的小捕快根本无法保证什么,承诺亦如泡影。 钱熊只能讲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如今或许妖怪还伪装成善,那是因为你们气盛正壮,等你们的力量不足,它们便会开始吃人,先吃童男童女,再吃老弱妇孺。不能因一时安逸而贻害无穷啊。” 老船夫摇动船橹的干枯手臂微微一滞,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奇怪,问道:“你会自废武功吗?” 李松看向两位书院学子,朝廷怎么没派些能言善辩的人来。 当年他在南洋闯荡,那些番邦小国的当官的,一个个巧舌如簧,曾有一个大寨聚事起义,人家当官的先以百姓安危诱出主犯,接着就荡平水寨。 怎么梅兰县这边的捕快嘴这么笨呢。 不管有什么要求,先胡乱答应下来就是,反正那是你自己答应的,又跟朝廷何干。 到时候村子一灭,人一杀,谁知道你曾干了什么。朝廷还得当事迹好好宣扬呢,加官进爵就在眼前。 真是不懂变通。 于是他赶紧接过话茬,想说些漂亮话,却被老船夫随口一问,脱口而出:“怎么会。”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对啊,怎么会!” 老船夫冷笑一声,‘噗通’,径直跃入湖中。 变故惊讶众人,随之而来的就是紧张,小船在湖中没了船夫,怎不让人慌乱。 老船夫一入水原来平湖水面顿时泛起浓浓大雾。 “小心。” 钱熊激发身上的甲胄纹路,甩出定风符,眼疾手快一把摁住船橹,然而江水波动根本不给人应变的机会。 厉啸搅动浓雾,数道阴影冲击小船,霎时,这一叶扁舟成了无根浮萍任由河水抛飞、摔打。 狂放飘摇,来去旋转,仿佛有一只巨兽将小船当成簸箕,要将众人筛下去。 “水下有东西!” 堪称巨大的黑影迅速贴近船底。 啪! 小船高高跃出湖面,在半空中四分五裂。 船上几人早早飞扑出去,成言毕竟还年轻,临场应变不如他们老辣,两位师兄因为借力飞身来不及回转救人,眼看就要落水。 水下阴影在雾中看不真切,但肯定是极为可怕的怪物,否则无法爆裂小船。 果然如师兄说的那般,一到了战场上,练的、教的,俱忘了。 这样的情况他就是想施展功夫也没法子,顶多摔远一点。 想到这,成言奋力扭转身躯。 嗒。 一只粗毛猿臂伸展,拽着锦包将他提在半空。 成言扭头一看。 赤面青牙,正是五通山君。 即将跳出嗓子的心又放回去,呼吸法稳住急促的气息,刚要说些什么,冷不丁一瞥,接着瞳孔一缩,骇然道:“叔,你会飞?!” 五通陆寻摇头俯视脚下,他并没有飞起来而是踩在水面上。 水下阴影急速袭来。 粗粝的长矛刺开水面直奔陆寻。 戏水! 周遭顿时升腾起一道由水流铸就的圆柱高台,将提着成言的陆寻顶起来,也将出手的虾兵裹挟进去。 水台骤然坍塌。 犹如坐过山车一般,提着成言的陆寻快速下降,一脚跺下去。 嘭! 虾兵喷出鲜血坠落回水中。 皓首白躯的禺狨山君飘落水面,一朵血色梅花在陆寻脚下绽开。 其余几位亦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道长带着徒弟冬生立于一旁的船桥上。 觉明大师一苇渡江,踩着碎裂的一块儿木板静立水面,脚下轻轻一荡,已经距离岸边不远。神婆郑姑坐在一个小盆里划向对案。 李松与钱熊各自抱着一大块儿船体残骸,冬生伸手将他们二人捞上来。 剑客早早回身,他的面容被斗笠遮掩看不清,一双寒星眸子似在搜寻什么,手在抖,关节因太过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声响,白得瘆人。 书院的杨慎和马野脚下虚掩一方倒扣在水面的桶,他们两人距离成言最近,两人早早伸出援手准备拉成言一把,不想一大妖怪将成言提溜在手中。 两人惊诧不已,又听到成言呼唤猫叔,于是没有声张。 噗。 噗噗。 一道道水柱升起,跳出身形各异的妖怪。 为首者身着青衫儒袍,白面束发,身旁簇拥择人而噬的妖魔。 妖云雾气笼罩河面,小桥上站不下这么多虾兵蟹将,只能隐约看到眼睛的光芒闪过,像是令行禁止的行伍军队将江面截断在此。 鲟力士在左,獭斥候在右。 粗制铁器剑戟林立,肃穆森然。 水面端是不宜久留之地,来此斩妖除魔的几人兔起鹘落登上岸。 …… 甫一上岸。 又听一声傲啸高叫。 “拦住他们!” 埋伏在暗处的村民乌泱泱堵住众人进小镇的路。 52、杀气烈 为首的几位赫然着甲胄执兵器,身后健硕村民纷纷弯弓搭,箭瞄准了一行人。 李松眼中早就没有了最初的从容,脸上的神情惊奇又恐惧,再是过了完整三关的武人,依然在蛮牛境徘徊,九牛之力都没有炼出。 一轮箭羽射下来,稍有不慎就是重伤。他是很想要清泉寺的地契开镖局,那也得有命回去拿。 刚才跳船的老船夫从人群中走出,斗笠背在身后,叉手行礼道:“几位差爷,老朽是这桃源村的村长。” 老村长看向众人,继续说道:“我们桃源乡没有妖怪。” 钱熊胸膛起伏,瞪着一双豹眼,心中后悔不已,早知是这般情况应该让县衙兵卒跟他们一块儿进来。 此时不是恼恨的时机,他当先一步站在众人身前,道:“我乃朝廷三法司衙门,地司镇魔小旗官,钱熊。” 说着从叉手行礼变成抱拳,拱手一拜,朗声说道:“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难道你们就真的能彻底封闭桃源乡不再出去?一旦厮杀起来,生死各安天命,朝廷大军就在外头,必使村子生灵涂炭。” 此言一出,弯弓搭箭的众村民神情各异,人都向往安逸,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 桃源乡的日子过好了、过富裕了,也有炼出真气的武人,可他们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果能够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他们也不愿拼命。 朝廷的大军不是说说,那是真的会让整个村子覆灭。 钱熊一看能说动,忙趁热打铁补充道:“我们此来只针对妖怪,诸位都是被妖怪蒙蔽,若能弃暗投明,大老爷一定会上奏朝廷嘉许。” “地是你们的地,村子是你们的村子,朝廷也不会无缘无故去抢夺,否则天下人如何看待朝廷。” “与我等一齐诛杀了妖怪,方是维系村子生存的康庄大道。” 鲟力士大怒:“你放屁!” “分明是那些渣滓不遵守约定,花光了银子。” 人怎能这么无耻,颠倒黑白污蔑它们。 钱熊沉声道:“你们杀了人,杀朝廷的子民。杀人就要偿命!” “说得好。” 啪。 啪啪。 青衫白面人笑着拍手。 眼见倪先生开口,一众村民不再交头接耳。 倪先生淡淡地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人不是我们杀的,是你们梅兰县的窦家联合他人开设当铺,捕捉到他们后杀了他们。县太爷不敢抓窦家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能怪在我们的头上。” “乡亲们,你们以为我们死了,官府就会罢休吗?想一想妻儿老小,想一想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在桃源乡是粪土,拿到外面就是价值连城的横财。” 倪先生一指着甲的李松,道:“你想开镖局和武馆,活佛可以拿出金银珠宝帮你。” 一摆手,鲇力士将一大箱金珠宝贝摔在岸上。 轰隆。 箱子摔碎淌出红白彩色的珠宝。 “你想攒家当,想拿多少就拿多少。”说着倪先生又一指神婆郑姑。 “一个清泉寺而已,有银子,可以建两座、三座……”倪先生高举双手看向僧道和书院学子,平静地说道:“把珠宝换成银子之后,完全可以在梅兰县周围起几座庙宇学堂,也就不用再争抢。” 倪先生望着钱熊,嘴角勾起弧度:“朝廷在乎的是安稳、和平,以及税收,死太多人,你猜会追究谁。不如就拿了钱财,足够儿孙辈子享用。” 钱, 能解决非常之多的问题,调和矛盾。 五通陆寻冷眼瞧着,他当然爱钱也缺钱,如果桃源乡能拿出充足的宝物,他愿意拿钱走人。 毕竟他跟妖怪没有深仇大恨。 李松眯着眼睛,蓦然问道:“这些不会是用法术变出来的吧。” 倪先生嗤笑一声:“僧道高人俱在,书院儒生吐一口浩然气,是真是假自分明。” 李松走上前抓起一把金珠宝贝塞进口袋,仍觉得不痛快,卸下身上的重甲,用布匹包成两个大包袱,整个人揣地鼓鼓囊囊,索性用长枪挑起两个大包。不像武人,倒像是田间挑粪的青壮汉子。 郑神婆走近抓了两把,没有多拿,并不是她不贪,而是她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 有所得有所失。 这是大鱼告诉她的,也是她的力量来源。 冬生看向师父陈景道长。 陈道长老神在在。 成言左顾右盼,他也想去拿一点儿,不过看到身旁猫叔神情冷峻,没有表示,他刚有所动作,迈了一步就没再动弹。 突兀感觉脚下湿漉漉,好像水流在涌动,不过他也没在意,更没有开口询问猫叔。 马野别过头,压低声音,小声嘟囔一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杨慎则皱紧眉头,没想到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棘手。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解决,只能等回去利用同心巢发书信,问问书院的意见。 觉明大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想见他。” 倪先生眉毛一挑,奇怪地问:“大师想见谁?” “施主知道我口中的谁。” 倪先生诧道:“原来大师想见活佛。” “他在哪儿?” 清冽的男中音响彻,却不是觉明开口,而是按着剑柄的剑客。 倪先生目光一凝,盯着踏行而来的剑客。 斗笠微抬。 飞来一双星霜剑眸。 一人一怪,隔空相望竟弥漫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机,倪先生恍惚间看到一只暴烈白虎蹲踞河堤,獠牙大口衔一柄染血长剑。凛然杀气仿佛化作实质,倪先生看向自己手臂,细小疙瘩竖起,转眼,猛虎又化作一个素袍劲装的剑客。 倪先生轻声呢喃:“好烈的杀气。” 剑客距离船桥不过三丈。 “他在哪儿?!” 倪先生摇头不语。 “不说,就死!” 虎跳! 猛虎跳涧,凌空挥出一爪。 “放箭! 弓弦惊作一声响。 嗖。 箭雨挥洒。 “戏水!” 五通陆寻脚下湿地骤然翻涌掀起,形成一块儿泥土大盾顶在众人身前。 陆寻再一次加固大盾。 夺夺夺。 数不清的箭矢钉在泥土混杂的水盾上。 崩山! 大盾陡然崩裂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惨叫和闷哼响起,割麦子般倒了一片。 眼见再没有弓箭手威胁成言等人的性命,陆寻眼中凶光大盛,回身一步腾空,直扑船桥上的青鳞倪怪。 此一时,倪怪正与剑客交手。 倪怪以铁爪相斗。 剑客腾挪辗转晃长剑错开铁爪迸出一道血花。 同时倪先生的铁爪错开剑锋钉住剑客。 剑客腹部出现五道血洞,只得腾挪后跳拉开距离。 那些个力士斥候、虾兵蟹将,耀武扬威把剑客围住,乱刀砍去,只听‘啊’的一声,剑客被劈入水中,血光融入江流。 剑客从河流中飞身一跃,健硕鲟力士手持大刀径直劈过去,就要置剑客于死地。 说时迟那时快。 雪毛猿臂轰出一拳迫使鲟力士不得不回防,恐怖的力道,让鲟力士根本保持不住身形,铁石般噗通跌进水里溅起浪花。 剑客有了喘息机会,爬上岸。 倪先生将目光从剑客那里抽离,回转一瞥走上船桥的白猿怪:“又是你。” 53、金光洞开(二合一) 倪先生饶有兴趣地看着正走来的赤面禺狨怪,笑呵呵地说道:“他们各有愿望,你又想要什么?是取清泉寺立庙安身,享受人间香火,还是荣华富贵,妻妾成群,纵情享乐,亦或是拥有远大抱负,更进一步?” “你实在不应该与桃源乡为敌。” “无论你要什么,活佛都能满足。” 身披青黑裙甲的陆寻脚步一顿,声音一挑:“哦?” 声音从肺腑赶出来,半信半疑中夹杂渴望,鎏金妖瞳凝于倪先生,沙哑道:“我确实有一件想要的东西。” “旦说无妨。” “脑袋。” 倪先生从容的神情一僵,微笑的嘴角渐渐放平,眼眸被眼帘覆盖,化作两道血色寒光:“不才在下的脑袋值多少两银子?” 陆寻如实相告:“二百两。” 倪先生嗤笑一声,抬手一指河岸上的烂宝箱,堆砌着流淌出来的金珠宝贝:“那里有十几个二百两。” “不够。” “你想要多少?” “这要看他的脑袋值多少。” “活佛的头颅值多少?。” “我希望是九百八十万。” 有零有整。 倪先生一时竟没有听懂陆寻的意思,不过白猿妖怪眼中的那份认真和渴望做不得假。 鲇力士盛怒,挥铜锤领兵将就准备围杀禺怪,蛤蟆头领和獭斥候分别站立两角,落水的鲟力士也爬上船桥。 只等倪先生一声令下,他们一拥而上乱刀砍去将禺狨怪剁成肉泥。 倪先生抬手制止,示意兵将去帮村民围杀其他人。 妖怪们得到授意迅速登岸。 漫漫船桥,一左一右,只剩下两只大妖怪。 倪先生冷笑一声:“手下败将。” 旋即扯掉身上儒生装扮。 原来被剑客斩开的伤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青黑鳞甲皮肤,鸭嘴鼍龙兽首,以及泛着寒光的铁爪。 倪怪甩着秃毛铁尾,大踏步向前。 做为活佛的护法金刚,他的实力毋庸置疑,那日若非顾及县衙兵卒的围困,他已经宰了这头闯入梅兰县的禺狨怪,血盆大口微启,涎唾粘连锋利獠牙,夹杂腥风:“既不知死,也罢,我便成全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陆寻兽瞳涌动血丝,身上寒毛竖起,激斗的兽血在体内沸腾。 一步迈出。 嘭。 恐怖的力量直接将船桥生生踩进江流,迸出半丈白浪花。 皓首白躯奋力一跃,三丈距离不过眨眼之间。 飞猿。 白猿飞崖已近身前,猿臂一展,先发先至,铁拳直奔倪怪面门。 倪怪以鹰爪散手叉住铁拳,兽脚稳住拳架,接着船桥反推的波浪错开陆寻长臂,铁爪前三指成钳,左手顺着长臂擒拿陆寻肩胛,右手变爪为指奔向檀中穴。 “故技重施,找死!” 左手一挡,顺势攥住双指,一掰一拧。 嘎嘣。 倪怪铁爪被强大的力道拧成麻花。 没了双臂架住的铁拳顺势钻了进去。 结结实实轰在倪怪胸口。 噗。 血花挥洒当空,银色毛发愈近,红与白相撞激出点点斑驳。 有光? 陆寻眼中闪过疑惑,蓦然一闪,一道金光像是从远方打来,擦着他的猴毛重重地轰入河流,浪花翻涌化细雨盖过朵朵血色,也迫使赤面青牙的禺狨怪失去这一个乘胜追击的机会,重新审视战场,寻找施法术之人。 …… 铿。 兵刃对撞闪出火星子,横剑的成言侧身错开开山刀,刁钻狠辣的剑尖直奔虾兵的眼睛。‘铛’的铜锤抵挡住长剑,巨鲟力士另一锤直奔成言的脑袋。 “射人先射马!” 书院师兄杨慎手中浮现一道长弓虚影,浩然气凝成箭矢。 咻。 一箭射去撞在鲟力士的甲胄,使他踉跄挥空,趁此机会成言不退反进,长剑随着手腕一挽,缠绕鲟力士的手臂直奔脖颈。 光又一次闪烁了。 成言蓦然感觉身体一轻,侧首看去,诧异喜悦并行:“叔?” 陆寻妖瞳一凝,终于看清楚施展法术之人。 很高,鹤立鸡群,莫约九尺有余。 在村民和妖怪的簇拥中双手合十,锃光瓦亮的头顶分外显眼,圆目貘鼻,层迭耷拉的眼帘掩盖住眸色,一袭淡灰色僧袍,深靛色偏暗的袈裟掩盖住宽阔雄壮的体型,上窄,下也窄,如同橄榄球般矗立。 觉明身上劲装僧袍染血,面色苍白而不改,声音透着虚弱:“你错了!” 圆目貘鼻的大和尚低垂眼帘古井无波,淡淡说道:“佛说阿弥陀地上国,明耀十方土,光辉无量德。使安居乐业,远离八苦,照见五蕴得净琉璃世界。谁错?百姓之错,还是佛陀之错。” 觉明勃然大怒,白眉飞扬倒转,怒而冲冠,兜头大喝:“你这厮不过是浔阳江里的王八,偷学佛寺神通,幻出一蜃楼桃花乡,安敢玷污古佛经。” 大和尚始终平静,眼帘下的眸子微微转动从桃源镇收回来,定睛在众外人身上,磁性而浑厚的声音响彻:“那,看来,是贫僧之错。” “挽弓搭箭!” 老村长盛而高唱。 他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总之,能让他们这些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就要拥护,就是对。 将朝廷的鹰犬彻底驱逐! 现出真身的倪先生青筋暴起,怒不可遏的凶恶嘴脸更显狰狞,一跃从船桥跳上岸。 他绝不允许有人说活佛错。 血瞳审视白鹿洞书院的儒生,又划过被五猖兵马保护的陈景,最后落在觉明的身上,张开手,着甲村汉递上一柄铁胎弓。 吱呀。 弓如满月,弦欲崩。 “放箭!” …… 陈景一瞧这般架势和敌我的数量,挥动令旗指挥身旁十二位猖兵结成战阵将众人护住。 十二位缭绕森然鬼气的猖兵举起盾牌合成圆阵。 箭矢冲击盾牌的声响不绝于耳。 内部众人尽量伏低身躯,哪怕密不透风仍抵消不掉冲击。 陈景道长大吼:“走!撤出去。” “怎么走?” 抱着一个大包袱的李松仍不肯松手,身上伤势众多,腰间还插着一根折断的羽箭,原先揣在怀里鼓鼓囊囊的珠宝散落一地。 钱熊手臂颤抖鲜血顺着伤口流下,响箭在上空爆成烟花,然而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寄希望于山外的行伍能够看到信号,从而接应一二。 神婆郑姑身上的小娃娃满脸焦急,不断拍打郑姑肩膀。 杨慎深吸一口气,凝重道:“我们有一法。” 钱熊当即喝道:“还不使来!” “此法一出,我和马师弟恐怕会脱力昏死。” 杨慎严肃而期望地望向一旁的赤面青牙的白猿妖,又冲成言诚恳道:“师弟,靠你了。” 说着挪动目光看向马野。 两人起手画符,朗声道:“穆王逾轮,日行千里!” 符箓顷刻间画成,杨慎和马野面色骤然一白,眼珠一翻当场昏死过去,就在即将倒下的时候被白猿手臂捞起。 与此同时,随着浩然气的灌注和符箓对天地的沟通,一架四匹骏马,两两并驾齐驱的青铁大车将众人裹入车厢。 成言福至心灵跳上车架拽住缰绳,凌空一甩‘啪’的一响:“驾!” 青紫色的高头骏马希律律打了个响鼻,甩开蹄子向船桥奔袭,众人都以为这一定会连带着整个大车厢投入河流,没想到四匹逾轮拖着车厢踩在水面上,伴着密集的铁骑‘哒哒’和车轮滚动的隆隆声响彻,众人已抵对岸。 “会撞上去!”钱熊一跃来到成言身旁,他们进来的山洞隧道最多容两人并行,如今四匹骏马并驾齐驱,快是快矣,拖拽如此大车恐怕不用追兵,他们自己就会落得一个车毁人亡的地步。 成言想拉住缰绳控制骏马,可他能与两头大黄牛角力还略胜一筹的力量,却只让逾轮稍慢一些。 陆寻一步赶出四五米,跳在马背上,双手攥着缰绳控制穆王逾轮避开山石。 拖拽着巨大车厢的四匹骏马划出一个半圆,速度这才慢了下来。 然而身后追兵迫在眉睫。 虾兵蟹将的嚎叫近在咫尺。 蛤蟆头领高高跃起,咚,精准地蹦在车厢上方,咕地涨大腮帮,噗出一口浓烈雾气。成言翻身登顶,剑如银蛇撕开毒雾戳中蛤蟆怪,蛤蟆怪横刀斩来却见成言腾空一脚钻入空子,‘砰’的将蛤蟆怪踹下去。 “难道要下车?” “不能下。” 钱熊一口否决。 来时山洞顶多容两人并行,中间那段更是狭窄不能让一人通过。 一旦他们下车争抢起来,只会死得更快。 眼下白鹿洞书院的两个学子昏迷不醒,陈景道长需要指挥猖兵抵挡追兵,徒弟冬生身负不轻的伤,剑客腹部五个血洞,血染衣裳眼瞅着也没了腾挪的本事,神婆狼狈,李松始终护着还剩一包的珠宝…… 谁来断后? 郑神婆披散银发,周身浮现淡金色光芒,眼角飘淡灵气:“不下我们都得死。” “阿弥陀佛,贫僧来。” 觉明法师口诵佛经,双手不断变幻法决:“佛说阿弥陀,咫尺地上国……”冗杂繁复的咒语配合印诀转换,银白色的光芒盛放笼罩马车同时也覆盖众人,紧接着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中马车和他们迅速缩小。 眨眼功夫就已经变成木桶圆盆大小,活像是小孩儿的大玩具。原先狭窄的山洞一下子成了康庄大道,陆寻没有任何犹豫地拽起逾轮缰绳,让马车驶入其中。 “驾!” 身后追兵却并未甩开。 概因马车小了,哪怕使出吃奶的劲儿,速度也无法和大车轮相比。 不过,庆幸的是山洞毕竟能阻挡妖兵和村民的一拥而上。 眼看不能捉住狂奔的马车,又有山洞在面前,桃源活佛双手合十念诵经文,额头宝石绽放出一道云霞金光,直接将山洞劈开。 只见原本漆黑有星光的深邃一下子豁然开朗,开凿痕迹迅速向两侧撕扯。 …… 山外。 县尉雷济拄枪立于阵前,左右分别是百夫长和县衙捕头。 老成这个炼出真气的牢头儿同样在前列。 灰宝安静地扒着老成的衣襟,黑豆眼睛一直盯着黑咕隆咚的山洞。 雷济摩梭着长枪,冰凉触感让人心定,身旁的高头大马温顺地吃着野草,他拽住缰绳,问:“什么时辰了?” “报三老爷,隅中巳时。” “他们进去多久了?” “不到两刻钟。” 时间温水般煮着众人,在秋风和暖阳中感受不到光阴的流逝。 雷济以为过去了很久,没想到才不到两刻钟。 “有没有听到什么?”雷济眉头一皱。 严阵以待的官兵神色茫然,位于县尉左右炼出真气的百夫长和捕头仔细聆听。 老成搓灭烟袋锅子,起初他没在意,然而却感觉到怀里大老鼠的异动,聚精会神地聆听起来,隐约不够真切,于是他索性趴在地上。 愕然道:“马蹄声!” 近了。 却不是声音,而是一道被山洞吐出的骇然金光。金光犹如一道铁棒骤然扩大,接着向天空挑去。 山,便开了。 哪里还有什么山洞隧道,只有一座接天的峡谷。 天很蓝,地很厚,两侧峭壁万仞立。 青铁大车自远天尽头,卷起尘土,仿佛腾云而来。 “吱吱。”灰宝小爪子一指。 老成聚精会神,瞧见四匹并驾齐驱的高头大马于峡谷狂奔,一位身着青黑铁甲的皓首白躯妖怪正伏在马背上。 他一眼就认出对方。 “嘀!” 鹰扬天空,振开硕大翅膀,划过一线天。 骑着逾轮的五通陆寻仰头看去,蓦然发现天光大亮,再不复山洞模样,来不及多想,脱口而出:“驾!” 马车由水桶磨盘慢慢地变大,眨眼的功夫就恢复原来模样。 车厢内的觉明法师虚弱得差一点栽倒。钱捕快赶紧扶住对方,一眼就看到和尚额头细密的汗珠和苍白的面容,显然这门法术消耗甚大。 声愈近,车愈大。 雷济抬手,朗声道:“满弓!” 甲胄碰撞声响齐刷。 弯弓搭箭,拉成满月。 只等一声令下。 老成忙拉住县尉:“三老爷,万不可放箭啊。” “你可知……”百夫长勃然大怒就要抽刀。 县尉抬手示意噤声。 又是一个手势让拉弓的甲士们放松。 吱呀呀,弓弦松快下来。 令行禁止,整齐划一。 雷济斜眸一瞥,冷硬、狠戾,若老成说不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他会以扰乱军机之罪当场砍杀。 战场上瞬息万变,机会错过就是祸害,他不可能因为一家之言而让妖怪冲入战阵,害了他上百精锐。 老成迅速组织了脑海中的信息,力求一句话就劝住县尉。 “他们是钱捕快一行……” 54、猖兵鬼将(二合一) 雷济诧而紧锁眉头,正要开口,就见到青铁马车钻出一个人,挥动旗帜打出旗语。 百夫长和周捕头异口同声:“还真是!” “有追兵。” “满弓。” 雷济再一次发出号令,不过这一回直接越过了青铁大车,瞄准身后追兵。 “放!” “再放。” “再放!” …… 三次动作飞快。 嗖嗖嗖。 后面的箭矢追至天空赶上前面的箭矢。 晴朗天忽见黑云压城。 “驾!” 赤面猿猴驾驭青铁大车冲出峡谷,箭矢如流星般在身后划过。 闷响,跌倒的拥挤,血肉粉碎的腥味儿笼罩妖与人。 惨叫、哀嚎交织在一块儿。 鲟力士与鲇力士顶在最前,两怪各举圆木盾牌仍不可避免被箭矢射中,噗通,半跪在地上却并没有将手中的盾牌扔掉。 眼看第二、三波箭雨即将袭来,蛤蟆头领圆瞳睁大,它似乎已经看到自己中箭后的场景,应该会很疼,也许带着冰凉。 虾兵蟹将们惊慌失措,拼接甲胄,并在一块儿,希望能够接住朝廷官军的箭矢。 最前方的倪先生抓着两只圆盾拼命抵挡着。 “村长……” 炼出真气的里正扶着蓑衣老人。 着甲的前排众人结成阵。 老村长眼中的迷茫一闪而过,悲怆萦绕心头让他以为大限将至。 隆。 一道高大身影挡在了妖众与村民的面前,九尺有余的身形分外魁梧,背对箭雨,面对众人。 磐石般高耸阴影遮住了远天的光。 “活佛!” 倪先生惊喊出声音。 圆目貘鼻的活佛面容带着微笑,双手合十。 箭矢压来。 叮叮,铛铛…… 金石交击的声响不绝于耳。 青中带着浅绿色的僧袍破碎,露出背后一轮巨大仿佛灰月的大盾,袈裟系在腰间,张开双臂的活佛,虚抱妖怪和桃源乡的乡众,将狂风暴雨抵挡在山崖峡谷之外。 青铁马车迅速变浅,在军阵前消失,直将众人摔出来。 成言左右各架着一位师兄,忙在人群中寻找,定睛在爷爷身上,赶紧呼喊。 老成大步向前救助白鹿洞的两位儒生。 “军医!” 县尉雷济令喝军医帮助众人。 “师父、师兄,你们怎么样。”春雷哭腔飞奔至陈景和冬生师兄面前。 “你师兄中妖怪一叉,扶着他。” 陈景将已处昏迷的冬生托给春雷。 春雷大哭:“师父,鸣金收兵吧。” “收什么兵,若不能拿下清泉寺地契建立分脉,我回山如何见祖师!哭个甚,闪开。”陈景一把甩开春雷,身背令旗,手吃煞刀,脚踩罡步向山谷走去,十二辰猖兵形成一个尖锥军阵,遥望桃源活佛,捻符默念咒语。 “爷爷帮我照看两位师兄。”攥紧长剑,抹去鲜血,成言抽身直奔战场。 老成接住杨慎和马野,根本来不及喊成言。 “师父……”小沙弥搀扶着觉明大和尚。 觉明奋力起身却一屁股摔在地上,嘴唇苍白到颤抖,道:“没想到这厮将蜃楼与佛寺神通结合,创出这等桃源乡,我愧对师伯啊……” 师伯让他来此了结当年的因果,他却在神通上输了大王八不止一筹。 雷济翻身上马,双脚一磕马腹,骏马当即驰骋飞奔,挥长枪大吼:“杀!” “杀!” 铁甲战阵悍然向前推进。 骑马的雷济迅速越过率先杀来的几位奇人异士。 长枪直挑九尺有余的桃源活佛。 活佛背身以壳相迎,‘嘭’的一声,县尉竟被震落马下,眼看青麟倪怪杀至身前,森然铁爪的寒气如钢针刺来,铿,雷济架枪横挡,后退翻身想要上马,铁爪直接将缰绳切断,使得他不由地跌落。 锵。 一柄长剑自雷济身侧钻出,寒芒如飞星。 “找死!” 倪先生铁爪抓住长剑,脚下鸡步带动身躯,手臂一卷,成言的长剑就成了麻花,借此机会拉近距离,一拳轰出直奔成言的脑袋。 嘭。 成言瞪大双眸,铁拳停驻在他面前一尺不能再进半寸,概因一只血毛猿臂抵住了拳光以及高大的倪先生,成言惊喜侧眸:“猫叔!” 出手的正是披挂在身的陆寻,臂膀一拧一震,与之对拳的倪先生倒退三四步才稳住身形。 “雷伯,上马。”成言一把托起雷济,送上马背。 “好小子!” 雷济高声赞叹,双脚缠住马镫,眼中精彩连连。 此时,铁甲军已迫近,明明只有百人却黑如一堵墙,整齐的甲胄与妖怪和村众形成鲜明对比。 战阵厮杀没有那么多花哨,身着重甲的百夫长也是炼出真气的武人,照样顶在最前方,抡圆了砍刀。 百夫长与四人成排,并一伍,左手持盾,右手持刀,大吼:“杀!” 刀砍下去只有闷响和惨叫。 嗡嗡成一片。 腰间锁扣穿着身后同袍的长枪,枪长两丈,粗矛头铁木杆,扎过去又抽回来,白铁顿染猩红血,粘腻温暖顺着木杆流淌入手掌。城墙般生生将妖众和村民堵在大峡谷里,并且黑铁军阵还在慢慢向内推进。 哪怕着了甲,炼出真气,在此等军阵面前也只能变成肉泥, 热血上头的村民终于意识到朝廷官军的厉害,令行禁止训练有素,和官军相比,他们桃源乡的村民就像是乌合之众。 倪先生是对的,他们早该封闭入口,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应该与外界有来往。 老村长大吼:“分……!” 里正袁杰一把按住老村长,将村长拖入身后,持木盾抵挡眼前的乱刀,然而挡得住乱刀却防不住从腰间扎来的长枪,直被捅了个对穿,鲜血狂溢出口,血红眼球圆睁:“不能退,顶住!” “袁大哥。” 众兄弟紧紧挨着。 “不能退。” 袁杰摇头仍没有后退半步,他完全清楚乡众和官军的差距,一旦他们溃败等待桃源乡的将会是一边倒的屠杀。 必须顶住最猛烈的攻势。 乱刀砍来,乱刀还他,人挨着人,刀挨着刀,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众妖怪悍勇抵挡,鲟力士和鲇力士并虾兵蟹将组成壁垒,妖怪和村民互相搀扶,然而效果甚微,溃败只是时间问题。 眼瞅着官军欺身杀来,九尺莫约三米的活佛跃至战场最前端。 刀斧砍来,直崩得手疼臂酸,发麻握不住兵器,三五位兵士共持的一件粗铁枪也像是遇到铜墙铁壁,再没有寸进,反而因为力量反震使得沾血的枪杆脱手。 百夫长手中的宝刀直接断成两截,刀尖旋飞出去。他索性将剩下的断刀丢了,双臂捧住实木盾。以盾为兵器撞击眼前如小山般的大妖怪。 活佛攥紧铁拳,轰了上去。 百夫长咬紧牙关,屏气凝神将真气催动盛放,怒吼一声迎了拳头。 离的近了百夫长才看清,那根本不能说是拳头,倒像是话本中猛将所用的八棱铜瓣锤,比他的脑袋还大,厚实的圆木盾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儿表演用的小木板。 果不其然,用铁皮箍着的圆木厚盾当场炸开,接着,举盾的高大百夫长就倒飞了出去。 百夫长并县衙捕头,两位炼出真气的武人像是布娃娃般被甩飞出去,曾如城墙的军阵也被撕开口子,割麦子般倒了一片。 原先信心十足,面如平湖的众甲士一个个也惊慌起来,甲胄碰撞的声音顿时乱起来,有些人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再也没有寻常的有序。他们实在没想到妖怪这么恐怖,比当年的五通神还要强大。 桃源乡妖众士气大震,村民高呼活佛之名。 “我们杀过去!”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活佛侧眸而来,貘鼻下方口厉吼:“走!” 妖与人俱是一愣,露出惊诧神色。 倪先生还是清醒的,他明白军阵不过是围困桃源之用,真正厉害的是儒释道和那只皓首白躯的禺狨猿妖。 妖众和村民留在这里反而会拖累活佛,一把提起鲟力士,捡起地上的獭斥候,大吼道:“快走!” 高坐马上的雷济冷眼相看,没有号令军阵拼命阻截。 一是兵卒是他的家底,每一个都是从两千人中精挑细选出的,同样也是梅兰县的底蕴,不容损失。 二则,乱民和贼妖不过乌合之众,只要杀了这个九尺有余的大妖怪,梅兰县妖患自然平矣。 “围!” 县尉威武的命令下来。 兵卒变阵,围而不做其他动作。 翻身下马看向踩罡步走来的陈景,握长枪虚拱手:“道长。” 陈景面含煞气,颔首不语,他此来不仅是斩妖除魔,更要为宗门拿下清泉寺做分脉。 哪怕身死道消,亦无悔! 黑面一红,接着又是一白,‘噗’,吐出一口纯阳血加持令旗,陈景挥动号旗,捻咒语散出符箓,符箓加持十二辰猖鬼兵:“刀煞天煌煌,火煞地正方……,天下鬼神皆敬仰,唯有闾山做主张。” “如此大妖怪,五十年不曾一遇。”郑神婆踏入阵中,口诵真言:“大鱼、大鱼。” 淡金色的光芒覆盖她的身躯,背上的肚兜小娃娃一下子变得凶神恶煞。 持枪的李松走近,他因为贪图珠宝没怎么受伤,不像书院的两位直接昏过去,东林寺的大和尚也脱力无法出手,倒成为场中入桃源却为数不多囫囵的人。 但,他显然不满足一袋子珠宝,如此狩猎大妖怪的良机怎能错过。 一只妖怪身上可都是宝,卖给道士可以炼丹,货与武人能炼药,寻机关徒打造傀儡,找巧匠就会锻出宝兵。 他看了看手中的长枪,枪是好枪仍不是神兵利器,他始终觉得,如果自己也能有一件宝兵就不必回来。 成言刚要过去就被猿臂拉回来,疑道:“叔?” 临行前他向山长打过保票,会拿下清泉寺做书院学堂,此时他得出手。 陆寻摇头,示意成言不要去,然后他又微微点头,迈开狰爪踏入战场中央。 这只大妖怪绝不寻常,似成言这般初就真气的武人,只怕抵挡不住一招,贸然加入战局反而不利,不如让他去完成山长嘱托,也算还一些人情。 五通陆寻七尺身躯,较之常人分外雄壮,与那峡前拦路的龟背活佛相比像是瘦挑的白铁。 禺狨妖怪的到来使得众人为之侧目。 官军在慌乱后已经重新组织起来。 “怎么和五通神如此相像。” “五通神?” “大半年前我们讨伐的曾入县城的大妖怪。” “……” 捕头一句话为其定性:“天下妖怪如此之多,就像我们看猴妖都长一个样子。” 五通神已经死了。 这是不争事实。 “成班头儿,你孙子和猴妖似有不寻常的关系。”百夫长也被抬过来,并躺一排。 他生挨了桃源活佛一拳,整个胸口都塌陷下去,若非炼出真气,还有厚木盾抵挡,恐怕就得一命呜呼,就如此也断了不知多少根肋骨,整条右臂耷拉吊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水泡发的面条一般。 猿猴、老猫、灰鼠……,以及驰骋天空的雄鹰,都和成言有关系,难道成家要出一位走出新路的强大武人? 老成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解释,只得笑笑准备敷衍过去。 他心中凝重,别看百夫长是随口一说,实则官军已对三脚起疑。 老成摩梭着烟杆,狠抽了一口,他怎么都不能暴露三脚,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舍老命也得让三脚走。要是这都不行,那就搬出赵头儿和高校尉,大老爷是聪明人,倒是可以说和一二,免起争端。 昏迷的杨慎和马野在医师的照料下苏醒,他们只是用尽浩然气以至于脱力昏倒,在陆寻的保护下并没有受伤。 病号们挨在一块儿。 杨慎虚弱地倚靠在车轮前,望向战场中的七尺大妖怪,想着临下山前山长的叮嘱。 马野稍微活动身躯,盘膝打坐,默念经史子集,恢复浩然气。 身受重伤的剑客死死盯着驻守在狭道前的九尺活佛。 同样在调息的觉明法师和小沙弥也看了过去。 说话时,已开打。 陈景道长落在仪坛前,桃木剑挑起一道黄符一晃燃成火:“授尔奔雷兵,刀斧俱在身。” 动兵铃。 十二辰煞猖兵列阵围困活佛。 斜剑一指:“镇妖!”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结成军阵。 汹涌灰气仿若大雾,十二鬼隐入其中,辗转腾挪,劈头就砍。 陆寻不由侧目,怪不得花狸猫没看到闾山道长的兵马如此高兴。 今日一见,果然非虚。 “玄甲盾。” 活佛双手合十,身后盾甲浮现六棱光片,前后龟甲泛起灵光,铿锵之间抵挡住猖兵的兵器。 仿若八瓣黑铁锤的重拳轰然击发,眼前雾气竟被生生撕开一条康庄大道,拳风一卷,霎时将鬼怪煞气震散。 好在猖兵不是实体,否则这一拳也将剿灭出手的猖鬼。 活佛九尺身抡起双臂如一座大风车,‘轰’的一声,围困左右的猖兵被震退,傲啸一声:“宝光!”额头硕大宝石迸出金光,咻地洞穿一位猖兵,宝石在阳光照射下分开多面,咻咻咻,数道金光镭射般杀出一片空地。 “还不帮忙?!”陈景又急又怒。 55、毙怪摘头 郑神婆翻掌取出一面铜镜,口诵:“大鱼,大鱼……” 铜镜倒映一尾金色鲤鱼,鲤鱼张口吐出光芒与活佛额头宝石相击。 活佛小山般的身形踉跄了一下,簸箕巨掌掩住双眼。 “好机会。” 李松挺枪便刺。 虎头枪,重七十八斤,由精铁锻造而成,折在这杆枪下的好手不下三十人,都是江北有名有姓的。 武威镖局曾招揽他,给他一个大镖头的位子,他没去,回九江自己开镖行、武馆。这个岁数,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断魂!” 活佛巨掌抵挡想要抓住枪头,谁料那精铁虎头枪真像是个跳涧的猛虎,又像是过径的大蟒,缠住手肘顺着龟甲的空子扎了上去。 噗呲,枪头直钉住活佛的肩膀。 李松一转枪杆,卸力的同时似乎要顺着伤口将桃源活佛扎个对穿。 活佛左掌一把攥住枪杆,右手劈拳下来,‘啪’,虎头枪应声而断,抓着断枪杆没有松手,向怀里一拉。 李松骇然,他当即松手然而活佛的铁拳已经近在眼前,鼓动真气双臂防御抵挡。 嘭。 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地上,连滚了数丈才停下来,再起身,双臂软绵绵的像是风中摇曳的柳枝,‘哇’得吐出一大口鲜血。李松看着自己双臂,道:“草,不该脱了甲胄。”脸色一白昏过去,不知死活。 丝丝鲜血顺着活佛嘴角溢出,十二猖兵没给他继续追击的机会。 “难道就真的制不住他?” 马背上的县尉惊叹之余,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妖怪还真是得天独厚。 觉明道:“和贫僧拼佛法许久竟还有拥有余力重创李施主,可惜……” 他并不弱,但桃源活佛更强。 先是牵制众人,又是操控桃源,接着一怪断后,万夫莫开。觉明眼中渐渐浮现懊恼,他办错了。 师伯让他来,不是让他杀桃源活佛。 他没有领会师伯的意思,似乎也错怪了大王八。 眼看桃源活佛就要撕开猖兵的包围圈,陈景的脸黑成锅底。 这一回让八大王走脱,下一次还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机会。 “控水。” 身后河岸飞扬起一条水蟒,水蟒狰狞炸开。 “水箭!” 乌云盖顶,暴雨梨花。 密集的水箭将桃源活佛覆盖。 “玄甲。”活佛双臂蜷曲,升起玄甲盾抵挡箭雨,陈道长面色陡然一变,声势确实不小,猴妖控水术不俗,然而玄龟属水,水流滋润也让八大王的伤势有所恢复,甚至可能会恢复损耗的气力。 “控水。” 萦绕在大王八周身的水流重新汇聚成蟒。 “不对,这水怎么如此浑浊?”陈景又惊又喜。 这猿妖不得了,还提早在水中混入泥汤沙石。 陆寻是从高校尉杀五通神中领悟,虽说八大王属水,可是鳖和甲鱼都是肺呼吸,而非鳃呼吸,在混入泥汤后很快就会堵塞肺部。 说时迟,那时快,七尺妖怪动了,极奔驾雾,水漫脚踝,在不远处一跃而起。 于丈五高空中抱架旋身,飞身一脚踢中截留的长枪枪头。 “吼!” 剧烈疼痛让活佛发出野兽嘶吼,肩膀被捅了个对穿,左臂再没有筋骨的联动,顺着壳子垂落下来,身躯在怒吼中向一旁栽歪,眼看就要跌倒,活佛生生靠着自身力量稳住,不过雪绒铁拳已经直逼面门。 陆寻借力在空中停滞,挥出全力一击。 “崩山!” 活佛甩貘鼻扭曲了面容,血盆大口中尖锥般獠牙根根而立,多层眼皮重迭成深深一道,圆睁血丝怒目,悍然挥拳。 拳锋交错,活佛的铜锤拳又慢又钝,擦着猴毛闪到一边,陆寻的禺狨拳‘扑’的撞在活佛鼻子上,鲜血迸流,歪了半边,便似个染坊改酱油铺子,红白青,并作咸酸辣,一发全滚了出来,鼓噪囔囔,吐出一颗半带血尖牙。 活佛尤未懈,改拳为抓,搂住冲拳的陆寻。 陆寻全然不慌,双臂一挺抱住铜拳,双足狰甲绞住活佛的脖子,甩身向地,‘隆’的两怪一块儿倒了下去。 十字固成型,没有丝毫犹豫的一掰。 ‘嘎嘣’ 清脆折断骨头的声音传来。 接着便听到长啸冲峡,震动两岸。 这般恐怖的厉吼不似人能发出,哪怕是甲胄齐全的官军们也不寒而栗。 小沙弥吓得紧闭双眼,狂念阿弥陀佛。 春生稍微好一些,一样抖如筛糠,他实在把斩妖除魔想得太简单了,见到如此残酷的厮杀,听到令人战栗的嘶吼,也想要逃走。 可他不能动,他得扶着师兄,还要等师父回来,哪怕面色苍白能见血管,依旧睁大眼睛。 …… 远处。 锋利箭头在铁胎大弓的弓弦上拧住。 弓如满月,饱含劲力。 嗖! 冷箭头直奔陆寻的脑袋。 “休伤我三叔!” 扑。 一道着甲的身影顶了上来,小圆盾当场被铁箭撞碎,整个身影倒飞出去。 陆寻鎏金妖瞳猛然睁大,浑身寒毛直竖,一个乌龙绞柱站起身来,飞奔过去查看成言的伤势。 与此同时,还有一道身影跌撞扑至身前。 陆寻一把抱起成言,扒开甲胄一看。 “射穿了肩膀,没伤肺腑,好在穿着甲带了盾。” 老成的声音听起来多出颤抖,不过还是比陆寻冷静。 陆寻长出一口浊气把成言交还给老成,起身看向射箭之妖。 青鳞倪怪。 倪先生眯着血色瞳孔,冷笑道:“可惜,你没死。” 陆寻大踏步向前,道:“你该死了!” “带活佛先走。” 披着细密鳞甲的倪先生摆手示意身后架着活佛的妖怪小队。 蛤蟆头领道:“先生……” “走!” 妖怪行伍抬着活佛向峡谷退去。 “想走?”县尉雷济冷哼。 青麟倪怪挡在众人面前,已和赤面猿猴交手。拳爪交错,倪先生倒退三步,嘴角流出鲜血,显然受了内伤。 轰隆,还不等官军和拥有余力的奇人出手,狭窄的一线天陡然坍塌,落下的崖岸堆积,将内外隔绝。 “按照计划行事!”倪先生没有回首,仰天大吼。 崩山。 拳如蟒,缠住倪先生的铁爪,倪先生变爪为拳。 两只大妖怪仿若凶兽对轰,一拳相对,两怪身躯于大地截停,白毛猿尾与鳞甲铁尾各自于劲风中绷直又抖擞。 “哈!” 倪先生张口吐出婴孩儿怪音,首当其冲的陆寻如撞洪钟大吕,金瞳双眸泛起血丝。 倪怪铁爪翻转,腰身一拧低矮身躯,以爪尖奔向陆寻的喉咙。 五通陆寻身躯未滞,拳锋开路直奔怪首,‘砰’的一拳,声音戛然而止,倪先生血目圆睁。 人都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怎么禺狨怪和那时在窦家差别如此之大,简直是孩提和成年之间的差距。 水箭枪。 嗖嗖嗖,六发水标枪从地面延伸交错将青麟倪怪困住。 水刀! 眼见倪怪受困无法动弹,陆寻大步赶上,爪与寒光并作一闪,‘噌’,青鳞甲倪怪好似鼍龙的脑袋被喷涌血柱顶起。一条银灰雪毛手臂顺势一抓,将那淋血的大好魁首抓在手中,以裙甲黑布兜住,挂在腰间。 渗出的血水滴答滴答。 血雨腥风一时歇,却没有人欢呼庆贺。 任谁都看出来这赤面白发的猿怪更难对付。 高坐马上的县尉雷济眯着熊眼,盯着赤脚而行的猿妖。 整理过来的官军将猿妖团团围住。 陈景道长紧锁眉头,并未鸣金收兵,十二辰煞猖鬼森严注视,雾气蒸腾中刀兵若隐若现。 郑神婆持宝镜,宛如精灵的小娃娃虎视眈眈。 “爷…爷。”成言指着还未脱身的五通山君,侧首祈望看向老成。 老成忙小跑靠近,说道:“误会误会,这位是……” 他的话语还未落下,就被一道略显清越的声音接了过去:“这是我们白鹿洞书院的师兄。” 众人循声望去。 说话之人正是缓过来的杨慎,大脸盘顶一黑色幞头,面色还有残留着苍白,笑呵呵地拱手道:“临下山前,山长让师兄暗中保护我们。” 说着长身作揖道:“多谢师兄!” 马野面色古怪,书院不乏妖怪,他怎么从来不曾听说有这么一位师兄。 既然杨师兄如此说,想来就算不是书院师兄,也关系匪浅。加之猿怪曾在船桥前岸搭救他们,于是恭敬行礼,老老实实地叫了一声‘师兄’。 陆寻颔首,并未开口。 端坐高头大马上的雷济哈哈大笑,朗声道:“原来是书院的高徒,怪不得武艺骑射样样娴熟。”挥手示意兵士敲响金钲。 鸣金收兵,打扫战场。 众将士长舒一口气。 大王八就这么厉害,能掰断大王八手臂,战胜青麟倪怪的猿妖得多强?他们实在不想再斗上一场。 因此,听到杨慎说的话,每个人心绪都有所舒缓,直到县尉打圆场才终于放松。 …… “师父。” 春雷赶紧奉上一只黑玉犀牛角。 陈景道长鼓气吹响,呜呜震响能穿透灵魂。 春雷展开一副不知名兽骨卷轴,暗黄斑驳的锦帛绘制十二位凶神恶煞的猖兵,随着号角的奏响,一位位猖兵钻入绢帛。 这个动动眼睛,那个摆摆下颌,细微调整着姿势,最后归位。 陈道长用金针刺破手指,将血滴在合起的画卷上,供奉于法坛拜了三拜,插上三柱香。 眼看天色渐晚,雷济命人安营扎寨,生火做饭,又让随军的医师好好治疗受伤的兵卒和奇人异士。 神婆郑姑先治了成言。 “谢谢姑奶。” 成言拱手称谢。 那一箭力道极重,射破甲盾穿了他的肩膀,将他直接钉在地上。 没想到就被姑奶一治,精灵般的小娃娃吹了吹气,他的伤口就止住血不疼了,又抹上药粉,扎绷带,已感觉不错。 郑花半无奈,没好气地说道:“要付钱。” “规矩我都懂。”成言没心没肺地笑,其实他看出了姑奶的关心。 那边李松已经从昏迷中苏醒,一样是神婆的手笔。 得亏他是扎实破三关的武人,否则大王八的那一拳就要他的命,不过肋骨总要断几根,一样要休养些时日。 躺在篝火旁,火焰映着脸庞红彤彤的,叹道:“贪心了,脱了甲胄装财宝,差点把命丢在这儿。” “还活着就不错。”马野接过话茬。 那种情况下,他们只能相信书院的师弟,成言也确实不负重托,让他刮目相看。 官军清扫战场,将一具具尸体拖出来。 里面有县城的兵卒,也有桃源乡村民,还有几头虾兵蟹将。 残肢断臂,鲜血横流,“唰”,脱了甲胄的县城兵士提着水桶泼在地上将血冲走,腥味儿一下子就淡了。 县里人的尸首都运上大船,其余的则就地火化,掩埋,免得出现疫病。 觉明大和尚领着小沙弥挨个超度,念诵渡人往生的经文。 小沙弥面色煞白,他看到一个兵卒甲胄和血肉板粘在一块儿,花花绿绿的内脏顺着裂缝挤出来,也看到一个张口惊呼却眼珠灰白的村民,血流尽,干摧折。 见白骨森断,截面血腥,小沙弥不由落下泪。 大和尚没有安慰,他甚至会主动为尸首合上眼,小沙弥只能边哭边跟着师父念诵经文。 陆寻挑拣着能用的头颅,只得两虾一蟹和两个村民,他总不好去问县里人的脑袋,那不是情商问题。 那一边,传来低低的呜咽和祈祷,三老爷一一安抚、宽慰,承诺着抚恤和对牺牲士卒家人的优待。 直到黄昏时分,天光见暗。 仿若余音绕梁般,萦在耳边的肃杀终于静了。 篝火熊熊。 热腾腾的饭食传出香味儿。 咕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雷响。 众人相视,纷纷动手盛上热汤。 “他叔,来。”老成把盛满肉疙瘩的海碗端给陆寻。 陆寻接下,分出一半放在身边,肩膀上收拢翅膀的夜鹰低头去啄。灰宝儿趴在碗边上,大口吃起来。 剑客小口喝着肉汤,沉默寡言像是个舔舐伤口的孤狼。 他们对五通山君的来历颇有兴趣,不过全没多问,每个人都有秘密,交浅言深是大忌。 倒是觉明大师先开口讲起来:“想必诸位对桃源乡活……,八大王很好奇。” 钱捕头道:“愿闻其详。” 56、八大王 觉明法师没有卖关子。 …… 却说东林寺妙江于佛前堪破大法师之玄妙,为达禅宗之境而下山游历,一路斩妖除魔,锄强扶弱,行善积德,所过之处诸邪退避,度化孤魂野鬼。 忽一日,他穿过蛇道,踏入一方破落村子。 房子空了没人住,就会有其他东西住下。譬如客死的野鬼,胆怯的山精,未及时收殓而尸变的僵尸……。 此时,扒着门缝的小鬼儿好奇地打量着大和尚,接着就遭到爹娘的敲打,告诫顽皮的孩子不可招惹和尚。 妙江大法师并未打扰他们,自己搭了一个雨棚。 坐看天光尽没,黑云压城。 哗! 昏天黑地颠倒了乾坤。 妙江大法师盘坐于雨棚,不消片刻衣襟就湿了大半,一大群小儿拳头大小的发光小人捧着树叶为大法师修补棚子,奈何天公不作美,只一个劲风就掀飞一切,眼看着几个山孩子也要被吹走,妙江伸手护住它们。 周身亮起一道淡淡的光幕。 黑影站在雨中,发出疑问:“为什么一开始不用神通?” 妙江笑着说:“神通是为众生排忧解难,非为和尚我自己舒坦。” 黑影凑近,硕大龟背挡住风雨,扑通跪在地上,叩首道:“还请大师指点一条脱离苦海、走上岸的修行之路。” “佛法无边,施主,学佛吧。” …… 李松笑道:“如此说来,桃源乡活佛是妙江大法师的弟子?” 觉明法师道:“天下生灵都是佛的弟子。” 陈道长冷哼一声,好歹没有出言呛火。 “这个,禅宗、大法师是什么境界?”成言发问,一脸茫然和好奇。 书院里学的都是《浩然》《真气》……,经史子集、君子六艺,从不教什么境界,他还真以为炼出真气,读出法力就是高手了。 老成赶紧劝说:“小孩子不要好高骛远。” 陈景道长摆了摆手,说道:“年轻人好奇是好事,知道更高境界也能有动力修行。” 话落下的同时接着解释道:“凡世间生灵,以三关八景,拢共九品划分,不管是否炼出法力。你们武人也称之为‘真气’,叫法不同,本质是同一种东西。”长眼瞥向春雷:“我道门九品的三关分别是什么?” 春雷忙回答:“玄感,服药,练气。” “不错。” 陈景微微颔首:“武人的三关是运皮、锻骨、炼脏。三关之后,真气就有了源泉,不似胡乱炼出,只得片面好处,是扎实的八品修士。” “道门谓之:练气,儒道称其:儒生,武者则是:武夫。” “最强大的蛮牛境武夫可以拥有九牛二虎之力。” “九牛二虎!”春雷忍不住惊呼。 他还是第一次听师父说起武者的炼法,想来也对,他连道典都没有背下来。 陈景只是微微一笑:“至于佛门嘛,比丘。比丘之上是戒律僧,再之上是大法师,再之上才是禅宗。” 成言叹道:“那就是六品到五品!怎么……” 杨慎拽了拽成言的胳膊,这些东西都和各家的法门有关,再问就是无礼了。 郑姑把话接过去,道:“那怎么会成现在这个样子?” 觉明法师无奈,又不能犯戒,谁想到自己一句无心之失就得罪陈道长。 他却不好再解释,反而会越描越黑。 也就继续道:“起初也有声有色,不知什么缘由,八大王性情大变,以神通术法圈养百姓,又开府招揽妖怪,动辄害人性命,还曾用银子赎买尸首供养群怪。他的修为却日益精进。想来,是不甘心偏安一隅,想用清泉寺为桩锚,妄图把梅兰县也纳入桃源乡,继续壮大实力。” “所以贵寺派遣大师来降妖。” “惭愧。”觉明法师双手合十。 理清楚缘由,众人恍然。 竖着耳朵的陆寻回转心绪,神游天外落在奇异空间,眼前浮现一道墨染字迹。 【桃花乡‘无肠兵’之颅】 种类:昆(介—蟹) 品质:普通 法术:钳制 经注:秋风响,催债征讨横行于乡,谓之:虾兵蟹将。 【杀出去】 粉碎。 【获得骨灰:一两三钱】 【桃花乡‘蝤身兵’之颅】 种类:昆(介—虾) 品质:普通 法术:直刺 经注:披甲胄,持钢枪,飞须冠摇摇晃晃,谓之:虾兵蟹将。 【活佛,活佛……】 【杀。】 【地还能种吗?】 粉碎。 【获得骨灰:三两五钱】 意识落在骨灰上。 【骨灰:五两】 梳理了虾兵蟹将和桃源乡武人的脑袋,陆寻挪动目光到重头戏。 宽嘴兽首形似鼍龙,细密小疙瘩覆盖头颅,狰狞中带着几分肃穆,头顶鼓起仿若角质的肉瘤,没有了初见时的阴冷和轻快,也不曾有再交手的森然和帷幄,闭着眼睛的倪怪之颅,安然若睡,静静悬浮。 【桃源乡‘倪先生’之颅】 种类:蠃(精—鲵) 品质:稀有(绿) 戏术:血瞳 法术:拟人 散手 婴啸 经注:少咸之山,无草木,多青碧。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赤身、人面、龙首,名曰猰貐,其音如婴儿,食人。 绿色稀有的成精妖怪,陆寻没有冠之以大,要说大妖怪怎么也得像桃源乡活佛,动辄操控蜃境变幻山洞峡谷,能正面击溃上百位甲胄齐全的官军精锐,缠斗许久直到力竭,才无奈倒下,这般精怪才能称‘大’。 要问现在的五通陆寻能做到吗? 陆寻微微摇头,说‘够呛’都是抬举自己。 没有多想,顺着泼墨字迹看下去。 【护法】 …… “咳。” 虚弱沧桑的咳嗽从喉咙挤压出来,眼帘微动。 多层重迭的眼皮宛如翻开的褶皱,露出一双金色眼白,黑色瞳仁的眼睛。嘴里的血沫子被药汤压下去,屋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药草的淡淡腥味儿。 蒸汽弥漫,水温正好,他的双臂扎上麻绳捆着夹板,搭在汤泉的青石上。 蛤蟆头领在捣药,鲟力士面色惨白地躺在边上,乡里的医师炙烤着特质的刀子,穿针引线将鲟力士的伤口缝合。 鲟力士咬紧牙关,脑袋不住晃动,细密汗水豆子般滚出来。 直敷上草药,他才捂着新缠上的白布躺下去。 獭斥候卖力地淘洗着染血的布。 村长嘴里叼着一根剥了皮打磨光滑的圆木,因死死咬住导致面容扭曲,眼珠子瞪老大,赤膊不忍看医师挖伤口上的烂肉。 里正帮着医师处理。 石室门口传来哀嚎和气息微弱的痛苦呻吟,医师又赶紧去查看发出凄厉惨叫的。 低低地呜咽在耳畔,活佛听着,他记得这个声音,鲇力士,那个雄壮汉子,像是铁打的。 “活佛。” 守在八大王身侧的虾米又惊又喜,赶紧去招呼医师。 吧唧。 医师的鞋底湿漉漉的,匆匆赶来,仿若鸭蹼拍打青石。 活佛侧眸看向来者,脸颊瘦长,面白无须,头顶青方小帽,身着深色长衫,肩膀扛着褡裢,一个个口袋盛放药粉和各式各样的器具,看着那些锋利不同的铁器,不会觉得眼前人是医师,只以为是裁缝。 云医师搭手脉搏。 活佛面色平静,多重眼帘底下的双眸古井无波,他清楚自己的伤势。 象嘴轻启,因为缺了几颗牙,说话有些漏风:“怎么没看到倪先生。” 一说倪先生,众怪沉默,村长低头,里正张了张嘴,长长一叹,摇了摇头。 “倪先生呢?” 活佛心中隐约升起不好的预感。 捣药的蛤蟆头领也停滞动作,大嘴一张,话还没出口,先淌下热泪,嘴唇颤抖,哽咽说:“那日活佛你昏过去,倪先生领我们掘开峡间,兄弟们抬着架子就走,可恨那些人不肯罢休。倪先生断后,叫白毛猿怪杀了。” 哗啦! 活佛从药汤泉中站起来,迈步走出高大石屋,九尺身躯一下子将星与月遮挡。 遥望远天峡谷,甬道不再,被混乱的土石淹没,只余下缺口和依稀可见的痕迹,寂静,无声,背对妖众和村民。 昂首,红了眼眶。 慢慢低头。 “倪先生死了。” 吧嗒。 豆大的水滴湿润大地。 下雨了吗? 活佛胡乱抹一把,已分不清是鼻涕还是眼泪,旋即一甩貘鼻,道:“拿碗来。” 鲟力士制止道:“活佛伤势繁重,怎能……” 无声,只有一条缠着夹板的硕大手臂伸展巨掌。 见活佛意决。 蛤蟆头领只得捧上一只海碗。 活佛取来大碗,翻手一震,崩碎夹板和血带,仔细地端详着这只碗,淡绿青瓷,斑驳痕迹,幼年时他的壳很是脆弱,碗曾深埋河堤中充做他半个壳子,后来本能吞吐日月精华,开了灵智成为妖怪,他也一直带在身旁。 当年在浔阳江的支流小驼河开辟水府,呼妖聚将,一朝得见真佛,遂打破水府遣散妖众,只带着一只碗来到岸上。 活佛庄重地举起另一条手臂,椭圆尽头是尖锐的指甲刺入掌心,‘吧嗒’,血顺着掌心纹路流淌下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海碗就泛起红色。 他身形一软,稍踉跄,妖怪们想要扶他,被他摆手拒绝。 摊手而去,海碗里血色激荡。 “分食了吧。” 蛤蟆头领腮帮起伏,苦向圆眼满是不忍,他还是听从活佛之命捧起大碗,与妖众、村民分饮佛血,伤重的先喝,轻伤的后喝。 不管是妖众还是村民,皮开肉绽被医博士缝起来的伤口迅速愈合,断肢处止住血水的渗透,肉芽生长交织成疤痕。 苍白的面容也浮现红润,仿佛远离一切痛苦、悲伤、哀愁……,直恢复到最巅峰的状态。 几乎做到生死人,肉白骨。 石屋外头,桃源村乡民黑压压,尽管他们已经见过这样的奇迹,仍震撼以为神迹,如果世间真的有菩萨,那一定是眼前的这一位。 乌泱泱跪倒拜伏一片,口呼活佛、唱赞真王。 活佛站在原地,只觉得秋风很冷,堪称庞大的身躯很累、很累,‘咚’地坐在地上,打断了乡民的朝拜。 村长错愕的同时暗恼怎么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当即起身,高声说道:“快,把东西都抬上来。” 人群让开路,青壮抬着一桶桶渔获,整齐地码放在活佛的面前。 每一个木桶都像是浴桶般大,堆积着新鲜的鱼虾,活佛巨掌抓握一大把,张开形似大象的血盆大口,一口咬下去连鱼鳞和骨头都不吐。 只是片刻的功夫,眼前数个大桶空了大半。 村长和里正相视一眼:“再抓!” 畜养鸬鹚的老渔夫纷纷撑起小船,赶下自家养的帮手,一时江潮飘扬明火,繁忙似乎一下子冲淡了落败的苦涩。 恢复过来的妖众也跟着下水,不管是驱赶鱼群还是捕捉生鲜,总之都没有闲着。 云医师站在活佛身旁,望着波光粼粼的热闹水面,黯然神伤。 活佛巨掌簸箕般搂住鲜鱼,张嘴便没了大半,吃得并不仔细,只咀嚼一下就顺着喉咙进了肚肠。似乎仍然觉得不痛快,血口一张,撕咬的鲜血和粘液顺着嘴角流淌下来,咔呲、咔呲,血肉粉碎的声音不绝于耳。 “云博士,投胎去吧。” 云医师诧然回首,正看到活佛豪迈的吃相。 活佛像是看出云医师肚子里的疑惑,又像是错开话,不想让云医师多问,继续说道:“小时候,挨了打,被精怪追,身子不得劲儿,总觉得吃点儿东西就好了。”目光望向河流,声音中的落寞再难藏住。 云医师感慨万千:“替死鬼不好找啊。” “好找。” “活佛要赶我走?” “所有人都会走。”活佛严肃道:“这一回,不是随便吃点东西就能过去。” 云医师再不复温文尔雅,恶鬼相显,狞道:“难道倪先生就白死了?” 活佛沉默不语。 良久。 慢慢说道:“是报仇,还是按照计划行事。” 他似乎是在问云医师,不过医师听得清楚,活佛早就已经下定决心。 “计划……” 活佛没有等云医师的回答,提前一步为云医师的呢喃解答:“倪先生,生前制定的计划。” 巨掌重新从桶中捞起鱼虾,一口咬下去,爆裂的血汁飞溅在活佛的脸上,黑金眸子再没有任何波动。 57、强化、强化! 是夜。 陆寻跳入江中脱离营寨范围,仍觉得不够保险,换回猫身让‘无牙’带他一程,直到飞上一座江中小岛才落地。 无牙寻猎过整个小岛,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没有,只听得虫鸣蛙叫,以及一些不知名的飞禽走兽的悉悉索索。 火光依稀可以见到,早不如繁星明亮。 陆寻伸出猫爪托住脑袋,‘咔’,猫头被人身举起来,无头身躯赤着站在原地。 疲惫、无力,身躯如灌铅般沉重,但这毕竟是他的身体。 夜晚的秋风拂过,使得他打起哆嗦,也就不再试验能挺多长时间。 陆寻把猫头藏进奇异空间,取出一颗宽嘴形似鼍龙的首级,正是闭目的倪先生。 大鲵脑袋落在脖颈。 身体迅速浮现青黑土褐之色,筋骨血肉都在这一刻完全蜕变。 原先还算光滑的皮肤生长出密集而有规律的疙瘩,排列起来仿若鳞片,下肢有力量,甩一条光秃铁尾,双臂呈铁爪,抓握之间能感受到法力涌动。 原本灰雾蒙蒙的眼前也清澈起来,不过和猫科的视角不同,也不见到人类眼中的三原色。 ‘倪先生’的眼睛以褐、青为主,夜视能力极强,比三脚猫看得还清楚,而且能够感知到微弱的光源。 陆寻站在岸边,都能看到江底。 细微光亮的折射能够清晰的传入眼中。 而且,大鲵陆寻感觉自己好像并不完全依赖眼睛。 如果说人类身躯迟钝,猫身稍显弱小的话,现在青麟倪怪则像是扒了皮暴露在空气中,清晰感知到身边的变化。 当然,在陆地上顶多也就半米一米而已。 “通。” 大鲵陆寻直接跳入水中,舒爽的他张大宽嘴,明明是在水中却如此的凉爽、干燥,刚才陆地上的闷热粘稠一扫而空,忍不住畅游。 水流抚过身躯划向两侧,身上的小疙瘩像是雷达般震出无形波纹,完整的波纹在遇到东西时将其包裹,描绘出具体形状。 青麟倪怪的感官是多重的,以视、嗅、触觉为主,这稳定的三重共同在大脑中构建出清楚的物体。 噗。 陆寻从水里跳上岸。 施展法术:拟人。 表皮迅速分泌出一种白色粘液,虬结的血肉被覆盖,整个身躯也低矮一尺多。此时肢体显得纤细,头顶出现儒冠,遮掩了疙疙瘩瘩,身上随风飘摇的长衫挡住苍白,整个人也多出儒雅模样,只余下一双血色双瞳。 陆寻摊开双手,借着月光在水中倒影自己的新模样。 摸了摸面庞,喜道:“好。” 青麟倪怪这道法术端的是玄妙非凡,虽然比不得传说中的化形,但总归已经可以人身行走世间,无愧两栖动物的威名。 雾气掺着墨染在眼前挥洒。 【护法】 陆寻轻声呢喃:“护法……” 他隐约猜出几分,应该是护着桃源乡活佛得到清泉寺。 听觉明法师的意思,桃源乡的活佛想用清泉寺为锚,将整个梅兰县都拉入他创造的桃源境中,以此来壮大自身实力。 不需要抉择。 他已经答应白鹿先生。 左右不过是让青麟倪怪无法获得其他强化。 现在他的目标是桃源乡八大王。 八大王挥金如土,金珠宝贝像是不要钱般往外拿,光是他知道的就有好几大箱子。晌午交战之时,更是当场摔碎一大箱,说不动心是假的,可是怎么往现代带呢? 难道要靠笨办法,三斤、三斤地拿。 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凑齐九百八十万。 现在有了眉目。 八大王肯定掌握‘点石成金’类型的法术,如果他能得到八大王的头颅,钱财窘迫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甬道破碎能拦住官府却拦不住他。 此时正该潜入桃源乡。 趁他病要他命。 陆寻将意识放在奇异空间。 【骨灰:五两】 再看拥有的头颅,三脚老猫、五通山君、倪先生、鼍首领、黄庙祝。 陆寻决定粉碎庙祝和扬子鳄的脑袋。 【桃源乡鼍头领之颅】 种类:鳞(鳄—鼍) 品质:普通 法术:游水 经注:岷山,江水出焉,东北流注于海,其中多鼍。性能横飞,不能上腾。其声如鼓,夜鸣应更。谓之鼍鼓,亦曰鼍更,俚人听之以占雨。 “粉碎。” 【获得骨灰:一两二钱】 陆寻略感失望,他本以为鼍头领可以在一两半,没想到仅是一两二钱,将将超过崖龙山匪首。 取出黄庙祝的脑袋,这颗头颅出现破损,他还花了五钱骨灰修补,如今为了提高五通山君的实力只能粉碎。 【老鳖庙庙祝‘黄木’之颅】 种类:蠃(民—人) 品质:普通 戏术:古彩戏 法术:烟丝 雾化 经注:曲水畔有庙,常为渔人卜,凡有所求于江上者,满载而归。庙祝指以示予,曰:此海老爷之能也。 “粉碎。” 【获得骨灰:二两二钱】 “呼。” 屏气凝神的陆寻长出一口气,他生怕五钱骨灰赔进去不说,还得再搭进去一个头颅。 两法一戏,足以说明黄庙祝的强大。 不过哪怕心中有底,依然紧张。 换头。 月下妖魔,皓首白躯。 【是否强化五通神‘山君’之颅】 獠牙轻吐字句:“是。” 【法术:猿舞(初窥门径)】→【法术:猿舞(登堂入室)】 陆寻面色陡然阴沉,怕什么来什么,猿舞确实可以快速恢复法力,还是一门高深炼法,可却不是即时战力。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能够质变的法术,就算没强化到‘戏水’上,也得强化到‘猴拳’上。 这两个哪一个出神入化都能产生质变。 意念一动。 【是否强化五通神‘山君’之颅】 陆寻喉头滚动,鎏金妖瞳微眯起来,他有必须要救的人,也有必须要杀的人,嘶哑开口:“五通山君,现在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哪怕你身躯还残留着一丁点儿的本能,就让我把这两门法术的其中之一炼到出神入化。” “强化!” 水墨浸染,在眼前铺开。 【法术:戏水(登堂入室)】→【法术:戏水(出神入化)】 【因法术:戏水(出神入化)获得神通:善水】 【善水】 种类:神通 效果:些微增加五行之水的亲和(+4%) 经注:水,具材也,地之血气,筋脉之通流者。北海有玄武,龟蛇相盘结,灭昧火、种金莲,上抵青天。——管子:夷吾 陆寻咧嘴大笑,自他将戏水强化到登堂入室就出现诸多用法,水利万物,也能变化万物。 原来他就可以操控水蟒而战,此时应该已经更上一层楼。尽管心潮澎湃陆寻仍没有多尝试,他需要留着法力。 以法术猿舞达到最佳状态。 取下五通山君的脑袋,换上三脚老猫。 “喵。” “嘀嘀。” 星月朗空,振翅的夜鹰带着黑猫飞跃狭道。 …… 夜已深。 河上的火把渐渐少了,空置的大桶添满渔获。 桃源村的乡民慢慢散去,各回各家。 活佛吃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观看,朝拜也不行,往日都是倪先生陪着,连虾兵蟹将都无法近前。 加之妖众和村民在一通乱战耗尽力气后又下水追捕河鲜,饶是精壮身躯也一个个精疲力竭,身子麻得不像是自己的。 活佛体谅他们,让他们早早去歇息,趁着峡道坍塌养精蓄锐,等待后续计划的实施。 石屋很大,为适应活佛近乎一丈的身躯,村里遴选巨石垒成,在石屋前是一方平整校场。 活佛通常都会在这里接受乡民和妖众的供奉。 倚靠在青石座椅旁的活佛拿出一张文书,仔细端详起来。 轻声呢喃:“章州,经世军。” 这是一封劝说的文书,亦或说是招揽的封敕。 “倪先生,你看这个……” 声音戛然而止。 他突然意识到人已经不在。眼帘一下子垂落,似乎要掩盖伤感,貘鼻微微耸动,如象一般的嘴唇颤抖抿紧。 一把揉搓成团,接着一把撕碎了手中文书。活佛张开手掌抓起鲜鱼塞进嘴里,豪迈、粗犷,甚至野蛮。 仿佛是觉得不够,活佛一双比簸箕还大的巨掌捧起木桶,形似浴缸的木桶像是一只大碗,鱼虾混着河水倾泻下来,打湿衣襟。 吧嗒。 粗粝狰甲落地。 活佛的动作依旧没有停滞,将木桶彻底翻过来,水流扑面,接着他才放下桶,鼓囊的腮帮一挤,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摩擦的声音响彻。 活佛拾起灰绿法袍擦了擦嘴,黑金圆瞳陡然一斜,头颅随之旋转。 皓首白躯,青黑裙甲,一双鎏金妖瞳像是霜寒黑天中的大星。 活佛声音平静。 在这寂寥黑夜,风落长河的大地,如同秋天掉落的枯叶。 “你来了。” 声音中似乎并无惊讶。 五通陆寻獠牙轻启,却没有说话,清气顺着牙齿的缝隙涌动化作尾焰,顺着嘴角飘然向脸颊脑后。 活佛道:“施主心怀杀意。” 陆寻脚步一顿。 活佛继续说道:“很久之前,我曾遇见一位‘佛’,他说神通不是为自己舒坦,而是要为众生排忧解难,他亦是如此践行,我于座前听讲三日,领悟大道,从此学佛。人说妖怪可恶,妖怪也说人可憎,我觉得都在苦海。” 