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快穿:杀死那只黑蝴蝶》 难以呼吸的痛(1) 暗红色的天空低低压在地平线上,黏腻的空气附着在地面,放眼一片枯烂。 一座匆匆搭起的坟头突然动了动,充当墓碑的石头歪倒在一边,随着土壤隆起幅度的增大,一只苍白的手破开禁锢,咚地一拳将那石头打落下去。 “勾八系统……” 那只手的主人带着愤怒飞快地刨开埋在她身上残余的土壤,双手扒住坟坑边纵身一跃——转身又跳回了坟坑,把脸杵在了松软的土堆里。 “差点毒死老子……”郁笛一边腹诽,一边伸手挖出来一个沾着泥土的防毒面罩扣在了脸上。 她再次跳出坟坑,眯眼打量。 这看起来是个空气重度污染的世界,她所处的地方像是她生前那个世界的城乡结合部,公路两边挂着各式招牌的建筑死气沉沉,毫无人声,建筑缝隙里,土地上的植物成片歪倒在地,显出腐烂的暗紫色。 “来吧。”郁笛确认周围没有危险,盘腿坐在坟头前,闭眼开始接收信息。 杂乱无章的画面和声音不断涌入她的脑海,是这世界最后一个文明垂死前发出的讯息。 这是她度过堪比“大逃杀”的新手教程后,进入的第一个末世,根据涌入她脑海的信息判断,这是个大世界陨落后碎裂出来的小世界,它保有大世界文明遗骸的一部分,撞进了一个正在孕育期的新生世界。融合之后,新生世界诞生的人类找到并继承了这部分文明,他们的生命技术水平得到超越时代的发展。 但,其中涉及到基因的技术有悖以往的社会规则,在进行了几十年的伦理辩论后,这个世界的人类将基因技术严格限定死在植物领域,关停了所有明面上的动物甚至人类基因实验,并立了一部《基因保护法》,专门针对私自做人类和动物基因研究的人量刑定罪。 可事情坏就坏在,有人钻了法律的空,用界定不明确的微生物进行研究,又没做好废弃处理,结果污染了海洋微生物基因群,使得原本主要产生氧气与二氧化碳的生物开始产生硫酸与亚硝酸。 这一变化太过隐秘和细微,几十年的时间里,这世界的气温悄然攀升,类似酸雨这种异常气象频频出现。学者们焦头烂额地试图找到大气变化的原因,可没有人将其与海底微生物基因群变化联系在一起,直到那违规的实验项目因为没有结果而被废除,研究员怒而揭秘,海底微生物基因群被污染的事情才被曝光出来。 学者们试图通过恢复海底微生物原始基因组的方式来挽救,但世界等得起,人类等不起。随着空气酸度不断提升,联合政府只好加紧修建了数百个地下城,利用土壤过滤空气,打算在地下躲到环境变好为止。 可地下并不是人类应该生活的地方,人类社会秩序土崩瓦解,逐渐走向自我毁灭。没了人类绝望而坚持的干预,自然环境彻底崩坏,地下城成了大世界文明遗骸最后的句号,永远埋在了强酸土壤之下。 新生世界被这个小世界拖累,还未成长,便已死亡。 郁笛穿来这里的时间,正是地下城开放的最后一周,再过一个多月,地下城的联合政府便通过了《封城法案》,从此人类再也没有踏出过地面。 她传送进的坟包埋着一个跟她同名同姓的女人,那女人因曝露在酸性空气中没做好防护罹患肺气肿,在赶往地下城入口的途中,病情迅速恶化,吐血而亡。同行的人找不到她的家人,只好将她就地掩埋,也没有扒了她的面罩,便宜了郁笛。 郁笛抽了抽嘴角——怪不得面罩里有股腥味儿。 膈应归膈应,但她可不想在这样的空气中摘下面罩。女人的尸体因为郁笛的到来已经暂时消失了,直到郁笛离开才会回到原位。 郁笛回头,一边思考着该从哪里入手,一边将被她刨开的坟恢复原样。刨着刨着,她拽到了一截看起来已经枯死的杂草。 “嗯?” 郁笛发现那杂草居然拽不动,凑近打量一番,发现那草虽然表面上已经腐烂了,可根茎却还扎在土地里,据露出来的部分看,甚至还算粗壮。 这既是个重度污染的世界,能够在地表生存的植物对改变环境显然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郁笛接收到的图片里从来没出现过地表植物,那说明人类迁入地下城之后,压根就没再上来过,直到社会崩解,人类抱着自己的坟墓灭亡。 郁笛行事虽粗糙,但心思细腻,她从不会错过任何不寻常的东西。她费了一番力气将那草拔出来,根茎断裂的地方居然开始往外滴无色的液体,接触到空气的汁液慢慢变得粘稠,在暗红阳光下折射出褐橘色的光。 粘稠的汁液滴在郁笛的衣角上,竟烧了个焦黑的洞,而郁笛用指尖蹭到的部分,却像被皮肤吸收了,没什么反应。 郁笛挑了挑眉毛,手指收拢,用力挤了几下,根茎里的汁液被挤干后,断裂面慢慢变成黑色,像裹了一层焦壳。 有用。 郁笛开始刨那根茎周围的土地,想把这东西收起来,拿去地下城。她以为这玩意儿顶多就是个青萝卜那么大,却没想到它长得像个巨大的倭瓜,郁笛掰下来的部分还没有主体的三分之一长。 她刚把这玩意儿扛在怀里,就听见远处引擎声袭来,是辆底座很高的皮卡。车里的人发现了站在坟包边上的她,闪了好几下灯。 郁笛深觉自己运气好,因为根据她收到的信息,最近的地下城走路大概要三天,有了这车,只要多半天就能到。 郁笛连忙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停车。 “妹妹,你是去地下城吗?”副驾是个板寸大块头男人,穿着迷彩服,戴着半截式的面罩,一道伤疤从额头延伸进鬓角,缺了一小块耳朵。露出来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郁笛。 “对。”郁笛点点头,“能带带我么?” 大块头转过头去,用眼神询问司机的意思。郁笛偏头顺着他的视线一瞧,主驾却是个短发的小个子,穿着防弹衣,还戴着个罩住全脸的面罩,算是全副武装了。 郁笛能感受到那小个子正在用余光打量自己,坦然地看着对方,司机微微点了点头,那大块头这才转过头来道:“上车吧。” 郁笛道过谢,扛着她的“大倭瓜”准备爬上皮卡,一开门,一张狗脸怼在了她眼前。 大块头从副驾回过脸:“对了,后座有条狗,你别挤着它。” 郁笛抽了抽嘴角,挨着那德牧坐下:“它看起来挺乖。” 大块头言语间忽然有了笑意:“是啊,是挺乖。” 德牧也戴了一个定制的过滤面罩,它顶着郁笛怀里的“倭瓜”闻了闻,有些兴奋地试图拿爪子扒拉它。 郁笛护着她的“倭瓜”,跟德牧拼掌法。 “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玩意儿?”大块头看德牧对她怀里的东西那么感兴趣,好奇地问。 “吃的。”郁笛推开德牧的鼻子,歪头说道。 “这能吃?”大块头有些惊讶,回头看着她怀里的东西。 因为地表生态破坏渐渐严重,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有害物质一直超标,人类这几年的食物已经变成了合成的营养饼,饮用的也都是有添加剂的蒸馏水。大块头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天然食物”了。 “或许吧。你能不能让它消停消停?”郁笛举起沾着德牧口水的手,愤怒地说。 大块头笑了笑,对德牧命令道:“米宝,坐!” 米宝听见大块头的指令立刻端端坐好,只是眼睛还望郁笛怀里瞥。 大块头伸手把米宝蹭歪的面罩扶正,看着郁笛:“真是吃的啊,它都馋了。平时喂它营养饼都费劲。” 郁笛撇嘴:“我可就这么一个,还打算带到地下城实验室呢,别让它给我祸害了。” 大块头闻言正色道:“那当然,如果这玩意儿能吃能种,我们也许就不用在里边待那么久了。” 听大块头说联合政府公布的避难时间为十五到二十年,郁笛心道这里的人类真是低估了这次污染的持久性,怪不得当他们得知自己一辈子都出不去之后,会产生暴乱,导致秩序崩解。 “做好长期准备吧。”郁笛感叹道。 难以呼吸的痛(2) 路程不短也不长,看到地下城入口写着“乙-164”的编号标识时,郁笛已经跟大块头他们熟悉起来了。 那司机叫程蝶,居然是大块头的老婆,他们俩是在微生物基因研究所认识的,当时程蝶还是个研究员,正在做微生物基因组溯源的工作。后来研究所在一场大规模的环保原旨主义者袭击中被“误列为”目标,遭到严重破坏,程蝶险些把命丢在那里。 而大块头叫蓝龙,是联合政府派遣到研究所的安全员之一,当时他还年轻,正在追求程蝶。脸上的疤就是袭击发生时留下的,有个人冲进来,举着神经毒素炸弹在二人眼前引爆,程蝶为了保护那一小培养皿的微生物,居然用身体护在保温箱前,蓝龙情急之下将人扑倒在地,好悬没被炸成肉块。 炸弹爆炸的碎片割伤了蓝龙的脸,神经毒素让二人保持伏在地上的动作将近一天一夜才得到救援。 两人身体动不了,只能靠着说话熬时间等救援,他们聊了许多平时都不会提到的事情,就是在那时候,程蝶答应了蓝龙的追求,同意和他交往。 后来研究所重建,程蝶本打算回去工作,可神经毒素给她身体带来的永久性破坏有些大,她无法长时间思考,一天有十二个小时以上的时间都会陷入睡眠。再加上她的实验性的研究成果在袭击中毁于一旦,研究所最终决定辞退她。 虽然给了补偿,但程蝶依旧相当愤怒。 同样郁闷的,不止程蝶一个,还有蓝龙。他受到的影响程度和程蝶不同,只不过是肢体会间断性不受控制地抽搐,但对于安全员,一个关键场所的保卫者来说,他更加不适合了。 于是这对小情侣双双失业。 蓝龙还好,组织把他转进了犬训院做训导员,米宝就是他一手带大训练的。 程蝶就比较困难了,她曾经的老师想办法将程蝶以顾问的身份雇佣回了学院做他的助教,给她提供食宿,承诺程蝶的头痛症康复后,就让她进自己的课题做她原来的研究。程蝶当然答应了,可最后发现,她老师不过是想拿她做神经毒素的研究对象,顺便占占她的便宜。 整出闹剧在蓝龙对那老师的一顿暴揍中结束,连着米宝一起被踢出了队伍。 程蝶受到打击太大,决定给自己放个长假,顺便结个婚。 蓝龙本以为这样的情况下,程蝶会跟他提分手,却没想到程蝶居然跟他求婚了,乐不可支地答应下来,带着米宝跟程蝶搬到了一起。 环境恶化、地下城建设开始后,程蝶购置了一套简易实验设备,在家里做起了研究,蓝龙则每天做复健,带着米宝在愈发混乱的世道中保护自己的家。 之后就是他们赶往地下城途中遇到郁笛的事了。 郁笛听了他们的故事有些咋舌,这蓝龙大哥的嘴怎么没有把门的,听郁笛说没对象,连俩人的和谐生活都往外秃噜,要不是程蝶给了他一肘子,他还能讲讲他的“追求经”。 “说说你吧。”一直没开口的程蝶说话了,居然是很特别的烟嗓。 “你是哪个研究所的?” 郁笛摸着米宝的头:“我不是什么研究所的,我只是个普通人。” “嗯?那你怎么发现可食用植物的?” “我在坟里刨的。” “……”蓝龙跟程蝶对视一眼,回头看着她:“所以你之前是在刨坟?” “啊。”郁笛理直气壮地看着蓝龙,拍了拍怀里的玩意儿,“正是。我发现坟头上长了棵草,一拔,就把它给拔出来了。” “姑且先不论你为什么要拔坟头草……”蓝龙的眉头拧在一起,“坟里的东西你还真敢吃啊。” “我可没吃。”郁笛昂着脖子,“是米宝馋出口水了,我才猜测它能吃。” 此时他们的车已经并入进入地下城排队的车流了,程蝶停下车,转身朝郁笛伸手:“给我看看。” 郁笛婉拒:“不给。” 程蝶没有收回她的手:“我在家就是研究能在强酸环境下生存的植物,你挖出来的这东西很有价值,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自然界中找到能生存且无毒的植物。” 郁笛没回答她的话。 “你说要把它带到实验室去,可你知道那都是一帮什么人么?”程蝶的语速忽然快了起来。 郁笛抬眼,直视程蝶隐藏在护目镜后的眼睛,程蝶忽地有些头痛,语气不由得激动起来:“你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吗?他们会把这植物繁育出来据为己有,会用这个给人们画个根本不会实现的‘重返地面’的大饼!” “老婆!”蓝龙高声打断了程蝶的讲话,从怀里掏出来一板药片,抠了两颗递给程蝶。程蝶深呼吸几下,从蓝龙手里拿过药片,又掰了两个,掀开面罩全塞进了嘴里。 蓝龙心疼地抚摸着程蝶的后背,轻声道说:“你不给就不给吧,这是你的东西,我们只当没看见。不过阿蝶说的话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交给她,比交给那群东西强。” 郁笛反问道:“你也说了你是在家里做的实验,现在你们以平民身份搬进地下城,从哪里浓设备?你身体也并不是很方便,万一把它毁了呢?” “你!”蓝龙听她这样不客气地说话,有些恼怒。 程蝶冷静下来,捏捏蓝龙的胳膊:“你说得对。不过,给我一部分吧,植物块茎不会因为被分裂而死亡,给我一小块,剩下的拿去随你处置,就当是载你来的车费。” 郁笛摸了摸米宝的耳朵:“那可以。不过你想好了吗?” 程蝶被她问得一愣:“什么?” “如果被人知道你手里也有可以在强酸环境下生长且无毒的植物样本,”郁笛模仿程蝶的语气,“他们会做什么?” 蓝龙意识到这一点,皱着眉毛无声询问。 程蝶却不以为意:“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会知道?不是么?” 郁笛抽抽嘴角:“行吧。你心里有准备就好。给我一块干净的布。” 蓝龙从储物箱里拿出一卷纱布递给郁笛,郁笛小心翼翼地掰下来一块,将断口用布覆盖住绑好:“它的汁液不能遇到空气,否则会产生腐蚀性,直接接触没事。” “好。”蓝龙点点头,将布包收好。 郁笛最后捏了捏米宝的脸,打开车门跳了下去:“谢谢你们的车,以后要是还能见到,可别忘了我啊。” “一定。”蓝龙挥了挥手。 郁笛挑了挑眉毛:是一定不会忘,还是一定会忘? 她抱着“大倭瓜”,转身往地下城走去。 难以呼吸的痛(3) 地下城叫地下,实际上因为修建时间和建筑格局限制,有些城市在地面上也是有城体存在的,这部分区域被藏进了山体中,将一些不那么关键的功能区设置在其中。 郁笛抱着怀里的东西,站在了人群长龙的后排。地下城防御墙目测有二十米高,背靠一座矿山,相比之下,人们通过的入口就显得颇为渺小。入城审查非常严格,这个世界有极为先进的身份识别技术,从出生起,联合政府便将每个人的基因信息登记在案,并做出独一无二的身份识别芯片,植入在锁骨处,这个人的个人档案也都被储藏在里面,可以用特殊的指令读取。 郁笛看着拦在每个人身前的扫描仪和周围虎视眈眈的士兵们,默默在脑海里问系统:“那个仪器,我能通过么?” 刚问完,她就感觉到锁骨下一阵胀痛。她伸手一摸,隐隐有个硬块。 “嚯,还能给我造个实体的身份证出来?” 系统并没有回应。郁笛对此已经习惯了。唯一一次这破系统跟她交流,说她死后刚绑定这个末世系统时,系统为了解释它的存在勉强说过几句话,之后除了传输信息,再也没吭过声。在新手教程那个虚拟世界里,系统给她的指示全部都是图像,直接在她脑海里形成“想法”,而不是与她交谈。 等待进城的过程很漫长,也很无聊,蓝龙跟程蝶他们有地面资产,有其他的手续要办,跟郁笛站在一条队伍里的,都是些,嗯,姑且算是无产者。 这些人普遍比较沉默,对环境的警惕性很高,是故少有人交谈。郁笛谁也不认识,只好在脑海里骚扰系统。 郁笛觉得按照人类标准评判,这系统不是语言障碍就是自闭症,不然怎么会对她的笑话毫无反应。 正在郁笛变换策略,采用更富有攻击性的垃圾话试图让系统开口时,忽然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角。郁笛低头一看,是个瘦弱的小男孩,手里还牵着一个比他更小的萝卜头,两个人都戴着不合适的大号面罩。 “姐姐......”那小男孩怯怯诺诺地开口。 “干什么?”郁笛队伍前方退了一大步,谨慎地和男孩保持了一米的距离。 “那个......你是一个人么?”两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郁笛脑海里警铃作响,生前一些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你们有事去前面找那个拿枪的叔叔,不要来找我。” 小男孩被这样严词拒绝,委屈得低下头,对妹妹说:“我说不会有人愿意带着我们的,你还不信。” “姐姐,让我们跟你一起走好不好嘛!”那小萝卜头长得更精致,即使衣着寒酸,还被面罩挡了半张脸,也难掩她容貌的出众。 郁笛正打算摆出凶恶的样子吓唬吓唬他们,就听见排在她身后几个位置的老太太开口了:“你们两个娃娃,到后头站着去,跟你们那流氓爹一个样!” 那两个孩子看见这个眉眼刻薄的老太太,立马收起了委屈的表情,生气地骂她:“没人送终的老太婆!”转身便往队伍前面跑,没一会儿就不见身影了。 那老太太“呸”了一口,见郁笛看她,无奈地解释道:“不是我老婆子刻薄,这两个孩子就是想蹭名额。这俩孩子的爹在我们生产队里犯过事儿,是上头不叫他家进城的,可不是我。姑娘你还年轻,可不能被他们祸害了。” “蹭名额?这还能蹭?”郁笛有些惊讶。 老太太比郁笛还惊讶:“你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什么都不关心?” 两人的攀谈有如平静湖水里忽然冒起的气泡,站在她们周围的其他人也开始加入闲聊。 排在郁笛身前的一个瘦高大婶戳了戳她的胳膊,说:“这你还不明白,那俩小孩的爹跑了,没人带他们进城,他们被算成孤儿了,到时候会随便把他们塞给那些分配了房间的有孩子的家庭带。” “那不好吗?”郁笛奇道。 “啧,有自己的孩子,谁乐意带别人的啊,再说了,政府说了底下资源有限,我们这种没房子的人下去都是住大宿舍,吃的喝的都是定额,他们那些有房间的也紧俏得很,这种时候,孩子可是累赘。” 排在老太太前面的秃顶大叔开口道:“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政府不是说了吗,接纳孤儿的家庭有补贴。” “补贴,能补多久啊?要是去了能生活好,那俩小孩怎么不等着分配?不被克扣饮食都算好的了。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傻。他们就是知道这个,等着骗那些不知道的人呢。”说话间,她还瞥了一眼一脸无辜的郁笛。 大叔梗着脖子:“那他们找陌生人带进去难不成还更好了?” “那当然了,你要带他们进去,那你就被登记成监护人了,你说呢?” 大叔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监护人有监护人的责任,像那种分配的情况,因为知道是这些家庭吃了亏,对于孤儿们的处境,只要不是被明目张胆虐待,他们是不怎么管的,那些家庭的父母不算是孤儿们的监护人,只算是“接待者”,实际上除了提供吃穿住,不需要在其他任何方面负责。但要是被登记成监护人,那就要对这些孩子在成年之前的全部生活负责。 大叔憋了半天,道:“这俩孩子还挺机灵。” 大婶附和道:“知道赖人。” 两个孩子的话题到此便打住了。他们虽然厌恶这两个小东西的鬼精灵,但他们也知道,这个成年人都难以生存的社会,你又能对两个挣扎求生的小孩要求什么呢? 郁笛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们几个掰扯以前的生活。他们都是年纪比较大的人,是各种恶性疾病的生还者,他们的一生几乎就是这世界的“污染恶化史”。郁笛结合之前系统传输给她的世界求救信息来看,郁笛发觉了一个被未来人类忽视的点。 在原本的事件走向里,联合政府通过《封城法案》后,集中资源全力研究土壤去酸化的方法,期待在二十年内改变地表环境,私下里又重启了基因组研究,一边培育能代谢酸性气体的植物,一边培育能适应酸性环境的胚胎。前者莫名其妙地一直失败,后者则养出了许多奇形怪状的生物,被放到地表之后,因为地下城秩序崩毁失去跟踪监测,没能成为人类基因进化的机会。 正是植物实验的完全失败,引起了郁笛的注意。 她怀里抱着的玩意儿对于块茎植物来说,已经算是巨大了,可她感觉这东西很鲜嫩,依旧还有成长的空间。地下城又不是藏在地表几千米以下,十几年的时间里,他们就没发现这玩意儿不受酸性环境影响? 世界发来的求救信息里也没有提到这一点。她在挖到这玩意儿之前,一直以为求救信息指的是所有生物的死亡,是这世界直接变成死地,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按道理只要有生物存在,别说是植物了,哪怕是微生物,随着时间推移,总会孕育新的文明,为什么这世界会认为现在这些“遗民”就是它最后一个文明呢? 这样一个“还有机会”的世界向末世系统发出求救,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郁笛看着遥遥无边的队伍,双眼放空,开始快速回阅系统传输给她的,从封城起这世界上发生的每一件事。 难以呼吸的痛(4) “到你了,过来。”一声呵斥将郁笛从意识海里唤醒。 郁笛走上前去,士兵用枪指着她怀里的东西询问:“这是什么?” 郁笛镇定地回答道:“这是一个研究员朋友托我带给她的植物样本。” 士兵指着回收箱道:“太大了,不能带,放这儿。” 郁笛刚想反驳,安检台后边趴着的一个穿着防护服的男人忽然探出头:“你说你这是什么?” 郁笛道:“植物样本啊。” 那人示意郁笛把东西放在检测台上,郁笛从善如流。果不其然,没有引起任何警报。 “你是哪个所的?” 郁笛面不改色报了程蝶以前的工作单位。后面人还排着大队,他们不可能现在去核实。果然那人印象里是有这么个地方的,就跟士兵沟通让郁笛通过了。 “过来。” 士兵示意她站在扫描仪前。 郁笛饶有兴趣地看着显示个人信息的屏幕。照片那一栏赫然出现一张和她不太一样的脸,守卫士兵对此却见怪不怪,示意她拉开领子,确认她皮肤没有损伤,再二次扫描后便放她进去了。 那安检员给郁笛塞了张卡片,悄悄说:“你说的那个研究所几年前就关了,不过你的样本我很感兴趣。进去以后来这里找我。” 郁笛点点头,将卡片塞进兜里。 士兵将“倭瓜”还给郁笛,打开隔离室的门。 隔离室内,郁笛一边换上这座地下城专有带编号的制服,一边向系统询问她身体里芯片的主人是谁。 系统直接向她展示了显示屏上的信息——芯片的主人,正是这个世界的已死亡的郁笛。 郁笛想起传输信息中那个一闪而过的苍白面孔,心里有些发胀。这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女人死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她一样,遇到所谓的“系统”呢? 郁笛闭眼将这个想法挥去。 隔离室有三道门,郁笛在第一间房里换好衣服,进到第二间接受病原体扫描。确认她没有携带感染源之后,才进入第三间进行基础消毒。 出了隔离室,就是登记处。登记处的人连她头上绑的头绳都记了个清清楚楚,登记完成后,给她发了另外两套制服和一个手牌,果然跟那大婶说的一样,把她这个孑然一身的分进了大宿舍。 郁笛跟随前面的人乘坐电梯进了宿舍,来到标着自己号码的房间前。手牌即是钥匙,进门后眼前除了一张一米八的床,只有一个床头柜和一把椅子,别的什么都没。 郁笛看着这个布局,在脑海里把床换成蹲坑后,觉得这房子顺眼多了,至少没那么逼仄。 她放下一直抱着的“倭瓜”,扑在床上赖了一会儿。自打她死后,这还是第一次在正儿八经的床上躺着。 放纵片刻,郁笛决定先出去转转,看看这地方的布局。 或许是为了避免产生过多的卫生问题,宿舍内部每隔五十米就设有盥洗室和卫生间。 这一层似乎是居住层,郁笛离开宿舍走到电梯门,一路数了有十八个像她住的一样的大宿舍,门牌标着十八个字母,郁笛来的已经算比较晚的,她的编号已经排到了n4126,代表n4号宿舍第126个入住者。而每个宿舍有一百五十个床位,郁笛估摸着光是住这种简易宿舍的人就有将近一万…… 郁笛溜达着进了电梯,标成白色按钮的居住区一共有十五个楼层,餐厅和娱乐区标成了绿色。其他的楼层则各有各的代号。 郁笛餐厅娱乐区转了转之后,想起来还有人让自己去找他来着。她叼着刚领的营养饼回到宿舍,扛起“大倭瓜”,取出安检员递给她的卡片,上面简单地用印刷体写着那人的基本信息。 “y1023言毓 130 006 8529” 对比起生前她见到过那些花里胡哨写着各式头衔的名片来讲,这几乎算是什么都没写了。 郁笛用手肘按下电梯里标红的y1按钮,感觉电梯往下降了很久,才平稳下来。刚出电梯门时,郁笛第一反应这里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展览馆,一层层环绕的深深浅浅的玻璃房晃得人眼花缭乱。 不同于其他地方,这里电梯门口居然设了警卫岗。警卫扫了一眼郁笛胸前的编号,拦住她问:“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这帮人居然把研究所楼层的权限也打开了?” 郁笛将手中的卡片在守卫眼前晃了晃:“这个人让我来找他,他在不在?” 警卫闭上了嘴,拿过卡片在电脑旁边扫了一下,又读取了一下郁笛的身份信息,打印出一张类似访客名牌的东西,让郁笛挂在脖子上。 “进去别乱跑,在休息室等。他很快就会回来。” 郁笛点点头,在警卫防备的眼神下走进了休息室。虽说那些实验室都是透明的墙壁,这休息室反倒配置相当豪华,不仅有软到能将人吞下去的沙发,甚至还配备不少健身器材和球桌,离谱的是还有吧台和餐区。 郁笛刚才去看的“餐厅”,那可是连张桌子都没有,数不清的狭窄窗口往外输送营养饼和净化水,领之前都得刷身份。 郁笛窝在沙发里,搓了搓脸。 “n4126,n4126。” 忽然,广播里传来呼喊她的声音。 郁笛走出休息室,言毓正在门口等她。 “跟我来。”言毓开口倒是很直白。 他带着郁笛七拐八拐,进了一间做过密封处理的实验室,让她穿上防护服,才把她放进去。这间实验室有不少一层层铺满土壤的架子,还有一些她生前见过的水培箱,里面的植物看起来都有些虚弱。 言毓伸手拿过郁笛怀里的“倭瓜”,将它放在实验台上,拿起刀刚准备切,却停了下来,转头问郁笛:“能切吗?” 郁笛点点头。言毓得到首肯,没有废话,手起刀落,跳舞似的将那两个人头那么大的块茎一点点拆解,分装进不同的密封盒、密封袋内,还拿来几种不同的营养土和水培基,一样塞了一块进去。 言毓忙活着似乎忘记了郁笛的存在,他正在显微镜下看刚才切的薄片样本。 郁笛把仅剩的拳头大小的块茎拿起来,脱下手套,用手指碰了碰——如她所料,没有反应。 她一直耐心等到言毓忙完,才慢悠悠地对他说:“这是我在一座野坟旁边发现的植物。你有什么想法?” 言毓刚想问她在哪里发现的,被抢了白,一时有些卡壳。 “呃……”他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地表?” 难以呼吸的痛(5) “你这里有很多种植实验。”郁笛歪头道。 “是,我们试图......”言毓刚想回答,忽然反应过来,“我还没问你是谁呢!地表全酸化已经好几年了,已知的任何植物都无法在表层土壤中存活,你究竟从哪里找到这个的?还有,你说的研究所早都关门,我不记得当初的开除名单里有你这个姓的......” 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太多了,言毓抿起嘴靠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郁笛。 “不是说了么,野坟里。” 言毓蹙眉:“那坟墓有多深?” “半米。” “不可能!”言毓道,“这个厚度的土壤......” 郁笛打断道:“你们究竟是为什么会断定地表不会有任何生物生存的?” “这是常识啊,况且我们有几十的测试数据表明,在目前这个酸度下,只有少量种类的微生物可以正常代谢,它们都以单个细胞的形态存在,无法大量繁衍,除非我们研究出新物种,否则地表不可能有活物。” 说完,他面露怀疑地看着郁笛:“不会是你从某种渠道弄到新鲜植物,拿来骗我的吧?你有什么目的?” 郁笛愣了一下,大哥我知道你是谁啊?不是你自己给我递的名片么?我还当是第一个世界任务比较简单,你才莫名其妙跳出来的啊! 言毓见郁笛愣着没说话,以为自己猜对了,恼火地瞪着郁笛,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看起来是对讲机的东西呼叫警卫。 “你等一下。”郁笛抓住他的手腕,想跟他讲讲道理。 言毓以为郁笛要对自己做什么,吓得大叫一声就往门口跑,还拍下了紧急封锁按钮。 “喂!!别跑啊!”郁笛被锁在了实验室里面,无语地看着面色发白的言毓。她就不该对任务保有任何“简单”的想法。 实验室属于地下城的敏感区域,警卫来得很快,因为言毓的紧急封锁,还惊动了实验室的总主任,这一层的负责人。 