说着,他看向停驻在不远处的五通陆寻,说道:“早先有妖怪拜入门下,后来渐渐收拢人类。 “支撑这么大的境土不容易。” “确实过了一段快活日子,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有妖怪在偷偷吃人。我把他杀了。从此以后,找我断案的人越来越多,芝麻小事儿也要对簿公堂,我全都耐心决断,灵药、珠宝、修行功法……,毫不吝啬。” “后来修出不少强人,他们自诩是我的弟子。许是因为强大,就再也不下地劳动,也不再打渔供奉,而是把这些事情都推给其他比他弱小、依附他们的人。很奇怪,不管是人还是妖怪,一旦多起来就开始拉帮结派。” 陆寻不清楚桃源活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这确实让他多出几分了解,如果能摘下对方的脑袋,说不定可以借此快速推断出执念,他便开口道:“因为他们跨越了阶级。你为什么不系统性地筛选管理的人才。” “就像……官府。”陆寻没再蹦出现代的词汇,他怕活佛听不懂。 活佛问:“那这里还是净土吗?” 陆寻不知道怎么回答。 活佛的讲述依旧那么的平静:“那些人不仅要人服侍他们,还要忠于他们,动辄打人,更有甚者杀人,娶了老婆也要先给他们送去。所以,我也把他们都杀了。” “妖怪吃具体的人,人吃精神上的人。我便也悟了,不再追求净土,而是求一方世外桃源。” “你看我这桃源如何?” 陆寻疑惑,问:“为什么和外界接触?” 活佛摇头道:“地,不够种了。鱼,不够打了。我终究不是真佛,没法子无中生有。” “你是为斩妖除魔,还是维护朝廷官府?” 话音落下,黑金圆瞳看向五通陆寻。 五通陆寻没有隐瞒什么,坦然而坚定地说道:“我需要钱,很多钱!” 活佛神情一怔,他以为眼前的白毛猿妖至少会说出一种凛然大义,没想到是这么‘朴素’的愿望。 与此同时,他古井无波的双眸闪过寒光,象嘴里仿佛含着一块儿不会融化的冰:“如此说来,是私欲。” 活佛轰然起身,九尺身躯犹如不动山岳,阴影一下子将陆寻淹没,黑金瞳孔竖立,大妖怪的暴虐和侵略显露无疑,涌动的雾气漫开将陆寻笼罩,从牙缝中挤出的字句一字一顿:“是你杀了倪先生?” 五通陆寻昂首回答。 “是我。” “那就死!” 比西瓜还大的铜锤铁拳悍然袭来,动如雷霆,撞开劲风薄雾,似乎要将眼前的雪毛猿怪一并粉碎。 陆寻矮身箭步向前一蹿,手脚并用,触及大地,接着弹起身躯,裹身一撞,狠狠地撞在活佛的肚子上。 崩山! 法力汹涌,抱劲于身,几乎是舍身一击。 这在厮杀中无异于是拼了性命。 效果也是显著的,哪怕是九尺小山,身着玄甲盾的桃源活佛也被陆寻撞摔出去,震颤夹杂闷响和怒啸。 八大王并未直接起身,伏地的身躯呈现老鳖状。 陆寻长吸水汽,闭入肺腑,血盆大口嘶吼吐出一道白光水箭。 “吼!” 白光水箭散在龟壳上。 戏水! 陆寻双臂一展,法力倾泻而出,一条水蛟龙被他从河中唤来。 蛟龙昂首冲上岸。 白猿陆寻双腿一蜷,翻身跳上龙首,驭浑水蛟龙直扑桃源活佛。 什么是非、对错,正义、邪恶,统统不在他的思考范围。 他想亲人‘活’过来。 也想获得足够强大的实力,回到现代找到那该死的银白面具人,将他的脑袋砍下来,告诉他,他陆寻既然干这一行,就一定会保守秘密! 活佛猛然抬头,眉心上方的棱片宝石爆射一道金色的光芒。 陆寻驾驭水蛟昂首,金光直接洞穿蛟龙的脑袋,使得陆寻身躯陡然失衡。 活佛抓住这一时机,又是一道金光直奔五通陆寻,眼看就要将他的身躯撕裂。 换头。 猫走。 凌空变向。 换头。 五通山君在半空中旋身不知道多少圈,拧出恐怖的力道飞出一拳。 崩山。 砰。 桃源活佛强挡重拳,只是身形摇晃。 水枪。 铺散在大地上的泥水变作八道丈许长枪,像是寒冰自脚下迸发交错成一朵花。 陆寻血盆大口长啸,变拳为掌,锋芒在掌刀凝聚。他就是凭借这一招取了青麟倪怪的脑袋,那时戏水是登堂入室,如今出神入化,早已不同反响。 蹭! 鲜血迸流,血水转瞬间竟凝成了珍珠,骤然挥洒,轰在陆寻身上。 铜锤般的硕大拳头自上方劈砸下来。 换头。 巨拳变掌为抓,其速之快已追上猫走。 换头。 五通陆寻双臂架成老猿托印想接着这一击轰拳。 噗。 吐血声、轰击声、骨裂、血肉挤压的声音聚合成一响。 陆寻呕咳出大片鲜血,妖瞳布满赤色,乱红如雨。 “崩山!” 架拳直奔活佛袭来的左臂铜锤拳,两拳相对,砰,两只大妖怪各自倒退。 活佛退了三步。 陆寻足倒退五步,才堪堪止住身形,右臂瘫软垂落在身侧。 反观活佛,仍有余力。 不过那一刀也建功巨大,在桃源活佛的肩膀上留下一道皮开肉绽可以见到骨头的伤口。 如果他的刀法再准一点,速度再快一点儿,力量再充足一点儿,绽开的就不是桃源活佛的肩膀,而是脖子。 陆寻仰天长啸:“无牙将军。” “嘀!” 振翅而来的夜鹰伸出铁爪。 活佛额头光片再一次闪烁光芒。 换头。 看着新出现的身影,活佛为之一愣,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哇!” 像是婴儿的啼吼,震散出尖锐的音波。 活佛的动作整个僵住。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夜鹰已经拖着黑猫没入黑暗。 “活佛,出什么事了。” 听到动静的妖众迅速赶来。 桃源乡也浮现诸多明火。 活佛张了张嘴,他如果说出刚才的遭遇,一定不会有人相信,妖怪当然也不会相信,于是摆手道:“那雪毛妖怪想杀我,已被我重伤逃窜。” “我们追?!” “不必。” 活佛抬手制止道:“还是计划重要。” “这就实施吧。” 58、鱼变谈,掌局面 无牙慢慢降下速度,在距离地面两尺左右陆寻摔了下来。 呕! 黑猫陆寻趴在河边,直吐了个昏天黑地,眼冒金星。 丁点儿油水都没有剩下。 口涎顺着嘴角流淌。 陆寻伸爪子捞上河水擦了擦毛嘴,仍觉得味道重,索性将猫头扎入江水,咕噜噜洗了个干净,猛地扬起,带起一阵水花。 身躯毛球般一甩,总算好受了不少。 看向五通山君的头颅。 “修复头颅。” 剩下的四钱骨灰消失无踪。 奇异空间中,染血的五通山君头颅被擦拭了血迹和伤痕,至少恢复六七成。 换回五通山君的脑袋,陆寻感觉手臂仍然无力,一触碰就针扎般疼痛,应该还有一部分骨裂没有愈合。 追逐灰宝儿来到河边的成言错愕地看着正单臂捋树枝的陆寻,忙关切道:“猫叔,你怎么了?” 陆寻抬手示意无碍:“没事儿。” “这都流血了……” 成言赶紧去找身上的金疮药和止血的白布。 这一动倒让他疼得呲牙咧嘴,他的肩膀可是被冷箭贯穿,就算有郑姑奶施法,也得把胳膊安稳挂在胸前,尽量不去动整个肩膀,否则一样遭罪。 他是察觉到灰宝儿异动,找猫叔的时候发现窝在猫不在,没想到灰宝儿动了动鼻子就领着他找到猫叔。 …… “师兄去找桃源乡活佛了吧?” 声音自成言身后传来,拨开芦苇,走近两人。 圆脸的是杨慎,瘦脸的是马野。 “多谢师兄。” 杨慎郑重一礼。 马野恭敬严肃地行了一礼:“多谢师兄!” 那日下山,是自己倨傲,现在他是真佩服,这位猿师兄确实不是寻常的精怪。 陆寻看着杨慎和马野,淡声说道:“举手之劳。” 杨慎轻笑,笑师兄还在装傻充愣,索性直接点破,道:“在师兄看来可能是举手之劳,于我们而言是救命之恩。这一礼还是太轻。来日师兄若有需要,尽管吩咐,杨慎绝不推脱。” 说着从口袋里取出药粉。 马野则用短刀劈砍出几块夹板,小心修剪毛刺,使之光滑。 两人这就帮陆寻固定住右臂。 陆寻倒也没有抗拒,他在书院求学,怎么都算是相识同窗。 至于救人一事,他既然答应了山长要看顾书院学子,就一定会尽力而为。这关乎陆氏杂货铺的信誉。哪怕没人知道是他,陆寻也不会坏了自己的名声。 陆寻嘴角抽动,这伤药似乎直接穿透皮肤和血肉滴入骨头缝里,疼得他獠牙呲开嘴唇,只得转移注意力,说道:“大王八,忒厉害。” 成言惊讶地看着雪毛禺狨怪:“叔,你真去刺杀桃源活佛了?!” 陆寻点头默认,回想桃源活佛的伤势,不由感叹‘强大’。 在他占这么大便宜的情况下桃源活佛还能胜他。 马野沉声说道:“官府只让我们斩杀倪怪。” “看县太爷是什么想法吧。”杨慎起身将瓷瓶揣进口袋:“只是青鳞倪怪,还可以默契合作,要是对付桃源活佛……,须得将众人笼在一块儿,否则只有我们就是枉送性命。大妖怪和小妖怪不同。” “师兄所言极是。” 成言拱手赞同,他没什么想法,就是比较关注清泉寺的地契问题。想到有两位师兄在,肯定不会吃亏。 五通陆寻眉头紧锁。 如果事情闹大了恐怕会有朝廷的镇魔校尉赶来,到时候他想获得桃源活佛的脑袋就不容易了。 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活佛恢复得极快,明明被长枪洞穿肩膀,又被他拧断手臂,竟又在短时间内具备了强大战力。 杨慎和马野道谢后就返回营帐,成言没有急着走,而是转而问道:“叔,你是不是很想得到桃源活佛的脑袋。” 陆寻金瞳一眯,没有否认。他确实想要桃源活佛的脑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挟恩图报,让他们陪着自己送死。 仔细盘算了一番,奇人异士的队伍中,恐怕只有剑客,以及东林寺的和尚会对桃源活佛动手。 陆寻负手,兽吼夹杂沙哑道:“我自有分寸。” 言外之意,成言太弱,根本无法参与他的计划。 成言神情怔怔,半天才开口道:“做人要知恩图报……” 狰狞赤甲挪动之时,陆寻蓦然回首,鎏金妖瞳盯着成言:“我不是大人物,你也不是小人物。你既称我叔,我救你便是天经地义,何况你也救了我。想想你爹娘,想想你爷爷奶奶,不要为别人活,为自己活,为他们活。” “你的命,很贵重!” “休再言语。” 陆寻一摆手,腾跃变成黑猫走在河岸绿茵。 …… 梅兰县。 县衙。 后堂厢房。 搂着小妻的吕大老爷呼呼大睡。 明明是深秋,本该是气爽的时节,吕大老爷却浑身燥热难耐,忽然睁开双眼掀开被褥,推开房门在屋外纳凉。 吕大老爷仍然觉着不痛快,索性奔出门去。 感受着清风吹拂,不知不觉间走到江边。望着倒影星月,银河般的浔阳江,吕谦顿时生出野泳的心思。 跳入水中的吕大老爷畅快游水,自言自语道:“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若是能做一条自由自在的鱼也不错。” 雾气朦胧间隐约可见一道硕大影子,传来阵阵洪钟大吕的声音:“汝愿即成,莫要贪食鱼饵,让同类蒙羞。” 然后吕大老爷就变成一条鱼,纵身游荡,跃出水面,潜入河底,好不快活,也不知时日,忽觉肚饿。 寻觅良久不见小虫蜉蝣,忽然发现一条蚯蚓挂在刺目寒光之上,吕谦当即明白这是鱼钩,饥饿催促让他踌躇不肯离开,浮上去一看,正是本县渔户。 吕大老爷作威作福惯了,心想自己吃点儿饵料也没有大碍,谅渔户也不敢怎样。 一吞即中,甩尾被拖拽上来。 渔户当即解下大鱼用芦苇传了鱼鳃。 “我是吕谦,是梅兰县县令,是大老爷!” 少时。 渔户将大鱼送入县衙。 吕谦大喜过望,又看到相熟几人,不正是县丞、主簿、功曹、巡检……,大声呼救,众人不理,交口称赞是少有的大鱼,还不快快烹制。 厨子挥起油腻屠刀。 咚! 吕谦猛然惊醒,从床榻上蹦起来。 大声喝问:“谁?!” 原来房内不止他和小妻。 一轮巨大阴影将天井的光完全挡住。 呼。 点着三盏油灯。 吕大老爷看清楚了房内的‘人’,称之为妖怪更为贴切。 圆目貘鼻,身长九尺有余的桃源活佛正襟危坐,挥手,獭斥候和雷蛙头领抬来一个箱子,斥候撬开锁头打开箱子,珠光宝气氤氲成五光十色,在煤油灯下显得光彩夺目,让床榻上的吕大老爷眼珠子都直了。 活佛道:“知县大老爷,只要同意将清泉寺让给贫僧,这些金珠宝贝都是大老爷的。” 吕谦回过神来淡然一笑,周身浮现法力波动道:“杀了你们,东西依然是我的。这里是县衙,某吕谦,老虎榜出身的从六品县令,背靠朝廷,手握大军,你以为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獭斥候和蛙头领纷纷戒备。 能在朝廷为官的,怎么也是破三关的修士。 活佛神色如常,哈哈一笑道:“常听闻梅兰县吕大老爷不贪,那么九江郡城的官也一样不贪吗?一箱不够,两箱够不够?” 吕谦的面色微变,他确实出身不错,奈何没有深厚背景,否则上一回就该升官。 要是妖怪真的拿着好几箱财宝往郡城去,郡守或许就会找个理由把他的官身撸了,他岂非就像是刚才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于是,吕谦低垂眼帘,问:‘你想要什么?’ “清泉寺。” 吕谦一口答应:“可以。” 活佛起身,携獭斥候和蛙头领往门口去。 吕大老爷显然不想如此任妖怪摆布,淡淡地说道:“好手段,把青鳞倪怪推出来交差,再以幻境让我胆怯,威逼利诱拿下清泉寺,就是不知道那被砍下脑袋的青鳞倪怪,知不知道这些事情。” 活佛的脚步一停。 獭斥候怒目而视就要拔刀,却感受到活佛手掌落下。 活佛侧首,黑金眼眸被多重眼皮覆盖,压下其中寒光:“激怒我,对你我没有好处。” “哈哈,那就合作愉快。” “好走不送!” …… 晨光熹微。 安营扎寨在浔阳江畔的官军渐渐苏醒,缭绕的烟火与雾混成一片白,霜寒点点针刺。 熟睡的老猫陆寻皱眉摆动大尾巴,将帐篷滴落的潮气扫去,蹦将起来,躺在猫窝的灰宝儿咕噜噜滚到一旁。 黑豆般大的眼睛充满疑惑。 就见黑猫伸出爪子,长抻懒腰,接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营寨外聒噪的声音陆寻听不真切,变换五通山君的头颅,循着声音走出营帐,正看到县尉雷济组织人手勘探坍塌的甬道。 这么大的规模显然不是百十人能够轻易挖通。 一位老练的吏员伸出大拇指,对照着眼前的土坡:“想挖穿这里,恐怕得有三百位民夫一齐动手。” 雷济抱着臂膀,牛眼微眯,侧首看向身旁的奇人异士:“有办法吗?” 杨慎拱手,说道:“要是有墨家、公输家,或是其他的机关士,应该可以在一两天内解决。” “县尉要是能等的话,我可以去信书院,让书院的机关修士在日落前赶来。” 雷济脸上浮现意外神情,他倒是不怀疑书院马车的速度,而是惊讶于传信手段。 信鸽飞鸟是非常不确定的,哪怕是诞生智慧的精灵也不保险。杨慎说的这么平淡,足以说明他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联系书院。 雷济微微摇头:“昨夜我已遣人乘小船返回县衙,大老爷回信儿说调集了民夫。” 杨慎不再言,他只是提个建议,连斩妖除魔都是附带,主要还是拿下清泉寺建一个分学堂。 “你那师弟没婚配吧?” 三老爷眉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杨慎一愣:“县尉问的是哪一个?” “小的那个。” “成师弟,并未婚配。”杨慎失笑,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清洗甲胄研磨宝剑,小麦肤色的青年,面容刚毅,双眸炯炯,为人热心侠义,战场上能为妖怪师兄挡箭,莫说县尉看着顺眼,他看着也顺眼。 杨慎回转目光道:“县尉怎么不问我。” “呵,江吴杨氏的出身可做不了自己的主。”雷济袖袍一摆,哼起歌谣。 成言不仅救了他的性命,又是年纪轻轻就闯过三关的蛮牛境武夫,前途不可限量。正好,他还有个未婚嫁的小女儿,年芳二七的好年纪。 杨慎哑然,看到雪毛猿怪走近,叉手行礼叫了一声‘师兄’。 得益于陆寻在讨伐桃源乡的巨大贡献,尤其还斩杀青鳞倪怪。因此,七尺模样赤面青牙的猿猴妖怪出入营帐也变得寻常。 光是体格和凶神恶煞的模样就足以让人却步,自然没有敢来找不痛快的。 五通陆寻点头,略微沙哑地‘嗯’了一声,接着看向站在土坡前凝望峡谷的剑客。 剑客背着斗笠,戴一顶烂狗皮帽,皮肤粗糙,嘴唇干裂起皮,乱糟糟的头发全藏在帽子里,露出一双刀眉,挂黑白分明的磷火眼,似乎在丈量什么。然后就看到剑客抄起铁锹,一铲子下去将土石裂开。 吧嗒。 脚步声响。 剑客的动作稍微一停,侧眸看过来,映入眼帘的是青黑甲胄,他将铁锹插入泥土,声音虽依旧冰冷,却不再沉默:“有什么事吗?” 禺狨怪毕竟曾在船桥上救过他,而且妖怪和妖怪也不一样。 他要杀的是桃源乡的妖怪。 陆寻走近说道:“聊聊。” 剑客问:“聊什么?” “为什么这么痛恨桃源乡的妖怪?” 剑客隐藏在帽檐下的火眼横来,慢慢收回,他又抄起铁锹,淡淡地说道:“你救我一命,想拿去也随你,不过要在我办完事情之后。” 陆寻道:“我有一个提议。” 剑客皱眉:“什么。” “宰了桃源活佛。” 剑客身形一顿,盯着银色雪毛的猿怪,看着那双认真严肃的鎏金妖瞳,突然问:“你和他也有仇?” “无仇。” 剑客愕然,再问道:“你是要行侠仗义,斩妖除魔?” 他知道,儒家也兴这个,不然君子六艺岂不是白学。 “非也。” “难道是为了维护朝廷的安稳。” 陆寻摇头。 “那……” “我需要钱。” 剑客没有再问,他已经得到答案。 很难想象一位猿猴妖怪会说出‘需要钱’,不过,他相信这个理由。 “我叫曾铁。” 剑客再一次开口,陆寻也终于知道他的名字。 在剑客曾铁的讲述中,他本拥有一个还算幸福的家,桃源乡也确实是一块儿桃源,然而炼出真气的人越来越多,人似乎一下子分出三六九等,起初那些炼出真气的老爷还算客气,慢慢就变了。 活儿越来越多,粮食越来越少,还要因为田地问题让他娘去侍奉,他爹去讨要说法反而被打断腿。 曾铁全身都如烧着猛火,像是一块儿炼在炉中的真铁,但声音却依旧衔着冰:“后来,我听说他们都死了。我爹先死的,娘也跟着去了,那老王八似乎观察够了,把那些作恶的老爷们也杀死。” “都死了。” “他怎么还没死?!” 觉明法师双手合十道:“唉,冤冤相报何时了,施主,仇恨就像是一块儿烧红的铁,攥在你的手心,最先伤害的就是你自己啊。” 剑客冷严道:“既然是烧红的铁,我就把它铸成杀人的剑。” 陈景道长戏谑道:“怎么,大师要包庇佛门弟子?” 觉明法师尽力补救,他在后来才明白师伯是什么意思,并非是让他来杀八大王,而是引导他重新走上佛路,‘杀’确实简单有效,却是治标不治本:“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只是在认识世界的过程中做出错事。” 郑神婆接过话,朗声说道:“做错了就要受罚,不然要官府做什么。” 觉明法师顿时沉默,他现在最懊恼的就是自己一开始没有理解师伯的意思,否则何至于沦落至此。 郑神婆看向剑客,又把目光挪到陆寻身上:“算老婆子一个,我不嫌钱多。” “还有我。”李松笑道:“正该趁着八大王衰弱,一举覆灭妖巢。” 儒释道可以拍拍屁股就走,他这个本地的可没有地方去,身边一直活跃着这么一个妖怪窝,寝食难安,还不如同意猿猴妖怪的提议。 陈景道长拱手道:“斩妖除魔,锄强扶弱,贫道义不容辞。” 杨慎和马野齐声说:“白鹿洞书院学子,唯师兄,马首是瞻!” 陆寻咧嘴,无声大笑。 他本以为只能拉拢到剑客做盟友,没想到除了东林寺的大和尚,其他人都对宰了桃源活佛感兴趣。 …… 县尉雷济领着百夫长、捕头,以及几位亲兵,走到近前,叉手礼道:“诸位,先登船回县城吧,大老爷已在县衙设下庆功宴。” 如今还得等县衙征集调派民夫。 这么大的工程没有十天半个月也干不下来,总不好让这些奇人异士露营在江边。 59、鸿门宴 在县衙捕头的引领下,众人通过放下的甲板登上船头。 民夫解开捆绑在岸边木桩上的粗麻绳。 哒哒哒! 船锚铁链被官府宝船内的赤膊民夫转动木轮收起,停靠在此地的宝船慢慢驶离岸边。 站在栏杆后的雷济看着营寨越来越远,粗糙搭建起来的瞭望楼正有甲兵挥动手中旗帜,这一伍是留下看守峡道的士卒。 “诸位,请自便。”雷济叉手进入船舱。 没有官府县尉掣肘,剑客站在陆寻的身旁,抱着剑并不言语。 杨慎、马野同样聚拢在侧。 老成和成言不用多说,无疑是陆寻的铁杆。富贵、生死,皆从五通神。 哪怕老成子老了,身负暗伤,陆寻也绝不弃之。成言虽然还弱小,好歹炼出真气,有书院背景,最重要的是年轻,所以陆寻更得救他性命。 这都是他在异世界安身立命的根基。 陆寻逐渐发觉他好像不是来到‘幻界’,或者说不是现代世界出现的‘幻界’。作为一个二道贩子,他对幻界有几分了解。从没听说幻界可以这么庞大有序的存在,简直就像是一个没有被开发的异世界。 不知道其他幻界行者是否能进来这里,如果不能的话,岂不意味着他独享整个世界。 心绪休赘述,按下胸中激动,陆寻的鎏金妖瞳看向他人。 郑神婆对清泉寺没兴趣,她就是想多捞一笔攒下家底。 李松三面望了望,眼中闪过失落,想来清泉寺不会落到自己手中,不过要是有足够的财宝,倒也可以遴选其他地方,没有必要因为一个清泉寺得罪白鹿洞书院,尤其还是在他们人多势众的情况下。 如果释道联合相抗,他倒愿意搅混水,谁想到这白毛大妖怪刹那成势,连佛道都要让路。他现在更倾向于结交老成叔这样的本地衙门班头儿,再怎么说,他们也是相熟的,算是县城里的亲戚。 这般局面却是杨慎和马野愿意看到的。 他们下山是带着任务的,拿下清泉寺做分学堂就可以进入甲子班,如今书院师兄愿意出面,他们当然高兴。 杨慎说道:“师兄,不如我们翻越坍塌再入桃源?” 虽说峡谷能挡住大军,可是却拦不住他们。 陆寻摇头道:“桃源乡里仍有兵卒和妖众,我们摸进去占不到便宜。” 没有官府甲兵掠阵,桃源乡的村民可比土匪还不好对付,加之妖众傲啸,他现在带人再入桃源就是送死。 他不信桃源乡只有这一方入口,肯定还有其他出入口。 解释道:“做好两手准备,一方面等县城民夫挖开峡道,另一方面我让无牙将军寻找另一条入口,到时候引官府兵卒镇压妖众,为我们腾出独斗桃源活佛的机会。” “捕头以为如何?”陆寻的目光落在钱熊身上。 这个历经沧桑的地司捕头张了张嘴,失落并未隐藏,轻叹一声,叉手疑问道:“无牙将军?” 陆寻狰甲一指天上盘旋的鹰。 钱熊旋即拱手不再多言。 大妖怪安排得很好,他没有阻止的理由。本还想再争取一番这个小队伍的指挥权,想了想还是放弃。 他要是争强好胜就不会被安排来梅兰小县城养老,能办好这件事就不错了。 杨慎朗声说:“师兄思虑周全。” 陈景道长拍手赞道:“这么短的时间,谅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觉明法师面色有异,和尚不是在这儿呢,和尚没跑。 陆寻叉手礼道:“等我的鹰有了消息再通知诸位。” 一番寒暄各自返回船舱。 路上。 春雷背着皮书箱,抱着古画卷,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声音都跳动起来,说道:“师父,这就是您说的会说人话的大妖怪吗。” 陈景没有责怪春雷乱说,制止道:“什么妖怪,人家是正经的白鹿洞书院学生。”接着说道:“出门在外,小心祸从口出,不要像那位觉明法师一样。” 眼看春雷并不理解,陈景再问:“师父是小心眼的人吗?” 春雷摇头,师父虽然脾气不算太好,但为人确实坦然。 陈景严肃声音,说道:“他那么一说,就会掩盖我道的光芒,大道之争不仅仅在斗法、谋算,一言一行,一经一文,都是如此。我算是客气的,要是换不客气的人来,哼哼。” 道长背着手说道:“去看你师兄。” 春雷赶紧跟上,他还在道门第一关,对大道犹如观山望海,一片茫然,不过他明白不能当面喊人家大妖怪,少年人依旧难掩兴奋地说道:“师父、师父,这位白鹿洞书院的师兄好生厉害啊。” 陈景宽慰道:“不用羡慕旁人,学好自家本事,炼好兵将卷,你也会变得强大。” …… 宝船靠岸,登上马车,从城东码头驶入县城。 县里张灯结彩,百姓夹道欢迎。 青鳞倪怪的尸体被木杆高高挂起来,矗在囚车改成的板车上。 县尉雷济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方,身后百余兵卒列阵整齐,再之后便是陆寻他们乘坐的马车,然后是拉盔甲的牛车,和拉着遗体的驴车,最后面的则是出力的民夫、船夫、水手…… 遗体并不多,只有三具,一个是短兵相接的时候被妖怪重创,另外两个则是被桃源活佛锤杀。 这已是难得的胜仗,官府带着奇人异士铲除了盘踞在梅兰县的大妖怪,破获渔夫频繁被杀的案子,从此梅兰百姓可以放心去浔阳江上打渔。 享受着欢呼的县尉回头看了一眼妖怪的尸体,脚后跟轻磕马腹,穿过长街来到县衙。 梅兰大老爷吕谦早早在县衙门前等待,列队两侧的水火衙役手持长棍目不斜视。 雷济赶紧翻身下马赶至近前,叉手行礼道:“幸不辱命。” 吕大老爷把住县尉的手臂,又招呼走下马车奇人异士:“入席吧。” 佛道率先下来,接着是武人、神婆、儒生和小成,直到一雪毛猿臂掀开门帘,七尺身躯鹤立鸡群,吕谦瞳孔微微缩小,不过仍热情招呼:“快快有请。” 他昨夜接到传信的时候就有所预料,没想到今日一见依然震撼。 五通陆寻微微拱手。 …… 席间。 侍奉的小厮和侍女无不胆战心惊,哪怕大老爷说猿猴妖怪是书院的学子,他们依旧不敢靠近,倒是省却陆寻的麻烦。 吕大老爷举杯,又是一番慷慨陈词,仰头痛饮。 众人纷纷畅饮杯中酒。 至尾声,县尉拱手说道:“今妖怪未除,妖窝未剿,还请大老爷征调民夫……” 吕谦抬手制止县尉的请命,起身,环视一圈,开口说道:“桃源乡也是本县治下百姓,本县不忍兵戈相向,徒增杀孽,因此,已于昨夜面会桃源乡活佛,与他达成协议,将清泉寺让给他修成寺庙,从今往后他只吃斋念佛,再不搅扰百姓。” 钱熊骇然道:“什么?!” 他们在前面拼命,转头回来,大老爷和桃源乡活佛谈好了? 要不是雪毛禺狨怪,恐怕此役死伤惨重 铿。 长剑半出鞘,剑客已起身。 粗糙的大手牢牢攥着破布缠绕的剑柄,一双磷火刀眼死死盯着知县吕谦,似乎只要吕谦再说出半个字,他就会暴起杀人。 任你吕大老爷是老虎榜出身的县令,还是读出法力的儒生,咫尺之间,血溅五步。 眼看剑客赫赫真气如火焰高涨。 县尉当先起身,两位跟随在侧的百夫长毫不犹豫地站起来,同时县衙的三位捕头按住腰刀,奸猾似鬼的六房典吏神情各异,配侍左右的三班衙役扎起马步,几乎就像是绷直的弓弦,就要弹起。 不论吕大老爷做出什么决定,只要他还是知县,他们就会拥护。 哗啦啦。 酒席间,杀气烈。 落座庆功宴,大半有头有脸的人如剑戟林立,不过官府的衙役和兵卒簇拥着说话的知县大老爷,而奇人异士们则被‘虎狼’环伺,就好像只等着举杯的知县吕大老爷一声令下,他们便将众人剁成肉泥。 坐在凳上的成言惊慌不已,明明刚才还其乐融融,庆祝着大胜,怎么转瞬间就剑拔弩张。 他的目光先是找寻自己的爷爷,眼见爷爷揣着袖子,他又看向不远处的三叔。三叔七尺的身躯很是雄壮,坐着像是寻常人站着。 以前三叔是只黑猫,趴在他的背包上,现在则是名符其实的大妖怪。 不由得让他想起去书院前在驿站的想法,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三叔面容平静,成言看不出来那张赤面青牙的面容后藏着怎样的神情。 陆寻当然没有表现的这么淡然,这是五通神身体的本能,不论是再怎么惊人的消息,听在耳朵里都没有让它有太多表情,仿佛它依旧是那只傲视群雄的妖怪,鎏金妖瞳没有丝毫动摇。 他心下一沉,官府的力量他见识过,如果说土匪是乌合之众,那上百披甲士卒就是精锐,百夫长和捕头都炼出真气。 桃源活佛本来就极不好对付,乡勇和妖众让他们无法下手,原想着借助官府的力量,现在官府也保它,就得看看其他人的态度。 陆寻目光掠向众人。 陈景道长老神在在没有表态,神婆眯着眼略微沉吟,李松撇头不看这边。 觉明法师大喜过望,双手合十,道:“善哉善哉,吕大老爷能为梅兰县百姓考虑,实在是难得的青天父母官。贫僧相信,桃源乡的百姓也一定会感念吕知县的爱民之心。知县避免无端杀戮,功德无量。” 觉明没想到还能在县衙寻到转机,他还以为桃源乡八大王已被判了死刑,只等着官府掘开甬道将龟缩在壳子的妖众和乡勇全拖出来。生命,真是神奇,仿佛已看到自己的凋零,所以极力地避免。 他不知道八大王用了什么方法,好消息是局势扭转了。 杨慎紧锁眉头,看到五通陆寻的金瞳,没有说什么。马野张了张嘴,想问清泉寺的归属,在杨师兄的示意下也没有开口。现在这个局势对他们很不利,说不定会被县衙的差拨当成剑客的同党拿下。 对于猿师兄的眼神,他们只得无奈一叹。 计划赶不上变化,想开分学堂得重新物色新的地方。 陆寻没去看成家爷孙的神情,他不用看。就是没想到,才刚刚拢起的队伍,就在官府知县的一句话中散了。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 眼看众人都没有动作,只有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邋遢剑客愤然起身,长剑出鞘一尺。 吕大老爷神色淡然,耷拉的眼皮闪过讥讽和不屑,侠以武犯禁,朝廷对侠客向来打击甚重,当真以为他吕谦是无力的芸芸众生,他亦是读书读出法力的儒生。 儒释道背景深厚又如何,他背靠的是官府。 只待一声令下,剑客顷刻便会被乱刀砍死当场。 正好。 他正需要杀一个人来立威。 嘎巴。 落针可闻的宴会厅响起毛骨悚然的声响,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银背雪毛的猿猴伸长手臂将席中间的猪肘子送入嘴里,足四斤重的酱肘子在他的手中像是一只小鸡腿儿,一个吸溜,蓬松肉块就划入五脏庙,青獠牙咔得一咬,骨头饼干般碎裂,伴着清脆的咀嚼声,一大块儿圆柱骨头就消失不见。 没有吃饱,五通山君又伸手向烤羊和乳猪,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撕扯下大片肉食,连骨头都没有放过。 野蛮粗犷的吃相让宴会厅的人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儒雅随和的书院学生,而是头择人而噬的大妖怪。 三头肉食下肚,五通陆寻缓缓起身,用粗糙的毛手掌擦了擦嘴边儿的肉汁,鎏金妖瞳的目光落在吕大老爷身上,獠牙张开,低沉沙哑混杂着莫名兽吼的声音响彻大厅:“妖怪和妖怪的争斗,官府也管吗。” 吕谦脊背一阵发凉,眼中冗杂神情一扫而空,瞳孔微微缩小,像是弱小的凡人被猛虎盯上,刚才升起的自豪、轻视、平静……,全被一股淡淡地恐惧代替。 任由寒毛竖起,他没有去看,也没有去安抚,而是先看向县衙的捕快和兵卒。 县尉雷济严肃甚至是紧张,绷着身躯。 捕快和百夫长一个个攥紧手中兵器。 剑拔弩张的针锋相对消失,取而代之是水雾蔓延。 如果说刚才是阴影成布,压制剑客的杀气,那么现在就是大雾弥漫笼罩众人。 剑客曾铁侧目望向起身俯瞰众人的五通山君。他从不相信他人的承诺,答应妖怪的联手也完全是为宰了八大王,因此,他在席间起身的时候就从不将希望寄托给这些奇人异士,他知道自己只有、也只能靠自己。 但要说心中没有憧憬和悸动,那也没法骗自己。 确实有。 他多么希望众人能站起来。 有人站起来,不,是有妖怪站起来了。 剑客怔怔看着五通陆寻。 吕大老爷正了正喉咙,道:“不会。” 这两个字说得沉重,也非常不情愿,但他还是得说。 因为在那个瞬间他感觉到的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平静。 那双金色妖瞳中没有对官府的敬畏,也没有对县衙人多势众的惧怕,不似剑客那般仇恨,也不像火在烧,宛如平湖水面,由内而外的统一。 他懂。 这是要杀人的前奏。 五通山君问:“他什么时候来?” 吕谦答:“三日后。” 60、凶威初显 宴席后半,再落座的众人早就没有吃喝的心思,歌舞再难愉悦,美酒也如蜡油,怎么都不痛快,一场庆功宴草草了事。 众人各自散去,返回驿站厢房。 堂内剩下六房典吏和三班衙役,县尉、县丞分坐在左右首位。 县丞是个扎两撇小胡子的中年儒生,捻着胡须,眯着鼠眼,拱手试探道:“大老爷,莫非就真的让两头大妖怪在城内相斗?” 妖怪的厮杀固然和官府无关,可那是野外,要是在城内发生这种事,不知道要波及多少百姓。 一旦死伤过甚,他们这些牧民者也会被问责,轻则被摘去乌纱帽,重则脑袋都得落地。 听说京城的刽子手砍人不会痛,但那时候谁还会想疼不疼。 衙役捕头沉声道:“不如我们一不做二不休……” “哧。” 雷济冷笑一声,淡淡开口:“想动手,刚才就可以动手,不怕死尽管去,老夫还没活够。” 这帮子没见识的差拨真以为闯过一二关,力如驴马,就能挡住那头雪毛禺怪,只怕一个呼吸就会死。 宴会上他为什么不吭声?他清楚猿怪的厉害。 现在他完全确信,这头猿猴绝不是五通神,五通神在他面前就像是小瘦猴子。 被县尉呛了的衙役捕头没回嘴。 吕谦轻抿一口后放下茶碗,笑道:“谁说在城内。” 县丞疑道:“那……” “在清泉寺办一场盛大的庙会。”吕大老爷看向县尉,朗声嘱咐道:“调集城防兵卒维护秩序。” 接着又寻到两位捕头:“钱捕头。” 钱熊叉手行礼:“属下在。” “最好有个不会影响县城,足够他们腾挪的空间。” “是。” 钱熊无奈接过吕大老爷的命令。 “康捕头。” “在。” 应声的是县衙总捕头,此人身长五尺九,虬髯黑脸,曾是吕谦的护卫如今被提拔为总捕。 实在是小舅子不堪大用,在没有赵甲托底后,吕谦不得不把总捕头交给真正有能力的人来,所以才换成此人。 “做好防护,我不希望在庙会的时候出现任何官吏受伤的情况。” “喏。” “准备吧。” “老成子留一下。” 县衙官吏走得只剩下老成。 老成有些茫然,他虽熬出真气,奈何不是正经破开三关的武人,加之年老体衰一身伤,早已不算高手。 要说他们那个小团体中除了赵头儿谁最有希望扎实三关后炼出真气,应该就是大壮了。 大壮是苗人,身形高大,皮糙肉厚,换一个人挨那时五通神一拳不死也残。 为何说那时呢? 概因现在的五通山君强得可怕。 人老了就会胡思乱想,老成压下繁复心绪拱手问道:“不知道大老爷想让属下做什么?” “上茶。” “不用拘谨,坐吧。” 吕谦笑呵呵地摆手,接着自己也坐回座位,感慨道:“赵捕头还好吧?” 老成明显一愣,小心翼翼地回答:“尚好。” 吕大老爷倚靠在座椅上,翘起二郎腿:“本官出身寒微,最敬佩的就是英雄豪杰,做这个官,无非是忠君报国,为百姓着想。但人情往来,总得有,朝廷的俸禄刚够养家,哪里有多出的银钱。” 老成不明白吕大老爷到底想说,不过他也是老油条,顺着话奉承道:“大老爷为官清廉如水,实为梅兰的青天。” 吕谦莞尔一笑,指了指自己头顶上的乌纱帽:“你觉得我这帽子值多少钱?” “这……” “闲聊闲聊,大胆说个数。” “恐怕得两千两银子。” “准!” “你猜那妖怪拿出多少银子?” 老成摇头。 吕谦道:“一箱子金银珠宝。” “他给我一百两,二百两,我都不会收,为什么给我一箱我就收了?” 老成依旧摇头。 “因为这足够去九江郡买下我的乌纱帽了。” “你懂我意思吗。” 吕谦饶有深意地盯着老成。 老成紧锁眉头,起身叉手行礼道:“大老爷的意思是,您是出于无奈才和妖怪合作。” 吕谦目光稍微一松,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端起茶碗,灌下半杯茶汤才轻快地说道:“所以这场战斗,相对而言更加公平。朝廷不会允许淫祠邪祭,本官更不会冒大不韪,看到有人出手,本县是多么的欣慰啊。” 老成现在彻底明白大老爷的意思,原来是想通过自己的嘴告诉他三叔。 “属下明白。” 吕谦满意颔首:“你明白就好。” …… 庭院深深,厢房隔音。 吕谦接过酒壶:“夫人,这等粗活儿何劳你动手,请坐。” “老爷,少喝一点。”妇人貌美端庄,眉宇间含着一抹柔情和心疼,她还是头一次见自家老爷这等失态,像是要捧着酒壶大醉一场。不由坐下来想要按住吕谦的手臂,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阻止,老爷毕竟是读出法力的儒生。 “你我夫妇怕什么酩酊大醉。来,夫人,干了这一杯。你莫觉我醉了,我没醉,我是恨呐,我好恨!该死的大王八欺我朝中无人,威逼利诱我这堂堂老虎榜出身的朝廷命官,从六品知县,读出法力的儒生。” “若非它掌握桃源乡,有那么多的刁民追随,一个不好就会变成地方叛乱,我岂能容它。” “今日庆功宴,夫人你没看到,那傲慢的猿怪竟敢驳我的威严。我恨不得一声令下,将他乱刀剁成肉泥,可是……我怕啊,怕死。这畜生真不是个软蛋,面对这么多炼出真气,读出法力的修士,它眼中除却平静竟连一丁点儿波动都没有。” “打吧!” “桃源活佛想夺清泉寺做庙宇,它要成佛?” “它要是能成佛,乌龟王八蛋也成佛了。” “对,他本来就是乌龟王八。” “杀吧!” “最好杀个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才痛快!” …… 驿站。 厢房。 老成从缝制的烟袋里掏出黄铜色泽的烟丝,按压进烟袋锅子,用随身的火折子点燃,吧嗒吧嗒,烟丝亮起金红迅速化作黑焦灰烬,徐徐开口:“大老爷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他叔,官府不会帮桃源活佛,但也不会帮你。” “我们帮!” 成言朗声回答。 老成默认地点头。他们成家受了很大的恩惠。现在正是三脚需要人手的时候,怎么可能退缩。 他没问三脚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想其他办法,找迂回的借口,正如在军中一样,现在是真实力的硬碰硬。 老成吐出烟雾说道:“我给赵头儿写信了,估摸着得一段时间才能到他手里。” “赵叔要是也在就好了。”成言畅想的同时也感到遗憾。 远水解不了近渴。 杨慎大圆脸盘人畜无害,眯着眼笑呵呵地说道:“梅兰县大老爷打得一手好算盘,既答应桃园活佛,又答应师兄,恐怕他现在就盼着师兄和桃源活佛两败俱伤,他好捡个大便宜。” 马野问道:“我们不出手会好一点?” “不。” 杨慎摇头道:“如果师兄没有起身,我们不出手是最好的。现在如果我们不出手,官府反而会大肆宣扬我们三家、剑修、巫术、武人,都不如妖怪,强逼我们出手,让我们和桃源乡活佛做个真正的了断。” 马野冷哼:“当官的屁事儿真多。” 变来变去,没有个准信儿,也没有明确的立场,全都是弯弯绕绕,不利索。 “想搞垮一件事,就卯足二十成的去办,这就是为什么在宴席上明明吕大老爷打算息事宁人,现在却大张旗鼓。”杨慎出身大家族,耳濡目染清楚这里面的道道,不过他只能为众人分析,却无法做最终决定。 杨慎看向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猿猴师兄。 这个决定得师兄来做。 咚咚。 听到敲门声,众人神情皆是一震。 目光纷纷挪动。 成言起身去问:“谁。” “我。” “姑奶。”成言先是一笑,手已经放在门闩上,迟疑没有打开而是转头看向陆寻。 见陆寻点头才打开房门。 郑神婆撇开成言,跨过门槛走进来,盯着坐在主位上的五通陆寻,问:“给个痛快话儿,到底干不干这一票?”神婆肩膀上的瓷娃娃嘟着嘴,规矩坐着,亮晶晶的双眸打量着屋子内的众人。 五通陆寻抬起金瞳,獠牙轻动。 错过这一次他上哪儿去找点石成金的妖怪,陆寻不得不想,这会不会是此生仅有的机会。 不贪,赚够九百八十万就行。 这一刻,陆寻脑海中闪过在书院练武的时候,‘不要想,出拳’。 猛虎面前无沟壑。 鎏金妖瞳闪过寒光。 “当然!” 郑神婆落座,开口说道:“不瞒你,我幼年丧母,继母百般虐待,幸亏父亲钟爱,不想父亲也死了,继母欲把我发卖给人伢子,我靠着小时候养的一条红尾大鲤鱼逃得性命,年幼跑不了太远。” “继母来寻我,穿我衣衫骗出大鲤鱼将其杀害。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夜半听到呼唤,大鱼已成精灵鬼物。” “我日夜供奉大鱼,得法力修出神通,盘算着大限将至,正需要一大笔银子。” “留给湖后辈儿孙,也为我家鱼仙再塑金身。” “我有宝镜一面,可破桃源活佛眉间神光。” 剑客曾铁看向郑神婆,他是最不需要问的,没有人比他更想要八大王的命。自从陆寻在席间起身,他便决定跟着陆寻,不需要说出来,他会用实际行动证明。 陆寻说道:“成言。” 成言抱拳。 “去请陈道长、李松,以及觉明法师。” 成言略感诧异,请陈景道长和李叔还能说通,他看大和尚要保八大王,请和尚来岂不是会让本来就不稳固的团体出现裂痕,万一再被和尚说动,又会变成原来被动的局面,于是疑道:“叔,要请觉明法师吗?” “请。” “他可以不来,我不能不请。”陆寻看得明白,他就是要光明正大的促成这件事,要是觉明法师不同意他也不强求。正如他们出来就代表着白鹿洞书院一样,觉明法师走出山门就代表着东林寺。 有什么事情放在明面上,总归要顾全脸面。 “去吧。” “是。” …… 少时。 陈道长领弟子如期而至,颔首后落座。 李松紧随其后。 出人意料的是觉明法师也来了,从坐下就一直很沉默,他在思考到底应该如何让猿怪放弃杀死八大王。 其实他心中并不觉得猿怪能成事,就算猿怪在那一战中表现出不俗的实力,那也是因为他事先消耗八大王的法力,然后又是多人围攻,才让猿怪捡了便宜。 论及单打独斗,猿怪绝对不是八大王的对手。 掐着指头算了算,八大王属水,内离卦属火,水火相济。 观猿怪白毛金瞳,乃是金精外显之相,控水驾雾,金水相济。 ‘师伯啊,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弟子又该如何做。’觉明法师迷惘地合十双手,死在他手中的妖魔鬼怪很多,他还从没有救过一只妖魔鬼怪,从前他依照着戒律和善恶去界定,只要作恶就不放过,可是这一回,他找不出依据。 陈景笑着说道:“桃园活佛不好杀,你有什么想法?” 陆寻道:“若能复刻当日……” “呵。”李松率先发笑:“那日之凶险,再来一遍我等性命难全,就算有银子拿也没命花。我们只能给你壮声势,不让小妖怪破坏战局。说白了,你能赢,我们就帮你,你赢不了,我们就听官府的。” “你!” 站在陆寻身旁的剑客按住宝剑。 陆寻摆手示意曾铁不用生气,他并未动怒,点头道:“可以。” 转头看向陈景:“道长想要什么?” 陈景道:“清泉寺。” “如果道长全力出手,助我击杀桃源活佛,清泉寺地契,我拱手奉上。” 杨慎和马野对视一眼。 马野看师兄没有开口质疑,同样没有出声。现在触了陆寻的威严,很可能让这个脆弱的联盟土崩瓦解。他不能这么做。 看出陈景的迟疑,陆寻话锋一转:“道长为我掠阵,不让其他小妖怪掺和战局,等我杀了八大王,也会奉上一笔足够另选他处的金银。” 陈景瞥向沉默的觉明法师,以及完全不想吃亏的李松,又看了看神婆和白鹿洞书院的儒生,当日齐心协力尚且让八大王活下来,现在貌合心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恐怕最好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 到那候何必听猿怪承诺,他自己就可以拿到清泉寺的地契。 同意道:“也好。” 陆寻拱手请教:“不知,陈道长有没有好的法子破了龟壳?” 陈景说道:“想破它的法术,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61、技近乎术 夜深了。 屋子里只剩下陆寻。 灯盏未明,漆黑一片。 陆寻立于静谧之中,伸展双臂摆出猿形拳的拳架,松发劲力尽得冷脆三昧,银灰雪毛顺着肌理而动,簌的一声,拳崩气力打出雷音,脚下步伐循环,在发力之时,五脏六腑传来阵阵虎豹怒吼。 不够。 陆寻飞身扑开窗户踏入庭院。 月高悬。 妖魔矗立。 陆寻眉宇拧成川字,在月光下细细观察着自己的手臂,他的猿形拳已经不如法术猴拳,大概是因为猴拳被强化到登堂入室。他想把两者结合起来,却总觉得生涩,很多动作完全无法统一成武功。 ‘猿形拳和猴拳分明是互补,可为一门新武功,怎么我却没法炼成一块儿。’ ‘难道是经验太弱。’ 陆寻颇为遗憾,还是练武功的时间太短,仗着五通山君的身体天赋强大,根基稳固,练的又是契合自身的猿形拳,一日千里不过是兑现了积累,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称赞的。 不知为什么,他就算会猿形拳,权属也没有在‘头颅’上直观体现。 五个法术都是五通山君自身具备的。 应该是自己练得不到家,连初窥门径都不算。 陆寻如此想。 如此他就得改变策略,以登堂入室的猴拳为主,辅以猿形。 哪一门拳术强就以弱辅强,而不是强行让长板去配合短板。 虽然他的力量不弱,可是和九尺有余双拳像是八瓣儿铜锤的桃源活佛相比,在力量上就显得劣势,最好还是不要硬碰硬。 拳术以游走迂回为主,法术可以大开大合一些,他的两门核心法术都已达到‘出神入化’。 纵身向上一跳,稳稳地站在栏杆上,双臂一搭整便攀登至驿站的屋顶,雾气蒸腾裹住身躯,五通陆寻在房檐上肆意奔跑,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已抵达城东郊外,星月光辉下河畔粼粼。 戏水。 一条水蛟龙被陆寻唤醒,相比于登堂入室的水蟒,出神入化的水蛟龙多出些神韵,尤其在得到水脉神通,五行亲水的加持,陆寻感觉自己对‘水’的操控完全达到如臂使指,想让江水变成什么形状,就变成什么形状。 大就意味着强。 水蛟龙固然厉害,但对法力的消耗不少,还得用心神操控。目标太大容易被活佛金光打中。 还是要尽可能的小巧,像是子弹一样。 吸。 水汽被陆寻吸进口中闭入肺腑。 崩山。 以出神入化的崩山之力挤压水汽形成一道白光水箭,咻得打出去,砰的一声洞穿一颗寻常人合抱的大树。 望着喜人的成果,陆寻摇头,威力还是不足,无法击穿活佛的龟甲法术,必须再提高‘水箭’的威力。 火器是利用火药爆炸,陆寻便打算用崩山之力爆炸加压水箭。 小点力,枪会炸膛,把自己当成枪用万一炸膛就麻烦了。 崩山。 水箭轰然发出,一击就截断红枫树。 水箭威力确实更上一层,不过还不等陆寻欣喜,一丝鲜血就顺着嘴角流淌出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崩山之力炸开确实会伤及肺腑,这还是他收着法力来。 估摸着再来几次就得把胸口炸开,要是完全放开崩山的力量,恐怕一击发出就得趴窝。 不能炸又该如何增加威力? 无法走火药流,那就得模拟高压水枪。 建立一个‘泵'',用水泵来释放水箭。 陆寻现在很庆幸自己开了个小店,尽管只能勉强温饱,还得攒一部分钱,至少有时间研究自己喜欢的东西,要是一直从事体力劳动,整个人的身体和脑子都会麻木失去思考。 后来更是接触到超凡力量,机缘巧合得到一把波莱塔火器。 由此对器械更感兴趣,否则现在根本无法利用法力复刻火器和水泵。 那就不能像癞头蛤蟆般在肺腑完成加压,对五脏会有损害,得在嘴里用崩山形成水泵,将水箭压缩到极致。 崩山。 咕。 五通陆寻双腮像是蛤蟆般涨大,连带着脖子也鼓起来,活像是毛绒绒的大型玩偶。 戏水。 一道水流被陆寻吸入口中。 进一步压缩,直到水箭再没有任何一点空隙。 崩山法力运转,多余的气顺着陆寻的鼻孔钻出,形成飘淡的雾。 嘭。 一道青光迸发而出。 河岸边,一人粗的红枫骤然破碎,在半空中炸开旋即坠落在地上,直撞出数丈远才慢慢停下,土石尽数被犁开形成一道光秃秃的地上划痕。 陆寻深呼吸了一口气,赶紧上前察看,树干整个碎裂,不是切断而是焦黑仿佛被火烧过一样。 陆寻摩梭着焦燎的残骸,感受着其中的炙热,赞叹道:“好法术!” 水刀。 寒光在手中凝聚。 噌。 树桩应声而断。 陆寻盘膝坐下施展法术猿舞,月华盈盈,灵气汇聚成薄雾在光中朦胧,树丛里亮起多双眼睛,江水里游弋的鱼虾纷纷探头,张口呼吸着什么。 没有风,却能听到树木枝桠尽头传来簌簌的树叶响动。 少顷。 结束猿舞的陆寻起身,胸口的郁闷已经尽数消失。 得益于奇异世界的灵气浓郁,他浪费的法力也恢复不少。 陆寻发现猿舞动不仅可以恢复法力,还能治愈伤势,确实是一门调息练气的高深法门。 四两骨钱强化到猿舞身上不算亏。 打了两路猴拳,一通猿形拳,收住劲力的陆寻享受着厮杀前的晚风。 …… 清晨。 成言敲响房门。 “叔,我爷爷说你现在不宜用猫身行走,他找人订做了斗篷和面具。”成言把黑布斗篷放下,团花铺满背面,金丝走线缝制收边,细密针脚很是用心。那张面具像是庙会所用的傩面,狰狞中带着几分神性,倒是正好遮掩妖怪面容。 “有心了。” 陆寻身着青黑裙甲,再披上斗篷戴上面具,看起来神秘充满江湖气,倒不会让人怀疑是妖怪。 成言说道:“我爷爷问,要不要给叔打造一件兵器。” “兵器……” 陆寻呢喃一声,摇头拒绝。 他不会用兵器,除非是那种特别坚固实用的,否则还不如他的袖中水刀。 剑客曾铁正巧来了,他听到成言说兵器,火眼一瞥,望见悬在成言腰间的一把长剑,开口说道:“你也用剑?” 成言顿时一愣,他先是看向三叔。 剑客算是三叔的铁杆,至少在杀桃源活佛这件事上,他们是天然的同盟,因此他也将对三叔的尊敬分了一份出来给剑客。从前剑客很沉默,所以被他这么一问,成言有些惊讶,然后才回答:“用。” “剑术如何?” 成言不清楚剑客是什么意思,索性解下腰间宝剑,捧起来说道:“我五岁练武,七岁学剑,练剑经十年,破武道三关成就真气,观摩大妖怪杀伐戾气,悟出剑意,算是小成吧。” 剑客眼中平平,并无情绪的流动,根本不曾为成言自得的天赋惊讶,只淡淡说道:“小成何解?” “小成取首。” 剑客摇头道:“错。小成用力。” “拔剑!” 成言‘铿’的拔出长剑。 剑客则随手取来一根筷子,说道:“全力出手。” 成言不疑有他,进步出剑,长剑直奔剑客咽喉,这便是他的领悟,步伐配合手中剑术便可摘头,这一剑在这么近的距离,他自信就算剑客可以挡住也一定非常狼狈,真气再发,横剑一划扩大范围。 谁料,曾铁手中筷子像是一条小蛇缠绕在侧,叮得一声击中长剑其中一段,筷子应声断裂,但成言的步伐却凌乱,整个人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吃惊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腕,接着又看向剑客。 曾铁手中还剩下半截筷子,他将筷子放在桌案上,开口说道:“兵器乃手足延伸,但人与兵器终究不是一体,因此气力在用时会有损耗,也会有断续,不够连贯,只要能探出对手的气力郁结或是不通顺之处,一剑便可平定胜负。” “此为,用力。” 一旁的陆寻眼中精彩连连,这都是宝贵经验,是一个剑客的领悟。 剑客继续说道:“你用的不是剑,是器。” 成言怎么可能还不清楚,自己十年练剑只是打下基础,哪里有什么小成,当即躬身一拜:“还请前辈传我剑术。” 剑客揣着袖子笼着手,沉默起来。 传吗? 剑客没有开口。 成言没有起身。他就这么躬身拜下,却没有跪在地上请求,男儿膝下有黄金,若得传承当执弟子之礼行三跪九叩,现在就跪,不仅仅是折辱自己,也是架着剑客,非要人家给个说法,他不愿意这么做。 剑客说道:“青年时,我路过渔阳江,见一老叟独钓寒江雪,恐他冻僵解下浊酒希望他暖暖身子。他见我赤诚,问我是否练剑。我说练。他又问我练剑做什么用?我只当闲聊,本不想多言,但一想此地远离九江,胸中郁气直冲喉头,脱口而出:杀人!” “老叟盯着我,似笑非笑,似悲非悲,哈哈大笑:我有杀人剑可教你。此技世已久绝,君得之,慎勿轻传于人!” 闻听此语,成言大失所望,看来自己无缘剑术,他没有气馁,起身抱拳拱手道:“是小子得寸进尺,妄图窥探前辈剑术。” 剑客赞道:“没有心浮气躁,很好。年轻人少有你这般不骄不躁之人。” 成言拱手再一拜,方起身,他也不是一蹴而就,要不是猫叔的提点和帮助,自己也无法磨练到这般心境。 他很感谢猫叔,没有长辈的说教,而是默默观察,让他自己体会出来,这种感觉他说不出,总之自己应该很幸运。 剑客长叹一声:“我这一去,恐有性命之忧,不忍此技终绝,也罢,我有一决,配合这张羊皮所著,你的剑术达到小成绝没有问题。” 说着,剑客从怀里掏出一张黑乎乎的羊皮,摊开给陆寻看。 陆寻愕然没接羊皮,剑客传给成言,先给他看做甚? “叔。” 成言轻唤一声,陆寻才接住羊皮,正准备递给他。 成言怎么可能还看不出来,剑客确实不想传,但为什么传给自己?不过是看在猫叔的面子,所以要把剑诀先给猫叔看看,自己才是附带的那个。 剑客唱道:“剑术真传不易传,直行直用是幽玄。若唯砍斫如刀法,笑杀渔阳老剑仙。” “此为,大成用刺。” 陆寻拱手说道:“多谢。” 剑客看着赤面猿猴,说道:“是我该跟你说声谢谢。” 若非陆寻,他真不知道在宴席上自己会是什么下场,他还有大仇未报,不能死。莫说是剑诀,就是这条命让陆寻拿走又如何,何谈一个谢字。 “这两日你好好揣摩,两日后,我刺桃源活佛,能悟出多少全看你自己。” 成言捧着羊皮剑诀,恭敬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剑客坦然受之。 …… 晌午。 成言去集市上买了拓印所用的器具和料子,将羊皮纸拓下来,自己留下拓片,将羊皮纸送给陆寻。 陆寻正在房内,当即拒绝道:“把拓片给我吧。” 黄昏时分。 陈景道长敲响房门。 陆寻开门迎对方进来。 落座的陈景道长提着一壶不知名的东西,但是隐约能闻到血腥味儿。他把这一竹筒放在桌上,看向陆寻说道:“道友白毛金瞳,外显属金,急奔驾雾,泽水随行,乃是内炼水行,金水相济是为修为稳固。” “这一筒子里装得是贫道调制的乌鸦血,配合我闾山宗秘法,服用后三炷香内水行道行大增。” “也只能为你增加半成胜算。” 陆寻拱手道:“多谢道长。” 疑道:“既然乌鸦血可以,黑狗血行不行?” 陈景一副看文盲的表情,解释道:“黑狗属阳畜,对应十二地支的第十一位“戌”,五行属土,克水生金,会打乱你的道行。你又没有桃源活佛那水火相济的本事,饮黑狗血和雄鸡血,无异于服毒,轻则道行消散,重则打回原型。” 他现在深度怀疑,白鹿洞书院教不教五行学说,还是说白毛猿妖没学明白。 这真的能打过桃源活佛吗? 好像除了相信他也没有其他办法。 送走陈道长,陆寻将筒子举起来,密封得结结实实,看来不会变质,他就将筒子挂在腰间甲胄的带扣上。 62、盛庙会,刺活佛 三日一晃即去。 天光未明,仿佛睡着的老天爷想睁开双眼,又不忍看人间惨淡,几个微颤,抖去些许黑暗,涂抹下厚厚的灰雾成一片素色。 此时正值初冬。 九江属南方,未见冰雪,白霜起雾哈气成烟就是九江的冬天。 鞭炮劈里啪啦在薄雾中炸开。 硝烟混着街角食肆的香味儿飘出很远,衣不蔽体的小叫花子想闻又呛地咳嗽两声。 小叫花爱在人多的地方走动,碰着个心善的赏他们一口吃的,也就熬过一天。 庙会固然有很多人,不过这一回他来庙会却不是这个目的,因此哪怕手脚冻僵,身上的单衣裹不住,他也没有寻个犄角旮旯猫着。排队等在人群里,捧着破碗,心里很矛盾,即想靠近锅灶烤火,又怕丢了自己的位置。 几个戴着镣铐的僧囚挥动着好似铁锹般的铲子,将安放在街口的大铁锅搅开。 热气蒸入雾中飘若云彩,纯粹的粮食精煮出的香气儿一下子扑灭硝烟。 小叫花子听着身旁此起彼伏的吞咽,和五脏庙打雷的声音,自个儿也口舌生津,兀自吞咽几口口水,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 不想风一吹更冷了,忙用手捂住嘴和脸。 回头看去,三条队伍比正在收拾的舞龙还长,幸好他矮小,被周围的大人夹在中间,顶多打几个哆嗦。 隔着半条路数着乞丐,捕快差拨各自闲聊,围坐一桌等待着羊杂汤,腥膻带着粘腻萦绕在鼻尖儿。 少时,伙计端上几大碗飘着葱花香菜碎油花儿的热汤。 差拨抓起热乎的光饼撕咬进嘴里,使劲嚼了嚼,捧起大碗吸溜喝下热汤,畅快地长出一口热气,奄奄地面容顿时焕发红润,干裂起皮的嘴唇裹上一层油膏。 干瘦捕拽了拽脖领子,说道:“真不是人干的差事,大清早起来就得来清泉寺守着。” 壮实差役道:“哎,以后不叫清泉寺,叫老爷庙。” 三天前就改名了,新打的牌匾早早挂上去。 老百姓不清楚,他们却知道点儿内情。 “听说是个大妖怪。” 差拨望向壮实差役,他们之中也就这位闯过一关。 张姓差役没参与过围剿,也不曾直面妖怪,他听人说的。 “当然是大妖怪,听说那怪身长一丈,横也有六七尺,一对铁拳就像是石头碾子,只一拳,我表弟他那个同伍的军卒就死了,尸体被拖回来不成人样,你们没看到,留下老弱妇孺哭得厉害。” “多少抚恤?” “十两。” “这么高?” “军卒和我们捕快能一样?即有衙门出的,也有朝廷出的,还有县尉自掏腰包,哪像我们,三两就顶天了。” “死也就死了,只要不被妖怪吃了,落得个尸骨无存就挺好。我听说窦家就被妖怪吃光了,惨呐,尸首都残缺不全。” “窦家,咎由自取,不过这帮桃源乡里的,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 张姓差役心有余悸,也不知道大老爷怎么想的,竟然允许妖怪在城里建庙。 没有城墙抵御妖怪,关起城门来,妖怪还不把城里的百姓吃个干净。这帮子狗官真是昏了头。思来想去,不过是官府与妖怪勾结吃人罢了。 “快些吃,一会儿还得干活儿。” …… 铜锣响,走狮舞龙热开场,戏班子这就开唱,杂耍、吐火、上刀山、耍猴、歌舞……,走马灯般在庙门前搭建的高台上演起来。 全城的男女老少,善男信女将长街挤的水泄不通,二层小楼上时不时传来叫好声。 这一回吕大老爷没有登台宣讲,许是自个儿也知道把妖怪请进城里不光彩,权当不知道,反正老百姓也不清楚内情。 吕谦身着官服,高坐茶楼的二楼,一桌的有县尉、县丞,以及其他的巡检、功曹。 师爷上台一番陈词,言说着请来‘老爷’的好处,问卜打渔一定会满载而归,风调雨顺不使土地荒芜,金银财宝如粪土,吃饱穿暖不再是梦。 只有一个条件,死去的人不再实行土葬,而是天葬。 至于什么是天葬,师爷没有解释。 一同站在台上的老村长和里正满意点头。 他们本以为不是官军对手就要被打散,没想到活佛计高一筹,现在连县太爷都得捏着鼻子承认活佛。 老村长望着乌泱泱的人群,他们终于从那个犄角旮旯出来,以前珠宝是土,现在可都是宝贝,从今往后还不是吃香喝辣。 最重要的是买地,买很多很多地,成为大地主,默念一声‘活佛保佑’。 两人相识一笑,齐声高唱:“活佛入庙!” 爆竹升空。 舞龙和舞狮开路,钟鼓声响,吹着唢呐的排头队伍从长街走来,身后跟着挥洒花瓣儿的女子,接着是列阵整齐的虾兵蟹将。 陡然一观,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虽说前几天县衙就出告示,说是会有精怪。 真看到妖怪,他们还是被吓一跳。 转头看到训练有素披坚执锐的兵卒,以及身着皂衣耀武扬威的捕快,被拦在绳索后面的百姓嘈杂的议论起来。 一个个指指点点,有的面露惊讶,有的掩面惧怕,也有的偷笑、好奇、欣喜……,神情不一,总之又让热闹更烈。 鲟力士和鲇力士身后跟着抬箱子的蟹兵。 两怪伸出蒲扇大的手掌抓起珍珠挥洒出去,珍珠像是雨点子在半空绽放,接着滴滴答答地掉落砸在人身上。 众人一阵慌乱,看清楚是什么后反而惊愕大喜。 “是珍珠!” 本还算是小火慢炖的人群一下子仿佛烈火油烹。 轰的炸锅。 二楼的县尉雷济面色剧变:“大老爷,恐有民变,是否让将士们……。” 吕谦抬手制止,淡淡地说道:“它要排场,本县就给他排场。” 那些镇守在横栏绳索面前的兵将一个个变了面容,将手中长矛横着,挡住汹涌的人潮,就在即将决堤之时,由二十八个壮汉抬着的巨大坐辇从雾中撞出,仿若一座巨大的神龛,飘动着轻薄的纱,内里盘坐一捻诀掐印的硕大怪物。 圆目貘鼻,象口尖牙,多重眼皮抬出繁复褶皱,亮出一双黑金双瞳,臃肿的身躯被硬壳掩藏。 雾, 更大了。 像是浅水在野草间漫开,鼎沸地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对面酒楼三楼,觉明法师神色陡然一变,眼中浮现些许怒色:“他心通,蛊惑人心。” 佛法不是这么用的,他现在心中也充满矛盾,一方面惊叹八大王的潜力慧根,另一方面又憎恶它的手段。 他想引导八大王走上正道,可显然它心中的成见根深蒂固。 最主要的是,自己没有降妖伏魔的金刚手段。 珠宝还在挥洒着,捡拾的人也很多。 忽然,一阵骚乱,几个兵卒刚想要阻拦,一个少年借着人群,从他人裤裆底下钻出来,直接挺立于长街。 瘦小身影挡住行进的庞然队伍,虾兵蟹将当即跳出来将少年压住。 瘦骨嶙峋的少年攥着一根磨得光滑的铁片不肯松手,不屈大叫:“还我爹娘命来!” 桃源活佛挥手示意兵将退下,平静地说道:“尔父不履约定,身死乃是自取,被人间欲望反噬。” 少年红了眼,高叫:“我娘呢。” 活佛印法一翻:“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为而死,是我之错。这便是我入主梅兰县的意义,不使百姓再有枉死。” 成言看着红眼少年都为之憋屈。 大王八给人爹杀了,间接害死他娘,然后反而用他娘的死来教育百姓,真他娘的无耻。认错有什么用,人都死了。 他正要看向身旁的猫叔,却发现刚才还站在这里,披着斗篷高大人影已不见。 少年只觉得肺都要气炸了。 他父亲夜里还跟他说要保守秘密,去归还银子的路上被杀,怎可能不遵守约定。起初他也觉得是父亲卷走钱财,可是后来大老爷审出窦家,才知道原来是县城里的人谋杀。 失去父亲这个顶梁柱,家里根本没有积蓄,他只得去讨饭。 没有粮食吃,娘也死了。 本来家里穷也就穷,如今家破人亡,还要这大王八假慈悲在寺庙施粥。呸!他想挣扎,然而他小胳膊小腿儿哪里是虾兵蟹将的对手。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手臂能动了。 再一看,一只残缺虾手挂在自己胳膊上,来不及惊愕,只觉得一顶黑云笼罩自己,回头望去,正看到一披着黑色斗篷,戴着傩面,身着青黑色甲胄的高大武人。 武人低下头颅,一双鎏金妖瞳照在少年身上。 少年看着截断的虾手和掉落的螃蟹臂膀,又望向戴着傩面的高大武人,如此分明的江湖打扮让少年找到主心骨,哇地哭出声,扑通跪在地上,哽咽道:“大侠、大侠,帮我报仇,求求你,帮我报仇。” 陆寻将少年从地上提起,一把扔出去。 少年鼻涕眼泪甩在半空,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身着劲装的成言接住。 端坐莲台的活佛眼帘一垂,冷声道:“是你。” 他的眼中精光被眼皮遮挡,若非要顾全大局完成倪先生制定的计划,也是为自身增强力量成为入庙之佛,他才不会忍耐如此之久。 活佛眼中恨意溢于言表,只怕当场就会暴起,来撕碎五通陆寻。 陆寻目光平静地望着高座上的桃源活佛,雪毛大手一挥,断手虾兵被他提在手中拽去脑袋,想逃的蟹兵刚转身,身躯还保留着奔跑的姿势,脖子上的脑袋也消失不见,鲜血喷成柱,接着咕嘟嘟地涌出来。 活佛勃然大怒,眼中恨意再无法压制:“你找死!” 该死的孽畜三番两次坏他的好事,连倪先生都死在它的手中,怎不让人憎恨、愤怒。 他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隆。 九尺身形直接破开神龛,神龛碎向四面八方,二十八位抬着莲台的力士痛苦咬牙,面容扭曲的承受下坠的可怖力量。 壮劳力们的膝盖随之打弯,扑通通跪倒一片,有的干脆放手,想躲出来,却直接被柱子砸断肩膀,惨叫声此起彼伏。 咚。 活佛跳下莲座,双足落地震出两寸塌陷,裂痕如蛛网。 “保护活佛!” 傲啸聚集,桃源乡勇翻出甲胄披在身上,虾兵蟹将陆寻围在垓心。 两大力士虎视眈眈,獭斥候张开臂弩瞄准,雷蛤蟆跳上侧面小楼房檐,咕地涨大腮帮,鼓出的双眼微微转动,紧紧盯着长街前的黑袍怪。 活佛拨开眼前的妖兵,走入圈中,垂下目光:“你不来我也会找你,你杀了倪先生,便也该死!” 陆寻獠牙一动,呲而笑道:“哦?你也会报仇。” “报仇雪恨,天经地义。” 陆寻冷笑一声:“既然报仇天经地义,你又何必给自己寻找那些理由,阻止那孩子向你寻仇。你高高在上,百姓只是你圈养起来的家畜,顺眼的便养肥为己用,不顺眼就杀了吃肉。你啊,不仅要杀人吃人,还要站在光里杀人吃人。” “那天夜里,你问我为什么要杀你,我说我只靠自己,你态度陡然大变,不就是知道我没有官府背景,死了也不会影响你的计划。” 陆寻向来是听话儿听音的高手,他怎么可能不清楚活佛问他话的目的。 他明明可以说自己是为斩妖除魔而来,但他偏不,他就是要把一切剖析干净。 无他。 因为这就是他最真实的欲望,不需要用其他任何事情去粉饰修缮,也免得因为自己的欲望脏了‘斩妖除魔’这几个字。 老村长大怒反驳:“你胡说,活佛待我们真诚,使我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再不受贪官污吏的压迫。” 桃源村长的言语引来无数附和。 陆寻摘下脸上的傩面,解开黑袍斗篷,露出赤面青牙:“他利用你们修行还不自知,你们不过是他培养皿里的虫子。”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统治者天生就有原罪,好好统治是在赎罪,不好好统治就是继续犯罪。哦,对,我忘了,你们这儿兴当皇帝。皇帝是不会错的,错的从来都是老百姓,怪老百姓吃得太饱,也怪老百姓吃不饱。” 人呐,就怕不安逸,死也要安居乐业。 旦凡能喘口气儿也不愿把事情闹大。 陆寻失笑,他又好到哪里去了,要不是自己觉得还有回旋的余地,觉得可以凭威慑赶走那白面具的人,也不会落到这步。 他是起死回生了,偷着乐吧,多少人死也就死了。 一把撕开腰间挂着的筒子,张开血盆大口,仰头畅饮。 黑红黏稠的乌鸦血入口。 鎏金妖瞳染上赤色。 法力成烟云蒸腾在身躯四周,仿佛是一丛点燃的冲天篝火,汹涌的气血泛着红色与法力交织。 痛快。 快意恩仇才真痛快! 赤面金牙的禺狨怪厉吼长啸:“吼。” 陆寻拔地而起,一跃丈许。 围住陆寻的乡勇和妖兵将长矛扎入圆心,眼见陆寻跳至上空,当即一拥而上凑如圆心,把长矛往天上一竖。 63、八王陨,活佛落 “杀了它!” 任你是手段通天的妖怪,穿上几个窟窿流干鲜血也得死。 那日乡勇妖兵可以追的奇人异士满地跑,现在也能围猎大妖怪。 正准备抖开画卷请猖兵鬼将的陈景道长眉头紧锁,心中暗道:‘如此腾空岂不是寻死。’不过他的动作也就稍一停滞,他已看出这桃源活佛外佛内妖,本性未改,做为闾山宗门人,斩妖除魔、匡扶正义,乃是宗旨。 大喝一声:“起兵!” 抓着少年的成言赶紧把孩子放下,取下长弓拉成满月。 眼看着陆寻就要落入林立的长矛丛中。 通通通。 三道水蟒自人群中炸开,掀起波浪冲出包围,汇聚成一条水蛟龙,盘旋着将陆寻顶起来,怒吼甩尾,那些还往圈里硬挤的桃源乡勇顿时被水蛟龙逼退,离得最近的几人和几只虾兵蟹将像是折断的小树,断飞出去生死不知。 粗糙的重黑铁器拦空劈下,鲇力士的肥手紧握大刀。 鲟力士的长枪直刺。 满弓的成言松开弓弦,咻,箭光闪烁寒芒飞向鲟力士。 叮,一道弩箭与铁箭相撞,转头一看正是獭斥候。 斥候拔出短刺直扑房檐上暗放冷箭的劲装武人,成言丝毫不惧,持剑迎了上来,为猫叔分担压力。 “杀!” 怒吼仿若爆裂的火焰熊熊燃烧。 桃源乡勇与妖兵组成铁壁。 狂饮乌鸦血的陆寻金瞳之中浮现多重血丝,他感受到自身力量在汹涌,脚下的水蛟龙像是成为自己尾巴。 可这么消耗下去,哪怕他真的杀到桃源活佛的面前也肯定会力竭,还怎么斩杀八大王。 “道友不必担忧,只管勇往直前。” 厚重清朗的声音响彻。 陆寻妖眸一瞥。 正看到背小幡令旗,手持煞刀,左手摇铃的陈景道长踏开天罡步进入战场,十二道猖兵鬼将形成梭子,像是长枪般腾云扎入铁壁。 猖鬼与妖兵厮杀在一处,残肢断臂乱飞,惨叫和血腥混在一团,几个呼吸就已经为陆寻撕开缺口。 来不及称谢的陆寻脚下水蛟龙陡然溃散化作雾气。 陆寻手脚并用,急奔驾雾,霎时越过了乡勇和妖兵,距离桃源活佛不过十丈。 鲟力士想要回身,一条黑瘦强壮的身影挡住他的去路,李松大笑一声道:“你不能过去。” “阿弥陀佛。” 觉明法师拦住抽身的鲇力士,他确实觉得桃源活佛潜力不菲,然而事情闹到这般,早就不是分个对错这么简单,任由八大王施为,恐也连累寺庙。出门在外,也代表着身后的势力,他不能作壁上观,让老百姓戳东林寺的脊梁骨。 “咕。” “哪里去。” 杨慎落脚按住腰间短刀死死盯着雷蛙头领。 “师兄。” 眼见法师去阻鲇力士,马野双手捻诀,浩然气奔腾:“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一道墨色光芒瞬间笼罩站定的陆寻,马野双眼一翻直接昏过去,他已将浩然气全成加持送给猿师兄。 此战是胜是败,他也只能随波逐流。瘫软的身躯被老成扶住,老成把他背上酒楼按住,接着持刀杀回。 【乘风(儒生法力加持)】 陆寻没来得及细瞧,双腮猛然一鼓。 崩山。 水弹迸射。 桃源活佛抬起粗壮手臂抵挡,水弹‘夺’的一声钉在他的手臂上,顿时撕裂流淌出鲜血,活佛眼帘重迭成一块儿褶皱,黑金双眸闪过诧异,心中一惊:‘又变强了。’ 上一回在桃源乡见到猿怪的时候,他就感觉猿怪比最初交手强大了不止一筹。如今再看,猿怪控水的功夫又上一层楼。若是那时候虚弱的自己来挡,恐怕也会重伤。但,现在不同了,他的伤势尽数恢复,更不用劳心劳力的操控桃源乡。 身躯庞大,奔跑起来丝毫不慢,震动的同时他手臂血肉滋生肉芽,伤口慢慢止血。 崩山。 陆寻鼓起腮帮。 水弹再发。 玄甲。 六棱甲光团成一个圆形将桃源活佛笼罩。 水弹威力甚是不俗,玄甲应声裂开了纹路,但也仅此而已,三发水弹几乎要撕开玄甲龟壳,谁料转瞬在法力的加持下,活佛撑起的玄甲龟盾就已经平整光滑如未碎的玉器,全然没有了刚才遍布裂纹的模样。 活佛已然欺身,居高临下,黑金瞳中充满杀意和憎恶。 炮拳。 拳重如炮,石头碾子一般的恐怖巨拳撕出罡风。 桃源活佛仗着魁梧雄壮的体型将陆寻压入黑暗的拳影中。 陆寻手臂一搭。 “找死!” 桃源活佛拳路不改,直来直去,他们两怪都是硬桥硬马的功夫。 他才觉得猿怪道行增长,没想到猿怪就和他硬碰硬,实在是太不自量力了。就让猿怪看看,两者道行之间的差距不是几天的增长可以抹平。 甫一交手,活佛铜锤铁拳蓦然消力,他眉头一拧,怎么没有感觉到击中的手感,哪怕猿怪手臂架住也应该有力量的碰撞才对。 接着他就看到猿怪搭着他的手腕,整个身躯顺着他的肩膀攀上来。 陆寻双臂抱住桃源活佛的手臂,两条长腿以剪刀的模样困住活佛的脖颈,拧动身躯想要掰断手臂。 硬质! 桃源活佛的手臂在这一刻完全覆盖玉质角质层,饶是陆寻力量超凡依旧没有撼动,而且还被活佛抓到机会,翻手扣住雪毛禺怪,抡圆了手臂向着地面砸去。 这一击要是砸中,恐怕就是非死即重伤的败局。 换头。 七尺大妖怪身形缩小成一只黑猫。 猫走! 黑猫弹出巨掌范围,在桃源活佛抓来之时再一次凌空变相。 桃园活佛眼中没有波澜:“早防着你。” 六通宝光。 眉心宝石爆射出一道金色光芒。 “镜!” 苍老沙哑的女人声音伴随白色光芒涌来。 白光与金光交织,在镜子晃动之时反折回去,桃源活佛双目一白接着就是一黑,暗道不好,忙唤出玄甲盾,硬化整个身躯角质层,整个身躯大半都缩入身后的龟壳中,不留一丁点儿的破绽。 “动手。” 房檐上的冬生和春雷一人泼来一盆黑血。 嗤嗤。 也不知那黑血里掺杂什么东西,浇在玄甲盾上像是强硫酸,腐蚀出一大面口子。 戏水。 陆寻呼来水蛟龙直扑活佛,六道水枪激射而出化作水牢困住桃源活佛。 崩山! 陆寻变拳为掌,寒芒一闪直奔桃园活佛的肩胛,这两地是那王八壳子护不住的,两把水刀径直扎进去。 等他想要扩大战果的时候,桃源活佛已经睁开双眼:“桃源!” 就在这么一瞬,陆寻感觉自己变得非常渺小,像是掉入如来佛祖手中的孙猴子。 他现在才真切体会到‘佛国’法术的威力,这还仅仅是皮毛复刻,要是真正由佛祖施展出的佛国又该是怎样的景象? 局面险恶让他无法多想。 换头。 青鳞倪怪张口吐出尖啸,音波实体化将周围的雾气震散成水汽。 砰。 几乎是同时,可怕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向身躯,陆寻感受到血肉发出哀嚎,筋骨传来惨叫,七窍淌出鲜血,眼前已是一片血色模糊。 原本可搏杀虎豹的妖怪身躯像是风中残存的灰烬,一吹就散。 换头。 五通山君挺拔而立。 崩山! 两把水刀在掌锋浮现,陆寻以刚猛拳法再一次将水刀刺入桃源活佛的伤口。 炮拳。 砰! 巨锤拳头轰在陆寻身上,五脏六腑震动一股逆流上来,咕,陆寻喉头一腥甜,崩山,团成血色水弹直奔桃源活佛的脑袋。 吧嗒。 巨掌直接抓住水弹,尽管也被撕开一道伤口,然而桃源活佛浑然不觉,攥住巨掌成为铁锤直奔陆寻的脑袋。 忽而。 活佛感受到一股劲风袭来,轰出的巨拳变招为掌挡在自己面前,透过指头缝隙,浓雾被冷冽的阳光撕开,照在他的脸上。 黑金瞳一眯,不,袭来的根本不是和煦的阳光,而是严冷肃杀的剑光。 躲藏已久等待机会的剑客终于出手。 刺剑! 龙翻虎跃皆蛇门,直进当胸不可阻。 这是刺杀之剑,亦是刺客之剑。 毫无花哨,也无半点儿剑气纵横之象,朴素到近乎是寻常的阳光挥洒,也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贯穿了桃源活佛抬起的手掌,穿刺进入活佛的脖颈。 剑客曾铁死死握着剑,他已感觉到活佛生命的流逝。 只要他彻底刺穿脖颈,桃源活佛就再也活不成,深仇大恨也就报了。 然而凭他如何发力,剑尖震颤哀鸣,那一二寸始终不曾再进,舍身一击没有成功,迎接的就是桃源活佛另一条巨掌攥成的铁拳。 噗。 血似帘幕拉开,铁拳陡然变招盖顶砸向五通陆寻。 剑客面色苍白到极致,整个后背隆起来像是驼背的佝偻老人,劲装破碎,筋骨血肉混成一团分不清楚。 他身躯一拧直接挡在重拳前将陆寻挤出去。 “闪开!” 砰。 剑客的脑袋西瓜般炸开。 火热的红白颜色飞溅在陆寻脸上,他的脸颊甚至被爆射而去的牙齿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飙出鲜血。 陆寻不是没见过人死,他自个儿杀的人也不少。 环境真的会改变人,现代世界中他从未伤害过他人,在奇异古世界却屡屡开杀,妖怪、江寇、土匪……。 然而这么直观的看到人死在他的眼前还是头一次,何况这个人刚刚才救了他,为他挡下致命一击。 陆寻瞪大眼睛,红了眼眶,如果这不是朋友,那又能是什么呢。 “啊!” 陆寻怒发冲冠,寒毛直竖,狂吼呼唤着水流,一条水蛟龙将他高高顶起来,几个翻卷腾空蓄满了全身力量,于空中抱架旋身,一脚踢中贯穿桃源活佛手掌刺入脖颈的长剑,崩山之力爆发,噗呲一声,长剑应声贯穿。 粗糙毛掌一把抓住钉在巨掌上的剑柄,水流混杂着寒芒与长剑一并旋去。 噌! 两怪错开。 桃源活佛用残缺的手掌去触碰脖颈,还不等他碰到,一圈血线浮现,接着就是玛瑙般的血珠渗出来。 活佛象嘴微张,还不等他说话殷红鲜血径直涌出来,他踉跄着走回破败的神龛莲台,重新坐了上去。 望着潮水般的人群,那如狼似虎环伺的眼神,活佛惨然一笑。 他学了一辈子佛也没有成佛。 轻声呢喃道:“我既是浔阳江里的王八,何必学人上岸。” 说着,张开双臂,仰头看向天空:“生前我吃你们,死后你们吃我……” “来吧!” 天旋地转间他的头颅滚落下来,还未闭上的黑金眼眸看到了小山般臃肿的身躯。 没有了头颅的身体迅速硬化,骨头变成玉,筋肉成为宝石,血流滴落洒成珍珠玛瑙,庞大的龟壳也成为五光十色的宝盖。 霎时,一座小型宝山映入眼帘. “抢啊!” 本来被他心通影响的人潮一下子决堤,蜂拥汇向长街广场上的小山。 二楼茶馆的县衙众人终于坐不住,吕大老爷令县尉迅速镇压民乱,上百装备精良,披重甲手持长矛的兵卒形成一堵盾墙。 官府的官员齐出马,可又怎么拦住要发横财的老百姓,一时间喧闹中传出惨叫。 陆寻管不了那么多,手掌一张,一条水雾将桃源佛陀的魁首摄拿在手中,袖子一卷,魁首消失不见。 黑袍包裹半具残尸,逆流出汹涌的人海,向外围走去。水雾像是绳索将裹尸布拖拽着前行,来到成言身旁。 成言拱手奉上獭斥候的脑袋。 陆寻毫不客气收入囊中。 “师兄!” 杨慎将雷蛙头领的脑袋递给陆寻,陆寻照单全收。 鲟力士和鲇力士也没跑了,倒是不少虾兵蟹将眼瞅着形式不好跳入河沟,树倒猢狲散,只丢下五六具横七竖八的尸体,陆寻挨个将脑袋割下来,得到五个可用的虾蟹精怪头颅,倒是一大笔骨钱进账。 奇人异士们腾出手,那边官府也已经镇住乱象。 老百姓哪里是官府的对手,更不用说官府早早做好准备,就等着这一步。 不过让吕大老爷遗憾的是没有两败俱伤,那赤面猿猴看起来依旧还保存余力,原先打算把两怪都杀了的吕谦只能捏着认下这个结果。 提枪的李松紧盯着被围起来的小山,接着看向赤面禺狨怪,问道:“这宝山如何分?” 郑神婆脸上的皱纹都因为笑容多出不少:“当然是按照我们说好的。” 钱熊忙赶来,笑着招呼道:“大老爷已经在府衙备下庆功宴,快快有请。” 众人齐齐望向五通陆寻。 陆寻摆手:“你们去吧,我乏了。” 如今他的目的已经达成,哪里还需要虚与委蛇,他知道县令看他不顺眼,他看知县也不顺眼,别以为他不清楚吕谦打什么主意,要不是因为他不嗜杀,刚才宰了桃源活佛,他转头就会把吕谦脑袋拧下来。 看到那双鎏金妖瞳中的神色,钱熊张嘴欲劝,还是没有脱口。 寒暄一阵众人离去。 陆寻边往乱葬岗,边数着再入奇异古世界的目的。 读书、练武,挣钱。 现在该把五通山君强化圆满了。 64、一斤二两四钱 乱葬岗。 再往里。 陆寻找到一块儿背靠山岳面朝溪流的风水宝地。 崩山。 一拳震碎地上的岩石和土层。 戏水。 铁锹般的水铲子掘出深坑,陆寻将黑袍放入其中,土流汇聚掩埋成一座坟包。 用水刀削平一块儿岩石用作墓碑。 耗费太多法力的陆寻坐在一旁恢复,同时查看着奇异空间中得到的几颗新头颅。 意识沉浸。 正看到一颗硕大黑脸儿,闭着双眼,虬须飘动在嘴角。 陆寻以无形的精神之手捧起肥鲇鱼头颅,入手有些滑腻,仿佛蒙了一层黏液,五官比例都很大,远超寻常人的脑袋。 泼墨般烟云字迹浮现。 【桃源乡‘鲇力士’之颅】 种类:鳞(怪—鲇) 品质:普通 法术:涡流 经注:番条之山,无草木,多沙。减水出焉,北流注于海,其中多鳡鱼。 【成为大妖怪】 “粉碎。” 【获得骨灰:一两五钱】 陆寻又把目光落在鲟鱼脑袋上,这两颗都是‘力士’,对于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就全部粉碎成骨钱。 “粉碎。” 【获得骨灰:一两六钱】 【桃源乡‘獭斥候’之颅】 种类:毛(怪—獭) 品质:普通 法术:潜水 经注:獭獱,水禽也。取鲤鱼置水边,四面陈之,世谓之祭。 【追随大王】 “粉碎。” 【获得骨灰:一两五钱】 【桃源乡‘青头领’之颅】 种类:蠃(怪—蛙) 品质:普通 法术:蜃雾 经注:橐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脩辟之鱼,状如黽而白喙,其音如鸱,食之已白癣。 【跟着大王有很多人肉吃】 “粉碎。” 【获得骨灰:一两七钱】 五颗虾兵蟹将的脑袋也没有留下,全部粉碎。 【获得骨灰:六两一钱】 陆寻的目光落在另一侧的骨钱堆。 【骨灰:一斤二两四钱】 如此多的骨钱,足够他将五通神的五大法术全部强化到出神入化,他心中却没有那么高兴。 望着新起的坟包和留下的墓碑,陆寻叉手一礼,接着转身变成黑猫往县城奔去。 少顷。 返回小院。 娴熟的找到钥匙打开房门,自从赵甲一家子离开梅兰县,这里就成为他的地盘,屋里木箱还有几套换洗的衣物。 五通陆寻锁上大门,放缓呼吸将桃源活佛的头颅取出,鎏金妖瞳一下子直了,仔细地端详。 似人首又如鳖颅,圆目貘鼻,象嘴尖牙,多重眼皮耷拉下来盖住黑金双瞳,头顶光秃没有毛发,额头眉心一颗金色琉璃宝石。 激动,颤抖,陆寻无声大笑,入眼是青烟凝聚而成的字迹。 【桃源乡海和尚‘活佛八大王’之颅】 种类:昆(妖—鳖) 品质:稀有(绿) 法术:鳖宝 桃源 度化 炮拳 玄甲 硬质 六通 经注:鳖身人首,而足稍长,壳如水寨,雾织蜃楼,兴风作浪;墨绿玄甲,黑金宝瞳,额蕴鳖宝,能识天下奇物。 陆寻大喜。 不愧是桃源乡活佛,拥有七大基础法术,比五通山君还多两个,而且那时候他得到五通山君头颅的时候,还有两个戏术没有变成法术。 若非有两门出神入化的法术、儒释道等奇人异士的出手,以及剑客舍命,他绝拿不下桃源乡活佛。 坐在庭院的陆寻取下五通神的脑袋。 雪毛消失,壮硕的筋骨血肉又变得孱弱,赤身无头的陆寻眼前一片灰黑色的模糊,举起双手将海和尚的脑袋放在脖颈上。 头颅与脖颈相合。 虚弱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是一股强劲莫名的涌动,就好像原先的他是一条即将干涸的小溪,在此时迎接倾盆暴雨与山洪,小溪一下子变成江河。 略带几分白的皮肤变成青绿色,粗粝的褶皱挤压浮现。 象腿支撑着他庞大的身躯直立起来,干枯的手膨胀成巨掌,和五通神椭圆粗糙的指甲不同,活佛的指甲更加尖锐,像是猛兽的爪子,完全覆盖手指头,恐怖的力量在双掌蕴藏,手背生长着像是鳞甲一样黑疙瘩。 凡是没有藏在壳子里,露在外面的皮肤都长着这样的黑鳞一样的疙瘩,仿佛为身躯披上一层铁甲。 背后椭圆形的巨大鳖壳并不臃肿,摸起来也不坚硬,反而带着几分弹性,整体为青色,在释放‘玄甲盾’法术的时候会变成黑色,至于身死后彻底化作一面完整宝石是五光十色,到底什么模样陆寻没细看。 睁开层迭眼皮,黑色眼白,金色瞳仁,视线比五通山君高很多,七尺和九尺差距确实非常大,近三米的身高站在院中和那颗槐树相差不多。 桃源活佛眼中的世界和人类相仿,不过却更加丰富多彩,最主要的颜色是淡金色,也可以称之为红色,一切都荡漾在淡淡金色的暖流中,绿色和蓝色很清晰,红色和黄色的层次极为丰富,整体有些模糊,像是轻度近视。 活佛陆寻抬起一只手,伸出指甲以硬质划开手臂,额头鳖宝亮起光芒,伤口淌出的血珠滚成珍珠。 就这么两个呼吸的功夫,陆寻手掌就已经多出一捧,他止住血,搓捻着爪子将珍珠拿起来。 相比于他的巨掌而言珍珠并不大,但也有寻常弹球大小,约莫在一厘米到两厘米之间,色泽全都不一样,有红、白、金,还有异色混色,形状也可以按照他的想法来,大多数都是圆的,法力消耗不算多,就是肚子饿了。 攥着一把珍珠,陆寻掩面狂笑,笑着笑着垂下泪来。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干净的钱只够糊口,能挣大钱的都是大恶,资本的原始积累向来血腥,谁也无法避免。 好在,有钱了。 陆寻捧起珍珠。 微笑。 “有钱了。” 大笑。 “我有钱了!” 狂笑! 一个瘸子,普普通通读完学业,干些杂活儿挣糊口的钱财,还得攒下医药费,好不容易接了个日赚两千的单子,却因此丢掉性命。 两千块对于他来说很多,但还远远不够,现在终于有希望凑齐那一笔大钱。 怎能不能让人欣喜若狂。 有钱就该回现代世界。 陆寻抹去脸上不知是鼻涕还是眼泪的东西,瞳孔微动看向青黑墨染形成的字。 【何必上岸】 “上岸?” 陆寻细心揣摩这两个字,在他那个世界,上岸特指三类,考研考公考编,难道海和尚也想考什么? 他自称活佛,肯定是在学佛,一个乡下小妖怪想考上佛门编制可不容易,哪怕拼了命也不会得到菩萨垂青。 八大王的想法到底如何他不清楚,但显然没有理解什么是佛。 佛是高高在上的,可以昏、可以聩,唯独不能落下凡尘滚入泥沼。 妙江大法师就很聪明,从始至终都没有出面。 八大王好是他教导的好。八大王错,是它自己领悟错,走上歧路。 在陆寻看来,他的这条路子就走的比较对,哪怕他是妖怪,县衙也只得捏着鼻子承认。 陆寻微微摇头,怎么顺着桃源活佛失败的点分析起来了。 “何必上岸……” “何必这两个字多是体现后悔,以及不甘心,还要带几分看开了的洒脱。当然,不一定是看开了,可能是实在没招了。” 陆寻蹙眉,拄着下巴,喃喃自语,把以前做阅读理解的劲儿全都使出来。 到底甘心还是不甘心? 结合活佛临死前重新登上神龛莲台,带入到八大王,陆寻觉得肯定不甘心。但是,如果还有执念,不应该是塑像立庙、炼化梅兰,亦或是其他诸如度化、学佛之类的,所以应该还是有洒脱居多的。 不上岸就是在水里。 想到这,陆寻当即换成黑猫头。 “喵!” “嘀。” 无牙收拢翅膀降落下来,形如铁钩的双爪抓住黑猫,接着振翅翱翔,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来到人烟稀少的浔阳江边。 陆寻让无牙把自己放下去,噗通,他就掉进江里。 换头。 身长九尺的大王八荡开身旁的江水。 陆寻发现自己在水里能看很远,江底清晰的映入眼帘,对颜色愈发敏锐,像是荡漾在一条淡金色的光脉中。活佛陆寻肆意玩耍,畅游几圈才浮上水面,抓着几条鲜鱼,自己嚼嚼吃的同时扔给无牙一条。 坐在岸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浔阳江,陆寻长叹一口气,果然没有想的这么简单。 一般而言,妖怪的愿望确实比人简单纯粹,但要是在水里游几圈就完成桃源活佛的愿望,那也太容易了。 换回五通山君。 望着奇异空间中七窍渗血的倪怪头颅,陆寻决定先进行修复。 他回到现代世界还需要人身行走,四怪之中唯有倪先生可以‘拟人’,除非他再弄颗人头,然而一般的人头都不如倪怪厉害,他总不好在现代也频繁换头变身。 还是先看看消耗的骨灰多不多吧,如果实在太多,他就再入县衙寻个匪窝走一趟。 “修复。” 【消耗骨灰:一两二钱】 裂痕消失,斑驳被擦拭,连残留的血迹也化作烟尘灰烬,完好无损像新的一样。 “还好。” 一两二钱远超陆寻的预算。 青鳞倪怪粉碎也肯定不止一两二钱。 【骨灰:一斤一两二钱】 普通的脑袋强化法术需要二两骨灰,稀有的头颅则需要四两,按照陈道长的说法,肯定还有更加强大的妖怪和修士。 那么在绿色品质之上还会有更高品质,传说神话之类的先不想,总之他手里最强的就是这两颗头颅。 既然桃源活佛还无法进行强化,那就先把五通神的法术强化起来。 猴拳、猿舞、点将,全是‘登堂入室’,一斤一两二钱足够两门法术出神入化。 【是否强化五通神‘山君’之颅】 “强化。” 【法术:猴拳(登堂入室)】→【法术:猴拳(出神入化)】 【因法术猴拳出神入化获得神通:通臂】 【通臂】 种类:神通 效果:些微增加武艺精通(+4%) 经注:拳走四渎祸涡流,武功曾震禹王咎。吾曾仗此武艺,于龟山搏蛟龙,上击凤凰,下镇玄武,治水军中无敌手。——淮涡水神、水猿大圣:无支祁。 陆寻一屈腰,跳入河岸边上的空旷地界,架开拳路,打了一趟猿形拳。 曾经诸多圆润之处再也不见,拳快,脚也快,分外飘洒,快之中兼具稳、准、利落。 如果孙申站在这里观看,他一定惊的目瞪口呆。 这已不是粗略精通,而是浸淫猿形拳已久的老师傅,精神气完全凝于一点,内外完成统一,双拳像是纺车梭子,滴溜溜转着,不露任何破绽。 五通陆寻本就是猿猴,此时才有山君模样,厮杀、搏斗,狂放法力,催动气血,于山涧荡飞,在丛林疾奔,将功夫融入身躯,一双猿臂彻底发挥出来。 收拢劲力,陆寻面不红心不跳,呼吸气段成为本能。 五通山君已经如此厉害,那水猿大圣又该是什么模样? 【是否强化五通神‘山君’之颅】 “强化!” 【法术:点将(登堂入室)】→【法术:点将(出神入化)】 【因法术点将出神入化获得神通:明灵】 【明灵】 种类:神通 效果:些微增加对精怪的加持(+4%) 经注:兵在精不在众,将在谋而不在勇。凡世间生灵,至上者曰圣,妖怪称大圣,此为大圣点将。——禺狨王。 虽然有些遗憾没有强化到猿舞上,不过点将看起来也不错。 五通陆寻当即唤来无牙,运转法力,一点青芒在手掌中心凝聚,接着被他推出去笼罩收拢翅膀的无牙。 高约莫四尺的无牙将军身躯吹气球般鼓起来,接着它的双腿粗壮形似人腿,双翅收拢拧成双臂,长出手掌。 梭子头依旧还是原来的模样,就是更大了,五官清晰多出几分人样。 无牙将军似乎也错愕于自身的变化。 它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变得更强。 少时。 一只人形鹰怪出现。 鹰怪半跪在地上,沙哑听起来还带着些鸟叫的声音响起:“无牙,拜见大王!” 陆寻妖瞳中闪过愕然,他没想到出神入化的点将会这么厉害。 如果说原先无牙将军顶多是开启智慧的小精灵,那么现在就是正儿八经的精怪,就像是桃源乡那些会说人话的妖怪一样,甚至可能更加强大。 “你还能变回去吗?” “能。” 无牙又变回夜鹰模样,不过相比于原来身高不足四尺,现在无牙光是夜鹰就已达到五尺七八。 陆寻当即换上猫头。 “走。”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给灰宝来一下了。 65、瓜分胜果 老爷庙的牌匾才刚挂上去就要改名。 以后不会有庙、寺、观,而是堂,学堂,白鹿洞书院梅兰县分学堂。 是杨慎谈下来的。 他不是众人中境界最高的那个,也不是法术最强的那个,不过他却是背景最硬的。 没坐下来谈的时候要抡拳头,他属于中不溜的,现在坐下来,就得看背景,耍嘴皮子,那他在众人里就是最顶尖的。 江吴杨氏的名头足以唬住他们。 很难不让人怀疑是白鹿先生特意挑选。 地契的归属有了主,奇人异士们更多打桃源活佛坐化的小型宝山的主意。 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的李松嘿笑一声,率先发难,说道:“他答应过我们,都能分一笔财宝,现在桃源活佛已经死了,是不是该兑现承诺,我也不贪,只要分给我两成,我就心满意足了。” 陈道长眯着锋锐眉眼,淡淡地说道:“我要五成!” 郑神婆嘴角一撇,她低垂着眼帘,声音平静,说道:“老婆子使宝物挡住活佛金光,助他近身搏杀八大王,怎么也得分三成才是。” 觉明法师双手合十,垂着的脑袋抬起来,睁着双眼,暗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这才徐徐开口:“海和尚毕竟受我师伯点化,如今坐化于此,于情于理都应该由我运回东林寺超度他。” 此言一出,颇为惊世骇俗。 陈道长也只狮子大开口的要分一半,觉明法师却要连锅都端走,原先还能保持高人风范的众人,现在一个个据理力争,活像是菜市场争吵的小贩。杨慎摇头感叹,那可是一座小型宝山,谁又能忍住不眼红。 他左顾右盼,看到一旁坐着的成言,悄声问:“师兄呢?” 成言愣了一下:“往乱葬岗走,应该快回来了。” 杨慎赶紧指使成言:“去找。” 成言带着灰宝离开座位。 “咳。”吕大老爷轻咳一声,笑着说道:“诸位义士难道忘了,若非本县差遣兵马,又引桃源乡的八大王来清泉寺,阻止百姓抢夺,宝山根本不可能安然放在那里,官府至少也得拿五成才是。” 说话的同时使了个眼色。 捕快、百夫长,以及县衙诸官吏纷纷附和,他们更眼热金珠宝贝。 忙活半辈子不一定有这一回分的多,谁又愿意吐出到嘴的鸭子。 陈道长不愿意得罪梅兰知县,他还打算在梅兰县建道观,也就没有像怼和尚一样回话。 觉明法师自知理亏,一是没有出大力,二是顾及官府影响,所以只是低低念了一句佛号,也没有搭话。 李松是本地武人,眼看众人都没挑头,他张了张嘴还是算了。 吕谦满意点头,没有猿怪搅局就是好啊,他瞬间就接管局面,于是得意地说道:“依本县看,县衙拿五成,儒释道各拿五分,李壮士和郑神婆各拿二分五钱,剩下一成留给妖怪。当然,剩下的两成,其中一成分做抚恤,另外分出一成给梅兰百姓。” 分给百姓? 说的比唱的好听。 不从桃源乡百姓兜里掏出积攒的财宝也就罢了,怎么可能还分。 腹诽也就在肚子里转一圈,没人真吐出来。 郑神婆第一个不服,她可是冒着身死的风险与桃源八大王搏杀,怎么只分两分五,这不是欺她一个老婆子吗。 不好直接反驳就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么说知县大老爷能做主?不等他来再论。” …… 陆寻返回小院,换上五通山君的头。 小成他娘和他奶奶都在里屋,这会儿准备着清晨的豆子,院里只有老成和中年汉子,汉子在换洗白布。 陆寻走上前,蹙眉道:“我看看。” 老成瞧见是五通神,勉强扯个笑容道:“不碍事。” 小成他爹完全吓呆住了,张口就要大呼‘妖怪’。他已认出眼前的雪毛猿猴,晌午的时候他们都去庙会了,自然也就见到大妖怪之间的搏杀,此刻他脑子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到妖怪会来到他们家。 “别怕,这是他三叔。” 小成爹瞪大眼珠,轻声呢喃一句:“他三叔?” “叔!” 成言闯进门,气喘吁吁地说道:“吵起来了。” “什么?” 成言上气不接下气,他是破三关的武人,这么喘息显然是用尽力气在奔跑,生怕耽误一点儿世间,赶紧说:“县衙那边,吵起来了,争财宝呢,杨师兄让我找你过去,他…他镇不住那些人。” 陆寻微微摇头:“不急。” “灰宝。” 听到人寻它,藏在成言硬皮腰包里的灰毛老鼠钻出脑袋,它耸了耸鼻子,总觉得眼前的五通山君不太寻常,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寻常,顺着成言的手臂爬上肩膀,蹲踞在肩膀上灰宝儿直立起身子。 “吱吱。” 纵身一跳。 陆寻张开手掌正好接住它。 法力汹涌激荡,掌心青芒汇聚成球,将站在他手上的二尺大老鼠覆盖。 陆寻松开手,被青芒球笼罩的灰宝落在地上。 成言慌乱道:“叔……” 他一想,猫叔怎么可能会伤害灰宝也就没阻止,不过还是担心,这景象一看就不寻常。 点将! 灰宝纤细的双臂一下子壮起来,反犬的双腿直立站定。尖嘴看起来圆了不少,脑袋和耳朵一块儿变大,鼻头浑圆,呲着门牙,嘴边胡须根根梳,灰尾巴长长拖着,四尺身躯像是个佝偻着身子的小老头儿。 莫说成言,处理伤口的老成和小成爹皆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如果说原来灰宝儿一尺六七已经很惊人,那么眼睁睁看着一尺六七的老鼠变成四尺模样的老鼠人,这已不是惊人,而是惊世骇俗。 妖怪! 灰宝似乎还有些不适应,伸出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怎么变……。” 一把捂住嘴,黑色瞳仁缩小,骇然道:“我怎么会说话了。” 成言张大嘴巴:“鼠兄,你会说话了。” 灰宝欢呼雀跃道:“我会说话了!” 半跪,呼道:“拜见大王。” 陆寻点头。 成言扭头往里屋:“我去给你找件衣服穿。” 灰宝抓住成言的裤腿儿,摇摇头,身躯迅速缩小,又变回大灰耗子,这回是正经的二尺模样,张嘴说道:“不用,不用,我这个样子就好,我还是习惯这个样子,哈哈,我会说话了,可憋死我了。” 小成爹用晒得黝黑的双手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 “爹,你去哪儿?” “我去帮你娘筛豆子。”小成爹逃也似的离开小院。 他就算知道五通陆寻是父亲说的他三叔,可是这么一头七尺有余,赤面青牙的妖怪站在这里怎可能不害怕,更可况眨眼间又多了一只妖怪。 成言转头问:“走吧叔。” 陆寻伸手道:“拿只碗来。” “碗?” 尽管不清楚猫叔要碗做什么,他还是进里屋乖乖找到一只。 甫一出门,整个人瞬间僵住,瞠目结舌,险些惊掉下巴,一股战栗自心底涌出冲向四肢百骸,让他打了哆嗦,脊背一阵发凉,冻住手臂和双腿。 站在小院里的哪还是白躯皓首的五通山君,而是身长九尺,圆目貘鼻的桃源活佛。 活佛张开巨掌,在等碗。 黑金妖眸斜视而去。 在看到那个眼神的时候,成言心中大定,他真以为是桃源乡八大王复生,但熟悉的动作和眼神无比表明这是‘猫叔’。 他赶忙将碗递过去。 吃饭的海碗在陆寻手中像是个小酒盅。 他拿到碗,翻转指甲划开一道伤口,用碗接着,俄而,接出碗底薄薄一层,鲜血泛着盈盈光芒。陆寻把碗递给坐在藤椅上的老成,说道:“喝了它。” 老成参与过狩猎五通山君。 黑猫、虎、蛙,以及五通神,尽管早知道三脚老猫拥有这等神通,如今看到桃源乡活佛站在面前,他依然震撼的无以复加。 真是厉害到让人害怕的神通啊,又诞生出一个疑问,‘他’到底是谁。 接过海碗,望着泛着光芒的鲜血,老成知道再探究‘他’是谁已经毫无意义。 ‘他’,是朋友,是靠山,是他们成家的恩人,这就足够了。 老成端起碗,昂首饮血。 咕嘟嘟。 鲜血入口,甜丝丝的,没有想象中的腥味儿,滑腻仿佛是窖藏的美酒,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全部喝光。 说来也怪,痛饮宝血之后他的伤口不疼了,还传来细微痒痒的感觉,他用手一抓,一层血噶脱落,深浅不一的伤口全部愈合。 干瘦的身体像是旱地逢甘霖,苍白的脸色红润而有光泽。 那些个腰疼腿疼,胸口里的暗伤也不再发作。老成热泪盈眶,从藤椅上爬起来,他以为自己再不会为谁效命,却被不知名的妖怪折服。 巨掌抓着老成的肩膀,不使老成伏地朝拜,活佛陆寻说道:“我们是朋友,现在是,我希望以后也是。” 在剑客为他死的那一刻,陆寻突然觉得自己有以前太多功利想法,他希望能纯粹一点儿。 换回五通山君。 陆寻侧首道:“走吧,正好我还有些事想和杨慎他们交代。” 老成为陆寻取来斗篷,像这样的斗篷请人缝制了好几件。 成家对陆寻从不马虎。 陆寻披上斗篷,戴上傩面。 成言将后院的大青驴赶出来拉车。 驾车出门,成言的情绪低落,迟疑半晌还是开口:“叔,你是不是要走了。” 陆寻倒也没有隐瞒,坦然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有我的去处,也有我的事情。” 他确实该走了,这一回来到奇异世界已经过去两个多月快三个月,按照他的推论,现代世界应该没过去多少天。 “叔你还会回来吗?” “我也不知道。” 陆寻这倒是实话,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清楚自己目的达到后还会不会再回来这一方世界。 就算能回来,两边世间流速不同,至少也得大半年后。 那时候人在何方还不清楚。 安顿好老妈那边的情况,他就该去寻仇找回自己的脑袋了。 这也是未知数。 成言转头看过来,说道:“保重,猫叔,后会有期。” “你也保重,好好在书院进修,这世上还是武功最可靠。” 怎样告别呢? 就这样吧。 陆寻转移话题道:“你说,桃源乡八大王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成言啧啧称奇:“七大老爷不是经营那个老庙吗,就是老爷庙,那他以前肯定是在水里过逍遥日子。” “建牙开府,收拢小妖怪,做个河伯水怪,时不时还有人问卦,听说有些村子还有绑少女扔进河里做河伯新娘的习俗。” “放着神仙般的日子不过,非要学佛法,弄得怨声载道。” “人家东林寺的大师有学说、佛法,他有什么?不就是有武力有钱财,这样的桃源乡本来就是个幻境。哪有尽想着用钱解决一切的‘佛’。” “钱呐,只能引出人的贪欲,没法引导善念。” 陆寻讶然失笑:“你悟得挺明白。” 成言耸肩道:“我也就那么一说,那座宝山放在那儿我可眼馋,只能说结合我自身情况,有感而发而已。” 两人闲聊的功夫抵达县衙。 捕快衙役不敢阻拦。 两人直入厅堂。 …… 吕大老爷傲然道:“本县当然能做主。” 吧嗒。 披黑袍着青甲的高大身影踏入正堂,傩面下一双鎏金妖瞳巡过众人,伸出毛爪摘下傩面,身旁的成言接住捧在手中。 五通陆寻一瞥。 吕大老爷脸上神色当即凝固,悻悻笑了笑。 陆寻淡淡地说道:“别争了。” “拢共分十二成。我拿三成,儒释道各拿一成,县衙拿两成,神婆拿一成,武人拿半成,梅兰县百姓拿一成半,剩下一成让给县衙支配,分为抚恤和赈灾,留给那些因桃源乡家破人亡的百姓,以及受伤、身死的士兵。” 吕大老爷眯着眼睛:“这……” 陆寻走近,一把搂住吕大老爷的肩膀,一人一怪勾肩搭背,说起悄悄话。 猿怪獠牙微动,悄声说道:“两成,不少了,还有两成半专门给你收买民心,又有名又得利。算下来,你手里能支配的有四成半,大赚呐。” “我这么给你面子,你不会不给我面子吧?” 吕大老爷头摆得像拨浪鼓:“不,不不。” “那两成半,我希望县衙能好好落实下去。差一个子儿……” 吕谦信誓旦旦道:“铜板子儿虽小,比我吕谦的脑袋还大!” “上道儿。” 陆寻拍了拍吕谦的肩膀,笑着说道:“我喜欢跟守信的聪明人做朋友。” “行,就这么定了。” 散了宴席。 陆寻安排自己手里三成的去处。 他肯定没法带走。 就打算把一成半捐给书院。 取出半成分给陈道长,两人合作还挺愉快的,他也答应过要给道长分一笔钱。 余下一成分成五份,老成他们家留一份,其他的弄去九江郡给赵甲。 赵甲他们那边刚刚起步,哪里都需要钱。 至于他自己,得去找找八大王曾经的水府。 66、重建水府 陆寻做个甩手掌柜把一应事情都丢给杨慎,自个儿坐在浔阳江畔望着这条浸入烟云的广阔长河。 微风吹散雪色毛发,粗粝手掌抓着一颗野果,鼓着腮帮子咀嚼酸甜。 耳朵一动,侧眸看向来人,诧异道:“道长?” 来人正是闾山宗道长陈景。 一头乌发扎在发冠里,五柳须飘然,端是一副仙风道骨的好皮相。 陈景从口袋里摸出两颗黄梨,丢过来一颗,陆寻反手接住。 “五通神?” “昂。” 陈景感叹道:“年前我下山路过梅兰,曾在宋员外那里停留,捉一只狸猫怪。” 陆寻咀嚼的动作一停。 陈景拱手笑道:“还得多谢大将军出手,不然老道我就要在新地界儿丢人喽。” 说着,陈道长自个儿咬了一口黄梨,顺着赤面猿猴的目光看向广袤江河,果真是大好风光,一片不曾开拓的宝地。 想到这里,又回转目光道:“走还是留?” 陆寻咂摸着道长说的话,眯着妖瞳问:“有说法?” “你不懂修行。” 陆寻倒也没隐瞒:“书院还没教。” 他大概也不会再回书院。 道长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继续说道:“当野妖怪没前途。” “修行还有不同?” “当然。” “万类霜天就有万种道,也就有万种修法,譬如那位老庙祝,他修的就是‘烟’,相较于那些没前途的小道儿,武道应该算最普世的,如果要说少数服从多数,人也是妖怪的一种,武道也衍生自妖怪。” 陆寻顿时刮目相看,他没想到老道士还有这种朴素想法:“能修到更高境界不就行了。” 陈道长说道:“境界只是修士性和命的增长,真要斗法,还得看法术神通、武艺、法宝,以及护法神。” 陆寻咧嘴一笑,他现在明白了:“道长想让我做你的护法神?” 陈景摇头:“做我的护法神太屈才,我想请道友做我闾山宗的护法神。” “道友先别急着拒绝,听听好处也无妨。” “请讲。” “一,得录玉皇函,役使诸神,如果劳苦功高羽化之后也有机会封神;二,享受人间香火供奉;三,法术神通任挑选;四,量身打造法宝;五,不用再颠沛流离,有安居乐业的地方。” 道长讲了一大堆。 陆寻问道:“代价呢?” “拜入闾山宗。” “算了。” 他自由惯了,而且白鹿先生对他不错,挂名在白鹿洞书院挺好。 陈道长深表遗憾倒也没有强求,而是将一门黑色令牌递给陆寻:“此为通幽令,可唤孤魂野鬼为助力。” 虽然没有邀请赤面猿猴成为宗门护法神,该给的东西也没忘,表达善意的同时也感激陆寻没有食言。 陆寻接过令牌,黑令前面画着一只青皮鬼,后面则是口诀和令字,看了看就揣入腰间。 送走陈道长,陆寻吃完果子把那颗梨子也入肚。 遥看天色渐晚,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换头。 踏浪分水,巨掌一掀,眼前江流河底随心意而动。 黑金瞳在水下分外神亮。 激荡的暗流拂过皮肤,说不出的舒坦。 桃源活佛的身躯庞大,游动之时搅动了泥沙,连水流的方向都随之更改。 不过浔阳江毕竟太宽广,一头鳖精在其中微不足道。江上千帆竞过,航行的宝船并未察觉一头大妖怪的身影。唯有生活在自然里的鱼虾感知到八大王,然而它们似乎并不畏惧,也不曾逃离,只是成群结队的让开道路。 陆寻在江里畅游,寻找着曾经水府的位置。 远远望见一片黑压压的建筑,陆寻潜下来看见是一处沉船遗迹,桅杆爬满绿藻壳类,沉船的木头早就被水泡发,用手一捏就散成黑泥,半截白骨压在里面被沙石淹没只露出窟窿,生锈的铁器成一团黑红疙瘩。 再往深里挖出些散落的珠宝和银子,可是这玩意对自己没用。 其他的莫说水府,就连洞府都没见着,不由让陆寻怀疑真的有这种地方吗?还是说不在这里,而是在其他的河段。 正准备动身往上下游走走,心头突然一跳。 “怎么回事儿?” 陆寻皱眉思量,这种好似心血来潮一样的感觉阻止他去其他河段,亦或者说‘本能’在遏制他的行动。 浔阳江是一条大江的其中一部分,支流繁多,河段也不少,他在此地遨游的时候如燕归巢,怎么就不能去其他的地方? 想到这里,陆寻直接游水向下,就在他即将越过河流的时候,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头儿在岸边招手。 陆寻显然不想管。 他正寻找海和尚当年的水府,急着返回现代世界,怎么可能搭理一个寻常老头儿。 老头儿笑呵呵地继续招手,然后就看到眼前的江水分拱成一朵莲花,在其中疾奔的陆寻直接被莲花托出来。 陆寻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他这九尺身躯至少有两三吨,莫说是水流,就是五通山君戏水呼来的水蟒也顶多让他打晃。 高人! 毋庸置疑。 陆寻不再渡江,而是顺着水莲台踏上岸边,左右望了望,除了老头儿之外再也其他,木栈桥仿佛专门为老人铺开。 叉手行礼,说道:“桃源乡八大王,见过前辈,不知道前辈寻我所为何事?” 老头儿打量着活佛陆寻,叹道:“你又回来了。” 陆寻一愣,莫非是熟人,心中暗道不妙,他是拥有桃源活佛的法术神通不假,可是记忆却一点儿都没有。 本打算硬着头皮回答点什么,又怕暴露,索性就这么沉默着,看起来呆呆地站在夕阳中。 黑金妖瞳打量着老人。 老人鹤发童颜,圆脸圆眼,白须白发,着素色法衣背着斗笠,手里攥着一只鱼竿,旁边放着一只鱼篓,鱼篓里一条鱼也没有,只有一头小乌龟爬上爬下,似乎是玩累了,就这么四脚朝天的躺在老头儿脚边。 白发老人笑着问:“桃源乡的日子怎么样?” 陆寻凑合回答:“还行。” “很累吧。” “嗯。” 老人微微颔首道:“做泥塑的佛不容易,每天要接受那么多人朝拜,聆听多少愿望,好的、坏的;做活着的佛就更难了。如今你回来了,回来好啊,岸上的事情终究不是我们水里的妖怪可以干涉的。” 陆寻说道:“我在找我曾经的水府。” “要重新当妖怪?” “当妖怪没什么不好。” 老人哈哈大笑:“当妖怪也得讲规矩,我不让你过河段是因为那里已不是你的地盘,哪怕你打过了那一段的主人,再顺着支流往下走,就是鄱阳湖,鄱阳龙君的脾气向来不好,他不会让你。” 陆寻神色一怔,拱手,严肃的问:“还未请教,老人家是?” “名字早就忘记了,你就叫我‘老伯’吧。” “老伯。” 陆寻叉手行礼喊了一声,仍未解开肚中疑惑。 龙君、妖怪、各河段的主人? 倪先生是娃娃鱼,八大王是老鳖精,五通山君是禺怪,其他诸妖怪的称呼大多都和自己有关,老伯?又是什么妖怪。 “这里是我的地盘?” “是。” “我的水府呢?” “那不就是。” 老伯微笑一指,远处夕阳雾中浮现一座江心小岛,四面八方的水流旋转涌动拱卫着岛屿,小岛隐约可以见到一片破落的建筑群。 陆寻眼睛直了,刚才他可没有看到小岛,这般法术说是一指断江也不为过。 “去吧。” 老伯拾起干净的鱼篓,把鱼竿也收起来,尽头是一枚直钩,怪不得钓不上来鱼。 那头四脚朝天晒太阳的小乌龟迎风见涨,霎时变作丈许,老伯爬上龟背,大乌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两爪一刨,整个龟游入江中。 倒骑乌龟的老伯挥挥手,人和乌龟就消失在茫茫江雾中。 陆寻看得目瞪口呆,此堪称神仙手段。 老伯? 河伯! 恐怕老人就是大江河伯。 没有多想,重新入水的陆寻踏上那座迷雾笼罩的小岛,曾经的宫殿早就成为一片破砖烂瓦,倒塌的木料被土石堆积掩埋,祭坛也只剩下半截,长着青苔和绿藻,湿漉漉的地面蒸着水汽,小螃蟹哗啦啦爬动。 “嘀。” 鹰唳传来,半空落下的无牙将军翻身化作鹰怪,半跪道:“大王。” 陆寻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鹰怪:“要重建水府任重道远。” 他伸出双手,生生把祭坛从泥地里拔出来,巨掌擦去滑腻,接着划开自己的手掌滴下宝血,宝血的腥味儿一下子让小岛周遭的鱼虾活跃。 有一些两栖类迅速爬上岸,向着宝血进发。 “体型也太小了。” 陆寻看着跳上来的青蛙。 倏然,一条黑影飞奔过去,陆寻仔细一看是条水蛇,微微摇头。 要是一头水蟒他也就留下,水蛇也不大。得到大王授意,无牙一把抓起水蛇,吃辣条一样塞进嘴里,喉咙一鼓就吞下去。 在陆寻愣神的功夫,无牙左右开弓,一只手抓着一条水蛇,鹰爪下还踩着一条黄鳝,许是觉得不过瘾,捏下蛇头就一股脑全送进肚子。 就这么一会儿,无牙吃得打上饱嗝儿。 陆寻仍在仔细挑选着怪选,青蛙太小,娃娃鱼也不行,龟没开智……。 怎么也得是那种开了智慧懂得吞吐月华的,这样才能把点将发挥出最大作用,小鱼小虾也无用,直到一截黑不溜秋木头慢慢浮上来,露出一双竖眼。 换头。 五通山君毛爪一抬。 戏水。 水流成柱将那头隐藏在水下的水兽抓起来,水兽感知到危险想要逃跑,两米有余的身形就要甩开束缚。 “好!” 陆寻大喜,这头黑鳄实在是最有资质的那一只。 点将。 青芒光球在五通陆寻手中凝聚,翻手打在黑鳄身上。 扬子鳄大吼一声,前爪慢慢变成人形手臂,后腿也直立起来,筋骨炸响,血肉膨胀。 少顷。 一头肌肉虬结,狰狞可怖的黑甲鳄怪出现在陆寻面前,其身形丝毫不弱于陆寻,不过战力肯定有限,能强过胡乱炼出真气的武人就算不错。 黑鳄匍匐在地,双手搭住陆寻的小腿,埋头瓮声道:“拜见大王。” “你有名字吗?” “没有。” “那就叫……黑…甲。” “黑甲统领。” “谢大王。”黑甲欢天喜地的起来,它也不懂自己怎么会说话,总之就是亲近眼前的青牙猿怪,就像是它脱离族群前总有一个鳄鱼王可以先吃东西,然后才是它们这些鳄鱼去吃王吃剩下的。 现在它对猿怪的心情就和曾经很是相似。 “咕咕。” 另一边,一只白色的癞蛤蟆已经将祭坛上的宝血舔干净。 黑甲大怒就要弄死蛤蟆。 陆寻抬手制止黑甲,打量着足有磨盘大小的蛤蟆,笑着说道:“没想到能引来这么一头成精的妖怪。” 先用水流织出一张大网将蛤蟆兜住。 点将。 青芒自掌心凝聚,激发出去笼罩白蛤蟆。 惊慌失措的蛤蟆剧烈挣扎,然而它显然没法挣脱出神入化的戏水法术,整个蛤蟆像是吹气球般圆滚起来。 反弓的双腿一下子粗壮到能把身躯顶起来,两只顶多拨弄脑袋的短爪变成长手,可以直接抓到后背。 从懵懂小精灵变成真正的精怪,五尺左右的蛤蟆怪的眼珠一转,当即安静下来,伏在地上恭敬地叫了一声:“大王,我也没有名字。” “好,我也给你取个名字。” “看你一身白,就叫白皮吧。白皮头领。”陆寻虽然没有那么多妖怪,但显然已经不算光杆司令。 “谢谢大王,我有名字啦!” 白皮蛤蟆兴高采烈,欢呼着自己的新生。 看着欢喜的两怪,无牙庆幸自己是长羽毛的,不然也得按照颜色来。 还想继续点将的陆寻终于找到一只体型不小的鲶鱼,等他想要凝聚青芒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无法做到。 ‘难道点将有上限?’ 四只妖怪也够用。 换头。 变成八大王的陆寻朗声道:“干活儿,重建水府。” 眼瞅着效率实在太差,陆寻又让无牙去赵甲家里拿来铁锹和镐头。 一直忙活了两天。 水府初成。 陆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在夕阳中看着雾气环绕小岛,那股子眩晕感再一次袭来。 他赶紧叮嘱:“不要杀人,更不要吃人,好生修行!” 话音刚落,身旁已经开始扭曲。 江潮褪去,小岛模糊,霜寒燃烧成灰烬。 陆寻抓起竹筒和令牌,甩开膀子,四肢着地的奔跑。 黑红灰烬中一点光亮骤然扩大。 67、回归 游子复归。 歪着脑袋蜷着身子的陆寻,只觉得货架和墙壁挤的难受。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身躯太过臃肿庞大,要不是因为他这里是个铺子,没有其他的加装,根本就不能容九尺身形的桃源活佛站在地板上。 要是我这房子能大一点儿就好了。 陆寻不无遗憾的想。 他这个铺子里外不到五十平,顺着承重墙隔成一大一小两个房间。 突然,还不等他拿下桃源活佛的脑袋,他竟感觉上面没有阻挡。 轻而易举的抬起脑袋,诧异地环视一圈。 两边的货架依旧靠着墙壁,但却不似刚才那般堆在面前,几乎碰到他的鼻子。陆寻将活佛的脑袋取下,换上倪先生的头。 拟人状态下的倪先生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只是一双血色瞳孔,和苍白面容惹人生疑。 现在他的眼中只有惊讶。 房子变大了。 远远不止五十平。 陆寻抢步到柜台按下计时的闹钟,看了一眼上面记录的时间。 九十一个小时四十六分钟。 陆寻捡起地上的竹筒和令牌,旋即看向大门,这一回没打算再硬闯大门,双手试着推了推,推不开也就算了。 上回撞一头包已经明白问题。 再看外面黑雾弥漫仿佛深渊的场景,陆寻感觉手臂的细疙瘩传来阵阵凉意。 曾经愣头青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得到妖怪头颅反而对这虚无般的场景产生凝视的畏惧。 起身回里屋,拿起淡绿色的小灵通,按一个键点亮屏幕,确实如他所想的那样没有信号。 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伴着雪花屏幕的滋滋声萦绕在耳畔。 陆寻顺手又把电视关了。看着老实大肚子灯泡发出暗黄的光,他想是不是应该换白炽灯。 他这小店儿太老了,活像是上个世纪的古董,要不是知道是杂货铺还以为是什么小作坊,类似修鞋补衣服的。 总之一点儿都不现代。 他上回光顾过一个从香江往内地倒腾光碟的铺子,说是铺子其实比他这个还小,贴着满满一墙的海报。 甩着话筒抱着贝斯吉他的魔岩三杰;郑伊健、陈小春光着膀子,手持器械摆着姿势;各类战队特摄,天地双龙,飞机和战车,吃机油蛋糕;周杰伦费玉清合唱千里之外,隐形的翅膀力压群雄……。 听说就影碟来说不管是卖还是租,最畅销的是‘古惑仔’。 陆寻也买来看看,一查才知道是十年前的片子,没想到在内地还能重新翻红,引得少年和青年们争相模仿。 相较于这类街头江湖的片子,他还是喜欢武侠元素稍微多一些的,譬如今年一月后半段上映的《霍元甲》。 周杰伦唱的主题曲也很带劲。 有电,没网。 陆寻没开影碟机,也没有抓起堆积的话本,而是将笔记本电脑取来插上电源,开机,再新建一个文档。 按下录音机按钮。 陆寻清了清嗓子说道:“第二次记录,第三次从奇异古世界返回。” 列出几个框框。 一:时间流速问题。 这一次他在奇异古世界待了大致三个月,计时的电子闹钟则是九十一个小时,换算下来就是现代世界一小时,古世界一天。 怪不得老成说过去半年,在现代世界待七天,7x24是168小时,对应古世界就是一百六十八天,可不就是半年。 而且,哪怕自己前往奇异世界,小店依旧是运转的,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出现类似‘时间停止’。 二:古世界收获。 陆寻打开竹筒,里面装的是剑客留给他的剑诀,和孙申书写的猿形拳经、猿舞炼法。 旁边的黑色令牌则是陈道长给他的驱使鬼物用的法器。 他在古世界的时候还没有用过,就是不知道在现代世界能不能找到鬼,或许因为灵气稀薄的缘故,鬼也不容易出现。 扶住额头,陆寻失笑,他差点忘记上回回来的时候在学校碰见鬼,小孩儿的爷爷汹涌鬼气将楼道都铺满。他也不清楚现在到底是末法还是灵气复苏,但显然,随着幻界的出现,现代早就和曾经不同。 当然,也有可能以前就不一样。 只是他一个普通人不知道罢了。 秦皇汉武哪一个不寻找长生不老药。 陆寻没有深想。 做为普通人,在大时代的变迁中只能随波逐流。 转过头来继续清点,原先定下的三个目标,读书识字、练武,以及最重要的挣钱,全都完成。 现在他已经能够将两边的文字对照着翻译,就是一些专有名词还没办法弄清楚,其次就是经脉和穴位也有疑问。 翻译秘籍这个事情可以先放放,免得误人子弟,武功秘籍这东西炼错了是会炼死人的。 做为提供秘籍的人,他要为别人的性命负责,也得为自己铺子的信誉着想。 武功练的也凑合,随着猴拳出神入化获得神通‘通臂’,他的武功应该可以比现代的大多数高手都强了。 三:‘未知’的影响。 陆寻起身,叫道:“大。” 屋内空间再一次扩展。 “大大大!” 墙壁微微颤抖,再也没有延伸的迹象,看样子已经到达极限。 陆寻起身丈量一番,原先只五十平小屋,住两个人正好,多一个人都嫌挤,现在估摸已经到一百平,整整扩大一倍,空间上的一倍足够多容纳两三个人。 “神了!” 陆寻惊喜不已,将三行货架重新摆了过去,满意点头,现在就顺眼多了。 如今空间放大,他那些堆砌在柜台后面的书籍也都整理出来,金庸、古龙、温瑞安,梁羽生…… 现在还可以摆上五本真秘籍。 《武备要略刀术》《地官真气录》《猿形拳》《刺杀剑诀》《猿舞》 也能把黑色令牌摆上去,遇到识货的同样可以卖出去。 价钱如何就没有原先那么在意了,现在他已拥有生钱的手段。 四:关于头颅的提升 陆寻一直记着这个事儿,将虎头、熊头、狸猫头、三脚猫头,五通山君的头进行一个对比,他发现一个问题,狸猫头的种类是‘毛’,三脚老猫的头也是‘毛’。同样的,虎头和熊头也是‘毛’,五通山君一样是毛类。 因此,他猜测有可能是在种类上相同,吞噬积攒的‘能量’才会比分解得到的‘骨灰’要多。 其实当时在面对五颗虾兵蟹将的时候他有所犹豫,奈何那时候桃源活佛还不能开启强化,索性就全都粉碎掉。 现在想来,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应该留下一部分。 也是因为得到太多头颅,想着先提升五通山君的法术,过于兴奋的缘故。 只能以后有机会再试验佐证。 保存文档,关上电脑,按了录音机的开关,陆寻坐在椅子上仰头长出一口浊气,揉了揉额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古世界刺激归刺激,回县城后几乎时刻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牛鬼蛇神是真有法力和神通,稍有不慎就得死在那儿。 回到现代世界,哪怕只是在自己这个小店,他也感觉被安全包裹,要不是幻界的出现,应该还能更安全。 这也怨不得大环境,都是时代洪流中的浮沉。 冤有头,债有主。 陆寻眼中的轻快消失,他实在很想蒙头大睡一番,将乾坤颠倒不管白天还是黑夜,然而一想到老妈还躺在医院,老爸失踪不明生死,仇人仍旧逍遥快活,心中的恶火就熊熊燃烧,一把摘下倪先生的脑袋,换上活佛头颅。 定个小目标,先造一千颗珍珠! 陆寻取来菜刀,又从小仓库翻出麻袋,铺上软泡沫,割开手掌,血如泉涌,滴滴答答淌出一大片。 望着白花花的珠子,他觉得这点儿疼痛根本不算什么。 能凑够八百万吗? 仇可以先不寻,人一定要救。 黑金眼睛盯着麻袋,他想起在梅兰县坐化的八大王,身躯变成一座小型宝山,他肯定不能自废武功,而且‘自杀’这种事儿搞不好真会弄死自己,不过一条胳膊一条腿,有法力止血的情况下应该无伤大雅。 “应该会很痛吧?”陆寻拿起刷锅的刷子,大约成人手臂粗细,由干燥高粱穗编织扎在一块儿,横着衔在嘴里,试了试感觉不够保险,又找来毛巾裹了两圈,这才重新咬住,然后右手拿菜刀比量着膀子。 锋利的刀锋一碰到皮肤,还是不可抑制的泛起一片鸡皮疙瘩。 陆寻自觉算半个狠人,生死有命的厮杀也经历过几场,不过给自己开刀还是头一次。 冰凉贴上皮肤,饶是两三吨的体重还是打了个寒颤,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该剁就剁,黑金双瞳猛然一睁。 手起刀落。 一刀直接砍进臂膀,直没到刀柄,血像是不要钱一样喷出来,粘腻滑溜将木制刀柄浸湿。 毛巾裹着的炊帚被獠牙磨碎,陆寻只觉得身子一下僵住,额头陡然密集豆大的汗珠,低吼在喉咙酝酿。 菜刀跟绣了一样,刀柄也滑腻得捉不住。 陆寻翻手握住刀柄,两条手臂交错,像是拉下水闸似的将刀柄拽下来。 “唔啊!” 手臂几乎是生生锯下来的。 砰。 粗壮的臂膀落在地上。 体内法力抽空大半,额头宝石迸出金色的光芒,血瞬间止住,掉落的臂膀冻结般变成一整块玉石矿。 喷涌出的鲜血也成了珍珠雨,打在地板上。 几乎是在臂膀变成玉石矿的瞬间,陆寻意念动了。 换头。 变成倪先生的陆寻踉跄几步扶住身后的柜台,巨大的疼痛好像没有抽离干净。 许是幻觉仍在痛,苍白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更加惨白,沙哑犹如枭鸟的狂笑在铺内回荡:“哈哈,哈哈哈!” 他虽不是正经做玉石生意的人,这条臂膀化成的矿脉他还认得几个,温润白玉、翡翠、玛瑙、田黄、鸡血、绿松……,光是叫得上名字的都价值不菲。 …… 微弱路灯照不亮夜得黑。 一个身着单衣褂子戴着深色帽子的老人避开路灯的光,在夜风中又往黑暗去了几分,步履艰难,仿佛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决又踌躇。 望着茫茫街道,明暗不一的灯火,时不时传来狗吠猫叫,更凄冷。 他不知道自己前路在何方,被那些人从家里赶出来,他就没地方去了。 想去医院看看,可是一进去仿佛就踏入熔炉,非要从他身上炼出二两黄金,他没有黄金,也没有钱。 这把老骨头熬干不知道还有没有两斤柴火可以烧。 那不是医院的错,是他的错。 要是再年轻一点儿,哪怕是十岁他还可以去抗沙包,卸火车。 他年轻的时候干过,那实不是人该干的活儿。 可是人又该干什么呢? 想得入迷,老人不知不觉间走到淡色光源前,这是两扇玻璃门,风铃像是像垂毙的兀鹰吊在那里。非但没有生,连死亡都不可及。 也许这里就是死的尽头,老人如此想。 不知怎么,他胸中激出力量,身上的气像是火点燃,他瞧了瞧大门,期望着能够讨一口吃的,找一个陌生人倾诉心中那几乎是死局的苦闷,至少也让自己的心稍微快活一点儿,他还得活着。 咚咚! 店铺内的青年蓦然回首。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猩红如宝石。 老人迟疑起来,回头看向街道,黑雾漫漫,他像是来到一处异世界。 青年快步迎到门前,苍白的手一把攥住冰凉的门把手,轻易的拉开大门,笑着说道:“请进,老爷子。” 老人看着里面堆砌的货架,原来这是一间杂货铺,却没有踏进里面,他没法买东西,不是他不想买,可是心底的朴素又告诉他,如果进去不买东西的话会让老板难堪,他确实应该掉头就走。 陆寻看出老人家的迟疑和心中的善良,说道:“不用买东西,进来喝杯水再走吧。” 他转头去拿了矿泉水,烧好的热水正好冲三袋泡面。 “我也没吃饭,老人家别嫌弃。”陆寻递给老人一碗,自己端着小铝盆吃了起来,他摁开电视,这会儿电视终于有信号。 吸溜吸溜。 陆寻听到老人笑了,他也跟着笑,只是声音才起,一转头却发现老人没有笑。 老人发出的声音几乎是笑,却更像痛苦的呻吟,直成为低低的哭泣,干枯手掌捂着脸,声音很弱,哪怕是哀嚎也如此小心翼翼。 陆寻脸上的笑容僵着,慢慢垮下来,只能沉默。 老人嘴唇颤抖,眼角耷拉着垂泪,哽咽着说道:“病了啊,没钱治病。” “我老伴儿,心脏要动大手术。那个心神教的教主说不用开刀不用手术就能治好,很多信的都治好了,我把钱给他,他们没给治好。把我的房子占了,我不敢去医院。我该死!”老人狠狠地打起自己的嘴巴。 忽然。 一条苍白手掌握住老人的手腕,老人抬头,正看到一双猩红血眸。 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陆寻只觉得胸腔中的愤怒几乎要冲出来。 他这辈子最恨不守信用的人。 几乎一字一顿道:“你不该死,该死的是骗子!” “莫担心,我们有钱。” 陆寻起身从墙角拽来一麻袋,扯开口子,里面是数不清的珍珠玉石,红白绿混在一块儿,黄灯下闪烁五光十色。 “我们有的是钱!” 68、再入人间 老人战栗到颤抖,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黄白混着血丝的老眼怔怔盯着,接着摇头,触电般想要挣开手,只不过凭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那条苍白手臂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根本无法挣脱。 拒绝道:“这是你的钱,我不能要。” 两人非亲非故,店主为什么要帮助他? 或许是另一个骗子。 但是,他总觉得这个青年不是骗子,没有哪个骗子会这么粗糙。 所以他认为是自己遇到了疯子。 哪有用麻袋装金银珠宝的。 再看向白脸男人血色的瞳孔,老人基本上已确认男人恐怕已疯了。麻袋里面装的金珠宝贝莫约都是塑料,就是卖废品都卖不上什么价钱。 又是一个因为穷而陷入疯狂的人呐。 老人叹息的同时眼中流露同情。 他至少还算清醒,不像眼前的年轻人一样偏执、疯狂。 像他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赚大钱。 陆寻望着厚重的玻璃大门,外面依旧是片浓郁黑雾,他慢慢放开手,走到门前轻轻一推。 果然,推不开。 开不了门,他就只能待在杂货铺,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白底钟表,滴滴答答,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在现代能待多久? 七天。 他可以再七天后进入奇异古世界,可万一他这一次死在古世界呢? 不能等。 一分一秒都不能等。 陆寻回头看向老人,尽可能平静地说道:“你身无分文连贷款都不会给你,借高利贷也会评估,这世上除了我没人会帮你,这些金银珠宝也不是假的,珍珠、玉石、金条银块儿……” 说话地同时陆寻挑选几个,摊在手中:“真金不怕火炼,其他地东西暂且不论,金子和银子最好验。” 从小货仓里的翻出坩埚,拆开一个液化气喷火枪,把坩埚摆正放入指头大的金块儿。 哧! 蓝焰尽头浮现淡紫色。 几十秒后,金块儿变成水。 黄橙橙,金灿灿。 老人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这竟然是真的。冲击之大让他摇晃两步想要夺门而逃,这么一麻袋金珠宝贝是多少钱啊,又怎么会在这么一个小店,是走私、贪污……,还是从底下大墓葬挖出来的。 不管是哪一样,都触碰着法。 老人本能的想要逃离,却想起陆寻说的话,张了张嘴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两人非亲非故,更无交情和救命之恩,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财,很难不让人震惊,怀起其中的目的。 陆寻咧嘴露出一口尖锐獠牙,笑着说道:“老人家听说过西方的魔鬼吗?” 老人点头:“知道一点儿。” “你就把我看成是魔鬼就好了,我实现人的愿望,而他们要付出代价。” “那我要付出什么?” “灵魂。” 陆寻神情严肃地说道:“你死后我会收走你的灵魂。” 虽然不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陆寻也尽可能夸大。 和找猫以及开家长会不同,这可是上下几百万的浮动。 当然,他并不是真魔鬼,无法收取人的灵魂。 可谁又知道呢? 人对死后的事情其实很洒脱,拿飘渺未来做一场不会输的豪赌很容易。 老人家长出一口气,原来只是自己的灵魂啊,他还以为现在就要自己死。 不过哪怕魔鬼说现在就让自己死,只要能救活老伴儿,他也不会犹豫。至少让自己看着愿望实现,哪怕真死了也心甘情愿。 有的人到死也不愿意出卖灵魂,有的人一上来能卖的就只有灵魂。 老人点头道:“好!” 滋滋。 门口的路灯灯泡发出细微的声响,三岔路口的街道映入眼帘。 陆寻迫不及待地跑到门前,一把推开大门,望着熟悉的街道哈哈大笑,张开手臂感受着晚风习习,轻声说道:“我又回来了!” “魔…大…老爷…” 老人发觉自己怎么称呼都不对,眼看着白脸儿魔鬼兴致冲冲,也就等了等,看到魔鬼回神才问:“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老板就行。” “老板。” 老人顺势说出自己的名字,他姓余叫余崇山。 陆寻转头问:“余老伯缺多少钱?” “两万。” 陆寻的动作陡然一滞。 余老伯还以为是自己说的太多,赶紧解释道:“也不是两万,是一万九千八,进口支架需要一万五,剩下的是杂七杂八费用……,本来房子卖了是可以卖几万块钱。现在人都要买楼房,平房不好出手。” “现在金价150/克,这一块儿金疙瘩至少半斤。”陆寻又各自挑拣一些珍珠和玉石,在柜台边上拽下一个塑料袋子:“走,去卖点钱。” 余老伯诧异道:“难道不能直接变出钱吗?西方魔鬼和咱们东方的神,好像都可以……” 陆寻信口胡诌道:“直接变钱太俗了。” 他也想直接变钱,奈何没有那么大的神力。 陆寻将东西揣入风衣的口袋,戴上墨镜,扯上锁链把门锁上,顺手推了推,满意点头。 “老板不常来人间吧?” “不常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 现在才七点多,百货大楼没有关门,金店、珠宝店大部分都在一楼。 陆寻和老人刚走到门口,百无聊赖的柜姐就迎上来,上下一打量,面容姣好的柜姐当即失望。 年轻人上下一身加在一块儿没有名牌,看起来不超过二百,老人身上的衣服很干净,就是款式老的厉害,整体洗太多而发白,哪里都透露着廉价。 她本来不想搭理,再有半小时就该下班,也正好赶紧应付过去,让这一老一少快些离开。 柜姐连笑容都欠奉:“先生买点什么?” 戴着墨镜的陆寻淡淡问:“你们这儿收不收黄金和珠宝。” 柜姐眉头微蹙,大晚上还戴墨镜,装逼也不是这么装的。 还是职业化的笑道:“收的,先生,不过我们对散碎的黄金没有兴趣。如果是黄金打造的首饰之类的,我们也只能按照当日的金价进行回收。” 陆寻掏了掏兜儿,抓出一块儿金疙瘩,问:“收不收?” “经理、经理!” 着黑色包臀裙的柜姐尖声去招呼经理。 金店经理是个方脸的中年人,笑呵呵请陆寻和余老伯去洽谈的茶水间坐坐。 经理张大茂让人端来茶水,亲自倒上,问道:“整个出吗?” “出。” “先生有发票手续吗。” “没有。” “那就没法按照市场价回收。” “你知道这是块儿金子吧?”陆寻将金疙瘩放在桌上。 张大茂遗憾道:“是的。我经营金店十多年,是不是金子,里面掺没掺东西我一上手就能掂量个八九不离十。” “你能给什么价?” “115。” “低了。” 张大茂笑着靠在椅子上,老神在在的说道:“先生急需用钱吧。实话说,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黑市上顶多九十出头,我给一百一十五已经很高了。不信您可以去问问其他铺子,哪一家都高不出一百二。” 陆寻伸手就要拿金疙瘩走人。 张大茂赶紧阻止:“哎,先生,买卖可以谈。” 陆寻冷笑一声:“想用强?” “不是我们要用强,恐怕先生自己也说不清楚金子的来历吧。” 张大茂咳嗽一声,坐在远处喝茶的两人站起身来往这边走。 余老伯吓得抖起来,一旦报案他和魔鬼做交易的事情可就暴露了,到时候被抓进牢里可怎么办。 他这一辈子本本分分,要是坐牢就毁了。他只得上前两步,想让魔鬼先走,却发现声音一直卡在喉咙。 陆寻神色如常,这个年代凡是做大生意的,或多或少都带着大片的黑灰色背景。不敢打不敢拼,生意早被人抢光。 他拿起金疙瘩,五指一捏,然后重新放在桌上,淡淡地说道:“是你的头硬,还是金子硬。” 张大茂本还胸有成竹,以为白脸男人服软,定睛一看,大惊失色。 金疙瘩上面清晰的五个手指头印。 豁然起身,惊道:“幻界行者?!” 几个聚在一块儿讨论调笑的柜姐也被经理的呼声吸引。 陆寻不置可否,真以为现在还是八零九零年代吗,二十一世纪初不再是人多力量大,幻界的出现使得个体力量一度胜过小团体。 甭管是什么小弟上百的黑老大,还是公司的老总,杀之如杀鸡。 以前最厉害的杀人魔不过杀十几个就会落网,那还是多年累计作案。 如今呢? 厉害的行者一个晚上能杀上百个。 听清楚经理声音的两人顿时止步,新闻报道过幻界行者的厉害。 “我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行者大人见谅。金子,我们收了,就按照市场价,每克一百五。”张大茂战战兢兢,低眉哈腰,生怕眼前的人一个不高兴就会出手。 他在新闻见过,说是一个行者一晚上杀了一栋楼的人,尽管被击毙仍然影响甚大。 陆寻道:“称重,我要现金。” 张大茂赶紧拿秤称重。 三百四十一克。 五万一千一百五十整齐的码放在桌上,陆寻掏出塑料袋子把钱装起来,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金店经理,淡然道:“你大可以打电话报案。” 张大茂再三保证道:“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先生慢走。” 走出门去,陆寻把塑料袋子递给余老伯。 “不用这么多,两万就够了。” “拿着吧。”陆寻赛过去,平静道:“灵魂就卖两万太廉价了,五万也不多,只是数额再大不好解释来历。” 想想也对,谁像他一样,动辄需要用上千万,其实日常生活中,几万块就足够解决不少的问题了。 办完这件事,他需要找掮客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尽快凑齐八百万。 “走,回去吧。” “去哪儿。” “当然是回你的家。” 余老伯迟疑道:“心神教的那些人可能还在我家。” “就怕不在!” …… 长街毗邻市场,市场已经关门正是小商小贩们出来的时候。 家家户户都推着带灯的小车,在路灯下显得通明。 炸串、烤冷面、炒栗子、烤玉米、海鲜,大排档…… 光着膀子,大着肚腩的中年男人围坐小桌。 三三两两的男男女女举着酒杯,一箱箱啤酒被搬出来放在脚边,不管是烟熏还是火燎都被吵闹压下去。 青年和老人穿过小吃街。 越过马路踏入黑暗。 如果说身后是高楼大厦,那眼前就是一片广阔的暗色,低矮平方比比皆是,飞蛾绕着灯泡,昏黄灯光下支着一方小桌。 围坐矮桌的是三个青年,看起来都比较年轻。 三人聊天的同时也一直注意着不远红灯暧昧的发廊。 戴帽子的抓起羊肉串,一口撸掉又灌一杯啤酒,这才笑着说道:“要是我也能像老大那么潇洒就好了。这破平房有什么好守的,难道那老头儿还能报案不成,顶多拘我们一两天,教主一句话,我们就出来了。” 黄毛摇头道:“哎,破房子当然没用,卖不上价,主要是听说要拆迁,到时候这一片地皮可值钱。” 寸头男问:“那老头会不会死?” “放心吧,花城现在的天儿冻不死人。” “那不是老头儿吗!” 帽子男一指,两人看了过去,正看到走来的两人。 他们也不着急起身,老头儿和一个戴墨镜的白脸儿走到近前。 陆寻当先开口问:“四个人,还有一个呢?” “你算哪根葱,大晚上戴墨镜,装你……” 帽子男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只苍白手掌已经按住他的左脸将他砰得压在桌上。 帽子男抬手就要反抗,就见那只苍白手掌划过去,嘎嘣一声,帽子男刚要惨叫,一只烤玉米塞进嘴里将惨叫堵在里面。 黄毛大怒,吼着抡拳近前:“你妈……” 砰。 黄毛整个身体飘了起来,接着重重摔在地上,一只穿着帆布鞋的大脚踩在黄毛腿部的关节,绷直的腿向下塌陷,两端翘起来。 同样伴着另一只玉米棒子堵住嘴,黄毛生生疼昏了过去,躺在地上。 寸头一下子跪在地上,哭道:“不关我的事,我新来的。” 陆寻没有废话:“还有一个人呢?” 寸头道:“他是我们老大,就在那片红灯发廊里。” “带我去找他。” 寸头忙不迭点头。 余老伯完全看傻了,他现在相信老板是魔鬼,这恐怖又干脆的手段简直就是纯粹的暴力,让人不忍去看,整个身躯都发抖起来。那是肾上腺素激增,也是本能在害怕,脑海中一片空白,茫然不知所措。 寸头男害怕到大哭:“我腿软。” 陆寻一把提住对方的肩膀,说道:“你很年轻。” 寸头忙说道:“我辍学不念了。” “就在这里。” 寸头指着蓝红彩灯旋转的大门。 看到有人来到门口,里面坐着的两个小妹其中一个起身,手里掐着根儿烟,迎上来,打量道:“帅哥,洗头吗?” “找人。” 陆寻看向寸头。 寸头赶紧报上拜的大哥真名:“朱虎。” “喊他出来。” 浓妆艳抹穿牛仔短裤,套一件白色t恤露着白腿的小妹一看没生意,翻了个白眼回身去喊人,扯嗓子道:“虎哥,有人找!” “哪个不开眼的这时候找我。” 楼上顿时传来咆哮。 陆寻松开手说:“回家去吧。” 寸头男逃也似的离开,迈出几大步之后又鞠了一躬,这才逃入灯火通明的长街。 69、血,杀戮与火 少时。 一个提裤子的中年光头甩着横肉走下楼梯,光着膀子叼着烟,掀开门帘一眼就看到身着单衣的余老头儿。 怒道:“不是让你滚吗,你怎么又回来了,都跟你说了,你已经签了房屋转让合同,打官司也没用。” “还不快滚!” 满脸横肉的光头男目露凶光,扬起拳头就要打。他太习惯对弱小动用武力,听着弱者的哀嚎,实在很痛快。 余老头儿本能想走,然而他还是先看了看身边的老板。 朱虎恶道:“你又是谁。” 陆寻淡淡开口:“带我去见你们教主。” “呵,你想给他撑腰?” 朱虎话音还没落下手已经快贴近白脸儿青年:“戴个墨镜就想装神弄鬼!” 惨叫声并未发出,朱虎已经咬住自己的手掌。 当然不是他自己把手送进嘴里。 陆寻一下子卸掉朱虎的肩膀,十分平静地说道:“带路。” “你他妈……” 咯嘣,光头大汉手腕直接被扭掉,杀猪般的惨叫终于嚎出来。 细密的汗水挂在朱虎的额头,整个人因为疼痛哆嗦得厉害,就连嘴唇都泛起白色,眼中的凶戾完全被血丝取代,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简直就不是人! 没有人能轻而易举的卸掉别人骨头,至少现实中他只见过两个人有这么神奇的力量。 朱虎满嘴鲜血,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惨声:“你是幻界行者?” 陆寻说道:“我不想说第二遍。” “我带你去。” 陆寻提着朱虎往街口走去。 朱虎勉强用好手指着一辆桑塔纳:“那是我的…车。” 陆寻驾车先倒回去把两个断了手脚的混子丢在后座,然后伸头对余老头儿说:“余老伯,你就不用去了,等我消息,我替你把合同拿回来。” 余老伯站在路边,摆了摆手:“千万小心。” 陆寻挥挥手,一脚油门驾车驶上马路。 余老伯望着远去的桑塔纳,眼中流露出七分快意、三分担忧和害怕。 他从小到大,再变老,从不曾像今天这么痛快,对他来说老板根本不是魔鬼,而是普渡人间的菩萨。 菩萨难免手重些,但是好在没有闹出人命。 …… 坐在副驾的朱虎战战兢兢,他不断祈祷着什么,又对白脸青年的身份产生疑问,可是他张不开嘴,他生怕激怒眼前犹如恶鬼一般的男人。 好手攥着手机,想给教主打个电话,又不敢打过去。 “指路。” “重阳区,郁金香小区。” “别墅区?” “是。” 停车。 入眼的是一栋类似别墅却又不是别墅的建筑挂着‘心灵放松基地’的匾额。 朱虎解释道:“以前是售楼部,被教主买下来当作基地。” “安保怎么样?” “上面大概五六个兄弟。” “有火器吗?” 朱虎一副看怪物的样子:“禁火器的。” 陆寻笑了一声,禁不能绝,靠着走私火器发家致富的并不少,不过一般这种生意都在更北边,那里靠着老毛子,运进来容易。 而且一般幻界行者多少知道黑市据点,那里卖的火器五花八门,价钱也公道。 难保没有行者拥有储物的能力,那可容易太多了。 …… 基地内。 身披白色浴袍的男人悠闲的端着高脚杯,敲着二郎腿,摁灭烟头儿,看向沙发对面坐着的身着夹克的国字脸中年,冷笑一声:“彪哥?重阳区什么时候轮到阿猫阿狗来话事,你有什么本事敢打我的人。” 刘成彪看向浴袍男身后站成一排的人,淡淡地说道:“老兄,捞过界了吧。” 啪! 粗手拍上一把五四火。 浴袍男冷哼道:“拿一把破短火就想吓唬我啊,当我林奉有是吓大的,就算你开出来,你也会被我剁成肉泥。” 说着亮出手掌,一枚血玉镯子像是小蛇般在他的手腕游动;“我看你有大才,不如加入我的麾下,钱、女人,随便挑。” 刘成彪心中大怒,面无表情地收起五四,站起来道:“看来没得谈。” 说着就要走。 “等等。” “我让你走了吗。” 刘成彪驻足:“还有什么指教?” “留下你的行者凭证。” 刘成彪攥紧拳头,刚要开火。 砰! 木制大门骤然被推开。 那根本不能说是推开门,倒像是直接把门从门框上拿了下来。 走入正堂的是一个戴着墨镜的白脸儿青年,一手提着门,另一只手提着人,青年问道:“指认,哪一个?” 被提着的人抬手指着浴袍男人。 白脸儿墨镜男顺着方向看了过去。 秃头、小眼睛,五官都很小,脸因为发腮显得又瘦又圆,眉毛比较稀少,看起来很是精明,一笑起来像是成功的民营企业家。 陆寻问:“你就是心神教的教主?” 林奉有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一晚上两个不识好歹闯进他这心灵基地,当真以为他林奉有是好惹的,看来今天不杀人立威是过不去了。 站起身来,质问道:“没错,我就是林奉有,你是什么人?” 陆寻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一旁的刘成彪:“你也是他的手下?” 刘成彪当即摇头:“我才不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儿。” 陆寻一把将手里的朱虎丢出去,扭头看向心神教的教主林奉有,说:“把余崇山的房屋转让合同给我。” 林奉有皱眉问:“你是余崇山亲戚?” “不是。” “我跟你有仇?” “没有。” “那你为了什么?” “雇佣。” “他雇我来拿回他的东西。” 林奉有顿时勃然大怒,指挥道:“砍死他!” 身后站着的六个暴徒纷纷抽出西瓜刀冲向陆寻。 刘成彪喊道:“小心!” 砰。 六声成一响,六个暴徒几乎是前后脚躺在地上,‘倪先生’强大的力量瞬间就解决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碾压,就在众人摔倒的同时陆寻已经杀到林奉有的面前,铁爪散手发动,刺啦,林奉有抬起来的手臂就浮现三道血痕。 “咦。” 陆寻轻疑一声,按理来说就算是胡乱炼出真气的武人被他抓一爪,伤口也得露出白骨才是,现代人怎么也得断臂才对,没想到才出现血痕。 要么是他变弱了,要么就是现代的幻界行者不可小觑。 就在陆寻一瞥的瞬间,一道血光闪过。 哒。 贴着他的额头过去,墨镜被一分为二。 露出一双血红色的竖瞳。 ‘看来刘成彪没有说实话。’ 陆寻根据对方说的讯息,以为只要自己小心一点,不招惹到国家机器,就真的能在现代世界横着走。 没想到这些幻界行者的身体素质已经和炼出真气的武人相似。 不过这也不是他的最强实力,倪先生拟人状态下的战力非常有限,连本体一半的战力都无法发挥。 黑黝黝地铁器口子指着白脸儿陆寻。 “别动。” 林奉有面目狰狞,死死地盯着陆寻,余光瞥向自己的手臂。 三道血淋淋的口子将手臂染成红色,他心中产生了浓浓的惧怕,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怪物,从来没听说重阳区有这么一号行者。 自从他得到血蛇镯,身体素质就和曾经天差地别,他自觉在行者里怎么也得排中流,因此并没有将刘成彪放在眼中,现在他怕了。 恐惧像一只有力的手,捏着他的心脏。 “你也别动!”刘成彪站在远处,举着五四火指着林奉有。 林奉有紧紧握着手里的短火,声音起的太高而变得尖锐,听起来分外刺耳:“你说是余崇山雇你来杀我的,好,多少钱,不管他出多少钱我都出双倍,不,十倍!你就算再厉害,难道能躲过火器。” 刘成彪一看猛人站在原地似乎在思考,赶紧说道:“大佬,你别怕,他不敢开的,一旦响了,部门一定会找他的麻烦。” 陆寻说道:“五万。” “准确的说是五万一千一百五十。” 林奉有大喜过望,一听才这么小的数字,忙说:“我给你五十万。” 陆寻解释:“是我给了他五万。” 林奉有一愣。 饶是再怎么聪明,他也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的一个答案。 什么叫‘我给了他五万’。 现在流行付钱给雇主,然后为雇主讨回公道吗,那和慈善有什么不同,还是说,这是个被‘侠义’洗脑的疯子。 就在林奉有愣神的功夫,一只粗糙毛掌已经印在他的脸上。 他想要扣动班机,然而手里的火器却被另一只毛手捏住,等毛手拿开的时候,火器已经成了一坨黑疙瘩,根本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手腕上的血镯子化作一条小蛇直扑陆寻。 啪。 毛掌顺手拍飞出去。 ‘小蛇’落在地上滴溜溜一转重新变成镯子。 林奉有瞪大眼珠,出现在面前不再是白脸儿青年,而是一头白毛猿猴,赤面青牙,鎏金妖瞳淡漠如王者,毛掌轻而易举的将他提起来。 林奉有蠕动着下颌,吐着血从喉咙挤出字句:“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行者……。” “我不认识你啊!” 五通陆寻沙哑道:“合同。” 林奉有艰难的指着厅内的一个门。 陆寻拖死狗般拖着人闯入门中,进入地下室将保险箱拿了上来,根本不需要密码,隐藏在掌中的水刀切开内层的铁栓。 打开保险箱,映入眼帘的是一本黑色账本,一摞摞文件、现金,以及码放整齐的金条。 “拿个火盆。” “噢。” 刘成彪如梦初醒,找了个也不知道是鼎还是盆的铜制品,掏出火机点上火儿。 陆寻找到合同,其他的看也没看,将文件一把全扔进盆里。 “大佬,这么多得慢慢烧。” 刘成彪捡起来一部分,用手扒拉开让火苗更旺一些。 陆寻诧异道:“你认识我?” “刚才没认出来,现在认出来了。”刘成彪看着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林奉有,又看看仿佛带着一只赤铜鬼面的白毛猿猴。 这不就是几天前找他谈话的那个高阶行者吗。 就是不知道怎么不是白脸大汉的样貌。 改变样貌对高阶行者应该不难,更不用说现在整容技术这么发达。 陆寻不是忘了,而是他发现世界好像忽略了他,还以为不会被认出来,心念一动,问道:“上回你把那个黑金盒子送到哪里?” 刘成彪当即慌乱起来:“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说出地名。 他脑子确实一片空白,完全忘记自己让小弟把黑金盒子送到哪里去。 “我忘了。” 斟酌良久,他说出这三个字。 但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诚意,说的完全是实话。 陆寻微微颔首,没有再追问,换成‘倪先生’的头颅,拿起账本看了起来。 “大佬,他们怎么办?” “杀了。” 林奉有还想爬走,惊恐的眼神定格。 陆寻捏断林奉有的喉咙。 顺手把地上的六个暴徒全杀死,朱虎和他两个小弟也没放过。 一晃神, 十条人命在手。 陆寻紧锁眉头,蹦出个狂邪的念头,要不把刘成彪也杀了吧。 扶住额,微微摇头,‘倪先生’本就不是善类,残留的身体本能化作某种蠢蠢欲动的欲望。 十个人,已经是惊世骇俗的大案。 痛快是痛快了,事后还得绞尽脑汁思考如何缩小影响。 陆寻看向刘成彪:“你懂怎么处理尸体吗?” 刘成彪毫不犹豫地说:“放火。” “这里没有监控,也没有人认识他们,独栋的别墅不会让火势变大,放一把火,一了百了。” 陆寻指着保险柜道:“四十斤黄金,能变现吗?” “能。” “小弟认识一个很有实力的中间人。” “把黄金变现,再加上这里六七十万的现金。你照着账本上的人挨个核对,把钱还给他们。” 陆寻把翻过的黑色账本拍在刘成彪手里,接着说道:“能做到吧,做不到就直说,我不喜欢为难别人。” 刘成彪信誓旦旦,欣喜异常:“保证能!” 不是因为获得四十斤黄金的分配权,而是惊喜于自己有个‘事’做,能够和大佬攀上关系,这样的话,自己就不用像林奉有一样被大佬轻而易举的捏死。 实话说,刚才他的心在怦怦跳,生怕眼前的高阶行者杀疯了,顺手把他也杀了。 陆寻捡起地上的血蛇镯,把合同揣进塑料袋子揣进口袋:“你堆在一块儿不是告诉部门是谋杀?” 刘成彪解释道:“大佬,纸包不住火的,我们这么做是尽可能毁灭证据。” 剩下的事情刘成彪迅速搞定。 泼上酒等助燃的,一把旺盛大火烧起来。 两人出门,直等到警报声响起来,消防车开进小区才离开。 路上。 刘成彪开车,忍不住好奇地问:“大佬,你为什么要杀他?” 陆寻本打算说些别的,一开口却是:“重阳区不允许不守规矩的人存在。” “如果部门的查过来,你就告诉他们是我杀的。” “您到底是何方神圣?” “叫我:老板。” 陆寻没有回答,指着前面路口让刘成彪停车。 刘成彪笑着将白名片递过来:“老板,这是小弟的名片,上面有电话。” 陆寻拿起一看: ‘彪哥搬家、壮胆、保镖……’ 底下印着座机和手机两个号码。 “我会再打给你。” 下了车,陆寻直奔平房,把合同交给余老伯,让他自个儿焚烧个干净。 本打算把血蛇镯子也留下让余老伯成为行者,又怕引来觊觎,再给人骗了就不是房产和钱财,而是性命,也就没有给。 走出门。 月黑风高。 踏着夜色的陆寻返回铺子。 【是否使用雇主的馈赠】 换头。 五通陆寻点头称是。 【法术:猿舞(登堂入室)】→【法术:猿舞(出神入化)】 【因法术猿舞出神入化获得神通:望月】 【望月】 种类:神通 效果:些微增加月华加持(+4%) 经注:月中有兔与蟾蜍何?月,阴也;蟾蜍阳也,而与兔并,明阴系于阳也。——五经通义:刘子政。 【五通神‘山君’之颅已解锁全部力量】 “解锁全部力量?” 上回强化三脚猫的时候也出现过。 从那之后三脚猫之颅就无法继续强化,像是已经触摸到上限。 没再多想,他本来就不是靠单一头颅的组成战力,各有各的用处。 【骨灰:三两二钱】 “修复。” 【骨灰:二两一钱。】 花费一两一钱把断臂活佛修好还剩下二两。 换回倪先生的脑袋,陆寻回小屋拿出自己的电话本。 他手里这个手机存储不了太多号码,只能记录在本子上。 听说现在流行智能机,就是那种宽屏幕超薄触屏操作,唯一缺点就是磕磕碰碰容易坏。陆寻捋着号码看备注:“这个实力太小,顶多吞下几十万的货。” “这个太神秘。” “这家名声不太好。” “……” 陆寻总不好再打给那个卖情报的掮客,看对方一开口就是一百八十万应该很有实力,不过毕竟只是线上沟通,他怕再生事端,两人也没有信任基础。 拿起手机拨通刘成彪的私人电话。 “喂。” 对面传来严肃的声音:“这里是彪哥搬家。” “是我,老板。” “老板!” 坐在沙发上正核查账目的刘成彪一下子坐直。 身旁几个青年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没听说老大之上还有什么老板啊。 双手捧着电话的刘成彪聚精会神。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我有一批金银珠宝需要处理,你那个中间人能吃下吗?” 小心翼翼地问:“大约多少钱?” “一千万左右。” 刘成彪长松一口气,他还以为动辄上亿的项目,当即保证道:“能。” “地址。” 刘成彪一愣,应该是老板问他的地址:“重阳区锦绣小区,高层24,2401。” 挂断电话,刘成彪倚在沙发上。 长脸青年问道:“大哥,这位老板是?” 刘成彪神情郑重道:“一会儿见了人都给我尊敬点儿,这可是正经的大老板。” 莫约二十分钟。 咚咚。 大平层传来敲门声。 刘成彪起身去迎。 “老板。” 陆寻点头将两个半人高的麻袋拿进来。 “帮老板拿。” 几个青年赶紧上来帮忙,一入手才发现麻袋之重。 陆寻扯开袋子露出里面的玉石和珍珠:“尽快,底价是一千万,几天能办到?” 刘成彪说:“三天之内,不,两天。” “好。” 陆寻把口袋里的血蛇镯拿出来交给刘成彪:“拿着防身。” 身旁青年眼睛顿时直了,那玉器镯子怎么看都像是幻界行者的凭证。 “办完了打给我,谁拦,我杀谁。” 陆寻血色眼眸静静地看着刘成彪。 刘成彪心中一突:“请老板放心。” …… 郁金香小区。 心灵放松基地。 老刑警皱着眉问:“找到几个?” “十个。” “全都是捏断喉管一击毙命。” 就在小年轻还要继续汇报的时候,身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近。 男人亮出一枚证件,说道:“特别调查科,这件案子由我们接手。” 说着敲了敲耳朵:“有没有灵力波动。” 麦里传来青女音的惊呼:“队长,仪器检测到极为强劲的灵力波动,这恐怕是一条过江的猛龙!” “几级?” “甲等。” 70、调查和度化 风衣男戴着宽大的布帽,帽檐弯弯。 在听到‘甲等’两字时蓦然抬头,露出一双灰色双眸:“能追踪吗?” “不好追踪,他的灵力很淡,就好像只有在出手的时候才爆发。” 麦克中的青女音继续说道:“不过那辆车上还有残留,应该是坐车来的,我会让部门配合调查监控,寻找这辆车的始发地。” 风衣男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倒出一颗糖:“阿青,你先查,我打报告给局长。” 面包车内。 被称作阿青的女子手边的键盘是分开的,呈现更适合人体工学的模样。 四个屏幕围在眼前,大大小小的仪表盘分列成圈,以及各类控制器,左侧则是一个显示波动长短的绿底屏幕。 从外面看是一辆破面包,实际上内部仪器众多,中间架构完全就是按照装甲车来做。 后座两个身着黑灰色劲装作战服的人伸长脖子,目瞪口呆道:“甲等?!” “至少也得是大型幻界才能出现这类幻界行者凭证吧。” “我记得两年前花都区特大…”劲装青年话音一顿接着说道:“那也是个甲等,整栋楼都被他……” 扎马尾,看起来很是干练的温青头也不回的说道:“所以我怀疑是仇杀,对方很有分寸。” 说话的同时调取数据,右边屏幕顿时浮现林奉有的资料,温青冷笑一声:“呵,骗财骗色,确实该死。” 温青说道:“队长,已经查到车辆始发地。” 拉开车门的风衣男说:“开车。” “叶哥,要真是个甲等行者,光靠我们几个可搞不定。” 叶还真灰眸一瞥,笑着说道:“放心吧,我已经申请了开火权限。” 九华街。 夜市。 温青直接调取道路上的监控精准定位朱虎的车辆,捻诀施法,挂在一旁的小纸人纷纷自动折迭成纸鹤。 “小林,开无人机去看。” “好的队长。” “……” 叶还真也不用部署,这三人都是跟着自己的老队员,默契的知道应该做什么。 走下车的他敲了敲耳麦说道:“大钱,开记录仪。” “开了。” 少时。 叶还真已经来到那片暧昧的红蓝发廊。 短裤小妹眼睛一亮:“帅哥……” “刑警。” 小妹吓得哆嗦,好在有经验,没有直接跑,只说做的是正经生意。 “不是这个事儿,这辆车认识吗?”叶还真把拍的照片给短裤小妹看。 小妹一看认出:“这不是虎哥的车吗。” “谁?” “朱虎。” “他现在人在哪儿?” “走了有一会儿。” “什么时候走的。” “大约一个半小时前吧。”短裤小妹回头看了一眼钟。 “准确吗?” “肯定准啊,我们就是……”小妹尴尬地笑了笑。 “他自己走的还是和什么人一起走。” “有人来找他。” “什么人。” “一老一少。” 短裤小妹拿出一支烟,点上,回忆道:“老的好像和虎哥认识,虎哥说什么房屋合同之类的东西,后来虎哥不耐烦想动手,那青年可厉害的紧,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打人,虎哥就成小猫了,乖乖跟着对方走,钱还没给呢。” “阿青,画像。” 叶还真看向短裤小妹说:“一老一少什么特征?” …… 回铺子的陆寻倒头就睡,精神上的疲惫让他一点儿都不愿意动弹。 梦里不知身是客。 黄昏。 幽幽转醒,摸索着拿起双号双待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他睡了二十一个小时。 打着哈欠的陆寻套上衣服就出门买菜,享受难得的平静,昨夜血与火似在梦中,亦或是那个遥远的奇异古世界。 主菜是西红柿牛腩汤,搭配菜市场买的烤羊肉。 出门前就按下的电饭煲早跳闸成绿灯。 陆寻拿着不锈钢小盆盛了半锅米饭,打开电视机,调到花城的地方台。 美女主持人照着稿子播报着花城的一切,公园依旧在新建中,现在已经换了第三个开发商,说是09年之前肯定可以建成。 花城总共六大区,陆寻所在的位置是重阳区,看起来那个大型幻界仍在封锁中,应该没有挖掘干净。 “本台持续为您播报,重阳区郁金香小区一独栋别墅出现火情,据悉业主林奉有是心灵放松基地创始人……” 眼看没什么有用的消息,陆寻索性调了台,在播《神雕侠侣》。 一边吃饭一边窝在椅子上看电视,顺手拧开汽水畅快地喝了一口。 现代世界确实很安逸,哪怕有超凡力量也十分有限. 正因如此,陆寻的胆子大起来,上一次回来还不敢离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一回就已经开始杀人。 许是把古世界的杀性也带回来。 鼓着腮帮的陆寻放慢咀嚼的幅度,心中思虑着。 总之不能如此胆大妄为,越是安稳的地方对个体暴力的容忍就越小。 他现在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硬抗短火,但肯定扛不住反器材狙击枪,一个不妙就会丢掉性命。 以后要谨慎些,克制出手。 “我现在属于什么状态?” 陆寻沉吟斟酌。 他为什么会发现世界在忽略他,就是手机上一个电话都没有。 曾经最忙的时候,他一天得接几十通电话,现在别说正儿八经的活儿,连骚扰电话都没一个。 再结合他问刘成彪盒子送到哪儿,刘成彪怎么都答不上来地名,陆寻也就怀疑自己是不是成了黑户。 若非刘成彪在那儿,陆寻非得拧下几颗脑袋,就怕不好接在脖子上。 如此,身份也是个麻烦。 “办个假证吧。”陆寻失笑摇头。 在古世界他想念现代世界的安逸和规矩,如今回来了,却怎么都不自在,觉得还是古世界自由自在,人呐,待在哪儿就对哪儿的环境有怨言,总觉得另一边更好。 出门去百货商店买了两盒黑色美瞳。 ‘倪先生’的血色眼珠子总不好一直戴着墨镜。 又去照相馆拍证件照。 拿上写好的信息,顺着电线杆来到一处小巷子,卷帘门拐进去,里面是个一楼小棚子,地方特别窄,专门卖各种电话卡、耳机、宽带线路……之类的东西。 陆寻知道对方还有其他业务,于是把手搭在柜台上:“熟人介绍的,听说你这里办证260可以办一套。” 店主岁数不大,看起来有几分邋遢,穿着很土,扒着柜台往门外看:“没人跟你吧?” “没有。” 邋遢店主问:“照片,要办的身份。” “都在这儿。” “最快多久办好?” “明天这个点。” …… 两件事安排好,陆寻窝回自己的铺子津津有味地翻看剑谱,又把其他几本秘籍翻出来,按照意思初步翻译成现代文字。 怎么看都不满意。 这东西也根本没法练成武功,一把攥成团扔垃圾桶。 夜半。 铃声响起。 ‘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 聚精会神的陆寻扭头看向淡绿色的手机。 “喂。” 电话那头传来刘成彪压低却又难掩喜悦的声音:“老板,事情都办好了。” “这么快?”陆寻有些诧异,就算去银行取大额存款都得预约一天,因此他觉得两天时间已经很紧,所以他是打算三天后再拿到这笔钱的。 没想到刘成彪的办事效率这么高,才一天出头就办好。 “老板这些玉石珠宝加在一块儿达到三千万,我给谈到两千万,他们比我们还着急。” 陆寻点头道:“见面谈,地址。” “九华街三号,彪哥搬家公司。” 得到地址陆寻懒得继续磨洋工弄这些秘籍,拉上卷帘门,上链锁,跨上摩托车一脚蹬着,拧动油门驶向马路。 …… 不一会儿的功夫陆寻就已经抵达九华街三号。 这是一栋写字楼。 刘成彪带着一个黑衣青年翘首以盼。 “老板。” 穿着合身褐色西服的刘成彪忙向白脸儿年轻人招手。 陆寻把车停在街对面,走天桥过来,看着眼前的写字楼,虽然搬家公司只占一层,还是让他刮目相看,道:“你生意做的不小。” 刘成彪笑着说道:“一个搬家公司,两间大洗浴中心,几家ktv而已,小本买卖,本来想约老板在洗浴那谈事儿,主要是怕你不习惯,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总要和窃听器之类的打交道,所以赤条条的更坦诚……。” 陆寻微微摆手,示意先上楼再说。 刘成彪在前引路:“老板,这边走。” 登上写字楼,进入一间古色古香的老板办公室,四周是木制展柜,身后是两个竖着的保险箱,还于一道暗门锁着。 刘成彪示意秘书把文件拿过来,又派黑衣青年在门口把守,接着才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陆寻,指着文件说道:“现金一千万已经筹集,剩下一千二百万打在我公司的账户上,相当于集团对我这个小公司的投资,全都是干净的钱。” 把身边两个大箱子打开。 刘成彪自豪道:“一千万现金,旧钞不连号,总共二百三十斤,分两个箱子装,走我这边的账,不管怎么查都查不到老板的身上。这里还有个新身份,就差一张照片的事儿。” 陆寻看着堆在面前的两个箱子,已经一摞文件、五张银行卡和新身份档案,长叹一声道:“有心了。” 怪不得人家能成老板,在重阳区混得开,道上都称呼一声‘彪哥’。 他跟刘成彪不熟,或者说以前不熟。 曾经他只是一个二道贩子,小店主,算个中间环节,为那些人做缓冲的,谁想到转眼间就已经坐在主位,眼前摆放两千万,而他的心中竟没有太大波动。 “老板你千万别这么说。”刘成彪说话的同时把血蛇镯放在桌上。 陆寻看也没看,给了刘成彪一个眼神。 刘成彪赶紧让秘书出去。 整个古色老板办公室内剩下两人。 陆寻只淡淡地说道:“你这么帮我,就不怕被我连累吗。” 刘成彪一愣。 这一瞬间他想到很多,脑海中似乎浮现林奉有的死亡,亦或是老板被有关部门抓走,还是被远程狙击枪爆头……。 一个个片段,闪烁不断。 他沉默半晌,悠悠开口:“老板,实话说,我也害怕,但我看整个花城就您本事大。” “我知道部门在查,到时候交几个人,我照顾好他们家人,让他们舒舒服服在牢里住着。” 陆寻摇头道:“不用,我该和他们谈谈。” 刘成彪一副恍然模样。 “这里没有监控吧?” “没有。” “你的实力太差……” 陆寻说着在心中默然换头。 白脸儿倪先生的两片黑色美瞳掉下来,双眼变成黑金瞳,多重眼皮耷拉掩盖眸光,纤细的身躯一下子臃肿庞大。 霎那间,整个长条沙发成为了个小矮凳,像是马扎,而其上正坐着一只三米高大背着椭圆形壳子的貘鼻鳖怪。 刘成彪瞪圆了眼珠子,张大的嘴巴几乎惊掉下巴,整个人差一点跌倒在地上,完全被这种神话生物出现在眼前的震撼笼罩。 身躯不自觉地颤抖,整个人像是在筛糠。 他想喊又喊不出,仿佛自己已完全失去声音。 活佛陆寻伸手把柜里的瓷碗拿出来,放在小茶几上,用指甲划开手指,流下一层宝血。 鳖怪说:“喝了它。” 刘成彪不敢不喝,他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恐惧浸泡。 陆寻运转法力,于簸箕巨掌凝出淡绿色光芒,拍在刘成彪的头顶,接着这层光芒像是流动的水将刘成彪覆盖。 度化! 缓缓收功,陆寻换回白脸儿倪先生的头颅。 刘成彪感觉周身暖洋洋的,肚子里还有一股劲儿在游走,就像小鱼,他本能的使用‘小鱼’,手指翠绿的戒指当即爆闪光芒。 如果说原先屏障向一戳就破的水泡,那眼前就是坚实的屏障,肉眼看都能发现变化。 刘成彪完全失措,口吃道:“这、这,是……” “现在你有真气了。”陆寻感觉分外疲惫,度化和五通神的点将有异曲同工之妙,可惜他的点将名额被占满,度化又没有出神入化所以效果应该不强,只是微弱的粹炼出一缕真气,也可以称为法力。 陆寻起身拿起新身份。 早知道他就不让巷子里的给他办假证,还能省下二百六十块。 公司就有照相的,照了相就等打印出身份证。 刘成彪整个人还处在茫然中,只是时不时嘿嘿傻笑。 拿到新打印的身份,陆寻说道:“银行卡我拿走,现金你留着。” “我的电话不一定能打通,他们查到你,直接把事儿都推我头上。” “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想……” 刘成彪铿锵有力地说:“我很清楚!” …… 一路将陆寻送到门口,刘成彪眼看着陆寻拐进巷子消失不见。 身旁的黑衣青年皱眉问:“老大,他是不是太年轻了,我看他什么都需要我们帮他办,我们连洗钱的利润都没有收。” “小岳,你不懂。” 岳正辉疑惑道:“懂什么?” 刘成彪一把抓住岳正辉的双臂,猛地摇晃道:“我发了,我们他妈的发了,小岳你懂不懂,我以为他是花城头一份,没想到他可能……” 猛地止住话。 放声大笑。 一背手,往楼上走去:“发了!” 71、救人、找人、局内人 “老爷子,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叶还真尽量和善的微笑。 余崇山看着几乎和照片差不多的画像,左瞧右瞧,摇头道:“不认识。” 叶还真再问:“林奉有你知道吧,就是心神教的教主。” 余崇山顿时情绪激动,一把拉住叶还真的袖子,希冀道:“我知道,他骗了我,他说能治我老伴儿的病症,他是骗子,我的钱和房子都被他骗走。请一定要为我做主啊,把他们都抓起来。” 耳机传来温青的声音:“队长,他没说谎。” 叶还真眉头微蹙,看来余崇山确实和林奉有的死没有关系,但,不代表和那个男人无关。 正是男人带着朱虎和他两个小弟去到基地。于是叶还真拿来一个平板电脑,播放一段监控视频,内里正录到两人走入金店。 余老伯惊讶道:“这是我。” 叶还真指向视频中的另一个白脸儿戴着墨镜的人:“这个人是谁?” “他……” 余老伯本来毫无印象,在看到图像的那一刻,他脑海里忽然多出一段记忆,那是有关于钱财和房屋合同的。他本以为是自己没来得及送过去,现在看来是‘魔鬼’帮自己拿了回来。 回想起身旁青年拿出的证件,他摇头道:“不认识。” “不认识,他怎么会帮你兑换金子。” 余崇山咬死:“我老伴儿病了,不得已将家里的金子拿出来换钱,我势单力薄,所以拉他壮胆。” “在哪儿让他帮你。” “忘了。” “谢谢老伯,如果有线索一定要告诉我。” 叶还真没再多问。 “队长,应该就是他了。金店经理说他能在金子上捏出五个指头印,实力绝对不弱。” 走出平方,叶还真说:“大钱你密切关注余老伯,我此番打草惊蛇,余老伯应该会去找那个人告诉他。” “按照他的活动轨迹,缩小范围。” …… 镇界医疗部。 五楼。 厚厚地防弹玻璃隔绝内外。 身着绿色无菌衣的医护人员忙前忙后。 他们将精密地仪器一个个的拨动,嗤的一声,原本略显简陋甚至单薄的疗养舱底部爆发出白色的蒸汽。 随着嘎吱和机器起重的嗡嗡声,那层形似玻璃罩的内胆慢慢支撑起来。 躺在里面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紧闭双眸,脸颊消瘦。 ‘妈。’ 陆寻在心中默念了一声。 旋即挪动脚步,看向身旁身着像是道袍又像是白大褂的青年医师,问:“最新型、最好的疗养舱,能保证人醒过来吗。” 青年面容冷峻刚毅,身体修长,一双眼睛分外明亮,就好像内蕴盈盈火光,这分明是一副练就‘法力’的迹象。 插兜的青年胸口带着一块儿铭牌。 上书‘镇界医疗部主任’‘柳成峰’。 柳成峰说道:“洪先生,他们是受到幻界冲击,体内灵力失压,使得灵魂遭受创伤,不是简单的外伤。” “能不能醒来,我们镇界医疗部不能打包票,但确实有不少例子。一旦有苏醒迹象,我们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陆寻目光一横,没有说话,只是身上的杀气似乎一下子锋锐起来。 柳成峰一下子感知到,对于这种情况他见怪不怪,只是一笑,淡然开口:“先生还没登记吧?实话说,行者那点儿手段很粗糙,幻界也只是让低潮的灵气出现些许波动,稍微回暖。有天赋的,不都躺在里面呢。” 陆寻诧异道:“灵气?” 柳成峰淡淡说道:“你没感觉在医疗部里比外面自在吗。” 陆寻仔细去感受,细品其中丁点儿差距,倒不是他感官迟钝,实在是他分不清楚哪一块儿更干旱,哪一块儿稍微湿润。 对于他来说现代世界的‘空气’都是浑浊的,整个人像是上岸的鱼,张大嘴却呼吸不到。 柳成峰道:“修行之法都是从古时候传下来的,莫以为得了一两件宝物就真以为可以肆意妄为。” “至于害怕被研究……” 柳成峰笑了两声:“实话说,一般人还不配被研究。” 陆寻拂去身上的杀气,叉手行礼道:“多谢。” 柳成峰行了一个道家的什么礼,陆寻看不懂。 …… 医院那边忙活完,回来已是凌晨。 停下摩托,陆寻琢磨过劲儿来。 既然那边的功法有用,那么他这边的功法应该也是有用的。 现代灵气稀薄,所以很多人修行不出法力,可奇异古世界最不缺的就是灵气,浓郁如汪洋大海,随便吸收月华的猫狗都能成精。 陆寻正要掏钥匙打开链锁,就看到余老伯匆匆走近。 余老伯压低声音说道:“老板,出事儿了!” 陆寻心中咯噔一下,接着整个人高度紧张,不是因为余老伯说的话,而是在于余老伯能再找他,这说明部门的人已经查到他这里。 对善良的老人家只需要稍一吓唬,他们就会按捺不住去通风报信。 说不定此时就有一枚反器材狙击瞄着他的脑袋。 血瞳。 陆寻一瞥三岔路口之外空旷,以及正对的几栋大楼,黑色美瞳慢慢飘落露出一双血色眼睛。 他一边寻找,一边安抚余老伯:“没事儿,如果有人查,你就把一切事情都推到我身上,他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余崇山一愣,接着有些失神地问:“老板,没出人命吧。” 陆寻扯上一个笑容:“放心吧,回去睡一觉,醒来就把这些事情忘掉,我不会有事,别忘了,我是魔鬼,人间待不下去,我就回地狱。” 近乎于童话般的话语。 如果是曾经,余老伯肯定会以为年轻人疯了,现在他却听得如此安心。 对啊。 老板是魔鬼,还有地方可以去。 余崇山心事重重,却又感觉有些轻松。 陆寻目送余老伯离去,照常打开长锁捆住的大门,把卷帘门拉上去,接着整个人就躲入其中,没有开灯,就这么在暗处静静地看着三岔路口。 如果他是一个狙击手的话,应该会在什么地方架住家伙。 哪怕人躲在铺内也能瞄到呢? 答案就是铺子正对的长街另一头的四层小楼。 陆寻准备给自己煮点吃的。 …… 叮铃。 风铃响了。 玻璃门向内被推开,与凌晨夜风一块儿闯入铺子的,是一个身着黑色风衣头戴一顶绅士礼帽的人。 门口的昏黄灯光一下子暗下来,滋滋声响,灯泡闪烁。 男人抬起手扶正帽檐,露出一双灰色双眸。 “队长……” 耳机中的话还没有说完,男人就迈步向前。 “玄天宗!” 老式影碟机里,一头飘逸秀发的郑伊健翻掌使日月金轮环绕。 叶还真环视小店。 三条镂空架子将很多东西码放整齐,多是些五金店里的寻常物件,喷枪、热熔胶、水管、铝管……。 他从外面看的时候还以为店铺很小,一进门才发现空间很大,入眼至少百平。 武侠堆的到处都是,被翻开的七种武器夹着书签。 倩女幽魂的海报上‘聂小倩’欲说还休。 蒙上一层雾的柜台后面窝着一个白脸儿,捧着小盆吃着什么。 “客官要买什么?” 白脸儿起身放下自己的不锈钢饭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声音听起来分外清越,藏有几分沙哑,颇有一种教书先生的浑厚,而最奇特的是那张苍白近乎惨白的脸上亮着一双血色的双瞳,妖异非常。 叶还真一下子笑了,从怀中取出证件拿在左手打开,正面是国徽,里面则是他的照片和个人信息以及职务,他走近柜台将证件放下,手一推,道:“国安,特别调查科,花城重阳区负责人:叶还真。” 陆寻看了一眼证件就收回目光,打量起叶还真。 很年轻,莫约不到三十。 冷峻,刚毅。 绅士礼帽下是一双神光盈盈的灰色双眸。 这还是他从古世界知道的辨别炼出真气之人的方法。 陆寻从里屋拿出一个凳子递给叶还真,他也没有揣着明白装糊涂,直截了当的说道:“我听说过你,花城六大负责人之一,自从你走马上任,重阳区幻界行者的犯罪率直线下降,不知叶队长上门所为何事?” 叶还真摘下礼帽放在桌上,他的头发也是灰色的。 低垂眼帘缓缓抬起。 人家一口道出他的来历,他却不清楚眼前人的底,这实在有一种淡淡的未知感。 温青神情严肃,双手翻飞,指把键盘敲的啪啪作响,她将方圆百米内的店铺和居民的资料都调了出来,却根本没有这件杂货铺的任何讯息。个体工商户更得注册登记,没有假法人,比大公司还要好查。 但,一点儿痕迹都没有。 就像是在这个三岔路口突然冒出一个异世界的建筑。 叶还真微微斟酌,说道:“先生还没有登记在册吧。” “没有。” “要不先填个表?”叶还真拿出平板电脑。 “好。” 顺利的让叶还真都惊讶不已,他很难将眼前这个血色双瞳的男人,和那个将十人一击毙命的凶人联系在一块儿。 在他看来,眼前的人,太温和了,完全没有嚣戾之气。 这也让他迟疑起来,怀疑是不是找错人。 “姓名。” 陆寻道:“你问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怎么说,假的怎么说?” 陆寻起身拿来纸杯,为叶还真倒了一杯热水,自己也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面色平静地说:“真的,咱们就坦诚相告,我不给你弄那些弯弯绕绕。假的,你应付工作,我也省的麻烦。” 叶还真当即明白这是血瞳男人的试探。 ‘他’想相信部门。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郁金香小区心灵放松基地的十个人是不是你杀的。” “是。” “为什么?” “我看余老伯孤苦,想帮他一把。” 叶还真长出一口气,脸上神情缓和下来,严肃道:“真名。” “陆寻。” “陆氏杂货铺的店主。” 叶还真把名字写下的那一刻,装甲车里的温青就调取居民的信息。 “不对。” “队长,没有这个人。” 叶还真面色微变,胸腔中的怒火一下子翻涌起来。 枉他如此信任眼前的人,以为他是相信部门所以严阵以待。 不管影响如何,他一定会在局长面前力保此人。这是可以吸纳进队伍中的,对幻界出现后的社会有帮助的人。 可是结果呢? 没有。 没有这个人。 这是个假的身份。 陆寻一直观察着叶还真的面部神情变化,聚精会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他知道叶还真绝对不仅代表自己,不可能只身前来,一定有谈判专家严阵以待,数据专家检索他的消息,以及指着他陆寻脑袋的反器材狙击枪。 然而看着叶还真的神情变化,陆寻隐隐知道不好。 叶还真仍不动声色,严肃道:“我很想相信我们之间是可以信任的。” 陆寻长叹一声:“我爸叫陆本树,我妈叫顾春夏。我爸失踪,我妈现在就躺在咱们花城的镇界医疗部。” 温青迅速行动。 少时。 “队长,情况属实。” “可户籍档案显示,这对夫妇并没有孩子。” 叶还真先是一愣,接着寒毛直竖,他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拉回来,然后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血瞳男人。 他发现男人在观察他,而且观察了很久。 “确有其人,但他们夫妇并没有孩子。” 果然! 陆寻神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世界不是忽略了他,而是忽略了‘陆寻’。 他记得章琳最开始还能叫他陆老板,刘成彪还可以说出东西送到杂货铺。 那天他再问刘成彪的时候,他已经答不出地名。 没想到现在已经连户籍都消失不见。 那到底谁还记得他呢? 他是不是应该被人观测。 叶还真恍然大悟,越是离奇的事情就可能越是真相。 自己误会了店主。 其他问题大多都是寒暄。 “部门检测到陆先生的残留灵力波动在甲等,不知道可否展示一下?” 来了。 展示实力的阶段。 陆寻深呼吸一口气,问道:“什么实力可以让部门把顾春霞女士送到京城保护起来。” 叶还真说道:“至少得是甲等行者。” 陆寻疑问:“什么是甲等?” 叶还真从怀里拿出六个类似电极片的东西:“贴在身上,激发行者手段,车里的仪器会初步检测。” “当然,如果陆先生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也可以接受局里更加详细精密的检测,将误差尽可能缩小。” 陆寻大手一挥:“不必了,来吧。” 72、甲等变身系行者 幽幽蓝光。 大脑袋电视机里刀光剑影。 叶还真一边为陆寻贴上类似电极片的东西,一边诧异道:“武侠?” 他刚进门的时候看到最多的各类话本,多的好像要将店铺的主人埋起来。 再看到影碟机蓝光闪烁,屏幕上放映精彩纷呈的打斗,叶还真笑了笑,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幻界行者,宛如从画中走出的古人。 张开双臂任由玉片贴在身上的陆寻摇头道:“非也,仙侠。” “甭管武侠还是仙侠,现在是灵气枯竭,就是真有个幽泉老魔也翻不起浪。” “好。” 叶还真满意点头:“催动吧。” 陆寻皱眉,他好像并没有所谓的行者凭证:“我催动法力可以吗?” “也可以。” 叶还真眼中并无惊讶,一般甲等行者肯定是修出名堂的,体内诞生法力。 陆寻提振法力。 血瞳与散手一齐施展出来。 基地车内。 温青紧盯着眼前的屏幕。 灵力仪器迅速摆动,霎那间就攀升到乙等,距离甲等也不算远,但指针微微晃动还是没有越过甲等,随后开始回落。 她刚想跟队长叶还真汇报,那一边,铺内的叶还真先一步开口:“怎么回事儿?” 陆寻侧目。 叶还真眉头紧锁:“你……有点弱。” 接着他眉头舒展,笑着说道:“应该是没有动用宝物的关系。”他觉得是陆寻隐瞒了实力,毕竟谁也不愿意完全展现自己获得的‘宝贝’,这才是行者实力的内核,因此倒也没有急着催促:“这个实力差不多够用。” 叶还真问耳机另一侧:“怎么样?” “乙等,中。” 陆寻面色一沉,他暴露这么多秘密,基本上快把自己的老底都掀了,就为让老妈得到世界最尖端的医疗,最坚实有效的保护。 怎么可能止步在乙等。 那前面的成本岂不是都沉没了。 “等等。” “再测一次。” 叶还真遗憾道:“你不用宝物的话,再测几次都不会有太大变化。” 尽管陆寻做下大案,但毕竟事出有因,加之对行者的立法还在推进中,所以只要实力强大都可以商量。 他已经明白催动宝物的陆寻肯定有触碰甲等的实力,这就足够了。在不动用宝物的情况下,是很难很难达到甲等的。 劝道:“武当山纯阳子也是靠吕祖剑才达到‘地·甲子’,没有必要逞这个本事,我会在报告中尽量……。” “不行!” 陆寻一口回绝:“把车开过来。” 叶还真颇为无奈,不过依然同意陆寻的决定,示意温青把基地车开到铺子门口。 可能店主觉得仪器近一点儿就能突破乙等,但这根本不可能,仪器捕捉的是灵力波长,无论近还是远,误差都小得可怜。 对讲频道中传来小林的声音:“看样子是打算动真格的。” 大钱举着望远镜:“用宝物肯定到甲等。” “已经很强了,咱们花市好像也就才一位甲等吧。” “对,人称‘云中龙’,队长跟局长打报告想让那位来,局长没批。” 陆寻问:“你是什么实力评级?” 这话问得不客气,叶还真倒是并没有如何,他反而轻松地说:“乙等上,做为重阳区负责人,我对自身实力还是很自信的,别看你不用宝物就可以达到乙等中,但真打起来,你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击败我。” 陆寻摇头道:“不信。” “碰碰?” 叶还真哈哈一笑:“试试。” 他看出来,陆寻想让他直观的感受一下个人实力。 年轻人还是太气盛,殊不知他在六大区中也是有名的存在。 如果给他一个足够强大的宝物,踏入甲等是板上钉钉的存在。不过他也确实想看看陆寻的实力,如果不够甲等的话,他的报告可不容易写。 当即催动脖子戴着的十字架。 皮肤一下子苍白,灰色双眸浮现淡淡金色。 招手道:“出来打。” 踏入长街。 万籁寂静。 暗色的马路灯光下。 陆寻瞧着对方。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现代格斗,融合散手和形意拳的站桩。 陆寻脚下一蹬,手脚并用,一跃四五米,塌腰挺背,猿臂伸展直奔叶还真面门。 叶还真不退反进,起高腿直奔白脸儿儒生的胸口,几乎是同一时间,拳与腿分开。叶还真此时才惊讶起来,他自幼习武,几乎算是格斗高手,竟然没法在拳脚上占得半点便宜,不过他依然自信自身的格斗…… 换头! 变了。 电光火石间。 叶还真没有看清楚眼前是什么。 只恍惚白光骤然爆闪而过,接着他就飞在半空,时间都仿佛变得缓慢,感官放大到极点,随着‘砰’的声响,重重地摔在地上。 整条右臂完全麻了,根本使不上力。 基地车内的温青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跳动的仪器。 指针过山车一般直接顶到尽头甲等,再没有任何回调的模样。 回过神的她急忙看向车载监控。 “队长!” 耳机里传来呼喊。 “队长你怎么样。” 那声音好遥远,一下子把叶还真拉回战场,那是他参与的超大型幻界,血、残肢断臂、火,断裂燃烧的旗……,硝烟与血腥混成一口浊气,噎在喉咙,整个人的灵魂似乎都出现了肉体不吻合的波动。 “咳……” 叶还真晃晃悠悠缓缓起身:“我没事。” 举着望远镜的大钱如同僵住的雕塑。 在数字的跳动中,他看到一头妖魔。 扶正狙击枪的小林打了个哆嗦,他突然感觉好冷,血冻结成冰,让他的指头麻木,微微跳动。 透过单筒瞄准镜,他已完全忘记扣动扳机,概因那双鎏金妖瞳已经顺着枪管指向看了过来,像是眺望。 赤铜面具,青牙金目。 雪白绒毛在昏黄灯光下熠熠生辉。 青黑色的古老盔甲套在这头妖魔的身上,椭圆形粗粝的指甲放松。 滋滋。 路灯熄灭。 星月在黑云中若隐若现,朦胧中似乎有雾将这头两米有余的妖魔簇拥,黑暗如期而至,整条街道都置身于寂静无垠。 鎏金妖瞳回转。 獠牙轻吐:“够了吗。” 宛如野兽低吼,浑厚沙哑充满磁性。 叶还真灰瞳紧紧盯着猿猴状好似妖怪的人,那股不怒自威与粗犷的暴戾之气扑面而来,没有杀意,也不见任何情绪的波动,就像是江潮大雾直压的人喘不过气。 他的眼中绽放出惊世光芒:“这才对!” “这才应该是你的实力。” 与刚才温和阴鸷不同,现在的大妖怪充满了侵略性和暴戾。 毋庸置疑的甲等! 陆寻换回‘倪先生’的头,开口道:“我希望能尽快办理顾女士的……” “你放心,知道你的情报,局长一定比我心急。”叶还真喜笑颜开,像这种亲自把家人纳入国家保护的,那实在太省心了。 而且尽管有一些隐层的意思,但大家心照不宣,相比于人家,局长肯定更关心这一点。 陆寻微微颔首。 “你还有什么要求?” “为我重新建立户籍和身份。” “这个是一定的。” …… 基地车发动。 路上。 小林急道:“队长,你怎么没提让他入职我们特别调查科,这可是变身系。” “我当然知道。” 叶还真老神在在,叹道:“京城负责人有一位是地·甲子的实力,能变成白虎战士,可你别忘了他原先不属于京城。” “如果我现在就在数据库登记他的资料,局长非骂我祖宗不可。” 小林一下子靠在后座椅背,惊叹道:“太猛了,真是太猛了,我都怀疑他已经通过狙击镜看到我。” “人怎么能厉害到这种程度。” 温青驾驶伪装成面包的装甲车,说道:“还好他对我们没有敌意。” 叶还真说:“我能感觉到他的急切,就好像……,不是我们找到他,而是他在等我们。” 他其实也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实力这么强大的行者隐隐透着急切,按理说,像他那样的人完全不需要再担心什么。 温青道:“肯定是担心亲人啊,谁亲妈跟植物人一样躺着都希望赶紧醒过来,顾念亲情就不坏。” 小林同意道:“对啊,他还帮余老伯找回钱财和合同。” 叶还真哑然失笑。 原先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一个个都觉得这位是穷凶极恶实力极强的行者,现在倒是什么忠义孝顺都往人家头上安。 …… 陆寻确实比较着急,概因他时间紧张。 按照前两次的推算,每隔七天他就会去到奇异古世界,所以哪怕暴露一些秘密也要把现代安排好。 然后利用剩下的时间追踪那个砍掉他脑袋的面具人,把头找回来。 拿起手机,拨通那个能量极大的掮客号码。 圈子里共识的情报网最广,深藏最深的组织,据说只要有网络就一定能找到情报,想来用的肯定不是正经手段。 说出暗号后道:“找人。” “什么人?” “两个人,一个……” 陆寻又把两人的特征描述一遍。 分不清男女的混音传来:“一百八十万。” “我要知道准确落脚点,最好是未来十天的详细行程。” 对方一阵沉默:“这很难。” “不难我就不找你了。” “把钱打到这个卡号,五天之内给你结果,传真还是邮箱?” 陆寻两个都没选:“打这个电话。” …… 市区。 某栋四周并无建筑的扁平大楼。 坐在老板椅上的秃头中年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身上的衣服还没来及的换,指着墙上的钟表道:“凌晨,四点半,昨天加班到十二点,一直是大型幻界和行者的事。我吃住都在办公室,你就不能让我睡个安稳觉吗?” “局长,我已经找到那个在郁金香小区出手的行者。” “哦。” 局长并不意外,他对叶还真很有信心,一谈起公事收起懒散,整个人变得严肃:“是甲等吗?” 他很关注这件案子。 “不止。” “不止?”局长皱眉。 叶还真嘱咐道:“阿青把平板拿来。” “局长先看一段录像。” “神神秘秘的。甲等又怎么样,花城不是没出过甲等……” 这边录像已经开始播放。 温青和小林沾光,两人又聚精会神的重新欣赏。 良久。 局长掏出烟盒倒出一根烟,叼在嘴边,摸索找到火机,啪,打着火机,长长地吸了一口,浓雾回笼,身躯舒展,夹着烟,轻往身后靠,翘起二郎腿的同时倚在靠背上,这才将烟气完全顺着鼻孔喷出。 局长捋了捋头发,整理着风纪扣,问:“什么要求?” “两个要求。” “说。” “……” 严阵以待的局长听完,说道:“这怎么算要求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事啊。” “这样,小青写一份详细档案.关于镇界医疗部那边,你亲自去一趟,安排专机,把人送到京城的镇界医院,我来打报告和条子。” “就按照普通甲等的待遇,咱们花城呢出于对甲等行者的补贴,再提升两等。” 小林幽幽地看着局长又看向队长,还真让队长说中了。 局长似乎是怕这几个前线的不懂,于是解释道:“大伙儿也知道咱们花城就一位甲等行者,有个大事儿小事儿容易手忙脚乱,好不容易出一个甲等,不容易,人才走了,就不好再回来,到时候还是我们收拾摊子。” 温青和小林相视点头,局长说的很对。 “你们俩先出去。” 办公室内就剩下局长和叶还真两人,局长沉声说道:“还是要密切关注,不能听信一面之词,我会让人对他档案的事情事情进行调查。” 叶还真点头道:“那,给他什么身份?” 局长沉吟:“暂时先编外雇佣,等考核过后,背景调查好了,再说。但待遇一定要落实,相当于大区负责人吧。” “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 陆寻上午让刘成彪给那个账户打了钱,同时嘱咐他们留意戴银白面具的行者。 之后就窝在小店。 一待就是几天。 疗养舱上专机的时候他去送,然后也拿到新的档案。 看着柜台上带国徽的黑色证件本,陆寻打开,正看到现在‘自己’人身的照片。 电话铃声响起。 另一头传来混音:“这是你要的行程。” 一个说,一个用笔记本电脑记。 半个小时后。 那边明显声音更嘶哑一点儿:“合作愉快。” 嘟。 挂断了电话,陆寻保存关闭笔记本,看向门外。 黑雾弥漫。 门外已是一片漆黑。 陆寻抓起柜台上的塑料袋子。 熟悉的扭曲眩晕之感袭来。 01、九江访友 初夏。 虫鸣。 抛却俗事的桃源活佛张开双臂,感受着下午的风。 风中夹杂丝丝缕缕喧热。 陆寻卸下身上枷锁,连紧绷的精神都放松下来。 现代世界明明没有高的超凡力量,却让他感觉很劳累疲惫。 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不仅得到京城的保护和医疗,他也从掮客那里得知戴银白色面具人的行踪,十天内的行程。 心中默默一算,他至少可以在古代世界待三个月再回去。当然,也可以快些找个脑袋完成执念,不过得看缘分。 再就是强化‘桃源活佛’的实力。 五通山君显然不足以让他傲立于现代世界。 咕噜。 腹中饥饿。 “黑甲。” 陆寻呼之,不见鳄鱼怪,略微一皱眉,唤道:“白皮。” 久久不曾有回响。 “无牙将军!” 印象中‘嘀’的声音也没有从天空中传来。 陆寻诧异地站在江心小岛,青苔又爬上墙角,平整出的小路长出杂草,巨石和巨木搭建而成的简陋大殿四面透风,一副家徒四壁久没有人居住的模样。 原本听命的三只精怪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身长九尺的活佛陆寻环视一圈。 黑金双瞳眺望远方,甩动貘鼻,露出一口尖锐獠牙。 “小妖怪呢?!” 在他的印象中,自己不过才离开七天。转头回来,刚建成的大殿就破旧成这样。 换算了一下时间,想来已经过去五个半月。 半年时间,人都不可能等这么久,妖怪又会讲什么忠诚呢。 对于野兽而言更是如此,‘王’在,它们就安分,‘王’消失,自然就做鸟兽散,点化成精怪后同样如此。 至于什么效忠到死,显然是不现实的,他的‘点将’并没有直接控制妖怪生死的手段,顶多是让精怪亲近他。 又变成孤家寡人的陆寻只得亲自下水捉鱼填饱肚子,左手一条鱼,右手一只虾,混着腥气吞入腹中,并不觉得怪,反而怡然自得。 吃饱喝足就翻开塑料袋,里面都是他带来的秘籍,最先入眼的是《道德经》。 还有两本分别是《黄庭经》《性命圭旨》。 翻开看了一会儿,陆寻只觉得昏昏欲睡,更别提将学说翻译成古世界的文字,他的底蕴还是太浅,各种经史子集顶多是知道,对文字的运用非常粗浅。 不由想到:‘要是我把现代文字教给白鹿先生呢?’ 在陆寻看来,白鹿先生做为院长肯定拥有非凡的见识,如果能学会现代文字说不定可以解读三本典籍。 念头一闪就被陆寻否决。 白鹿先生算是他的虎皮大旗,要是练坏了可麻烦。 其次,异世界文字势必要暴露更多秘密。 在现代世界没有那么多可怕手段挖掘他隐藏的东西,这个世界能从灵魂入手,他不想和黄老头儿一样体会酷刑。 ‘灵魂。’ 陆寻沉吟,他想起柳成峰说的话,他完全可以在古世界找找,修补灵气气压导致灵魂创伤的法门。 书院暂时不好回去,索性顺着江流往九江郡城,去看看赵甲的同时问问他们地司有没有这样的疗伤法术。 一个猛子扎入水里。 他也不需要乘船坐轿,九尺鳖身遨游潜底,顺着浔阳江往九江城去。 …… 老天爷的脸说变就变。 云江翻腾隐雷怒,一口净世潮水含在天公口中欲喷向这炎热世界。 少时。 哗! 天一下子黑了。 倾盆暴雨使岸边泥泞不堪。 一条巨掌伴随呢哗哗雨水从江河中伸出,铁爪扣住地面,从江里爬出庞大漆黑的影子,仿佛一头积年老熊,耷拉的多重眼皮睁着。 电闪雷鸣,借着光亮看到一双黑金妖瞳,椭圆形的壳子挡住风雨。 正是过江的陆寻。 他顺手揪起一颗小树当成雨伞挡住些许风雨。 好在他是大妖怪,根本不需要担心环境的恶劣,莫说只是豆大雨水,即便是冰雹也不妨事。 按九江这天气也不会出现冰雪,倒是不用担心冻僵在野外。 抬起簸箕一样的手掌抹去一脸雨水,疑道:“下如此大的雨,怎么还这么热?” 春江水暖鸭先知,季节变化是瞒不过大妖怪的,尤其是居于江河的老鳖。 穿过山林古道,在即将踏入官道的时候变换倪先生的头颅,他这副大妖怪的模样可没法进城。 健步如飞的陆寻埋头赶路,忽然听到招呼。 “壮士!” 陆寻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呼喊的是位面色苍白的中年人。 他正拖着一个独轮板车,板车上躺着一个青年,蜷缩个少年,勉强举着伞的小女娃。 衣裙湿透的女子咬牙推着车,奈何她的力气根本不够,一个打滑整个人跌倒在地上滚一身泥汤,终于止不住的哽咽起来。 男人几乎哀求:“壮士帮帮忙。” 陆寻也不含糊,大步走近,看到车轮陷入泥坑被一块大石头卡住,他伸出苍手按住车架往前一抬。 吧嗒。 车架很是轻巧的被白脸儿儒生从坑中出来。 “谢谢你。” 男人说着就要跪下,被儒生一把扶住。 陆寻本想说把躺在车架上的人搬下来就更容易一点,不过板车都已经出来,也就没有多问。 指着前面一个模糊的影子,说道:“前面就是个小楼,躲躲雨吧。大人扛得住,也得为病人着想。” 他已看出青年得了病。 倏尔。 抵达破旧建筑,这里应该是个饭馆茶肆,不知缘何遭到遗弃。 里面有两伙人,一是披着雨衣背斗笠的劲装江湖人,另一伙身着短打,看起来应该是附近农户樵夫,都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困在这儿。 几个年轻人帮忙把车推到一旁的小棚。 老汉端着竹筒道:“书生,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好走,喝杯热汤,暖暖身子,等雨停了再走吧,我看用不了多久的。” 盛情难却,陆寻接过热汤,看到里面放了辣子,轻啜一口,辣子烧成火要将身上的湿冷驱除。 他本想说自己不惧风雨,这就赶路进城。 忽然。 背斗笠的江湖人起身,身长五尺八,国字脸,一双眼似鹞鹰,先是一瞥男人,又看向小棚里的板车,说道:“抬出去吧,还留着做甚,想害死我们。” 