抱着“反正只要让他们拥有能在地表生存的机会,社会秩序就不会崩解,这个世界的文明就不会灭绝”这样的想法,郁笛索性把自己的推测全部吐露给了那位负责人。负责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听完她的阐述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也没有让郁笛回宿舍。 他吩咐言毓“照看”好郁笛,自己一个人进了办公室,一晚上都没出来。 郁笛懒得跟言毓说话,没正形地躺在能吃人的沙发上,在脑海里跟系统沟通。 “怎么样,我这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还得是我啊,随手一挖就把关键的东西挖出来了。” “后面的事情交给他们科学家去做就好了吧?不用我再一直待着了吧?” “你吱声啊?喂?喂喂?在?” 系统终于忍无可忍,往郁笛脑海里直播一段实时录像——居然是那实验室主管办公室的监控。郁笛瞬间双眼失神,仔细看脑海里播放的画面。 少顷,郁笛愤怒地跳了起来:“什么?怎么还要提前封城了?!” 言毓原本就在悄咪咪地打量郁笛,看她突然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的样子就觉得不对。郁笛跳起来大喊这下子彻底让自己在言毓心中变成了精神病的代表。 郁笛窜过去揪住言毓的领子:“带我去见你们主任!” 言毓拼命把身子往后缩:“好、好、你放开我、我带你去......” 话音未落,郁笛只觉得自己腰间一痛,遂即身体变得不受控制,往后一倒,后脑磕在了桌沿的边角,随后砰地摔在了地上,随着一阵剧痛,郁笛觉得自己的视线似乎有些模糊,身体也有些发冷...... 言毓收起电击枪,谨慎地踹了踹郁笛的腿,看着郁笛圆瞪着的双眼,哆哆嗦嗦地喊警卫过来。 意识海内,郁笛无能狂怒地锤着虚无的空间,嘴里劈了啪啦吐露芬芳——反正这里也没有其他人,不需要素质。 “不是,死就死了,怎么任务还失败了?啊?” 系统默不作声传给她来自这个世界的第二份求救信息。 郁笛意外死后,她带去的植物样本也并没能掀起什么风浪。如程蝶所说,为了保证地下城系统的稳定,他们将相关的实验作为高级机密,试图找到这种植物能代谢强酸的基因,并植入到其他种类生长速度快、生长期短的种子内。 可如果他们能坚持下来,就不会有这第二份求救信息了。 实验出结果的时候,地下城早已形成了固有的居民等级,而这样的等级分化是只能在这样生存资源极度匮乏的密闭环境里才能成立的。一旦人们回到地面...... 于是在暴乱到来之前,管理层内部先分裂了。 因为人类的生存一直以来依靠的都是微生物工厂生产出来的物料,植物这种东西已经成为近乎传说中的存在了,类似于“我姥姥跟我说她们小时候见过树”,所以当主张组织先遣居民去地表“植树造林”的净化派,冒险将“酸壤可以被净化”的消息散播出去的时候,很多人将信将疑的。 地下城有三位主要负责人,其中的两位都倾向于净化派,另一位则态度不明。他们通过了净化派的长期计划,在城中公开招募先遣居民。刚开始两天还好,可没想到从第三天开始,不但没有人加入,先报名的人居然陆陆续续都取消了登记。净化计划负责人正摸不着头脑,突然在招募处被人用营养饼砸了脑袋。 她喊来警卫将那人抓起来,那人却口口声声嚷着她草菅人命。这可是顶大帽子,这位负责人急忙把几位同僚叫来,跟底下人一问才知道,这几天不知从什么地方传出来一个谣言,说联合政府为了减轻地下城的人口压力,要骗居民们离开。 普通居民不知道,但他们管理层是知道的,地下城的设计可供三十万人口生活一百年,现在一共都不到十万人口,平均年龄还在逐年降低,这么荒谬的谣言居然在地下派的运作下愈演愈烈,压抑许久的居民们在地下派暗戳戳的怂恿下不断对净化派倾泻着怒火,很快,那两位净化派的地下城总负责人引咎辞职了。 净化计划被无限期搁置,就像临死的弹动,这世界又走回了老路。 郁笛捏着拳头,恨不得给这些人一拳。她在无数图像中寻找着程蝶的身影,发现她居然带着蓝龙试图叛出地下城回地面,然后悲惨地死于子弹,身上带着的一大包装着浅白色嫩芽的密封袋洒落在地上,被危机干预组踩在了脚下。 二人的所有物尽数被收缴,他们的死亡也被当作地下城心理诊疗室的反面案例,呼吁管理者注重居民心理健康。 郁笛闭了闭眼,问系统:“我是不是还有一次机会?” 系统终于肯吱声了——“一次。” “送我过去吧。”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嗡地一声,郁笛再次躺进了她曾爬出来的坟墓里。 她摸出那个脏兮兮的面罩扣在脸上,思考了很久,伸手捣开了坟墓。 “你们是指望不上了,老娘自己来。” 难以呼吸的痛(6) 郁笛在同样的位置找到那棵植物,掰了一块用衣服包好,恢复坟墓后,撑着脑袋坐在路边等待程蝶夫妇的到来。 灯光透过粘稠的空气照在郁笛脸上,还没等郁笛招手,他们的车就停下了。 郁笛理了理衣摆对又一次摆出打量神色的蓝龙道:“可以带……” “上车。”一旁的程蝶开口。 郁笛跟蓝龙都愣了一下。 “上车。”程蝶不耐烦地重复道。 郁笛默默地拉开车门,推开凑过来的米宝,在脑海里问系统:“程蝶怎么怪怪的?” 系统没有回应,大概是觉得这问题太弱智。 车子启动,却并不是向地下城的方向去,而是原地倒了个车,反而远离了地下城。 郁笛试探着问程蝶:“呃……你不打算回地下城了是吗?” “嗯。”程蝶腾出一只手揉了揉额头,“你,嗯,以前,见过我没有?” 得了,确认过眼神,是重生的人。 “何止见过啊。”郁笛虚着眼睛道,“说说这次你有什么计划?” 程蝶从后视镜瞥了一眼什么都没抱的郁笛,有些不快地说:“之前的植物,你这次没找到么?” 郁笛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举在眼前:“这不是么。”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生活几十年的物资,你跟我们一起吧。” “你想做什么?” “哼……”程蝶冷笑一声,没再说话了。这次的蓝龙也不像上次那样健谈,除了时不时担忧地看一眼程蝶,就默默摆弄着手里的蝴蝶刀。 郁笛搂着趴在她怀里的米宝,闭上眼睛假寐,实际上跟系统打听程蝶的事情。 系统给郁笛展示了一沓诊断证明,除了神经性头痛以外,这家伙居然还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妄想症以及躁郁症。 怪不得蓝龙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郁笛继续翻看病历,发觉程蝶的“妄想”中,居然有一些跟世界求救信息相吻合,还有一些并没有发生过的事,或者在过去,或者在未来。 郁笛有理由猜测,程蝶有可能不是精神病,而是不止一次重生,只是大量不同的记忆碎片让她的精神过载了,所以显得极度神经质。 郁笛觉得奇怪,既然世界有能力让程蝶重生,为什么不能让其他人重生?一次次重启,这文明总会有存活下来的时候。 系统没有再理会她。 接下来的路程在沉默中度过,直到程蝶载着二人来到曾经的市区边缘,两栋房子之间,一座破败的“公厕”面前。 蓝龙看起来比郁笛还要震惊。 “老婆……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你我消失的补偿金。” 蓝龙非常蛋疼:“所以之前你哭着喊着跟我要钱,就拿来了这么个玩意儿?” “小气吧啦的,我是为了谁?”程蝶闻言踹了他小腿一脚,除了留下一些灰尘,倒没什么实际的伤害。 蓝龙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抱着米宝可怜兮兮地看着程蝶:“那可是我们后半辈子的依仗啊!” “闭嘴!看!” 程蝶又踹了他一脚,走上前去,掀开“故障中”的牌子,卸下面罩。那牌子下面有一个不太明显的虹膜识别器,程蝶将脸凑上去后,“滴”地一声,公厕的门咔啦咔啦开始响。 响声结束后,程蝶拉开了公厕最靠边的一扇门,那隔间的地板居然变成了通向地下的楼梯。 蓝龙可算不再叽叽歪歪了,他二度震惊地跟着程蝶走下地道,地道尽头还有一扇装有虹膜锁的门,门后是一个简易电梯,长长的扳手有四个档位,看样子这竟是四层的地下堡垒。 蓝龙进了电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老婆,咱俩的补偿金,够不够用啊?” 程蝶注视着电梯下行的黑暗:“还有我们的房子跟跟所有的存款,和一笔我们还不起的贷款。” “……” “反正也不用还了。” 蓝龙想了想,好像的确如此。 电梯嘎吱嘎吱地,很快来到了底层。不得不说,程蝶是个很有计划的人。她将有限的资源集中在必要设施上,其余东西都是能凑合就凑合。就像没有装备的空气净化系统,和底层的住处。 与其说是住处,不如说,是一个大约八十平米的,地窖。 角落里有一平米左右的微生物培养室,比照微生物工厂的模式,在生产营养饼和净化水。 其余的空间则塞了两张旧的弹簧床,一堆木板,和一堆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的杂物,像垃圾车倾倒的生活废料似的。 “能用到的东西都在这儿了,省着点用。“程蝶挥了挥手,拉过蓝龙,“这堆木板我看挺好的,你琢磨琢磨做点啥家具。锯末给我收起来,我有用。” 蓝龙点点头,已经开始收拾了。他良好的生活习惯让他无法忍受如此的杂乱。 她给蓝龙安排好活计,指了指郁笛:“你跟我来。” 郁笛从善如流。 她觉得程蝶这么会安排,自己是不是可以躺赢了? 程蝶带她来到了位于二层的种植室,除了布局不大一样,里边摆的东西却跟言毓的实验室里差不多,就是简陋一些。 程蝶这次好像是提前准备好了适合块茎生芽的土壤,就等着郁笛的样本。 郁笛将样本交给她,看着她忙来忙去,问道:“种出来之后呢?你打算做什么?” 程蝶顿了顿,继续鼓捣着温湿仪,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她:“你记得多少事情?” 郁笛很想说,她知道很多,但说实在的,都不算数。她的记忆更类似于一种“模拟”,而非真实的过去。 于是她将上一次的经历挑挑拣拣告诉了程蝶,程蝶认真听完,蹙紧的眉毛终于放松了一些。 “你害怕么?”她问。 郁笛摇摇头:“像做梦一样。” “我觉得你太冷静了,不像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或许吧。可我只记得这么多。” 程蝶笑了笑,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我不知道是一次、两次,还是几次。我不在乎了。” “如果在地下城待着注定不得善终,我为什么还要往里面凑?” “人类不该待在地下,就像种子必定发芽、破土而出,否则就会腐烂、死亡。” 提示音响起,程蝶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监控软件的图标,放大镜头,是个蹒跚的拾荒者,路过公厕,停下来休息。 “又不只有地下城有人。地表上的人照样有活下去的权利,而不是被当做垃圾丢出地下城,自生自灭。” “你跟我一样,是有第二次机会的人。”程蝶目光沉沉地看着郁笛,“我们一起,建立一个地上城,你说如何?” 郁笛吞了下口水。 这程蝶,好像不一般呐? 难以呼吸的痛(7) 郁笛听了程蝶这番“豪情壮志”,深深地反思了一下自己,然后更加鄙视地下城的那帮人了。 程蝶不知道郁笛的心思,指挥着郁笛帮她布置好所有的培育箱,这才回到四层去。 郁笛被蓝龙的收拾速度震惊了,就这么几个小时,他竟然拿那堆木板钉了张双人床出来,又用床单和铁丝将整间地窖分隔成好几个部分,把破烂堆里勉强能用的东西按他划分的区域摆好,然后把用不到的东西拆掉,准备重新组装。 蓝龙炫耀地叉着腰,给程蝶展示他的成果。程蝶眼角弯了弯,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贴了一下,姑且当做亲吻。 蓝龙使劲儿抱了一下程蝶,招呼她们吃东西。 程蝶搭建的微型简易微生物工厂,是土壤酸化前期、粮食将近绝收时的产物,专供家庭或者小型单位使用的。这东西大头成本在匹配的温湿仪跟培养配方上,她自己会弄这些,就只买了菌种跟合成机,所以造价反倒不是那么贵。 说是吃饭,其实就是把合成机里混进淀粉的微生物分泌物就着水塞嘴里。米宝慢吞吞地吃它的那份,满脸写着不情愿。 程蝶两三口吃完了一餐的量,戴好面罩,招呼二人一起去了一层。这里堆着半屋子的酸土和程蝶私下搜集来的武器跟爆炸物。 蓝龙一脸复杂地看着这些东西。他怎么有点不认识他老婆了? 程蝶踮起脚尖,揪着蓝龙那缺了一块儿的耳朵:“这可都是合法的啊。” “你怎么搞到这么多的......”蓝龙眼尖地注意到其中一把杆子上有些磨损的老家伙什,愣了一下,“这不是我以前的?” “就是你的。”程蝶钻进去在那堆危险的爆炸物中间翻找,看得蓝龙心惊肉跳。 “还有这个、”程蝶丢出来一把短一些的,“这个、这个、”她有扔出来两把柄上刻了字的,“这个应该也是你的。” 蓝龙抱着自己之前在程蝶研究所里穿过的制服,有些怔愣。 “我借着你的名义报了志愿援救队,你的老战友就把你的东西修了修,都拿来了。”程蝶手里抱着一个头盔,擦了擦,“本来是违法的,但你的老战友,没被分配在我们这个区域的地下城,索性就帮了你这个忙。” “是老九?” “嗯。”程蝶看蓝龙想要联系他,打断道,“地面通讯已经断了,你,联系不上他。” 她又像是对自己说似的,低下头:“我们谁也联系不上。” “老婆。”蓝龙忽然面色严肃地看着程蝶,认真地说,“自从地下城启动以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追着你一样。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跟她为什么那么熟悉,可我希望你能明白,只要我还活着,一定会跟你一起面对一切。” “老公......” 蓝龙将程蝶揽在怀里:“别怕了,好吗?” 程蝶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似乎在哭泣。 郁笛牙疼地看着这俩把她当空气的人,顺手拾起一把菜刀,敲了敲墙壁:“我说,你怎么还整了这么个玩意儿来?都吃营养饼了,还有人用菜刀啊?” 蓝龙瞥了一眼碍事的郁笛:“你不懂。它有纪念意义。” 程蝶原本显得有些机械化的声音终于染上一丝羞赧。 “你别打听了。趁手就拿去防身。” “......”郁笛本来想把它放回武器堆,闻言,转手揣进了上衣内兜。 不要白不要。 程蝶让蓝龙去地面布置一个禁区,避免再有不知情的弃民靠近。她则拿起两套防护服,让郁笛穿上一套,跟她一起培土。 没错,蛇皮袋里装的正是重度污染了的酸土。 “你这是要干嘛?假装这里被遗弃了?” 程蝶用看精神病的目光扫了她一眼:“我要先测试单苗净化土壤的能力,才好上去圈地啊。”她指了指那堆装在蛇皮袋里的酸土,“这是三十立方的重度污染酸土,我一点一点用手推车运进来的,帮我把它填进观测箱。” 郁笛生无可恋地看着一大堆要干的活儿。程蝶甚至连观测箱都是用透明塑料板加热熔胶自己造的。 “我说,就不能去地面多找找这种植物然后把它们种在一起么?” 程蝶再次用看精神病的目光看着她:“你觉得,我没找过吗?” “我能踏上的每一寸土地,只有你能带着这植物来到我面前。” 啊?郁笛歪着头,忽地惊醒一般,脑海里疯狂敲系统:“你这厮,快把程蝶的资料都传给我!!” 系统似乎在搜集筛选资料,过了一会儿才把世界求救信息包中关于程蝶的部分拉出来,打包给郁笛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程蝶在这两次的求救信息中,居然做了这么多事,可她做的事都非常边缘化,如果不是像郁笛这样特意寻找,是很难发现她的。 譬如在上次,程蝶跟蓝龙根本不是因为叛出地下城被击毙的,那根本就是地下派混淆视听的障眼法,他们是净化派先遣队的仅剩的队员,净化派遭重后,尽最大的努力要把他俩送上地面,所以才被扣了顶帽子尔后杀害。 而根据程蝶脑海里时不时闪现的各种死法来看,大部分时候她都是在各种不同的废墟中吐血而亡,明晃晃死于空气污染。 有时候是埋了蓝龙之后自杀。 也就是说,在程蝶大部分的“生命”中,她其实是在寻找废土上的这种植物。 所以自己在意识海中愣神的那几分钟,这世界究竟回溯了多少次啊?! 郁笛的脑子有些乱,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程蝶熟练的动作而移动。 遇事不决打直球,郁笛透过令人呼吸困难的防护服面罩,对程蝶大喊:“你究竟重生过几次?!” 声音透过几层拦截,已经变得又闷又小。 程蝶恍若未闻,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直到整理完最后一个观察箱,才轻轻动了动嘴唇:“三百六十四。” 郁笛没看见她那若有似无的回答,以为程蝶要么没听见,要么不太想搭理自己。 她对此倒是没什么所谓。只是对于自己“拯救世界”的任务产生了怀疑。 像程蝶这样土生土长的,看起来坚定又能力出众的人,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重生都没能救下来的世界,她真的能做到吗? 做不到的话,她是不是,又要死了啊。 濒死时的窒息让郁笛有些心慌。跟系统绑定后的生活让她误以为她还活着,自己实在是没有危机意识。郁笛定了定心神,决定不论如何,要帮助程蝶完成种植试验。 她始终觉得,一件事的发生只要有变数,就一定有不同的可能。 也许,她就是那个变数。 难以呼吸的痛(8) 郁笛没有再去问程蝶关于她过去的事,专心按照程蝶的计划跟她一起培育幼芽。安置好所有实验组之后,程蝶让蓝龙开车带她们到当初碰见郁笛的地方,把那植物块茎整个给掘了出来。此时离他们相遇过去了大概二十三天,那块茎居然比上次郁笛挖出来时大了整整一倍,而且异常沉重,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搬到车厢里。 这一片区域蓝龙都已经探索过了,能搜罗的东西也都搬回了家,现在只有些冷清的建筑,和偶然路过的“拾荒者”。 其实现在地表的拾荒者,本质上是地下城的“弃民”,他们因为患有各种各样影响劳动的疾病,或有一些未被赦免的犯罪记录而被地下城拒之门外。 郁笛对此没有什么过多的评判,她也姑且算是在地下城待过,那里的环境着实不适合养“闲人”,也绝对不能让“没有人性”、“天生反骨”的破坏分子混入其中。 身强力壮的人自然能占据相对来说生存环境没那么恶劣的,带有地下室或内部空气循环系统还没停滞的建筑。而流落在外的,几乎全都是疾病缠身的人。蓝龙看着他们虽说心底着实不是滋味,但也没有傻到去提供帮助,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直到他们离开。 堡垒所在的地方背靠着一栋十几层的大楼,往北隔了个路口还有两栋一模一样的,往东则是一片围起来的废弃工地。蓝龙在大楼包围的方向设置了监控和爆炸物,把工地的围栏都扒开,将挖掘机开到公厕前,在挖掘机的吊臂上,绑了几具尸体。 那是蓝龙在搜查大楼时遇到的试图打劫他的人。 十几天过去,那尸体下方周围的地面上,三三两两又死了些猫狗和鸟。在这个气温下,如果是正常情况,估计要臭得升天了。 程蝶和郁笛他们出去的时候因为走了另一条路,没注意到这个示威的“标记”,回来时倒是看见了。程蝶见怪不怪,甚至还温柔地摸了摸蓝龙的胳膊,看她的口型,应该是在说“辛苦你了”。郁笛打了个哆嗦,抱着米宝“头罩”一顿撸。 是的,现在近地表的空气状况已经恶化到不能暴露任何粘膜在外了。 但米宝不喜欢在家里待着,于是蓝龙给米宝重新做了个能包住它整个脑袋的“头罩”。 他们这次集体外出除了挖植物以外,还有一件事,他们要去附近的废弃工厂找一找,看有没有还能用的零件、成品或者生物发电机之类的。程蝶虽然提前准备好了生物电池跟小型的发电机,但因为这一次空气污染速度不知为何加重得这么快,他们无法保证堡垒内部的环境能不能坚持到种植实验成功,别回头植物没种出来,他们先被毒死了。所以听了蓝龙的建议,程蝶决定再找些材料来,给堡垒加建一个空气过滤系统。 这是个不小的工程,程蝶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她虽然有一些理论知识和以往的参与维修的经验,但要她独立完成电路设计和线路铺设,还很是为难的。可惜技术人员都属于地下城“特批”的有入城资格的人,不可能还有人留在地面上,她想找人帮忙都没地儿说。 郁笛不知道程蝶的纠结。在她眼里,很多事情其实就像是打响指一样,啪地,就完成了。譬如程蝶对于培育土壤配方无比精确的掌握程度。她其实并没有体会过程蝶上千次的失败后,一次成功的欣喜,究竟是什么感受。 工厂跟地下城是在不同的方向,距离也不近,他们将挖出来的大块茎暂存在一层,取了一些食水和电池,穿好防护服,从外部将堡垒暂时封闭了。蓝龙倒是不担心有人发现这里,毕竟程蝶当初选址的时候,实打实就是在公厕下方。只要他们关上装了虹膜锁的门,这公厕甚至还能被正常使用......对此,蓝龙只能说,幸好现在面罩已经成了人类必戴的工具。 郁笛不会开这种大车。 实际上她根本就没考过驾照,生前没有,死后也没有。在教程那个虚拟世界中,她倒是开过碰碰车......总之,蓝龙跟程蝶两个人换了两茬,他们才来到一座江边的工厂。门口石牌上的烫金大字剥落,隐约能看出来“机配”二字。 工厂大门是那种折叠的自动门,郁笛生前许多学校或者单位经常使用的那种。蓝龙仗着自己的车加装了防撞杆,直接踩着油门撞了过去。这自动门太久没使用过,直接被撞离了轨道,翘在天上。蓝龙找到一幢看起来像是集散点的建筑,将车停在了前面,给程蝶和郁笛一人发了一把枪。 “这片我没有来过,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不论进什么地方,我先进。” 程蝶点头:“这厂子我有印象,因为没有空气过滤,很早就废弃了,估计不会有什么人的。” “还是谨慎一些好。”蓝龙关上车门,拿了把虎钳下来,剪断了挂在门上的锁。门轴因为太久没有使用,锈得很死,蓝龙使劲一拉,嘎吱嘎吱地仿佛要坠落下来,剐蹭地面的刺耳声音即使透过防护服和面罩两层阻碍,也让人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浑身都不舒服。 打开大约一米宽的缝隙,蓝龙压低身子,持枪走了进去。因为断电,里面的光线相当昏暗,但是看散落货物和叉车的外形,还是可以大致确定他的猜测。 等了十几秒后,蓝龙打开强光手电,四下扫了一遍,确认视线范围内没有威胁,才让程蝶和郁笛进去。 工厂倒闭前,大多数货物都已经被运走了。但因这仓库很大,散落的货物对于他们三人来说还是不少。他们爬高上低地翻找了两个多小时,才堪堪搜索完毕,因为防护服的憋闷,程蝶跟郁笛累的靠在柱子上喘气,蓝龙也流了不少汗。收获还是不错的,他们找全了一台大型生物发电机的零部件,还顺便抱走了一整箱的无线耳机和小型生物电池,把还能用的铜线和电气元件都拆了下来,准备一并带回去。 车后还有能装东西的地方,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他们想多弄点东西回去 于是蓝龙心情很好地建议道:“去办公楼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些装饰呢,家里实在是太丑了。”他们在工厂里活动了这么久,一点有人的迹象都没有,应该是安全的。 程蝶估摸着这些东西做一个四层的过滤系统绰绰有余了,也笑着应了。蓝龙将车停在办公楼前,拿了个大袋子,准备“扫荡”。 郁笛跟程蝶也一人拿了一个。只是走到办公楼虚掩的门前时,郁笛指着门檐下方,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蓝龙问道。 程蝶顺着郁笛指向的地方看去,瞳孔瞬间缩小。 “监控,没有断电。” 难以呼吸的痛(9) 蓝龙闻言瞬间警觉起来,护着二人往后退,二层的窗口中突然飞出来一个烟幕弹,嘭地一下,遮住了三人的视野。蓝龙立刻按着二人趴在地上,抬手就对着门口开枪。 这种时候压根不需要考虑什么友不友好了,先下手为强才是王道。 果然,随着两声惨叫,从门口跑出来试图包围的二人都扑在了地上。楼内的人发觉事有不对,也不管同伴是死是活,对着烟幕疯狂扫射,蓝龙一手一个将程蝶和郁笛推开,躲在门框两边,自己则拉着被打倒在地的人当作盾牌,钳着他们的脖子大声喊道:“我们没有恶意!” 扫射的弹幕停了一瞬,遂即更为猛烈。蓝龙挟为人质的那家伙被打成了筛子,他本人迫不得已就地一滚,一左一右掏出自制的手雷,扯掉保险“咚”的丢了进去。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所有人都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二层的地板被炸了个大洞,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顺着地洞坠落下来,挂在钢筋末端,双腿乱蹬,手臂和后背之间还夹着个椅子,大喊着“救救我!” 待耳中嗡鸣声散去,蓝龙试探性地伸出枪口,那人挣扎得更为剧烈,哗啦一下摔在了瓦砾中央,锋锐的边角和钢筋划破那人的防护服,膝盖伤口暴露在外,很快求救声就变成了惨叫。 程蝶扫了一眼那人的防护服,胸口的标识非常显眼,这人居然是地下城研究所y开头的。她对着蓝龙耳旁喊道:“怎么能救他?他可能是技工!” 蓝龙没说话,枪起弹落,捆住那人双手的绳子被打断,那人反应也很快,紧紧捏住防护服的破口,脚上还连着椅子,就吭哧吭哧往蓝龙这边“蠕动”。 楼上没了动静,但蓝龙确定这帮人肯定没死光,天花板大洞边缘的几个黑洞,他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技工一点点挪动到门口时失去了力气,求助地看着郁笛跟程蝶。 程蝶刚想伸手帮他,突然被蓝龙一扯,她露出身体的地方下一瞬间便扫过一排弹幕。好在郁笛手快,拽着技工的领子把他拉出了二层枪手的视野,子弹堪堪刮破技工的鞋底,大部分嵌在了椅子里,迸起的尘土打在郁笛的护目镜上,留下细密的刮痕。 技工被吓得一口气没上来,昏过去了。 郁笛不得不替他抓牢了防护服。程蝶有些紧张,但她一声都没吭,她看得出来蓝龙正在飞快地评估局势,她相信他能作出最佳的选择。 “老婆。”蓝龙忽然回头叫了一声。 “要什么?”程蝶迅速答道。 “我数到三,你朝二楼那个洞的边缘扫射。” “好。”程蝶点点头,压根不去问蓝龙要做什么。 蓝龙从腰间拿出最后一个手雷,拔掉保险,在手里拿着。 郁笛没听见二人的交谈,看见蓝龙的动作,一个手抖按在了电工的伤口上,那人惨叫一声清醒过来,看见蓝龙攥着手雷的动作又嘎一下晕了。 “一、二、三!!” 蓝龙瞬间将手雷扔在大洞的中央,程蝶抱着枪对大洞胡乱扫射起来,蓝龙则趁机几个健步跨过空地,从车下滚了过去,车门开合的声音被爆炸声掩盖,他钻进车子启动车辆,一个神龙摆尾似的漂移将车恰恰好停在了门廊之前,半边车轮压着台阶,利用门廊顶将车门处彻底堵死。 “快上来!!!”蓝龙大喊道,跳下车单手扛起电工塞进了后座,顺手拎着郁笛也塞了进去。 “给他穿防护服!” 他自己则抱着程蝶跳进驾驶室,一脚油门踩死,拉上三人飞驰而去。 原本趴在后座休息的米宝被挤进了后车厢,伸着脑袋搭在小窗口上。 办公楼里传来一声怒吼,步枪子弹泄愤似的打在他们身后。 郁笛目瞪口呆地看着蓝龙的一系列连招,内心发出大大的感叹:我超...... 本以为离开工厂他们就安全了,车子却越开越快,蓝龙一只手死死捏着方向盘,撞飞路障不知凡几。 程蝶跟郁笛还没察觉不对,蓝龙却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老婆......” 程蝶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蓝龙的半边身子都在痉挛,不仅面目狰狞,他的腿直直的蹬在油门上,拿都拿不下来。 “放松宝贝!放松!”程蝶一只手卡在蓝龙的膝盖窝里,试图将他的腿弯折起来。