男人身躯一震,脸上浮现错愕。 国字脸的手慢慢按住腰间的长刀,问:“他得热病了吧。” 男人告道:“他没发病。” 国字脸从腰间取出一块腰牌:“九江郡捕快,我叫张宝。” 农户和樵夫纷纷松了一口气,却依然没有放松精神,官府的人也就比强盗土匪稍好一些,要是惹得他们不快一样遭殃,所以都没有发话。 张宝说:“沾地就会变成热尸,到时候四处咬人就麻烦了。” “按住他!” 张宝示意几人按住男人和女人接着走到板车前,铿得抽出长刀。 陆寻上前一步,淡淡地说道:“不能凭你一句话就断人生死。” “你想管此事?” 张宝鹞鹰眼一眯,他有些摸不准书生的脉。 不过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何况是他有理还有力,行事霸道惯了,当即就要把书生推开:“闪开!” 嗒。 张宝挥出去的手被一只苍白手掌拿住。 大怒的同时心惊不已。 他好歹也是破三关的武人,书生竟这么容易拿住他的手。 张宝心中恼怒火起,甩出一脚踢翻板车,青年当即落在地上。 男人大喊:“不要让他落地!” 青年一落地猛地睁开眼,张口大吼,眼中神智全无,直扑向最近的捕快。 张宝在男人和女人的哭号中砍下青年的脑袋,然后扒开青年的嘴唇,四颗獠牙像是犬牙般长,摇头道:“要不是这场大雨,你们都得被他咬死。” 说着看向站在一旁像是愣住的书生,道:“他其实已经死了。” “章州逃难来的吧。” 张宝有意无意的打探。 他虽然是看的是这对夫妇和其他孩子,不过余光一直注意着白脸书生。 农户老汉和青壮樵夫都被吓得噤若寒蝉,生怕惹怒官差,一个个不敢多看一眼尸体,唯有这个儒生面不改色,整个人虽然沉默却没有任何紧张情绪。甚至刚才要不是他先一步让‘热尸’显形,这会儿就要和书生交手。 夫妇确实是从章州来的,他们的县离九江近,不然也走不到这里。 另一个黑瘦捕快看出捕头心中不快,先一步开口:“书生,出示路引。” 陆寻哪有什么路引:“路上雨大,遗失了。” 四位捕快神色凛然,各自分散站位。 张宝面色凝重,他是想着先慢慢打探,没想到手下直接问出问题,他也不好装作不清楚,只得聚气凝神。他现在是麻秆打狼,不敢轻举妄动。 这儒生能轻易的拦住自己的动作,其实力恐怕不俗。 气氛一时凝固成冰。 陆寻倒没觉得几人会造成什么麻烦,但他想要脱身肯定得动手,于是说道:“我去九江城找人,地司的捕快,赵甲。” 圆脸捕快惊讶:“赵头儿!” 张宝长出一口气,笑着说道:“原来是赵头儿的朋友。” 甭管是还是不是,他是真的不想和眼前的血眼书生交手。 既然有台阶索性就下。 剑拔弩张的紧张顷刻消散。 …… “我的朋友?” 赵甲疑惑起来,他不记得自己朋友中有符合这个描述的。 身长五尺九,儒生,皮肤苍白,淡红色的瞳孔。 他翻遍记忆也没有找到,再说了,要是真有这么一个人,他根本不可能忘。 老管家察言观色,看出赵甲的疑问,于是说道:“可能是听说老爷威名的江湖人,是张捕快领来。老爷如果不想见的话,我这就打发他走。” “甲哥莫忘了,前些日子师父他老人家传信来说要路过九江。”王若悄声提醒了一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师父派人来,容易误了大事。 赵甲微微摆手,道:“还是见上一面吧。” 走出门。 龙行虎步的赵甲抱拳拱手,铁面带着几分笑容,虎目早注意到那个站在门前,身着长衫头戴儒冠的青年。 第一印象就是白,皮肤苍白得吓人,接着就皱紧眉头,鼻子动了动,寻摸着些许腥味儿。 再看那儒生一双淡红色的眼睛。 就算不是妖怪也肯定不是寻常书生。 张宝叉手行礼,说道:“头儿,我在路上碰到你的朋友就把他领上门来。” “昂。” 赵甲迈出门槛近前,虎眼中带着警惕,问道:“不知是哪一路朋友。” 白面书生打量着近乎六尺的赵甲。 这身形差不多两米,一身修长健硕的肌肉隐藏在玄色劲装下。 相较于那时候,现在的赵甲才真的像是武林高手,刚才那个瞬间他还以为一头猛虎从庭院中走出来。 张宝的面色微变,扯出一步,落后在书生,手已经按在腰间兵器。 当时顾及白脸儿实力不凡,所以他走下台阶,如今赵捕头当面哪里还需要虚与委蛇。 赵甲也看到张宝的动作,他顿时发觉了不寻常,虎步前行,真气蓄势待发。 白脸儒生笑了一声,拱手道:“五通神。” 赵甲动作陡然停住,整个人愣住,一股凉意从脚跟冲上脊梁。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怖念头,然后就这么怔怔然的盯着眼前的白脸儒生,似乎有些不确定的说道:“我们曾在庭院饮酒,我交给你一本刀法……” “武备要略。” “是你!” 赵甲恍惚了,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不确定又期望地盯着书生:“真的是你?” 陆寻点头:“是我。” 这倒是让张宝糊涂了,怎么赵头儿的反应天差地别,刚才还警惕现在就激动起来。 “头儿,他……” 他指了指白面书生。 “是我朋友,不,是我兄长。” 赵甲高兴地把住陆寻的手臂,难掩溢出的喜悦:“走走走,快请进。” 张宝说道:“既然是头儿的朋友就行,我先走了。” “好。” 赵甲哪里还顾得上张宝,笑着说道:“有时间我请你喝酒。” “哥啊,快快请进。” “让陈嫂炒四个菜,再去买两壶好酒。” “我宴请贵客!” 赵甲从袖袍中拿出银子递给老管家。 说着,把臂进入庭院。 王若问道:“谁来了?” 02、几分相似 赵甲走在前面,拉陆寻绕过屏门。 院内栽种一颗大槐树,枝蔓如华盖,凝聚着淡淡的灵气。 踏入内院,陆寻竟有些恍惚。 这里和梅兰的宅子布置的一模一样,只不过相较而言更大一些,也更深一点。 他任由赵甲拽着手腕。 “猫兄来了!” 听到甲哥爽朗的笑声,显怀的王若蹙眉。 而听到陆元的话,那几人也是面带怒意,可是申志都没有反驳,他们自然也不敢多嘴,只能是一脸悻悻的跟着申志离去了。 而对于叶天战队的众人来说,同样也正有一个危险噩耗在朝着他们迅速逼近。 刚刚被中级班最强的队长约见,现在又是恶魔队的队长,我的个天,这家伙简直也太强了吧,这才刚刚来到,就引起了两个恐怖存在的注意。 楚天面色一寒,向着地上的碎片看去。这些碎片泛着晶莹的柔和白光,拼凑起来看去,竟然是一件白玉之器。 而且,各大世家的家主,长老,大圣尊,大圣天尊也全是发现了这边的变故。 众人的面色齐齐一变,知道用不了多久,更多的凶兽将会汹涌而来。 “谢谢你保护我。你放心,就算你被它们杀了,等我长大后也会替你报仇。”二蛋子一脸认真的表情。 这一句嘲讽,都是他为了苏宛白而嘲讽的,如果是他自己的事情,他根本不会嘲讽这些喷子观众半句。 “一定一定!”楚天淡淡一笑。嘴上这么说,心中却也明白恐怕是办不到了。今天的事情,恐怕就很难让他全身而退。 这个什么东华上仙既然敢号称上仙,还能在这偌大的东云城里作威作福,果然是有所依仗。 “将军可是说过要了兰儿的。”没有环儿的先天优势,兰儿就走起了煽情路线,楚楚可怜地看着李御,一脸弱弱的模样。 见萧问答应下来,下面马上就又是一片叫好声,那些新晋弟也为他加油打气起来。 要不是看在李德明是爸爸,李元昊大力鹰爪功早扑上去撕了那张可恶的老嘴。 梁其儒在朱建华通知他会议延期时就有了一丝慌乱,当他得悉肖汉青竟然逍遥到海南后,这种慌乱就变成了惊恐。他疯狂地拨打朱建华的寻呼,朱建华回了第一个,然后就说自己有事,寻呼机了关闭。 “若是要攻破此城,非十万大军所能为。”看着脚下这座坚固的大城,李御感慨了一声。 毕竟吴大伟的表现已然是如此的强势了,夏洛特人自然也就是没有任何的理由不去选择夹击吴大伟对于篮筐的冲击了。 这一震之下,简易才发现,相比起他突然新处的这个莫名其妙的环境,此刻在他脑海里多出来的两个东西才更应该引起注意。 这三天内的工作进度远比他起初料想得要好,只要继续保持这个进度,大概两天后,这个笼罩了整个山谷的七曜焰灼阵法便会布置完毕。 “怎么啦?马利诺夫斯基同志,恰帕耶夫同志的电报上怎么说的?”看到自己参谋长的脸sè,一种不好的预感就从伏龙芝的心底里面泛了出来。 深邃的桃花眼盯着安静地闪烁着华丽光芒的粉钻,花错嫌弃地撇撇嘴。 那意思就是说,他们根本就不觉得那堆泥有什么问题,就算那堆泥,一直在那也没关系。 她故意绕着圈子跟顾桂兰打迷魂阵,更是有意识的避开主要的中心,意在隐藏实力,避免泄露给对方。 02、几分相似 赵甲走在前面,拉陆寻绕过屏门。 院内栽种一颗大槐树,枝蔓如华盖,凝聚着淡淡的灵气。 踏入内院,陆寻竟有些恍惚。 这里和梅兰的宅子布置的一模一样,只不过相较而言更大一些,也更深一点。 他任由赵甲拽着手腕。 “猫兄来了!” 听到甲哥爽朗的笑声,显怀的王若蹙眉。 这个奇怪的称呼怎么如此耳熟,就好像她应该很熟悉。 王若再一看来人,是个身着儒袍淡红瞳仁的书生,五官并不出色,面生得很。 想来应该是甲哥儿相熟。 她一个妇道人家久居宅院,也不一定能够认识赵甲所有相熟。 尽管看起来书生颇有几分邪异不像好人,她还是让陈嫂去置办酒菜。 一场豪雨过去,天朗气清,晚霞红云横在天边。 厅内。 赵甲拍开酒坛泥封,给酒碗满上。 还不等他说些什么,一位身着玄色捕快服的郡府捕快匆匆赶来,叉手行礼,道:“头儿,府尊急召。” 赵甲略迟疑:“很重要吗?” “重要。” 赵甲道:“猫兄,你且吃喝随意,我去去就来。” 说完赶往马厩牵出坐骑,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鬃毛如狮,皮肤上浮现点点鳞纹。 红鬃马嘶吼一声,一双琥珀样的眸子盯着陆寻,眼中满是警惕,动物更容易闻到陆寻身上妖怪的味儿。 赵甲翻身上马,一拽缰绳,嘱咐道:“兄切勿离去。” 赵甲这一走,倒让陆寻有些不自在,回头看了一眼内堂,府中多女眷,他显然是要避讳的。 王若虽然不认识白面书生,作为赵甲之妻还是要担起责任,略尽地主之谊的,于是说道:“兄台略等片刻就好……” 陆寻看向王若莞尔一笑。 王若还奇怪,这书生怎么笑得如此诡异。 就看书生摇身一变。 一只四尺长的大黑猫取代了位置。 金色猫瞳眨了眨,三两下爬到槐树上,圆脸上浮现笑容。 “你!” 王若尖声惊呼,如葱手指指着树上的老猫。 现在她怎么可能还认不出猫。 怪不得甲哥儿那么殷勤,原来是这只留在梅兰的妖猫。 王若顿感悚然,她实在没想到三脚老猫已经具备人形,言谈举止和人无异。 陆寻跳入槐花从中,伸出爪子拨弄两下。 日暮夕阳的棱形光穿过树丛的缝隙,落在黑团身上。黑猫陆寻呲牙咧嘴,嫌弃地抖抖爪子,雨后的槐树湿漉漉的,实在不是个好待的地方。 “呀。” 藏在叶片下的花精被突兀闯进来的大脸猫吓了一跳。 …… 入夜。 满身疲惫的赵甲才回府,一回来就看到小月抱着老猫,无奈地老猫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珠子都亮了。 陆寻说道:“终于回来了。” 声音就这么沙哑的从黑猫喉头滚出。 小月愣了一下,接着吓一跳从椅子上蹦起来。 老猫很自然的落地,同样诧异地看向惊慌失措跑去找大娘子的小月,然后伸出爪子摸了摸自己喉咙。 他还是头一次发现自己的猫身也会说话。 陆寻心想:‘什么时候?’ 自得‘倪先生’头颅,拥有拟人法术后,他用猫身就少了。 翻阅各大神通。 定睛其中一种。 【明灵】 种类:神通 效果:些微增加对精怪的加持(+4%) 经注:兵在精不在众,将在谋而不在勇。凡世间生灵,至上者曰圣,妖怪称大圣,此为大圣点将。——禺狨王。 ‘神通能对我所拥有的所有头颅的加持?’陆寻脑海中浮现念头。 他原先只觉得神通聊胜于无,毕竟些微加成少得可怜。 然而现在他却为之改观,甚至隐隐感到震撼。 要是神通作用于自身,能对所有头颅都有加持,现在可能看不出成效,积少成多,总有一天他累积的神通会爆发出非凡战力。 不说别的,以后得到一个品质超高的头颅,也可以发挥出远超本体的战力。 赵甲难掩眼中惊讶:“猫兄,你会说话。” 换头。 皓首白躯,金目青牙,正是五通山君。 看到猫兄这副模样,赵甲的思绪又飞到一年前。 虽说哪一种模样都不改变‘猫兄’,不过他确实没法对一个陌生的皮囊产生熟悉的感觉。此时,尽管是一只大妖怪在面前,赵甲反而更高兴。 饭菜重新热过。 一人一怪落座端起酒杯。 “来,干!” 三杯下肚,赵甲长出一口浊气,说道:“听说猫兄拔除梅兰县的桃源乡,为白鹿洞书院争得地契。兄可知,为什么儒释道对地契这么执着,甚至不惜大打出手。” 五通陆寻摇头。 赵甲说道:“是因为道则。” “道则?”端着酒杯的陆寻疑惑。 赵甲仰头畅饮才说道:“一:道是永恒存在的。二:前路有得道者,后来人便无法得道。三:志同道合者会彼此吸引。这就是道则,我也是在经过地司考核后才得知。” 陆寻问:“这和地契有什么关系。” 赵甲道:“传道。” “越是显学,道就愈发强大,做大‘道’之后,那一道能诞生的强大修士也会多。” 陆寻恍然,怪不得三教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如今回想起来,就算没有自己的撮合,他们应该也会对桃源活佛动手,只不过那肯定是在他们力量充足后。 桃源活佛选错了,他不该执拗的只靠自己。 就像白鹿洞书院不排斥妖怪一样,东林寺应该也不会对妖怪有偏见。 陆寻说道:“多谢。” “哎,你我兄弟何谈个谢字。”赵甲连连摆手:“我还没谢猫兄送来的金珠宝贝和真气炼法。我知道信儿的时候有些晚了……” 梅兰知县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生怕又因为地司校尉坏了他的功劳,这才导致郡城没有得知桃源乡的事情。 陆寻摇头。 他自己都没有把握的事情何苦拉上一众兄弟,当日杀五通神都要了半条命。 桃源活佛可比五通神难缠多了,也就是他强化出三门出神入化的神通,加之剑客用命,否则胜负还得两说。 …… 长河之上,一轮皎月悬在半空,月素白霜照亮大旗。 这是一队奔袭的车队。 骏马狂奔至车架旁,伏在马背上的武人像是一头狗熊,一个翻身稳稳落在车架上。 狗熊一样的人豹头环眼,拉开帘子,道:“快了,快了,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进郡城,到郡城就找医师。” 马车内一片暖和。 伺候在身侧的小徒弟急地跺脚,刷地掉下泪来,呜咽着为那个苍白肤色的老者盖上暖和的狐裘。 老者瘦削,两只眼眶深陷,亮一双幽幽狼眼,他身上的温度在快速流失,伸出手一把攥住熊一样男人的胳膊。 老者道:“高校尉,我不中了!” “我知道,我在京城千刀万剐白莲教的道子,受了三道反噬,刑部不许我死在京城,这便派我去章县砍知县的脑袋,也算放归乡里。只连累了你啊,高校尉,你此行本来是晋升,却因为我……。” “我有负上命啊!” 背剑匣的高庆之长叹一声,他行事刚正,得罪了人,这才让人弄成此局,一旦老人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衙门非得治他一罪不可,叹道:“宋大人……” 宋姓老者强提真气,脸一下子涨红,道:“别介,小的该称呼您大人。我算什么,刑部大堂狱押司砍人头的刽子手,杀的人再多也是下九流,您不一样,地司校尉,是正儿八经的官。” “校尉。” 高庆之应了一声。 “给我来个痛快的。” 宋斩一拨身后的红缨大刀,道:“就用这口鬼头刀砍下我的脑袋,免我再受反噬之苦。” 他实在熬不住了。 自从剐了白莲教的道子,道子的热血落入他的眼中,他的手就发寒。 往日里不活络的‘那话儿’也像是冬眠完的蛇,有了反应。 他记得自己五年前就不中用,倒不是他不行了,而是炼到一定境界少了情感,多出冷漠和定性,哪怕是天河坊的女子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眼中也只有肌肉纹理,不受美色所惑。 现在不同,冷热交替,鼻涕顺着鼻孔流下来。 “让校尉为难……。”宋斩话未出口,只觉胸腔燃烧一道火炭,直戳嗓子。 他已然说不出话。 呜呜的像老狗一样嚎叫,整个人载歪下来,撞在马车车厢,七窍渗出血,两管子晶状物体顺着鼻孔打出溜。 高庆之一把攥住缠住红缨的鬼头刀。 噌! 一刀两段。 宋斩眼中闪过解脱,眸子渐渐黯淡光彩。 …… 一人一怪,趁月色推杯换盏。 忽而。 一道人影翻过墙头跳入天井。 五通山君冷眸一瞥,雪毛在微风中飘动,青黑色甲胄肃穆如山,鎏金妖瞳一下子盯住来人。 赵甲虎眼微眯,手已经按住桌案上的长刀,闯入他的宅院还是其次,要是让人见到猫兄,恐怕不好解释。 来人大步向前,毫不迟疑的落座下来。 衣袍不知被什么弄湿,滴滴答答,仔细一瞧竟是鲜血,敞开的胸口露出些许黑毛,大手抓起桌案上的烧鸡,三两口连骨头就嚼碎咽下去,拿起酒坛仰头就喝。 赵甲大惊失色,喊道:“师父!” 风卷残云,高庆之又吞下一头烤乳猪,狂饮半坛,擦了擦络腮胡上的酒水:“痛快!” 吃喝兴起索性把身上的劲装扯开脱下来。 血仍然在滴答,只不过却不是袍子带来的,而是挂在高庆之腰间的一个圆形布袋。 一人一怪互相对视,恐怕这袋子里装着的是一颗脑袋。 “吃完这一顿我得回京请罪。” 高庆之放下手里的动作,指了指腰间的脑袋,说道:“刑部大堂的刽子手,我砍了他的脑袋。” 赵甲忙问:“怎么回事儿啊师父!” 高庆之简短一说。 麻烦了。 其实赵甲和高庆之都清楚,不论人是怎么死的,只要死了就麻烦。 师父的晋升泡汤是一部分,可能还得受到严厉处罚,轻则修为跌落,重则丢掉性命,不由劝道:“师父,现在不能回京城。” “他就等你回京城,好坐实这件事。” “那该如何。” “不如先躲一躲。” 言外之意就是先跑了再说。 高庆之摇头:“我是孤家寡人一个,就怕连累你。放心吧,我在楚指挥使手下当差,他不敢对我怎么样。” 赵甲皱眉:“可是楚指挥使不是去北地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忽然。 一道沙哑声音响起。 “听这个意思,只要这个人活着就行?” 高庆之愣了一下,看向出言之人,是个白面书生。 陆寻在看到有人进入庭院就已经换上‘倪先生’的脑袋,毕竟也得照顾到对赵甲的影响,不能让人看见是妖怪在堂中就坐。 “不错。” 高庆之点头,接着看向赵甲,似乎在问:‘你朋友?’ 赵甲颔首。 陆寻道:“请校尉把头颅与我一示。” 高庆之豪迈的将脑袋往桌上一搁,打开包裹的白布,露出一颗闭目老者的脑袋,灰色发丝,披头散发。 陆寻伸出手触碰到头颅,点了点头,陡然张开血盆大口,老者的脑袋消失,被陆寻送入那个奇异的空间。 换头。 就在两人目瞪口呆中,白面书生变成赤条条的老者。 瘦削、狼眼,灰色长发披散在肩膀,干瘪皮肤附在骨架上。 陆寻却能感觉到这具身躯体内蕴藏的力量,莫看只是一个干吧瘦的小老头儿,却拥有裂金开石的本事。 陆寻笑道:“高校尉看我与他有几分相似。” 高庆之豁然起身,一把按住剑匣,厉声喝道:“你是什么妖怪!” 另一只手护住赵甲,示意他往后走。 这已经超出他江湖上的易容术,倒像是‘夺舍’之术。 可夺舍也得对方是个囫囵活人才行,怎么眼前的书生,只是吞了个脑袋,就将宋斩原模原样的造了出来。 不正是一只未知的大妖怪。 赵甲拦住高庆之,说道:“师父,他……” 他想解释清楚,然而看向陆寻又不知从何说起,而且这事关猫兄的秘密。 陆寻微笑。 换头。 鎏金妖瞳睥睨四方,高大身躯挺拔而立。 高庆之瞪大豹眼:“是你!” 03、走马上任 五通神! 一年来,高庆之也执行过不少地司任务。 要说印象深刻,五通神至少能进前三。 当然,不仅仅是五通神,还有那个能从猫变虎的未知妖怪。若非这头妖怪,扑杀五通神并没有那么容易。 之后他就想问赵甲有关妖怪的事,被赵甲含糊其辞糊弄过去,也就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妖怪和人没什么不同,有时候甚至更加可靠。 高庆之不想坏了赵甲的机缘。 只是没想到,还能在郡城再见面。 他都已经打定主意,来和赵甲道别后就去京城,就算治他一个罪也不至于丢掉性命。 没想到转眼间,刑部大堂的宋老头儿,就这么原模原样站在他的面前。 饶是见多识广的高庆之,在妖怪变成宋斩的时候也惊骇的无以复加,匣中斩妖剑敲击木箱。 如今终于恍然。 妖怪是五通山君,五通山君却不是妖怪。 燕颌豹眼,虬髯奋张,高庆之重新打量起眼前的五通神。 少了妖怪的高傲,多出沉稳,气息和年前完全不同,暴戾嚣烈形成雾。让他不由琢磨,自己是否还能轻而易举地拿下大妖怪。 赵甲打起圆场,哈哈笑道:“师父,问题岂不是解决,只要猫兄顶着刽子手的身份去章县,砍下县令的人头,师父那百夫长、都校尉的品级也就成了!” 高庆之拱手说道:“多谢道友相助。” 五通陆寻落座摆手示意小事一桩,而且他发现刽子手目的很简单。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跟高校尉往章县一去,砍了知县就算完成,到时候他也就可以返回现代世界。 陆寻问道:“多远?” “倒是不远,此去章县六百里,不过……” 高校尉面露难色,还是讲清楚利害:“此行或有危险,宋老头儿在京城剐了白莲教道子,容易遭人报复是其一。” “再者,章县遭灾,疫病横行。” 赵甲神情也一下子凝重道:“下午郡守找我也是为这了这个事儿。” “章州大面积干旱,粮食根本种不到地里就被蝗虫吃绝,多少人逃难出来,现在还有数百难民拥挤在郡城没有得到妥善安置。” 陆寻点头道:“许是妖怪作祟。” 他觉得以九江的天气,不该出现旱灾,水灾和风灾才寻常。 高庆之感叹道:“一闹灾就容易出妖孽。” 赵甲对章县的情况也不是那么清楚,大多都是听郡城府衙说的,略微思索,说道:“有自称‘经世军’的人在援救灾民,郡守怕出现起义,让我们注意甄别。章州恐怕情况并不乐观。” 高庆之敏锐的发现问题,沉吟道:“经世军?听着有些耳熟……” 陆寻不想管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直截了当的说:“事不宜迟,我们动身吧。” “劳烦赵兄为我寻一身衣裳。” “好!” 赵甲回后院去拿衣物。 倏尔。 ‘宋斩’就出现在两人面前,穿上衣裳,满意点头。 “好极了!” …… 马车在等。 必须等。 驾车的车夫是雇来的,他可以走。 小厮打扮穿着短衣的小豆子却走不了。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 师父死了,他能跑到哪里,还不如就等在这里,期望着这位豪情的高校尉可以有解决的办法。 人命如草芥,曾经小豆子不以为意,现在他抖如筛糠。 果然,只有死亡的屠刀落在自己脖子上,才知道个死是这么轻贱。 他等啊,等……。 耳边响起车夫问话。 “你家老爷病得这么重?”车夫一双亮眼在黑夜里像烛火。 他正和着草料精粮,筛下清水饮马,作为‘车修’,一身本事都在马车上,这三匹宝贝可得好生照料着,比对自己儿子还亲。 红鬃马头一甩钻过来抢吃食。 车夫的三匹‘宝贝’不仅没有上前反而把位置让出来,这可让车夫无奈道:“怕个球。” 然后又眼巴巴看着红鬃马,酸溜溜地说道:“地司衙门的汗血马,听说有妖怪血统,也不知道什么妖怪,别是唬人的。” 小豆子没理会车夫的酸话,他对师父的病情不敢透露半分,只得白着脸,扯上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好。” 车夫摇头道:“不好,血腥味冲人呐。” 他的眼中闪过遗憾。 老高接的这趟差事怕是要砸。 那么个大活人,病入膏肓,直如挖坑埋自己的老狗,无力地嗷嗷嚎叫,加之车厢传来浓重血腥味儿,知道的是送去医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准备就地埋了。 这样的人哪里还有活头儿? “校尉带我师父去城里治病。” 小豆子完全哭丧着脸。 “难……” 车夫啧了一声,病成那个样子,几乎相当于阎王爷下勾魂笔,想救活人,就好比闯入阎罗殿抢出花名册,绝非一般人能做到。 小豆子是知道内情的人,砍下脑袋的人怎么可能还接上。 突然。 眼前出现两道人影。 车夫警惕地登上马车,手中的灯笼又往前送了送,似乎想借着微弱火光看清楚。 小豆子则矮身子躲在车架后。 他的实力太差,才破开武道一关,也就比寻常地痞流氓强一些,帮不上忙。 “老邓,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邓有福才稍微放松,挂在车架旁的红鬃马亲昵上前,拱了拱狗熊一样的七尺大汉。 大汉身旁跟着一个眼眶深陷,亮一双狼眼的老者,一头灰发扎起来让员外帽拢在帽下。 邓有福拱手,诧异叫道:“宋老先生。” 一双明亮双眼来回打量着宋斩,惊叹不休:“高大人,郡城有何等医修啊,连那样等待死亡的人……”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失言,忙找补:“老先生莫怪,我看那时候你那时候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 刽子手陆寻神色如常,揣着袖子,狼眼寻找着什么。 他记得高校尉说刽子手有个小徒弟。 在这里。 小豆子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如临深渊,仿佛自己正处于万丈悬崖,双手死死抓着车架,手臂都随之僵硬,整个人吓成鹌鹑。 张了张嘴,哇地哭出声来。 邓有福回头望去,笑哈哈的说道:“小孩子,没经历过大事,害怕也正常,这不救回来了。” 高庆之神色略显古怪,小豆子是看到他一刀帮宋斩结束痛苦的,此时没被吓傻就算是个好样的。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高庆之说:“上车,赶赴章县。” 邓有福阻止道:“章县在闹灾,我这车修可没本事……。” “老邓,你在官道把我们放下就行。” “那没问题。” 两人陆续登上马车。 小豆子紧紧缩成一团,小眼睛一直打量着师父。 像。 太像了。 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哪怕是他这个徒弟也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欲言又止,还是悄声问:“高大人,我……我师父……” 高校尉郑重道:“豆子,你师父已经医好了。现在,命,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小豆子能在刑部衙门厮混,听话听音儿绝没问题。 是啊。 不管眼前的是不是师父,重要的是师父‘没死’。 师父没死,他就不用死了。 当即从座位上起来,伏地叩首,怆然道:“师父!”不禁悲从心底滋生,不知道是对自己小命的感慨,还是对如今师父这样下场的痛心。 陆寻扶起小豆子,没有说话。 他根本不清楚‘宋斩’平日里会用什么样的嗓音、语气,有没有独特的说法方法,说不说俚语和方言,倒不如就这么沉默着。 相较于人的脑袋,陆寻更喜欢妖怪的头颅,不用顾及那么多,也不需要和人打交道。 坐回原位,陆寻神游天外。 【刑部刽子手‘宋斩’之颅】 种类:蠃(民—人) 品质:稀有(绿) 法术:斩首 煞神 符律 破法 经注:鬼头长刀莽撞人,冷面屠夫镇鬼神。生若行端立得正,何惧沦为刀下魂。 【完成上差,不堕刑部威望】 四种法术,一眼看过去全都和杀人有关。 当然,这个杀人并不是战斗,而是杀被压赴刑台的人。 从京城刑部来的刽子手是稀有品质也正常,不过说起战力,应该不如倪先生,更不用说和现在五种法术全出神入化的五通山君相比。 另一边,高校尉叮嘱道:“你师父医治好后会犯糊涂,你要仔细着。” 小豆子叉手行礼:“请大人放心。” 他也不管到底是谁伪装成自己师父,总之应付完这趟差事就好,干得俊就该师父还乡了,不用再回京城。 一想到京城那般错综复杂,小豆子心里暗暗叹了一声,心道:‘幸好。’ 还好‘师父’不必理会那些,否则光靠他一人可没法蒙混过关。 …… 客栈。 柜台上的掌柜没了生息。 跑堂的小二撞破了栏杆,一头栽出来,血流如注,眼看也活不成。 后院传来惨叫以及男人野兽般的笑声。 少时。 只剩男人的喘息,再听不见任何女子的呻吟。 前厅。 蒙面的劲装女人皱眉,目光扫过四条各异身影。 “宋斩这老东西真抗住道子三重反噬,没死?!” 劲装女人声音陡然走高。 高叫的同时,一拍桌案,愤然起身,朗声说道:“纵然不死,也没法子还手,我看高庆之带着这等累赘还如何脱身。” 戴斗笠,着黑衫,负单刀的大汉冷笑一声。 “不错,姓高的杀了我们多少好手,却该死了。如今,正值圣教联合经世军,可不能让这厮坏了好事。” 另一位面部附着铁铸面具,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人开口:“地司的镇魔校尉高庆之不是那么好对付。” 佝偻老者往烟袋锅子搓捻烟丝,身上挂着铜锣,腰间缠着麻绳。 绳索尽头是一只半人高的黄猴,猴子抓耳挠腮,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锋锐的獠牙丝毫不输猛虎,一口腥气甚是熏人。 耍猴老人道:“我看不如就用客栈伪装我等。” “何必那么麻烦,找到车马,直杀过去多么痛快!” 爽朗的笑容传来。 身长七尺半的彪形大汉一边整理裤腰带一边走出来,一只手还拖拽着狼牙棒,不满意地啐了一口:“呸,才玩一会儿就死了。 铁面人说:“此地是九江往章县的必经之地,人吃马嚼,总得休整。” 劲装女子点头:“好,就这么办。” “先把他们处理掉。” 头顶没几根毛的大汉赶紧去拖拽地上的死人:“别啊,我支锅,这么多好肉呢。” …… 晌午。 “驾!” 邓有福手中马鞭凌空一挥,在半空中炸响,三匹马悠悠奔跑,越是往南越觉得连空气都热了起来。 本来还能看到青山绿水茂盛古林,此时却像是身处炎炎夏日,连树林草地都出现沙尘。 “这天气真古怪。” 若非还能看到蓝天白云,邓有福还以为身处三伏酷日之下。 骑马的高庆之抓起水袋狂饮几口,将水袋递过去:“确实热得不寻常。” 红鬃马一口叼住,昂头畅饮,旋即丢回来打了个响鼻。 “歇歇再走吧,高大人你的马扛得住,我的马可扛不住。”邓有福眼中满是心疼。 这一趟从京城赶到九江,跑了不知多少里地,再是宝马也不是这么个用法,现在天气又热起来,得让马匹歇一歇。 高庆之没有为难老邓:“好,前面窄道应该有客栈。” 马车飞驰。 奔小路拐下去,正看到二层客栈。 高庆之喊了几声店家。 出来两人,分别是文质彬彬的青年和略显佝偻的老人,青年在前面引路,老人则去牵马。 邓有福跳下车架说道:“宋先生。” 皮肤苍白的老先生和小豆子走下马车。 邓有福把车架卸下来让三匹宝马放松放松。 高庆之迎上来,笑呵呵地说道:“店家快去备些酒菜。” 支走青年,高庆之的面色一沉,说道:“不对劲儿。” 陆寻问:“什么?” “一路我们走过来,哪里不是难民遍地,小破庙都拥挤几个,他这么大的客栈却一个难民都没有,人呢?” 高庆之将目光慢慢收回,提醒道:“小心一点儿,饭菜等我验过再吃。” 小豆子紧张道:“要不我们赶紧走?” 高庆之摇头:“要真是黑店,做白肉买卖,我得拔了他们。” 邓有福小跑过来:“怎么了,进客栈啊。” 一行四人迈步踏入客栈。 04、恶人还需妖怪磨 甫一进门。 荫凉盖过众人,热气被挡在外面。 额头挂着的汗珠都消去不少。 店小二挂着笑容,肩膀上搭着白色抹布,忙收拾桌子擦干净凳子,招呼几位落座。 抬手就要帮着校尉拿背着的大匣子,被校尉一个眼神制止,悻悻收手,端来茶壶放下茶碗,问了饭菜和忌口。 高庆之没要大鱼大肉的花样菜,抬手道:“五斤牛肉,四碗清汤面,一屉肉包,十斤馍馍,一坛酒。” 小二这就往后厨去。 “高爷,有点儿不对。” 邓有福环视一圈,压低声音道:“章县难民无数,怎么这小道的客栈一个都没有?” 高庆之微微点头道:“莫约是家黑店。” 他走南闯北,碰到的黑店不计其数,多是做白肉买卖,既然碰上不能不管。 打开匣子,取出两张符箓,翻过茶碗,用自个儿的水袋倒上,捻决将符箓投入水中,分成四碗递给众人。 “先喝了,预防迷人的熏香和蒙汗药。” 小豆子赶紧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陆寻一双狼眼打量客栈,发现柜台有几分扭曲,二层栅栏用泥巴裱糊起来,楼梯松松垮垮,这些迹象都表明发生过争斗。 轻啜茶碗饮用符水,动了动鼻子,想要闻清楚空气中的味道。 人的嗅觉较之精怪确实差了太多,往日无往不利的鼻功也不见成效,倒只是闻到些许血腥和肉香。 陆寻一时没分清楚这是什么味儿,身体倒是先一步告诉他,这腥味儿是杀人留下的。 …… “是他们吗?” 戴斗笠,着黑衫的刀客隔着两道帘,居高临下俯瞰落座的四人。 蒙面的女人换上粗衣木钗,打扮成老板娘的模样。 此时正展开手中的画卷。 惟妙惟肖地绘制着高庆之的样貌。豹头环眼,燕颌虎须,头顶青色角巾,身着青靛色团花战袍,负剑匣,佩腰刀。 再展开另一张画卷,画一瘦弱老头儿,鹄脸狼眼,皮肤异样的白,整个人如同一只抱爪的豹子,样子分毫不差。 一个人可能会因为相似认错,两个人都符合画像就肯定是高庆之一行。 “不会错,就是他们。”女人容貌妍丽,三十岁的模样,魅力正盛,风情中多出干练。 她收敛身上气质,说道:“我去试探试探,等他们用了饭食我们就动手。”话音落下,迈着莲步走下楼梯。 喝茶水的功夫,店小二端着馍馍从后厨出来。 妇人下楼,向四人走来。 邓有福打头望去,见这荒郊野岭竟有如此姿色。 妇人身着罗裙,素色衣衫内里一个短衣,笑容可掬,近前来带来几缕香风,笑着问道:“客官要多少酒,我家酿的酒有力气,恐怕三五碗就吃醉喽。” “莫多闲话,只管筛来。” 妇人笑着抱出一桶,放下海碗用葫芦瓢为四人筛酒。 小二扶着托盘放下切好的牛肉,又端来清汤面,一屉大肉包子,转眼工夫空荡荡的桌子就堆满面食和酒肉,笑呵呵地说道:“客官,请慢用。” 邓有福只觉得晕乎乎,端起海碗就喝,抓起馍馍就啃。 小豆子见状狠狠咽了一口吐沫。 他这一路早饿坏了,这就抓出两个大肉包塞进嘴里,反正已经喝过符水,就是有蒙汗药也不怕,索性敞开肚皮。 高庆之拿起肉包,掰开果然见到肉疙瘩,问道:“店家,你这包子是人肉还是牛肉。” 妇人嘻嘻笑着:“客官说的什么话,当然是牛肉,朗朗乾坤,清平世道哪里有人肉给客官吃。” 说话的同时手掌悄悄搭在高庆之的肩膀,软掌微微摩挲,被高校尉不着痕迹的闪开,正要再问些什么。 嘭! 大门被大力撞开。 鱼贯而入一群衣衫单薄,看起来分外狂野的精壮汉子。 领头的是个独眼,一脸横肉,双眼明亮,一眼就盯上站在四人桌旁的女子,叫道:“他娘的老张这个杂种,什么娶了这么漂亮的婆姨。 独眼身旁的汉子厉声问:“老张呢,叫他出来回话。” 妇人迈步上前,笑问:“诸位爷问的是谁?” 三驴子大喝:“张德智,也就是客栈老板,叫你们老板出来回话,为什么五六天不见给山寨上供,难道是要饿死我们兄弟。” “别忘了,你张德智能在这里立足开客栈是借谁的光。” “人呢?!” 妇人回头瞧上楼上正走下来的中年人,国字脸的中年人拱手道:“诸位好汉,老张已经把铺子盘给我,他们怕章县的热病传到身上就去郡城避难了,说是再过不久就回老家重新开一间客栈。” “你胡说。” 人群里钻出一个半大小子,脸肿的像猪头一样,怒斥道:“我爹娘怎么会扔下我自己回去。” 独眼龙冷哼道:“某叫曹癞子,人称龙头曹,青阳道上响当当的绿林好汉,我不管你们是什么纠纷,客栈要按时送酒肉上去。” 说着顿时淫笑起来,一把搂住妇人,直接将其抱到木制桌案上,一把扫去碗筷和茶碗,看样子是准备就地正法。 楼梯上的中年人大怒,反手按住身后的刀。 从来都是圣教欺负人,什么时候地痞流氓也能对圣教女子动粗,然而看到女子的眼神示意,他还是强压下怒火,快步走下楼梯,近前道:“大爷……” 眼看新老板往前走,曹癞子身后的小弟纷纷按住兵器,还分出两人去按住小娘子,一时间土匪的嬉笑充斥客栈。 小娘子歇斯底里的呼救听得人心颤。 仿若杜鹃啼血,加之惊慌恐惧的哀嚎。 “你们……” 青年小二和灰衫老者走到中年男人身旁。 “都别动。” “等大爷耍够了再说。” “救命,救命啊!” 女子衣裙被扯开露出白腻,哭得那叫一个凄惨,伸出的手臂仿佛要抓住什么,哀求眼神望向那一桌四人。 “欺人太甚!” 邓有福愤然起身,随后看向主位上的高校尉,眉头皱紧。 平日里豪情万丈,路见不平一定拔刀相助的高校尉,怎么还安然坐在,就算这家店是黑店,卖白肉,杀也就杀了,不该如此糟践人。 小豆子整了张嘴却没有说话,他是最没存在感的一个。 中年人噗通跪在高庆之的面前,拉住校尉衣袍,哀求道:“大侠,救命,求求你救救我那浑家。” “你们也别动,什么大侠,我见得多了。” 又冲上来几个人,拔出刀片子围住四人。 身形瘦高,长着许多麻子的三驴子笑着说道:“诸位都是富贵人家,不像我们烂命一条,要是伤了性命可麻烦,不如就留下钱财吧。” 一只爪子直奔落在高庆之身旁的那条被黑布包裹起来的匣子。 高庆之抬手一挡,手腕一翻,就这么往前一拽,三驴子就滚到一边。 接着他慢慢收回手掌,压在匣子上,似笑非笑,戏谑道:“怎么,白莲教的分舵主冯七娘需要我高庆之来救?” 话音落下,正脱裤子的曹癞子顿时僵住。 原来是一把铁钗刺入曹癞子胸口。 七娘一脚踢中土匪头子的脑袋,土匪头子就这栽歪到一旁。 她将衣衫一解,露出内里贴身劲装,大笑道:“高庆之,怪不得你能活这么久。” 寻常人看到美人遭人侮辱,哪怕是不行的阉人都会愤怒,这两人倒好,一个安稳坐着,另一个完全是看戏的样子。 她柳叶眉横过来,霜眼盯着老头儿:“宋老鬼,你砍人砍多了,不会是不行了吧。” 陆寻正看热闹呢,不想女子迁怒他不救,要是真是老百姓受人欺负,他肯定出手相救。 现在就只有百变怪挠头。 然后盯着女人的脖子,思索着应该从什么地方下刀,才能一刀干净利落的把这颗美人头斩下来。 土匪强盗乱做一团,乌泱泱想要往门口跑。 阴影笼罩过来。 一位身长快要八尺的彪形大汉将大门堵住,双臂拉住门闩,颇有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猛然向内一卷,哎呦呦倒了一片。 大汉横肉如铁石,虬髯怒张,一道伤痕将颗鹅蛋大的鼻子分成一大一小,狰狞面容是小孩子看了都会做噩梦。 邓有福骇然道:“食人熊,苗蛮。” 苗蛮啐了一口,恶狠狠的双眼扫过去:“正愁不够吃。” 不知从什么地方抓出一根狼牙棒,一棒砸过去,鲜血飞溅到桌上的白面馍馍。 小豆子整个人吓呆了,颤抖着不敢动,一股温热顺着裤腿儿流淌在地上。 惹来青年大笑:“这有个雏儿。” 文质彬彬的青年戴上铁面具,一把铁扇打在脑袋上,当即开花。 邓有福又看向书生:“铁面书生,王方西。” 十来个土匪转眼就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 三驴子哪里还不知道踢到铁板,当即跪下:“姑奶奶,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真不知道是姑奶奶当面,求您大慈大悲放我……” “聒噪。” 冯七娘手中短刀划过喉管儿,抹了三驴子的脖子。 “你们,你们是……”邓有福指着五人,难以置信的说不出话。 “我们就是章州分舵的圣教使者。”中年人取出长刀,死死盯着高庆之:“我在陕甘道摸爬滚打六年,入关中杀了上百颗脑袋,才练出大成刀术,今日用此刀取你性命,你也不枉此生。” 高庆之面色严肃,叫出对方的名号:“操刀鬼,孔回。” “那么这位驼背老者,就是练猴拳的耍猴人……。” 耍猴人拱手报出名号:“胡安。” 一声口哨,猴子并没有现身,不过这正说明他的猴子正躲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暗中窥伺着,纵然是艺高人胆大的高庆之,也没有办法忽略对方的影响。 凶恶的苗蛮咧开大嘴道:“我就说应该直接杀过去吧,你们非不听。” 粗铁狼牙棒上还裹着刚刚的腥风,苗蛮大步走近,一把抓起肉包塞进嘴里:“我用好肉招待你们,你们怎么不吃?” 话音落下的刹那,狼牙棒已经横扫过来,似乎要将眼前的四人碾在一块儿。 砰。 校尉一脚踢飞桌案,身形一矮,长刀出鞘直奔苗蛮侧腰。 “杀!” 操刀鬼一口钢刀直接撞过来。 金石交击迸出火星子,传来令人牙花子发酸的崩声。 苗蛮抡圆了臂膀,以力劈华山之势直奔弓步挡刀的校尉。 校尉就地一滚,侧身闪开这致命一击,接着一道黄影从房梁上跳下来,伸出利爪奔向校尉的后背。 黄猴掏心。 耍猴人眼中轻蔑一闪而过,闻名九江的校尉高庆之也不过如此,在他们联手下也得饮恨。 嗒。 一条苍白手臂伸开,捉住猴头,猴子吱呀呀地叫着,却见那白肤老者手指关节一动,半人高的猴子就瘫软没了生息。 耍猴人胡安厉声大叫:“黄宝!” 飞身直扑上来。 陆寻一把将猴尸丢过去,踏步迎上。 一方是驼子猴拳,另一方是猿形拳。 陆寻放长击远,先发先至,刚一交手就眉头一皱,他的猿形拳竟落入下风。驼子的速度快得吓人,力气也好似无穷。 “点子扎手,并肩子!”手持双刀的冯七娘飞身加入战局,双刀翻飞如浪里江豚,一浪接着一浪。 陆寻应付一个耍猴儿人尚且不好发挥,现在又来个武艺更高的女子,他的身上顿时浮现三四刀伤。 “小心!” 高校尉翻身抵挡三人,长剑一削一绞,帮助陆寻化解冯七娘的双刀,两人被五人团团围住,背靠着背。 “老东西怎么还能还手?” “难道三重反噬不够。” “不妨事,我看他们就是强弩之末。” 众人一言一语,一齐出手。 又是口哨声响彻。 一只黑色大马猴从缝隙中钻进来,利爪直奔高庆之。 刺啦! 马猴翻身跳跃到耍猴人的肩膀上展示着取下来的皮肉。 高校尉无碍,陆寻胸口缺了一大片,血淋淋的,他刚才和校尉换了位置。 胡安大笑:“没想到吧,我耍猴人怎么可能只有一只猴子耍。” 校尉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头儿陆寻压低声音:“这具身体真是不中用。” 他这松散武艺杀土匪还凑合,真和高手交战,用这具刽子手的身躯,受到的限制也太大了,他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修士都是专精一种。 “弄死他们!” 换头。 五人一猴齐拥上来。 噗呲。 一道血花在半空中绽放,鲜血喷涌而出。 冯七娘以为终于建功,大笑挥双刀。 操刀鬼正欲乘胜追击,却看到一条雪毛手臂径直洞穿铁面书生的肚肠。 在耍猴人惊讶的目光中,一头身长七尺,皓首白躯的猿猴妖怪纵身飞跃,长拳上还挂着书生瘫软下来的尸体。 鲜血顺着猿猴的手臂流淌下来。 滴答,滴答。 吧嗒。 尸体如抹布般被甩到一边。 鎏金妖瞳微微转动,睥睨众人。 兽吼夹杂磁性的浑厚粗粝声音响起:“还是这般畅快!” 05、山君打鬼 妖怪。 会说人话的大妖怪! 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耍猴人胡安,眼中情绪纷繁复杂,惊讶、疑惑、恐慌……,甚至是悚然的惊惧。一时也分不清楚到底有多少种,只是他们进退有据配合默契的围阵出现了一个缺角。 什么时候耍猴人耍到一头大妖怪,怎么连他们这些相熟都不知道。 这保密工作做的也太好了。 但,耍猴人是不是搞错了目标,他们应该对付高庆之和宋斩,而不是自己人。 他们宁可相信这头妖怪是胡安带来的,也不愿意相信妖怪伪装成宋斩。 那就不是会说人话的问题了,而是他们遇到了传说中的化形妖王,莫说是他们,只怕连圣教的左右使也不敢面对。 昔年鄱阳龙君与化形妖王交手,整个西南几乎全都泡在水里,那真是水淹万里。 当然,这都是圣教中的老人说的传说,不知道真假,然而已足够震撼人心。 胡安叫苦不迭。 他们都看自己作甚? 这头妖怪分明是高庆之带来的。 耍猴人先声夺人,大喝:“高庆之,尔竟勾结妖怪,难道不怕地司衙门问罪吗!” 高庆之身上多少挂彩。 刚才五人一猴围攻过来,正是他为陆寻创造机会斩杀铁面书生,不然哪怕陆寻恢复妖身,以五通神的妖怪身出手,或许可以在一瞬间毙命一人,也得遭受其他四人一猴的攻击,介时必然身受重伤。 对于他来说也如此,他其实有一门手段可以瞬杀一人,同样需要个帮手,帮他招架其他人的杀招。 闻听此言,校尉冷笑:“你去阎罗王那里告某吧。” 刀剑骤然合并在一块儿,成为一把怪锋,长柄碗口粗嵌合在成一根圆柱,高庆之七尺有余的身形,悍然挥动手中的重锋,直劈耍猴人。 铿。 操刀鬼错身而来,想在校尉砍杀耍猴人之时斩落校尉的脑袋,校尉怪锋一拖一拽。 咚。 两道重兵对撞在一块儿震荡出无形的气浪,莹莹浮现白色光芒,仿佛是刀光剑影形成了实质在现实出现。 “杀!” 操刀鬼哧地冒出热气,整条身躯一下子瘦成人干,像是精铁铸造成黑色筋骨,手臂一搭,以关中刀术连环绞杀。 然而那条刀剑合一的怪锋像是条猛虎,左提爪,右甩尾,是的两道铸铁兵器撕咬在一块儿。 碰撞,厮杀,如同两头凶残猛兽舍生忘死。 砰。 又一次重复,操刀鬼的身躯陡然倒退,高庆之不退反进,手中怪锋强压过去。 此时,耍猴人指挥黑色大马猴从上方跳下,直取校尉的脑袋,食人熊八尺的身躯也已动了,狼牙棒封锁校尉的左右腾挪。 …… 冯七娘被迫招架身着青黑裙甲的白毛妖怪。 妖怪的拳头重得吓人,怪力难以抵挡,更可怕的是那精妙的拳法,如同两颗飞梭,纵然她使双刀竟也完全被套入其中。 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好在那边三人一猴的围攻肯定能重创高庆之,她只需要再撑几个呼吸就好。 口诵咒语,黑色纹路蛇纹般爬满身躯,她的双刀成为蟒蛇的信子,呲啦划向白猿妖怪,一层淡金色的虚影在碰撞出浮现。 陆寻翻手握住冯七娘的手腕,形如沙包般大的重拳轰然而至。 噗! 冯七娘本想靠着重甲符硬抗一拳,仗着圣教法身缠住白猿,没想到一道水行锥子在重拳推动下钻入她的腹部,她的身躯一下子僵硬,刀子握在手中却已失去前进的力量,接着一只雪毛大手覆盖在她的脸上。 手掌太大,瞬间将她的面容包裹住,窒息感随之袭来,露在指缝中的眼睛充满了惊惶。分舵杀人如麻的疯婆娘也会害怕,临死之际连发出哀嚎都是奢望。 那粗糙的毛爪就这么一合并。 咯嘣。 扭黄瓜一样。 大手的主人干脆利落地拧下女人的脑袋。 …… 戏水! 一条酒蟒拔地而起直扑挥棒的苗蛮,迫使苗蛮必须回身。 咚。 重响似洪钟大吕。 水箭。 白光自猿妖口中喷出,直奔房梁上的黑色马猴。 啪。 跳下来的马猴像是中箭般坠去一旁,滚出去两丈,搅乱了桌椅板凳。 高庆之抓住机会,刀剑合一的怪锋霎时分开,腰刀对拼,长剑顺着操刀鬼的肋骨穿了过去。 操刀鬼哇得喷出一口鲜血,横刀回来,咬向高庆之的头颅。 难以置信的是,干尸一样铁铸的身躯在遭受如此重创后还能拥有这般力量,只不过他的动作停滞在半空就再也没有寸进。 概因脖颈处空空如也,喷出的血柱直顶上客栈的木制穹顶。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或许招式繁杂,却都是两三息完成。 五通山君几乎是在享受,手脚并用,猛地从长桌上弹起,纵身欺至八尺有余的苗蛮身前。 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苗蛮固然也怵,倒是更激发他的凶暴戾气,攥紧狼牙棒俯瞰妖怪,从牙缝挤出字句:“我一直想玩玩那个女人,你却把她杀了,不妨事,等我宰了你,再去玩就是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身躯完全被淡金色和亮银色覆盖,浇筑成铜人。 仔细看去,那颜色却仿佛是地沟里的油飘儿。虽然艳丽却让人恶心、反胃,似乎眼前的是不能沾染的污秽。 五通陆寻鎏金妖瞳盯着食人熊,刀客很强,但被高庆之拖住,耗尽力气不得施展,书生不弱遭他偷袭,女人……也就那样,唯有这八尺铜胖子传来的气息让他惊喜,兽吼沙哑道:“希望你能坚持的久一点。” 邓有福高声叫道:“小心,他是高里鬼!” “死!” 苗蛮的速度完全不似刚才那般慢吞,数百斤的狼牙棒仿佛成为小儿玩具,摔打撞砸,论如风车。一棒棒使过去,眼前桌椅砰的被卷到墙上摔的粉碎,突然变招拦腰碾过去,这一击他知道妖怪也躲不过去。 五通陆寻‘铁板桥’下腰,整个人像是折成两段,猛地从地上弹起,双拳直奔苗蛮中门。 咚! 铁锤撞铜钟。 砰。 借力翻身,蹬出双脚。 苗蛮被踹出五六步,堪堪停住庞大身形。 崩山。 这一拳先是传出击打铜钟的声音,接着就是骨肉碎裂的可怖撕裂声响。 苗蛮被这一拳打的跌倒,然而身躯还没有完全倒下就停滞在半空,原来是妖怪的大手已经攥住他头顶为数不多的毛,那赤面青牙的大妖照着脸盆般的大脸轰出一拳,立时如开了染坊。 “好!” 苗蛮吃痛,鲜血横流淌入嘴里,爆裂双眸仍见兴奋,大声叫好,他早想尝尝自己的肉是什么滋味,这就先喝上血。 砰。 又一铁拳落下来,鼓起来的脑袋一下子干瘪,牙齿崩飞,叫好的声音弱了大半。 五通陆寻抓着食人熊的脑袋,铁拳就像是不住的桩机,每一拳都伴随着令人惊恐的粉碎声,筋骨撕裂,血肉飞溅,将妖怪身上白雪般银色猴毛染成红色,就见妖怪慢慢起身,生生撕下不成人样的脑袋。 拳锋淌血,妖眼冷冽,横向耍猴人。 “啊!” 耍猴人怪叫一声,眼中清明顿时被浑浊和疯狂取代,嘴里泛起绿光,显然是吓破了胆,连滚带爬的往门口逃。 校尉三两步赶上去,一剑送走耍猴人。 气氛凝固。 寂静无声。 小豆子瘫倒在地上没空管裤裆里的温热,呛人的血腥味儿让他将刚才吃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如果说这世上什么最苦,那显然是命,本来在京城的刑部学徒转眼就来到九江,还得去染了热病的章县,谁料师父半途突发恶疾,好不容易接受新师父,不成想却是大妖怪假扮的。 邓有福不敢轻举妄动,就是一头秘术造就的高里鬼也让妖怪三拳两脚打死了,他一介车修,所有法门都在养马、修车以及加速奔驰上,小身板就是遇到个寻常土匪都得掂量掂量,哪里是妖怪的对手。 于是将期盼目光望向高校尉。 大妖怪率先打破这份寂静,他没有出手对付两人,而是敲打起地上的脑袋,随后就把尸体搬运在一块儿,手指一搓捻,燃起火星。 高庆之赶紧阻拦:“你做什么?” “放火。” “不能放火,至少这客栈还可以作为难民的一处旅途上的庇护。” 陆寻问:“尸体怎么办?” “搬出去烧了。” “老邓,过来帮忙。” “啊,噢,好。” 邓有福如梦初醒,卖力的搬运着尸体。 多数都是无头的,那五个白莲教的人都没有脑袋,血淋一地,后来聚拢的土匪强盗则多囫囵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表现什么,总之有个活儿干令人心安。 五通陆寻迈步向后厨,暗红色的血水混着泥浆,撩起门帘的陆寻驻足不前,呆呆而立,妖瞳微微放大。 厢房铁钩挂着放血腊干的肉,人的躯干和四肢如垂下的铃铛,无风,不晃,凋毙于此,悬挂于此。青石板上正掏空半个,血水混着清水淌到地上,因天气炎热闷出腥臭。大妖怪屏住呼吸,瞥向一旁的菜缸,心肝脾胃混着下水,咕嘟嘟冒着泡。 高庆之走近,喟然一叹。 只听妖怪低低地念叨了一句:“真他妈该死的世道!” 邓有福搬完了外面的就搬里面的,他像是见惯了,直到不剩下一点儿肉块留下。 戏水! 五通陆寻指挥水蟒游走三遍才洗净客栈的血。 天色已晚,他们毕竟要在这里住一宿。 哪怕是小猫小狗也不能泡在臭水沟里,所以哪怕有些损耗力气和法力,陆寻也没有任何放着的心思。 顺手把小豆子也冲了冲,屎尿齐流粘在身上可不得劲。 酒肉没法吃,最后还是啃着干粮对付晚饭。 几人也没有在楼上厢房住下,而是把桌子板凳并在一块儿,拿下被褥打了个地铺。 换回刽子手脑袋的陆寻躺在床铺上,望向客栈穹顶,心神一动,问:“高里鬼是什么东西?” 邓有福道:“高里鬼是白莲教的一种力士,据说要以专门的灵药和秘术泡制数年才有可能成功,受术者力大无穷,铜皮铁骨,更兼具水上行走,水下潜游的特质,听说乃是白莲教得到‘天后’启示传承。” 高庆之有些诧异:“老邓你竟然知道这些?” 老邓嘿嘿一笑:“嘿,高大人,俺也不是初入江湖的雏儿,那些个什么宗门书院这教那帮……,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当年在海门,我亲见朝廷高手围困白莲教的坛主,事后听老人说的。” 高庆之冷笑道:“什么‘天后’启示,真会给自己的脸上贴金。青帮还说得到天尊首肯呢,你看道门理不理会他们吧,道门对闾山派都不待见。” 陆寻惊讶问:“道门不待见闾山派?” 老邓也打开话匣子,说道:“肯定的,闾山派脱胎于巫鬼术,虽拜玉皇,但是一身法术半巫半道,道门怎么可能待见闾山派。我听说闾山派正大肆‘开疆拓土’,准备成立大宗门。” “选址在哪儿?” “估计是庐山吧。” 老邓又讲起关于白莲教、青帮和洪门三家的关系,三教九流全侃了一遍…… 陆寻一边听,另一边沉入心神到奇异空间,查看起新得到的头颅。 …… 章县。 县衙。 灯火通明。 咳嗽和虚弱的呻吟不绝于耳,痛苦呜咽被压下去,只听到低低地令人心伤的哀声。 蒙着面罩的衙役提着桶一个个放饭,奔走在衙门后堂和前厅。县太爷则为病人把脉,以药物控制住病情,再辅以浩然气调养神体。 捕头叉手行礼,压低声音,不让自己的声音惊扰百姓:“大老爷,您又两天一夜没合眼了,歇一歇吧。” 戴着面罩的县太爷抬手阻止捕头继续诉说,淡淡地说道:“无妨,我还撑得住。” 跟随知县的师爷长叹一声,不忍道:“大老爷,您这么熬着,何苦呢。” “又是召集医师开具药方,又是连县衙后堂都搬出来用作防护,可是京城的刽子手明后天就要到了啊。” “走吧。” “现在还能走。” 县太爷摆手:“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办事不力,无非砍我牛晓庭的人头。” “我这一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只希望我一颗人头可以让州牧和衮衮诸公明白,大旱绝不是死一个知县就能解决的问题。” 06、高风亮节杀千刀 说笑和调侃慢慢熄去。 老邓和小豆子精神紧绷了许久,这一下子放松,整个人迅速摊在床铺,眼皮眨巴眨巴就合上。 校尉深知养足精神的重要性,也就不在谈论,默默运功,大小周天之后客栈内鼾声渐起。 陆寻亮着一双狼眼,神游天外。 意识沉入盛放头颅的空间,看到美人头。 【白莲教青河道分舵‘冯七娘’之颅】 种类:蠃(氓—人) 品质:普通 戏术:莲生 法术:白文 双刀术 经注:真空家乡,何时降世?杀命,饮血,啖肉,还一个净土琉璃界,迎无生老母。 【圣教大计不可阻】 “粉碎。” 【获得骨灰:二两九钱】 陆寻微微点头,这已经远超寻常胡乱炼出真气的武人。 不过让他疑惑的是为什么不是‘稀有’,明明不是稀有却在搏杀中远胜刽子手宋斩,看样子并不完全是依着品质高低来算战力。 再看铁面书生的脑袋,同样是普通。 【成为大儒】 “粉碎。” 【获得骨灰:二两七钱】 【耍猴人‘胡安’之颅】 【耍一头大妖猴】 “粉碎。” 【获得骨灰:三两一钱。】 陆寻本还有几分失望,没想到耍猴人普通品质的头颅却粉碎出三两骨灰,恐怕不是稀有也胜似稀有。 这门独特手艺也确实不俗,可惜他没法子从耍猴人的头颅上拓印下来,变成通用的神通。 一并将黄猴和黑猴的脑袋粉碎。 【获得骨灰:一两八钱。】 【操刀鬼‘孔回’之颅】 种类:蠃(氓—人) 品质:稀有 法术:铁化 风刀 刀芒 固血 经注:关中有秘术,捉魑魅魍魉铸客身,色黑,血肉成铁,操刀不休,斩百人头。 【再杀回关中】 “粉碎。” 【获得骨灰:四两】 这是陆寻第一次粉碎‘稀有’品质的头颅,得到的骨灰也确实很多,足四两,可以强化一次桃源活佛的法术。 这些头颅固然都有不错的法术,可是得耗心力去完成愿望才能强化,否则就只是‘白板’,还不如黑猫头有用。 【高里鬼食人熊‘苗蛮’之颅】 种类:蠃(苗—人) 品质:稀有 法术:铜皮铁骨 鬼化 力蛊 千钧棒法 履水 经注:高里乡突现一海中恶鬼,枯发,飞沙传染百病,史记高里鬼。后人偶得天后过海图,窥得一丝神韵,以厌胜术重造‘高里鬼’,力大无穷,铜皮铁骨,于江河湖海如履平地。 【杀人、吃人、玩女人】 “粉碎。” 【获得骨灰:四两九钱】 陆寻毫不迟疑将食人熊的脑袋粉碎,又将三个从土匪尸堆里找到的脑袋粉碎,得到七钱。 他确实对‘高里鬼’的秘术很感兴趣,若是有可能,他也想看看天后过海图,但陆寻显然不想戴上苗蛮的脑袋,做一回食人鬼。 他已经发现自己会受到身躯本能的影响,因此更不想沾染这些东西。 人吧,至少活得像个人样。 哪怕是妖怪身,也得活得和自己一样。 目光一转。 【骨灰:一斤九两五钱】 陆寻悄然离开被褥,起身来到屋外寻了个没人的地方换回桃源活佛的脑袋。 九尺快一丈身形的硕大鳖怪在月下盘坐,千重眼皮慢慢抬起,貘鼻动了动,炎热的天气让他有些不适,像是喘不上气。 八大王是江河里的大妖怪,上岸总觉得不自在,加之章县大旱,夜里的风都带着几分炙热,毛毛虫般钻进人的鼻子里,又刺又痒。 好在他是怀揣巨款想要强化桃源活佛的法术,因此倒也没有太在意。 【是否强化桃源乡活佛‘八大王’之颅】 “是。” 【法术:桃源(初窥门径)】→【法术:桃源(登堂入室)】 陆寻象嘴一撇,略微沉吟,桃源这门法术可以将一个地方炼化成类似‘掌中佛国’的效果,但法力消耗巨大,和容易掣肘。 他一个独行侠又不发展势力,哪里需要这门法术。没看他回现代一趟,回来的时候手底下的小妖怪都跑光了吗。 “强化。” 【法术:六通(初窥门径)】→【法术:六通(登堂入室)】 “强化。” 【法术:玄甲(初窥门径)】→【法术:玄甲(登堂入室)】 “强化!” 【法术:炮拳(初窥门径)】→【法术:炮拳(登堂入室)】 尽管早先就有预料,不过等看到没有一门法术强化到出神入化的时候,陆寻仍有几分后悔,早知道等一等再强化,说不定可以出现一门出神入化的法术。 些许失落也就一闪而过,他又没有干涉时空的大神通,那就老老实实接受自己的运气不算好吧。 换回五通山君。 昂首对月,盘做成一个怪异的姿势,月华若纱罩在银色绒毛上,损耗的法力快速恢复。 在存放头颅的空间也可以恢复,完全是慢吞吞的水磨功夫,和这般直接吞吐月华没法比。 一刻钟不到,獠牙合上,陆寻看到周围都暗了些。 随着月光的波动,明暗再一次平衡,不由点头,古代世界的灵气就是充足,要是在现代,他就是枯坐一晚上也就将将出手几回而已。 想到现代的安定,他又觉得末法时代未必不好。 陆寻从山石上起身,粗壮毛尾巴扫去屁股上的灰尘,喜水的五通神对炎热也有几分不耐烦,就换回刽子手的脑袋重新回到客栈,躺进床铺,打了个哈欠,迷糊中睡去。 一觉到天光浑沌。 老邓早早起来洗刷他的宝马,翻出车厢的精料混着豆子和青草,手里的小毛刷细细地梳着马毛。 陆寻刚走出来就看到老邓在开导他的宝马。 “做牛耕田,做狗看家,做鸡报晓,做马就要拉车,哪只马儿不拉车,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有财,别以为没说你,你歪头是什么意思,有庆你也是,看看有田,该吃吃该喝喝,该跑就跑……” 疲惫的马匹听到邓有福的话后抖擞精神,低着脑袋拱上车架,不一会儿的功夫三匹马就已经穿戴整齐。 陆寻莞尔一笑。 小豆子颤颤巍巍,他本已接受师父是假的,却不想是妖怪。 但又能怎么办呢,总好过葬身在客栈成为那大高个的肉包子,于是他按照师父原来的规矩为师父打来清水,递上净手的毛巾。 车轮滚动。 官道上尘土飞扬。 章县的轮廓渐渐清晰。 陆寻漫不经心的问:“京城的旨意是用什么刑?” 他对皇权还有京城的衮衮诸公实在谈不上敬畏,哪怕知道他们坐在那样的位子,修为定然远超自己,然而他也丝毫没有一点儿‘宋斩’的虔诚。 小豆子愣了一下才发觉是问自己,当即说道:“斩,传首京城。” 陆寻又问:“为什么不押送到京城去杀。” 他看的现代电视剧和话本里,县官犯了事儿好像都是押送京师,有的幸运还能见到皇帝,然后再倒了一肚子苦水,呈上自己的治国良策后才被杀。 怎么他这个就是千里迢迢赶来章县砍头传首。 小豆子捕风捉影道:“听……听说,陛下大怒,斥责刑部的老爷们,老爷们就派我们来了,临行前说是震慑其他外官。” 陆寻微微颔首,如果只是斩首的话他没什么问题,左右不过是把刀磨快一点,不使对方遭罪就是了。 余光一瞥贮在一旁的红缨鬼头大刀,陆寻伸手拿起来,用拇指肚试了试,说道:“钝了。” 小豆子压低声音:“还没来得及磨。” 守城的兵卒戴着面罩,严格把守城门。 戴着黑色幞头,身着靛色暗袍的老吏提笔做登记。 入城的少,出城的多。 在高庆之亮明身份之后他们就再没有遭遇任何阻拦,马车畅通无阻的开赴到县衙。 县令率衙门的六房典吏和三班衙役在门口迎接,县尉、县丞左右并行,只不过人数就这么多,称不上盛大。 当先那位头顶乌纱帽,身着绿色暗纹绣紫鸳鸯,面白短须,周正脸,仪表堂堂的知县叉手行礼,唱道:“章州县知县牛晓庭,携章县官吏恭迎钦差。” 牛晓庭的额头布着汗水,显然是匆忙赶来。 陆寻以为对方就算不走也绝不是这么从容的模样,来的路上他想过会在什么地方见到这位知县,许是在大牢里,也有可能是强装镇定的死守在县衙后堂,亦或者干脆就挂印一走了之。 从小豆子那里听说,‘宋斩’,也就是刽子手本人,是刑部的老人,十六岁开始当差,一当就是四十年。虽不是官吏,砍下的从六品以上的官员脑袋也得用箩筐来盛,大难临头之时诸君百态,少见如此坦然。 就冲这份胆气,陆寻都要为对方叫一声‘好’。 高庆之叉手还礼,亮出自己的腰牌,道:“三法司衙门下辖地司,镇魔校尉,高庆之。” “这位是刑部的宋二姨。” 牛晓庭稍一拱手,笑道:“好,幸得朝廷体谅,没有派一个外甥来。” 刑部的刽子手不算官,是吏,吏就没品,不过他们内部却有评定的标准,像宋斩这样能施千刀剐死一人者,就能称姨了。 至于外甥,那算是脱离学徒拥有了刽子手的名头,下手没轻没重。 “请。” 牛晓庭做请的姿势,接着问道:“两位来得早,后天才到行刑的日子,不妨暂时歇息,驿站没有地方就委屈高校尉和宋二姨住在衙门后堂,我会命人收拾出一间班房,再多,衙门也没有。” “粗茶淡饭还请见谅。” 县衙官员进衙门的时候一个小捕快紧赶慢赶,看到知县身旁多出两个不认识的人。那豹头环眼的大汉劲装挎刀,也就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在县令慢一步后才匆忙上前,悄悄说了些什么。 牛晓庭道:“李县丞,你代我为两位钦差安排接风宴吧。” “失陪。” 说完,牛知县拱手,先往一旁赶去。 “这……”邓有福诧异之余又满是疑惑,他看牛县令不是怕死之徒,怎么行事如此乖张。 不过还是跟着两人去吃饭,他还有余款没拿呢,高大人亲口承诺的,他肯定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李县丞叹道:“见谅见谅,实在是衙门接受太多感染热病的病人,大老爷亲自划出区域,不过现在都稳住,其实热病并不可怕,主要还是干旱,粮食都没法种,蝗虫一扫就空了,饿肚子就容易得病。” 确实都是粗茶淡饭,只有一条鱼和一只鸡是肉菜。 酒过三巡。 高庆之疑道:“既然百姓没有粮食,县衙不是有粮库,只需要开放赈灾即可。” 举杯的李县丞无奈摇头:“这不就是开粮仓赈灾,才导致京师震怒,要将牛大人传首回京。牛大人是好官呐,章县在他的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又带兵扫清匪患恢复交通,亲历亲为开垦荒田借给百姓耕种。” 哪怕身为豪强的一份,李县丞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官员。 都说三年清郡守,十万雪花银,牛大人这六年连十两银子都拿不出。就因为一个开仓赈灾,上三封奏疏,言明利害关系,就被指为妖言惑众,要斩首示众。 真应该让朝堂上的诸公来章县看看,这干旱绝不寻常。 陆寻一边夹菜,一边默默听着。 真如县丞描述的这样,这位牛晓庭怕是甩梅兰县吕谦几条街。 如果都是这样的官员,世道也不会坏。然而,现在他却要来砍杀这么一位政绩斐然的清官。 才刚骂世道不好,难道自己就要做个让世道更烂的人吗。 “唉!” 高庆之将酒杯放在桌上,狠叹一气,他一介武夫,捉妖拿怪还在行,让他参与这些东西,也只能徒然长叹。 又一捕快在县丞耳边耳语,县丞点头,起身道:“公务繁忙,恕在下失陪。” 校尉道:“县丞且去,还是百姓的事情重要。” 四下一空,就剩下他们。 邓有福沉吟着说道:“不会是骗我们吧,要真是个好官,京城会错?” “都说当今圣上是真龙天子,那不是聪明盖世,料事如神,保不齐这牛晓庭啊,就是作假,放松我们的警惕好逃跑。” 校尉说道:“要跑早就跑了,何故等我们来。” “我看他清正廉洁,高风亮节。” “清正廉洁活该死,高风亮节杀千刀。” 小豆子赶紧捂住嘴,拨浪鼓一样摇头道:“不是我说的。” “是我说的。”牛晓庭落座,拿起光饼就着菜汤吃起来。 07、就怕他太弱 牛晓庭吃得仔细。 他的手修长有力,每一夹必中目标,左手捧着碗抓着饼,不见菜汤掉落,没去动那完好的鱼和鸡。 小豆子本来不算太饿,看知县大老爷吃饭,自己不由舔了舔嘴唇,伸出筷子直奔鱼肉,一筷子夹过去,纹丝不动,大鱼仿佛和碗粘在一块儿,他不死心,伸长筷子直接捅了过去。 邓有福赶紧阻止道:“哎,这是看菜。” 小豆子顿时明白,鱼是木头雕的,鸡是陶土捏的,他在京城的时候吃流水席也吃到过看菜,那是因为有的人,家道中落,不得已用这些东西充面子。 后来他入了刑部衙门,至少混个温饱是没问题。 连他这样的小学徒都能攒下几钱银子,这位老虎榜出身的从六品知县大老爷,竟拿看菜糊弄他们。 衙门再拮据,总还是能吃上肉的。小豆子不由皱眉,寻思要不要把刀子磨得钝一点,别那么利索。 陆寻夹起一块儿浸满油的豆腐,他对吃食儿没要求,古世界的东西固然原汁原味,然而在味道上肯定比不过工业发达的现代。因此只要能饱腹,不至于因为肚中饥饿失去力气,哪怕夹生也无妨。 校尉是过惯野外日子的人,不是入深山就是闯老林,再者行走县城村落降妖捉怪,对饭食也不太上心。 不管是美味佳肴还是粗茶淡饭,和陆寻一个要求,那就是能填饱肚子。 牛晓庭吃饱,擦了擦嘴,放下碗筷儿,说道:“本县不会跑,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不过暂时是没有时间陪着诸位,晚上我还有一批灾民需要安置,刑场布置之类的东西我会遣小伍配合你们。” 老邓尴尬一笑,想来他刚才说知县要跑的话入了牛晓庭的耳朵,被人家点出来臊了红脸。 但他也没有愤然,反而又夹杂失落和无奈,要是当年自己村子的县令是牛晓庭这样的青天大老爷,他爹娘也不会饿死。 大人、小孩的心态截然不同。 …… 夜。 衙门班房。 天井。 小豆子端来一盆清水,将红缨鬼头刀放在磨刀石上,铿铿的磨了起来。 陆寻倚在门框,手里捧着一本书,是从知县那里借来的县志。 收拾东西的校尉跨出门槛,换上地司校尉的青靛色团花袍,腰刀负剑,手里还捏着一本小册子,走到陆寻身旁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道友,你觉得这旱灾,是天灾还是人祸?” 陆寻抬眼看向校尉,扬了扬手中的县志,道:“章县在九江以北,虽距离浔阳江较远,少雾多云,地势平坦山高不成岭,但也不该旱成这个模样,除非是什么大妖怪吸走水气,亦或是人为改变天气。” “白莲教应该没有那么厉害的本事吧?”陆寻狐疑的望向校尉。 他对这个世界强大的修士并没有概念。 校尉摇头:“我见过地司的楚指挥使出手,一指截断江河。白莲教主见到指挥使只有逃命的份。” 校尉的话锋一转,问:“道友觉得牛知县怎么样?” 陆寻淡淡回应:“看起来是个好的。” “那不如,你我做个局……。” 校尉的话并没有说完整,不过意思倒是明了。 他想让牛知县活下来。 这就需要和陆寻打配合。到时候弄个土匪强盗,易容成牛晓庭的样子,当众斩首,人也就活下来了,还不触及朝廷法度。 翻县志的陆寻微微一愣,接着摇了摇头。 校尉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不免惊讶的同时心中闪过失落。 他对妖魔鬼怪并无偏见,地司豢养的小精灵比比皆是,也就对赵甲的朋友没什么要求,只是尝听赵甲提起,那日,师徒两个聊到深夜。 校尉起初对陆寻的观感就是寻常的小妖怪,通人性,不害人,也就放之任之。 那天,赵甲说了很多,但大多都是夸赞大妖怪,说是五通山君又拔除梅兰的妖怪窝,还把金银财宝分给穷苦百姓,他们兄弟也得了一份。 校尉便以为这是一位妖侠。 但确实不好多做要求。 大妖怪已帮他许多。 啪。 合上县志,陆寻开口说道:“他已经打定主意用这颗脑袋死谏。” 校尉目光微闪。 陆寻继续道:“本来我是想完成这个任务就走。不过杀一个好的,实非我愿。想要治标又治本,就不要搞这些糊弄人的伎俩。” 李代桃僵固然不错。 之后呢? 无非是再换一个县官,要是来一个吕谦那水平的,老百姓都得烧高香。 如果是更不堪的,反而是好心办坏事儿。所以,想用阴谋诡计谋划大事,是行不通的,大事向来都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校尉问:“道友的意思是?” 陆寻斩钉截铁道:“灭了旱灾。” “善!” 高庆之大喜,是他小家子气了,只想着保全牛晓庭的性命,当即拱手:“我愿与道友同行。” 陆寻摇头:“不可。” “我们路上遭白莲教伏击,白莲道子的三重反噬令我卧病,校尉如果与我同行,谁在县衙看顾‘我’呢。而且也需要校尉周旋一二,上书刑部衙门,说是要将养个十天半个月,最好更改行刑日期。” “有校尉在城里坐镇,可以随时调动军卒和衙役,如果我找到老窝,还得衙门助我一臂之力。” “可……” 高庆之略微迟疑,陆寻给他的理由无懈可击,他确实应该在县城。 高庆之诚恳道:“虽说借着初夏的日头,然而能够操控天象的不管是人还是妖怪,绝不好相与。经世军趁乱起义,傲啸聚众数万,恐怕蓄谋已久。” 帮助肯定是要帮助的,如果真的查明是大妖怪作乱,地司衙门的力量他也能调动。 校尉主要还是担心陆寻的安全。虽然五通山君今非昔比,终究形单影只,一旦陷入战阵重围,性命难全。 陆寻一摆手:“就怕他太弱!” “噗。” 一口鲜血自陆寻口中喷出,借势往后一倒。 高庆之‘慌忙’接住倒下的刽子手,惊叫道:“快叫医师!” …… 三伏酷日,融金烁石。 撑着伞的‘儒生’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和脸上的汗。 打晃之余,挥汗如雨。 儒生皮肤白得吓人,一双眼眸是淡淡的红色,整个人就像是得了白化病一般,行走在岭上的儒生正是从章县脱身的陆寻。 自告别高庆之,他就继续北上。 陆寻抓起腰间的水袋,水袋里少得可怜的水还不够润嗓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把水袋放下。 岭上岭下都没个人家,他要是喝干了水,可就没法子为身体补充水分。至少这几口还能告诉他,水袋里有水。 ‘真想来一罐冰汽水。’ 要说为什么来到这里,大概就是自己的心念作怪吧。 让他杀土匪强盗,作乱的妖魔鬼怪,他绝不手下留情。 但是让他杀一个好官,还是以刽子手的身份,他下不了手。什么不想做这古代世界朝廷的刀,还是说想寻找更厉害人或妖怪……,扯那么多理由都是粉饰。 归根到底还是三个字。 不愿意。 瘸子的时候无奈讨生活,现在难道还要忍气吞声?那也太委屈自己。 打眼远远的瞅见一方小村落,陆寻大喜过望,顺着小路下岭,行走在黄土村路,两侧田地连野草都不多,些许农作物就已鹤立鸡群。 望向村子不见炊烟,也无鸡犬声响,仿佛陷在烈日的光中,再无其他。 书生走近看清一块儿赭黄村碑,上书‘河角村’。 死一般的寂静让陆寻皱眉。 就在踌躇之际,忽见一人影招手。 甭管是鬼村还是荒村,人渴了得喝水,就是真有野鬼精怪占了村子,他也一并收拾了,正好给桃源活佛强化法术。 看到书生走了过来,汉子赶紧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嘘。” 然后就看到汉子领着他七扭八拐进了一个小院,院内还有几个年岁不一的男人围坐一桌。 见汉子回来,一个老人当即起身,诧问道:“大丰,你不在村口望风,回来做什么。” 大丰让开,身后出现一个白面书生。 陆寻尽量露出个和善的笑容,作揖道:“在下一路北上,来讨几碗水喝。” “不白要,我可以拿粮食来换。” 说着放下身后背篓,里面盛放着用布袋装的一袋袋大米。这是他走的时候在章县买的,想着路上可以用粮食换一些自己需要的东西。 老人还礼道:“小老儿是河角村的村长,书生问别的东西,可能河角村稀缺,要水,管够。” 河角村长忙让中年人去取来一瓢白水。 陆寻从腰间取出一枚黄符,往白水里涮了涮就咕嘟咕嘟喝起来。 多亏这符,他就不用怕‘海海的迷子’。 就是不知道换个脑袋,原来那个脑袋喝下去的东西还作不作数。 几人就看书生一瓢接着一瓢的喝,足喝了八九瓢才擦了擦嘴角。 书生又要了两瓢装进水袋,然后就从背篓取出两袋各一斤装的米递给村长,问:“既然河角村不缺水,为什么不灌溉农田。” 要是缺水的地方大旱也就罢了,这临近水源的村子怎么也不种植作物。 光靠县衙赈灾可不行,人还得靠自己。 中年汉子答话道:“书生有所不知,我们受灾并不严重,加之牛青天还赈了灾,可是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头妖怪,盘踞在水库边。我们自己喝水还够用,一想用活水灌溉农田那妖怪立刻就要吃人。” “派去章县求救的青壮大多都让那怪吃了。” 里正长叹一声:“就算如此也得派啊,不然错过农忙,下半年颗粒无收,叫一村子老小如何过活。” 河角村长盯着那道黄符,问道:“您,莫非是个有道高人?” 陆寻看了看手中浸透的符,笑着说道:“算是。” “我就说吗,一介书生怎么可能完好无损的从岭上下来。”大丰接过话茬,兴奋地说道:“我一看您就是有本事的。” 咕噜! 白透了的脸上浮现红色。 陆寻挠了挠头。 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还不赶快准备宴席。”村长赶紧招呼人。 里正答应下来领一众青壮去喊各家的妇女出来做饭。 少时,村落中央祠堂大屋摆上了一排排桌子,各家老人率先落座,青壮和妇女在忙活。 村里的大师傅将菜刀使得飞起,两把铁刃叮叮当当剁着菜板,瘦猪放血烹煮,支起来的大锅冒着热气,旺盛的柴火让炙热多出几分烟火气。 夕阳斜去不见凉爽。 陆寻被尊在主位上和村长并坐一排。 浑浊黄酒满满一杯,田蔬瓜果也奉上一簇。 村长和里正一口一个‘大儒、鸿儒’的叫着。 他们见过世面,知道不仅僧道有本事,书生也非手无缚鸡之力,尊称其为‘大儒’肯定没错,殊不知坐在那里的‘倪先生’本相是只江河里的妖怪。 盛情难却,陆寻一一回应,端起黄酒满饮一杯,酸溜溜甜丝丝。 闲聊的功夫菜肴上桌,上供般切出一盘猪肉头放在书生桌上。 陆寻也不浪费,他现在吃饭也像高校尉一样风卷残云,直吃了肚皮溜圆,旋即笑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吃了你们准备的全猪宴,自然要帮你们做点事儿,说吧,水库在什么地方。” 做生意最讲究什么? 诚信。 这是陆老板的准则。 祠堂台阶下,扑通跪倒了一片,其中几家失去青壮的呜呜哭泣,小孩儿依偎在母亲的怀抱也跟着哭起来。 小孩子不懂什么是死,大人悲伤他们悲伤,只觉得应该全无顾忌的大哭一场。 村长略微沉吟,抬手示意里正拿东西来。 里正端上一盘盖着红布的东西,掀开一看竟是些碎银子,银子铺在铜板上面,还夹杂一些首饰,黑、绿、白、黄……混在一块儿。 就见里正将托盘送到书生的面前,无声挺跪在一旁。 河角村长嘴唇带着胡子颤抖,伏地,挺身,道:“请大儒为河角村百姓除了那恶怪,使我等有水可用。” 陆寻瞥向眼前盛放着铜板居多的托盘。 他伸出手,从其中捏起一枚发绿的铜子,拿在眼前,说道:“我去宰了它。” 08、鸣蛇 黄昏。 已是黄昏。 天光没在远山挟来凉爽的晚风。 村东头的水库亮着烛火,两个军卒模样的痞子安坐。 矮胖的兵痞砸吧嘴,抱怨道:“嘴里淡出个鸟来。怎么就接了这么个守水塘的任务,女人没有,酒肉也没有。” 说话的同时扯了扯脖子上的汗巾:“太热,实在太热了,好像有火烧起来。” 黑瘦大个子抬起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淡淡地说道:“炼化的正常现象。” 指了指边上的水库:“实在受不了就跳进去。” 胖兵痞顿觉身上冷汗直冒,道:“水库里有条鬼,我下去容易,上来难。依着统领的脾气,恐怕我先成了它腹中的食儿。等我身上异状消失就不劳大哥看顾,可以去那河角村掳几个乡野村姑。” 黑瘦大个子眸子一瞥:“有人来了。” 天光晦暗,火把丛燃。 远远就看到一个奇怪的队伍,打头的是个身着儒袍,头戴儒冠的书生。 村长和里正与遴选出的青壮簇拥着书生。 河角村的村民皮肤黝黑,攥着锄头、镐头和为数不多锋利的铁器,神色紧张地跟着书生。 书生自然就是陆寻。他其实不想让这么多人跟来,有个指路的就足够了,然而村长他们一听陆寻这么说,当即就组织人手,好不容易才凑出二三十乡勇。 一是来解决盘踞的妖怪,二则监督书生。 尽管都明白书生只取一个铜板,就是要为他们斩妖除魔,可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书生撒丫子跑了,他们就只能让派出青壮去章县求援,还不如帮着书生打打妖怪,至少还可以壮声势。 虽在旱地,然江北依然多水系,草木丰茂,绿地如茵。 走上村路就看到光秃秃的熟土夯实的大坝,在其中蜿蜒着有规律的仿佛车辙印的东西。 陆寻鼻子微动,好重的腥味儿,掩住口鼻望向水库,蒸腾的水气让他舒服不少。 “兀那书生,此地有是我军法阵矗立,还不速速离去。” 一道犹如云豹嘶吼的声音从土坝上传来。 接着就看到黑瘦的大个子,和一个矮胖着软甲的人,挡在众人面前。 大黑个子亮一双绿眼,看向领头的村长,继续说道:“军师有令,不得多杀,并非不能杀。” “若再上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河角村的村长明显愣住,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水库的,仔细瞧了瞧,观其兵卒打扮,村长不敢怠慢:“不知道两位军爷是哪一位将军麾下。” “大哥,何必与他们废话,左右不过是个读出浩然气的儒生罢了。”矮胖兵痞冷笑一声,走上前来,耍弄着两柄小锤,喝道:“速速准备酒肉,再挑选姿色上佳的女子前来侍奉,否则将尔等尽数灭了。” 里正一听矮胖兵痞的话,当即意识到他们不是乱匪就是叛军,握住手里粗糙铁器,怒道:“你们这些乱匪不怕朝廷大军一到将你们杀成飞灰吗。” 矮胖兵痞狞笑,两三步冲杀过来,挥锤就砸:“我先杀了你。” “铛。” 里正惊惧抬起铁器一挡,整个人异常轻松,身上也没有受伤,正看到力劈过来的矮胖被震的倒退两步,然后他手里的粗糙铁器就不见了,被一条苍白手臂捉住,直接挥砍向倒退的矮胖子。 “啊!” 矮胖兵痞爆出惨叫,身子被压得一歪,那道柴刀一样的东西还留在他的肩膀上。 陆寻手腕使劲,柴刀被抽出来砍向矮胖兵痞的脖子。 铿。 斜刺出一点寒光,顺着矮胖子脖子上方空袭杀了过来,长枪一挑,柴刀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锵得脱手,凌空翻转了不知多少圈才咣当当的落在地上。 书生没有了铁器延伸,长枪主人一把将矮胖子拖拽回来。 黑高个子绿油油的眼睛凝成两个点,他一只手提着矮胖子,另一只手抓着长枪,死死盯着书生。 儒释道各有妙法,却都不及武夫擅长近身厮杀。 人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学习东西,能专精一道就算高手,刚才的几个招式衔接,他还以为自己面对的是武夫。 “塞林母,杀千刀的狗杂种,我要唤统领弄死他!”矮胖子破口咒骂,疼得呲牙咧嘴,整个人都没了血色。 他一把摘下腰间的小号,呜呜地吹响了号角,如泣如诉,婉转成肃穆庄严的正调,像是边塞的黄沙已在眼前。 冷气一下子升上去,转而就是热空气下沉。 黑暗中突然亮起两盏大红灯笼,高悬在丈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到什么大户人家的门前。 夜色似乎更加郁辰,粘腻的热气蒸腾成大雾,就好像整个大坝都成为蒸笼。 火把在热气中渐渐熄灭,然而光芒还是映照出一只庞然大物。 ‘大物’展开翅膀,头颅撞开炙热蒸汽,红灯笼的眼眸下是一只门户般的血口,怒吼之时腥臭黏液像是下雨般挥洒于半空。 只听村民描述,还以为是个小妖怪,当他真站在这里,才发现有翼蛇的庞大。 光是立起来就足有一丈半,红鳞黑毛,斑驳色彩,口若门户,牙似刀剑,一条信子像是猛士的长枪大戟。 村长和里正完全吓傻,一众青壮骇得面无血色,哪怕是陆寻也能感觉到寒毛尽竖,皮肤上泛起小疙瘩,手臂微微发抖。 陆寻扭头大喊:“跑!” 惊醒的众人四散而逃。 ‘巨蛇’震开两翼,大口张开猛扑上来。 陆寻让众人逃跑,自己却没跑。 直接解放妖怪形态,以青鳞倪怪之身张口吐出尖啸。 “哇!” 婴儿尖声形成无形的音波。 翼蛇身形一顿,热气蒸腾的雾中翻涌着可怖的躯体,一条刚猛无双的‘鞭子’切开雾气,卷起黄土沙石,连树木都随之催折成两半。 钢鞭直奔青鳞陆寻,范围极大,根本就没有腾挪躲闪的空间。 换头。 六尺八的青鳞陆寻变成一只四尺黑猫,凌空变相,又借势一蹬躲过这一击。 猫走。 就在翼蛇压制陆寻的同时,矮胖兵痞杀入河角村的青壮人群。 他没法子掺和那边的战斗,那就先拿这些刁民出气,等‘鸣蛇’打死那书生他再报仇也不迟,矮胖子提起锤子劈向跑得慢的村长。 在死亡到最后一刻,村长反而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了,他极力回头想看清楚书生,入眼确实是一片白色却不是书生,而是雪绒般的毛。 着青黑色群甲的赤面猿猴出现在他的面前,挥出锋锐的爪子。 噗呲。 矮胖兵痞瞪大了双眼,呼吸像是即将老死的黄牛重新拉车,再也使不上力气,难以置信的同时却已说不出话:“嗬嗬……” 口中血如泉涌,淹没了他想要说出的东西。 一条雪毛手臂从前头贯穿了他的胸膛,接着另一条粗粝毛掌覆盖过来,摘去他的脑袋。 就在陆寻救人的时候,翼蛇展开双翅小幅度滑翔一段,扑入人群就要吃人。 这两条腿的怎么和长虫比,尤其这长虫还长出翅膀,人人都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 陆寻矮身一蹿,蹬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道利箭,飞身捉住翼蛇的尾巴,双脚深陷黄土地,整个人身子弯成一张大弓,利爪刺不破翼蛇的鳞甲,椭圆形的妖魔指甲划出火星子,张开血盆大口怒吼:“哇啊呀!” 五通陆寻像是一枚钉子,生生止住翼蛇前行的身形,然而五通山君根本无法从这场对凶兽的角力中获胜,只得僵持在大坝上。 换头! 沙包大的拳头变成簸箕一样的巨掌,雪毛妖怪膨胀成一只椭圆形的大物。 背着龟壳的活佛陆寻长啸一声,从黄土地中拔出象腿,九尺近乎一丈的高大身形虽不及翼蛇高,却分外敦实。 “给我回!” 巨掌箍住蛇身,生生拖拽回来。 恐怖的力量直接让翼蛇从地面上飞起来,转了一个半圈,直扔进身后的水库。 噗通! 水花迸起丈许高,与热气交织出嗤嗤声响。 灼热空气也慢慢褪去。 翼蛇扭动着庞大身躯,煽动翅膀挺起头颅,张口喷出一道烈焰,火焰熊熊要将奔来的鳖怪包围。 “宝光!” 活佛陆寻额头棱晶爆射出一道金色光芒,在半空中分叉成六道光,映入眼帘的火焰被金光扑灭。丈高的大王八跃过火光,整个怪跳入水库,水浪仿佛莲花拱卫着分水踏浪的活佛陆寻。 河角村的里正完全惊呆了,现在他才回过味儿来,好像他们请的并不是大儒,而是‘大妖怪’。 村长直接跪在地上,伏地叩首,他年纪大了,跑不动,只能祈求‘书生’不要死,他也知道可能自己的跪拜是徒劳的,但他还是希望真有一个‘神’能回应他虔诚而真挚的请求,哪怕仅仅是挽救大妖怪。 翼蛇的尾巴扬起,震如大吕,音波直冲活佛陆寻。 硬质。 玄甲盾! 棱形光芒结成巨大的壳盾,陆寻举盾前行。 眼看火焰和音波都没有效果,翼蛇张开门户般的巨口咬向陆寻。 铛。 提壳抵挡。 炮拳。 八棱铜锤一样的拳头直奔翼蛇,翼蛇吃痛以虬长身躯缠绕住活佛陆寻。 陆寻凛然不惧,心中杀性大涨,一手托着玄甲盾,另一只手充当武器,磬锤击打洪钟,当当声不绝于耳,夹杂大妖怪的嘶吼。 你一拳,我一嘴。 两团纠缠的阴影下出现一道游离的影子。 陆寻被勒得喘不上气,身形自然慢了,冷不丁被这畜生咬了一口,尖牙撇开他的龟壳刺入血肉,好疼啊。 他顺势抓住翼蛇的尖牙,桃源活佛力量本来就堪称恐怖,在神通‘怪力’的加持下,纵然是翼蛇也输他一筹。 绷直的双臂骤然一阔。 噗! 血像开了闸。 被淋满头的陆寻抓着被他撕扯出的尖牙,顺着翼蛇的鳞片刺进去。 血腥一下子铺开。 令人惊惧的怪响传来,龟蛇在水库中缠斗,两怪分不清楚身上到底是自己的血还是对方的血。 陆寻觉得应该是翼蛇的居多,他虽伤了却有宝甲护身,身上缠绕的力道明显弱下来,再不复刚才的窒息。 怒吼转为嘶啸,慢慢变成哀鸣,翼蛇被陆寻溺在水中,一身本事发挥不出一半,生生被铜锤一样的拳头打到奄奄一息。 通! 残月辉光下,庄严大佛提着蛇尸从水面浮出。 大蛇的脖颈处空空如也。 血仍在淌。 黑瘦高个子惊骇地看着发生的一切。 在他看来统领是无敌的。 那么大的人,一口就吞下连丁点儿反抗都没有,尽管吃的是乡野村民,可那也是大活人不是。就是真来一个高手也就是饱腹而已。 谁能想到来的不是高手,是妖怪。 妖怪还把‘鸣蛇’杀了。 从震惊中回神的他想也没想转头就跑,瘦高个的心中无比后悔,他应该早一点跑的,不该对鸣蛇这么有信心,以为哪怕是到了水库里,也是鸣蛇占据上风。 盲目的自信害苦了他,好在他还能跑。 忽地。 一条金光纵地飞掠。 砰地击中了他,使黑瘦高个滚地葫芦一样在地上卷了几圈。 他不敢停留,连滚带爬的往黑暗中去。谁料,一条影子拦住他的去路,定睛一瞧,那是个身着长衫的男子,冷白面容泛着青筋。 “滚开!” 瘦高个大怒,这条水鬼一直躲在水库里怎么这个时候上岸,不过不管是谁,挡他活路就死。 水鬼冷冷盯着中‘箭’的瘦高个,整个人向前倾,化作一道灰色的雾冲上前。 噌。 水鬼穿进黑瘦高个的身躯。 高个张开大口,露出獠牙,绿色双眼乱转,显然是在争夺着什么。 少时。 水鬼从瘦高个的身后中走出,提着瘦高个瘫软的身躯向水库边走去。 活佛陆寻望着走来的水鬼,千重眼皮微微一眯。 他还有余力追杀瘦高个,不过有人出力他也没拒绝。 刚才那道宝光本可以要了瘦高个的命,他是想从对方口中问一问有关于旱灾的事情才留他一条性命。 水鬼将瘦高个往地上一扔,叉手行礼道:“河角村水鬼,见过高修。” 活佛陆寻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饶有兴趣地看向对方。 10、北上,北上 自从大半年前大王宣布闭关,无牙守了一段时间。 黑甲和白皮互相不服,时常争斗。 无牙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他也没有在大王消失后想当新大王,眼瞅着事态蔓延到自己身上,无可避免要和黑白二兄弟开战。 他一个鸟类在水府和两个水怪争锋不是纯吃亏,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直接返回了老家,白鹿洞书院。 元道宗的演道场就像是一个大型芥子空间,虽然一眼就能望到尽头,但其真正的面积,却远远比看到的更大。 虽说之前赵天朗就已经见识过多次这神皇一招秒杀玩家的情形,但在见到这几次之后,他内心对神皇不只是崇拜,更多的是忌惮。 这是唯一可以形容清洁者这一拳的形容词,其他的一切描述都将会是累赘。 此刻,林白的目光就仿佛一头将要收割众人生命的野兽,令众人感觉到了无比的恐惧。 此刻,子弹已经上膛,她只需要轻轻扣动扳机,倾刻间,刘强就会命丧于此。 旁边的骨骸夜叉王还有暗黑夜叉王也是微微点头,灭族,这不太可能吧? “这可使不得!”县官自然明白,要说真的让江夏侯的儿子给自己道歉,那不就得罪了他。 “进行到了,你是怎么知道开会这件事情的?”这件事情可是s级保密,下面的普通百姓怎么可能会知道? 听了李浩的话,周围的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几人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心悸,然后便是一阵幸灾乐祸。 “易拳?”见孙策不解,朱建平连忙又解释了一番。百姓口耳相传,孙策新创一套拳法,是从易理化出,有人称为太极,也有人称为易拳,还有人称为道拳、神拳的,名目不一。 斩将的战鼓声骤然响起,邓展身边的亲卫上前扯下了樊稠的战旗,扔在地上。他麾下的将士兴奋不已,一边奋勇杀进,一边齐声大呼。 五年前,父亲将他藏在里水井下,而,阎家派来的杀手,杀死了父亲,临死前,父亲用身子盖住了井口,让杀手没有察觉到井下有人。 没有任何法宝波动,但见识过“大梦三千”这种组合法宝,众人还是没有妄下论断,万一又是组合型法宝呢? 舒茵让到一边,呆呆的看着双眼紧闭的阎骁桀,第一次,觉得他的脸多了几分正气。 观音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咬牙启齿的感觉,他知道唐三葬这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诚心在恶心人的。 但张冶离去前却得到了仙帝召见,仙帝的面子不能不给,张冶只好前往仙宫最高的那处大殿。 郭图去见袁谭,现在又要赎回何颙,显然是要重振党人声势,而且要将党人团结在袁谭身边,抢先继承袁绍的一部分人脉。能否达成这个原望,对袁谭、郭图至关重要,他当然不会掉以轻心。 有时候执念就是这么奇怪的事情,这种事对于其他人而言可能不值一提,可对于白秋,却看得无比重要。 世子静静的没有回答,也没有阻止苏辰。我不由的松了口气:世子大人,我真的是冤枉的!现在有第三方证人的证明,也把事情的原委给说了明白,你总能放了我吧? “李蕊,你怎么会在这里?”言丞谦眉锋蹙起,隐隐有种不安的情绪在发酵着。 来到沙滩上,颜安星等人已经在开始玩乐了,王曼妮穿着一身性感的比基尼,引来无数男顾客的目光。 09、碧水金精和小妖怪 这老水鬼不怕他,敢从水库里出来,帮他擒获逃走的黑瘦汉子献在面前。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陆寻冲着人群招了招手。 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众人左顾右盼。 里正两面望了望,指着自己,扯上一个哭笑,道:“我?” 就见丈高盘坐在地的大妖怪微微颔首,千重眼皮微微耷拉,簸箕一样的巨掌往前一丢,无头有翼蛇尸就被活佛陆寻扔过来。 象嘴轻启,声如洪钟又似瓮响,浑厚如山岳,说道:“分段,烹煮!” 八大王之身确实勇猛,和翼蛇角力也完胜,唯一的缺点就是会饿,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感觉五脏庙唱起大戏。好在手边就有吃食儿,不过陆寻毕竟吃不惯生的,所以想让村民帮他煮熟。 里正赶紧招呼还囫囵的青壮过来抬蛇尸,又安排几个腿脚利索的去拿铁锅和案板。 “取碗……。” 陆寻话音出口就止住,接着缓缓起身,迈步走到汉子身旁。 汉子压低了哀嚎,他被翼蛇卷起的飞石击中,虽没有伤筋动骨免不了皮肉之苦,眼看丈许鳖怪站在面前,险些吓得昏死过去。 青壮们抱成一团却不敢逃,眼中神情各不寻常,恐慌、错愕、害怕……,还有些许的激动,转瞬这些快意就被掩盖过去. 相比于翼蛇,现在的桃源活佛更可怕,那是弱小生灵对强大妖怪天生的畏惧。 陆寻伸过来虚攥的手掌。 “张嘴。” 汉子愣了一下,他好像没有理解大妖怪说的意思。 “张大嘴。” 直到大妖怪又重复了一遍。 汉子这才听清楚,他不敢反抗,悲壮的绷直身子,张大嘴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吧嗒。 泛着淡淡光芒的血糊了上去。 “喝下去。” 血没有腥味儿,反而带着几分甘甜,都不等他吞咽就滑进肚子,伤口顿时浮现点点光芒,被飞石撕开的伤口慢慢愈合,很快就长好结痂。 汉子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疼痛消失,忙去检查自己的伤。 陆寻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把流淌出来的宝血散给被战斗余波波及的青壮,挨个糊上宝血。 青壮们的神色飞扬了起来,全无刚才的惊惧,一个个惊喜激动,喜笑颜开,纷纷伏地感念,称呼‘老爷’。 俨然是把陆寻当成了此地的青天。 陆寻也知道妖身多是令人骇然,但他没想到镇在这里的不是个小妖怪。 翼蛇虽不能口吐人言,整体力量却不弱,连五项法术强化到出神入化的五通山君都拉不住,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只能祭出活佛。 活佛陆寻侧目过来,看向没什么动作的水鬼,以及趴在地上反折四肢的黑瘦高个。 “有事?” 水鬼近前,叉手行礼,道:“禀高修,在下沈获,本是盂县人士,落水在此,迩来二十年矣,只盼高修能起出我的尸骨,送我还乡。我没有厚报,只有些散碎银两。水库底下还有一块儿精铁可铸兵器,愿意献给高修。” 陆寻心念一动,如果是寻常时候他倒愿意帮忙,毕竟这算是他的老本行,不过他现在身负不小责任,还要继续北上深入旱灾的根源,因此就沉吟拒绝道:“我要北上,恐怕没办法帮你。” 水鬼按捺住心中喜悦,说道:“盂县就在北边。” 眼看活佛陆寻迟疑,水鬼当即扎入水库。 扑通。 咕嘟嘟,一连串水泡浮出。 沈获迅速潜游到水下,再一冒头的时候手里多出一个匣子,走上地面,打开匣子,顿时绽放出碧绿幽光。 整体一尺长,形似一块儿铁矿,又像是天生的短剑。 活佛陆寻眼中闪过惊讶,在看到这块儿提铁精的时候他额头的鳖宝跳动了一下,说明这确实是件宝贝。 就听到沈获继续说道:“在下的尸骨早就被泡烂,现在就是剩下一坛子,路上也极为方便。” “北上二百里就是盂县,不远。” “我也是靠着这块儿宝贝才凝实鬼身。” “昔年有个道士相中,说是做飞剑的胚子,愿意花重金买下,在下也没有卖。”沈获一连串说出很多,似乎生怕陆寻不同意,特意点明铁精的价值。 陆寻微眯着眼帘,笑着说道:“既有前人发现,为何要给我。” 这么多年过去,沈获想找个人运送尸骨肯定很简单,何必非要让陆寻来做这件事,而且连安身立命的宝物都献出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获叹道:“在下家里颇有家资,本不需要担心。如今借着不寻常的旱灾,乱匪起事,这才急着返回家中。” 陆寻顿时明白,想来是他知道内情,摇身一变,变成一个血瞳眼睛的白脸书生,走到黑瘦高个的面前,蹲下来,问道:“是谁指使你来到这里,那条有翼的大蛇又是怎么回事儿。” 着残破甲胄的黑瘦汉子虽然四肢被断,仍抬起脑袋,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书生,这书生是个‘怪修’,说不准是哪座山中的积年老怪。 不过,他仍坚称:“经世郎于江北章州起事,乃是天大的好事,我等微弱小民也能获得官老爷的手段,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吃不饱穿不暖。” 陆寻眉头一皱,伸出手扒开黑瘦高个的嘴唇,里面是尖锐的獠牙。 汉子呜噜噜接着说:“自从炼化上方赐福,我再也不用吃东西,只喝血就能活下来。” “这……怎么有点像…僵尸。”陆寻又不太明白。 现代世界记载的僵尸多是身体僵硬,神智全无,走路一蹦一跳,眼前的这个不仅不僵硬,整个人还力大无穷,皮肉成铁皮状,除此之外和寻常武夫无异。 “朝廷无道,横争暴敛,遴选青壮攻打虞国,死伤无算,皇帝荒淫,满天下挑选秀女充实后宫……” 黑瘦汉子说了很多,然而他却发现这苍白面容的书生像是根本没听,注意力一直都在他身上的变化。 黑瘦汉子大吼道:“你这么厉害,为什么帮着贪官污吏杀我们义军!” 陆寻手中的动作一顿,挪动血眸盯着黑瘦汉子,淡淡地说道:“你们也配叫义军。” 就那土匪强盗的凶残吃相,矮胖子张口就要酒肉还得农夫村姑作陪,这也可以吸纳进义军? 抬举了说是义军,不抬举就是造反的乱匪。 陆寻懒得理会黑汉说的话。 经世郎成不了。 从根源上陆寻就给这支趁乱起事的义军判了死刑。 因为这帮义军不吃粮食,他们要喝血。 也许起初还能忍住只喝兽血,一旦喝了人血,就肯定不会再乖乖回去喝兽血,到时候爆发出的问题只会更严重。 真让这些东西建个国,那就会光明正大的吃人。 “说说吧,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经世郎是谁,为什么会旱得这么严重,‘鸣蛇’是只有一条,还是有很多条,到底是人为还是妖祸。” 陆寻看了看天,他的耐心并不足,不想听黑汉东拉西扯。 黑汉摇头,闭口不言,他实在是对牛弹琴,这白面书生恐怕是朝廷的鹰犬,已被洗脑太深。 陆寻道:“我最欣赏的就是硬汉,拿刀来。” 招手示意端来锅碗瓢盆的里正。 里正递上一把粗铁菜刀。 陆寻捋着对方的手指,掰出一根一刀砍下来。 黑汉疼得哀嚎。 鲜血溅在白面书生犹如戴着面具的脸上,他连眼睛都没有眨,默默掰出另一根手指,又一刀砍下去,说道:“手指头砍完了可以砍脚趾头,等你快死了,我就抽出你的灵魂,你不懂,人的灵魂很坚韧,开膛破肚……” 陆寻吓唬的声音一顿,他确实不会闾山道的术法,一拍脑门,道:“怎么忘了这门手艺,跟术法不遑多让。” 说着起身。 那边已经烧火开始分蛇尸,他就提着黑汉走近水库小屋。 这里原来是守水库之人的临时居所,后来被两人占据。 砰。 门关上。 沈水鬼也不恼,他现在比陆寻更希望得到有关于盂县的情报,别已经让乱军攻占。 老村长被青壮扶起来,里正靠近问:“村长,现在怎么办啊。” 尽管大多数人都喝上宝血愈合伤势,然而他们对陆寻的畏惧依旧,顶多是有两三分喜悦和感激,但是刚才书生面无表情的行刑又让他们心颤,于是一个个胆战心惊的聚拢在村长的身边。 村长道:“先煮蛇肉。” 谁能想到大丰请回来的也是妖怪,好在大妖怪好像并没有吃人的习性,还有几分菩萨心肠的慈悲。 …… 换头。 白面书生变成一个眼窝深陷的老头儿。 ‘老头儿’抓起菜刀,整个人似乎一下子森然不同,沙哑道:“专业的事情还得交给专业的人。” 刽子手宋斩在战斗上没什么才能,却是专精于肉体折磨一道,整个九江恐怕都找不出胜于他的。 抄起麻绳将黑汉吊起来。 陆寻蹙眉盯着手中的菜刀,使起来有几分不顺手,不过也无妨。 黑汉不清楚为什么会脊背发凉,他本能的绷紧法力想要护住身躯。 破法! 黑汉大惊失色,游走于静脉中的真气像是一下子干涸。 眼看没什么动静,村长道:“大丰,你去看看大儒有什么需要?” “啊?我?” 大丰一步三挪,极不情愿的来到小屋。 敲了敲门。 忐忑得问道:“先生,村长让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门没有锁,在他敲了几下后缓缓打开,接着他就瞪大双眼。 啊! 惨叫声直扑上来。 大丰吓得倒退两步,还被门槛绊倒,接着连滚带爬的往大坝上跑,半路上突然趴向水库。 “呕!” 狂吐到干呕,双腿打着哆嗦,那场只怕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小屋中的惨叫似驴非马,十分瘆人。大丰想象不出谁能抗住那样的酷刑,那厮虽不是个好人,却着实是个硬汉,直到现在才招。 黑汉高叫给他个痛快,他全都招。 经世郎的姓名。 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像这样的大阵还有多少出他不清楚,但至少还有三四处是他知道的。 他是炼化了上方赐福才变成这样。 最开始的时候经世军还不叫军,叫会,是慢慢发展起来的。 半个章州都已经落在经世军手中,他们趁天灾掩护,所以还没有引起朝廷的注意。 九江郡不清楚章州的情况,也不会出兵。 军师说了,只等经世郎出关,取章州易如反掌。 再多他也不知道,只求速死。 陆寻一刀斩下黑汉脑袋。 毛骨悚然的声音立止。 拿着黑汉的脑袋,眼前的黑烟泼洒开来。 【经世军行尸‘王七六’之颅】 种类:蠃(氓—尸) 品质:普通 法术:马家枪术 尸化 经注:以卫生之秘术,怡神之妙道,起尸于旱地,寒暑不惧,水火不侵,行走若人也。 【来个痛快】 “经世军。” 陆寻看着这颗脑袋的描述,他蓦然想起自己曾经得到的那颗虎头。 记载的是‘经世军猖虎之头颅’。 那日在浔阳江上与水匪作战,猖虎被他击杀才护住众人,本想继续追杀被大嘴叫住才没有去。 “没想到是冤家路窄。” 陆寻冷笑一声,他还记得自己被老虎所伤。要不是自己跑得快就成了点心,如今想来经世会早就有动作,要么是招揽水匪,要么就是四处煽动起事。 旋即去看翼蛇的脑袋。 【经世军‘鸣蛇’之颅】 种类:鳞(怪—蛇) 品质:稀有 法术:吐火 罡风 磐鸣 滑翔 经注:西三百里,曰鲜山,多金玉,无草木。鲜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鸣蛇,其状如蛇而四翼,其音如磬,见则其邑大旱。 【宜居之地】 这么庞大的体型确实飞不起来,顶多滑翔一段距离。 陆寻叹了一声,他要是有一个会飞的脑袋就好了,省却赶路的麻烦。 走出小屋,猛火炖蛇肉初见成效。 走近的陆寻本打算寻个人传话给章县的高庆之。 谁料到天空中落下一道阴影。 巨大的翅膀缓缓收拢,整个黑影几乎是在地上一滚,变成一个鹰首人身有翼妖怪,半跪在地上:“无牙,拜见大王。” 陆寻惊喜不已。 他都以为自己点将的小妖怪都跑光了呢。 “你怎么来了。” 10、北上,北上 自从大半年前大王宣布闭关,无牙守了一段时间。 黑甲和白皮互相不服,时常争斗。 无牙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他也没有在大王消失后想当新大王,眼瞅着事态蔓延到自己身上,无可避免要和黑白二兄弟开战。 他一个鸟类在水府和两个水怪争锋不是纯吃亏,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直接返回了老家,白鹿洞书院。 这一待就是半年。 前些日子忽然感觉到一股气机流转,他就感觉应该是大王。先返回浔阳江的水府寻找,又一路追踪,才终于在河角村找到大王。 听了无牙的描述,陆寻明白情况,问:“黑白二统领呢?” “不知道。” 陆寻没有找黑甲和白皮,两怪占了点将名额也是麻烦,不过他现在确实没时间顾及两怪,看向村长,说道:“可有笔墨?” “有。” 村长赶紧派人去请村子里的先生。 一般都是村子里的先生代大家书写信件。 少时。 四五十岁穿打补丁的长衫中年人带着文房四宝赶到水库边,一站定,整个人完全呆住,一边是猛火炖大蛇,另一边是鹰首人身的妖怪半跪在地上,向着白面书生行礼。 他认得书生,在村宴的时候见过。 他虽是读书人,然而大半辈子都没读出浩然气,怎敢胡乱冒认儒生。 只是听着村长和里正吹捧,左一个大儒,右一个鸿儒,心中愤然的同时感叹世风日下,就更不会过去自讨没趣。 没想到现在吃人的妖怪被铲除,连鹰首人身的小妖怪也折服跪拜,现在才终于明白,眼前这位真是有道儒生。 “郭秀才,快来!”老村长招呼道。 “不敢称秀才,在下只是个童生。” 郭槐赶紧上前,看着支开的桌子忙坐下来,屁股还没粘座位就迅速弹起来,拘谨地笑着说道:“有君子在这里,学生怎敢献丑,请君子墨宝。” 紧张地捋了捋分叉的毛笔,抹了半手黑,羞赧的笑了笑。 陆寻大方落座执笔书写,端是一手好字。 先是言明此地情况,以及经世军的诸多情报,然后叮嘱要派遣兵马来河角村。经世军被拔出阵法肯定会展开报复,至少也会派人来查看,不要使百姓遭殃。 将信函折迭放入信封,又塞进竹筒,这才看向无牙,嘱咐道:“你去章县一趟,送信给县衙的高庆之,高校尉,让牛知县派兵来。” “一定要交给高庆之校尉。” “请大王放心。” 鹰首人身的小妖怪抓起竹筒,一个助跑飞身变做夜鹰,翱翔进黑夜。 陆寻本想让无牙吃了饭再走的。 听到书生谈及朝廷的校尉和章县的牛青天,村长悬着的心当即放到肚子里,惊喜地问道:“鸿儒莫非是朝廷的将军。” 他的声音很大,不像是询问陆寻,倒像是将话说给一众河角村青壮听。 陆寻回道:“和校尉相熟而已。” 这下子众人再无任何疑虑和畏惧。 有来历就好,何况还认识校尉和牛青天。 陆寻看向水鬼沈获,道:“你要北上盂县,我也要北上调查旱灾源头,就同行一场吧。” 沈获双手奉上木匣子,里面正装着一块儿青绿金精:“不知大王怎么称呼?” “我姓陆,叫我陆老板就好。” “尸首在哪儿?” “就在水下。” 陆寻扑通跳入水库去挖沈获的尸骨。 确实如沈获所说,尸骨早就泡发,一触即碎,他就用坛子装起来,倒是省去火化,装了足足一坛才回到岸边。轻抖身上的流水,法力一运就干了大半。 那边大蛇已炖出香味儿。 村里的铁锅基本上都架在这里。 陆寻也不怕烫,捞起一块儿大肉咬了一口。 鸣蛇生前刀枪不入,死后这身躯就没法和铁器相比,被刮开鳞甲之后,肉质和鳄鱼相差不多,更有嚼劲,感觉不是在吃肉而是在撕扯橡胶。 无毒,但应该会很上火。 “再煮一会儿。” “将军,这是从大蛇身上刮下来的鳞片,这是蛇筋。”村子的铁匠抬过来几大箩筐,里面都是比较规整的鳞片,还有大块切割完整的蛇皮,喜道:“鳞片刀枪不入,要是制成盔甲可以抵挡箭矢。” “这条筋,要是遇到好材料,也能做成强弓劲弩。” 铁匠是个皮肤铜色的汉子,明显是被火炉炙烤后的模样。 陆寻摊开手里的匣:“能炼一把短剑吗?” 村里的铁匠一上手就摇头道:“村里的炉子火太小,炼不动这样的精金。” 陆寻颇有几分遗憾,没有为难铁匠,盘腿坐下来,向水鬼招手:“吃了饭再走。” 沈获点头走近,盘膝而坐,看着眼前蒸腾热气的大锅,感叹道:“当年在鲜山见到过这种大蛇,当时将军……” 水鬼的话音一顿,瞥向身旁的白面书生,似乎在观察书生的反应,不过出乎意料的是,白面书生一双淡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蒸汽缭绕的大锅,并没有多问。 陆寻向来对他人的来历没什么兴趣,也不好奇雇主的秘密。 村长分发碗筷,将一块煮好的蛇肉穿起来,又帮着搬带来的酒坛,将海碗摆放整齐,挨个倒满,笑着说道:“这些都是自家酿的梅子酒,没什么力气,喝了也不会大醉一场,绝不会耽误大儒的行程。” “喝。” “干!” 青壮纷纷举起海碗。 陆寻仰头一饮,换成桃源活佛的模样。 丈许身形仿佛一座小山,簸箕一样大手抓起大块蛇肉。 铁锅在他面前就像是喝酒用小碗,象嘴一张,露出一口锋锐獠牙,嘎吱咬在蛇肉上,撕扯下一大块儿。 “吃。” 经历过生死的河角村青壮不再害怕活佛陆寻,倒是那些刚从村里来的铁匠、大厨、私塾先生……,一个个目瞪口呆,惊慌欲逃,转而又被大妖怪的豪爽感染,在酒精的作用下吃喝起来。 陆寻吃得很快,咀嚼的不是那么仔细,血盆大口像是绞肉的机器,左一块儿右一块儿,一锅蛇肉就进了他的肚子。 这已不是吃相豪迈,分明是大妖进膳。 好在里正有先见之明,不仅请来大厨,还把村里的大锅都弄过来煮肉汤。 半条大蛇入了腹,暖洋洋的让陆寻打了个饱嗝儿。 簸箕巨掌拿起村里流水席才用得上的大锅,将肉汤也一并喝进肚子,活佛八大王身上的诸多伤口纷纷结痂,轻轻一抹,新长出的肉泛着粉红色。 就见丈许活佛摇身一变,变成一个白脸书生。 书生擦了擦嘴,叉手行礼,问:“村长,你们这里可有好马?实在不行,驴也行。” 高庆之本打算让他乘那匹红鬃,说是有妖怪血脉,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不过红鬃脾气很倔,陆寻就没骑。 普通的马匹县衙也有,却都病怏怏,概因受热病的缘故,所以他才孤身出行。 以他的脚程,真跑起来倒也不慢,这不是还要带一个水鬼和骨灰坛,就寻思找个驴马骑一骑。而且接下来路不好走,也得保存体力。 “村里没有军马,驴子大多都得了热病。” 里正插话道:“张家堡啊,往北四十里是一家专门给军户养马。” 村长瞪了里正一眼,这才说道:“那张家堡惯做马匪的生意,岂是好去处。” “不碍事。” 陆寻一摆手,他做生意不管对方的身份,只要不想黑吃黑他就行。 有些狐疑地看向沈先生:“你离了水能在旱地行走吗?” “只要老板找把雨伞就可以。” 陆寻把遮阳的伞从背篓取出。 沈先生当即化做一缕黑烟附在伞上。 “省事儿多了。”陆寻把骨灰坛放进背篓,那边村长又给拿了个水袋,留着路上喝。 陆寻背上背篓起身道:“我那手下送信很快,等他回来你们可以告诉他我的动向,相信官军很快就会来。” 叮嘱一番就再一次上路。 “大儒一路小心呐。” …… 章州。 豪县。 扎寨的大营层层,城头一府的楼阁内。 一双眼睛陡然张开,眼前的阵盘忽然爆裂出一连串的火光,接着西南一角黯淡下来,但是并未完全熄灭。 着长衫的人影起身,紧锁眉头。 这十二方旱阵固锁水源,每一角的镇守妖怪放在外面都是成气候的,一般的修士根本无法解决,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消灭‘鸣蛇’。 恐怕来者至少也得是地司衙门能评上百夫长的大校尉那个层次。 “奇怪,暗探来报,九江郡并无动向啊。” 要真是官府的大校尉,不可能不顺手把阵法的基础也坏了。 人影双手结印,以阵法催动河角村的基石,模糊的虚影扭曲成象,只见一书生模样的人站在河堤上。 “儒生?” 书生侧眸,显出一双淡红色的眼眸。 “来人。” 立时有身着甲胄的兵将入楼阁,拱手称:“军师!” “告诉经世军将士,旦凡遇到一个红眼书生格杀勿论。” “命徐将军带十个力士去章县的河角村重新稳固大阵。” 一连两道命令下去,军师又问:“白教承诺嫁过来的圣女现在在哪里?” 军将拱手道:“禀军师,他们乔装打扮,已近张家堡,距离我们豪州大营不到七百里。张家堡愿意归顺义军,正努力搜罗拥有阴血的女子,估计白教圣女应该会护送她们一起来豪县。” 军师道:“寻常女子无用,她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如白教的圣女,只要经世郎得到此女之血,莫说是章州,九江郡也不堪一击。” “令赵、刘二位将军领十五位上等力士接应。” “喏。” …… 夜半。 县衙。 高庆之负手立于院中,思索着怎么再拖过半个月后再找理由。 朝廷还没有回信儿,陆寻那边也没有音信。 他面色虽然如常,心底却分外焦急,恨不得自己才是在前线的那一个,倒不是对陆寻不放心,而是他专精于降妖除魔,让他坐镇县衙,实在不得劲儿。 抓起腰间的葫芦,想了想又放下,沉声一叹。 “谁?” “是我。” 牛晓庭走到校尉身旁,神色凝重道:“校尉,此事绝拖不得,恐怕朝廷还以为这是普通的旱灾。” “还是快些行刑,我死了,你们才能尽快返京复命陈述利害。” 高庆之摇头,他虽不懂朝廷的弯弯绕绕,但也明白诸公不会因为死一个知县就恍然大悟。 刚要说些什么,忽然传来翅膀震动的声响。 一只玄色大鹰跳入天井,张口就问:“高校尉?” 高庆之把牛晓庭护在一旁,手已经按住腰间的长剑,听到夜鹰叫他,当即愣了一下,点头道:“不错。” 大鹰落地一滚变成个鹰首人身的妖怪,双手奉上一只竹筒:“大王让我送信来章县县衙,交给地司镇魔校尉高庆之。” “大王?” 高庆之半信半疑,拆开竹筒,迅速阅览。 牛晓庭当然见过妖怪,但像鹰怪这样吐字清晰,胆大妄为的倒是头一个。 一般妖怪都会避开衙门,不敢冲撞军阵,没想到还有直接冲入县衙的,眼中的诧异很快就被掩盖,想来这是地司衙门的手段。 高庆之面色一变将信函递给牛晓庭。 牛晓庭忙看。 “什么?!” “三个县已经落在经世军手中了。” “经世郎,旱妖……” 高庆之负手道:“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 “先派兵去河角村,我会向九江郡的地司求援,恐怕得卫镇抚的千户出手。” “你家大王呢?” 鹰怪道:“我家大王已继续北上。” “我去帮他。” 高庆之转头望向牛晓庭,神情严肃道:“我们两人想救你的性命,但也是为章州百姓,现在我没法坐镇衙门,兵卒支援就得靠你,牛大人,你懂不懂其中的利害关系。” 牛晓庭郑重点头,浩然气熊熊燃烧,几乎半实质化的出现:“保持联络。” 高庆之咧嘴,果然如他猜测,这位牛大人绝对是一位高手,这浩然气都快成狼烟形状了,朗声道:“牵我的红云来!” 背上剑匣,挎上腰刀,马头上一只灰毛居多的海东青正埋头梳理翅膀。 翻身上马的高庆之说道:“我会让小灰给你送信。” 牛晓庭颔首:“好。” 天空中,振翅的夜鹰盘旋。 “驾!” 牛晓庭看着没入黑暗中的校尉。 脑海闪过校尉的话。 两个。 宋老先生不是正躺在衙门的后堂,那,北上在前的是谁? 11、书生,道士与美人 浔阳江北。 章州。 张家堡。 浔阳江水系繁多将土地分割成无数小块儿,唯有这里拥有一处平坦的草原,建起专属的马场。 说是堡实则是小城,驻在险道,春日里绿草如茵,繁花似锦,夏日里阳光明媚,郁郁葱葱,平坦原野实在是一处养马的宝地。 虽说章州遭灾,整个张家堡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反而愈发红火,马堂张灯结彩。 有人欢喜有人愁。 张庄的张老五抡起锄头和执镰刀的老妻护住身后女娃,发狠道:“别过来!” “五哥,你这又是何必呢……” 身着软甲的大汉冷硬道:“带走。” 张老五高举锄头冲上来,被一条大汉轻易拨到一旁,一头栽在地上,接着就在妇人哭喊声中将她护着的女娃抢来。 骑士单手提起来用绳子捆住扔在马背上,女娃挣扎又怎是这些强人的对手。 “我的儿!” 妇人还想上前也被一巴掌打回去,哀嚎声一下子小了。 从地上摇晃爬起来的张老五只能眼睁睁看着‘骑士’把闺女绑走,追了两步没有追上去,扑通倒在地上,整个人昏死过去。 妇人赶紧抱起张老五,连悲戚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呜呜哽咽。 “五叔。” 一位高大青年领着几个年岁不一的老少冲入院子,恨道:“跟我去救人吧!” 聚拢的乡亲越来越多,张家堡多少都沾亲带故,然而疏远的血缘根本没法阻止张家堡的动作,起初还顾念些都是从外面捉人、买人,外面的人不够了就打起庄子里少女的主意,连日来已经有多家遭灾。 张老五捂着头上的伤口,哀道:“怎么救,那都是炼出真气的老爷。” 他不是没有反抗,完全不是对手。至少现在还活着,要是纠集人马冲击马堡,到时候万一厮杀起来,如何全得性命。 “得让官府知道。” “堡主就是官。” “我是说让牛青天知晓,他一定会派兵来救我们。” “谁去?” 众人面面相觑,家家户户养得都是军马,聚众事小,纵马出逃一家老小都得连坐。 忽然。 人群中挤出一个打伞的白面书生。 书生正是陆寻,他本想来买两匹快马,看这多人聚集还以为是好事,不想原来是堡主强抢民女,听张家堡人的意思,这堡主还是个官儿。 于是就问道:“不知道你们这儿的堡主是几品官?” 青年张重目光一凝,答道:“从七品,马场总旗。” 哒哒。 三匹雄壮快马冲了过来将众人团团围住,为首的骑士举着手里的马鞭,冷声说道:“张重,你要聚众闹事?别以为侥幸炼出真气就以为可以出头。” 单手驭马走到青年身旁,马鞭敲打张重的脸。 “今天堡主要宴请贵客,都老实点。” “抓起来。” 骑士甩开马鞭抽向不忿的张重。 啪。 马鞭被一只苍白手掌捉住。 骑士拽了一下没有拽动,心中愤怒的同时也闪过警惕。 他没有过武道三关,仍炼出真气,力气堪比大黄牛,怎么可能轻易被人制住,眼前这位显然不是寻常的书生,问:“你是什么人?” 陆寻一把收走马鞭,淡淡地说道:“叫你们堡主来答话。” 骑士大惊,看书生的做派很可能是微服私访的官,迅速翻身下马,恭敬道:“请大老爷入堡说话。” 陆寻不置可否,转头看向老汉:“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妇人赶紧说话:“张红。” 一看这位白面书生来头极大,悲戚的众人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扑通跪倒了一片,七嘴八舌的说起来。 “老爷,还有我家女子。” “我家也有。” “还有我家的。” “我妹妹。” “我女儿……” “……” 陆寻脚步一顿:“既然如此,诸位稍等片刻。” 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地主抢亲,他去讨要回来就是。 眼看这么多家都丢女儿,说不准是在炼什么邪术,那陆寻肯定不能放任不管,强盗杀得、妖怪杀得,造反的乱匪杀得,这劳什子朝廷的官儿,当然也杀得! “前头带路。” 骑士眉头紧锁,使了个眼色让一从骑先走,笑呵呵地让出马匹:“请上坐,先生不要误会,这些女子都是挑选来送嫁的,到了地方就会回来,只不过这些庄里人不明白,以为我们要害人。” 陆寻翻身骑上马,道:“是不是误会,见了面就有分晓。” “先生,我来给你牵马。”眼看陆寻上马和骑乘的姿势不对,张重赶紧冲上来。大手拽住缰绳,本来躁动的马匹顿时安静下来,总算没有让贸然上马的陆寻出糗。说话的同时迈步向前。 马堂是一条长长的大殿,中间一条长桌铺上新换的红布,瓜果堆砌,酒肉垒高,全羊、乳猪,鸡鸭鱼肉仿若大宴,穿梭于两侧摆弄着板凳,调整着位子的仆人比比皆是。 张家堡确有贵客,不过不是陆寻。 席间已有几人落座,陆寻也被安排等在这里。 骑士匆忙来报,说是堡主去请客人得等上一段时间。 陆寻打量着几个在席间的人,左前方是个身形高大风尘仆仆的刀客,身形莫约七尺。 在察觉到目光袭来的时候,刀客横一双鬼虎眼过来,看清楚是个白面书生便兴致缺缺,整个人不动如山。 挪动淡红色的眼睛,看到一个正自酌自饮的瘦弱青年,不远处还有个员外模样的老人,不过那老人嘿嘿一笑,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就被他藏在袍子下面,豆眼四下琢磨,冲着陆寻点头笑了笑。 “先生?” 张重心中焦急,压着声音呼唤了一声。 陆寻摇头,他确实可以莽撞的左突右撞,可是,一不知道女子们关在什么地方,二不见正主。 要是因为冲动导致伤及无辜就罪过了。 眼角一低,陆寻从背篓上拿出一把油纸伞,笑着说道:“还是请沈先生走一趟吧。” “好。” 飘然传来一道风中呢喃。 咻。 灰色的雾气钻入阴影。 一明一暗,如此倒也周全。 陆寻示意张重也坐下,道:“不急,堡主总要来。” 眼见书生如此安稳,张重心中焦急散去大半,不过他并没有坐下,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如果书生真是大官,那他就更不可能坐下了,也就绷直身躯站在一边,充当着书生的护卫之职。 少时。 一个身着靛色道袍的道人闯进来,四下一顾,冷笑一声。他也不说话就这么直直往前走。 喝酒的年轻人像是喝醉了般趴在桌上,老员外瑟瑟发抖,刀客眯着眼睛,盯着那横行无忌的道士。 道士走到陆寻的身边就停下,接着盘腿坐下来,笑呵呵的就要伸手勾肩搭背,还端起长案上的一杯酒,问道:“书生是哪里人,不像是本地的。” “不是。” 陆寻悄无声息的闪身躲开。 “外地的?” “从章县来。”陆寻眼帘一耷。 道士摇头道:“我看书生不是从章县来,倒像是从江河中来。” 陆寻凛然看向道士,这道士身形高大颇为潦草,乱糟糟的头发就随便扎起来用发簪一别,长脸儿,狮口悬胆,一双虎目,背后背着木头匣子,身上靛色道袍隐约可以见到补丁,双眼炯炯有神。 道士又仔细地闻了闻,说道:“这么浑浊的气息,带着腥味儿……。” 陆寻眯着眼睛,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张口就问:“抓这么多女人,你要炼什么邪术?” 道士惊讶,狐疑道:“不是你?” 陆寻失笑道:“不是你?” 道士眼见是自己误会了,当即就要说些什么,正听到敲锣打鼓,吹拉弹唱,接着所谓的贵客就已经踏上台阶。 “堡主。”张重小声说了一句。 顺着张重的目光,陆寻看到陪在一旁的张家堡的堡主。 那是个五官端正的中年人,此刻正小心谄笑。 而在他的身旁则是个戴着面纱的女子。 尽管只露出半张脸,那该怎么形容呢,眼波流转若西子,千娇百媚步生莲,一个眼神就让心脏怦怦直跳。 张重更是完全看呆了,张大嘴巴像是魂已经走出躯壳。 哪怕是在现代见过无数美女的陆寻也不由感叹,世间竟有这种绝色。 女子身后跟着两位侍女,四大护卫。 张家堡的堡主道:“请,请!” “堡主先请。” 众人仿佛荡漾在夏日山间清风,浸泡在寒天温泉。 “奏乐。” 歌姬舞女拱卫出一条长路,女子和堡主入席。 众人似乎都眼巴巴等着,期望着女子摘下面纱好一睹容颜,然而可惜的是落座的女子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堡主也不生气,反而笑着介绍道:“得知圣女大驾,寒舍蓬荜生辉,听闻遭遇伏击损失四位护卫,在下特意寻来三位……” 堡主一看那三个早就入席的人,又看向书生和道士,他好像没有请五个。 骑士赶紧上前低声耳语了一番。 堡主当即把目光放在书生的身上,打量了一番,不好确认,然后又看向道士,这道士倒不客气,已经吃喝上了。 道士不仅胡吃海喝,在两人落座后更是抬手一指上座的女子,说道:“有酒有肉,好宴会,更妙的是还有绝色佳人。” “你,下来陪我饮酒。” 身旁的陆寻面色古怪,他是胆大的,但也不好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孟浪,不想这粗狂道士全无顾及,看来道士所言非虚。 “大胆!” 其中一位侍女怒斥。 堡主面色陡然阴沉下来,一声令下,十位披甲兵卒冲入宴席将书生和道士团团围住,刀剑出鞘,只等堡主一声令下就把两人剁成肉泥。 道士霍然起身,丝毫不惧,直盯着高坐的女子。 女子问道:“你是谁?” 道士一抹嘴巴,擦去油光,朗声说道:“龙虎山,张怀肃!” 堡主也已经起身,就要下令将张怀肃砍死。任你道法高深,还是神通强大,被军阵困住不死也得重伤。 谁料,张重大喊:“等等,这位老爷是大官。” 众人顺着张重的指头望了过去,正看到仍在吃喝的白面书生。 堡主略微迟疑,能在如此场景还镇定自若,没有半分惊惶,甚至还有闲心吃肉喝酒,恐怕真的是个有来历的。 说不准就是哪个大员白龙鱼服,微服私访。 堡主眉目一沉,夫白龙鱼服,困于豫且。 就算真的是大官儿,没有军阵护体,浩然气又能发挥出多少?儒生和武夫是不一样的,道士兴许还有还手的力量,儒生的武功是三教中公认最弱。 张怀肃也颇为诧异的回转目光,难道自己看错了,这不是个妖怪,而是朝廷的官员。 陆寻慢斯条理的吃喝,看向堡主问:“把那些搜刮来的女子都放了,我给你留一条全尸。” 道士蓦然回头,盯着坦然自若的书生,暗道好家伙,他只是让白教的圣女来陪他喝酒,这书生张口闭口竟要张家堡堡主的性命。 张家堡堡主可是从七品的马场总旗,虽说从七品不大,那也是朝廷命官,杀官无异于造反。 难道真是朝廷的钦差,可他明明就从书生的身上闻到妖怪的味道。 堡主大怒:“无官印官服,更无任何证明身份的凭证。” “冒充朝廷命官,当诛三族。” “杀了他们!” 咣当当,甲胄碰撞,十位披甲兵卒兜头就砍,道士一个苏秦背剑,背上的剑匣被骤然砍碎,露出一把淡蓝色的宝剑。 宝剑轻拨甲胄的缝隙,噌地撕开一条路,等他回身想要拖拽书生的时候,又见两把长刀贴近将空子填上。 兵卒立刻明白。 道士不好杀,儒生好杀。 分出三人先围攻道士,余下七人砍死儒生。 “大老爷!” 砰。 一条披着青黑色甲胄的雪毛手臂撞开阵型。 兵卒整个倒飞出去,直撞到柱子才慢慢停下来。 那条手臂再一次挥动,又一道身影踉跄跌倒,口吐鲜血。 随着手臂从上空砸下来,兵卒抬起双臂去挡,整个人轰然一坠,扑通跪在地上,身上的铠甲都变了形状。 赤面青牙的五通陆寻手里还提着一个出气多,进气少的兵卒。 “啊!” 当场吓破胆一个,余下两个畏缩不敢上前。 12、逐个击破 兵胄甲裙,七尺妖怪傲立。 鎏金妖瞳忽转,垂下异光。 大步仍向前。 手中提着的护卫兵卒轻松甩在一旁,像是拧干的抹布。 五通陆寻一步飞跃至长桌,三步并作两步,三丈长案霎时被甩在身后,猿臂一展,雾气随行,雪毛大手直扑座椅前的堡主。 冷光一闪。 陆寻侧眸瞥去,猴毛寒乍,疾 我点头,看来在木古村布置下保护阵法的人就是瘸子这门派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孟家家主的独苗,这种货色恐怕早就被人给干死了,哪里还会劳烦孟家如此大张旗鼓的为其招亲? “好吧,你既然要和我决一死战,那么我也就不能藏着掖着了。”吴勇说着,一把扯掉了他自己的口罩来。 听我这么一说,又看我并无大碍,刘茜和彭雨馨才放下心来。随后,她们把我搀扶到教室里坐好才返身离开。 言优心底冷嗤,对于他玩起这种把戏的行为万分鄙夷,对他的印象也再度大打扣分。 把手机扔回桌子上,心里有点郁闷,都分手了我还是会被齐越算计到。其实这一点也不奇怪,他太了解我了,就如同我了解他一样。 如果对方看到自己身上的伤痕的话,再联想起之前自己的话语,肯定会觉得自己是在欲盖弥彰。 说老实话,许容妃承认自己有一刹那的动心了,如果宁凡紧闭着嘴不开口说下面的话。 甚至,他还加上了自己感悟,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感悟有没有用,不过捡到篮子里就是菜,就算有一点点作用,对罗传水来说,也是好事。 “那还用问,一中谁没听过。王浩,你以为有个赵武龙就可以压制住我们了吗,告诉你,就算是一百个赵武龙来也不是坤哥的对手!”欧阳灿双手抱在胸前,趾高气扬地对我说。 此时,木叶村数百里之外,一队木叶的忍者正护卫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返回木叶,队伍中有二十六名中忍和四名上忍。 形势非常严峻呐,再这么搞下去,qq连“约泡神器”这一亩三分地,都要被进一步瓜分了。 只因他们深知白衣青年背景深厚,所以都想借花献佛,妄图以此获得其背后势力的赏赐与庇护。 令人激动地时刻终于到了,四岛一共4000名重生者全部集结在各个岛屿的村落里,一声炮响后,每一名重生者的面前弹出一个虚拟面板:是否进入副本开始比赛? 见到程沐雪受了伤,霍翔立即拔出他随身携带的军刀,往老头子方向直刺过来。 在混乱的交手中,它们可是领教过枫凌的一门诡异身法,暗中吃了不少亏,也时发生误伤与内讧。 常老的意图,以生命力为代价联手施展出这一式血族秘咒的六名守护长老自然是清楚得很。不过,当初创出这一式大招的第一代守护长老们,早就知道会有这方面的情况出现,他们早就已经给出了解决的办法。 沐雨吐血大骂:“狗曰的无差别攻击!!!”他被波及了,虽然不在坤仑的攻击中心,可坤仑是真想连他一起干掉。 “忽!”倏然,苍松根部震颤,凛冽的风霜吹拂灌入岩缝之内,正商讨细节的枫凌等人神情大变。 “报,死亡七十九人,重伤一百三十五人。”一名黑枭军走过来,向队长汇报。 “了解,陈哥,这一趟我们来京城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这都苦心经营了这么长时间了,就等这最关键的一刻,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杨伟郑重其事地说道。 唐劫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认真,他目光微凝,仙力盘卷下,已将这一记鬼啸音锤化解于无形。 他也知道,陈铭现在这个状态,是典型的“大战将至”的预兆,现在的陈铭,就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猛虎,潜伏在草丛当中,沉静安详,却又杀气充盈。 看完这段视频,在场的人脸色都十分难看,尤其是海军司令高桥。 “恩,真香!老公辛苦了。”戚玉嫣连忙说道,又在冷逸的脸上吧唧了一下,算是奖励。感受到戚玉那火热嫩滑的吻,冷逸感到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身体都感觉有diǎn飘飘然。 “说吧,有什么条件!”唐昊其实并非是真的在意这灵药种子,他所在意的是,对方能够提供大量的灵药种子,而且唐昊隐隐约约感觉到,对方甚至可以长期供应给自己灵药种子。 