蓝龙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拉着方向盘往左偏,眼瞧着车头朝着路肩上撞去,郁笛大喊道“刹车!!快刹车!!” 蓝龙左腿猛地一踹,只听刹车盘和轮胎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叫,整个车原地打了好几转,车尾被甩向路肩,撞了个大坑出来。 好歹车是停下了。 郁笛捂着自己快要从喉咙口跳出来的小心脏,捏着那y字头技工的脖子看了看。 还活着。 程蝶从副驾驶储物箱里翻出一盒注射器,拔掉一支隔着防护服快速扎进了蓝龙脊椎。疼痛让蓝龙本就抽搐的脸近乎扭曲,随着程蝶的按揉,他的肌肉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程蝶用胶带把她扎针的地方贴好,双手颤抖地摊在了副驾上。 药物让蓝龙陷入短暂的瘫痪状态,他那块头,光凭郁笛和程蝶是不可能把他拖出驾驶室在塞进副驾或后座的,他们只能在这儿待着直到蓝龙恢复。 上次来的时候,郁笛听蓝龙讲过他们的故事,知道蓝龙这毛病是怎么来的,不过亲眼看见他犯病的模样,着实是有些心惊。这时,后车厢中忽然传来一阵呜咽的抓挠声。 程蝶跟郁笛对视一眼,抬手拍了下脑门——米宝! 这只呆萌的大狗被晃得晕了车,吐了一面罩,脱又脱不下来,难受得不得了。 程蝶哆嗦着腿下了车,钻进后车厢,把米宝的脑袋抱在腿上,倒掉呕吐物。 郁笛终于给y字头技工套上了新的防护服,顺便掐了掐他的人中。y字头技工悠悠转醒,看着救了他的三个人泣不成声。 “强盗啊!!国贼啊!!天杀的流氓啊!!” 郁笛听他这一连串的“慨叹”,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你一个地下城的研究员,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那人听见“地下城”三个字,终于不再哭号。 “呜、你们、嗝、一定是、来救我回去的、吧!”他挣扎着坐起来,“我要报告、报告、那群罪犯,他们要炸毁地下城!” 难以呼吸的痛(10) “哈?”郁笛闻此,不由得对自己的耳朵产生了怀疑。地下城的关键区都设置在底层,是随随便便一群连他们仨都拦不住的暴徒能随便炸的吗? 她敲了敲那人的面罩,示意他冷静一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言林,三口言,双木林。” 嗯?听到这个姓氏,郁笛想起来一个偷袭她的家伙。 “言毓是你什么人?” 言林张了张口,斟酌一番道:“他跟我,共用一个父亲。” “……”郁笛很想对“共用”这个词发表见解,话到舌边滚了滚,还是被咽下去了。 “你为什么没进地下城?” 言林丧着一张脸:“我们的车队在半路上被这帮人打劫了,其他人丢下我跑了。” 郁笛看他那副心有余悸像只兔子的模样,心说你们兄弟俩还真是一个德行。 “你的研究内容是什么?也是种植试验吗?” 言林摇摇头,隐隐有些自豪:“我是做呼吸系统改造的。人类是环境的产物,只能去适应环境,他们那种想法,嗯……委婉地说,无异于痴人说梦。” 还真是委婉啊。 “那你研究出来什么结果没有?” 言林点点头,目光满溢着兴奋:“当然有,我们研制出……” “研制出什么?” 言林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紧紧闭上了嘴。 郁笛翻了个白眼,垂眸回到意识海,寻找求救信息里关于言林的资料。 “人体贴膜?你们可真行……”郁笛看着那个像被保鲜膜裹起来的人体模型,抽了抽嘴角。你永远不知道绝望的人类会拿出什么样的发明。 言林听她居然知道自己的保密成果,惊掉了下巴,大张着嘴,像个痴呆:“你怎么知道?!这个成果我还没公布!” 随即捏着手指颇为焦虑地说:“虽然还有瑕疵……但我正在寻找吸入式的雾膜结构!到时候人类就不用穿着防护服了……地下城的年限一到,我们必须出来,肯定会有很多人不适应环境而死,我这是、这是拯救人类!” 郁笛继续翻看脑海里的资料,这个看起来有点魔怔的家伙,上次也被丢下等死,还被人拆了身份芯片,沦落给那帮暴徒当“奴隶”。 随着空气情况持续恶化,防护服的过滤器已经不大起作用了,人们必须接入呼吸器和氧气瓶才可以在地面生存。 因为工厂停摆,这两样东西很难被找到乃至生产,弃民们只能躺在防护服里等待死亡。最终那帮暴徒则在一个看不清面貌的疯子的煽动下,孤注一掷对地下城门发起了进攻。 那是是弃民们对地下城之怒火的最终宣泄。 “你懂电路吗?”程蝶听了半天他们的对话,敲了敲车壁问。 言林搓了搓手指,笑道:“不懂。” 程蝶似乎骂了句脏话。 一边的蓝龙终于换了过来,微微动了动脖子,哀嚎道:“老婆、好疼!” “来了来了!”程蝶把临时给米宝戴的面罩取下,给它套上擦干净的头罩,跳下车,打开驾驶室的门,蓝龙的身子一歪,险些把程蝶砸到在地。 “老婆对不起……”蓝龙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肌肉。 程蝶摸了摸他的脖子,柔软地说:“没事啦、没事啦,慢慢下来,我扶你到后面躺着。” 郁笛拽着言林下车帮忙,三个人一起,才支着蓝龙爬进后座。他个子太高,伸不直,只能把腿搭在言林身上。 郁笛坐在副驾,程蝶试着发动了一下,万幸车子还能用。 米宝挣扎着从小窗里跳出来,趴在后座间隙里,头搭在蓝龙胸口。 “回去了。”程蝶吐着气说。 因为车子的损坏,返程路要比来时长。怕路上有什么意外事故,程蝶不敢过于疲劳驾驶。等他们快到那亲切的公厕时,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了。 这还是因为长期吃营养饼而胃容量并不大的体质。 程蝶停下车,招呼二人帮她移动蓝龙。 言林茫然地看着程蝶:“我们,不回地下城吗?” 郁笛同情地看着他:“地下城半个月前就停止收容了。” “可我是研究员!”言林崩溃地喊道,“他们怎么能不要我……” 程蝶冷冰冰地看着他:“地下城在北边。你自己走个五六天就到了。” 言林闭上了嘴。 很显然,他也是识时务的。 程蝶和言林架着蓝龙进了家门,郁笛则慢慢把车上的东西往下卸。本就堆了许多观察箱的一层被零件填满,空间更加局促。言林疑惑地凑在观察箱外面问:“这是在做什么?” 郁笛跟他大概解释了一下,听得言林一愣一愣的。说到可以在强酸土壤中正常生长的植物,不像言毓第一反应是不信,他倒是好奇得很,像小学生一样认认真真听着郁笛的讲解,时不时还提出一些让郁笛难以回答的技术性问题。 把蓝龙在床上放平,郁笛索性把言林推给了程蝶,让他们去二层好好聊。 封闭出入口的事情郁笛已经相当熟练了,一切就绪后,她也回四层啃了些饼。 补充好体力,三个人开始组装生物发电机和过滤管道。 因为之前的撞击,发电机的生态箱组有些损坏,过滤管道的制氧块也有点不灵光。为了长期使用,他们只给三四层通了电,一二层则使用原有的通风口,所以上一二层的时候就必须穿上防护服。 程蝶对此虽然没说什么,但郁笛还是能从她望向培养箱的眼神中察觉到焦虑。之前的闲聊中,程蝶明确表示过这一次环境恶化的程度加速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程蝶心底隐隐觉得,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机会。她只有一次培养成功的经验,一旦失败,她是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如果是注定的灭亡,那为什么她要经历那么多次的痛苦和折磨?那一次次令她绝望的窒息感,都算什么? 程蝶眼底泛起暗黑的波澜。 郁笛忽地捏住程蝶的肩膀。 “你看!” 她指着其中一个培养箱,看着程蝶的眼睛:“发芽了。” 难以呼吸的痛(11) 深褐发黑的土壤簇拥着一点苍白,静静地趴伏在表面,微圆的顶端在补光灯的映衬下,嫩得发亮。 程蝶眼底的阴暗瞬间被这亮光驱散。 她紧紧抓着培养箱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成功了。” 郁笛麻利地将这个最先发芽的培养基配比和温湿仪的数据抄下来,塞进程蝶手里。 程蝶食指划过纸张,将数据一项项跟记忆里残存的部分匹配,压着激动道:“一样,和上次一样。” 郁笛心里松了口气。没有人打扰,这次任务应该能完成了吧?她在脑海里戳了戳系统,没有任何反应。为了提高效率,程蝶让郁笛按照配比把各种营养剂从三层搬上来,准备做一次移栽。 言林的面罩贴在培养箱上,视线在那幼芽处流连许久。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狭隘了。 他一直认为,环境不可能永远适宜人类生存,“恶化”是必然的。就像先祖生物一次次的进化才存续到现在,当下的人类想要万年亿年地存在,就必定要蜕变和进化。 可他犯了所有人类都会犯的错误。他自大,自负,自以为人类才是环境的目的。 如果不是呢? 如果,这场“生态灾难”就是人类亲手下的陨石雨,当下这段时间就是人类的白垩纪呢? 当初合成出核苷酸靶向转运酶的那个人,声称酶结构是自己梦到的,他的搭档对其初次合成过程缄默不语,没有任何文章详细报道过他们发明此物都经历过什么。它仿佛人类历史中突然蹦出来的一项技术,从此带偏了人类的生活。 言林此时深深怀疑,这个梦,或许就是人类灭绝的先兆。毕竟如果这项发明未曾诞生,就不会有那个反人类的海底实验室。人类也许要花费极大的力气从环境中获得食、水、能源,可到底是不用穿着防护服到老死。 他看着新生的嫩芽,脑海里不由得冒起一个想法——如果这一次,自然选择的,不再是人类了呢? “啪”的一下,言林的后脑挨了一巴掌。 “干嘛!” “愣什么神儿?干活!”郁笛没好气地塞给言林一把铲子。 言林挨了打,脑子倒是清醒了一些。不论是不是大自然选择抛弃人类,适者生存的道理总还没变。他太了解人类了。纵观已有的历史,人类虽脆弱,可适应能力却也无比强大。只要活得够久,人总能变成适应环境的模样。 “怎么弄?”言林有样学样地拉了个板车跟在郁笛身后。 郁笛乐得让别人干活,算好各种营养剂的剂量吼写了个单子给言林,一人一半将所有需要的东西都运回了二楼。 程蝶已经清空了好几个培养箱,指挥二人按照配比把营养剂倒进培养箱拌好,自己则记录被挖出来的块茎的生长情况,用以对比它对各种营养物质的需求。 不像郁笛对于非自己专业的问题,只听指挥不插嘴,言林很是好学,脑子里稀奇古怪的问题一大堆,一会儿丢一个给程蝶。 程蝶很久没有在专业领域里这么投契还脑子灵光的听众了,事无巨细地回答,两个人喋喋不休说个没完,郁笛仿佛沐浴在生物学讲座的催眠光环下,一个接一个打哈欠。 直到米宝窜出来撞在言林身上,把他撞了个跟头,还冲他一阵狂吠。 “米宝!”程蝶猛地起身有些头晕,眼前一黑,险些摔在地上。 “老婆你没事吧?!”蓝龙及时冲过来将程蝶稳稳当当地接在怀里。 “你是不是累了?要不去休息吧。”蓝龙担忧地揽着程蝶说。 程蝶转身抱着他,舒服地在他胸口蹭了蹭,嘴里却拒绝道:“我还没弄完。等把这一批都埋完了,我就去睡觉。” “说到这个——”言林突然插嘴,“我睡哪儿啊?” 他刚才下四层的时候可没看见“客房”。 蓝龙清了清嗓子道:“我们本来只预留了两个人的位置,郁笛都是睡行军床的。不过好在我们还有个备用的,你要不凑合一下,睡电梯口那个地方吧,那里还能摆下一张床。” “……好吧。”有的睡就不错了,没让他穿着防护服睡外边,都算这几人心地善良了。他一个要饭的总不能点菜不是? 蓝龙恢复行动能力之后,他们工作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得益于他那爱整洁的性格,培养箱一个个被擦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连地板都给扫得一尘不染。 郁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往楼下走。 这防护服捂得她都快馊了,她得赶紧去体验体验净化后的空气是啥样,顺便看这几天储存的水能不能洗个澡。 “那个,你们有没有急救箱或者医疗包之类的东西啊?”言林凑过来问她。 “……好像没有。怎么……啊!你的膝盖!” 她突然想起来言林身上还是有伤口的。这厮之前一直表现得活蹦乱跳,郁笛就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 “无纺布好像有一些,我给你找找。”郁笛忽略了正腻歪在一起畅享未来地面生活的夫妻俩,拉着言林去了三楼贮藏库。 她翻了半天,终于在堆放易燃物的区域找到了一卷未开封的纱布递给言林。言林脱下防护服坐在地上,只留下面罩。脏兮兮的皮肤一点点暴露在外,疼得言林直吸气。 “你怎么忍这么久的?”郁笛背对着言林,靠在贮藏库的门外问。 “哈。”言林闻言笑了,“这算什么。” 郁笛等了半天没听见后话,便知道言林并不愿意分享这一段过往。她去端了一小碗纯净水,放在言林身旁。 “谢谢。”言林朝郁笛点点头。 之前防护服遮着,看不太真切。脱掉头盔后,郁笛才看清言林的容貌。 “你跟你弟弟,长得倒像。” “毕竟是同一个生父,继承了一样的基因。” “为什么你没跟他同一批进城?研究人员可都是有优待的。” 言林一边认真擦洗自己的伤口,一边笑着答道:“我们的生父还活着,按规定在结婚之前,我们是要跟他住在一起的,但我不是很想看见他们。” 他无奈地耸了耸肩:“我本以为拖到最后能分配到其他城里去呢。” 郁笛好奇地问:“你们研究员不是有专门的住处么?” “那是给父母都不在的孤家寡人住的。” 郁笛眨眨眼,有些疑惑。上一次的言毓是有自己住处的,为什么言林的说法不同? 不过言林毕竟不像程蝶一样有记忆,郁笛也不太好去询问,只将疑问暂存在了脑海中的“待解决区”。 等言林处理完伤口,郁笛扶着他慢慢回到四层躺下。弹簧床虽然并不算舒适,但言林却睡得很香,几乎是“沾枕头就着”。 做好所有收尾,其他三人也回到自己的床上休息。生物电机的噪音非常轻,他们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灯泡的余辉像被乌云轻掩的月亮,黯淡地散发着灰蒙蒙的光。小小的避难所里归于平静,米宝也趴在自己的窝里,轻哼着入睡。 白天被他们“劫掠”过的工厂,此刻却灯火通明。 暴徒们正忙着往车里装载全部的武器和装备,之后组成车队,沿着郁笛四人离开方向唯一的道路,向城区驶来。 难以呼吸的痛(12)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郁笛每天吃喝睡觉,没事盯着培养箱记录记录数据,过得规律又悠闲。 蓝龙利用一些杂物打造了不少健身器材,天天盯着三个弱鸡训练。 米宝慢慢适应了足不出户的生活,不再扒着电梯哼哼唧唧的,每天就在贮藏库里上蹿下跳消耗多余的精力。 只有言林不太开心。 他总念叨着他的研究成果,想去把他的设备给找回来。蓝龙大致问了一下那帮暴徒的情况,二话不说拒绝了。 谁吃饱了撑得想不开要跟携带了大量武器弹药的反社会流氓们对着干啊? 虽然上次短暂的交锋,是他们占到了便宜,可对方措手不及的原因实际上占了主要因素。现在回去,至少短时间内,对方一定是加强了防备的,他们的战斗力加起来也就两个半,武器弹药也非常有限,怎么去跟言林所说的“二十多个人”战斗?恐怕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言林其实心里很清楚,短时间内他的设备是回不来了,他只是过过嘴瘾,却把蓝龙烦得加大了他的训练量,时间长了,搞得四层一股子汗臭味儿,程蝶嫌弃得不行,俩人打包给轰去了三层,可清静下来又觉得无聊,就拉着郁笛讲课,见郁笛的知识储备匮乏得让她时常在讲课过程中语塞,索性从直接基础生物知识开始教起。 郁笛原本云里雾里的,程蝶改变讲课内容后,她居然能听懂了,甚至越听越觉得有趣。程蝶的讲解让她慢慢回忆起了许多高中时生物课所学的东西。 她本以为这个世界的进化史跟她自己的世界,至少在靶向酶研究出来之前,都是差不多的,可深入了解之后,她才发觉这世界的进化史似乎断代得厉害,从中枢神经系统的出现,到传统意义上的鱼类诞生,这之间完全是一片空白,一点原始时期的资料都找不到。这里的考古学家在大陆上发现的绝大部分都是海洋生物化石,就好像,一夕之间,海陆相移。 而数量相当稀少的陆生生物化石所在的地质层,跟海洋生物化石所在的地质层则差了亿年之久——那可是郁笛来的世界里整个寒武纪的持续时间,这之间的的资料同样是空白,这些空白被一代代的科学家们用各种假说填充,甚至还夹杂着大量的神话与传说,可始终没有一种能够让所有人都信服的说法。 程蝶在跟郁笛的交流中,察觉到一丝不对。一些他们这里连小学生都知道个大概的基础科学史,郁笛似乎完全不了解,但说起远古空白的地质时期,郁笛提出的观点反而有种令她眼前一亮的感觉,就好像郁笛亲眼见过一样。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郁笛的确“见过”。系统发给她的信息包是世界的产物,里面包含着这世界诞生以来出现的所有信息,只不过因为郁笛的精神承受能力有限,所以系统只能以检索的方式来给她传递,避免信息过载,反而将郁笛的意识海撕碎。 这也是郁笛必须得自己去发现“触发点”的原因,她必须先找到能够使既定历史改变的“事件”,或许是一个人,或许是一样东西,获得相关的信息,才能判断要怎么做才能将历史导向她想看到的模样。 现在的郁笛其实还不知道这一点,她完全把系统当作百科在用,还是个时常自闭,且不怎么灵光的百科。 越跟郁笛交流,程蝶越觉得郁笛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终于,在郁笛表现出对微生物工厂的一无所知后,她忍不住问道:“你们那个世界,是怎么解决能源问题的?” 郁笛愣了愣,认真思考一番,给出了十分中肯的回答:“我不知道。” 她死的时候,国际上才冒出石油战争的苗头,她作为一个没有车的老百姓,除了感觉物价上涨,对于能源问题其实不是很敏感。她了解世界局势的途径几乎都来源于一个长相颇为福气的旅居视频播主。 郁笛还不知道自己在程蝶眼里已经变成了“落后世界”的人。她正在脑海里问系统一件事。 “我还有机会回家吗?” “我是说,回到我的世界,我诞生的那个世界。” “每一个世界都会有末日的吧......” 连已经解决了能源问题的这里都会以如此离谱的方式步入末日节奏,她觉得那边的人类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她还蛮希望自己能回去亲眼见见。 程蝶见郁笛忽然开始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你在想什么?” 郁笛眨眨眼:“你们这里,有没有核能?” “核能?”程蝶歪头想了一会儿,“没听说过。有什么其他的叫法么?或许命名不大一样。” “嗯......我不知道......辐射?放射性?看不见摸不着,能穿透皮肤,对生物有很大的伤害,太阳能发光就是因为核能。”郁笛按照她脑海里的印象大致描述了一下。 这次轮到程蝶困惑了。在她的印象里,符合郁笛的描述的,好像是有一种环境会这样,是在大陆中央的超高原上。唯一的一批登上过顶峰登山者说过,越往上的阳光越令他们裸露在外的肌肤灼痛,他们结束攀登下山后,几乎都在二十年内死于各种奇怪的疾病。检测他们的基因样本后,发现他们的基因活性居然超过了同龄人的四倍还多,异常活跃的基因即使在他们脑死亡之后,还在指挥细胞分泌毒性蛋白质,破坏他们的身体。 于是他们将这种情形命名为“超高原变异”。 太阳光他们很了解,在地表被酸性温室气体完全包裹,将阳光吸收之前,对于太阳光的利用他们能玩出花来,可太阳本身,却是这个世界还没有正式开始研究的东西。 除了超高原变异,还有就是一些荧光石,历史上人们用荧光石作为装饰物和夜间照明,大量开采使用,他们并没有将长期接触者的皮肤溃烂和器官衰竭跟荧光石联系在一起,直到生物技术渐渐发展起来,人们在微观的角度发现荧光石对于微生物群落有极强的杀伤力,无需接触,不明原因,这才发觉原来他们认知中的“遭天谴”,实际上不过是因为接触了毒物。 是的,他们认为荧光石是“毒物”。 郁笛从信息包中拉取了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曾经对于放射性的研究,转述给程蝶听。程蝶的目光愈发迷离。 “你说的这些,不是太阳教的伪科学理论吗......?他们认为太阳是生命之源。我们的确承认太阳光在物种起源上不可或缺的作用,可是那本质上不过是光而已,生命的源头从来都是水啊。所有深海物种都是不具备感光能力的,连海底植物和微生物群落都是,可它们才是远古遗迹,是生命的最初形态。” 郁笛麻瓜了。她哪里说得过当了三百多辈子的科学家的程蝶呢? “啊,总之,我们那边关于能源的努力方向就是这个了。” 程蝶目露同情:“你们那儿的人,还真是......辛苦啊。” 郁笛对程蝶这个意味不明的“辛苦”不予评价。她也来不及评价。 因为——轰隆隆———— 地震了。 难以呼吸的痛(13) “发生什么事了!!” 地板不断颤动,程蝶直接傻眼了。 她从没有经历过地震,只在新闻里听过有的大型岛屿会因为海底火山产生摇晃,被在岛上生活或工作的人称为地震,后来地下城开建,施工产生的震动也被称为地震。 郁笛的反应很快,她经历过这个。头顶的灯泡一晃,她就本能地拉着程蝶往墙角一钻。 “地震,是地震,别怕。” 怕也没用。郁笛蹲下的瞬间就想起来,他们这不就是在地下么!她在脑海里朝系统哀嚎:“喂!我不会就这么寄了吧!这也太突然了,谁能预见到地震啊!” 还不等系统回话,“地震”就停了。蓝龙跟言林顺着电梯绳子溜下来,蓝龙冲到程蝶身旁将她紧紧抱住。 “你没事吧老婆?” 程蝶白着脸:“没、没事......发生什么了?郁笛说是地震......这里怎么会有地震?” 她难以置信地跺了跺脚:“难道底下还有人?” “不是,老婆,不是地震。”蓝龙大手摸着她的头发安抚道,“是工地那边塌方了,听声音还有爆炸。” 蓝龙拿出手机点开地表摄像头的实时画面,只见原本停在工地开口绑着尸骨的“示威挖掘机”歪栽到一边,发黑的骨头架子晃晃悠悠地在尘霾中飘荡,深陷的眼窝正对着地面上的大坑。 再多的就在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了。 “你之前不是说那边没有人么?怎么还会有爆炸?” 程蝶焦虑起来,挣开蓝龙的怀抱拉开电梯就往二层跑。她担心幼芽们会有什么意外。 蓝龙连忙跟在后面:“你别着急!我上去看看!” “等等!!”言林一把扯住蓝龙的手腕,得益于这段时间的训练,蓝龙居然没能脱开,而是啪地一个过肩摔,把言林四脚朝天地摔倒在地。 “咳……你、你、!”言林被摔得说不出话来,蓝龙抱歉地看着他,熟练地在肩膀处捏了捏,言林这才缓过来。 他指着蓝龙的手机屏幕,监控画面的角落里停着一辆越野吉普,车牌被摘下,换成空白的铁板,用鲜艳的红油漆潦草地涂了一串字母。 “这是……?”蓝龙疑惑地看着那串字母。 程蝶从记忆碎片中寻找到一丝踪迹:“他们好像是一群冲击过地下城门的人。” “rebellion?”郁笛扫了一眼,辨认出这个单词。她嘬起了牙花子——这是什么中二病? 言林惊讶地看着郁笛:“你认得西岸方言?” “啥?”郁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这是西岸一些民族的方言文字,因为造型简单,经常被拿来当标记或者符号使用。” 郁笛沉默了一下:“略懂。” 程蝶心里清楚郁笛来的世界跟这里有不同,打岔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造反。”郁笛觉得有些牙疼。 言林打量着郁笛:“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就是他们打劫了我,还让我说出什么地下城的后门……地下城哪里有什么后门!!这帮基佬!” 言林显得有些激动,口沫飞溅。 “等一下,那岂不是之前交火的人?我们的车还在外面!!”郁笛一个激灵。 “草!!”蓝龙骂了一声,转身就想上去。程蝶连忙拉住他的胳膊:“别去!你看后面还有车!还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呢!” 蓝龙搓了搓额头:“工地那边我之前布置过炸药,也许就是刚刚爆炸的来源……可我布置的量没有那么大啊,顶多能把咱们头上的厕所炸塌……” 轰隆隆—— 蓝龙居然言出法随,地面再次震动起来,地面的监控失去了画面,地表掩盖他们堡垒的公厕居然真的,被炸了! “我的植物!”程蝶惊呼一声,不管不顾地冲向电梯急忙启动,跑到二层挨个查看培养箱的情况,郁笛赶紧跟了上去——万一出什么意外,她的任务可能又会失败。 “系统……如果我再失败会怎样?”郁笛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系统这次没有再保持沉默,它直接往郁笛面前怼了一条信息、一个画面——郁笛将在这个世界中老死,永远不得脱离。 “还好……”程蝶见二层完全没有受到爆炸的影响,松了口气,往后一退,差点踩到呆愣愣的郁笛。 “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吗?” 郁笛摇摇头:“没什么,有点头晕。” 程蝶抱起一个出芽状况最好的培养箱,边走边对郁笛说:“帮我把培养箱挪到四层去,电梯这段时间暂时不用了。到时候让龙想办法探明外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好。” 郁笛的情绪还停留在刚才看见自己半截身子插在酸土里的时候,好像那种灼痛渗入骨髓,沿着神经攀爬,整个灵魂都深深地往下陷落。 失败的话会死得这么惨啊…… 郁笛第一次真正有了压力。 没体会过失败的感受,自然不会把成功放在眼里,系统接触郁笛这么长时间,对她的德性已经渐渐有了了解。这种人要么以利诱之,要么以死迫之,不然她分分钟躺给你看。 真是操碎了心。 郁笛还不知道自己在系统眼里是个老大难,她觉得压力好大,好想吐,又好想吃东西。 到这个世界里她天天忍着吃营养饼,都要吃吐了。什么狗屁“十几种风味”,时间长了都是一个味儿。 她可不想在这个世界待到死。 米宝被地震和爆炸吓得躲在了角落,这时才跑过来蹭程蝶的腿。郁笛的目光扫过米宝健壮的后腿,眯了眯眼睛。 怕声音太大被发现,他们不敢再多开电梯,几人合作将培养箱用绳子传递到四层,直接关闭了一二层的通风。 程蝶本想说先躲个五六天再看,可蓝龙坚持现在就出去探明情况,程蝶也只好同意,默默地抓了一件防护服自己也穿好。 “老婆你别去,不安全,让他去。”蓝龙摸了摸程蝶板着的小脸,指着言林道,“是时候发挥点作用了。” 言林怂得不行:“他们有枪!我可不敢去,我觉得程老师说得对,我们应该躲几天再看。” 在之前的学术交流中,言林发现程蝶跟他的博导居然一起工作过,虽然程蝶对他的评价不是很高,但言林依旧开心地喊程蝶“老师”,好像攀到什么关系似的。 程蝶也很久没有听人喊她老师了,怪怀念的,倒也不排斥言林的乖觉。 蓝龙鄙视地看着他,对程蝶说:“老婆,我保证我不会被发现,我看一眼就回来。你看现在的时间可是夜晚,外边都是漆黑一片,他们不会发现我的。” “闭嘴!”程蝶反手把呼吸面罩扣在他脸上,“氧气瓶递给我!” 蓝龙知道拗不过程蝶,又担心又甜蜜地把程蝶浑身上下都给装备得严严实实,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跟在自己身后。 程蝶也知道轻重,唯一一件防弹衣在蓝龙身上,自己不能冒头。她只是觉得有些心慌,觉得自己一定要跟着才行。 让郁笛照看好幼芽,程蝶跟在蓝龙后面顺着电梯井往上爬,钻进了通风管道。 难以呼吸的痛(14) 通风管道里的空气中酸性气体含量虽然比地表低一些,但因为空间狭窄,穿着防护服在其中爬行还是相当憋闷的。通风管道原本开在公厕的顶端,他们接近地表的时候,发现前方的管道被损坏了,扭曲的部分无法让一个正常体型的成年人通过。 蓝龙估计是公厕倒塌,所以管道也被埋在了底下。他仔细听了一会儿动静,尝试推动管道的内壁,头顶传来悉悉索索的碎石下落声。 “我们被埋在地下了。”蓝龙回头,通过耳麦跟程蝶交流。 程蝶想了想:“反正我们的补给足够,一时半会儿也不需要去地面,要不然还是别上去了。” 话音刚落,地震再次席卷了这个小小的庇护所。蓝龙死死抓着程蝶,从绵延不绝的轰隆声里,他很清晰地分辨出,这可不是一般的倒塌事故,而是地表正在有人交战!蓝龙趁着这个机会快速将通风管道拆卸下来,瓦砾随着他的动作落下去,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半米左右的开口,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模模糊糊的橙色薄光蔓延。 蓝龙给程蝶打了个等待的手势,两手一撑,快速地翻了上去。很明显,火拼的双方根本不会注意到一堆废墟里的动静,蓝龙静静伏在地上,仔细听着动静,过了十几秒,才慢慢抬起头来,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观察。 交战的地方正是工地那边,除了绑架言林那帮人的车队,蓝龙还在火光亮起瞬间的视野里看见了另外一波似乎穿着工业防护服的人,但是看着不太清楚,于是他招呼程蝶上来,打算溜进大楼高层查看。 程蝶紧紧抿着嘴唇。她不喜欢这样大的声音,她的思维会因此产生一些混乱。但现在可不是娇气的时候,她忍着头痛,跟蓝龙保持一样的步调,二人迅速而安静地上了三楼,微微从窗口侧着身子,往工地的方向打量。 “老婆,你看坑里那群人,他们穿的防护服是不是工业防护服?” 程蝶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有些不确定:“好像是,工业防护服因为防火所以比较臃肿,外面的玻璃纤维织造出来发灰,过滤器也比民用的大一些。” “那就是了。”蓝龙端着枪,从瞄准镜里往外看,雾蒙蒙的视野中两方正在相互倾泻火力,根据他的判断,车队那边虽然看起来在压着坑里的人打,但他们的防护服显然不足以支持他们在地面上活动过久,要不是站在车顶那个防护面罩造型相当奇特的家伙端着把步枪对着他们,估计都要撤回厢式隔离车里休息了。 蓝龙接通了庇护所的联络,“地面在交战,暂时没事,不要发出动静,我们再观察一下。” “放心。”郁笛紧紧拽着米宝的牵引绳,不让它乱跑。 言林对着耳麦大喊:“千万别被发现了!” 蓝龙翻了个白眼:“嗯。” 许久,爆炸声终于停了下来。 车顶站着的首领捋了捋他防护面罩支楞起来的两个牛角一样的东西,跳了下去,而原本该是地铁入口的大坑里也走出来一个灰头土脸的人,穿着堪比防爆服那样笨重的防护服,两边就这么站着不动了。 “他们在谈判?”蓝龙仔细观察着,又否定了自己的观点,“不对,不像是谈判。” 果然,牛角面罩男用枪抵着防爆服人的脸,对方居然单膝贵在了地上,还交给牛角面罩男一样东西,东西只有巴掌大,即使从瞄准镜里蓝龙也看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 随后两方人马仿佛讲和一般,开始清理地铁口的瓦砾和废墟。蓝龙看了眼时间,快日出了,于是给程蝶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可以撤了。 可程蝶仿佛没看见似的,怔愣在原地不动。 蓝龙拽了拽她的手,发觉程蝶神情痛苦地靠在窗边,额头碎发下尽是冷汗。 “老婆?老婆!”蓝龙晃了晃程蝶的身子,见她还是没反应,赶紧把她往肩上一扛,往庇护所跑去。 “郁笛!郁笛!听到没有!”蓝龙在耳麦里焦急地呼唤着同伴。 “怎么了!怎么了!”郁笛刚打了个盹,这下子被惊得一个趔趄,险些从床上摔下去。 “快,穿上防护服去通风管道,帮我接一下程蝶!” “她怎么了!”郁笛赶紧从床上蹦起来,接过言林递给她的防护服。 “我也不知道,赶紧接她下去!” 通风管道的距离不长,但也不短,程蝶意识不清的情况下显然无法攀爬,蓝龙抽掉爬上来的时候用的安全绳将程蝶绑起来,又在自己和程蝶之间绑了根绳子防止郁笛拉不住。他将前一根绳子在钢筋上绕了一圈,丢下去给郁笛。他自己则托着程蝶的腋下,小心翼翼地把她往下放。 可瓦砾的结构不是很结实,被程蝶的重量一带,钢筋弯折下去,扯得程蝶身子一歪,撞在了通风管道壁上,面罩被撞裂了一个口。 “老婆!” 蓝龙听见了那微不可察的咔嚓一声,也不管自己安不安全了,直接撑着洞口,双腿一伸卡在管道中间,憋了口气,将自己的面罩拆下来扣在了程蝶脸上,然后拦着程蝶的腰,单手抓着绳子往下滑蹭。 郁笛跟言林死死抓着绳子的另一端,生怕二人坠落下来,可言林的手套突然滑脱,郁笛一下子没拉住,蓝龙刚好正在下滑,猛地禁受程蝶的重量,摩擦力不够,直直往下滑! 蓝龙抱着程蝶转到了侧面,用右边身子着地,卸力滚了好几个圈,直到撞上墙壁才停下来。 郁笛跟言林手忙脚乱地把他们拖回四层,封闭了通风管道。 “叛军!!”程蝶突然惊醒,遂即便尖叫起来,扒掉脸上的氧气面罩,连防护服都不穿了,疯了似地冲向被郁笛扔在地上的枪械,抱起来就要开枪。 “老婆!把枪放下!”蓝龙忍着右臂的痛苦大喊一声,程蝶愣在原地,丢掉枪扑在蓝龙身上,脸上又哭又笑:“是龙、龙!你活了,你怎么活了!” 蓝龙死死抓着程蝶的手腕:“你清醒一点!我一直都活着!!” 言林被程蝶这突然的一出给吓傻了,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就摸到了枪,正对着程蝶。郁笛见了赶紧拦下他:“程蝶有精神分裂症。” 盯着程蝶那变幻莫测的表情,言林大气都不敢出,直到程蝶“啊”地尖叫一声,蓝龙的胳膊受伤不轻,一下子没拉住,程蝶直勾勾地往身后倒去。 郁笛连忙一个箭步上来接住她,生怕把这位有希望帮她完成任务的大佬摔傻了。 “老婆......”见郁笛把程蝶在床上放好,蓝龙泄气地靠回去,因暴露在空气中而发红的眼睛悲伤地看着程蝶,喃喃道:“我不该同意她上去的。”他心里很清楚,程蝶每次发病都要持续很久,发病的时候她总会以为自己死了,应激行为也会极度严重,一点动静都能让她开始疯狂攻击周围存在的任何生物。 米宝都挨过打。 呆萌的大狗躲在蓝龙身旁焦躁地哼唧着,却不敢靠近程蝶。 郁笛没说话。她总不能说程蝶是陷入了几百世的记忆风暴中吧?她伸手擦掉程蝶额头上的冷汗,轻轻摸着她紧皱的眉心。 “你可以要坚强一点啊,没了清醒的你,那些能净化空气的植物可就种不出来了。” 此刻的郁笛前所未有的无措。 “系统,我是不是太被动了。”她在脑海中回顾自己的过去,陌生的茫然感袭上心头。第一次,她觉得自己的无能,是一种错。 难以呼吸的痛(15) 郁笛的自我怀疑没有持续太久,程蝶抓着床单坐了起来,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往蓝龙的方向。 蓝龙也看着她,直到程蝶捂着脑袋,抱歉地说:“对不起,我……” “没事了,没事了。”蓝龙松了口气,挪动身子,与程蝶靠在一起,轻轻握住她的手。 程蝶垂眸,尔后抬起,注视着郁笛。 不错眼的目光让郁笛有些别扭,她眨了眨眼,问:“怎么了?” 程蝶摇摇头,自顾自开始查看蓝龙的伤势。蓝龙还想躲,被程蝶瞪着不敢动弹。别的地方还好,就是他右边的肩胛骨跟锁骨都有点骨折,两边都肿起了一个大包。 程蝶去找来镇痛的药给吃下去,看着他慢慢睡着。 “你来。”程蝶看着郁笛,“小言,照顾好龙。” “哦。”言林其实有几句话要问程蝶,但他觉得现在似乎不是好时机,便将话吞了下去。 郁笛跟着程蝶走站在培养箱面前,程蝶低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郁笛被她给问愣了:“你说什么?” 程蝶蹙眉:“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呃……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 “你为什么会两次出现?” “我、我是来拯救这里的!” 程蝶看着郁笛的眼睛,似乎想判断她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你有什么筹码,敢说自己能拯救世界?” 郁笛抿唇,指了指培养箱:“这东西,应该只有我来的时候才会出现吧。” 程蝶没说话,继续等着郁笛的解释。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觉醒了以往所有的记忆,我猜,必须有我,你猜呢找到这种植物吧?对吗?” 程蝶缓缓点头。 “你知道穿越吗?” “时空扭叠。” 郁笛点点头:“也可以这么说。这植物很有可能就是伴生的东西,所以才会只在我来的地方出现。” 程蝶转过身,看着那些植物思考半天,勉强算是相信了郁笛的解释。 其实她更加怀疑郁笛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她一直觉得自己这个世界不像自然进化而成的,反而更想某些高维生物插手后的模样。 曾有哲人着书立说,阐述历史本该的模样,可因着跟真正历史发展关键的地方有很大出入,最终被打作“历史修正”,在民众眼里成了环保原旨主义者之流。 程蝶私以为此人说得更贴近世界规则,曾偷偷拜访过那位哲人,却被对方疯癫的模样吓到了。她甚至不由得怀疑,对方窥探世界规则的代价,是不是精神失常? 虽然最后她的确也在某种意义上“精神失常”了。 郁笛此时也在脑海里检索程蝶的事。 她之前就有所感觉,程蝶跟这个世界,似乎有点……错位,但因为一直模模糊糊不明显,她以为是错觉。 程蝶顶着“思维上限”学习,了解关于这世界的绝大部分科技知识,还是个有经验的研究者,世界既然不断让她重生,想让她拯救濒死的文明,又为什么让她孤立无援? 理论上世界不能干预任何人类的生命轨迹,可拜托,她都重生了,给她一些运气不好么? 郁笛总觉得世界既想要程蝶做出一些事,似乎在某种程度又在打压她,这很别扭。 二人心思各异地站在培养箱面前,直到言林拿了两块营养饼过来,问他们要不要吃东西。 沟通的桥梁被打破,暂时还搭不起来。郁笛不去想程蝶此人的怪异之处,程蝶也不再试图弄清郁笛的来源。 “叛军”们占据了工地,就在庇护所旁边,四个人暂时躲在小小的堡垒中,两边毫无知觉地做着“邻居”。 两个多月过去,那边没什么动静。程蝶跟郁笛大概描述了一下以往这帮人的发展轨迹。 之前大概三十多次,程蝶都在寻找植物的过程中落进他们手里过。在她的记忆中,这些人残暴嗜杀,且有很强的毁灭欲,行事粗鲁,有极端的强者崇拜。 程蝶将她的具体遭遇隐去,只说了她对这些人的评价。有一个关键的事情是,他们中实际上吸纳了不少以各种原因被驱逐或者叛出地下城的人,那牛角面罩男转着圈地想办法,就是要针对地下城。 但地下城的修建举全人类之力,甚至考虑了陨石袭击之类的可能性,光凭他们怎么可能打开地下城坚固的大门? 程蝶觉得他们可怕又可笑。 她觉得这就是人性中“妒忌”的最根本体现。 鄙视归鄙视,但有这么一帮不讲道理的恶匪在附近盘踞,总还是很令人担忧的。 言林对牛角面罩男有自己的看法——那就是个几点反人类的疯子,他把自己在那帮没文化的流氓中塑造成了神明,掠夺那些本就存活艰难的拾荒者们,让他们被笼罩在成为奴隶的恐惧中,给这末世增添了更多的绝望。 几个人讨论过许多次该如何应对。他们躲在地下不敢发出动静,可那边却能光明正大招揽拾荒者上门,替换之前受伤的成员。可以想见,如果没有什么东西能吸引他们离开,他们只会不断做大。 况且还不知道他们停在大楼之间的车有没有被发现呢…… 一旦被掩盖在废墟下的庇护所入口被发现,他们怕是凶多吉少了。 程蝶索性拆掉了二三层之间的管道,用废料把二层彻底填死,只留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口,利用镜子探查外面的情形。 这个探查手段相当受限,他们想了许多办法,除了挖一条隧道溜之大吉以外,只有祈祷神明不要让他们被发现了。 蓝龙恢复得不错,等第一批幼苗可以移栽时,他已经完全能正常活动了,期间犯了一次抽搐病,被迫在床上瘫了好几天。 程蝶没再发过病,长时间没剪的头发顺着耳边落在肩头,将她凌厉的五官衬得温婉了些。 言林跟在程蝶屁股后头恶补生物知识,同时偷偷拆了好几块生物电池,用程蝶的设备鼓捣他自己的研究。 蓝龙对此表示很烦。 他甚至明里暗里暗示郁笛能不能跟言林多处处。 没了程蝶追着上课,郁笛清闲得很,一天到晚躺在床上假寐,她才懒得管这几人之间的事。 她在研究系统,准确来说,是系统的功能。她发现,她在睡梦中对信息的接收量有着极大的提高。 通过对世界信息的解析,她,找到了牛角面罩男的真实意图。 难以呼吸的痛(16) 不同于郁笛他们这个如同棺材一样的庇护所,将近百米外占据了工地的反叛者们将东边的那栋楼也纳入了囊中。 那栋楼虽然本身不是全封闭的,但他们并不缺建筑材料。牛角面罩男拒绝住在地下,所以他们将较高的楼层封死,加装了过滤管道,勉强能让他穿着防护服长时间待在里面。他整日站在窗户前面一言不发地看着地下城的方向,眼神隐藏在墨镜后面,给人一种仿佛在打什么算盘的感觉。 他其实并没有打什么算盘。他甚至什么都没有想。他在放空自己的大脑和身体。前些日子收编的工程队,是顺着原本规划的地铁线路从乙级163号地下城一路挖过来的。地下城与城之间并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通过密闭的地铁线路连通。这支工程队在完成这一段的挖掘和地铁口封闭后,就会进入郁笛之前待过的乙级164号城。 之前郁笛没太关注地下城的分布情况,在跟程蝶交流过后,她才慢慢摸清楚这个世界的地下城等级的事情。 地下城建设一共有三级,郁笛之前待的乙级地下城可容纳人口最多为三万,除了基础生命设施以外,还配备了研究所跟工程部。更高一等的甲级地下城可容纳人口为一万八千左右,这里集中了最为顶尖的科研人员,配备了大量的武器与防御设施,还拥有一小块地下农场。 没错,地下农场。 甲级地下城一共有七座,用膝盖想就知道里面住着什么样的人。 环境恶化让农作物无法生长,但那是对于大面积来说的。甲级地下城保有迁移以前人类能搜集到的所有的动植物种源,他们安排了专人制造适合它们生长的环境并进行繁育,供居民取食。你要问动物吃什么?——营养饼啊。 乙级城研究所里吧台的餐饮酒水就是甲级城送给他们,当作奖赏的。 而丙级城,才是大多数人居住的地方。丙级城人口容纳量是乙级的两倍还多,但是除居住区域以外,其他区域都必须穿戴防护服。乙级城还有餐区,饿了随时可以去搞块饼来,而丙级城是没有的,他们的营养饼和饮用水每人是限额领取的。 除此之外,丙级城还有“畜牧区”,饲养着生长周期极短的转基因猪。因为设置了检疫隔离区,畜棚比人的居住区小一些。里面肥头大耳的牲畜吃了睡睡了吃,不到半年就会被宰杀,运往甲级城。愿意做这份工作的人很是不少,因为每一次运输时,饲养员们就可以趁这个机会去甲级城看看,甚至还能分得两斤烹好的熟猪肉。 不过丙级城是没有研究所和工程部的,他们没有自主治理的权力。丙级城管理员就像个主管,事事都得听甲级城的安排和命令,相对的,每一个丙级城都有相应的甲级城庇佑,而拥有一定自治权的乙级城管理人,更像个小国国主。 牛角面罩男和工程队打起来的爆炸把工程队和地下城的联络给切断了,没有提前联络,地下城站台的确切位置他们是无法确定的,万一挖错了角度或高度,他们就成人类罪人了。而他们的物资并不足以支撑他们长时间活动,所以工程队长才果断投降。 牛角面罩男看中了这个工程队长的配合态度,大方地分给他们一辆隔离车,让他们好好休息。听到工程队的目的地正是最近的地下城,牛角面罩男便起了心思,告诉那队长,只要工程队帮他加固好地面基地,弄好基础的过滤净化设施,他愿意提供车辆、武器乃至人手,把他们送去地下城。 工程队长是个能屈能伸的人,他虽觉得牛角面罩男的提议好像不安好心,但地下城的防御力量哪是这区区几十个人能突破的?索性,他先答应了下来,想借他们的势力先跟地下城联络上再说。 就在他们快要完成建造的时候,郁笛他们的植物也培养出来了。但因为经常能听到地表的动静,他们还是不太敢冒头,窥见这些人一副要离开的样子,程蝶寻思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利用这段时间测试一下这植物的净化能力。 于是蓝龙和言林又当了苦力,重新打开被封死的通风管道,爬上二层,把观察箱一个个搬回四层。他们住的地方被塞得满满当当,米宝没什么能撒欢的余地,整天在床底下钻来钻去,偶尔打翻一个培养箱,要被程蝶拎着拖鞋教育半天。 把植物苗从培养箱挪进观察箱后,程蝶跟郁笛不错眼地连续盯了两个月的数据。直到那日的清晨,试纸显示土壤酸度降低到了4.2,这是恶化之前地表存在的植物种类中,能够存活并生长的最低ph。程蝶没忍住,抓着打瞌睡的郁笛泪如雨下,吓得蓝龙以为她犯病了,还是郁笛眼尖看见程蝶手里的数据记录,才惊喜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蓝龙和言林。 在程蝶的影响下,言林已经彻底从“进化党”变为了“净化党”。亲眼见证地表土壤真的被这种植物改变之后,他兴奋得难以言喻。这植物是被他们发现并且培育出来的,四舍五入,他们不就是救世主吗?!他言林的名字会被写进教科书,他的事迹会被刻在石碑上供后人学习,他的容貌会永远存在于人类的记忆里......! 言林还在幻想的时候,程蝶已经擦干了激动的泪水,找来庇护所的设计图纸,指着她当初看好的一块实验田——是马路对面的废弃小型公园。 程蝶对于这块实验田的规划相当详细,只不过因为现在那边还是废墟状态,他们得先慢慢清理干净,才能开始种植计划。露天环境和观察箱里的环境不同,在真正把植物移栽进地里之前,还得先额外做一个空气适应性测试。不过根据郁笛发现这玩意儿时的情况来看,应该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所以现在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把外边那些烦人的暴徒们赶走。 言林在一旁看着她们商量计划,忽然想起一件事:“欸,我说,你们一直叫‘幼芽’、‘幼芽’的,这玩意儿没有名字么?” 名字? 程蝶愣了一下。这东西好像的确没有名字......她看着郁笛:“这玩意儿是你发现的,它有名字吗?没有的话你起一个吧。” 郁笛想了想:“既然它长得像瓜......又能提高土壤ph......要不然叫......碱瓜?” 程蝶听这个名字乐了半天,一拍蓝龙的大腿:“就叫碱瓜!” 难以呼吸的痛(17) 牛角面罩男带着他的人马护送工程队去敲地下城门了。轮胎碾压过碎石瓦砾,飞溅起无数尘土,来不及扬至空中,便坠回了地上。 蓝龙日日缩在废墟底下用自制的潜望镜了望,看见他们大车小车地离开往地下城的方向走,这才钻出去察看一番,确认无人留守之后,给程蝶发了信号。郁笛跟言林穿戴好防护服,扛着锄头和铲子上了地面。 小公园的大门歪歪扭扭地烂在了一边,他们拆下围墙的栏杆,将这些略微锈蚀的铁条插在示意图标记的点位上,按照程蝶圈出来的范围,逐渐划定了长宽百米的十个网格。每一个网格又被分为四个长宽一米的小单位,每一个小单位里将会种下一株长势强壮的碱瓜幼芽。 说起来容易,清理起来难。地上杂物和腐烂的树植太多,划定好位置之后,郁笛发现离了透射电筒他们甚至都看不清二十米之外的栏杆。 言林看着这一大片废墟也相当绝望。 “我说,我们能不能,先把车开过来,把这些朽了的树给撞倒拖走啊?” 蓝龙鄙视道:“树可以慢慢砍,车撞坏了,以后出什么事,你难道要靠双腿走路吗?” 言林不说话了。 郁笛将铲子欻地戳进地里,抬脚踩了踩——啊,这熟悉的脚感。 “千里之堤,溃......啊不,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别说话,干活。” 说罢郁笛便埋头开始铲覆盖在地表的腐烂层。 言林学着郁笛的动作,笨拙而缓慢地开垦着属于他的网格。干着干着,他居然觉出趣味来了。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他透过防护服的面罩,看到了许多虽然已经腐烂,但依旧保留了原状的根茎和软趴趴倒在一边的枝叶。他的眼前似乎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青色,是来自他记忆深处,尚未启蒙时对这世界的印象。 言林一向纷杂的思绪忽然静了下来,耳畔除了铲子入地的沙沙声,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惊奇地探索自己的回忆,在昏暗阳光下的投影仿佛变成了幼时依靠的母亲。 母亲啊。言林想,自己早都忘记她长什么样了。孕育了他的那个人,好像不知不觉中,就被他遗忘了。看着被自己翻开的土壤,一瞬间的念头划过言林的脑海——在教科书上,土地也曾承担过孕育生命的责任,就像自己不记得母亲一样,人类不知什么时候,也抛弃了土地,肆意使用创造生命的力量,挥霍着这世界自我恢复的能力。 汗水滴落在下颌的位置,渐渐汇集成一小摊。蓝龙看了看时间,他们已经垦了四个多小时。该会庇护所休息一下,顺便补充补充食水,下午再继续。他走过去敲了敲郁笛的肩膀,示意她一起回去,郁笛却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能继续。 蓝龙这才注意到,郁笛整完的网格只比他跟言林两个人加起来的面积小一点。 “你怎么这么快?” 郁笛吹了吹落在脸颊的头发,汗水浸过皮肤,让她因长期待在底下而苍白的皮肤染上红润,不再没有血色。 她直起身,看着自己的双手:“以前在学校经常干农活,拿着就觉得得劲。” “农活?你是说种植研究?阿蝶她们学校在这方面是顶尖的,我可没见过她们拿这玩意儿......话说,你是怎么想到把两个匕首并排嵌进木棍的?回头我也弄一个,看着比铲子好用。” 郁笛笑道:“不过是以前人用过的工具罢了,你回头问问程蝶,她肯定知道。” 蓝龙看着郁笛将自制的简易锄头挥得虎虎生风,对郁笛有了一丝不大一样的看法。原本郁笛在他眼中,就像程蝶带过的学生,是晚辈,是小孩,是需要照顾的对象,即使在以前的相处里,郁笛完全能做好一切要做的事情,可他莫名就觉得郁笛身上总是带着一种天真而幼稚的气质。可今天看她做活的模样,那熟稔而流畅的动作,蓝龙忽地发觉,郁笛好像从未吐露过太多自己的过去和经历过的事情,而这些事大部分都是私下跟程蝶讲的。 以至于他今天才弄明白,程蝶要拉着郁笛一起做研究的原因。 郁笛并不知道蓝龙的内心活动,把手底下的活干完,插上标记牌,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啊——累死了,回去吗?” 不等蓝龙回答,不远处的言林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喘着粗气道:“回、回、累死我了。这特么比健身还累。” 顶着蓝龙的“弱鸡鄙视”,三人扛着工具回到了庇护所。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并没有整理倒塌的公厕,而是在入口的洞上盖了一块水泥板,底下插了一根钢筋,从里面扣上的时候无法掀开,从外面进入则需要通过虹膜锁。 程蝶细细比对每一株幼苗的生长情况,已经挑出来了五十多个观察箱,一个个搬到了三层暂存,剩下的她觉得还得再长一些日子。郁笛三人下了电梯,连忙脱掉了防护服。他们还没在地表持续进行过这么久的重体力活,身体像水淋过一般,程蝶抱来一堆浴巾,让他们好好清理。 庇护所的水生产量并不是很大,平日里能用来擦身的水都是从饮用水里剩下来的,郁笛当初洗澡的梦想一直都没有真正实现过,湿毛巾沾沾也就差不多了。程蝶是干性发质,不怎么出油,而郁笛可是个油头,于是见面时的长短发调了个个,现在程蝶束着马尾,而郁笛剪到了寸余。 三人清理完,心里已经过了那个新鲜劲。一个个都摊在了各自的床上,完全不想动弹。程蝶心疼地看着蓝龙,柔声问他右肢有没有不适。言林吃过东西,闭着眼睛已经开始打呼噜了,郁笛虽看上去在睡觉,但她的思维却很清楚。 “系统,你说我到这里,是你安排的,还是注定的?” “我上了两年就退学了,高级知识不往脑子里走,唯一会的技能就是种种地,却刚好就进了个需要我种地的末世——肯定是你干的吧?” “如果这个世界活了下来,我的任务成功了,以后的世界能不能都按照我已经的技能来选啊?比如要靠做菜拯救世界什么的......” 想着想着,她自己都笑了。 “这个世界,是我第一个进来的世界,按道理我应该有新手保护吧?所以才会有已经重生了三百四十六次的程蝶存在,还对我非常友好,对不?是这样吧?” “这不就是所谓的新手光环?这光环能坚持几个世界啊?我能再来一次也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吧?” “越来越难怎么办啊......压力好大。” “这世界为什么会向你求救啊?你又为什么会让我来?告诉我嘛。”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我的世界......我所来的地方,是不是其实跟这个世界一样?也是一个‘做任务的地方’......那我的存在,又是什么呢?” 系统被郁笛问得快烦死了,直接屏蔽掉郁笛的意识流。郁笛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好像空了一块,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直到程蝶喊她起来吃东西。 “差不多后后天早上我就能准备好所有要移栽的幼苗,你们明天可得努努力了,把那块地都清理出来,我们最好保持同一时间段种植,移栽后还要密切观察一段时间,才能放松。”程蝶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笑道“辛苦你们了。” “值得的。”言林在一旁拉伸自己的肌肉,插嘴道,“值得。” 难以呼吸的痛(18) 就在郁笛他们兴致勃勃地开始种植大计时,另一边的牛角面罩男已经接近了地下城地面警戒区。工程队挥舞着带有乙163城标识的衣服,从正门前的道路上缓缓前进。路两边的摄像头盯着他们一路来到防御墙下,外置的喇叭对着他们喊话:“停止前进,等待检查!停止前进,等待检查!” 牛角面罩男挥挥手,示意手下们把武器都藏起来,自己则跟工程队长站在一起,手里枪隐藏在外套中抵着他的腰。 工程队长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口舌僵硬地报出准行号跟口令,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听见喇叭里传出来一句:“准许放行,暂停检查!” 写着乙-164标识的大门轰隆隆地响了几秒,横杠下方开了一个小门,鱼贯涌出两排穿着全副武装的士兵,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牛角面罩男和工程队长。 工程队长示意他的队员们先检查,等他们进去后,他突然伸直胳膊往后一捣,对士兵们大喊道:“他们是匪徒!!” 在工程队长动作的瞬间,牛角面罩男就毫不犹豫地开了枪。工程队长腰间突地往外涌出汩汩鲜血,尸体被牛角面罩男一脚踹下了车尾,而后牛角面罩男朝天开了一梭子枪,他的手下们拉开手雷就往地下城的守备军堆中扔。 事实证明,手雷在这种必须穿防护服的环境中杀伤力是最大的——因为它不仅能让人在视觉受限的环境里听觉也受到限制,最重要的是爆炸后的碎片还能划烂绝大部分的防护服。这是当时蓝龙带给他们的血的教训。牛角面罩男很乐意学习自己对手的精彩操作,这次攻打地下城大门自然把所有的手雷储备都带上了。虽然也不是很多吧,但一轮轰炸总是有的。 守备军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得愣了一瞬——自从封城开始,守备军就裁掉了一半的人,让他们去从事微生物工厂养殖,他们长官也一直长吁短叹,说以后再也不会有战斗的机会了,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一次例行检查,却没想到对方居然有备而来,还准备得如此充分。 