从理论上来说,如果能理解古阵奥秘,掌握运转原理,懂得破解之法,那有没有兵鉴都无所谓了。 “不守规矩则杀!”鹤翔稚嫩的脸上满是杀气,和他的外表十分不符合。 高峰隐约不安,但无论是魅影还是红魅紫影,都不甚关心,除了将自己的一份藏起来,依然是轻松写意的吃了睡,睡了吃,直到奴隶财团的奖励也送过来,彻底让高峰的不安变成忌惮。 13、解误会兵分三路 马堂口,迎面走来一个七尺大汉,戴青色幞头,扎两个燕尾,豹头环眼,燕颌虎须,一双逼人刀眼绽出光。 背剑匣,腰钢刀。 将令牌举起,示意了一下就放下,笑着叉手行礼道:“地司校尉,高庆之,见过道长。” 道士并未收剑,滋滋雷光闪烁,单手掐了个道士揖:“龙虎山,张怀肃,见过校尉。” 陆寻 另外,多一点产业布局也没什么不好的,整个餐厅,这个地方距离无界商贸公司并不远,未来如果需要谈谈生意什么的,也可以直接过来这里。 颜玉还点点头,看了看边上一脸颓丧的钱鑫父子,心中还有点解气。 渡罹的表情也是十分耐人寻味的,时而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时而又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还未等他再作论断,本尊已有回应了,当然是接着自己老师的话头来表达见解。 厅堂传来一把银铃似的笑声,少姝精神一振,不是少婵还能是谁? 在我被那些黑气完全包裹住之后,身上的衣裙一开始还是鲜亮的赤红色,散发出一阵阵的红色光芒与那些黑气相互对抗,但也只是抵御,并没有力量将黑气驱散。 他现在是分身,体内主修金轮道,法力纯正,只能指挥一二,做不到主身那般如臂指使,不过已经够了。 可这两年多以来两人一直都在人前扮演着未婚夫妻,演着演着她就以为陈伯聿对自己动了心,以为两年前的那番话已经随时间而去,不作数了。 临走时她还不忘多看了李恪两眼,她没想到李恪竟然会帮太子说话。 甄容拿起王崇的手,将圆珠放在了他的手心中,包好,她双手被王崇手中的高温烫的发黑,但她却一点也不觉得疼痛,脸上的笑意,反而越来越浓。 “吼!”它的口中发出一声怒吼,怒吼声惊天动地,它体内的力量,更是瞬间变得无比狂暴起来。 可言痕喝了一口,却发现那茶的味道当真是淡到极致,就像是一杯白开水。 紧接着,叶一的目光落在了,天鬼子赠予的,天鬼部上古图腾的精血上面。 突破到灵师境界之后,秦浩也同样掌握了一门控术,名为分神念。 听到回答王道露出冷笑,这是真把自己当狗使唤了,恐怕杀了对方,责任会全都推到自己身上。不过真敢对姐妹俩或是自己动手,杀了也就杀了,一个境外组织,他根本不在乎。 甚至不要说化神,便是化神之上的洞虚之境,也不太可能领悟时间规则。 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天痕子的身上,想要藉此来看一看天痕子的修为。 那恐怖的剑意,恐怖的气息,卷起的狂风,瞬间让整个时空都颤抖了起来。让在场无数人都屏住了呼吸。 “传闻是这样的。”占灵望着吴凡手中的七彩大刀,全身不舒服,也不敢胡乱动弹,压力巨大。 而孙策却知道,袁绍,曹操是必然会获得最后的胜利,这就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的真理。不可改变,不可避免。 摸金校尉金壬,在离开寿春后,就直奔城南的老巢。当然现在这个地方已经被左慈用玄妙的道家大阵给封锁,谁也进不去了。她当然明白凭自己这点阵法水平,是不可能破阵的。也只是想要找到她的大哥交待些事情而已。 不过,可惜的是因为胡娜娜也被铃音的气息震撼,此刻还没有回过神来,没有了胡娜娜的控制,罗毅脚下的鸟类怪可是不会听罗毅的。 14、青爪奔雷,鼠员外 离开宴席在兵卒簇拥下往后堂走去,穿过长殿马堂来到马厩。 马粪夹杂着粮食发酵的味道水银般摊开。 马厩整体是不算厚实的棚子木板,通风更好,半人高的石头墙作为地基高出地面,支撑着上方的板材。 新堡主笑着介绍:“张家堡拢共八百户,家家户户都会养马。” “其中良马千匹、劣马两千匹、上等 “我不饿。”苏笙微笑摇头,一睁眼能看见他和儿子,就很满足了。 明明是四个公子里面最好说话也最面善脾气善的人,此刻说出来的话却霸道无比。 宋繁花带着“安筝”在春宴河游玩了一会儿,又带她去酒楼吃饭,吃罢饭又带她去别的凉爽的地方玩,一直玩到下午,太阳落了山,晚霞一层一层地铺卷在天边,宋繁花才带她回府,一回府,二人就分开了。 还真是,这十年对他的爱慕,饲养出了一只傲娇兽呢,连一点点忤逆都听不得了。 “走走走听到没?我们这里不欢迎你。”霍少司毫不客气的赶人。 总结起来,大抵是如何收拢人口,积聚财货,豢养私军,扩张领地……听着像是要造反? 韩稹每每看到宋繁花脸上的这朵花都感到别扭,可不得不承认,真的很好看。 当即没有再往家的方向赶,将手机损毁丢弃,然后朝着‘那棵大树’赶去。至于‘那棵大树’么,就是他醒来后第一天夜间,跟佩姬·卡特一起靠着的那棵了。除了那棵大树外,这一年多里……他们好像也没靠过第二棵树。 两队之间并没有什么交际,不过对方那名青年队长在路过时,倒是不经意间扫了百炼成钢和冷轧一样。 薛铁龙是凤姐的丈夫,而他与凤姐的关系非比寻常,甚至薛铁龙还两度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有对薛铁龙下手的动机。 叶俊轩摆了摆手,意思是不要跟着了,他们想自己看。对于这样的奉承,他早已司空见惯。 太监们看向李国楼眼神加和善,大家以后是自己人了,和气生财嘛。 他就这样径直向台下走来。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下,他的高档皮鞋踏着地板,一步,一步,可怕。 “踢馆的就将你吓成这样啦?没见过世面的东西,难道我悦来武馆还怕踢馆的吗?想当初你们的馆长大人十一郎,每天都要迎战数十位踢馆的,哪个不是鼻青脸肿的跑了。”洪教头微怒道。 哈哈,苏涵偷偷笑着。韩杰真是个活宝,偶尔觉得他们哥俩的事挺搞笑的。 “谁要耍无赖!还不一定呢!”张飞被王将军这么一激,立即就开始跟他坛又一坛的拼起了酒来了。 那头队长独眼狼就被那根银死死的钉在了大地之上,他正在发现‘呜呜’的悲鸣这声。 善总管脸色越来越难看,在宫里数年,从来都是他教训别人,什么时候被人教训过,而且,还是个卑贱的贱奴,当下便觉得受到了羞辱,猛然间,抬起手就向红缨脸上打过去。 倒不是段天一多么厉害,而是他们的境界确实低了点,虽然力量上有些优势,但是在绝对速度面前,一切都是枉然,十一位大汉成了活把,任段天一揉捏。 若不是魔族统领一心要抓林逍,并没有动杀心,林逍只怕早便横尸当场。 “不知道,或许是俺有力气!”阿苦摸着头笑了,看起来极为憨厚。 15、大王救命 悠悠清风携来几分烦热,独角异兽不耐得甩了甩蹄爪,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气喘吁吁的马匹,又瞧了瞧坐在自己背上的白脸书生。 书生泰然自若,却让它不好撒欢奔袭,索性就这么溜达着。 陆寻既然答应带署耳一程就不会撇下不管,正好在晨光中梳理昨日傍晚的收获。 一晚上又是写信又是打坐、疗伤,紧绷的精 凑近一看,那个大洞里面果然是一个好似用生铁打造的弯弯曲曲的不规则圆柱形滑梯,但是外面却也是好端端的正常的大山石头,看着叫人十分奇怪,倒好似是硬生生的嵌入进去的一般。 黑云转眼之间便是来到张扬跟前,然后化作一个血盆大口,顺势之下,便是想要将张扬给吞噬掉。 孟姝一脸平静,也款款上前道喜。这些年来,这妮子越发的喜怒不行于色,连黎静珊也看不透她心中所想了。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是我让你们去借那印子钱的吗!”老太太气得抖着手指着她。 “现在还有别的要求么?”李雯雯在演完张扬所说的这一段戏份之后,便是露出几分自信的笑容对张扬问道。 索菲娅轻描淡写,说那外景地不是有摄像机么,留个镜头拍现场好了。 到时候的大阵仗,恐怕官方也不得不管,而要是那宝物是个大杀器怎么办? “我想要先看见寒儿的奶奶究竟怎么样了,否则的话,我是不会相信你的!”张扬深吸一口气,这才是看着对方沉声问道。 黎夫人反应过来,强笑道,“那谢先生坐这边吧。”谢白梓点头走到黎夫人身边坐下。一顿饭尴尬地开始了。 其实易海舟真不喜欢黄家大院,位置挺好,院子挺漂亮,也还算值钱。 月璃挠挠头,点击脚尖,捧起他的俊脸,在他的薄唇上烙下轻轻一吻。 凤九歌梳妆好了之后便直接去了大殿,而原本整个风幽帝国是那么繁荣昌盛的地方,可如今,处处都是残根断垣,没有一处是好的。 蓝玉儿笑了,她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大祭司,那模样依旧和往日的容颜一样,一点都没有变。 她原本的话本来就是因为紧张他,想让他爱惜自己的身体,却没想到被他去接成这番意思。 袁秋华说:肯定有事,还是不光彩的事,您看见啥,请直言不讳,我承受得住。 参加这次会议的除了国、人、先三方的人士之外,还有大量的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海外华侨团体和无党派民主人士等纷纷响应。都为了建国的大业出一份力,这里华夏人自己的事情,也是华夏人的大事。 “哼!”似乎是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反驳晋艺宸,公孙左足当场就被气得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八星皇者,无论是论神魂,还是灵力,此人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林震天眼里的杀机凤九歌又怎么会看不见,她清冷的声音似水滴入青石一样清脆,而又清冷薄凉。 刚从‘闻香茶社’出来不久,连海平就感觉被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锁定周身,这感觉从进入万妖城开始,就一直存在。 对家人介绍了一番王兴新后,便把他交给程处默不再理会,径直走进后院。 郦唯音点头,至于以身为饵,她去引出楼遇城,许一默去引出针对许家的人,这些细节,郦唯音并没有说。 刘老二看到被按在地上不停惨嚎的王兴新也不知道从哪来的一股勇气和力气奋力的把按住王兴新的汉子一把推开,扶起王兴新两眼含泪的擦拭着他脸上的血痕。 湖泊边,血冠蟾蜍巨大的身体倒在了地上,没有了丝毫的气息,离央与白秋亦是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以前郑和下西洋的时候,经常都会有南洋使团来大明朝贡,甚至于在成化朝,也就是弘治皇帝老爹明宪宗的时候,也都还有南洋使团来大明朝贡。 陷入禁法之茧的北冥玄尊,从刚开始追杀连海平之时,绝不会料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他任何条件都在连海平之上,怎会被一个凡尘修士所擒,此事太过离奇,恐怕传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 说完,自己从另一边跑下来,绕了半个圈走到郦唯音这边,从外面给她打开。 顾少棠和风里刀更是双眼放光,两人冲上去就是将金银珠宝往怀里塞。 洞府修炼室中,此刻离央的身上有朦朦的七色霞光缓缓流转着,加上他身周又笼罩着白蒙蒙的灵雾,仿若真正的仙神一般。 “乖,先去找医生看看伤口,我马上要进行剪彩了,走不开。”慕梓辰温柔的对权雪若说道,转脸,就厌恶的看着权蓁。 白卿卿把春喜带进了神医谷,春喜一惊的神医谷心里那点担忧顿时一扫而空了,因为她看见自己的丈夫孩子婆婆都好端端的出现在神医谷。 下楼后,林初笑看到李伯正在餐厅等候,看向自己的眼神非常怪异。 大蛇丸张了张嘴,想要骂人。但想到自己来次的目的,便强行憋了回去。 16、强化,强化,强化 “大王,你不在,不知道俺受怎么样的欺负啊。” “白皮那厮非要当什么新大王,俺不从他,鹰将军又走了,无奈之下只能出走,顺着河流下来,差一点被沿途的妖怪打死,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个没妖怪占的小湖,搭了个窝住下,莫说是人,连肉都不敢多吃一口。” 黑甲抱住陆寻的大腿,嚎啕大哭,像是游荡的孩子找到依 “爸,我看你是自己想喝酒,怕妈说你,才拿姐夫当借口吧。”夏念念一脸的嫌弃,毫不留情面的揭穿道。 他们是幸运的,可是还有更多不幸的,那十一个孩子还是没有救出来,那么他们亲人,要如何的承受这些痛苦。 林瑞霖那不淡定的样子,姜浩平可是从来没有见过,于是心中更加紧张。 “我是!”齐司樊看向医生的目光带着一丝紧张,呼吸急促,那就算天塌下来也没有紧张过的脸上竟然还带着一丝无措。 大半夜的,他知道冷寒轩一定是找他有事,不然也不会现在给他打电话。 ”刺,扎了……“他哼哼着,我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拉过他的手背一看,唉,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就一个针眼般不起眼的伤口,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看来,是时候和柳姐研究一下房租的问题了——”唐欢开着那台二手桑塔纳,心里却琢磨着找董清卿预支一年薪水买一台牛叉红红的大奔。 他的身体与冲过来的云泽凡相撞,云泽凡自是弱了一些,再次被撞开。 这几天郁天雪一直没有来上班,虽说对下面的员工说是借调,但是蓝桂媛心里却是明白,恐怕她已去了沈氏了。 陆陆续续还是有人上城墙了,一个蛮族精锐士兵向投石车直奔过去,看来他在城下受了不少投石车的苦,这是上来撒气了。 光束能量是如此大,那些在大气层内歼灭战舰的每一束分火力,当量都有两万吨朝上。 在公共网络上,旁观者的注意力终于从舰队争霸中挪移到地面上,这其实是,网络上的博彩者们发现的。 “我在华金市还有些事情,强子,你先送李姐回去,或者你来接我,或者你派人来接我。”叶逍遥道。 深蓝于家树大招风,虽家大业大不惧怕别人觊觎,但周濯毕竟还没开始修炼,一点自保之力都没有,苏湛担心有心人知晓他的存在后会打他的主意。 刘真往大伯的屋子,里面虽然没什么值钱东西,可是很是很是干净整洁。这个家还算是有秩序的,但是前提条件是宋兰花能坚持。一旦宋兰花出了问题,绝对是要垮了的。 瞧见来人是安子,他丢了手里的木棍,踉踉跄跄走向安子,显得极为难受,走路也是踉跄。不出两步,实在是支撑不住,身子瘫软下去。 “难道建奴还想学蒙元,欲灭我大明,入侵中原不成?”孙承宗问道。 “这泡泡也我来吧,我都没怎么开过这种宝。”醉九歌表示自己很眼馋,想试试人品。 听了这一场的规则之后,叶逍遥有些愕然,这样都行?这不是说,所有的乐器都可以上了? “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觉得吧,最近日子太够平和了,所以想闹腾一点,就故意露了一点破绽出去。”银狐不紧不慢的开口。 二公主正在和姐姐玩,忽然被母后打了一板,又慌又痛,委屈的哭起来。 严清这么一说,秦越也想起来了,马二的同伙,是在他被贬为庶人之后才抓到的,老赵还因此立了功。但当时皇上忙于迁都,没人在意这件事,也没有张榜公布,知道的人不多。 因为他们发现,出声的竟然是刚刚被筷子洞穿了手掌的皓月学员,瘦猴。 “哼哼!”薛镇冷笑一声,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那越发冰冷的眼神令杨帆和白廉钧的极为不舒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帆猛地睁开眼睛,入眼的一瞬间,杨帆就看到辛如意在打量着自己,而映星辰则是和辛如意对峙着,见辛如意不上前来,他倒也乐得清闲。 “教父,银狐大人为了开拓京都人脉,今天去参加京都会所那边的宴会去了。”老马心中嘀咕,觉得银狐不仗义,自己去潇洒,丢自己在这里应付教父。 自己修医,学的是全能,因此有些沾沾自喜,然而此刻,她发现,其实根本就没有权利沾沾自喜。 宓元生这边果然在暴雨过后第一时间离开高地,整支军队迅速下山,朝着图门郡城南方向进攻。 又有水伯、鸟妖,连神灵、妖怪都能降服,这种对手真的可以战胜吗? 一些灵草还可以作为药引子练成一些普通人所服食的丹药,这样的丹药具有强身健体的功效。 柴氏三雄失了钢刀,又见上官云如此厉害,哪里还愿再战,跳下地来钻进金兵之中便逃。 “你奶奶是谁,和本少没有关系,我现在想知道的只有一点,你是想活还是想死?”王开淡然笑道,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神色不屑的盯着他。 “草拟吗,瑞兹你怎么回事,看不到我上了?干嘛不上?”奥拉夫心中生气,敲着键盘狂喷不止。 慢慢走到蓝buff的位置,林储和徐晨很聪明的先到河道处查看了一圈视野。 “娘娘英明,辅大人国之柱石,本该有所尊荣,彰显皇家恩德”林卓回答的妥妥帖帖。 秦兰心冷哼道:“上官云,说来你这一命还算是我所救,为此我还受了谷主一通训斥,不想你恩将仇报,你,你真是猪狗不如。”说着她手中的招式更紧,一剑接一剑,尽向上官云要害攻来。 众人神情很精彩,腹诽的声音几乎要化为实质,还不是因为你夺了封地,他反抗,然后他就死了。 17、经世会 黑甲不明所以,出于对大王的信任走上前来,站在丈高的桃源活佛面前。 鳄鱼脑袋人形身躯的黑甲看起来苗条矮小不少,作为浔阳江的鼍龙,模样也显得憨态,没有猛兽的凶戾和狰狞。 陆寻抬起簸箕一样的巨掌,覆盖在黑甲的鳄鱼头颅,仰头望月,调动法力。 度化。 额头鳖宝放出盛大光芒,仿若形成一道 “不了,就是回来看一眼,看你们都没事,我也就放心了。”唐昊摇摇头,笑道。 五点钟,宋晓冬来到了龙城酒店,在门口并没有看到苗青青,掏出手机,刚要拨号,但马上又摇了摇头,把手机收了起来。 雷响张道安张兴飞如法炮制,几个闪光弹下来,人已经成功的混进了难民之中。 因为一旦杀死龙青山,那么神龙帝国君龙失头,必然陷入混乱,哪怕保持着诸侯之势,魔国也有办法一一突破,龙青山的存在,让她寝食难安。 白芒一闪,凌厉的玉色光华直奔秦启,秦启挥拳,崩开那道光华,冲向铁铮。 突兀的,萨伊开口了,而且还是对着前者微微的躬身,请求了道。 那时候他真的没想那么多,就想好好的放松一下,可是才短短这么长时间,就背上了这些情债,另外也是让宋晓冬感觉到,自己现在已经不能轻易的输掉,自己的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那还关系到这么多人。 张兴飞从衣服兜里掏出自己的证件来,走到了几个安保人员的面前。 郭蕊他们气的脸色发青,哪有这么断事故的,这分明就是偏袒着对方嘛。 好几队军人一起动手,效率很高,在军车出了村口五六分钟后,已经布置地七七八八了。 周伟听到这里不由的吓了一跳,这负责是什么意思,他自然是最清楚不过的了,若是放在后现代世界的话,遇到这么一个喜欢自己的妹子来。 官军与叛军差的其实并非是战阵经验,毕竟叛军那些所谓的经验在真正乱战之中效果并不大,尤其是如今官军人数占据多数时。 不同于三面环水只有一条陆地作为进出口的凤凰城。扬州则是一面邻水四面有门,茱萸岛和扬州城隔着一条运河东西相望。 陆道升笑了起来,金山公司,不正是雷布斯大佬现在任职总经理的那家嘛。 老板和高管们可能已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但打工人们谁都是人口红利的一份子,逃不掉的。 其实让她回到明家才是最好的选择,她回到了明家,他再追求她就名正言顺了,若是她一直留在南家,且不说南父南母怎么想的,恐怕南绛和南阳洛都不会同意。 薛眉听到“审讯室”三个字的时候,脑海里就冒出了各种残忍的刑罚工具和凄厉的惨叫声。 但陆道升的话多多少少有些作用,让阮正的心思里多了份和柯晓雯拉近距离的想法,所以这次出了个着急又要紧的活儿,领导又反复强调务必要赶趟,在短时间内完成,平时佛系的阮正难得开启了认真的加班模式。 一边的警官也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一开始他们见明娇娇哭得太惨了,以为事情有隐情,还特意去咖啡店问店长拿了监控摄像。 王子腾瞪了贾赦一眼,气的很,却无话可说。只能听听这个以前喊自己做长辈,如今称兄道弟的贾雨村到底要和自己怎么说。 18、怪马,瘦马,想骑马? 回头看已经关闭的后门,阴暗的小巷子在两边高耸的建筑群的影子里显得更黑。 背着背篓的署员外爪掌握住蛇皮带,瞪着滴溜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胡须颤抖,嘴唇微动,才问出字句:“大王,我们这就,走了?” “不然呢。”陆寻反问一句。 “可……” 署耳还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这是科塔的宣言,其他的参赛队虽然愤怒,但是也没有任何办法,毕竟技不如人嘛。 “连上师,看来这次我是太过于冒失了,撇下教众独自来此。”姚曦没有料到,连生手段如此厉害,未等他亲自出手,就被困得如此田地。 只不过,大部分以外力强化的手段,有一定的时效性,需要隔一段时间就炼化一次,不然这效果会慢慢地衰退,回到借助之前的状态。 “这个会攻击人的巨型植物是什么东西?”珂丝拿着那份任务公告,指着上面的字问到。 “他是我师父。”苏易心中暗道果然,这杨雨柔一定是对他有所怀疑。 远处烟花升上天空,无话可说的左楠朝着那边看去,装作四处看风景,至于杨冲为什么留在那里,左楠已经不想知道了。这些用脑子战斗的人的思维,左楠实在不想继续揣测了。 白依也不犹豫,稍稍用了点异能,把速度放得和零差不多,两人一起朝出口跑去。 黑袍法师用指头挑起兜帽的边缘,勉强牵了牵嘴角。虽然这里是迦南,但单独面对这样一个恶形恶状地生物他心里还是难免有点毛毛的特别是对方那布满锐刺的口器还在嚼咬着,并不时滴下绿色的口诞。 不过堂主董事们却愣住了,这是神马情况?楚云峰不是洪门的重要人物吗?怎么现在又到合川这边来了?而且看起来还似乎是老家伙的亲信。 好不容易出了个楚云峰,她原本还以为自己终于是找到了“靠山”,至少有他保护自己,这里也没人敢对她怎么样。 关于白昊天车祸的事情,我一直关注着,所以会经常在网上关心最新动态。 雍正的暴怒是因为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率土之民莫非王臣。老子出人,出钱出装备,最后几十万精锐成了你年羹尧的私兵,你年羹尧不死谁死。 一道金色的光辉在他的体表乍现,光辉闪烁之间,一条条细致而完美的纹理交织闪烁,化为完美的道印,烙印在他的肌肤之中。 若是抽身,他只有一个死字才能解脱,不管是白家还是南宫家都不会放过他,他已经知道了太多。 不过半道上我就冷静了下来,这两天刚下过雪,地上结了冰很容易打滑,他大老远过来真的挺危险。而且听他刚才电话里的声音,明显是自己开车过来的。 傅瑶因为怀孕,孕吐的厉害,人也非常的难受,总觉得做什么事都不顺心,因此脾气也不是很好,叶二少动不动就要领罚。 万事开头难,开弓没有回头箭,而客栈老板现在就处在这个刚刚射出去的状态上,万事难回头,回过头发现自己老婆孩子还在人家手上。 羡慕她能提为一等,拿更多的月例银子,惋惜她跟了一个由下人变娇客的主子。 不知道别人面对情敌时会不会像我一样绷紧所有的神经,我想可能是我太弱,所以一点都不敢懈怠。 对于卡在只能炼制出下品法器多年的两人来说,这个机会绝对是不容许错过的。 19、药引子 沈连循声望去,大惊失色,栗色瞳孔缩小成针尖,差一点喊出声音。 他刚才只顾着埋头思索怎么伏低做小,平息经世军渠帅的怒火,没注意宴席上多出的书生和员外。 此时再见面,惊骇过后是深深地忧虑和不知所措,暗道:“苦也。” 张了张嘴,半天都不曾说出话。 万朝海侧眸寻找,正看到一个面色惨白 “俏儿妹妹和少帅的感情真是要好呢。”玉香努力克制自己的口气少些酸味。 “好。”甘姳露笑眯眯的又喝了两口。她一向喜欢饮苦丁茶,对这样的苦味有些格外的好感。 甘沛霖皱眉掀开了车帘,漆黑的夜晚却因为有这一片白雪而显得略微明亮。 “国公,你看看,老夫的设想,是不是已经接近成功了?说实话,当初实验孔明灯的思路,只要老夫能坚持下去,其实没准也能找到对的思路。 自己能发现的问题,“她”也一定能发现,她向这里赶来的目的也无外乎是使得自己的灵魂变得完整。 方老太去大帅府的时候没有用上拜帖,大家都晓得她的名望,里面人直接迎了过去。 他们刚刚得罪了那么多人,可都是修真界的巅峰强者,只要一碰上,恐怕就没好果子吃。 陈芸离得很近,听他们说起水淹蚁穴,火烧蜂巢,不禁心里高兴,连手里的蒲扇也不知不觉倒了方向,而扇子方向一倒,原来刮向雪茹身上的风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听到此话,胡老怪不禁眼睛一亮,他还没有搭乘过蛟龙呢,如果可以,那人生岂不是更加圆满。 而在神殿前,是一口圣水井,井中不但有点点圣光渗入,自动产生高品质的圣水,而且,镜子的表面,浮现的影象,此时,赫然就是整个岛屿。 看似批评叶韬,为罗勤找台阶下,实际上却又打击了罗勤一把。罗勤深深一礼,沉默着退了出去。 海王的分身吓得魂飞魄散,感觉到了那恐怖的煞气,吓得他连连后撤,从缺口处缩了回来。 夜冥和罗月雨同时感受异状,心中一凛的同时,两人却都不敢放慢速度,前者怕被追到,后者怕被拉开距离。 谈话间,黎翊炎的暗卫再此出现在了茶馆门口。按照之前的约定,宁云莜独自一人回他们居住的客栈,索性并不是太远。 “我刚知道陛下的安排……你知道我指的是,对于你我的安排。我一直说,这是误解了我们之间的兄弟情谊,不过,总的来说,这并不算是个很难接受的安排,不是吗?”叶韬调整着语气,淡淡地说。 下一位公子的声音明显好听了许多。可惜一首七言律诗总是三个字三个字的往外蹦,剩下最后一个字往往落单,平平仄仄全乱了套。说不出的古怪。 “大哥,看看你干的好事。”唐天豪的弟弟强忍了心头的欢喜站起身来,这会儿出了这样的事情,唐天豪往后要想再继承唐家,那是绝对没有可能了。 “受命于国家安全部,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国安局。易容术是培训的,我们这种工作性质,应该属于特工,我们能见到你们想不到的东西。”单丹丹说。 所以萧靖琳没有怀疑是云秋晨做的手脚。云秋晨没有那个必要来害她,何况她也使唤不动燕北王府的人。 加上张凡昨天的表现,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张凡是怎么做到越野三十五公里的。 20、江州水府大王 毕竟,一座百米多高的青铜古门,仿若凝练了沧桑,伫立在这暗无天日的海底深处无尽岁月而不朽。 清欢拿了银子,道了谢。平常都是她赏别人,这倒是她第一次受赏呢。 林寒陡然冷喝一声,随即他踏步纵身一跃,直接从追风千里马上腾飞到高空,径直朝着那血刀帮大首领杀去。 这次,观众非常认真地听着选手的歌声,思考着等会要不要按下投票键。看着同学们这样,林教授十分满意。 “你是……”顾淞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黎夏的面前。后者抬起头来,怔怔地看了他几秒钟,忽然扑进他的怀里,哭声变得更加悲切凄凉。 再者就是猪八戒,这货好吃懒做,见到点好吃的就想赖着不走,唐三藏仅仅是稍微诱导了一下就让他就范,彻底变成了一个乖巧听话,师傅长师傅短的跟屁虫。 其实之前鬼老对清欢的印象就很好,他觉得清欢一个娇滴滴的公主,怎么也不会坚持照顾苏瀛,可是他错了,清欢不仅坚持下来了,而且还将苏瀛照顾的很好。 我们主动低头认错,只是不想让这件事再继续扩大下去。谁特么说真的要给你赔礼了? 秋梅手颤抖着,这样的情境之下,她以为自己亲情爱情都要没了,可是清欢手心传来的热气,却让她感到温暖。温暖到她卸下了坚强的铠甲,嚎啕大哭。 如果他把这次的消息,报告给那个大人物,到时候……说不定就真的入了那个大人物的法眼。 并且,在衣服遮挡不住的地方,可以看到,它的浑身长满了彷佛有着澹黄色油污的羽毛。 因为之前的事情比较多,导致他们错失刷第二层的机会,神性点直接将他们提升到大骑士,也失去刷第一层的机会,其中还有2400名专属队长是刷过第三层前三关的。 又过了三个时辰,总算见到一个胖大身影,从后方急匆匆的跑来。 甚至还遭遇一定的压制,徐晃,周泰,时迁,齐绮,托马斯,古风,分别对上一名称号阶。 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开枪,也许是他的内心早有怨气,但开了枪是事实。 经过充分论证之后,李嘉成不动声色,买下约2000万股散户持有的九仓股。 这道菜,在他们的家乡,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基本上走亲访友到了别人家,长安宴球就是一道必备的迎客菜。 冈岛昌幸,山下幸平认识他,他就是那个邪教里面的一个管事的,就是他怂恿母亲把家里的大部分财产全交给教会的。 在典韦这一通爆发之下,黑牛被轰击的眼眶中都有血液流出,挣扎着想要将典韦甩开,可是最终还是没能成功。 “我们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到中原,你想杀便杀罢。”上官云昂然不惧。 几人拱了拱手,道了声‘道不同不相为谋,恕不奉陪’,就带着各自门派之人另寻座去了。余人虽是看见,终是不认得南宫破,还以为几人之间互相有仇,都未放在心上。 唐夜不耐的看着赫英,口中猛的吐出一团太阳真火,如同烈日横空,澎湃的火焰四散开来,整片天地的温度都在极速上升。 空中掌印交加,掌风一片。指上一弹,道道黑雾箭便直射而出。身子一动,直接淹没在黑暗中。黑夜下两人激战愈烈,更加看不清两人身影。两人身子一纵,直入云间,两手互拍而过,迷漫一片。竟如两片黑雾一般。 上官云面前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酒菜,就连那空空如也的面碗也险些挤落地下。 唐夜冷笑一声,对于莫道生的模样见怪不怪,但这样也更方便他拖着他,令他投鼠忌器。 众人的目光再次回到胖子身上,胖子仍是沒有表情,只不过将手放在了阿朵的手上,吓得阿朵刚要收手,却看到胖子很上诚恳的目光。 李知尘烘干了衣服后便穿上,对着外面戚雨不言。良久,感到睡意上升,便倒在地上沉睡去。 “驱心魔的地方?”苏杏绞尽脑汁,努力回忆,“我不记得了。”她只看得见图,依稀记得有一个仿佛是异次元空间的黑暗区域。 宁玖儿不愿让他们再瞎扯下去,她笑嘻嘻地道:“既然你们不来抢我的神功秘笈,那正好,我回去练功了。”她展开轻功,大摇大摆地往南扬长而去。 得益于是苏叶的嫡传弟子,伏辛也有幸被苏叶带到落雁峰顶端来围观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但伏辛脸上却满是忧色,看着负手而立的徐少棠,心中涌出复杂的情绪。 说做就做,这次他不想造单打一,那东西实在没有技术难度,会打铁的都能造。 飞剑与玉指相触,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一时间飞沙走石,天地昏暗,肉眼可见的灵力波动向四周扩散开去。炎爆的火球也到了,眼看就要撞在老者身上,一个教徒却不知从哪里窜出,欲挡下火球。 若刚才抢了副驾驶座的是寒烈或者夜凡,自己还会有别的想法吗? 虽然记忆已经停止,但徐少棠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愣愣的看着虔诚的跪在地上的龙骧,感觉像是做梦一样,他做梦都没想到,龙骧和应龙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连龙骧这个名字都是应龙取的。 跪在地上的男人立刻明白梅纳德·桑切斯要做什么,他回来之前唐峥就已经警告了他说梅纳德·桑切斯不是什么纯良之人,他这么回去肯定会被杀,让他老实交代一切,唐峥就回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 “我困了,要睡觉了,拜。”乔楚挂了电话,转头就把此事给抛弃到了脑后。 唐宝儿想人忍住眼泪,可是想到自己的遭遇,想到自己即将失明的眼睛,哪里忍得住,眼泪把枕头还有被子全部给打湿了。 落座的时候,丁香满脸羞涩的坐在了萧镇的旁边,而洛裳就被王珍拉着安排到了郑七娘的身边坐着。 21、佛法炼殿 一丈大妖庞然大物般挡住了所有光。 黑金妖瞳自上方垂下,恐怖的气息毫无保留的释放形成氤氲雾气,五颜十色的光形成轮浮现在大妖怪身后。 阳光也像是触碰到壁垒停留在殿外再无寸进。 殿内一切尽失色,如同供奉佛像的庙宇,只为‘大佛’而存在。 活佛陆寻睥睨八方。 黑纱圣女妖异妩媚的眸 作为灰精灵魔国亲王,他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见过的钱更多,过手上百万的时候都有。但像灰领这么砸钱办事的,还真没见过,他的领地每年结余都到不了两万。 方茜自然也看到了郑梦的台步,她微微挑眉,面上却不动声色,回想郑梦走了一个来回的台步,联想郑梦身上发生的事情。 李末已经做好了打算去英国,可是在办理签证的问题遇到了困难,他以前从来没有出过国,所以也不知道怎么办理手续。 蓝色海岸是一房地产的名字,能够住进蓝色海岸的人也不是一般社会下层的普通人,里面的房子都是上千万的,没点钱是住不起这么好的地方。 虽说红杏在杨家军的某个军队里当教官,但事实上,杨家军的基地很多,分布未来星星球各地,外星球也有好几个军事基地。红杏不可能老呆在一个地方,可以说是好几个基地轮着跑。 可惜不知火玄间想不起来一乐大叔的名字是什么,要不然问问就知道了。 “老丁,我只要你告诉我,凤蝶的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黄俊缓缓的问道。 “事关九尾,倘若有自来大人也在场,发生意外的可能肯定会大大降低。”不知火玄间说道。 “我老婆怀孕了!今天我要陪她去医院做检查!”张大头用非常兴奋的语气说道。 “居然用秘法加持,外面的修炼者必定修为大损,看来这次岛国是铁了心,不惜一切代价。”林天上次在岛国也见过这种秘法,知道对献祭功法、元神的修炼者损耗严重。 而男的看上去比较内敛,个头很高,带着一副黑边眼镜,显得有些腼腆,正听着王忠磊在说话。 柔儿停止了从凌明浩头顶浇水的动作,王妃也停止了擦拭凌明浩太阳穴的动作。 玉蝉也激动的照着胡媚娘的样子做了,说实在的,她还没炼化过法宝呢,族中也就见识广一点的胡媚娘听说过。 阿四听见叶羽这么说,顿时‘露’出自豪的神情來说道:“这也是前不久才被抓來的,好像是铁甲统领带來的,前不久被阿四亲自放出來的”。 楚庭川从那日之后,的确就没有再到墨凉的房里来,倒还是遵守约定。而魏紫以为墨凉又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惹恼了楚庭川,才会变成如此的情况,心中更是担心不已。 原来野猪撞飞了项来,想趁胜追机,却没想到又跑出几个手拿兵器人,吓得它掉头就跑,没想到又遇到了李爱,它又掉头跑。 好在燕飞的身体不错,总算没有第一夜就败下阵来,到目前来看,俩人似乎是个平手。 楚天雄看着她,笑了笑:“好了,你去看看父亲吧,我还得收拾收拾。”楚天芝点了点头,走出房门,向楼上走去。 闻言,对自家弟弟妹妹的性格有点犯愁的兄长二人顿时把忧愁放一边去了,眼睛一亮,笑得那叫一个幸灾乐祸。 “是不是他,我们进去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说罢,石一坚大手一招,示意众人跟上。 22、兵凶,甚危 后堂。 补丁道袍的道士面如金纸,拄着紫青色大剑勉强维持身躯不倒,手臂微颤,腿肚子如筛糠,身上的道袍撕开数道口子。 最长的一道口子狰狞若野兽张开血口,鲜血汩汩流出,顺着他腿脚聚集在脚下成一滩水洼。 劈里啪啦。 电弧由掌延伸到剑,又从剑传回掌,发簪破损后的一头狂发也沾染几分,蓬若 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输给了王腾,那对他的名声可是极大的损失了。 抬头去看,这里到处都是遮天蔽日的大树,大树和大树之间,各种各样的灌木、藤蔓把原本就有限的空间塞了一个严严实实,再加上无处不在的蛇虫,生态环境对人类来说,简直堪称灾难级。 挂了电话,看李欢胸有成竹的样子,于婷和柳千欢倒也不再着急了。 自古以来,香道与茶道就是密不可分,两者相互兼容,而不统一。 “行了,你进去找那个鳄鱼帮吧。”李欢这是第一次看到世界上最堕落的地狱,极为不适。 “并不是,我只是奇怪死人怎么可能又回来。”岑慕凝皱眉,疑惑的看着姿阳。 晴子大方地说道,:“都是同学,谁请都一样,你千万别太客气。”说完,晴子瞄了一眼耳钉男的鞋子,眼里流露出赞许的目光。 至于为什么,只能说张连长觉得李欢这个家伙还是挺有人情味的。 “反正比在你身上下的功夫要多。”顾思纯听到安凌然的话,脚步一顿,然后转过身讥讽的说道。 一系列的交代后,事情终于真相大白,二楞也被无罪释放,那两人包庇凶手,经审判,那俩人判三个月的牢刑,发银五十两补偿给二楞。 陈天明是个知好歹的人,当然不能因为高远的一句话就迷失了自己的位置,“二哥,我知道了,有事您再给我打电话,我先回去了。”高远听了他的话,点了点头算是允许了。接着陈天明向在场基它人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当然了,除非是肉身成圣,再借用这层力量,才会有大力出奇迹的事情发生。 晏娇娆抬手,制止了陈城的话,她瞳眸中收尽世间潋滟,如一块明镜般透彻,仿佛能倒映世间一切对错。 一直以来,肖雄都以为龙牙是个将颜值看得很重的组织,可这次他却明白了,在龙牙里面,也就只有作战部队需要较高的颜值,而其他的研究人员,只要有实力的,那都会被选进来。 一脸玩味的对陈天宝说道:“我就想看看你怎么闹大的。我们今天就在这呆着,不闹大还不行了。”说完,高远拉着周倩儿坐到了店里供客人休息的椅子上。 不得不说,效果还是不错的,通过战争的方式,既锻炼了黑暗大军战士的铁血悍勇的作风,同时也极大鼓舞了大军的士气。 便嘱咐众人安静低调的在天剑山修炼,他则每天在天剑山四周溜达着。 “人家可不是单独行动,你没发现少了个帅哥吗?”赵雅馨阴阳怪气的说道。 勇武候面无表情,以他的身份,出手杀一个队长也确实太掉价了。 徐缺刚叹口气,正准备对着夜色赋诗一首,突然瞥见窗外街道的角落里,似乎有人正冲着他招手示意什么。 太乙真人不想管这事,大不了他自己去找回怒化丹。既然王大川不愿意离开这里,要做一个痴情郎,那就随他好了。 23、不聋不瞎不做家翁 傍晚。 山坳。 红霞推云飞山巅,日落西江见天暗。 清风裹来炙热吹动了河流,泛起点点鱼鳞波。 哗啦。 大手扬起清水洗刷着伤口将血水带走,黄金梁疼得呲牙咧嘴,嘴里仍咒骂着万朝海和经世军,接过一只葫芦水袋的时候才忙住嘴饮血。 “神了。” 哪怕是第二回饮用宝血,黄金 那鹰虎兽已经飞到自己面前,张着虎口对着刘鼎天,连嘴里排列参差不齐的牙齿都看的一清二楚,还散发出阵阵恶心至极的臭味,闹的刘鼎天一阵反胃,突然对着刘鼎天的脑袋就是一声虎啸,然后利爪猛地抓向了他的脑袋。 刘鼎天心里有些急迫,非常想叶璇能帮他把黄玉救回来,或者给点建议。 好专注的眼神,他在看什么呢?无论他看的是什么,燕环竟都不想去追究,因为她不想移开目光不去看齐浩的双眼,这双眼如此动人,它们明明没有盯着自己,可燕环却仿佛依然能从这双眼里看到这个男人的心。 此时的倭人,可不同于几百年后的那些后辈们。虽然一样的野蛮残忍而嗜杀,但无论头脑还是地位,那都是远远不如明国海盗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只是被明国海盗利用的工具和凶器罢了。 赵瑞如此直白的就说了出来,让秦明还是有些紧张的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口水。 想通这一点后,阮苍穹则是双眼一闭,不再看云尘那享受的模样,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我握紧烈火剑,凝聚火焰力量,朝着那些怪物挥剑,巨大的月牙形状火焰剑气脱颖而出,剑气击在一个怪物的胸膛上,怪物被击的后退了很远。 魏茵摇摇头微笑着对朱明宇说:“不是很累,走吧,今晚怎么不在家吃出去吃饭。”这是这段时间里魏茵第一次邀请朱明宇一起出去吃饭,这让朱明宇很是开心,他赶紧站起来为魏茵穿起了衣服。 原来昨天晚上的时候,程欣和黄裳,加上邓百发几人按照原计划是准备直接将唱片在一些网站上公布的,道时候放上自己公司的名字,影像店里也就会被带动起来了。 秦月想想觉得也对,自己的命运本来就应该和齐浩连在一起,之前他们已经算是分别躲藏了,现在也就不需要再忌讳什么。 在她想来,李赵缘作为强大的炼体士,对于飞遁法术肯定不在行。只要自己一直在天空中就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幽旷在审核之塔杀人了,他在黑水宗的审核之塔杀人了,而且一杀,便是四名比他修为还要高出两星的内门弟子。 “你不要欺人太甚!”秦逸双眼冒火,曾几何时,有人能够逼迫他到这种地步?在不归山的几年,秦逸却是有很大的变化了,那纨绔的性子,却是收起来很多。 张勇尴尬地笑了笑,躺在驾驶仓,开始用精神力和机甲对码,精神头盔落在了他的头上,当两个光脑连接上以后,机甲光脑出现了提示:该机甲已严重受损,无法启动,是否检测机甲? 这一次八卦图似乎是充足了太多的能力,最后旋转地速度超过了以往数倍的旋转速度。 闻言,云龙知他心性如此,并不在意,淡淡一笑,似是而非的点出一句。 对于叶东竹所提之事,左丘尘没有理由推脱。毕竟自己已经成就金丹,应该为宗门做事。而且以前为了修炼,一直没有接下承灵宗的宗门任务,如今宗主亲自指派,左丘尘只能接下。 24、夜话城隍庙 张怀肃顺着陆寻的指头看了过去,正看到少女将鱼骨头掰开,嗦啰着附着在骨头上的嫩肉。 察觉到道士的目光,少女蓦然抬头,左瞧瞧右瞧瞧,小脸浮晕两朵红云,蚊子般细语道:“往常我不会吃这么多。” 说着将手里剩下的半条鱼慢慢放下,但嘴角的口水咕嘟嘟冒起泡泡。 张怀肃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双手结印, 陈辉如果被他双掌推中,就会一头栽下深渊。陈辉右脚后撤,身子一侧,躲过一招,刚要还手。那鬼子突然右掌内收,胳膊一抬,肘尖外露,捣向陈辉腰间。 话说猴子和竹青,尾随着地上的脚印,一路追踪了二三十里。天色已晚,无法辨认地上的脚印,只得停下追踪。 我特么好想直接跟他分道扬镳,但是这人脸皮又超厚的,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的脚步,还美其名曰作为一名前辈,他要照顾我,免得我在不知就里的情况下挂掉了。 很多人都知道糯米这玩意儿可以用来坑僵尸,很多电影里也有这样的桥段,说是撒上了糯米在地上,僵尸一旦踩上去就会被烧得痛不欲生。 等他们走后,克洛迪赛尔便从走廊上走出来,他癯在那里,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看。 还有的老百姓,躲在僻静的地方,以为能躲过劫难。谁知一被发现,或是被鬼子开枪打死,或是被刺刀捅死。 “出此下策也是万般无奈。”刘焱淡淡一笑,示意他坐到明俊伟对面去。 陈水莲用着石头般的馒头对着风林就是一扔,这馒头如炸弹般命中风林额头,风林如断了的风筝掉入河中。 “表哥,我发现了一个修真者……”白晶晶压低了声音,显然是在躲闪身边的人,道。 想到这些,王二黑的内心一阵激动,他也没有想到,这些远古的东西居然这么神秘。不过,因为,他的激动,他的灵魂出现的强烈悸动却被莺莺发现了。 “哟?陆总竟然这么有礼貌地请人坐下来?怎么?被戳中心思了?”黑衣人边说边坐下。 秦宇瞳孔一缩,他千想万想都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要天地极火才能发挥出药效。 “你是说,他们之所以弄这么多的烟雾弹,目的就是让我放松警惕。进入他们的陷阱。”洛研情绪激动的问道。 “再呆一会就去……哎呀……”韩清忽然被一双大手拉住,被迫坐到对方大腿上。 原因也是因为汉奸头那一次去找他,质问他为啥利用自己干坏事,还说要跟他断绝关系,不能帮他出谋划策的,不能帮他干坏事了的那一次的事情。 “我知道了。这两天有时间让馥馥跟孙潜来我这里一趟。”洛老太轻声说道。 斧子的具体攻击还未落下,那两只已经魂飞魄散,然后是这两只便是轰然倒下,接着盘古那把凝聚着毁灭法则所凝结成的斧子才落下。 尤其是跟刘栓柱定过亲后,更是显得容光焕发,皮肤也白了,脸色也红润了,眉眼含笑,显得又年轻又娇美。 大殿内的桌上摆着些水果,她随手扯了块帷幔披在身上,拿起水果大吃大嚼起来。 因为父亲一生忠厚诚实,所以众人听了他的言述,俱都深信不疑。 李盛拦了个拉车的,又对翠萍说:“你去告诉老爷夫人,我先回去了。”翠萍连忙往里跑。 “我只是救人,不想牵扯帮派争斗,回去告诉你们帮主,别来烦我。”孟凡说道,下逐客令,这些人他真没看上眼,连花豹子都干不过,就更别说他了。 “梦儿,情况不对头呀,这也太安静了。”毒蛇叫住林语梦警惕四顾,心头总感觉毛骨耸然,好象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叶老夫人不耐烦,冷不防地打开她的手,一看,还真的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不说话。”花仪刚问完,只感觉有一颗水珠滑入衣服里,又听见李盛压抑的哽咽,这才知道他是哭了。 叶禄英虽仍心里有疑问,却也不得不扶着王夫人回去。不免又见到沐芝,沐芝也是分得了轻重的,先让王夫人上榻上休息了,才问叶禄英出了何事。 却是睡不着,她躺在床上回想着元宝的话,后自己又笑起来:“元宝少爷不过一个孩子罢了,我这样计较做什么?”等到了后半夜,她才明白元宝那句“你不是”有多大意义。 笑修罗笑道:“要斗法吗?”说罢,她也默念口诀,双手开始聚集灵力。 李兴峰刚好一脚踢了过去,而梁添云好似能预知李兴峰色的动作一样,在他踢来时,梁添云居然方向一拐竟然又避开了。 凤这才在手中凝聚了一道炽烈的光芒,而后将其从楚风的头顶百汇插入了楚风的身躯之内,楚风的身躯猛地一阵抽搐,便又渐渐停歇了下去,只是胸口陡然有了起伏,开始了正常的呼吸。 魔法师们想要再次攻击我的话,需要走到平台的边缘,或者说台阶的正上方,才能看的着俺老人家的身影。 他们二人换了晶核后,就离开了功劳堂,进入人海茫茫的摊位。东城的集散地不愧是蓝晶城的一大特点,在这里出售的修炼材料五花八门,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有,城南那边连这里的一个零头都比不上。 将再缘一回来就迫不及待的把玉简放在额头上,随即饿鬼决的功法资料就一一在将再缘的脑海里回放。 将再缘抖着双腿,走姿怪异的上了台,这模样把下边的所有弟子看得个个都忍俊不禁,而严开图见了眉头顿时一皱。 难怪阿青原来的身体会那么虚弱,一具没有经过仔细调理的身体,没有足够的底子支撑,它怎么可能同时承受得起因为变异而孕育的神火与完全觉醒的天马与独角兽的双重血脉。 张扬突然很怀念变身魔神之后的那对翅膀心想如果翅膀还在的话那老子就不用跟你仰头对视这么费劲了。 “不过什么?!”海亦和胖萱对陈炜也没什么好印象看他这么阴阳怪气的说话感到很不爽。 25、鬼狐登门炼飞剑 夜深。 无人入眠。 署耳盯着城隍像,怔怔然出神,回首望向夜叉、无常,微微一叹,他看到了蜷缩成一团缩在干草堆上的鲛人少女。 共黎睁着眼睛,任由眼泪流淌下来凝结成珍珠蹦跳钻入草堆,枕着手臂,小手捂住嘴。 已不记得流过多少次泪,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流泪,直到今天在这里吃了一顿饱饭,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扣动了扳机,“咔嚓”一声,是没有子弹的,我笑了笑接着扣了三下,都是空的,这样一来,就剩下最后一个是有的了,而且最后一下是给慕容存的。 先是资格最老的昆仑派掌门站出来叮嘱了两句,和领导人说话差不离,大体意思就是教导各派弟子们能做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替百姓惩奸除恶,绝不可胡作非为等等。 “礼数不能逾越的,在下只是一介平民游医,实在不敢也不能的!”郝先生连忙低头拱手道。 三颗金色种子急速的吞吐灵气,方正简直成了万人敌,一拳一个,凡是被砸中的,都没力气再爬起来,不死即伤。 自己和六鱼梦回到宿舍,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玩了会手机,就睡觉了,六鱼梦还是在那纠结着这件事,我说了他几句,他也开始睡觉。 陈统呵斥道:“许昭!公堂之上岂可殴打证人!放肆!”陈统似乎也有些怒气上头,尤其是对那些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许昭回身作罢,再看阿刁模样,跪着手脚都直打哆嗦。 “还好,应该只是皮外伤。”终于,萧驰把她的裙摆拉好,手掌又爬上后脑勺。 苏俏生气发嗔的时候,还不是最糟,当她笑的这样甜美而阴险的时候,才是狂风骤雨的前夕。 尤茂心里清楚伪造宗谱的后果,但他还是决意帮王崇一把,一来念及多年交情,二来他痛恨像郑荀这样的高官,不然当年又怎会连着七载名落孙山,如今又一把老骨头,多活几日和少活几日对他来说相差无几。 “胡闹!”沈侯爷立刻使人把她拦住,“这不正和谈着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心急?”一言不合就要动刀子,还是当着未婚夫的面,还有点姑娘家的样子吗?沈侯爷很发愁。 这时候自家打野盲僧也是赶来,想要加入这场战斗,几乎是一瞬间,双方的上单都是开始了tp传送。 听到这番话,恶鬼闭上了嘴,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但脸上依旧是似笑非笑,仿佛对什么东西都充满了嘲讽。 此时的弗利萨正与贝吉塔酣战,战斗力一百万的弗利萨,此时也只能和贝吉塔打一个平手。 如果他们提供的奖品在她看来只是一般的珍宝,例如宝石什么的,那就只有换成银子这点价值了。但是如果他们提供的奖品真的是他们的东家从海外淘回来的奇珍异宝,大楚没有的或者是少见的,那才叫有价值呢。 对这个表叔她是一点都同情不起来的,他这是不作不死。萧骁是什么人,是他能侮辱的?虽然话没有说出口,但是那眼神,恶心得让人想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心里龌蹉的想法一样。 陈玄奘心中便有几分得意,想不到在这荒僻之处,竟也有人知道自己的大名!然后又有一丝丝懊恼,这两个童子为何不在三个徒弟面前问询自己呢? 今天,他们相约在山崖之下,研习如何提高金丹的产量,增强金丹的效用。 26、攻城拔寨 陆寻仰头望月,朦胧白纱分辉江河,低身搓捻一把泥土,貘鼻嗅了嗅,诧异道:“怎么突然间云雾缭绕,水气蒸腾,分明是有雨。” 水里的王八对降雨素来敏锐,只是他们一路走来尽是烈日,哪怕有些云朵也被炙烤成烟。 不过,能下雨总归是好的。 收回对天气的关心,陆寻行至浅滩,月光粼粼隐约倒映着他庄严如 “要么,我们去两人世界吧,西餐风味,哪里都是情侣座,挺安静的。”说着,楚天雄看了看宋雨佳。 这样做显然不符合制度规定,但何玉贵一想,这也是早晚的事,只要把楚天雄安排好也就行了。所以,只是深责了叶淑青,并没有纠正她的做法。 紫气澎湃如涛,席卷向了天际,那在紫气中的手脚也缓缓地舒展了开來。 他明显地感觉到几道诡异的眼神盯着自己,让他有种成为别人猎物的不好感觉!可惜,他扫视了好几遍,还是没能发现对方。虽然酒楼里的人时不时地偷瞄他,但他可以确定不是他们。 一道足足有万里方圆,长达不知道多少里的黑光,从死寂星深处发射了出去,贯穿虚空,传迟到了无穷无尽的远处世界。 见汽车远去,楚天雄走到夜总会门前,好象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转身径直走到街对面,沿着人行道向前走了一段路,才回头向夜总会后面的住宅楼看去。 兰幽若面露焦急之色,可又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办法,只好一圈又一圈的绕着洞口跺脚,不知为何,她这副气呼呼的样子在赫连诺看来却是别有一番美感。 瞅瞅虞寒,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米多便着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季晓蕊的目光略带审视。有点不对劲呀,俩人以前的关系基本上就等同于死对头,怎么今天见面了她居然是这种反应呢,而且上次虞寒还把她弄进了红灯区里面。 在远处稳住身躯的沙鲁,低吼着,聚气与双手之中,巨大的紫色能量波在双手之中呈现,然后推动出去,强大的冲击泡,向佩恩轰击而来。 一声呛鸣,千日的战斗接近尾声,已经消耗了自身大部分体力,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所需的战斗补给,人皇轩辕双手杵着甲胄上已经伤痕累累的圣剑,跪坐在了地上,吃力的抬着头,眼中锐利不减的看着眼前的魔人。 防御工事后面的人类士兵,看着远处正不断变大的身影,一个个震惊得长大了嘴巴。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睁开眼,殷枫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不用想他也知道这满屋的香气自然是孙仁弄出来的,平日他就没少捣鼓这些,为此他还拿了个破罐自制了一个香炉。 在无法忍受的饥饿折磨面前,人尚且可以吞食同类果腹。何况,它们已经不属于“人类”的范畴。 孙志辉忙接口道“唐组,这事不怪你~要怪,就怪我当时提供的情报有误,我……!”孙志辉说着说着哽咽着竟然没说下去。 周影找到了她的同伴,几人相抱拥在一起哭了起来,张晓飞跟在周影的身后,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弹体很长,远远超过正常规格。这也意味着强大的杀伤力和弹体稳定性。 然后,他四处观察一圈,试图在房间中也能找到一个让自己休息的地方,最终,他将视线在了椅子上。对于他这种人来讲,睡觉并不一定得必须躺着。 27、溃兵恶尸 盂县。 年轻叛军神色惊惶,狠声道:“将军,速速决意!” 赵将军面容惨白。 昨夜他引力士和经世军袭营,不料正中计。 在骁骑将的带领下,六百精锐轻骑如同一口尖刀撕开了他的军阵。然后他就仓惶逃回县城,好不容易才稳住军心却根本挡不住朝廷兵卒的攻城。 云梯被机关术士牢牢地固定在城 因为在对拼的时候,你会高度紧张,有时候很可能会忘了对面的人都放了什么技能,还有什么技能。 “哇,开始了吗?都说这次家族暗部那些变态家伙,也会以昵称参加各种竞赛。看看,这就是佐证。”越来越多目光汇聚过来。 这一切,都在夏凡尘的意料之中。他之所以这样去做,他就是化解一下对手的攻击。如此强悍的攻击,夏凡尘可不能硬抗。 “行,既然峰哥这样说了,那我就等着那么一天,不过我也不要太漂亮了,不然我可养不起。”叶坤一边说着,一边嘿嘿的笑着。 李旭和杜尔又挑了些成色好的玉雕送到了额跌泰和拔细弥家,两家老人正因儿子的阵亡暗中垂泪,见附离如此真心相待,心情多少好了一些,以部属家长的身份,千恩万谢地将礼物收下了。 不过他们从夏凡尘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使得他们的感觉告诉他们,这一次的胜利者有可能是夏凡尘。 放下那本幽灵飘渺步之后,叶铮有拿起了那个护腕一样的东西,询问了柳乘风他们两个,问这个护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二人都是知道,若论图霸天下,运筹帷幄,礼贤下士等任何方面,秦阳的所做所思。都不失为一个绝对的豪杰霸主。但唯有一个“情”字,却是秦阳一直无法堪破的。 虽然连接魏韩齐的故道没有大秦东出的驰道好走,但是路况也不是太差,最为主要的是,如此一来胡亥回返咸阳的距离就会大大缩短。 护粮军众将校平素于李旭、刘弘基等人交往密切,受对方的影响太重,对于此番东征的前景,都不抱什么乐观态度。猛然听捷报传来,大伙悬在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登时落地,彼此之间互相击掌,大声欢呼。 这件屋子总体来说还是挺大的,一共两室一厅,作为一个在城里新婚的家庭来说,这也算是有钱的了。 甘露走到窗前将窗帘拉上,外面已经是漆黑一片,闪电偶尔划过窗前,映亮外面的天空。 火焰与水流从各自所在的宝物之中呼啸而出,加持在了楼乙身躯之上,同时眉心处的朱雀印跟腹中丹田内的玄魄仙胎,开始不断转化两者形成更为强大的神炎与神冰。 她只在折子上写了出兵章城,拨银赈灾。却没有明示要出兵多少,点谁带兵领将。也未写明这赈灾的粮款要拔多少,又由何人押送。 门前车水马龙好不热闹,楼乙看到各种稀奇古怪的坐骑,有头上长着独角的驼马兽,有体型庞大的犀角兽,有凶神恶煞的虎眼兽,以及体态轻盈的斑纹鹿兽,它们拉着各式各样的车,穿梭与街道上。 “都说了谢谢夸奖了。”我微笑着回答着她,顺手关上了屋门,然后叫卢道士用阴气隔离了一下这间屋子。 其中一名浓眉灰袍的武皇境中年人深吸一口气,指着对面的王赢怒声骂道,然而,眼尖的人便是能看出,其实此时的他,对刘德华已经生出了深深的忌惮之意。 唇轻抿,有点犹豫,目光时不时地看着那边不断变化的数字,好像是一种机会的倒数计时。 双方撕拼起来,激烈的混战令所有人叹服。每一道攻击,都是能卷起些许的武力,二人从地面打到空中,又是从空中打回地面。 本来她还以为莫谌晚上会回去的,不过他人还在这,就让他先休息。 说完少年一脸笑意的用手摸了摸无心剑的剑身,端死最后一杯酒一口喝完放到了桌上。 与此同时,得到林不凡神识传音的赵思凡也是一个“空间禁”落在了混沌天堡上。 男子在画上找到了她的身影看着她没事他提这的心也放了下来,随后在画上标定了一个位置。 见二人明显没有要抓狼妖的意思,刘元达直叹气,但又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附带一提,这一位只是个镇长,鱼人族的最高统领者生活在另外一片海域,将战舰随便一停就刚好停在对方脑壳上的可能性本来就微乎其微。 附带一提,暴力解除封印不会导致记忆丧失,他们只是在找瑟尔泽薇德叙旧+抱怨的时候,遭到风幻龙的遗忘咒袭击而丧失了部分记忆。 就说自己的火弩箭,哈利平时别说弄出刻痕了,摔一下都会心疼半天呢。 接引的魔法部工作人员,送了威尼斯本地的常见面具做纪念品……这件事本来就很正常。 叶惟轻轻的推开家里的门,都十一点了,这个点爸妈和弟弟都应该睡了的。 说着,老关又从门口回去了,端起来了这杯他喝过的茶再去品一口的时候。 “雷电?”火焰尸人疑惑着。下一刻,尸人它提起了警惕心,它在阿毅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能量。 28、三教聚宝夜惊雷 郁孤山。 聚宝楼是祁江城最大的酒楼,西临江河,东有陆路。原是一片废地后被大官人买下来,后来慢慢得成为盐商、漕帮的中转,由鲸帮分舵控制了码头,一度超越祁县成为仅次于豪县的大城。 楼有三层,漆红雕画,大红灯笼又大及小,又由小及大,连成一片红绸延至长桥,照亮画舫,红绿之色交织泛于河面,似乎半点 夏青山离开后,夏晚拿出手机翻了翻,看到顾前在五分钟前给她打来了一通视频电话。 迈特凯看着面前的李洛克,眉头微微一挑,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 苏甜马上就安排人去准备,先准备了百来套羽绒服,又准备了一些炭,还有一些保温杯。 可他自己的本命武器,也是一个b级的,另一把备用的都还是九九成的稀罕物。 周围无论是考核过的,还没等待考核的学生,看到这一幕,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等王梅进去后,李欣玥也立即脱了衣服,披上一条大毛巾进去了。 张一航摆了摆手,感受到了黄妙妙对自己的些许善意,心中忍不住窃喜。 每一片晶体都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仿佛只需轻轻一触,便能将一切切割开来。 林时七被苦无揽入了怀里,她其实没有想那么多,她现在一心只知道下面发生的事情,有可能真的会跟父汗所预想的那样,是大事。 他清楚发现刘华德对自己眼神之中的敬仰,以及回想起混混瞧向自己的恐惧。 “哈哈,龙兄,王兄我们三十年未见了吧!”这时,又是一道洪亮的声音,而后,一位黑衣青年就从天际中飞来,正是修武帝国三皇子修帝。 陆风一袭黑袍,悬浮于空,静静的站在那里,给人一种高山仰止般的感觉。 实体状态下,只是被白色细线触碰一下,就会立即触发【切割】效果。 “是是是!”萧羽连连点头,心中简直有一万只草泥马奔腾,竟然遇到一个极品。 这轻轻的一吻,洛冰竹似乎感应到了,接着噗嗤一笑,睁开眸子,双手搂住了萧羽颈脖。 柳青青犯花痴的叫了一声,接着,有继续吃起了棒棒糖!那棒棒糖,好像特别好吃一般,她不断的吸着。 “陛下,请在此稍等片刻。那些人应该马上就要到了。”塔乌罗斯轻声道。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峰顶,一眼就看到了那坐在大殿主位上的雪沐阳。 杨宇也不以为意,带着石三先去客房,大黑狗进房间之后跳上床之后,找了一处柔软的地方就趴下来,杨宇总觉得那个掌柜的笑容背后有点什么,安顿好行李之后,就准备下楼烧水。 此言一出,在场的这些大人物全都是脸‘色’一变,之前他们还在讨论紫宫村会不会来,就在他们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的时候,没想到紫宫村的人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了,而且毫无掩盖。 闻言,夜倾南下意识扫了眼典雅的身材,略感无语……若你不耍骚,他人会作歹? 眼前可是真正的太子殿下,就是丝毫不搭理他都是应该,反而是如此的真诚,颇让风天佑有些受不了。 “哈瑞,我的货我是一定会拿回来的,如果你们非要跟他们交易的话,那以后就不用合作了,我保证你再也买不到一块钨矿石。”陈淼道。 “你们疯了,还想去找汪先生?”