虽然被炸了个措手不及,但毕竟本能反应还在,有行动能力的人立刻对耳机里通报敌袭,并对着牛角面罩男无限开火。 反叛者们躲在了加装过防弹板的车门之后,只有少数几个倒霉蛋儿被崩坏了脚,嗷嗷叫着爬回了车里包扎伤口,大部分都顶着守备军的火力,跟着往前推的头车一起往城门的方向逼近。守备军领队见势不好,想撤回队伍通知城门关闭,还不等他“撤退”的命令下完,就看见一个黑不溜秋的大东西嗖的一下飞进了小门,随后一声足以让人耳聋的爆炸声从守备军身后响起,小门的锁死警报嘀嘀嘀地想起来,哗啦一声,不等守备军伤员进去,就直接开始关闭。 “撞!”牛角面罩男见门要关,那股子疯劲儿突然上来了,从侧窗里跳进驾驶室,一脚踹开了司机,右脚猛踩,车轮子滑了几十圈,嗡地一下朝门撞去! 咚—— 爆炸的碎片让门卡在了关闭的半途中,牛角面罩男杀人般的车技直接撞死了还没来得及躲避的守备军,他钻出车门,咽下喉头的鲜血,朝着门里开光了一梭子子弹,他的下属们怪叫着冲了上去——那是牛角面罩男答应过的,打开地下城的大门,他们就可以获得里面的一切! 可进了门,这帮人却傻眼了。 不知各位还记不记得,进了这扇门之后,先是三层的大隔离净化室,再通过登记处,才能进电梯往下走。 而大门关闭、《封城法案》通过后,登记处已经变成了门岗一般的存在,净化隔离室也被关停锁死了——也就是说,即使牛角面罩男的反叛者匪帮冲进了地下城的第一道门,他们还要面对隔离净化室和门岗的两重关卡。 一马当先冲进去的匪徒直接迎上了隔离室前的电网,后者没收住惯性踩着同伴的身体跌入二级净化室后,净化室两边的门咣啷一下合并锁死,换气管道里被人开启了神经毒气投放,于是他们也“光荣”地倒在了这一步。 牛角面罩男气得不轻,拎着两把步枪对着净化室玻璃的薄弱之处连续开枪。手下们也有样学样,硬是顶着神经毒素的影响突破掉了净化室的拦截。 地下城内紧急警报已经被拉响,守备军们全都集中在了门岗,等待着将不自量力的敌人吞没。 可牛角面罩男并没有选择继续突破,他转头就走了——这一操作让守备军乃至管理者们都摸不着头脑,可下一秒牛角面罩男便很嚣张地展示了他的目的: “地下城的人听着!放下武器!让我们进去!否则就等着空气泄露吧!” 只见他从最后尾的货车里拉出来一台超大型的鼓风机——是用工程队给他改造的净化管道里的设备二次改造的。 他将鼓风机跟门洞一样大的开口对准了已经被破坏了的隔离室,按下了生物电机的启动按钮。 嗡地一声,鼓风机颤了颤,半人高的叶片由慢到快转动起来,因为黏度过大,空气里的气旋甚至很清晰地暴露在人们眼中。 地下城内的污染空气含量本就比较低,牛角面罩男这一下子就像捅开了瓶塞子一样,重度污染的空气成吨往地下城里灌,很快净化管道就开始超载了。 管理人一看这还得了?连忙让守备军们追出去把那鼓风机关了。守备军咬着牙冲出了地下城,疯狂攻击牛角面罩男。 拼掉了所有勇敢的守备军后,牛角面罩男终于关掉了鼓风机,得意洋洋地跟地下城喊话:“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个,放弃抵抗;第二个全给我死!” “等等!”喇叭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听起来非常镇定的声音。 “你是李岩吗?” 牛角面罩男顿了顿:“我是末世神,是注定要拯救世界的神!” 喇叭里的声音带着一丝同情:“李岩,你的孩子在我们这儿,你想见见他们吗?” “孩子?”李岩歪头想了一会儿,心里倒数五个数后,依旧神态癫狂地大喊大叫起来:“我没有孩子,我也不需要孩子!” “李缘、李窈!过来!”喇叭里传来一声呵斥,就听见两个哭哭啼啼的幼童声音传出来:“爸爸……!” 难以呼吸的痛(19) 郁笛他们不知道地下城正面临着什么。实验田已经垦荒完毕,运出去丢掉的腐烂层堆成了一座小山。安全起见,蓝龙在实验田各处都放置了刷有化学危险品泄漏的牌子,大大的白色骷髅头即使在昏暗的红光下也极为显眼。 开始移栽之前,程蝶盘腿坐在种苗前,对着它们喃喃自语。她在给苗苗们加油打气,祈祷它们能在更为恶劣的露天环境下存活。郁笛觉得她应该是心里没底,在给自己鼓劲儿。定好的时间终于到了,四个人分批将培养箱搬到车上,程蝶亲自开车将它们运到实验田跟前。 之前在庇护所,她已经利用观察箱教过郁笛三人如何移栽。现在,她跳下车,抱起长势最好的那一棵,来到第一个网格前。 “靠你们了。”她低声祈祷着,稳稳当当地把根茎部位埋在了酸土里,浇上精心配比的营养液,然后将一个小小的号码牌放在在露出来的小芽头上。号码牌上打了两个洞,用细线连在一起,程蝶认真地把细线摆成一个圆,正中心一点白色,探出对世界好奇的小脑袋。 “开始吧。”程蝶回头对自己的同伴说。 郁笛笑着冲她点点头,一手抱着培养箱,一手拎着铲子,往自己的区域走去。这活儿她也熟得很,挖坑,下苗,培土,浇洒营养液,最后再挂上号牌。 四个人忙碌了一整天,直到暗红落日收回它最后一点光辉,才收工回家。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打自制的扑克,将不同口味的营养饼掰碎混在一起,权且当作零食。 这是这段时间里他们最放松的时刻了,不用训练,不用盯数据,也不用提心吊胆边上的“邻居”会不会突然把自家的小棺材给挖出来,米宝趴在蓝龙和程蝶中央,时不时抬头享受享受二人的抚摸,惬意得不得了。 休闲时间永远都是最短的。翌日开始,他们分成两组早晚巡逻,程蝶跟郁笛从凌晨四点半出去,在外面待到十点半,记录好植物状态,再浇一遍水后回庇护所,蓝龙和言林则是下午两点半到晚上十二点半,比他们多待两个小时,覆盖到拾荒者出现频率最高的时间段。 日落月升,斗转星移。实验田里的碱瓜死掉了三分之二,可活下来的三分之一,越来越茁壮。程蝶看着死掉的幼苗暗自垂泪,又为活下来的那些欢欣鼓舞,连带着郁笛也在这些植物上寄托了额外的情感——能不能活着离开这个世界,就靠它们了。 言林沉浸在当救世主的兴奋中,反倒是蓝龙,最近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的架势。程蝶一门心思扑在植物上,做梦都在念叨数据,俩人清醒时相处的时间掰着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气得蓝龙天天晚上抱着米宝睡觉,毫不怜惜地撸它的狗头,毛都快秃了,可怜的米宝挣扎不得,搅得郁笛都睡不好觉。 她决定跟程蝶谈谈关于她家那个长时间被冷落的男人有多暴躁的事情。 程蝶听到她的暗示,浇水的手抖了三抖,好悬把水瓶全都扣在了四十八号碱瓜苗的头上。她连忙抓稳了水瓶,擦了擦聚集在叶片上的水珠,低着头说:“......你关注的点还真是奇怪啊!” 郁笛咬牙切齿:“什么奇怪的点啊!哪里奇怪了啊!你到底看没看见米宝的秃头啊!整条狗都变丑了!再不管管连狗都要得抑郁症了啊!” 程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红着脸说:“知道了。你个小屁孩。” 郁笛忽然很好奇程蝶和蓝龙以前的生活。前些日子蓝龙还在念叨程蝶的生日他没什么能准备的礼物,感觉他们俩也是四十来岁的老夫老妻了,为什么没有孩子呢?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两人之间已经很熟悉了,这样的问题早已不会冒犯到对方。程蝶看着郁笛那好奇的小神情,弯了弯唇角,看着长势喜人的幼苗轻声道:“原来有的。” “我们原来有个女儿。” “没能活下来。” “她先天呼吸系统就弱,连过滤后的空气都承受不了。” “我们求着医院让她在隔离房一直待到了快两岁,因为后来的病患太多,医院无论如何也不让她再占用新生儿病房了。” “我们只好给她戴上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呼吸器,那时候还不用像现在这样背氧气瓶,戴面罩就可以。” “可是呼吸器勒得她很难受,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她会偷偷地解下来,我跟她爸发现了好几次,可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再加上那么大的呼吸器对于她来说的确太重,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后来,污染情况恶化,等她开始出现哮喘的症状时,我们急忙带她去医院,医院里全都是这样的小孩。” 说到这儿,程蝶顿了顿,接着说:“她没能撑过五岁。” 程蝶抬头看着暗红的天空,回忆着小时候还能隐约看见的星辰,无奈地笑了笑:“我其实有些后悔,当初明明知道这世界正在走下坡路,为什么还要把她生出来,让她受到这样的痛苦。” “可那是我的孩子呀,我和我心爱之人的孩子,她来到我的肚子里,我怎么能不期待、不盼望她能活下去?” “我想过这社会有可能不适合孩子生存,可还是心存了侥幸,他也是。我们自私地以为能够保护好她,最终却失败了,让她承受所有的后果。果然呐,人不能让感情战胜理智,不会有好结果的。” 郁笛听得心里不是滋味,想安慰一下程蝶,拍了拍她的肩膀,程蝶看着她,轻轻勾起唇角:“骗你的。” “我从没有过孩子。那家伙,养不起孩子。”程蝶拍了拍她的手,“从没看过你哭,就想着你是不是吃煽情那挂的?” 说完她可惜地摇了摇头:“看来也不是。啧啧,没想到还是个铁石心肠。” 郁笛硬是把她差点为程蝶流的眼泪憋了回去——大姐,合着你编个这么悲惨的故事就是为了看我哭?这是什么恶趣味! 郁笛虚眼看着程蝶:“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哭给你看!” 程蝶笑笑,转过身去,起身走向下一块网格。 “今天的数据还没测量完呢,别闲聊了。” 郁笛冲她即使穿着臃肿的防护服,也显得单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切,骗谁呢。 难以呼吸的痛(20) 幼体,柔弱、易损。却是每一个生命轮回的开始。 戴着牛角造型面罩的李岩听到那两个他做梦都在想念的声音,停止向地下城灌输地表空气。他拿着大喇叭对着对摄像头喊道:“干什么?碰瓷是不是?我可没有孩子!” 两个孩子显然也听见了他的喊话,妹妹嗷的一声哭号起来,大一些的哥哥瘪着嘴安慰嚎啕大哭的妹妹,嘴里骂着许多不该他这个年龄知道的脏话。 管理人被这两个孩子吵得脑袋上的青筋直突突地跳。 “哦?你没有孩子对吧?”她冷冷地说道,“那么这两个孤儿,哥哥叫李缘,妹妹叫李窈,的确与你无关了?” 不知管理人对李缘和李窈做了什么,李岩只听见扬声器里传来两声尖叫,两个小孩似乎被捂住了嘴巴,可还是能听到他们的哭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遭到了虐打一般。 李岩嗤笑,转头啪地一下按下鼓风机按钮,大量的腐蚀性空气继续集中在一点冲击地下城的通风系统,管理人抿唇看着显示器上的破损警报,让抓着李窈的那人放开手,抓住麦克风,凑近李窈的耳边说道:“哭大声点,要是你爸爸不停下他的犯罪行为,我就把你们送去废弃物处理工厂,等你们死了,再丢出地下城,你们的尸体会在有毒的空气里一点点腐烂,你和你哥哥将永世不得超生。” 李窈被管理人恶毒的诅咒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看着就要晕厥过去,管理人啪地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斥道:“哭!” 李窈本就恐惧到极致,管理人这一巴掌直接把她打昏过去了。李缘见管理人还要去掐自己的妹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也不知道从哪里学的号丧话,来回不断地重复着诸如“爸爸带我们回去吧!”“爸爸救救我们!”“妹妹快被折磨死啦!”“他们要把我们丢进最底下的垃圾场”之类的言语。 管理人冷笑一声,将麦克风凑近李缘的嘴,小男孩尖厉的哭声瞬间从扬声器内传遍了地下城的大门口,像鬼似的,李岩的手下听着都觉得胆寒,有个胆子大的犹豫着凑上来对李岩说:“神......要不,我们让他们把孩子交出来吧......” 李岩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回手一掏,把那人的面罩给扯了下来。那人啪地捂住自己的鼻子,憋着气跪在李岩面前,求李岩把面罩还给他。李岩用食指顶着面罩转圈,时不时还左右手抛动,直到跪着的人快要背过气去,他才好心地把面罩怼在了他脸上。 如溺水之人初入空气,那人大口喘息着,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李岩听着儿子愈发虚弱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他对着摄像头喊道:“别给老子放鬼片!打开门放我们进去,否则大家一起死!” 管理人当然不会任凭他威胁,掐了一把李缘逼出他更真实的尖叫,而后才对着麦克风说:“我们要对地下城的居民负责,放下武器,我们才会考虑收容。” “哦。”李岩丢下了喇叭,端着换了弹夹的枪对着摄像头就是一阵突突。失去了监控画面就等于失去了这帮暴徒的动态,管理人气得破口大骂,差点掐死李缘,见他已经开始翻白眼了,才松了手,让人把两个倒霉孩子送去废弃物处理厂。 李岩心里对于行动早有计划,打掉摄像头的瞬间,他就示意自己的手下顺着过滤管道扔自制的燃烧瓶跟土炸弹。当初工程队长为了打消李岩对地下城的兴趣,夸张地说过地下城的防御力量和设施,李岩表现出对过滤器极大的兴趣,还让工程队长给他的大楼也装一个一样的。 工程队长看他似乎要把那楼当基地的样子,就给他整了个差不多的,这下子就被李岩手底下会点技术的人看出了端倪。 过滤器管道外壁虽然相当坚固,但只要打开或者拆掉最外层的防护网,管道里边或是易燃易爆的过滤剂,或是供能的电路组,再就是微生物氧室,没有一个扛得住爆炸。 李岩自然会打过滤管道的主意。他那个两层的楼房装的管道都能容得下他的脑袋,更别说整个地下城的过滤管道了。刚才对隔离室的一番狂轰滥炸已经把过滤管道的门给炸歪了,此时借着一些物理小工具,反叛者们成功拆掉了那扇足有十厘米厚的门。 轰隆——管理人眼睁睁看着控制屏上接连跳起的警报,意识到这帮人的目的,她也不玩花的了,直接开启了一级警报,封闭所有楼层,滞留人员就近穿戴备用防护服,召集全体守备军上一层御敌。 硝烟过后,李岩带着手下鱼贯进入了过滤管道。管道有一米宽,一米五高,中间薄弱的部分被炸开了洞,足以让他们弯着腰在其中行动。遇到垂直的部分就用绳索和吸盘固定住往下速降,一直来到地下城的最底层——正是管理人威胁李窈时说出的废弃物处理厂。 从电梯匆忙赶到的守备军发觉这些人进了过滤管道,连忙向管理人汇报。过滤管道一旦堵住门,就是个密闭空间。管理人听到这种无异于自杀的行为,也不叫他们冲上去拼命了,直接下命令让他们在每一层过滤管道的两个出口设置警戒线,一直守到他们饿死,或者出来吃枪子儿为止。 这些很大一部分都是托关系留下来,享受民众供养的守备军,自然乐于遵守这种稳妥而保守的命令。 于是李岩这一路几乎畅通无阻,顺利地来到了废物厂。 李缘抱着李窈缩在处理池的角落,躲在管道后面,用手垫着衣服,紧紧捂着妹妹的鼻子,自己则拼命憋着气,直到忍不住了才把头埋在臂弯里小小地呼吸一下。 李岩几乎第一眼就看见了兄妹俩,他拎着枪,丢给兄妹俩两个防护面罩:“戴上。” 李缘低着头,将自己满是恨意的眼神隐藏起来,先给妹妹弄好面罩,才戴上自己的。李岩看都不看两兄妹,带着兄弟们直奔电梯,发现不能用之后,直接把电梯给卸了,顺着维修梯往上爬。 而此时管理人正指着监控揪着守备军长官的头发痛骂—— “废物厂的人呢!怎么能把废物厂忘了!!!把你们的人全都给我叫到电梯口去!!!一个都不准活着离开地下城!!” 难以呼吸的痛(21) 李岩心里很清楚,他整个行动最困难的地方不是进来,而是出去。管理人投鼠忌器,让他们占到了极大的便宜. 地下城就像个装着无数虫子的瓮,进来容易,一旦自己被封在里面,可就成王八壳子了。掏光了家底的行动,没有他们失败的余地。李岩背着枪往上攀爬,时不时用余光瞥一眼两个连跟上都吃力的孩子。 连着爬了十好几层,李岩示意众人可以休息了。忽地每一层电梯门都被打了开来,刺目光线投射在他们身上,随之而来的还有瞄准镜的激光点——管理人不耐烦等待,威胁如果一天之内守备军不能把这群暴徒尽数诛杀,那他就不要想再享受不用劳作就可以生活的优待,滚去工厂做生产好了。为了不被丢去工作,守备队长只好下令让底下的人冒着受伤的风险打开电梯门,对着电梯井内开枪。 时刻防备的李岩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就让手下们紧紧贴住墙壁,等他们结束一轮扫射,直接把剩下的燃烧瓶往最近的电梯门外一丢,燃烧瓶轰地一下爆燃,触发了地下城防御指令中最底层的消防应急指令,结果电梯门自动关闭,那一层的出口被锁死,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被抽干——燃烧瓶引起的火势的确是灭了,可这十几个倒霉催的守备军也因缺氧很快倒在了地上。在城内,他们通常不会穿戴配置了氧气瓶的防护服,重而没必要。 地下城对于明火那是持绝对禁止的态度,查易燃易爆物比查药物来得还要严格得多,而电路系统每日都会有两次巡查检修,算是唯一不允许缺勤的巡查,故障率无限接近于零,不可能因为电火花引发火灾,所以这些对地下城安全系统有了解的人,反而会认为火灾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守备队长看着着急,就想让人去那一层堵李岩,但是管理人没吭声。监控显示李岩一行人只是丢了燃烧瓶,并没有离开电梯井。现在消防联动还没有解开,管理人可不想为了一件只要等待就会有结果的事情去求助另外两个管理人帮她开启总指挥权限——那对她的声望可一点也不好。 打个岔说一下地下城的管理制度。乙级地下城有三个管理人,分管安防、生产和司法。类比郁笛所熟悉的权力划分,安防不仅包揽着安全问题,还兼任对内维稳和对外沟通的职责,生产则承担着地下城所有的物质消耗和一切设备的维保工作,甲级城每月开放一次专门对接甲级城的特快干线,也是这位直接负责的;而司法负责人,除了专管解决民众纠纷、制定刑罚以外,为了剥离一部分生产负责人对地下城的掌控,类似保洁、发放、查寝等等这类地下城内部各种闲杂事项也都归了他管。 之前提到的防御指令中的底层指令,是绕过他们每个管理人权限触发的指令,除了消防,其实还有一个连他们三个人都不知道的自毁指令。地下城体系构建以来,经过无数次的辩论,最终形成了联盟协议加上联合政府管控调配的形式。联合政府中有聪明人,他们知道这种看似紧密如齿轮一般的配合,实际上松散得很,尤其是拥有一定自主权的乙级城,很容易脱离联合政府的掌控。七个甲级城内部私下里签订了保密提案,在主控系统中留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后门,如果联合政府一致通过要“关闭”某一个乙级城,那么就可以启动这个“自毁指令”,届时所有的电路都会被掐断,一切生产将会停摆。 底层指令之上,则是总指挥权限,需要三个管理人同时输入密钥才能启动。启动了总指挥权限之后,则可以对整个地下城内部拥有绝对指挥权。如果此时这位安保管理人拥有绝对指挥权的话,她大概已经打开了电梯门命令守备军们往下倒油然后点火了。 李岩见电梯门关上,带着自己的手下继续往上攀爬,一墙之隔,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平静。 在地下城内僵持的时候,郁笛那边正如火如荼地开展切片大业。因为之前移栽的碱瓜苗死了很多,程蝶就让他们把没成活的都给挖出来,好拿回去做研究,避免因为腐烂而影响其他正常苗株的生长。 她发现这些未成活的碱瓜苗的根部,大部分都看起来有些焦黄,还带有黑点,对比起之前观察箱中的的淡黄色根部,和圆环形的褶皱,更像是生了病。郁笛看她用镊子挑着那些黑点放显微镜地下看,忽然想起来,这些未能成活的苗好像都集中在了东北角,那一片堆放着他们之前挖开的腐烂层。加上言林三个人商量了一下,他们觉得这些死苗不像是因为环境问题没能成活,反而像是感染了某种病毒或真菌细菌一类。 地表被人类抛弃已久,绝大部分的裸露土壤都覆盖着成分不同的腐烂层。虽然名字叫腐烂,实际上就是重度污染后完全失去有机活性的土壤,即便是细菌真菌一类的生物,也很难去在这样的土壤中获取能量来源,而病毒失去可以寄宿的对象,照样很难存活。但没有人能保证说,一定不可能有任何菌类或病毒能够进化成为适应腐烂层的模样。 如果说这些腐烂层里能够感染碱瓜根系致死的东西,程蝶绝对投病毒一票。郁笛则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只有她来的地方能找到碱瓜——或许并不是因为时空扭叠造成的某种本土植物种子突变长成了碱瓜,而是因为埋葬本土郁笛的人挖坑的时候把腐烂层给挖开了,而原本就幸运地逃过感染的碱瓜根系因为远离了感染源,成功长大,对感染源有了一定的抗性,这才让郁笛给挖到。 三人商议一番,决定把实验田周围的那一大堆腐烂层全都丢到工地被炸出来的大坑里去。于是他们的日程就多了一项——清理腐烂层。不仅仅是实验田周围的,还有他们方圆一公里内所有的腐烂层,都一点点塞进钢筋水泥铸造的牢笼里。 这可是个大工程,郁笛秉着给大家加油打气的好意,拿红油漆写了个颇为励志的标语,贴在了他们简易电梯的横栏杆上。 “每天一小铲,地上全是田!” 这又土又尬的标语,却莫名其妙地让四个人充满了干劲,实验田里的碱瓜苗们仿佛也被这种劲头感染,一天长得比一天壮。 这片灰红已久的大地,终于出现了一摸病怏怏的鲜绿。 难以呼吸的痛(22) 爬到顶层时,反叛者们携带的氧气瓶已经见了底。两个小孩昏迷过去,被人背在了身上,一路带到顶层。紧闭的电梯门外绝对站着持枪等待他们的守备军,想从这里冲出去就是找死。 原本李岩带他们过来说的话都是“地下城里的人不堪一击”啦,“都是些懦弱的鸵鸟”啦诸如此类,反叛者们虽易煽动,而且对他有相当程度的信任,但总归自身的惨状会让怀疑这种情绪在头脑里占据上风。 “神......我们还要走多久?” “是啊神,我们不是要占领地下城么?” “神......我的氧气快用光了,快坚持不住了......” “闭嘴!”李岩一脚踹在离他最近的那个人身上,险些把他踹进将近百米的电梯井,那人却一声没吭,只紧抓着手中的梯子,以防再被李岩踩一脚。 李岩在心里做一个抉择。没挣扎太久,他爬到天花板旁边,将安全绳拴在原本安装了电梯轿厢的滑轮上,拎起一直别在腰间没用过的斧头,砰地一下正正好将有刃的一边砸在了电梯门缝隙处。 他的力度相当之大,一下子就砍出了一条能看见外面的缝隙——这力道,蓝龙看了都得赞叹。 而此时恰好消防联动的时限结束,探测器没有检测到高温,自动关闭了锁死程序,于是李岩的动作触发了电梯门受击的警报,管理人看消防程序解了锁,立刻对着守备军的耳机里下达命令:“电梯五秒后开启,不管里面出来什么,都给我开枪!” “是!”守备军们牢牢握住抢定准了那扇颤动的门,他们的背后就是被李岩损坏的隔离室和地下城大门,要是真让他们一进一出如入无人之境,大家都不要干了,地表捡垃圾去吧。 “三、二、一!” 倒数结束,门头指示灯叮一声亮起,守备军们看都没看,直接朝着漆黑的缝隙倾泻子弹,撞击声响彻在整个电梯井内。 李岩抓着绳索,高高站在守备军视野盲区的上方,瞅准了之后,攥着的斧头脱手而出,咚地一声砸在了最前面那名守备军的头顶,那人应声飞出,他身后的火力覆盖更猛了,估计哪怕是苍蝇也不可能躲避得了如此密集的弹幕。 但弹夹容量终究是有限度的。李岩抓准了大部分人换弹夹的机会,抬起枪口对准门口一阵猛扫,同时给他的手下下令往外爬! 守备军一时间被逼退,而后就看见电梯里冒出来好多手,连忙压低枪口扫射。一个人掉了下去,还有两个人跟上,两个人掉下去有三个人跟上,这让守备军杀得很是轻易。 就在守备军试图往前压的时候,李岩掏出最后一颗手雷,嗖一下扔进了人堆——守备军悲惨地梅开二度,浓重的烟尘让他们看不起电梯门口的情况,反叛军们借此机会一拥而上,有一个爬出电梯井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爬出来的人抬枪就打,本就被炸伤的守备军们居然直接开始撤退了—— 放跑就放跑吧,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让他们卖命! 管理人发觉他们逃跑,气得升天,不管不顾地给另外两个领导人去电,让他们现在立刻马上给她开启权限。 反叛者们从未有过如此畅快的时候,兴奋得像饿虎扑食,冲向逃进紧急通道的守备军。 还在电梯井里等待的李岩让两个背着孩子的手下把孩子放开,一手一个将孩子夹在腰间,对着手下们慷慨激昂地吼道:“我地神民们!让地下之人付出代价的时刻到了!开枪!把属于你们的财产争夺过来!冲啊!!” “啊!!!” 李岩看着玩命追着守备军穷追猛打的手下们,一步一步落在了最后,接近隔离室时,一个闪身脚底抹油开溜了—— 等他的“神民”们发现虽然对面节节败退龟缩不出,可自己已经弹尽粮绝的时候,李岩早都带着两个孩子开着一辆平平无奇的隔离车,跑了。 守备军硬是等到这帮人一颗子弹都没有了,这才一拥而上,把他们相继诛杀当场,反叛者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绝望中大喊着神的名号,可等待他的依旧是无情的处决。 安保管理人面对来自另外二人嘲讽的眼神,紧紧抿着唇,直到守备队长数完了歼敌人数前来报告。 “这次袭击我们的匪徒共有一百四十四人,已歼灭一百四十三人,火力极其凶猛,领头者李岩不知去向。有队员报告您送去废物处理厂的两个小孩也不见了……有理由怀疑,此次袭击的目的就是为了那两个小孩。” 安静的空气中只听得见安保管理人磨牙的细微声响。她紧紧捏着椅子扶手,抬头对生产管理人请求道:“城门的出入通道、隔离室和电梯井需要修复,你们那边,得准备善后了。” “哼,那是自然。” “区区一帮子土匪,居然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 “净给我们找事。” 讥讽了两句之后,那二人便拂手走了。尤其是司法管理人,他一直看这个冷冰冰也不会说话的安保管理人不顺眼,暗搓搓期盼着能怎么把她给替换掉,这下子可好了,在她的监管内居然让人任意在城内撒野,他得好好想个办法把这事儿运作一下…… 最好是能启动弹劾程序。 安保管理人大动肝火,现在正脸色铁青地揪着守备队长,要求把今天这些吃白饭的都给提进工厂,重新招募。她真是低估了那些弃民的战斗力,为了预防今天这样的事情重演,也为了预防……她必须有一支至少不会逃跑的力量。 地下城恢复了秩序,带来反叛者们的那支工程队,全都丢进了废物处理厂作为惩罚。各大地下城听说乙164出了这样的事,连忙加强城民的爱城安全教育,并且将叛城罪加重为连坐刑罚——这可是历史上才有的事情。 地下城如何整顿暂且不表,只说逃出生天的李岩带着俩孩子不眠不休地开了两天的车,才终于回到了李岩给自己打造的“隔离层”,也就是郁笛他们的庇护所北边的那栋楼。 这一回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街对面怎么好像少了点东西? 难以呼吸的痛(23) 李岩一拐进街角,就看见了那片开阔的实验田。他谨慎地开着车在周围转了两圈,确认没有人后,把车停在路边,打算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两个孩子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车停了,趴在窄小的窗户上往外瞧,只见他们的父亲直愣愣地站在路边,想抬脚又不敢抬的模样。 哥哥李缘给妹妹穿好防护服,拉着小手一起下了车,怯生生走向自己的父亲。 李窈倒是不像哥哥那么害怕李岩,轻轻牵了李岩的手指问:“爸爸,那是什么?” 李岩动了动唇,话上舌边却不知如何说出,只好回答她一句:“不知道。” 他的确不太能肯定眼前这一片绿色究竟是什么,竟能够在这些毒土壤中生长。 李岩松开女儿的手,让他们站在原地别动,小心翼翼地跨入了实验田的范围。郁笛等人已经踏出了纵横的小路,他很轻易就能看出来,这片植物并非是野生的。 生长期的植物需要经常照料,长时间在地表待着并非是个好选择。如果没有地下城那样规模的氧气储备,种植者必定就在这附近。可他当初在这里盘踞了两个多月,并没有发现除了他们和拾荒者之外的任何人。 李岩伸手揪了一截茎下来,指尖挤了挤,嫩白乳液溢出的汁水顺着粗糙的手套流进指缝,不久便嘶嘶作响,失去了颜色。他擦了擦手,向四周顾望,沿着泥土足迹,来到了倒塌的公厕前。 大大小小的脚印消失在瓦砾之下,李岩看了一会儿,开车离开了。 他现在可不是前呼后拥的大哥,还带着俩拖油瓶,这地下肯定藏了不止一个人,还能搞这么一大片地,他还是谨慎接触为上。可路过蓝龙停在路边的那辆十分显眼的高底座皮卡时,李岩总觉得有点眼熟,就多瞥了两眼—— 我草? 这不是那天跑去厂里偷他们东西的人吗?!还他奶奶的把他们的楼炸了,带走了他的俘虏。虽说若不是因为他们炸了楼需要找其他能落脚的地方,李岩可能压根碰不到工程队,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地带走他的儿女,但这口气总得要报复回去,不然他李岩的名字得倒着写! 李岩眯起眼睛,勾了勾唇角,带着两个孩子把车停到楼后的车库中,在窗口前架起了望远镜。他倒要看看,那几个人是躲在了哪里,居然在曾经离他这么近的地方都没被他发现......果然,一有了弱点,就会盲目。 李岩微微垂眸,回头看了一眼端坐在一起的两个孩子:“你们就在这儿待着。吃的喝的都在那边儿柜子里,怎么吃自己弄一弄。”说完他就拉上面罩把门锁死,留下两个孩子面面相觑。哥哥李缘先摘下了面罩,试着吸了两口气憋住,没感觉到任何不适,这才把妹妹的面罩也摘下来。 小孩子天性好动,再加上李岩又不在,他们很快就在房间里撒了欢儿,地方又大,又有吃有喝,这可比他们在地下城待的孤儿院好多了。只是不同于妹妹单纯的开心,李缘的心情却很复杂。他一方面为暂时不用担心生存问题而感到放松,可一方面又对这个曾经被自己所有身边人鄙视乃至谩骂的父亲感到憎恨——正是因为当时作为城盟守备军长官的李岩叛变逃亡,他们外祖一家包括他们的母亲,才被地下城拒之门外,甚至不光是和他们更亲近的外祖家,就连很少见面的祖父祖母姑姑伯伯们,在生活愈发艰难之时,不仅没有迁怒,甚至还能想着给李缘李窈两兄妹送去新的隔离面罩。 或许大人们不觉得小孩子会在意这种事,可李缘记得他们对他和妹妹的好。后来,这些照拂他们的长辈一个个去世的去世,失踪的失踪......外祖父强撑病体带着他们一直坚持到地下城对平民开放,对李缘千叮咛万嘱咐,不管哭也好求也好,一定要赖上一个陌生的成年人进入地下城,才倒在了路边。 李缘小小的心里装不下那么多的恩情。他需要用恨意来平衡。 当管理人把他和妹妹揪出来威胁他父亲时,他无比希望李岩死在外面——可后来,他发现李岩是来带他们走的,这段时间在地下城里受的欺负占据了他大部分的脑海。他哭着求李岩救他和妹妹出去时,其实只有一小半是装的,一大半是他真的在委屈,在哭闹,在发泄所有的压力。 而现在,当一切的压力消失,被李缘压制的恨意再次攀上他茫然的脑海。他该怎么做?该怎么做才能对得起自己的母亲?对得起那些受了父亲连累却依旧待他们如常的亲人? 李缘不知道。他很羡慕妹妹李窈,总是开开心心、随遇而安, 小孩子的心里无比纠结,二十六岁的“大孩子”却快乐得很。言林看到了人类重回地表的希望,全身心投入了工作,这段日子过得着实辛苦,他原本有些圆圆的还带点双下巴的脸瘦成了流线型,低度数的方框眼镜一遮,更显眼大脸小。因为规律生活加上劳作和健身,脸颊上甚至还能看出来健康的红晕——颇有几分环境恶化前流行的男明星的风姿。 他本人对此没什么察觉,要说最大的感受,就是自己好像饭量大了。原来吃个巴掌大的营养饼就足够半天的能量,现在得吃仨,还得就水。哎,睡得还香,再也没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眼睛一闭就不省人事。 到了该去巡察的时间,不等蓝龙叫,他已经全副武装在电梯口等着了。一开始他不太喜欢这个给他感觉十分有压迫性的大块头,可后来蓝龙总是盯着他训练,教他怎么打架、怎么用枪、怎么造炸弹,他发现如果忽视掉蓝龙的体格,他其实是个很温和的家伙,总会习惯性地去照顾他们三个。 程蝶眼里只有她的数据,而郁笛只要没事做就瞪着天花板发呆,叫她都不回神,他自己原先也是四体不勤,蓝龙默默地一点一点将这个破烂的庇护所变得越来越整洁,越来越有人气,他都看在眼里。因着程蝶在做大部分的研究工作,他失去必须的设备,反而没了什么用武之地,迷茫间着实思考了许久,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推开覆在入口的遮挡,二人相继离开了庇护所。走在前面的蓝龙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言林险些撞上了他的后背,好在他的眼镜是头戴式的。 “怎么了?”言林见蓝龙盯着地面看,顺着他的视线什么也没发现。 “有人来过。”蓝龙沉声道。 言林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什、什、什么人!” 蓝龙蹲下用手比了比大小,又往四周看了看:“只有一个人,一米七左右。” “拾荒者?” “不像。”蓝龙走了几步,指着地上的车辙,“这是新的轮胎印,我们的车不长这样。” “怎么办?”言林有点紧张,警惕地打量四周,生怕突然又跳出来一帮暴徒来打劫他们。 “别怕。”蓝龙看出言林的紧张,出言安慰,“拉开保险,我们跟着车辙去看看。” “会不会太危险了......?” “你手里有枪,怕什么?走,不能让他们威胁到实验田。” 言林点点头。确实,不论发生什么,作为救世主,他得鼓起勇气,保护人类的希望才行。 难以呼吸的痛(24) 李岩可不知道跟自己曾经绑架过的人擦肩而过了。他本来打算在楼上用望远镜去监视那那片田地,但是跟两个孩子在一起,他总觉得有点不自在。他心里很清楚,因为他执意反对地下城筛选制度,他的家人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他并不是没有察觉到自己儿子对自己的抗拒,只不过他认为这种抗拒,不过是小孩子不懂大义罢了,等他们知道自己为了把他们救出来,牺牲了多少追随者,甚至做出有违自己理想的事情,他们会感激自己的。 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联络到他的同伴们,官方语言名为“悖逆”的教派。这次出来耗尽了他积攒的信徒,只剩十几个在工厂看家的人。他必须尽快将地下城的结构告知悖逆的成员,才好进行下一步的行动——环境的恶化程度远超李岩和其他几个首脑的预估,他们必须尽快拿下一座城,否则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李岩觉得164就挺合适的。 李岩回到工厂,对留守的十几个人宣称其他的跟随者都在地下城永久定居,并分到了自己的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小型微生物工厂和空气过滤设施。这十几人崇拜地赞美李岩为他们的美好生活所做出了努力。天知道这段时间他们有多么煎熬,一去两个多月都没有消息,还以为自己被抛弃了呢。李岩说自己要跟其他几位神子联络,他们立刻将食水在联络基站备好,恭敬地关上了门。神子之间的交谈他们可不能听,否则会因为承受不住神力而耳聋的——他们可是亲眼见到过偷听神子们对话之人的下场,他的耳朵里流出了黑色的脓水,那是神怒之罚。 李岩对于蒙骗信徒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蠢人就该被奴役,这是他们能为这世界做出的最大的贡献了,不是吗? 通讯接通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裹着头巾的女人,浓眉圆眼,颧骨高耸,下半张脸被双头蛇形的半透明呼吸面罩遮挡着,隐约露出殷红的嘴唇——不论是透明材质的隔离面罩,和口红,在这个时期可都不常见。她是悖逆的成立者之一,是曾经大陆西南的自治区区长,名叫艾麦拉。 “怎么了,岩?”她用手撑着脑袋,凑近了摄像头,“最近还好么?” 李岩蹙眉啧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回答:“怎么是你?其他人不在么?” 艾麦拉似乎很喜欢激怒李岩,她装作思考的模样歪了歪脑袋,轻声道:“嗯......不在。” 李岩压下心里的烦躁。成立悖逆之初,这女人还有所收敛,表现得十分精明沉稳,可后来她发觉自己掌管的追随者比其他人都要多了之后,就开始露出高傲的尾巴,对谁都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真是令人讨厌。他本想联合其他人把这女人给赶出悖逆,但这女人信徒太多了,如果另起炉灶,对于悖逆来说实在是一种打击。为了大局,他只能捏着鼻子忍受她。 “你们这几个还真是清闲啊。我已经摸清楚地下城结构了,待会儿传过去。另外,我发现有人能在地表种植植物,或许值得接触。我建议你们谁亲自来一趟。” 艾麦拉对于前者的兴趣显然要大一些,一边给其他人传信,一边问李岩一些更细致的问题,诸如守备军力,防御火力之类的事情,把李岩问得十分不耐,对艾麦拉吼道:“其他人什么时候来!要我等到地老天荒么!” 艾麦拉挑眉笑道:“他们或许在忙,你知道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地要管辖,不像你那样自由,随时都有时间聊天。要不然,你可以伸个懒腰放松一下,待会儿他们就来了。”这话说得就难听了,直往李岩心窝子上戳。 当初成立悖逆的时候,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对某个地区有实际上的管辖权,譬如艾麦拉,她管辖的居民有很多甚至自愿放弃进入地下城的机会,坚信“地下人不是人”的真理。另外几位也都是类似的情况,唯独李岩属于“技术入股”,他贡献了一座兵工厂附带大型弹药库的具体位置和详细的防御分布,给了他们跟联合政府对抗的资本,其他人也因此接纳他成为“神子”之一。 毕竟就是个光杆司令的名头,给就给了。所以危机过后,对于李岩,他们本能地有些排斥,不允许自己的信徒在李岩手下做事。所以李岩才一直不断吸纳弃民,给他们洗脑。这次为了救失散的孩子们,又全军覆没,李岩实在是太恨了。 听了艾麦拉那几乎明晃晃地嘲讽,李岩险些捏碎了一旁的玻璃杯,却始终没开口说什么,只是继续保持着自己一惯的狂妄表情,用鼻孔对着艾麦拉。 艾麦拉见李岩气得狠了,终于闭上了嘴,笑着让其他人快些。讨论正事的时候他们倒没有再说什么垃圾话,让李岩带着剩余的部下回到总部当面制定袭击计划。 被暗中盯上的164城的管理人们,好巧不巧,也在吵架。安保管理人余虹枫想要给守备军来一场大洗牌,但司法管理人朱振却觉得只要加强训练就好。守备军可是相当关键的部门,如果这样随意换人,混进去一些心怀不轨之徒怎么办?余虹枫指着鼻子骂他不可理喻,地下城是个封闭的环境,居民是已经经过筛选的良民,生活好好的,他们为什么要冒着被驱逐的风险去动手脚? 生产管理人裴钰均看他们俩打架看得津津有味,却冷不丁被余虹枫连带着骂了进去——“你笑什么?安全问题与你无关是不是?这次跑了个领头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再带着人来报复?不支持我就算了,还笑?” 裴钰均觉得离谱啊,这关他什么事?一个看守不好门户,一个古板得要死,就他是个天选受害者,又要干活又要挨骂?于是他也加入了争吵,一边骂余虹枫尸位素餐德不配位,一边骂朱振任人唯亲不知变通,这下子三人直接乱成一锅粥了。 吵到最后的结果,就是两方各退一步,针对守备军加强训练,并制定了周期评估和末位淘汰制度。朱振看着余虹枫开完会后神采奕奕的模样,忽而感到自己好像是被蒙骗了......这女人一开始想要的就是末位淘汰!他阴沉着脸找到守备队长,跟他好好商议了一番关于淘汰标准的事情。 难以呼吸的痛(25) 言林眼见地发现了那株被揪断的苗。他惊叫一声,心疼地蹲下身去查看。 他们花了那么大力气才培育出来的种苗,居然有人下如此毒手!实不可忍! 蓝龙也相当生气,可眼角忽地闪过一丝反光。他蹲下身,一把抓住言林的后领把他按在地上。 “怎么了!”言林被吓了一跳。 “趴着别动。” 过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蓝龙才让言林起身,确认安全后,联系程蝶说明情况。 程蝶一着急,拽着郁笛亲自上来了。蓝龙只好嘱咐她们沿着实验田巡逻,看见活物不管是谁直接开枪,自己则喊言林一起,走向了庇护所西边的楼房——刚才的反光传来的地方。 于此同时,李缘和李窈站在窗前正不知所措。 “哥哥,那两个人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好像是......”李缘又凑近望远镜看了一眼,“他们往我们这儿走了!” 李窈紧张地看着哥哥:“我们要躲起来吗?” “没、没事,”李缘想到他们进来时看见的厚重隔离门和几把大锁,稍稍心安了一些,摸了摸妹妹凌乱的发顶,“他们肯定进不来。” “我们还是躲起来吧......”李窈拽着哥哥的袖子,很是坚持。 李缘拗不过妹妹,可这房子当初本就是个空旷的办公室,李岩改造时,压根没考虑过“躲藏”这件事。两个孩子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躲在了只有一人高的微生物工厂的后面。 蓝龙和言林谨慎地一层层搜索,来到李岩改造成隔离室的那两层楼时,停住了脚步。 言林伸手推门,门纹丝不动。看上面的灰尘和痕迹,这地方似乎很新,可他们日日在外面巡逻,从没有见过任何陌生人,难不成里面有人常住?蓝龙敲了敲门。两个孩子当然不敢应答,把嘴捂得紧紧的,生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动静。 秉持着先礼后兵的原则,蓝龙对着门里面喊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们谈谈!” 大家都是在地表讨生活,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商量。” 公园那片田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实验。” 沟通才是解决问题的途径,出来谈谈!” 蓝龙说一句顿一下,不断地敲门。两个孩子可不懂什么沟不沟通的,对于他们来说,不算蓝龙,就算言林,那也是体型有将近他们两倍大的成年人,是非常有威胁性的。 蓝龙不知道里边是两个小孩,他认为对方在撞死,想要拖延时间。于是他威胁道:“里面的人,再不开门,我可就要把门炸开了。我数十下!” “不要!”听见门外悉悉索索的声音,李窈突然挣脱了哥哥的手,对着门外大喊道:“我爸爸要回来了!你们再不走,他就打死你们!” 蓝龙一听,里边是个小姑娘,愣了愣,喊道:“你爸爸是谁?” “爸爸就是爸爸!你快走开!” 跟恶匪打交道,蓝龙很有经验,但跟小孩子打交道......不提也罢。言林反而对小孩子有着相当的抵抗力——用人话讲就是他讨厌小孩。 见蓝龙有些不知所措,言林接过了话头:“你爸爸毁了我们的地,要是不赔给我们,我们就炸了你家的门!让你们只能在地表捡垃圾!” “你凭什么说是我爸爸毁了你们的东西!你们是坏人!你们想抢劫!” 李缘见妹妹跟那两个看起来不好惹的家伙吵起来,汗毛竖了一脖子,赶紧把妹妹拉回来,对门外的人喊道:“我爸爸很快就回来了,有什么事你跟他说,欺负小孩子算什么男子汉!” 言林挑眉,这怎么还有一个孩子?不过一个也是骂,两个也是骂,他扯足了气势对着大门喊:“你爸爸都不要你了,丢下你们两个跑了!再不开门,我们就爬窗户进去,把你们俩抓起来!” 蓝龙扯着言林的胳膊训斥道:“哎哎,你怎么说话呢?小孩儿能吓唬吗?” 遂即又对着门里面的人说:“小朋友们,这叔叔不会说话,你们别怕,我们只是想确保你们不要再进入公园而已,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等你们爸爸回来,你跟他说一声,好不好?” “真的吗?”李窈问,“你们不会趁着我们睡觉,从窗户里爬进来吧?” “不会不会,我们是好人。”蓝龙连忙说,“家里就你们两个吗?” 李窈掰着手指头:“我和哥哥,还有我爸爸。” “你们有吃的喝的吗?” “有......没有!没有吃的可以给你!” 蓝龙笑道:“叔叔不要吃的,如果你们缺少吃的喝的,就告诉叔叔,叔叔明天来拿给你们。” 李窈听到蓝龙居然要给她吃的,而不是从她手里抢,对他的好感升高了不少,非常有礼貌地说:“真的吗?谢谢叔叔!可我们打不开门。” 打不开?也就是说,有人把这两个孩子锁在里面了?! 蓝龙几乎立刻就想要把这两个孩子带回庇护所去,但这两个孩子不信任他们,不肯开门,强行打开的话,他们很有可能因为没有穿戴防护服而受伤。 于是蓝龙打算等他们的监护人回来再来跟他“聊聊”。 “叔叔姓蓝,蓝色的蓝,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窈,我哥哥叫李缘。” “李窈、李缘,叔叔记住了”蓝龙按住想要说话的言林,“那我们明天再过来。” “你们别过来了。爸爸会生气的。”李窈认真地说。 “没关系。”蓝龙笑道,“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你们就在窗户上用镜子往公园照,叔叔就会过来,记住了吗?” “记住了,谢谢蓝叔叔。”李窈甜甜地叫了一声。 “我们走了,再见。” “叔叔再见。” 二人最终还是没有强行去打开面前的门。言林有些奇怪:“为什么不进去?万一这两个小孩有什么猫腻怎么办?” “毕竟是小孩,吓到他们也不好。如果有成年人在的话,肯定早都说话了,不会让小孩出面。” “他们可是掰断了瓜苗啊,就这么放过他们?” “进实验田的明显是个成年人。你不要总是怪孩子好吗?” “……”这话说的好像他言林小心眼一样。要不是觉得这俩孩子怪异,他才懒得非要探查究竟呢。 二人回到实验田,跟郁笛和程蝶碰头,说明了一下情况。程蝶这回罕见地对蓝龙的做法有异议——她和言林一样,觉得蓝龙不该放过那两个小孩。 蓝龙只好求助地看着郁笛,希望她能帮自己说说话。 郁笛则是已经在信息包中调取到了关于“李缘”和“李窈”这两个名字的信息,有两个人的信息跟她之前寻找过的答案对上了——他们是牛角面罩男的孩子。 但郁笛也不好直接就告诉他们答案,于是只好和稀泥地说:“程蝶的考量也对,两个孩子的出现有怪异之处,谨慎一些总是好的。蓝龙是不愿吓到小孩子才放弃这次行动,这一点无可厚非。要我说,就先给他们送点吃的,观察一下他们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再动手。” “也只能这样了。”程蝶闷闷不乐地蹲下身,检查被掰断的碱瓜苗。 难以呼吸的痛(26) 李岩从工厂走个来回要五天。李缘更倾向于爸爸再次抛弃了他们,他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妹妹这样相信那个家伙。李窈则是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吃了玩、玩了睡,还按时跑到门口跟那个不怀好意的男人聊天,他真的很担心外边那个姓蓝的男人会像他威胁的那样炸开他们的们,让他们无家可归。 郁笛发现这两个小孩就是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哭哭啼啼非让她带他们进城的那两个,是以她对这两个孩子毫无好感。说实话她其实并不讨厌小孩,但她始终认为,孩童的想法实在是过于难以捉摸,且非常容易受到成年人的影响。 在郁笛上一次来的时间线里,他们的父亲并没有得知他们的具体位置,而是在跟地下城交战时发现了他们,把他们带回了悖逆。两个孩子因为长期与人争斗,性格乖戾阴损,尤其是李缘,总是背地里仇恨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惹得李岩不喜,逐渐对他们两个置之不理。后来悖逆战败,损失绝大部分人员和物资,两个孩子挣扎一生,最终消失在了地表的重污染气体之中。 所以这次当蓝龙带回了他们的消息,郁笛心里对这两个孩子是否能改邪归正还是持有保留意见的。很多时候,爱不仅不能感化他人,还会让他人得寸进尺,欺压挤占你本该拥有的东西。 李岩回来的时候,正好遇见郁笛和程蝶出去检查瓜苗。郁笛远远地听见有车的声音,连忙拉着程蝶躲在废墟之后,联络蓝龙。 “会不会是那两个小孩的监护人?......不对,他们有很多人!” 蓝龙连忙把睡得正香的言林叫醒,穿好装备,等郁笛的消息。 李岩待着剩下的十几名信徒来到楼下,让他们在原地等待,自己去接孩子。他倒是不认为把两个孩子丢在房间里自已生活五天有什么不妥——毕竟有吃有喝的,还有个循环马桶。 凌晨三点多,两个孩子已经睡熟了。李岩进门的动静很大,吓醒了李窈,小姑娘一下子尖叫着哭了出来,把李缘也给吓哭了,以为自己的噩梦变成真的,那个姓蓝的男人其实是个吃小孩的妖怪,要炸开他们的门。幼儿啼哭本就惹人恼烦,更别说这大半夜的,穿透力更是成倍地增加。 李岩不耐烦哄孩子,将这段时间房间里生产的所有的营养饼和水装在编织袋里,下楼扔给了手下。回来时见两个孩子还在哭,也没有穿好防护服,伸手一人后背上给了一巴掌,把面罩往他们脸上一扣,扛着两个孩子就往楼下走。 郁笛看见李岩居然把孩子们暴露在空气中,甚至其中一个孩子的面罩还是歪的,心底突然窜了一股火。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这俩小孩在上一条可能性线里会联合艾麦拉扳倒自己的父亲了。 可他们没有立场,也没有优势去救那两个孩子。 李缘因为面罩有缝隙,拼命挣扎着想要李岩放开自己,把面罩戴好,可李岩以为他不想跟自己走,放下另一只手拎着的李窈,抓着李缘的领子打他的屁股。 “不省心的兔崽子,老子过来一趟累死了,你在折腾什么?!” 李窈看见了哥哥呼吸困难地模样,大喊着“放开哥哥!”,扑上去就拽李岩的胳膊。小孩子不管不顾起来力气还是很大的,扯得李岩的防护服的拉链都快开了。李岩也怒了,抓着李窈的头发把她掼在地上,李窈疼得大哭起来,李缘听见妹妹的哭声,也开始尖叫—— 甚至连远在百米之外的郁笛,隔着防护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要知道,因为大吵大闹甚至哭泣都会给防护服带来额外负担,对于单纯的过滤面罩来说更是会加快老化,有经验的拾荒者都是尽量降低自己的呼吸频率和起伏的。 蓝龙从也能从耳机里听见两个孩子的尖叫,实在是忍不住,不顾程蝶的阻拦,推开顶门爬了出来。 “他们那边有十几个人!你不能去!”程蝶死死拽着蓝龙。 蓝龙担忧地看着那两个声音渐弱的孩子:“再这样下去他们俩会死的!” 程蝶不赞同他的善良:“可你贸然出来,万一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我们打得过他们吗?”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只需要你们给我打掩护,我有把握把他们抢出来。” 程蝶气得柳眉倒竖口不择言:“蓝龙,那不是你的孩子,是人家的孩子,你有什么立场去救?” “程蝶!你说的是人话吗?!” 这还是这么久以来,蓝龙第一次对她发怒。程蝶愣了一下,松开了手。蓝龙话一出口有些后悔,刚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程蝶却打断了他的道歉。 “怎么做。”她的声音像浸了冰碴,只有蓝龙能她听出来几乎抑制不住的委屈。 “事有先后,你说你有把握,怎么做。”程蝶又重复了一遍。 “言林去拿燃烧瓶,待会儿跟郁笛一块儿,老婆你去北楼的三楼窗户,那里有个阳台,你在上面看谁来打谁。郁笛在这儿盯着,听我指示开火。” 安排完毕,蓝龙顺着大楼的阴影慢慢靠近李岩所在的西楼,到射击范围内是,蓝龙对着耳机小声道:“言林,把燃烧瓶往西砸,能扔多远扔多远;郁笛,十五秒后枪头压低开火。” 话音刚落,嘭地一声,庇护所前十几米的位置瞬间燃起了低矮的紫红色火焰,虽然持续了几秒钟就一副要灭的样子,可还是足以引起李岩他们的注意——信徒们瞬间举起枪指向火焰的方向,随即郁笛的枪声响起,李岩把两个孩子丢上车,拿起枪对着火焰一通扫射。 郁笛的枪声停了,李岩此刻正觉得火大,非常想杀两个人发泄一下,也不管什么试探不试探了,直接命令信徒们攻击! 待信徒们走到离燃烧瓶位置不到二十米时,蓝龙再次让郁笛和言林开枪,弹幕间歇中言林还在往前方扔燃烧瓶,造成的伤害不大,但大量的烟雾和被折射成一团的光可以隐藏他们的具体位置。 走在前面的人被这一波突然袭击吓退了,刚想转身,却被李岩的枪口对准了:“杀了他们!” 信徒们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压,对着火雾周围不断开枪,郁笛跟言林被压得抬不起头,蓝龙此时终于绕到了合适的位置,狙击枪一架,瞄准李岩的脑袋,嘭地一枪打出—— 程蝶同时在侧面开火,失去了头领的信徒们也便失去了勇气,转身朝着实验田的方向跑去。言林一着急,站起身来大喊:“不许动!” 郁笛一把把他拽了回去,子弹堪堪擦着言林的头皮打在了地面上。 眼睁睁看着剩余还活着的三四个人跑进了实验田,程蝶怒火中烧,直接从楼上跑下来,端着枪大喊:“停下!!停下!!!不然杀了你们!!” 难以呼吸的痛(27) 郁笛和言林跟着程蝶追进了实验田。地上的瓜苗被踩得东倒西歪,可这里实在是太黑了视野不清,那几个人只要趴在地上,就无法被看见。 蓝龙抱着两个呆愣愣的小孩,让他们赶紧穿好防护服。经过李岩的尸体时,他犹豫了一下,放下他们,让他们道别。 可这时,本已该死的李岩忽地抓住李缘的脚踝,抬枪对准蓝龙,扣动了扳机。 程蝶听到背后传来枪响,一股冷意瞬间从头顶灌下,顾不得再去找逃跑的信徒,她回头就往枪响的地方跑。 “龙!!!蓝龙!!!”程蝶冲着耳机焦急地喊着,可没有人回应她。郁笛当即喊言林跟上程蝶,蓝龙那边若出了变故,他们绝对不可以再彼此分开。 中枪的蓝龙倒在了地上。他死死压着腹部的血洞,尝试往远离李岩的方向移动。 开这一枪似乎耗尽了李岩所有的力气,他仰躺在地上,呼吸也相当微弱。 两个孩子跪在李岩旁边,小手捂着李岩面罩上的裂隙,想要再帮他拖延一段时间。 可是,谁来救他们呢? 程蝶一路狂奔过来,就看见蓝龙生死不知地躺在地上。她扑到蓝龙身边,确认他还活着,赶紧叫郁笛过来帮她把蓝龙带回庇护所。 好在蓝龙见李岩动了,往旁边躲避了一下,这枪没有伤到重要器官,否则以庇护所的条件,还真不敢保证能让蓝龙存活下去。 蓝龙安慰程蝶道:“老婆,你别急,一点都不疼。” 而后吃了程蝶一记白眼。 言林先回地下城取绳索和担架,郁笛持枪在夫妻二人周围警戒。 她来到李岩面前,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两个孩子的脑门。 “不、不许伤害我爸爸!”李窈稚嫩的声音响起。防备地看着郁笛,做出很凶猛的表情。李缘则站在妹妹身前,两只胳膊挡住了妹妹和父亲。 郁笛冷笑一声,一脚踹在李缘的腿上,李缘跌在父亲的胸口,把李岩砸得一声闷哼——李岩心里暗骂道,这个兔崽子,还真是不折腾死老子不罢休。 程蝶回头看了一眼这边的动静,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说出“杀了他们”的话。 蓝龙紧张地握着程蝶的手,生怕程蝶发疯,要弄死两个孩子。 他显然低估了程蝶对他的纵容程度。 郁笛见程蝶那冰冷的眼神,心知她想要这家人整整齐齐死在她面前谢罪,但她能杀了李岩,能打一顿孩子出气,却还是无法做到对两个小孩开枪。 言林带着一堆工具吭哧吭哧赶过来,打破了紧绷的氛围。 