汪秀峰吓了不轻,这帮丘八,真是蹬鼻子上脸了,这要是闹到汪氏跟前,谁都吃不了好。 29、泥菩萨问活佛 一通暴雨洗刷罪孽,满城血雾一扫而空,让陆寻不由得想起小时候,住在瓦房里,地面由红砖铺就,缝隙容易堆积黄土。 每到晌午,阳光斜进大门将滚动的尘埃照亮,像是一道道光柱,砖石里的尘埃几欲飞扬,这时奶奶总会洒水,尘土一下子消弭,也就更好打扫。 绵雨霏霏。 若是人身的时候肯定先感觉清爽,之后 如果此前来的人不是他,换做是其他修为低一点的,楚大老板都有信心再玩一玩,可惜,面对那‘天授老祖’的绝杀之心,他没办法,只能果断的将投影自爆。 手指被我攥的发麻,望着通红的指尖,我茫然地想,为什么这些不愁吃喝的公子哥,破事就那么多。 把她的身份证、户口本、护照全藏起来,她还能跑得出他的手掌心? 她一屁股摔在地上,脑袋撞在桌角,鲜血立刻沿着她的额头流了出来。 是疑问句也是肯定,只有真正恢复了意识的他才会用这样的语调和我说话。 但凡父亲看一眼府里别的丫头,白姨娘就会发脾气,倒要父亲千哄万哄。 贾仁凶狠的看着陆家的牌匾,呸了一口,狗仗人势的东西。“我肯定没看错。”贾仁肯定的说。 原本,聿娅乐还有些惊讶母亲会知道这件事,不过母爱之下,倒也不显得有多突兀。 秦守诚家里是很普通的老房子,不过好在买了楼上楼下两层,做成了复式楼的样子,所以我们一家四口过去完全有地方住。 这两个选项中,只有科技异能类是亮着的,另一个是灰色的,点不开。 毕竟谁也想不到,上天是这么的爱开玩笑,暖暖有一天竟然会和林婉柔的儿子有什么瓜葛。 这个婚约是爷爷当初定下来的,在她生下来没几天的时候就定下了。 “婉柔,我打算,和你爸回农村去了。”李素梅说的很平静,这是她想了好久才下的决定。 气浪如同大海的浪潮,扑面而来,这一次众人并没有感觉到巨大的压力,而是只有一个感觉,那便是寒意。 接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凝,眉头紧锁,再次扫了一下两只光茧的方位,并在心中计算了一番。 李布衣识相的闭上了嘴巴心里却在感叹:关心一下都不行么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牧儿的满月宴,金元宝也来了。这一次他送了一份大礼,红包拆开,是一沓厚厚的银票,组有五十万两之多。 燕北玦没有理会夏里寒的调侃,目光落在他身后那辆最为华丽宽敞的马车上,抬步走了过去。 从一开始出现的那天起,他都一直害怕,现在的他,拥有飞升境的实力,更有天宫神器碎片,还有诸神的祝福,艺高人胆大,还怎么可能会害怕这鬼火? 王清朗的目光先是落在叶蓝草脸上,笑了笑,随即望向不远处被冷落了的燕北玦。 坐在一旁的卫七郎看着董如柔美的侧脸,微微而笑,眼神宠溺,念在二老在场,也不好过去抱着她,只好在暗地里捏了捏她的手。 中医的影响在欧洲各国越来越大,如同滚雪球一般,有着一发不可收拾的迹象。 听着他宠溺的语气,并没有责怪自己,董如紧张的心里一松,乖巧地跟着点头。卫七郎见她已是慢慢接受,便也稍稍放心,又是叮嘱了几句,便要出门。 “蒋碧微,你长点脑子好不好!别光看着你家男人,你自己身后也有危险呢!”方恒一枪打死了张妈,吊儿郎当地看着我,恨铁不成钢地说。 30、泥菩萨过河,鼠搭桥 漫延的淤泥一瞬间凝结成地,桌案淹没向四方去,腾挪翻转间折断重塑,成为泥塑神像的支撑,驿站大堂愈发深邃,墙板涂抹上白霜有飞天的神女,八部天龙图谱,僧众比丘尼虔诚施礼。 檀香缭绕宝相庄严的菩萨。 菩萨左手掐降魔印,右手捏度妖决。 “庄严佛净土,普愿尽法界,沈溺诸有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 到时候,隐患也就不存在了,反而还有助于父亲的仕途,岂不是皆大欢喜。 “哎,森暖,你怎么没和连因尔他们一起走?”齐瑞一看见坐在座位上的森暖,状似不经意地问。 “那不如我替他把把脉?”萧弄棋有些憋屈,好话说尽了,这人怎么就是榆木脑袋呢? 有那么一个心胸狭隘的君上,他留下的子嗣,定会过得万般艰难。 哪怕周围的人都是一些狐朋狗友,哪怕所有人在背地里都瞧不起他。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湘东这枝花最后会被本就已结为姻亲关系的丰城叶家二少爷叶豳给摘走了。 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很难办耶,祁嫣然第一次觉得原来,傅承也这么难伺候。 “我不信,除非你拿出证据来证明你们的身份!”颜如玉忽然摇了摇头,阴寒的大声道。 如今很多人已经知道他是绝杀楼的楼主了,楚千刃也不再避讳,直接把绝杀楼的人叫来伺候。 “怎么会?我们这不是来了吗?主要是我们有点重要事情而已。”就在这个时候战舰内门缓缓开启,两个身影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老四你可别嘚瑟了,赶紧开车吧,咱们别去晚了”我坐在副驾驶上没好气的对游植培数落道。 吹影镂尘脸上有些不忍,可最终还是举起长剑,缓缓摇头道:“但愿你们来生还能在一起吧!”说完,举剑就要斩下。 看着他手里拿着的盒子,程海安感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没想到他还惦记她在公司的事情,心里顿时变得暖暖的。 这时,跪在地上的下人都抬眸看向沈大夫人,自然是在等沈大夫人的命令。 他似乎察觉到了不妙,赶紧蹲下身,伸出手指试了试山鸡的鼻息,手指立刻僵在了那里。 林欣欣点了点头,心里依然十分动容,能够遇到这样的好朋友,是她这辈子的荣幸。 当天,所有在玩‘传奇’的玩家都看到屏幕中间飘过这么一条红色加粗信息,而且这个信息每十分钟就飘过去一次。 海安坐在那里,看着四周,虽然跟国外的不太一样,但是这里,最起码都是跟她一样,黑头发,黄皮肤,舒服多了。 凤轻语翻过身子瞪着他,“你笑出声,吵到我了。”脸色黑沉,语气却是说不出的娇嗔,加上方才亲吻的晕染,她的眉眼染上了些许媚色。 認真觀察,可以發現他的臉除了較黑一些之外,整個人頭特別像靈山的如來。 孙剑白对今日之仇怀恨在心,日后伺机报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米悟德此刻也坐在柳广博的身边,开始测试着屏幕上封林看不懂的公式。 “玉卿,你说的话我记住了。而且我知道这很重要,不过,现在我还不能答应你什么。因为燕九大侠的大仇未报,我师父吟秋师太的死还没查清楚,大仇也没有报。 封林的目光看向远处,傀儡族的人也到了,双方简直如同商量好的一样。 但是在连云城又一次被抛上来的时候,吟秋师太正要上前救他,连云城手里却握着老杜从甲板上抛下来的那根绳,在空中猛地一拉绳子,借力使力直接窜到船上来,由于用力过猛,直接飞到了最高那一层的平台上。 他平静的看着瞬间化为无形的雪花,然后双手持刀,猛然间在半空中劈砍出数刀开。 谢道宣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生怕他又像刚刚那样,虽然她不排斥和他发生点啥。 “唐毅,你的身手为什么那么好,你是不是之前进入过什么部队?”林海川好奇问道。 卓王孙见状,神色大惊,果然还是来了,这大雪天真的没能拖延刘胜的中山十八骑。 这一声惊呼的声音很大,哪怕在如此滂沱的大雨中依旧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只是推测,否则我远在千里之外你们也能监控,没理由找不到她,我朋友没见她去过医院,或许是他们以某种方式单独碰过面。 就在这个时候,其中的一名男子抽出了一张符咒,朝着“血蔷薇”分部所在的区域轻轻一挥,灵符瞬间消失,紧接着就又产生了一处爆炸。 “老人家你要看我,那看吧没事,我不怕看。”于是武铮又坐了下来。 司徒璃、慕容蝶以及七罪这三人也是立即赶到韩晓黎身边,将其围在了身后。 “撤退,就此罢兵,他们都是些无辜教众,只是听命而为。”澈月不假思索地答了一声。 “你懂什么?”肖涵的表情有些狰狞起来,握枪的手又紧了几分。 李铭元瞪着孙雪娇,又扭头瞪了一眼白朗之后低声咒骂了句什么,不情不愿的归队了。 “反正你只能做妾,你如果要跟着我。到了陛下那里,我也会这么说。”我笑道。 “你不动手怎样去兑现你那所谓的正义?或者说你那所谓的正义不过是随便说说?”大贵族冷视着赵淑敏,嘴角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过了片刻,亡灵之王眼中的灵魂之火疯狂的跳动起来,紧接着,便有一道如同墨水一样的珠子被他一口喷出,直冲向天空,发生了大爆炸。 梁萧知道当陪练意味着什么,像梁萧这种基本不懂什么功夫的人来说,当陪练也就意味着是当沙包呀。没有功夫符咒的梁萧和一个沙袋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31、夜审死人分前路 骁骑将军隋岩石,人如其名,长得就像是一块儿石头,据于马背上解下腰间的水袋,猛灌了几口。他的动作分外粗犷,甚至带着几分粗鲁,水渍打湿短须,畅快的擦了擦嘴角,这才将水袋丢给高庆之。 高庆之接住,没喝,神情严肃,座下红云似乎也察觉到主人情绪,马蹄子半步都不曾动,亮招子倒映着火把。 两位儒生身后 只是叶凡尘之前一直有一搭没一搭的不回应他,这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她们都知道,如今她们现在的状态留在这里,无异于是宋病的累赘。 他无比后悔之前没有听从安江的建议,否则的话,怎会出现这么多让人手足无措的情况。 赵长老只觉,自己的精神力量,不论从哪个角度、方向甚至集中一点,也无法突破叶凡尘精神力分毫,那是一种比踢在铁板上,还要瞳孔绝望的感觉。 可不管是演技,还是故事内容,却并不比后世的那些所谓的大片差。 陆教授端着餐盘坐下,看着叶凡尘笑了笑,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 笑面虎明显一愣,他接到的消息是新联英要在尖沙咀插旗,跟洪兴仔联合到一起要赶绝他们东星在尖沙咀的势力。 她似受惊的兔子般眼眶泛红,楚楚可怜地回望他,只是眼眸之中的意味却是惧怕。 “刘家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会解决的,放心,他们不会嚣张太久的。”只要他找到证据和那个实验室。 老一辈的学者对集体的荣誉感还是非常强烈的,正所谓家丑不能外扬,更何况,萧然是不是真的“家丑”还不一定呢,老杨这时候跳出来公开内讧,自然引起了众怒。 昨晚酒劲儿上头,他根本就没有想到直接到这里来寻“人”,今早酒醒后,他才反应过来,要找一只鬼那还不简单?直接到她的坟头来寻就是了呗。 随着时间的流逝,拍卖会终于结束。众人散去,而洛风和周萱冰则准备离开。 听到这话宗拓哉几名点头,他倒也还算个比较有耐心的人,但堵车绝对是例外情况。 露娜的话说的心酸又无奈,而洛风听完以后也只能尴尬的摇摇头。 随后这前台便给他经理打去了电话,幸运的是经理那边并没有拒绝。 「等舞会你就知道了。」蒂法没告诉罗恩,她想看罗恩发现赫敏和威克多尔·克鲁姆一起跳舞的表情,那肯定非常有意思,也许可以找科林·克里维拍照留念。 鼠病这个东西从古至今都是听了之后,唯恐避之不及的,刘骏想要解决,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了。 卢娜细心的帮他擦汗。尼克斯内心雀跃,没想到因祸得福,卢娜的亲密度提升了。 这手段麦克自然能看得出来,但是看得出来和他就喜欢吃这一套,这两件事情明显不是冲突的。 洛风听得心神荡漾,仿佛能听到金丝楠木蝉笼子诉说着千年岁月中所见证的故事。 “别人打电话有难度,向先生你开口我的字典里就绝对不会有这个词”电话里,赵放生干脆利索的说道。 机灵鬼和木头简直是目瞪口呆呀,他们听不懂李亮说的是什么,就看见鬼子稀里哗啦的给他们跪了一地,这个感觉简直不要太震撼。 巨大的火焰,像是呼啸而出的火山一般,从白求手中彻底爆发了。 第三层的‘风卷残云’光参悟,我就花费了十几天,只是这一刻,一张传音符已经来到了我的洞府。 32、百神妖会的请帖 妖兽奔雷迈开蹄爪。 赤面青牙的五通山君低垂眼帘,让出半个身位,使鲛人少女斜坐于马鞍,虚拥着少女,椭圆形粗粝的妖魔指甲内扣攥住缰绳,从骁骑将军身旁走过,向裂开的盾墙缺口走去,两侧甲兵犹如分开的浪花,甲胄碰撞发出闷响。 吧嗒,吧嗒。 奔雷的眸子淡淡一瞥,蹄爪声音迈得很响亮。 黑甲 “哎呀!百诺醉的不行了吧!鸡尾酒怎么可能喝这么醉呀!”天画对沙曼说。 那天,百诺带上一副耳环,然后去买了一束白菊花,来到了墓园。 因为剧痛,他实在不想动,爷爷就用拐杖狠狠抽,用电击枪打,生生将他逼进了机甲舱。 “那你什么时候来!”莫佑庭的口气有些像孩子,期许里带了点调皮,杜箬看了看腕表,下午三点,顿了顿回答:“可能今天没时间过去了,我明天回宣城,得过几天回来,回来之后再去看你吧…”说完匆匆挂了电话。 说完,他便抓起我的手放在茶几上用力摁住,随即抬起刀狠狠砍了下来。 陆逊已经通知了附近五城兵马司的巡城校尉过来,帮忙将人押送去了北镇抚司衙门。 我吐了口气让她别花痴了,可宋仿还说要跟我一起去上上,我上班她去找徐荣衍,她敢说敢做,晚上就跟我一起去了。 在峡谷谷口等待的都是魔族的雇佣兵,他们兵力上占绝对优势,高手也多,听到声音后,顿时一阵哈哈大笑。 离开了青龙道后,我策马奔驰,向白虎道赶去,沿途只有马累了我才休息一会,我要是犯困就将就一下。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怎奈玉皇使那“天雷咒”,硬是将二人分开,隔在天的两边。幸得嫦娥暗中相助,使用“牵引术”将二人的命运紧紧系在一起,让他们在来世的三生相见。 “路上遇到的?怎么就跟在你来了?”凤舞依旧不屈不饶,方才的第一句话就看得出这男子不愿意多说,也不愿意同她多谈。 就好像靳言诺无法接受乔雅萱一样,她也真的说服不了自己去接受靳言诺。 傅承爵是真的生气了,要不然以前他从不会拿來公司上班的事情说话。 并没想到万事通会出卖自己的胖子,装成没听见一样。想要让我自己出来,当我是傻子吗?自从上了一次傲天的这当,现在胖子对这会的傲天只相信一分。 “百分之一百?”这次胖子的估计,让军师智棚不解了,就算是增加了一万人的马贼部队,这次任务的成功的几率怎么算也算不到百分之一百去?难道傲天手上还有未知的底牌? “若雪,你别这样,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宗主心软了,一定有办法的!”欧阳晴明连忙上前拾起那黑勾‘玉’来,急急安慰,他也没想到宗主竟会把黑勾‘玉’还给她。 然而匠神调教过的弟子终究非同凡俗,仅仅是片刻迟疑,陆霖云己五指己经变指为爪,牢牢的握在了那人的脚踝上。 下面的话却被堵在了口中,她忽地上前一步,点着脚尖,双臂攀住他的肩,仰头吻住了他。 童若已经明白了,廖凯喜欢乔雅萱,靳言诺这样摆明了是要给廖凯创造机会,又能让自己脱身。 郑策用另一条沒受伤的手臂,一把将钟嘉欣拨开,钟嘉欣踉跄两下之后,马上回來挡住他,就是不让郑策跟傅擎岽打架。 33、妖怪的山城 本以为真的要沦落到讨饭吃的地步了,终于老天开了眼,今年提前开了京试。 真是不合格。若是柳妍妍的话,无论自己做什么,无论自己做的是对是错都会跟随自己的吧。 想当初岳飞或者是王阳明的手段,都是在虚空之中另辟空间,连剧情世界都约束不了他们,更何况区区值役者? “你知不知道,当年你上大学,学费都是你姑姑姑父凑的!”暴烈的训斥声在客厅里响起,已经头发花白的老人须发怒张,不顾边上老伴的劝阻,一拐棍敲在吴岩的背脊上。 安艺伦也越说越大声,几乎把街道上的那些行人目光全部吸引了过来。 神兽圣祖与凤凰,不会散扬此事,吞鹰蛇王与红菩萨,一个死了,一个被囚禁在南星灵地。 “绣娘,休得听他们胡说,还有跟你说了多少次,我和你爹是结拜兄弟,以后休要这样。”大熊板着脸冷声呵斥道。 “其实不用我们考虑,曹彬身上一定有着一个相对的双向任务:一个是他投向后周,一个是他投向大宋,本身我们就不在选项之中罢了。”赵高闭目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才痛苦而纠结地摇了摇头。 意念一动,源力瞬间覆盖住身体,本来寒冷彻骨,现在瞬间变得暖和了一点,不过还是感觉寒冷。 牛头马面尽管将钢叉和黑枪挥舞的密不透风,但在朱雀的双翅下,已经捉襟见肘。 刚刚简蓝说自己是威胁方洲才来这里的话一听就知道是假的,可是现在,连崔里英都看不懂许晋朗了,只是愣愣地看着,好半晌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去到那个充满了轮回,有着天神队,恶魔队以及中洲队三大队伍所在的世界了!? 你到底是用什么心态能把这种强迫说成是诱惑的?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告诉我,你这么说谎,心不会痛吗? 但是乔安明不会理解这些,他只以为她看中业绩,所以也不再多说下去,抽了她手里的浴袍就走进了浴室。 “吼吼~~~~~”我刚走进去没多久,周围就传来了十分阴森的电音,貌似还挺有感觉得。尽管本座心里明白都是假的,但还是不自觉的被带了情绪,全身汗毛竖起。 当那个巨大的气泡把蔡志雄等人笼罩了起来后,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透明气泡带着蔡志雄等人缓缓的上升。 尽管他们并不是真正的有血缘关系的人,但是他们伊家可以扪心自问,都善待了他们,就连旁系都这般同样对待。 电话里的声音一顿,似乎是被莫天气着了,良久,声音才没好气的再次传了过来。 “我是天圣魔宫的主人,你觉得呢!”晴雪目光犀利的看着对方,直接爆出自己的身份。 “如果李青连风雷剑客都打不过,那肯定就是用了别的手段投机取巧,这才能够击败先天七重。”有人在议论。 林昆信奉神明,于府内设灵堂,供奉父之牌位与紫檀木鱼,以求家宅平安、子孙繁盛高升。其有一子名哲,仕途果通畅,经秋闱春闱,科考中举,林府大喜临门,林昆甚得意,欣然乐极也。 与此同时,原来被江薇耍的三只猛犬冲向了江薇,凶猛怒吼,打算要报之前被江薇戏耍的仇。 落雪知道此时的冰兰实力不低,不敢托大,略微点头,表示自己答应了。 接连三个化身,而且是土、木、金三个完全不同属性的化身都被对手轻松搞定,涉也变得谨慎起来,并没有离开派出下一个化身战斗,但周围一股力量盘踞还是让人轻松感受到。 新猛同盟军为什么在返政府中那么强大,在基地的占领上他们也占了很大的优势,当然米歇尔家族的帮助也是起了很大的决定性。 子辛端在在原本属于西伯侯姬昌的椅子上,高明高觉二人分左右侍立身后。 “原来如此,只要我的大脑抵制你,你就无法洞悉我的想法喽。”苏宼夜顿时放松了一点。 不过他倒也没有当面拒绝,反正就是与对方虚与委蛇,等万灵丹到手再说吧。 陆渊看看玄远,鄙夷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可是问题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当我们一家五口去到湘西,还未安稳住下,我就开始组织当地居民作战。 “尼古拉斯都已经回来了,这不没事吗。”克劳尔安慰着琳达夫人。 风萧萧找到现在形影不离的三人,索取宝剑。聚宝盆依依不舍地把剑交还了风萧萧。风萧萧向三人表达了自己要独身行走江湖的意愿,三人似懂非懂地茫然点着头。 三人的脚都像罐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出下一步了。此人只挡住了四人的攻势,却未反击,似乎在做警告。 高个子月刃射手身子一闪,“呼!”向旁边掠去,身在半空,地面上无数根蛛丝疾吐而至,而八爪的蛛丝已经到了他的身后。 再怕也没有用,转眼到了山顶,柳若絮轻车熟路带风萧萧来到一片空地,周围是各类野猴,个个行动敏捷,而且数量众多,一看来了人已经四散开,隐约成包围之势。 天翔很聪明,也很狡猾地耍了个语言上的双关。只是,这样做,并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 很多士兵都听到了饶雪空的声音,夜更阑也听到了,她从来没有听过饶雪空这种近乎失控的吼声。心知定然不好,她立即冲到战鼓前去,用力地擂响了紧急撤退令。 “光明主神”类似于精灵“月刃弹射”的箭艺,有光明主神力为底蕴,有至高主神器“追星弓”在手,马纳齐多那一箭的威力从先前的声势就可见一斑了。 34、英雄至此敢争先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庞然古树,云海雾气被它拨去上空,若从远方看就像是仙岛隐约其中。它不是岛,是树。树枝悬千乘彩灯,主体绑绫罗绸缎,大鼎埋在面前堆积着香灰,伸展的枝桠垂下红绸木牌。 白皮眼珠子一转,诧问:“这位是寿山公?” 署耳健谈许多,笑呵呵地说道:“不是。树就是树,百岁侯没来这里之时这棵树 赵虞娇眼神凌厉,没有一丝想要屈服的意思,她的手在背后扯了扯,却毫无作用,只好愤愤地把手放下了。 她真的只是对向淮的身体比例很好奇,没有别的想法!难道这都被发现了? “丹丹同志,您是我亲妈不?能有您这么埋汰自家儿砸的不?”巴图努力想要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却怎么装都还是那副样子。 看着莽撞之人是自己的爱子,镇北王的怒气边少了半分。而后又刚听到夏皇要到云雾城的消息,那半分的怒气也消失不见了。 这些年,向淮接手特殊部门后,其实除了特殊部门对外的地位太高了,对内,他大部分是不管事的。 用力的点点头,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点点心绪缓缓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他没想到严怡然还有这样的一面,之前的跟踪让他以为严怡然会十分软弱。 “熊猫馆,你们还自己搭建了熊猫馆给他俩吗?”林毅轮有些迷惘的看着众人。 冯锷的枪口一转,瞄准了奔驰而来的卡车驾驶员;已经有五辆车出了伏击范围,哪怕是那上面全是鬼子,冯锷觉得弟兄们也能全身而退。 助手摸不清男人的意思,事实上,顾明哲对严怡然的态度让助手越来越模糊。 二姨娘连抽了几回都抽不回来,手腕上的翡翠手链不住颤抖,莹润的光泽映入秦天冷利的眼眸,显露出一种如同寒冰一般的色泽。 王氏想着,离麦收还有一个来月时间,既然决定要摆摊,干脆就凑些摊位费上交,租上一个月,正式摊位人流量多,总比自己前头找的犄角旮旯要强出许多。 一见到苏曼袁帅先是开口询问她“糯米找到了吗?”早在先前挂电话的时候袁帅已经特地吩咐苏曼准备一部分糯米用来拔毒之用。 “下午我出去办点事情,你在家玩玩电脑吧,天黑之前我会回来!”林风对李思瑶道。 “恩,放心吧,塞拉斯老师也是我老师的挚友,我一定会尽全力的。”嘉莉丝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 “剩下你一个了,为什么不跑?”她目光落在雷动身上,有些诧异。 直到傍晚,良东几个才驾车来接宝珠县里去,新屋已经收拾出来,红烛燃着,床上披了大红帐子,宝珠兀自坐下,屁股猛地一硌,掀开棉被一瞧,花生,瓜子,桂圆,红枣铺了一床。 所有人感觉到呼吸困难,巨大的龙威如同一只擎天大手扼住喉咙一般,穿不够气来。 “其实以种种推断来说,还是李泰的嫌疑最大…不过李恪那么巧的跑过来……”冉颜皱起眉头。 陈铁贵的意思是今年一定要回一趟陈家,不管陈刘氏做法得体不得体,自家首先要尽了本分,两口子因为这事儿生了几句口角。 关于炼丹师的事,画妖解释得很详细,显然对于这个特殊的职业,她也是非常的看中,几乎是事无巨细的告知李霄。 如今刚刚收服碧霞门,盗天圣帝自然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归心。不过,盗天圣帝也实在懒得理会这些家伙,只是跟他们随意的笑谈了一番,便将剩下的事情,全部都交给原本的碧霞门高层。 眼前的局面非常棘手,枉死的行尸泯灭人性,却记得亲人的气息,所以一旦爬起来活动,附近若有亲朋好友,定然优先加害。 朱自力由于出身贫穷,他从来不去ktv,就算是有人请客,他也不会去。 不过,暗中保护它的人更多,这些保护的人都知道,只有它,才是解决这一次麻烦的关键。 你们现在进入了是幻境空间,在这里面你们所有人的修为,身体素质和实力,全部被调整为真气一重天初期,没有人能够例外。 很显然,正是凭借着这道灵影分身体内的能量,森罗灵池方才能够维持住稳定,数万年不衰。 三人随着富豪来到酒店大堂,船长正抽着烟斗,端坐在沙发上,看到三人,站起来很绅士的行了一个礼。 “那郑捕头的意思是要乖乖等着被砍头了?”闻起航继续施加压力。 林梦珊手背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她朝着学校的宿舍奔跑,迫不及待的奔跑,用尽全力的奔跑,不顾一切的奔跑。 看来,这胖子并不是这一届的初级班的学员,说不定,他是中级班,或者根本就不是青藤学院的学生。 虽然两人心里很不承认,但是也明白,实际上确实比不过她对比赛的分析能力强。 如果他不施展出这一记夺命水波杀,恐怕今天死的就要是自己了。 驱魔门总部的符阵挡不住他,飓风破窗而出,转瞬间就到了天京81号。 一想到未来无数的美味佳肴就要尽入腹中,宋一杰看向宫莫良的目光愈发的炙热。 这老头低头坐在那里抽着烟,什么都没说也没什么表情,让刘默都有些看不透了,虽然前世的时候老头子也是不爱说话,但像这种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的事情上,他总还是要有些反应的。 而知味轩似乎还有一个很特别的规矩,那就是他们只收现银,概不赊欠。 在宫莫良的和事佬下,四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肖江帆冷哼了一声走在了最前面。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生命起源于自然,最后也要回归于自然,所以人在寿数超过正常范围之后,其内心最渴望的就是融入于自然当中,而恰恰是因为这样,他们的寿数才会变得更加的长久……”三娃一口气说了很多。 南宫冥英俊逼人的脸,在她眼前放大,鼻子亲密的顶着她的鼻尖,某处一直没有退出,正一点点膨胀苏醒。 眼见竟然还有人跑了出去,大妖怪朝天怪吼一声,挥着爪子就赶了上去。那大叔吓得哇哇直叫,林天遥没办法,将他往一处较为安全的地方猛地一推,又继续跑起来引起妖怪的注意。 35、古灵真精怪 天上月,地上霜。 居英山在如水的夜里分显素色。 埋头赶路的王二碰了个满怀,哎呦一声摔了个屁股墩儿。 这一下可不轻,尾椎阵痛如针扎,张口就要骂,抬头却整个人愣住,这下不是屁股疼,而是心里颤,张了张嘴,喉头随之滚动。 他看到一双泛着白光的眼。 瞳孔眼白混成一色,身形高大足有 正准备对顾灏狠下杀手的太子帮,也只能暂时按兵不动,静候时机。 “不得不说,这首歌,简直就是为了这电影而创作的歌曲,我从业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见过匹配度如此高的电影曲目。 胥吏正待说些什么,桑参军却是摆了摆手,胥吏只能咽下口中的话,安静地退了出去。 赵方觉得有一些可惜,这毕竟是求雨的雷云,如果是自然界的雷云,赵方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弄出十五级风速的下击暴流,在那种天威之下,请假王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和之前日本人的图对比,基本上炼钢厂的布置没有改动,多了的便是两座冶炼生铁的高炉和一个铁器制作车间。 想到这里,李落尘就握起拳头,瞬间,他便感觉到无边的力气自体内涌出。 这些各个势力的强者们互相对视一眼,能看到不少人眼中变得蠢蠢欲动起来,毕竟那可是战皇图卷,真正来自于一个远古战皇的传承,若是得到这个传承,晋级天至尊根本不是梦想,谁不想要? 白灿宇一听,直接推开车门,从车上下来,气势汹汹的样子,好像打算动手。 秦京茹才一接触花花绿绿的城市,立即迷失了方向,不知道怎么选择合适了。何雨柱,就只能靠边儿站了。 抑扬顿挫,然后从低沉到激昂,接着一些字句的运用,赵方这才知道原来新闻官也有这么大的本事。 这些工作全部完成,已经是六十多年后,双方开始大规模撤兵,石浩带领人族和巨人族开始建设扩大了一倍的无边座。 空中的飞车都坠落以后,所有人都朝着基地入口飞奔而去,背后扬起灰尘,如果每人手里拿把大刀或者长剑拖在地上,绝对是一带大侠,充斥着暴力美。 乃颂拦住了暴怒的徒弟,双眸冰冷的死死盯着苏问天,心中对于同帕拉的死,起了一些疑心。 “师娘,老师已经打算开始在澜涛宗内传自在道的修行方法了。这些是音族长老们和宗门之中因为种种原因失去修为的弟子。”莫灵恭敬的说道。 那侍卫听了,便接着说道:三皇子妃听说你们来了,让我来接着你们进去。 吕娇儿听了,便笑着说道:看你说的,我都这把年纪了,哪里还说的上脸色好多了,我可是赶不上你们年纪轻的人。 相反的,他从不会自怨自艾,待人和善有礼,从不会因人的身份地位而对人有所差别。 乔如心坐在长凳上扭捏了好一阵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对乔如意说道。 可,即便就是对于前生的叶凌月来说,空间戒指这玩意也是属于稀罕东西,并不常见。 从此以后,他修行起来将事半功倍,修炼的速度可以将同辈之人甩开好几层。 侦察大队长听到一车塑料布也是有些不解,孟良这一个参谋,买塑料布干什么?而且一买还是一车,海岛基地准备干啥?给巡逻艇搭一个塑料帐篷? 追踪的事,冷然实是毫无头绪,只有跟着何紫嫣,她往哪走,他便走哪。 喧杂的闹声在下方此起彼伏,我指尖的光球凝聚后,无论是谁都该发现这种异状。 萧枫说着,又端起酒瓶子给两支杯子满上。然后举起杯子敬了一下,一口喝干。 此时海岛战士们也排队进来打饭,首长看着他们打饭的方式很怪,明明战士们该以吃饱为主,为什么他们吃面的时候,面只挑一半,剩下的一半要舀满汤? 公子的神识一直在放出,早就发觉此间卧室的主人在浴室沐浴。这同样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扭着屁股揉着头发的洗着澡,很是惬意。 “吃他的醋?亲!开什么玩笑,我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足以将他秒杀的万劫不复!哼!何况我还是游泳健将,身材黄金比例。”男性化的声音表达了十足的不屑,末了还侧脸觑了公子一眼。 这番话,冷然是过来人,哪有不知之理?他猛然省悟过来,方才眼望何紫嫣的婀娜多姿,那股莫明其妙的无法遏制的憋闷,原来就是欲念。 “你这么一说,我是感觉浑身灵力充沛了不少。”卫海笑着说道。 接下来他没有说过一句话,就像是我问他为什么当偶像之后他没有回我话一样。 兴奋异常,整只鸡头变得通红起来。拍着翅膀,扯着嗓子高声鸣叫,声音比刚才那几只下蛋雌环颈雉还要高昂。 然后赵境就看见,柳老头收回手掌的位置,树干上,印着一个大约两厘米深的手掌印。 偌大的仙草匍凌空而起,最后隐入了巨大的神农五色鞭本体之中。 可就在大胡子伸手想将项圈从脖子上拽下来时,“嗵”的一声炸响,跟着就见大胡子的脑袋滚落在地上,身体摇晃了两下也栽了下去。 如果刚刚飞刀不是削断他们手中枪,而是对准他们身上的要害,他们几个此时已经变成了尸体。 此时外门弟子大多起床外出,北风扬不敢过多停留,整整衣裳连忙返回住舍。 36、还不拜见大王 月夜。 山城通明,彩灯千乘以大榕树为中心,将大旗照得发亮。 青旗杆,玄色帜,上绣圆月,清冷月光刚好挥洒。 钟鼓声彻,嚎叫助威,怪吼激昂,举着火把的群妖坐在临时搭建的阶梯望向夯实的土校场。 高庆之踩了踩脚下的土地,夯得真结实,左手尽头的三排架子摆放着武器。 刀枪剑戟、斧钺 太监们看向李国楼眼神加和善,大家以后是自己人了,和气生财嘛。 幸好那冰眼才是冷白之气的源头,刚才钻进林阳身体里面的也不过就是源头的一部分能量,冰眼感受到了林阳体内的可怕,立即截断了已经进入林阳体内能量的联系,吓得再也不敢出來了。 后面是数不清的孔鸟,现在只能一直向前跑,才有可能逃过这一劫。 江正五大三粗,看上去非常结实,像是一名打手,四十岁不到,身高一米七左右,宽脸庞、高额头、大鼻子,一双单眼皮有些浮肿,脸上发红,一瞧就是酒色之徒。 “全体都有,进步追刺,所有弓驽手,集体散射。”马背上,李显紧紧地抓住时机,而怒吼出声,发出了这一场战斗最后的一个命令。 段天一和杨沐风心中微惊,他们所用的是内力,也是人体产生的一种能量,只不过这个世界的人没有发现而已,虽然与元力不同,却也可以御敌制胜。 “嗡……”弩弦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响声,短箭一下子就没了踪影,城头上的守卫忽然倒头一栽,朝着城门下方跌落了下去。 两者若是相撞,产生的爆炸力,产生的危害,将是这蛮荒镇中前所未有的冲击。此时地上观战之人,还兴冲冲看着天空之中,没有逃跑的意思,因为他们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若是蛮荒镇毁了大半,他们还能活着么? 倒不是段天一多么厉害,而是他们的境界确实低了点,虽然力量上有些优势,但是在绝对速度面前,一切都是枉然,十一位大汉成了活把,任段天一揉捏。 他已经把秦军给围在了阵中,只等着要把阵中的秦王给生擒活抓了或者干脆是活活的以军阵绞死。 随即过去教她扔骨头让食尸鬼叼回来的游戏,在咬碎了无数根骨头后,这只被钦定为首席冲锋队大队长的食尸鬼,终于学会了它的第一个技能:将扔出去的骨头叼回来。 想到刚刚发生了什么,立刻干呕起来,想把吃去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 本来,因为临近过年,街道上偶尔几家店铺门口奢侈的挂着红红绿绿的灯串儿或者花灯和满目的红色对联儿挂钱儿映衬出了独属于过年的暖味儿。也会有些爱热闹的会为了这丁点儿暖味儿忍受住寒冷出来逛逛街街。 这茶水不能喝,河了我们就回不去了,你不要忘了我们刚刚还在磅礴谷。 然后拎着锅盖、战刀跑到了那辆停着的荒原吉普车上面,发动了油门。 当陈玄身体落地的那一刻,不远处的苍松道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原本这场比试不说百分之百能够拿下胜局,但是还是有很大的可能,可是现在竟然被对方一招给打出了高台。 “尸体收起来后记得把骨头,鲜血,肉质,装备,金币全部分列出来。”洛克慢慢地往下走去,周围的几只乌鸦被惊地纷纷飞往高处。 他随着幕僚离开学府,外面早已经有马车候着,走了不到三四里,楚河奇怪的发现,内城的情况和往常不一样,路上行人稀少,就算有也是满脸忧心脚步匆匆。 37、寿山公五问妖王 桃源活佛站定校场,双臂莲花般绽开,左爪掐印决,右手拈花指。 山高近月,仿如一只功德轮悬于雾海云山。 唳。 玄鹰盘旋落于活佛托起的左掌。 铿铿。 铁羽扇形合为一束长毛剑。 活佛陆寻千重眼帘缓缓抬起,黑金妖瞳飞掠众大妖怪,将千把小妖囊括。 “胜负已分,还不拜见大 此刻穆西风交代了李正明一些事情后,便进入了一间密室内闭关。如今穆西风的古神之体已经处于破天诀的第一阶段顶峰,却是无法在进行提升,如此穆西风却将全部精力放在了分身的修炼上。 兰黎川才大有一副秋后算账的姿势,坐在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这睡姿实在是不雅,更别说艾慕的嘴角处还有着可疑的亮光,而半边脸上还带着因为趴着睡而留下的道道印子。 这是叶尘梦第一次看到知宝和肉包起争执,要知道平时都是知宝让着肉包的。 穆西风望着那巨大的封魔石,眼中闪过了一丝忌惮,因为他感觉到了里面封印的绝强力量,这股力量,绝对是超越了这个世界的真之力。 “没,没什么……”乐乐的言语间带着淡淡的伤感,听起来总有些怪怪的感觉。 我心底有些惶恐,抬起脑袋望着薄音,他的神情依旧冷冷,但也尚带温存。 “妈,我还有事儿,待会儿给你打过去。”叶尘梦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这些人都是当初反对龙族而被关押进来的,此刻被穆西风煽情的话语直接激起了心中的斗志!一时间全部之人斗志轩昂,摩拳擦掌,恢复了当年的热血,大有狠狠干他一场的气势。 打开门,青萍用力将华淑琪往里面一推。华淑琪摔倒在房屋内地上。 “不可能!这血池中,绝对不可能就是这样简单!”韩狼的眼中闪过一道凝重之色。 可能是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吧,高诗梦那双漂亮的眸子笑得眯成了月牙儿,我心里憋屈得厉害,直接走到高诗梦面前,盯着她说:你是故意的是吧? 天机真人当时的修为已达到了筑基期。但奈何徒手架不住对方人多,被阴阳教的红阴魔打成重伤,临死之前被一名上京赶考的寒门子弟唐道元所救,唐道元得以拜入天机真人门下,成为黄龙谷的一名俗家子弟。 我见沈星冷笑了下,就开始打电话了,邹子玉的脸色挺不好的,她看了我一眼,说要我过去那边,她想跟我聊几句。 而且对方居然知道我的名字,难道是熟人,我顶着一个鸡窝头,裹着被子走出去开门。 可惜我和魔音蝠的等级差距太大,如果实力没有这么悬殊,我相信冰剑术的冰冻效果也能触发,让这个嚣张的怪物从天上摔下来摔死。 这位看起来,平时颇为老实的优等生,现在表现出来的暴力性质,怎么看都不同寻常。 可是后面我和武舞讲到二十多分钟的时候,蒋晴晴的美眸里面突然变得泫然起来,然后泪水就不停的从她的眼角流了出来,而她看着我的眼睛呢,也是死死的盯着我。 东泽沉声问道,他只看过韩狼这样失态,就是曾经知道何振的身份是魔麒麟一般。这让东泽有了不好的预感,难不成这又是一只超级神兽不成? 只是,楚天荣再一次吐血又如何?金十三怎能放过这样补刀的大好机会? 38、梦恶罗,整顿妖兵 酒醉人,也醉妖。 寿山城的陈年果酿是好东西,那些个有道行的大妖怪也钻到了桌子底下。 这一夜忘情吃喝起来,留下欢声笑语。 活佛陆寻半点儿没有佛样,专捡肉食,比簸箕还大的巨掌抓起一头烤的金黄的山猪,象嘴血口张开,尖锥子一般的牙齿撕扯金褐色的肉,嘎嘣嘣连骨头也没有放过,一遭嚼碎咽进圆滚肚 灯笼散发的红光一点也不喜庆,朦胧的红光照亮宅门的空地,在诡秘寂静、空无一人的环境里,反而有种阴森恐怖的感觉。 梁兴扬低喃一声之后,也去找来一个大背包,把装尸袋全部塞了进去,然后无视了重量,把大背包提了起来。 那么不击败天理,如何能够成为天理,如何能够将提瓦特从灾难中拯救出来。 这话的意思太直白了,在这里接受治疗的人非富即贵,来看的人就应该是一样的身份,一个连正门都不敢走的人,侧门进去,这个后果,谁敢给他担保? 但他可以确定,这样的动作,球员超过二十五岁,几乎就肯定做不出来了。 领头的是一名光头中年人,他的左脸颊上,还有一道标志性的刀疤。 事实上不止是他,此时民乐系的所有老师、教授都齐刷刷的盯着刘季。 就在此时,站在罗大师身后的两个徒弟突然脸色一变,两人齐齐捂着心脏,脸色迅速变的死灰,表情狰狞而痛苦,一头栽倒成为两具倒在地上的尸体。 这里距离学校有段路,五公里左右,坐余威的车过来,一部吉利帝豪。 只见林尘深吸一口气,坐在凳子上,努力让自己变成心无旁骛的状态。 此时,慕老从远方走来,当看到赵力行等人被摁在地上的时候,急匆匆的过来了。 要是再输给叶落的话,可就得不偿失了,即便他心中不服,最好的办法便是等自己身上的伤养好之后,再去挑战叶落,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只是,就算是那种寿元多的妖兽,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寿元浪费在这地方。 吴幽澜都被林凡给弄震惊了,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问题,进动物园骑老虎,这想想就有些恐怖。 “放肆!”赵括这会也有点百夫的样子了,按剑一声怒喝,兵卒们便缩了回去,排好队伍,按照顺序领取,赵括还让他们领完饵饼后,都大声感谢一下长安君。 是的,不要说这么重要的乾坤戒,就是连普通的东西,都不可能被偷走。 说做就做,赵王当即让人草拟了一个从代地发偏师进攻燕国上谷郡的计划,让寺人转交太后,得到她的首肯。 瞬间秒杀,并且还是这么多人,这足可以说明一件事情,不要去招惹他们,不然受伤的是自己。 两人每秒之间就过了许多招,没有任何的停歇。而且攻击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精彩。 人走的差不多的时候宁拂尘开始施展手段,这雨最后也没有下下来,他施展搜寻手段发现这里果然有修士活动的痕迹,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为了果腹,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程红彬和蔡志全在山上采摘了一些半生不熟的果子。吃到嘴里又酸又涩,整个嘴巴都麻木了。靠这样补充了一点水分,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秦劭宇知道颜若依有事,但是,他明明也就告诉过他自己,他是愿意给她时间,让她去面对应该属于她的一切,他不想再强行地干涉,只要颜若依自己觉得高兴就好。 莫青尧早就想到对方会有此准备,只是模仿一块布容易,想要模仿父皇的字迹就难了。莫青尧给右相颜景常使眼色。 一位是大长老,另一位是首席客卿,光听称呼就知道是“荆轲世家”最强的人。 村里人都只是看热闹而已,别人家的祖坟,自然由家里男丁说的算,他们在这种事情是不会插嘴的。 “大夫,她怎么样了?”墨杰尚存一丝理智,向大夫询问陆浅沫的状况。 我看看手里拿出来的那信纸,也不知道江黎辰写着谁收。想了一下,就说道:“鬼差!”他确实是说,给鬼差的信。 他若是没记错的话,他已经命令下属送分手费给她了,数目肯定是不少的,可是这会儿对他死缠烂打的,难道是嫌分手费少了? 在宫殿里继续的搜索起来,叶藏来到尽头,这里有有一扇黑石门,紧紧关闭着。似乎是封印了什么禁制,叶藏使出全力也无法破坏分毫,他拿出骷髅钥匙,才将黑石门破开,旋即走了进去。 而众人对于李欢的关注,最主要的还是身价,3000亿的超级富豪,是国内的首富,更是亚洲的首富,在全球的排名已经到了第七名。 每天都陪着爹爹在医馆里帮忙和学习,自从她穿过来之后几乎就算荒废了。 大家伙哪里能让外村人欺负到本村人头上来?仗着人多的优势,把人家山里姑娘的亲人都给赶出门去了。 她想的简单,此刻才知自己是异想天开了,已经变成天道灵力的五行灵力,再也分割不了。 姜子晋在接到孔华正的电话,终究是松了一口气,郑明辉手里边的牌算是都已经打了出来,现在郑明辉算的上只剩下孤家寡人一个。 李姐说“钟经理早上就出去了,交代了你要是起床了白天没啥事,可以去附近转转,或者在宿舍睡到他回来”。 不过李欢没有跟魏洛洛说,欢乐星球已经找到了,只不过现在还没有上去的条件。 “卧槽,一个鬼抢你手电干嘛”我感到后背一阵凉。那个还真是个鬼,我可是跟着一个鬼走了那么远。 39、雨夜妖骑碎蜃楼 云重风高,大月隐没在群山,潮湿沉闷像是蒸笼里的雾。 穿着盔甲的将军扯了扯领子将兜鍪摘下来,他不喜欢水汽,盂县的失守使得蔓延的旱地被逼回来,连祁山都出现了浓浓的雨云大雾。 毕竟是九江地界。 浔阳江就横在那儿,繁多水系要往东海去。九江三州,章州哪怕是最北边的,已经是水源最少的了,要是中 池铮挥了挥拂尘,他也有这个疑问,幽冥界到底算是什么样的空间?也有氧气吗? 仙兵幻境之中,并没有天地五行元素,是以,这里只有拳术,剑客,刀客之分。 余素海堂堂特等大派的天级长老,要找一个区区玄级后辈,完全只需传一句而已。 一座巍峨宏伟的学院,坐落在十万里山脉之巅,云雾缭绕,宛若仙境。 因为那个诡异的黑洞,给了陈逍一种,张着血盆大口一般的感觉。 逸城这才听清楚了,这是把我当猴耍你们在看戏?生死局?呵,要我死,我偏不死。 罗姆尼等人,便是在这个战略变化的时候,被友好的“勒令”在了“仙子”的居所旁。 依旧没有经过抽签,所有的比赛由裁判安排,根据各选手的实力表现,重新分组,已经比过的不会再比,实力强大的种子选手也不会提前相遇。 可惜直到他们的斗气和魔力耗尽,仍然没有半点成果不说,反而再次增加了伤亡数量。 李奥接过了这柄巨剑,只觉得手中一沉,继而仿佛想要双手持握,劈碎眼前的一切,这感觉? 雷伊布莱克卡修斯极速将我和盖亚围在中间,一众的魔哥斯,眨眼间就全部向我们扑了过来。 “马屁就别拍了,我听说最近的铁矿很多,你有什么想法?”陈飞笑了笑,直接转入了正题。 蓝衫公子嘴里说的客气,心里想的却是,咱在三年前的会武上,我就知道你是季黛尔,嘿嘿,可是你却猜不到我是谁。 我觉得没什么话语能描述现在我内心的波澜。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最后一样纯粹的东西,那一定是存于我们心中最深处的,生死相依。 所以当有人把这么一嘴子的闲事说在暗堂里,在乎的人实在太少。 二人一看,哟,原来龙虎门早到了,二人微微地向上官飞点头致意。 “没事的盖亚,你尽力了…”我们安慰道。为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痕。 他这个长老对别人来说或许还有点作用,但是对陈飞而言却是一点用处没有。人家连蜀山剑派都不放眼里又怎么会把他这个特组长老当会事? 剑冥断然伸手,一同伸出的还有手里扣的剑,剑虽在鞘中,锋也在鞘中。 “老李,我不行了,没力气了,交给你搞定吧。”秦天坐在石头上擦着汗说道。 所以她此刻看上去格外的憔悴,大大的黑眼圈,眼睛还是赤红的。 刘东的五官不算长得特别精致,甚至说是有些粗狂。但脸部的轮廓,却像是刀削斧凿一样。 我的手摸着炕沿,心里想着,我要想办法赚钱才行,我爸妈都不会支持我上学的,想要继续考学,有一个好的前程,要有钱,要好好学习,可是我要怎么赚钱呢? 林柯安抚美娇:我看这些孩子都很乖的,估计这个梦也不是个噩梦,坚持几天等检查的领导来了估计我们就能走了。 翡玉帝姬离开后不久,洞外吹起一阵凛冽的山风,有人迎风而落,清风微定,震去一身霜雪。 正在擦泪的太后瞄了一眼,见他们这样,抽泣的声音立即顿了顿。 他们只能拿着菜叶子挡住,脸上被挠的相当的精彩了。在我面前装逼,可是被人围观了就老实巴交了,看着也是搞笑。 皮肤扭曲,骨骼嘎吱作响,在被夏尔抓住脖子后,这只红色怪物就浑身颤抖起来,身体则开始恍惚不已。 林柯看出来了这个二皇子就是故意想激怒干爹,他们之间仿佛早就有过节,立即用手抚住韩东基给他一丝灵力让面色赤红的他冷静下来。 石室内再无大蛇可通过之地,阿乙他们围着石壁转了一圈到那石椅后面打量起椅上的蛇皮。百里怒云则盯着石椅后的石墙上的画看。 “我就不信,我死了,你还能让我这么难受,我死了,我看你还能把我怎么样?我不活了,我不活了!”说完郭擎苍一抬手,就把白瓷片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要想收复它,老臣不敢夸口。但若陛下想擒住它,老臣却还有一计。”姓成的老头鞠躬道。 “只要月道友提高的消息无误,本王不会失言,自会将那几株灵药相赠的。”龙蛟王一摆手说道。 “那我们不管,我们只是奉命执法,上头说你们有问题,你就有问题。”一个执法队员说到。 惊疑的转过头,红色的身影猛的朝我们的方向看了过来,尤其是当他看到阿兰克斯空空如也的银弓时,眼睛更是眯了起来。 疼的这鬼使惨叫了一声,挣扎着就想往后退,被姜寒一把就掐住了脖子,一使劲就提了起来。 “这里足足要一百万,你们弄碎了,干一辈子都赔不起!你们说怎么办?!”邓弘毅指着他们的鼻子说。 在微微安的带领下,我们进入了学校的食堂,要了一桌子饭菜后,我们埋头大吃了起来,正吃着饭,猛然间,微微安猛的拉了拉我,并且朝一边指了过去。 柳向南的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态度极为的坚决,又带着几份悲伤的神色。 对于萧紫岚口中的四人,乃是隐龙组织中的四位顶尖杀手,在杀手界那也是神话般的所在。 大夫看病要收钱,可姐弟两人无依无靠,怎么会有钱?大夫的夫人凶恶异常,偷偷跟大夫商量着说是要把姐姐卖了,卖到城里的窑子,不让白养活,长大了当雏妓。 草创不过一年的南洋华人共和国空军想要拦截如此先进的战略轰炸机,实在有点儿强人所难。雷达兵只看到几个诡异的光点从雷达屏幕上闪过,还没有判断出那是什么鬼东西,信号就消失了。 40、死马当活马医 夜黑血红,泥浆没过脚背,将这个自诩能掌握局面的青年香主陷了进去。 平日里不染一尘的红袍也被拖拽进烂泥里。 身后嘈杂的声响散得很开,大妖怪手段确实不俗,妖骑军发出的三波箭雨足以摧毁很多人,但,仍有诸多外道异人和妖怪活着,只不过他们四散逃窜去了,往日里的凶戾乖张现在全成了仓惶。 什么横 阿飘皇帝本想直接回宣政殿睡觉,但在路过鸾华殿的时候,便顺道飘了进去,毕竟最近贵妃表现得还算贤德。 正在郭六畜估摸着自己什么段位的时候,他后面一位坐在剑上一身白衣的老者说道。 这是杨景仲在飞出战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他的登陆舰首先起飞,朝着叛军旗舰飞去,其他登陆舰也依次起飞,争先恐后地向目标冲过去。 就在天一以为自己脱离险境时,数道红光瞬间从破碎的窗户中飞出,渐渐地在天一面前汇聚成一道人影。 顾司毅一边表白着一边心情随之激动起来,也等不及江姗颖的回忆,看到江姗颖那一双粉嫩的红唇顾司毅,就想要忍不住亲吻江姗颖。 “我的人,你也敢想?”只见夜凌天站在兰歌吟刚刚站的位置,冷声道。 宣承熠气急败坏,当场砸了一只茶盏,然而惩罚却只是罚了他们半年月例银子而已。 刘范待他的厚恩,是任何珍稀宝物所不能达到的,甘兴霸生与天地,当以凭此腔热血报明主知遇之恩。 所以,当徐晃在关中已经将刘范率领巴蜀军前来的消息散播开了,刘范才率领中军堪堪抵达褒斜关。不过,眼下刘范也算终于是进入关中与徐晃成功会师了。 尽管肉灵芝被传得很神,就算是科学也没有完全了解清楚,不过已经解开了它的一部分面纱。 手慌脚乱的铁象战队,在队长的一声怒吼“盾击”下,慌忙同时举起盾抵挡。 其实火儿用龙之泪滴的空间转移之力,以他渐臻的境界,如今是可以转移二十里地,差不多万米路之遥,可由于是在这烈火丛林之中,方向感比较偏颇,火儿也不敢把自己传的太远,以免找不着爹爹找不着路。 “抓……抓住他!给我抓住他!不,不,杀了,直接杀了!”计划被突如其来的破坏,有些崩溃的伍子胥退后着大喊,面上流露出的表情强装镇定,但眼神中蕴含的情绪只有一个词能形容,那就是心境崩坏下的欲哭无泪。 “哼,以为假借看窗外,实际上用余光来偷瞄我我就不知道了吗!”木琴鼓起了脸,把头一别也向窗外看去,但这一看,她就明白了李知时是真的没有看她。 “豆包,你的脑袋怎么了?”慕天狂凤目微微一眯,伸手抱过趴在桌上的豆包,翻开她被一片绒毛覆盖的额头,目光凝在了一处上。 武大郎的酒杯掉落地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软绵绵的倒在地上,众人乱作一团。 贾正金当然清楚帐篷内梅丽与塔塔尼尔的动静,却没有理会,装作不知道。 从开始的模糊到清晰,再一点点的出来,这个奇妙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伟大的研究。 蒋教授的眼神看过来的时候,一时间,本来平静而又有些虚弱的眼神,顷刻之间,便涌现出了一抹十分惊讶的神情。 “只是怕错过你的梦话,万一说出了钥匙的藏身之所呢?”他坦然回答。 41、围城 左平道,雨势见小厚云却仿佛又多了几重,黏稠的黑暗将人包裹起来。 好歹占了个地势高,在凄荒山坡上还有几分月色冷洒,照亮了停驻在此的人影,苍白枯骨套着陈旧披挂骑在鬼马背上,幽幽两团绿火在眼眶中跳动。 鬼骑簇拥着一头斑斓猛虎。 猛虎端是庞大,半伏于山坡犹如一块儿巨石,淡金色的眼眸不怒自威 张宪心思缜密,听了马旋风所说的前因后果他觉得洪烈定然不是凶手,整个事件中都出现了王天雷,他与此事必有关联。 佩月月朝她做了个不赞成的鬼脸,这时候不想和好友起争执,毕竟顾恋还有事情没做完。 四句话说的意思十分清楚,在场的三百余名凝脉期修士,必须要捉对厮杀,分出胜负,赢的人得到奖励,然后踏上出现的荧光门,立刻就可以离开塔林。 倪元自然不会拒绝,亦是双手一张迎了上去,与其纠缠在了一起。于是房间内春光见泄,随后是春光满屋,啧啧声不断,啪啪声不断,叫声亦是此起彼伏的很有韵律。 此话一出,所有人全都傻眼,就连萱萱等人也是不敢相信,本身他们对于叶天羽的车技就不抱希望,只是唐朵说他厉害。 两人皆是放肆狂妄的笑了起来,这种感觉好放松的说。倪元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和兄弟在一起感觉就是不一样。 锦流年睇着乍然出现的封柒夜,神色不变,但是眼底却闪过某种情绪。听到冷月的话,却是没有回答。 不管关宸极是什么样的想法,顾萌都拒绝的冷酷无情。因为对于顾萌而言,和关宸极本就是萍水相逢,他们之间,是绝对不可能的。 毕竟能谈的话,还是谈一谈的好,真的打起来,他们不一定占便宜。 江光光没吭声儿,喝了半杯水,就转身从药箱里找了温度计递给他。 “月魔,放了他们,我云未央可以任凭你处置”,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没有任何的迟疑。 墨以深也有些愣,下一秒只见她轻叫了一声,飞速往被窝里钻。 南山市市长,公安局长,总之,只要是南山市高级别的官级都收到了一条命令,那便是今天晚上南山市一定要做好安全措施,街道,繁华路段,总之每个地方都有着警察看守者。 我跟着他穿过街道,看着街上的各色鬼魂,最后发现还有商店,里面卖什么的都有。 边儿上就有一家牛腩面店,郭数也不挑,带着江光光进去,点了两碗牛腩面。然后就让江光光去坐着,他则是等在窗口端面。 “朴先生???嫖嫖乐先生?嘎嘎……!”武田中野突然想起来雷曾经说过的一个笑话,华夏相声里的段子,好像是一个梳着瓦片头的胖子讲的。 看到她是瞬间,不夸张的说,南瑜的心都抖了一下。满脑子都是疑问句,她怎么跟汤怀瑾在一起?他们之前在纽约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一起?要知道汤怀瑾可是去了两周!两周的时间,难道他们一直都在朝夕相处。 程容简刚才都用钱砸了,很显然的,就是要包庇江光光了。人虽然是叫进来了,但他哪敢让道歉。 看见我们,她明明很害怕,却只敢委屈的瘪瘪嘴巴,也不敢哭出声。 宴会接近了尾声,正主张市长也出现了,他先是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然后陈正他们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来到台上,领取了一个荣誉市民的称号。 请假 对于三人全都同意去战场,虽然知道很危险,不过王锦还是十分的高兴,这证明自己的这几个孙子没有一个是孬种。 发动机喷口咳嗽两声,停止运作。卫星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维持前进,可也在引力的作用下,向下坠落。 “你似乎胡医生虽然比我师父黄医生要差一点,但毕竟是我们京城御医院的人,国医圣手级别的存在。会将这么一个家伙作为贵宾,我看是搞错了,糊涂了吧!”黄永冷嘲热讽了起来。 她的话让我们都不说话了,林父自从换了肝脏之后,身体状况就是我们的家禁忌,好在他检查的结果都不错,但是医生也说了,这病要是复发也都是急性的,很可能随时都会出事的。 而此时,唐炎再次回到了这座山头之上,再次仰头看向夜空,然后双手连连打出数道光芒。 他知道,顶新公司和腾飞公司都是本市的龙头企业。两边都不好得罪,因此,他只能各打一板。 几个月不见的刘花,越发的瘦,穿着早就过时的长衫子,裤子的膝盖部位都鼓出来了,进了大门两个绿豆眼睛一直扫着家里的布置,眼眸闪了闪,然后哼了一声。 不要忘了第六分院和第八分院的学员,大多数的学员都是高级班级的就算是中级班级里面的学员也都是在知道班级里面拔尖的存在。 现在,他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停工待料,重新寻找低价的供应商;要么和对方一样,提高材料的收购价。 我们都纷纷告辞了。林景正要想挽留我们,谁知道林母这时候就回来了。一脸的怒气冲冲,和刚才的温柔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秦城包括下辖区县约莫七千八百平方公里,总人口三百万出头,但其中有一百多万人居住在海港区,而海港区的面积只有七百平方公里,百分之九的面积居住了超过百分之三十五的人口。 在所有人看来,薛元庆是碍于面子,话说出口了不能反悔,导致自我打脸。 如月皱了皱眉,这下毒之人,真是够隐蔽的,一般的医者根本无法辨别的出。 是的,他去了,但是人家不乐意跟自己对话,只说要他老婆上门去谈。 “嘘,还是别吵他们了,老爸生病北北受伤的,我们下楼自己玩吧!”一三拉着两个哥哥,从门缝里退出来。 靳南雪见此情形心里起来疑惑,支走了屋子里所有人独独留下她,想来是有事要对她说,可是能有什么事呢? 护士熟练又迅速得将孩子清理干净,检查好身体,测量身高体重。 观察一下,大家都睡的很沉,她身体倏然消失,出现在空间的别墅里。 好在像她们这样的勋贵家族更注重嫡子,往往在嫡子没有生下来之前是不允许妾室先怀孕生下庶长子的。 姜晓穗惊讶地看他,只见潘顺一脸视死如归,崔建靠在他身边,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哼。”辰逸冷哼一声,刚要说话,可却被一个浑厚嗓音的男子抢了前,那男子也很魁梧,只是与杜野相比要差一些,与王青山算是一个等级。 没有压力就没有前进的动力!这几年自己遇到的危机还少吗?若是没有这些外来的压力的话,即便自己的天赋再好,那也绝对不可能达到了如今的境界! 瓦伦泰的确感到有一些头晕,但是他实在说不清是因为自己的病情还是因为这个护士的一大堆问题让他的头脑来不及思考而产生的晕眩。 “以你的天赋,不去烤羊肉串可惜了!”看着一脸轻蔑的格洛,王轩龙上前一步冷声道。 听到“五彩泉”三个字的秀林身体是剧烈的一阵,难道是五彩蛙?怎么就是个胖胖的人了? “爹,等满一个月我领到工钱以后吧”陈宁故意拖延道。自己来到这个世上可不是来打鱼的,为了将来的大业,只好先将就着父母,等机会成熟时再公开挑明吧。 “可恨!耗费了我如此之多的符箓丹药,最后竟然让它逃走了!”一名面容刚毅的修士,恨声道。 “学长你这是什么意思?”王轩龙将纸轻放在桌上,冷冷地问道。 “那么传令下,我军接下来的任务是清理火星,消灭火星上所有地球反物质发动机,然后在火星上建立我军的前沿阵地。”冥望师沉声道。 “我?好吧,那就再聊一次吧,反正就是瞎聊而已。我就想跟着掌门干一番事业,逐鹿中原。”王涛喝下一杯酒之后,道。 “吃着烤,喝着烈酒,真的很有意思。”喝了一口烈酒,依依忍不住的说道。 闫芳心里想着,只要把青山给废掉,让他彻底闭嘴,今天的事都好处理。 “朕倒是真想把你坏了。”胤禛说这话时,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满意和骄傲。 出来后,躺在被子里,程欣枕着陆意的臂膀,感受来自他身上男性的体温。 “是!不知道乌副会长可有什么其他的发现?我大哥是怎么受的伤?”赵云见乌丽丽早已经率先来到这里,又是当事人之一,不由的问起当时的情况来。 42、大王是对的 豪县。 双梭林。 安营扎寨,生火做饭,在夜里独树一帜。 要是经验老道的江湖人绝不会靠近。 倘若真有个旅客行商,肚子里揣满了好奇,凑近一瞧,就能发现队伍不甚整齐。不像人,亦非绿林强盗,或是庙会杂耍的手艺人,更不是僧道之流。 透过火光,仔细那么一看。 顶毛绒黑熊脑袋的 驾驶室中间空空如也,原本应该躺在里面的9s已经不知所踪,但是令林艾注意到的是。 就算在闫法族三公子当中,闫法随所修习的功法,都算是其中最暴烈的一个。甚至这门功法也影响到了他的脾气,使他本身性格都变得无比暴躁。 “组织?我们还能是什么组织?当然是无法地带的无法者!”他冷笑着回应。 王生给刘氏说动了心。于是,他便带着弓箭匕首跑去西南深山里摸索。 大山按照车里的导航,将车子直接开到了镇海市的一家涉外五星宾馆。看到赵金祥这些战友,叶天笑眯眯的走过去挨个拥抱了一遍。有几个战友还恨恨的踢了叶天两脚,以报当年被叶天折磨之仇。 特别是晏皎月,跟境界明确是在虚神六层的薛令媛相比,她实力尚且还是未知,让凌昊都有些看不透。 “沈大人,果然是疫病吗?”包黑子黑着脸,与沈石在隔离带见了面。 当王老爷他们的鬼魂在这个昆仑道士的施法下,显现出来。这帮子差人便老实了起来。 不过实际上呢,因为聘礼太寒碜和太丰厚的缘故,逐渐取消了把聘礼摆放在庭中让人观看的习俗。 或许,许多年过后,人们依然记得那少年的英姿,平凡真人,将会成为一个传奇。 杨明看着慕芊雪的背影暗自一叹,此时阿泽已经跑到了杨明的身旁,一巴掌拍在杨明的肩膀上。 闵天山爽朗一笑,对炎嫣儿抱了抱拳道谢,完全没有前辈的模样,毕竟炎嫣儿以及张灵,可是帮他去除了一大隐患,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一份不可或缺的恩情。 即使她表现的再冷冽,她终究还是记得上古不死鸟的恩情,否则也不会将这能让武尊兽疯狂的化形丹交给上古不死鸟。 幸好,这个傀儡好像并没有保持原来钱舍锐所修炼的功法,只是保留肉体上的强度,若不然就算是龙平凡拉开了距离,亦是于事无补。 手掌如有万斤之力,落下之际,低沉之音爆发,而那如龙如蛟之物的天灵盖便是随之炸裂,猩红而腥臭的血液以及脑浆四溅。 陈寒一边说着一边把衣服,令牌和自己的传音符交了给龙平凡,龙平凡亦是把自己的传音符交了给他。陈寒收好传音符后,便告辞回去了。 雷滔腹部血肉模糊,胸膛也是有所破损,面目因被痛楚折磨而狰狞,如今的他,已是没有了先前与郭青阳等人交战之时的威风,而是狼狈不堪,这可是让他心中的怒意更甚,杀意已是如此,甚至已是近乎疯狂了起来。 “万妖河?”四季之主顿时声音高出数度,面孔上隐隐露出一丝凝重。 我想下车了,如果这真的是要抓我的警察肯定我会遇上危险,必须先走为妙,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万一被他们抓个现行,我可就傻了。 孙蓉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可一看到凄惨的老公和孩子,她还是将怨气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