程蝶用填充绷带先止住蓝龙的血,然后配合言林一起,把蓝龙固定在担架上。担架底部有个挡板,可以保证蓝龙在竖着被放进去的时候不会跌落。 言林拖着担架的一端,经过躺在地上的李岩时,程蝶忽然放下担架,扯开郁笛的防护服,一手掏出她踹在内襟口袋里的菜刀,掀开面前挡住她的李窈,咚一下砍在李岩面罩的破损处。 “啊!!”刀刃嵌入他脸上的皮肉,李岩痛苦地尖叫起来,但他半边身子都因为被蓝龙的子弹打中而行动困难,根本无法躲避,只能用手抓住程蝶的胳膊,试图阻止她的暴行。 程蝶轻而易举挣开了李岩的手,两个孩子拼命往她身上扑,想要攻击她,都被程蝶一巴掌一个给扇到了一边。 她扯开李岩的防护服,一刀剁在了李岩的右肩上,刀身没入李岩的身体,砍下了他大半的胳膊。 “爸爸!!”李窈尖叫着再次冲过来。菜刀嵌入太深,程蝶拔不出来,只好丢下。她厌恶地踢了一脚李岩,起身抬着蓝龙走了。 把他丢在这里等死,让他的两个孩子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父亲腐烂,这可比直接杀了他们要来得……解气,还不会在蓝龙心里留下虐杀儿童的印象。 程蝶垂眸,隐藏下眼底的风暴。她竟然在看见李岩流血时,感到一丝放松下来的畅快。 作为研究者的她,当然知道这是自己心理变态的前兆。可当局者迷,她觉得,只要碱瓜长出来了,她身上的负担没那么重时,这种变态的欲望应该会自然而然消失。 所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不对劲。 郁笛发觉程蝶好像处在某种,精神状况非常暗沉的状态。但蓝龙的伤要紧,她穿好防护服,顺便从口袋里摸出她平时攒来当零食的营养饼,丢给了李缘。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而蓝龙迷迷糊糊地被安置好后,程蝶动手处理嵌入的子弹时,他终于疼得清醒了。 折腾了半天,才终于彻底处理好他的伤口。 蓝龙忽地问了一句:“那两个孩子呢?他们的爸爸应该已经死了。要不然……” “还有脸说?!”程蝶伸手拧了一把他的耳朵,“就你非要多事!” “老婆,我只是看他们可怜。” “多事!多事!”程蝶那巴掌拍得蓝龙都有些受不了,他只好私下里请求郁笛上去看看李缘和李窈的情况。 郁笛想了想就答应了。其实她下来之后就有点后悔,很想上去给李岩补刀。不看着他咽气,她怕这李岩生命力太顽强,万一活下来,那可是跟他们结下死仇了。 言林自告奋勇陪着郁笛一起去。他可不想待在暴怒边缘的程蝶附近。 可最糟糕的情形出现了。 他们上去时,李岩和两个小孩已经不见了,只有地面上新鲜发黑的血液,还证明这里之前躺着个濒死的人。 言林抠着防护面罩:“他们究竟是怎么……” 郁笛指了指地上的车辙印:“应该是刚才逃进实验田的几个人,折回来把他们带走了。” “那个叫李岩的,应该活不下去吧?”言林不确定地问。 “不知道。”郁笛的确摸不准他们有没有办法把李岩从鬼门关救回去,毕竟在她对上一次李岩生命轨迹的探查中,李岩后来也是缺了一条胳膊的。 言林颇为懊恼:“刚才应该把他杀了的,这下好了,我们得考虑考虑怎么搬家了。” 忽地,马路对面的实验田里窜出来一个黑影。 郁笛反应十分迅速,立刻调转枪口,对准那黑影,朝他面前的地上开了一枪,威胁道:“站住!!” 那人立刻喊道:“我没有恶意!”,随即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暴露在了郁笛和言林的眼下。 言林第一反应就是:卧槽,好漂亮。 郁笛也是——但她认出来此人的身份了。 西南自治区区长、悖逆成立人之一——艾麦拉。 难以呼吸的痛(28) 郁笛选择直接叫破她的身份。 艾麦拉挑眉道:“你认识我?” “你是来替李岩复仇的,还是打我们实验田主意的?” 这下子艾麦拉是真的瞳孔地震了。他们悖逆好像也没有出名到这种程度吧?还是李岩泄露了情报?她试探着说:“我不认得李岩......” “如果你接下来要开始编造自己的身份和目的,那么你现在就可以闭嘴了。”郁笛现在可没有心情听她扯瞎话,蓝龙负伤严重,程蝶精神状况看上去也不是很好,他们现在的处境实际上非常不妙。她必须尽快确认对方的到底想要干什么。 “好吧。”艾麦拉是个精明的人。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对她、对悖逆有多少了解,在对方看上去十分不耐烦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贸然说谎。反正她并不打算对做什么不利于对方的事情,此刻实话实说,合作的可能性反而大一些。 于是她斟酌了一下用语,对郁笛说道:“我并不欣赏你说的那个人的行事作风,我是来跟你们谈合作的。我希望跟你们的决策者谈谈。” “你直接......” “跟我来。”言林本想听听她要搞什么合作,却被郁笛打断了。她示意艾麦拉跟着言林往庇护所走,自己则走在最后以防异动。 言林有些纳闷,为什么要把这么个陌生人带回庇护所,但郁笛有自己的考虑。如果艾麦拉是个聪明人,直接跟她谈,就意味着她和言林二人至少有一人能决定有关实验田的事情。而作为决策者的人处在单打独斗的境地,就意味着他们的群体一定人数不多。 这并不是个有什么超能力或高度科技发达的世界,人数不多就意味着实力较弱,给艾麦拉谈判的空间就非常大。郁笛不想再被对方压着谈条件,所以很有必要先带她回庇护所,把她控制起来,再言其他。 艾麦拉倒是十分配合,也不知道有什么依仗,一副完全不怕郁笛他们对自己下黑手的模样。 下到庇护所,郁笛让艾麦拉脱掉防护服,给她搜身,确认她没有携带任何爆炸物后,才带她进电梯下了四楼。 艾麦拉进来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个庇护所并不大,脑海中勾勒出的谈判条件削减了不少,直到她看见躺在床上的蓝龙和正在给他消毒的程蝶,眼角抽了抽:“你们,一共四个人啊。” 郁笛颠了颠手里的枪,歪头道:“是啊。现在你可以说你的条件了。” 艾麦拉忽然笑了,明媚惑人的容貌仿佛给这灰暗的庇护所中点燃了一抹亮光。她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这种你来我往的感觉让她欲罢不能。 “我对你们的种植技术非常感兴趣,而且我能够为你们提供庇护,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她对郁笛说,“不知道你对我们了解多少,但你们袭击的那家伙,是个睚眦必报的讨厌鬼。所以我想,为什么不和同样讨厌他的人合作呢?气死他。” 艾麦拉模糊了自己救走李岩的事实,转而把自己放在郁笛他们的立场上讲话。她这种傲娇式的幽默逗乐了言林,言林很是捧场,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收获了美人的媚眼一枚。 郁笛心里对突然脸红的言林翻了个白眼,对艾麦拉说:“我们怎么知道你拿到技术之后不会把我们一脚踹开?别跟我扯什么保证,我要实际的东西。” “带上你们的枪和炸弹,跟我们的车队走,”艾麦拉说,“我会作为人质跟你们待在一起,直到你们觉得安全为止。” “你不怕我们半路杀了你?” “杀了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除非你们喜欢被追杀的感觉。我的信徒们可都是虔诚的子民。”艾麦拉靠在一旁的桌子上,撩了撩头发,看向蓝龙的方向,“更何况,我能为你们提供药品和医护,直到你们的朋友康复。” 程蝶毫无语气,冷淡地说:“你想要什么?” 艾麦拉转过身去,直视程蝶:“我想要人们能生活在地表。” 程蝶看了一眼郁笛,跟艾麦拉对视一番后,点了点头:“好。” 郁笛接过话头:“你能在这里待多久?” 艾麦拉想了想:“天亮以后我就得走,你知道,现在的飞机不能在室外停留太久。” 郁笛心里疯狂吐槽着这女人居然是坐飞机来的,她好酸,面上却不显,只面露坦诚地对她解释道:“目前实验田的植物还不能移栽,我们必须观察一个完整的生长周期,才能考虑搬走的事情。况且,刚才有人闯进实验田,踩坏了我们不少好苗......” 说到这儿,郁笛不由自主地咬牙切齿起来。 艾麦拉耸耸肩,无所谓地对郁笛说:“好吧,反正那飞机也快报废了。我可以多待几天,” 这么随便吗? 艾麦拉见郁笛眼中藏不住的羡慕,笑道:“不过,我希望你可以让我们的人带走一部分样本。毕竟我也需要一些真东西来说服我的居民们。” “这可以。”郁笛点头。艾麦拉既然能提出自己留下来的条件,说明她很大概率是真心想把自己这四个人接收进领地。想想也是,以艾麦拉的势力,就算养活四个吃白饭的都绰绰有余,更别说郁笛他们经过这段时间的废土生活的磨练,几乎变成了全能型人才,小到持枪杀人,大到做土壤净化研究,吸纳这样的人才进入自己的麾下,对于艾麦拉来说是绝对有利的。 更何况他们还跟李岩结下了梁子,简直是真神送给她的帮手。 而郁笛好奇的问题,关于艾麦拉为什么这么自信,敢一个人跟他们进庇护所的事,也在第二天就得到了解答。 实验田里横了四具尸体,各个都被扭断了脖子。艾麦拉恍若事不关己,得意的眼神却在告诉着郁笛,这些人是她徒手杀掉的...... 郁笛暗自庆幸这个艾麦拉不是疯子。 程蝶现在守着蓝龙,不方便上来,所以由郁笛把统计损失的工作承担下来。她和艾麦拉把尸体丢进装着腐烂层废料的地方,回来一株一株察看碱瓜的状况。 艾麦拉对于碱瓜的问题问得相当详细,在听到碱瓜真的能让土壤酸度降低时,欣喜之情难以言表,恨不得立刻马上把这块地搬回自己的管辖区去。 这次离开总部,她特意安排了亲信帮她看护管辖区。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目的就是确认李岩所说能在地表生长的植物是不是真的,这关系着他们坚守地面究竟有没有意义。如果有必要的话,她或许可以考虑把这片地划入自己的兜里。即使这意味着,跟李岩彻底撕破脸。 郁笛不在乎他们之间怎么斗,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碱瓜能不能变成人类希望之光。在每天接连不断地接收更多世界信息之后,她发觉只有当一件事变成习惯,变成社会常识的一部分,变成每个人下意识就觉得该做的时候,才有可能真正去影响到这个世界。 她不能把碱瓜种植和研究圈定在小范围内,她必须让这世上还存活的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 难以呼吸的痛(29) 艾麦拉如她所承诺的那样,和郁笛四人同吃同睡,扎扎实实帮他们做了两个月的事,认真了解她们培育碱瓜的过程。 两个月下来,蓝龙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艾麦拉的亲信派人过来接她,并且向她汇报这段时间以来她的领地发生的事。因为有很多决议需要她本人参加,也有许多决策需要她最终确认,所以她不得不跟郁笛他们告别了。 临走时,艾麦拉拉着郁笛的手,情真意切地说希望他们能够遵守彼此的约定。看着艾麦拉手下那副训练有素的样子,郁笛心道我敢不遵守么? “只要你是真心实意想要人类返回地表,那我们也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们。”郁笛如是说。 艾麦拉留下了一部分人帮助郁笛他们守护实验田,其中甚至还有一个电工。用她的话来说,郁笛四人的庇护所太小了,得大点的房子才好住。 于是他们仿照李岩之前改造的二层楼,把附近几栋楼合适的房型都给征用了。这些人知道自己在守护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十分听从郁笛和程蝶的安排。是以她们选定了另一块地方,作为移栽目的地,让他们把腐烂层彻底清理干净。 人手多了,做事也快。后选定的待移栽地的腐烂层比原先的要厚一些,如何处理这些废弃的表层残渣成了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现在种植面积小,他们可以选择采取“丢弃”的方式,可以后势必要大面积扩种,到时候必然需要一个比丢弃更为稳妥的处理办法。否则以腐烂层那“渗透”的特性,会很难进行碱瓜的覆盖种植。 但郁笛和程蝶对这方面都没什么太好的想法,于是她们让艾麦拉的手下带着腐烂层基础物质分析回到悖逆总部,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什么可处理的好办法。 因为地表通讯基站大部分被废弃,只有极少数拥有卫星通讯能力的势力能做到远程联络,其他生活在地表的人只能采取蓝牙之类的短距离通信。地下城则因为构造原因,重新采取了有线通讯。艾麦拉的手下可不像她,直升机扔着玩,而是硬生生开了八天的车,才回到悖逆总部。 艾麦拉看着郁笛给她的资料,直接去找了其他几位“神子”,当然,不包括李岩。她要启动审判程序,免除李岩对乙164城周边的管辖权,并且让郁笛这个名字在其他人面前刷刷存在感,方便她之后的布局。 悖逆成立的初衷就是不愿意服从联合政府的地下城决议,现在告诉他们有很大的机会可以遏止环境的继续恶化,至少艾麦拉本人是把这事儿当作第一要务去办的。即便其他几位成立者对于人类生死、何去何从都有不同的理论和看法,但这些教派纷争的结论始终无法解决实实在在生存的问题。所以当艾麦拉提出一个前景相当诱人的方案时,其他三人几乎立刻就同意了。 反正李岩昏迷不醒,他们说了算就算。 于是在李岩毫无所知的情况下,悖逆“第五神子”的名号,转移到了同样毫无所知的郁笛身上。如果郁笛知道被授予这个名号意味着自己要戴那样一个丑陋无比的牛角装饰面罩,她大概会把这个名号直接推在言林头上——这小子爱这些。 艾麦拉让手下把相关文件和一个新的牛角面罩带回去给郁笛,告诉她自己这边会加紧研究,让她们专心研究碱瓜怎么培育最快。她打算筹备一批设备和人手,直接去庇护所和实验田那一片建立隔离基地,让他们吸纳拾荒者帮他们做事。这样相当于在164附近建立一座地上城,如果最终地上城域内至少能够让居民们可以长时间待在地表,并且土壤也被净化到足以生长植物的程度,那他们就能理直气壮地联络地下城,想办法把他们从地底下给拽出来——好好的人,怎么能在地下活着? 郁笛接到消息顿感压力倍增。 程蝶这段时间一直喜怒无常的,除了碱瓜的事情是一句话都不说。郁笛一想到自己莫名其妙要管理这么多人,就很想仰天长啸。 言林跟郁笛申请了几个人,去把他原来的实验设备给折腾了回来。即使碱瓜有用,人类还得穿一段时间防护服不是?反正现在人手多,郁笛也就随他去了。又过了三个月,碱瓜苗终于完全步入了成年期,细弱的枝条末端长出了一个个小小的苞。因为这植物是污染后期变异的产物,其基因组对比不具备确定性,程蝶只能进行可能性的预测。 按照目前的资料来看,这玩意儿和污染前旋花科植物的基因组记录最为匹配,因为现在地表环境的限制,所以程蝶打算按照旋花科的特性,提前准备人工授粉。这事儿以前程蝶没干过,计划来计划去总有些紧张,郁笛没事干就拉着她唠叨自己来的那个世界,没想到程蝶越听越焦虑......甚至提出了“想要去郁笛那个世界看看”的想法。 郁笛打断了她那不着边际的想象:“可别做那些梦了,有这时间不如想想怎么扩建实验田。” 她将艾麦拉的想法告诉程蝶,比起搬迁,程蝶倒是更倾向于在这里建城。自打他们蜗居在这小小的庇护所,见过不少死在路边的拾荒者。没有能力的时候他们无法救助,但现在,至少让他们用劳作换取食物和水,是可行且安全的。 艾麦拉时不时会派遣一个运输队来看看情况,顺便带来一些设备,让留在实验田的人换班。 就这样按部就班地一直到碱瓜成熟期,程蝶拿着铲子,挖出了第一个长成的果实。 看外表,它和郁笛当初挖出来的那个十分相似,而体积小了一半。程蝶掰开来看了看果实状况,又用酸碱指示仪测了一下土壤酸度—— “成功了……”程蝶看着测试出来的数值,对着郁笛大声喊道,“成功了!!!” 郁笛接受了程蝶一个巨大的熊抱,然后快马加鞭壤艾麦拉的手下把样本和相应材料送去悖逆总部,其他人则加快腐烂层的清除和实验田的扩建,程蝶亲自带着几个聪明的帮手,再次将碱瓜果实进行分块培育。 米宝趁着大家不注意,叼了一小个碱瓜回到了自己的小窝中。 它觊觎这玩意儿很久了,但程蝶一直都不让它碰,现在…… 等蓝龙发觉米宝啃了碱瓜时,它已经吃掉一大半了。 “坏狗狗!!”蓝龙听程蝶说过,不确定这玩意儿是不是有毒,万一…… 他赶紧叫来程蝶,看看怎么给米宝洗胃。没想到程蝶却把米宝带走单独隔离了起来,看样子是想观察生物食用碱瓜的反应。 蓝龙忽然对自己一直心爱的女人产生了一丝不解——她好像变了。 程蝶不是没注意到蓝龙看她的眼神不大对劲,可她很好奇碱瓜能不能食用。就算米宝不吃,她也会亲自尝尝。 毕竟这玩意儿从成分上看,没什么有毒的。 难以呼吸的痛(30) 米宝吃了碱瓜,没事狗似的,趴在隔离笼子里挠门。多亏了艾麦拉送来的设备,程蝶现在可以进行化学分析。 程蝶让蓝龙按住米宝,给它抽血。等待化验结果的时候,蓝龙欲言又止地坐在程蝶身边,犹豫地说:“老婆,米宝状况怎么样?” “没事。放心吧。”程蝶端详着显微镜拍的照片。 她看出来蓝龙似乎想跟她谈谈,她也并不是不想跟蓝龙说话,只是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蓝龙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拥在自己怀里:“老婆,累坏你了。” 程蝶怔愣一下,回抱住蓝龙,柔声道:“你也是。” 她大概真的冷落他太久了。或许今天可以……? 就在二人依偎情浓时,大灯泡郁笛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咳咳……那个,有点事儿。程蝶,穿上防护服,出去一趟。” “我一起吧。”蓝龙挠了挠头,快速地在程蝶脸颊上印下一个笨拙的吻。 郁笛牙疼地看着二人摩擦,索性先去二号实验田等着了。那边已经清理完毕,要等程蝶确认完毕,才能开始移栽。 由于大气成分的变化,大陆气温一直都保持在一个相对恒定的水平,“四季”的概念已经被模糊很久了。 所以第一批碱瓜成熟后,程蝶立刻就想进行再次的生根培育。 这一次的育苗分成了三组,一组直接埋进移栽田作为对照组,一组采用他们最初始的育苗方法,放在培养箱里在室内培育,这一组也是数量最多的,而第三组则用将培养箱放置在室外环境中。 这样一来,就可以在确保增加种苗数量的基础上,探索更为简便且产量大的育苗方式。 从程蝶第一次亲手把块茎埋进培养基中开始算,已经过去了八个多月,其中培养期便占了将近三个月。 一切准备停当,现在众人信心满满地等着第二批碱瓜的成长,负责守护实验田安全的人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让任何陌生人靠近。 程蝶终于可以放松一段时间了。艾麦拉派信使传来消息,说她们的成果在悖逆获得了极大的赞赏,邀请他们去总部详谈后续的安排。 程蝶对于悖逆这个组织的印象,始终停留在以往迫害拾荒者的时候,即便这一次艾麦拉的确给她带来改观,但她心里还是有疙瘩,再加上她不愿意离开实验田,于是郁笛带着言林去了。 经过十多天的车程,他们终于再次见到了光彩动人的艾麦拉。 “嗨!你们好,欢迎来到悖逆!” 艾麦拉热情地拥抱郁笛,郁笛甚至能在她身上闻到香水的味道。 真是该死的奢侈啊。 由于是在自己的管辖地,艾麦拉又戴上了头巾。言林的目光跟着这位“废土之星”来回移动,甚至忘记了要跟她打招呼。 说真的,在这个时代,最好的装扮是坚固的防护服,最香的气味是油脂营养饼,艾麦拉这样仿佛活在上个世纪的人,实在是太显眼了。 悖逆的总部和地下城不同,他们生活在一幢通天大厦中。大厦八十层以下的地方全部被改造成了过滤层,八十层以上到一百二十五层,是需要穿戴防护服和呼吸面罩的工作区,而一百二十五层到一百六十层,才是居住区,住着悖逆五位、实际上是四位有宗教背景的神子的亲信们。 艾麦拉直接把他们带到了位于顶层的会议室。空气循环过滤到这里,已经不需要长时间戴面具了。艾麦拉用最高规格的酒水招待了他们,甚至还带郁笛做了个按摩。 郁笛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可如果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大概会直接把门摔在艾麦拉脸上,让她送自己回家。 除艾麦拉以前是西南自治区区长外,第一神子杨瀚月是以前的大陆宗教联合会的首席会员之一,差一步就能做到副会长。他没有太过明显的主张,但若是跟他辩论各家教派的经典,都能讲得头头是道。 第二神子师弘音也是陆教联的首席会员,他们的信徒相当虔诚,发自内心地愿意去遵守清规戒律,认为现在正是世界循环的开始,只要撑过去,就能迎接繁盛的未来。 第四神子袁试风依旧是陆教联的会员,此人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的职位,但因为他所在的教派能做到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很受大陆居民的崇拜,当他振臂高呼“地下城不可入”时,居然还真有不少人跟着,甚至其中占了很大一部分的追随者,曾经都是颇有名望的“文化家”。 除了开场的寒暄,他们很快就切入了主题。因为庇护所离总部实在是太远了,包括艾麦拉在内,都希望郁笛能在这里建立实验田。 郁笛则是希望能够对原本的实验田进行扩张,继续原本建立地上庇护所的计划。 说实话,悖逆肯跟她谈,而不是直接抢,已经是友好的艾麦拉斡旋的结果了,程蝶在郁笛出发之前跟她讲了几十个版本的“悖逆如何折磨敌人”的故事,都是她亲历过的。 郁笛并不敢对他们一时的友好掉以轻心,跟言林一起把碱瓜特性、实验阶段限制、地域环境等等一系列客观条件都掰扯了一遍,两个人讲得口干舌燥,才勉强让他们同意了“延迟搬迁”这一结果。 艾麦拉好笑又同情地看着郁笛,叫停了会议,带她回了自己的房间。 郁笛这次可一点都不拘谨了,可劲儿造艾麦拉的东西,让她伙同那些人压榨自己! 艾麦拉跟她玩笑几句后,大致说了说明天的行程。她会带郁笛和言林给他们看看留给他们“第五神子”的住处,还要商讨一下关于资源的事情。 不论是选择扩建庇护所,还是建立地上庇护所,需要的人力物力都不止一点。前者因为离乙164城很近,他们得避开地下城盟之间的通讯电缆和运输通道,规划问题也不是一两天能搞定的,后者则涉及到如何处理人员生存、物资保存等一系列的事情,更为麻烦。 郁笛更倾向于建立地上庇护所。来之前的空气检测表明,在密闭培养箱中的空气酸度降低了百分之十二,而在地表用大棚覆盖的半密闭环境中,要比外围未种植区域降低将近千分之一,这可仅仅只是在八个月内就达到的成就。 它表明如果规划合理,是有可能把碱瓜作为过滤器,加入生命支持系统之中的。 这个方案虽然可行,但时间拉得比较长,当下人员居住问题还是难以解决。 讨论到最后,还是艾麦拉主动以让出一部分资源分配为代价,跟其他三位神子换来了三十三辆大型隔离车,跟着郁笛回去,在实验田周围建立临时营地。 这几乎相当于是艾麦拉将自己的势力搬离悖逆权力中心的举动。 临走时,艾麦拉目露沉痛地看着郁笛:“这次我可是下了血本了,你可要好好照顾我的人。” 郁笛瞪着她:“这些人过去吃老娘的用老娘的,明明是给你减轻了负担!” 她心里对于艾麦拉送过去的都是什么人,可一清二楚。 之前那些训练有素的精锐都会被召回,替换他们的是领地内的“信徒”,是那些甚至没有资格进入隔离车的居民,他们只能每天在固定的“吸氧处”稍稍缓解一下肺部的疼痛,其他时间,都要去“拾荒”来换取食水和十分钟的吸氧资格。 艾麦拉只是笑了笑,跟郁笛告了别。这是她能做到最好的安排了。毕竟那些给出去的资源配额,实际上是属于她和自己亲信们的。 让这些艰难存活的信徒们参与这别样的开荒,对于他们来说,或许才是新生的机会。 难以呼吸的痛(31) 人类的聚集地,总会由小变大。随着悖逆援助的四十三辆隔离车的到来,实验田附近的临时地上庇护所总算有了初始的模样。附近的拾荒者刚开始还不敢靠近,但有人鼓起勇气过来用零件换取到食物和水之后,其他人也开始源源不断地到庇护所来。 不同于以往的小心翼翼,现在的郁笛可以说是要人有人,要物有物,她将防卫训练工作拜托给了蓝龙,让他筛选想要加入他们的拾荒者。信徒们虽然都是勤劳善良的人,但郁笛还是希望能有完全依靠他们的人手可用。 蓝龙对此表示十分的赞同。 郁笛跟程蝶商量了一番,决定把目前的研究重点放在找到腐烂层病毒上。如果能成功让碱瓜克服腐烂层病毒的感染,至少不会因此直接死亡,那么对于他们的种植计划来说是相当利好的。 米宝的血液分析一出来,蓝龙就放下了心。这东西居然真的能吃? 秉着身先士卒的精神,他第一个尝试咬了一口碱瓜......然后吧唧吧唧嘴,没尝出什么味儿来。或许需要以前那种烹饪,才能让它好吃一些吧。 而另一边一直打杂跑腿的言林,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占用程蝶原本的实验室了。为了尽量改善庇护所工作人员的生存环境,言林主动承担起了改进过滤材料的工作。他们的预期是让人们能够在地表也能有个安全脱下防护面罩的地方。 这小子太久没碰设备,激动得像磕了兴奋剂。郁笛生怕他拿出那种保鲜膜一样的东西,特意强调了是建筑能用的材料。结果这小子倒是给她来了份大惊喜——他弄出了一种隔离喷雾,能够百分之百隔绝空气的腐蚀,甚至可以喷涂在皮肤表面,只不过剥离的过程会有些痛苦...... 虽然这玩意儿成本相当之高,几乎耗费掉了拾荒者们搞来的所有废弃的电子元件,才搞出来那么一瓶,但现在这世界,到处都是废品,随他怎么折腾。 于是言林申请了一辆隔离车,后边挂了个大车厢,带着人去满世界翻垃圾。 平静而忙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庇护所也越来越有居住地的样子了。病毒分离虽然没什么进展,但第二批碱瓜的产量要比第一批高了百分之五,这让程蝶很是开心。她们将公园附近剩余的地全都开垦下来,合并成一个种植园,开着车继续在周围物色下一块地方。 不过如此一来,腐烂层的处理问题就愈发凸显。郁笛给悖逆送去一部分收获的碱瓜果实,并询问艾麦拉对于腐烂层土壤的处置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而悖逆给出的意见是把腐烂层土壤堆在地下城头上。 郁笛把这个回答看作是否定。 随着人口的增多,隔离车已经无法再挤入更多的居民了。众人一合计,把主意打到了种植园身上。他们去从前李岩所占据的工厂,将里面的板房全部都拆掉,又搬来了几大堆的各种箱子、板子和涂料,在种植园和马路对面的楼房之间建立了一个二层的通道,铺设了净化层和过滤管道,然后封闭了大楼一二楼所有的门窗和缝隙,只在靠近种植园的那端设置的隔离室内留下出口。 言林的喷雾立了大功,它让这个通道能够不受空气影响而过快老化,给予了他们重组的修建时间。种植园的一部分则被纳入这个半封闭式建筑,成为空气净化系统的一部分。这样,一个工字形的二层大庇护所就建成了。 正儿八经的地上庇护所建成后,先要进行一段时间的放置,让其中的空气慢慢净化到可以呼吸的程度。为了加快这一进程,郁笛绞尽脑汁跟艾麦拉要来一批大型的制氧设备,更是拉着程蝶亲自去了一趟悖逆总部,开辟了第二块实验田,还把许多经验丰富的人手送回了悖逆。 真是让她的心滴血啊。 不过有了这批制氧设备,短短半个月,庇护所就可以进驻了。他们用剩下的材料做成了三层的宿舍床,尽可能多的让居民们都能够在夜晚睡上一场好觉。 当居民们排着队进入隔离室,犹豫着脱下防护服和几乎长在脸上的面罩后,不少人甚至摸着床板哭了出来——即使简陋到连床单都没有,可这意味着,脱掉防护服不再是少数人才能做的事情,他们,终于走在好转的道路上了。 郁笛欣慰地看着眼前慢慢建立起来的一切,在脑海里戳系统:“喂,怎么样?我任务完成了吧?” 系统没有理睬她。 “现在这些人可都知道碱瓜的作用,也会培植扩种了,还不算修好了世界线啊?” “难不成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郁笛脑海里闪过那些腐烂层,撇着嘴嘀咕:“不会是病毒吧......我能不能干脆用火把地表烤一遍算了?” “烤什么?碱瓜吗?”言林忽然探出脑袋来,旁边还跟着撒欢的米宝。 郁笛虚眼看他:“你可以试试,但得去室外,这里严禁烟火。” “切......谁不知道碱瓜在室外破了皮就坏了。”言林一屁股坐在郁笛的身边,摸着米宝的头似乎有些焦虑。 郁笛心情好,想着时不时也得关心一下自己同伴的心理状况,于是她面带关切地看着言林道:“你有事吗?” 言林居然真的皱着眉毛,颇为苦恼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很烦。” “是不是吃太饱了?要不今天不要吃饭了吧。”郁笛真诚建议道。 这么久的相处,言林也学会了郁笛白眼伺候之的那套。他仔细想了想,道:“就是一种感觉,好像忽略了某种重要的事一样。” “这事儿跟庇护所和种植园有关吗?” 言林不确定地挠挠头:“说不上来,好像是有?” “它最好无关......”郁笛眯眼看着他。 然而,话音刚落,守卫队的人就在庇护所外用扬声器大声喊着郁笛的名字。 “所长!所长!!外边要打起来了!!!” 难以呼吸的痛(32) 郁笛一个激灵,套上防护服就往外跑。因着必须经过隔离室才能出入,她只能在屋里边先听听巡逻队员的汇报。 “有人私自进我们的种植园,被我们给抓着了,他说他是地下城的人,然后还有好多士兵!” 郁笛蹙眉,地下城的人怎么会知道他们的情况?她之前规定的活动范围可都是躲着地下城警备区域的啊。 那人语气有些急促,时不时还往身后看,郁笛和言林以最快速度完成隔离流程,跟他跑了过去。 到了两方对峙的地方一看,俩人都愣神了。 靠,熟人! 只见全副武装言毓高昂着脑袋,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手里拿着一棵碱瓜苗,说什么也不肯放开,而他身后二十多个守备军端着枪对准了巡逻队员们,虎视眈眈。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言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两年忙得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血缘关系上的弟弟在地下城。看他的模样,似乎遭受了不少折磨,整个人比上次见面甚至要苍老一些。如果让郁笛来说,言林看上去可比他年轻。 言毓看见言林也露出惊讶的眼神,他上前两步,试图靠近言林,却被巡逻队喝止。 “哥哥,”言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我是从地下城逃出来的,”他哽咽道,“地下城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我已经无处可去了,我们在地表游荡,没想到居然看见了一片这么大的种植园,而你、你居然活着!这简直是神迹!” 说到这儿,他甚至流下了泪水,看着让人心酸。 可言林不太吃这一套,他烦躁地说:“别扯淡,你怎么在这儿?” 言毓苍白着脸恳求道:“说来话长了哥,能不能让我们先休息一下,我们一路走到这儿来,实在是太累了。” 言林看了看郁笛,郁笛面对这个曾经害死她的人,终究是叹了口气:“搜身登记,不需携带武器,限制活动区域。” 这条世界线上的言毓并不曾见过郁笛,他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一番这个领头的,感激道:“多谢您的慷慨!” 郁笛示意他交出手中的碱瓜,他也恭敬地照做了。随后在守卫的监视下,排着队进入了隔离室。 言林虽然不太想搭理这个弟弟,但这活儿交给别人干也不大合适。他的确讨厌言毓,但言毓的聪明才智他也是认可的,不然父亲也不会将精力更倾斜在言毓身上。折腾了好一番,言毓才肯将他们出现在这儿的来由说出来。 “哥,地下城里实在是太可怕了。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看过一部恐怖片,里边有好多昆虫,还有蛇的那一部?” “呃......《苗神古事》?” “对,就是那个!看完我还尿床了......” 言毓觑他:“然后你告诉老头是我尿的。” “哎,这不要紧。”言毓摆了摆手,啃了一大口营养饼,道,“我真的觉得地下城就像里面那个装昆虫的瓮一样!” 言毓的声音明显带着恐惧的颤抖,言林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忍,问道:“你和老头都没事吧?” “爸他......两个月之前就病死了。”言毓苦涩地说。 “什么病?”言林有些奇怪,之前老头子的身体不是好得很么?还有力气打他,脸不红气不喘的。 “是一种新型的白化病,突然在地下城流行起来的。刚开始还只是小孩子会得,后来发现成年人也会发病。研究所判断,这是因为密闭环境导致的某种基因层面的感染。” 言林蹙眉:“病毒?” 言毓摇摇头:“不是病毒,我们在尸检中没有找到任何不属于人体的东西,所有的发病者,除了生活在地下城,也没有什么共同点,我们只知道这种改变是突发的,表现状态非常像是白化病和疱疹的合体。这些患者的体内的内分泌细胞会开始分泌一种神经毒素,抑制人的思维。” “抑制思维?是指失去理智吗?” 言毓叹了口气,似乎很不想回忆。而后他又点点头:“开始感染者都是小孩,我们以为他们只是在玩闹,只把他们关起来了事。直到第一个肤色发生改变的成年人,也突然开始无差别地攻击同伴之后,我们才意识到这是一种病。” 言林忽然想到,两年多以前他在入编地下城的时候看到的一些资料,问道:“是研究所做了什么基因实验吗?” 言毓顿了顿:“我不清楚,我没有权限参与基因实验。但我知道,他们的确是在搞什么动作。爸死前短暂恢复了理智,他要我出来,他说他,说他在那种混沌状态下,好像看见你了,看到你还活着。” 看着言毓诚恳无比的表情,言林忽然一阵恶寒。这个弟弟每次想要坑他去做什么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更何况不是说失去理智了么?这瞎话比托梦还要离谱。 言毓大概是看出言林的不信任和不耐烦,接着说道:“普通人不知道,但我们研究员都是很清楚这种基因突变的严重性,为了防止意外出现,我们只好把发病的人都隔离起来,直到他们恢复正常。” 他说着开始挽自己的袖子:“包括身为研究员的我。” 言毓露出来自己的胳膊,无数小白点像面粉一样密密麻麻地撒落在本就已十分苍白的皮肤上,从胳膊中央往两边散射,微微鼓起数不清的小疙瘩。 言林看了一眼只觉得恶心,连忙躲开来:“你确定这玩意儿不传染吗?” 言毓苦笑道:“真不传染。偌大研究所同吃同睡,只有我和爸得了这病。” “你怕他们把你也给关起来?” “是啊。”言毓眼底流露出一丝惊恐,“我不想被丢在垃圾场等死。所以我趁着每个月给丙级城送食水的机会,溜了出来。” “那他们呢?他们为什么肯跟着你?” 言毓垂眸道:“他们的家人,和爸一样,被关起来自生自灭。你看见他们每个人胸前都挂着的小盒子了吗?那里面装的是他们家人的骨灰。” “......”这种事,让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哥,帮帮我,也帮帮他们吧!”言毓恳求道,“我看见你们种的植物了,地表还有能生存的机会,对不对?说不定,我的病就是因为在地下生活太久才得的,说不定只要我回到地表生活,就会好了,对不对?求你了,帮帮我吧!” 言林看着愈发激动的言毓,连忙把他按在座椅上。 “这儿可不是我说了算,我们上头也有领导。”言林为难地说。 “那要怎么样,你们才肯接受我们?我们有头脑、有技术,我们还知道有关地下城的一切......” 听言毓越说越离谱,一副迫切要出卖地下城情报的样子,言林连忙制止了他:“你可闭嘴吧,我帮你去问问!” 好歹也是跟郁笛跑过几次悖逆总部的人了,对于悖逆想打什么主意,言林还是很清楚的。他虽然讨厌这个弟弟,但也不想看见他被人利用当枪使。 怕言毓说自己不尽心,言林把郁笛叫进来当面对她讲了一遍言毓的请求。听了他的转述,郁笛对着言毓和蔼地笑了:“别着急。言林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肯定安排好你们。” 言毓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他刚想道谢,就听见郁笛说:“明天我们刚好要往悖逆总部送一些东西,到时候,你带上你的人,跟车队一起去,你们在那儿定能大施拳脚。” 言林不赞同地看着郁笛,小声说:“你知道悖逆想干嘛,还把我弟弟往那儿送啊?” 郁笛白了他一眼:“只要他自己咬定是拾荒者,谁知道他从哪儿来?再说了悖逆有目前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医疗所,你确定不把他送过去?” 言林想想也对。 可收到对他最终安排的言毓,却坐不住了。他打听了,悖逆总部恁地远,要是真被送过去了,他还怎么联络地下城...... 难以呼吸的痛(33) 入夜,偶尔吹动的微风抚摸着碱瓜苗,哼唱催眠的摇篮曲。 一道鬼祟的黑影从地下庇护所溜出来,趁着巡逻队不在,溜进了碱瓜田。 凭借着小型单片夜视镜,它找到了即将进入生长期的一批植株,挥舞双手,挑了最粗壮的几棵,连根拔起,揣在了提前准备好的隔离包里。 之后,这黑影并没有回到庇护所,而是趁着黑夜,往地下城方向逃窜而去。 等巡逻队发现植株好像有缺少时,那黑影已经离开了庇护所的警戒范围。他们急忙派人沿着痕迹追,追到地下城警戒区内时,不得已停下了脚步。 再靠近的话,会被地下城视为危险分子,而直接开展攻击。 巡逻队记得很清楚,郁笛多次强调过,让他们不要跟地下城硬碰硬,能躲则躲。 事已至此,他们不得不返回,将碱瓜苗丢失的消息告诉郁笛。 郁笛本来正在梦里和食物约会,左一口红烧肉、又一口清蒸鱼,结果饭还没扒进嘴,就被叫醒了。 这可真是戳了她的肺管子……于是庇护所第一次启动一级警戒预案,所有居民都待在原地不动保持清醒状态,等着巡逻队的人来搜查。 他们当然什么也没搜出来,反而落了好一通埋怨——大家白天工作都极其辛苦,平白无故地搅人清梦岂不可恨? 郁笛大脑飞速运转着。 她需要判断碱瓜被带入地下城究竟会不会影响到让人类返回地表这件事。不是她不信任地下城......好吧,她就是不信任地下城。上一次她拿着碱瓜找上门,地下城的人都能亲手摧毁返回地表的希望,更别说这次,她算是一脚踏在悖逆——一个反地下城的组织的船上。 于是她立刻联系了艾麦拉。早在确认这里为临时庇护所时,郁笛就把工厂那个联络基站给搬过来了。否则每次都要花大半个月的时间传信,实在是太不方便。 艾麦拉得知地下城居然派遣特工来偷东西,第一反应就想到了内鬼。 别看他们和地下城的距离似乎没有远到互不可闻的地步,但地下城为了圈住自己的居民,无论是通道还是通讯,全部都只对内部开放。上次李岩强闯地下城之后,他们还特意派人上了一趟地表,在地下城周围方圆十公里都安装了红外监控设施和防御武器,宁可耗费额外的资源,也不想再让地表这些“弃民”们打扰他们的安稳生活。 有许多无意间靠近的拾荒者,就惨死在这些无差别攻击的武器之下。 所以地下城的人是不可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的。这时,一个人名忽然蹦进她的大脑——该死的李岩! 上次把那家伙救回来之后,那家伙在医院里躺了足足五个月才醒来,听护士汇报说,他因为头上的枪伤而性情大变,不再像以前那样暴躁易怒,转而变得沉默,看人的眼神阴沉得吓人。艾麦拉抽空去看过他——毕竟还是以前曾经共事过的人,真让他就那么死了,艾麦拉心里到底过意不去,更何况他还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两个小孩。 现在这个时代,孩童可是相当稀缺的存在。再加上那两个小孩聪明得很,总部的人都很喜欢他们。在李岩昏迷期间,两个孩子讨巧卖乖,经常主动帮护士们做杂事,请求他们不要忘记李岩,李岩才不至于无人问津,以至于因缺乏照管而死。 清醒之后,他得知了自己的处境,什么都没说,该吃吃该喝喝,康复得非常不错,也适应了只有一只胳膊的事实。直到三个月前,他带着两个孩子,跑来找艾麦拉请辞。 艾麦拉本不愿意放他走,却不曾想,李岩离开的心意已决,这次“请辞”不过是个通知,他拜托了以前的部下,偷走了一辆微型隔离车,私自离开了悖逆。 要说谁最有机会将地表上发生的事情透露给地下城,非这个叛徒莫属。 虽然自称悖逆,但悖逆的人是最恨叛徒的。他们通知了所有地表分部的人,一旦看见李岩,立刻捉拿,必要时可以击杀。 要是李岩知道艾麦拉这样想自己,大抵会直呼冤枉。 他可没有出卖悖逆......他这个在地下城挂上号的“土匪头子”,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跑去地下城跟对方聊天?他还没有傻到那个程度! 他只是不想待在一个人人都用怜悯的眼神看他的地方罢了。 原本救出那两个小兔崽子之后,他就没打算回来。他只想在一个安全、没有威胁的地方让两个孩子长大。长久的虚张声势,让他自己都快忘记,当初悖逆是怎么找上他,用他的家人逼他交出情报的。 因为大规模搬迁,悖逆管他要的信息,实际上是处在濒临失效的边缘,并不会对地下城有太大的威胁。他以为把信息交出去,至少能在悖逆为自己所有的家人谋得一个生存的机会,可那些居高临下的所谓“神子”,居然只给他四个进总部的名额,其他亲属还是得在外边苦苦求生。那谁进谁不进? 他瞒着其他的亲人报了自己年事已高的父母和一双儿女,没想到前妻的父母居然拒绝把孩子交给他,还要把他扭送去地下城,说什么“交给政府审判”?简直可笑。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了保护他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可他们不但不领情,反而还以为地下城是什么好地方...... 要真是什么好地方,怎么会拒绝他们进入?就因为自己说出了压根不重要的信息?他们明摆着就是想控制进入地下城的人口! 李岩对此极度愤慨。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除了给那些绝望的暴徒当精神领袖,他什么都做不了。真是一朝沦落啊。 他的父母在悖逆总部快乐地过世后,李岩心里就只剩下两个孩子了。这是他仅剩的血脉,他必须让孩子们在自己身边。是以他才选择了164城附近作为他管辖的分部所在地——这里离他的孩子最近。 现在孩子们都在自己身边,自己有隔离车,有便携食水工厂,只要找个没人能发现的角落一待,就能保证孩子们绝对安全。 李岩觉得自己简直圆满。 只不过这份快乐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自己那个该打的大儿子,居然想把贴心的小女儿给带走,甚至还偷摸找拾荒者给悖逆报信,让他们来抓自己。 这绝对不能忍! 既然他那么喜欢待在那帮神棍身边,那就滚回去吧! 李岩剥掉了李缘的防护服和面罩,把他踹出隔离车,关上车门,冷冷地看着李缘拼命拍打车门向他求饶。即使李窈跪着向他哭求,让他把哥哥放进来,李岩也只是抿着嘴不理睬。这次必须要让这小子长记性,不再挑战自己的权威才行。 谁想到小女儿这么护着自己的哥哥,居然违背自己的话,拿着呼吸面罩就要下车,李岩猛地站起来,眼前却一阵眩晕,等回过神来,李缘已经在抱着氧气瓶狂吸了。 再次跟李缘仇恨的目光对上,李岩忍无可忍,一巴掌打在李缘的脸上,把他拽出隔离车,丢给他防护服和呼吸面罩,抓着李窈便开车走了。 死崽子,用这种眼神看你爹?呸,老子不要你这个逆子,看你一个人怎么活。 他不顾李窈的哭闹,就这么把十岁的李缘,一个人丢在了地表。 眼瞧着隔离车消失在视野里,李缘发了会儿呆,反而不哭了。他沿着公路,慢吞吞地往反方向走去。他在悖逆总部待的那段时间,是最快乐的时间了,他想回去。他很不懂,为什么妹妹就那么喜欢爸爸?老男人脾气那么坏,还总爱虐待他。他要回到悖逆总部去,那里有喜欢他的叔叔阿姨们。 可他不知道,为了避免被悖逆发现,李岩选择的停留点,就在地下城警戒区的边缘。他走的方向,正好通向164城。 也是巧合,当天正好是164城安保管理人余虹枫在值班。监控室的警卫发现有个小孩子进入他们的警戒区,犹豫着没有展开攻击,而是将事情报告给了余虹枫。 余虹枫对于这个小男孩的印象,那可是太深刻了——他可是自己管理生涯中的污点之一。但她没有草率地杀了他了事。一个是因为如果让人知道自己对孩子下手,会有损自己的声望,还有就是她很好奇李缘在地表的经历。那个为了救他们,折了一百多人手在地下城的父亲,怎么把他一个人丢回地下城了呢?地面上,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么? 于是余虹枫把李缘又带回了地下城。 李缘回到熟悉的地方,绝望地以为自己要去当奴隶了,可余虹枫向他道了歉,说自己之前发脾气都是因为他父亲要伤害地下城的人们,她非常后悔,然后好吃好喝地招待他,还给他分配了一家不错的收养家庭。 于是李缘就把自己离开地下城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余虹枫,甚至包括悖逆总部和种植园的事情。 余虹枫被连番她从未设想过的消息轰炸得,甚至有些无所适从。地表有人建立了庇护所,还离自己管理的地方这么近?如果人类能在地上生活,那他们还在地下城这个棺材大点的地方缩着干嘛!! 于是余虹枫偷摸找到可以信赖的特工,假扮成拾荒者,去李缘所说的种植园附近探了探虚实。 传回来的消息比她想得还要好,她恨不能立刻把地下城掉个个儿,搬到地上去。可这涉及到的并不仅仅是164一座城,还有全大陆其余的几百座大大小小的地下城,这涉及到的是整个联盟!她心里很清楚,有些“大人物”是不愿意把“小人物们”放走的。 所以为了避免被扣上“叛城”的帽子,余虹枫谨慎地派出自己最优秀的研究员和最忠诚的特工团队,让他们私下去试探庇护所的情况,并带回有价值的证据,让她能够说服管理层,与庇护所展开接触。 言毓对此领会十分到位,所以在被送去悖逆总部已成定局的情况下,他联系了余虹枫,直接盗取了种植园的作物。 只不过他没想到庇护所的人对这些植物看得如此重要,居然一路追踪到了地下城附近。 余虹枫还不知道地下城在郁笛的心里是疯狂的代名词。她瞒着另外两个管理人,让言毓跟庇护所话事人言明自己的目的,提出了“共同研究”的目标。 难以呼吸的痛(34) 言毓接到余虹枫的消息,很是恼火。来之前是她特意强调不要跟地下城扯上关系,自己又倒霉地遇见了认识自己的人,不得已卖了一大堆的惨,才让他们相信自己跟地下城已经不是一伙儿的了,现在又要让自己代表地下城跟人家谈合作,鬼信啊?! 他本来打算真真假假地编编谎,等得到庇护所的信任,拿到他们的资料之后,再回地下城邀功,没想到余虹枫直接略过中间的步骤,让人偷走了样本,这把他置于何地啊? 现在庇护所的人把他们盯得死紧,来回搜查了好几遍,都觉得是他们搞的鬼,他们连逃回地下城都不行——要是真敢这么干,摆明了会挑起两方的摩擦,到时候哪边儿都讨不了好。 于是言毓又给余虹枫传信,把言林告诉他的关于地上组织悖逆的事情特意强调了一遍。余虹枫本就因为李缘透露的消息,对悖逆很是好奇和忌惮,知道庇护所话事人要送言毓去悖逆总部后,果然改变了主意,让他们继续隐藏身份,并给了言毓一份地下城通讯录和传信密码,让他无论到哪里,都能够和她取得联系。 言毓对这份“间谍”工作,不但没有异议,反而觉得,这可比自己整天待在研究所,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来得刺激。 郁笛并没有发现言毓搞的小动作。她在斟酌,到底是否搬迁种植园。 地下城偷取碱瓜的目的不明,原来她就提过搬迁的事情,可程蝶认为他们现在已经有了这样的规模,没必要为了尚不明确的风险去损失大量已有的成果。但经过了这么久的“信息洗礼”,郁笛看待事情发展的角度和程蝶已经产生了差距。她在信息包中看完了程蝶经历过了三百六十四次重生,几乎每一次,都是因为程蝶对当时的未来不断做出错误选择,导致路越走越窄。 而且在第一次遇到她之后,程蝶就再也没有去过地下城,她想尽办法踏遍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去寻找曾经培育成功过的碱瓜,都以失败告终,她根本不知道地下城那帮人最后会疯到什么程度。 她越发觉得程蝶的判断不可信。 当晚,郁笛找到程蝶,认真跟她说了自己的打算。程蝶果然是不愿意搬迁的。 “这里的规模已经很大了,你知道吗,我们在测试中发现,空气中氧气的浓度又上升了五千分之一,而种植园附近的没有碱瓜生存的土壤酸度也降低了千分之二,我们不能在这时候搬走啊!” 郁笛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此时放弃这片种植园,就相当于从头再来。但没有什么比“绝对确保碱瓜种植”来得重要。 “我不是说放弃这片地,我是希望能把重点放在一个更为安全的地方。地下城的人万一不愿意看到我们的成果,来搞破坏怎么办?” “我们也不像以前那样任人欺负了。”程蝶指了指门外,说,“我们有自己的巡逻队,也有自己的武器,就算地下城想要做点什么,也得问我们答不答应。” 郁笛叹了口气,说:“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今天不就丢东西了么?” 程蝶把营养饼掰成两半,挤上一些新一批碱瓜的白色微甜的汁水,边吃边回答:“要我说,干脆把地表有望生存这事儿广而告之,地下城里想出来的人多得是,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来。” “这倒也是个办法。”郁笛歪着头,仔细思考了一下可行性。地下城的人虽然疯,但之前每一次的世界线上,总会有试图回到地表的一群人存在。上次郁笛带碱瓜进地下城的时候,就是这些人最终成为了“净化派”,程蝶和蓝龙就是其中一员。 她估计了一下,如果这个时候地下城得知地表能够生存,似乎的确是比十几年以后,人们彻底适应了地下生活之后好点?才不到三年的时间,那里边不至于现在就完全固化吧。 二人一边吃东西,一边各想各的。 郁笛安静地把自己的东西吃完,开口道:“这可以试试。不过有个问题,你别忘了我们曾经都有个共同的身份,叫‘弃民’,如果之后地下城的人出来,能不能被我们的人接受?” “卖卖惨就好了。”程蝶笑道,“言林他弟弟不就是这么干的么?” “你怎么知道?” 程蝶耸耸肩,似乎对此事不大在意:“传言呗。总之我不同意搬迁种植园,有这个精力,还不如多安排防卫。好了,龙快回来了,你赶紧回自己的地方去。” 郁笛端着碗,回到自己的床位。她在心里反复衡量了风险和损失,最终还是决定让艾麦拉尽快选择合适的地方,建立大片的碱瓜种植区。有了安全的种植区做保底,她才能放心地跟地下城的人接触。 她这边的剧本写得头头是道,奈何演员们都不按她设想的演。 实际上,艾麦拉那边早就在研究怎么接入地下城通讯了。悖逆的人手严重不足,他们无比希望手底下能多一些健壮的成年居民和健康的儿童,而不只是被地下城抛弃的老弱病残和各种各样的犯罪分子。天知道为了感化他们,悖逆花费了多大的力气? 所以她一得知地下城偷取了植株,就敏感地意识到,让地下城骚乱的机会来了。 等郁笛得到艾麦拉的通知时,“地表环境在改善”这一消息已经传遍了地下城盟。 严格一点来说,是传遍了地下甲级城盟。 因为悖逆篡改的通讯频道是属于甲级城的。 甲级城发现了这条怪异的通讯后,立刻派人到地面上去查探,得到的结果令他们坐立不安——自家头顶上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盘踞了这么一伙势力。 本来他们认为地表上没有人能够长期存活,把人赶出去就相当于死刑,结果他们反而活得相当有滋味?这不就是在说,地表人太多了,他们钻了地下,裤腰带勒得死紧,地表人变少,所以环境就变好了?那地下城盟岂不是成了笑话,简直是舍己为人的典范。 就算是重返地表,那也必须由他们主导才可以。否则,联合政府,怕是要名存实亡了。 难以呼吸的痛(35) 悖逆自诩天选的神子们,低估了地下城盟的实力。 当低沉的爆炸声如远古巨兽的嘶吼般贯穿悖逆大楼时,没有一个人能从坍塌和坠落中存活。 可或许真的有神明庇佑,袭击发生时,杨瀚月恰好在从庇护所回到悖逆的车上。 他远远看见那铺满地面如山一般的废墟,险些背过气去。他抓着副驾上守卫的领子,吼着让他联络总部的成员。 “上帝……”冷静下来之后,杨瀚月无比悲痛地祷告。这难道是神明再次的惩罚吗?就在这一切看起来将要好转的时候? 难道真的还没有赎完我们的罪,于是神要世人承受希望落空之苦么? 杨瀚月悲伤地流下怜悯的泪水,跪在残骸之前。 “老杨,你干嘛呢。” 杨瀚月回头一看,竟看见灰头土脸的师弘音和袁试风从车上跳下来,他们穿着脏兮兮的防护服,一向干净的脸上竟然不仅染了尘泥,还有擦伤与血痕。 “发生什么了!”杨瀚月站起来,沉着脸问。 “我哪儿知道!”袁试风臭着一张脸,“我今儿起卦发现不对,赶紧让大家往出撤,撤到一半楼就炸了,还好我们动作快。还有,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我看咱的人脸上个个都有死气,要是现在赶紧跑,说不定还来得及。行了,不说了,回见。” 话音未落,袁试风就招呼着自家还活着的人赶紧开车溜之。 师弘音看着袁试风的背影,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慢吞吞道:“还是先想法子安置伤员为上,待稳定下来,再寻因由不迟。” 就在悖逆忙乱一片的时候,甲级城联的守备军亮出了獠牙。他们开着重型武装坦克和装甲车,将悖逆的成员包围在了原地。 “你们是什么人!”杨瀚月站在车顶,愤怒地向对方喊话,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子弹,若不是神子的防护服都能防弹,他大概率要血溅当场。 其他人可就没他那样“好运”了。敌我力量悬殊太过明显,杨瀚月的侍卫当即就扛着他进了隔离车,打算先走为上。师弘音举着双手,试图和对方沟通:“住手!住手!他们都是无辜之人!” 倾泻的子弹停了一瞬,随即更加猛烈的炮火将师弘音和他的亲随一口吞下——他的信徒们悲恸地坐在了地上,为师弘音念诵祈祷,任由惨烈的死亡灌溉自己这一世受苦难的灵魂,迎接终末的刹那,他们甚至觉得解脱——下一世,或许不会再去到这样一个充满苦痛的世界。 袭击并不因面前渺小的人类而停止。指挥官看着坐了一地,仿佛示威的人们,下达了一个及其残忍的命令——“杀光他们。” 地下城的人口够多了,他可不想接收一群有异心的家伙回去。 艾麦拉的亲随早在看见袁试风跑路的时候,就跟着一起跑了。还留在这里的,都是尚未与家人或朋友汇合之人。他们眼瞧着生还无望,闭着眼在心里祷告一番,端着枪向联军冲了过去——即使是死,也唯有为理想而战死,才能登入永恒荣耀之地! 远在庇护所的艾麦拉,右眼皮突然开始疯狂抽搐。她努力控制自己走了形的眼睛,问郁笛:“小笛子,你们中部地区那个说法是什么来着?右眼跳财?我是不是要发财了?” 郁笛眨眨眼:“不,是右眼跳灾。”她瞥了一眼艾麦拉独一份的细高跟靴子,“我要是你,就把那玩意儿脱了。” 艾麦拉笑道:“身高可不能退让。” 郁笛用铅笔在地图上标了个点,对桌旁的程蝶和艾麦拉说:“你们看这里如何?” 艾麦拉凑过去,沉吟片刻道:“你怎么选了个这么远的地方?都快靠海了......那里是地形很好么?有没有灾前的卫星图?” 郁笛从一堆图纸中翻出来几张,递给艾麦拉:“是这儿。这里原本有个地下水库,旁边是个天然的大型洞穴系统,因为地质结构不稳定,附近没有大的地下城,而且你看,”她拿出一张声呐探测图递给艾麦拉,“里面的结构相当复杂。” 艾麦拉仔细端详着图纸:“地质结构不稳定?那你还想把基地建在那儿?” 郁笛摇摇头:“说不稳定,是针对施工来说的。据以前的地质资料,这洞穴在上亿年前就存在了。而且选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借助地形建立基地。”她看了一眼程蝶,接着对艾麦拉说:“你应该知道靶向酶吧?” 艾麦拉愣了愣:“你是说,做基因合成的那个东西?” 郁笛点点头:“那个研究出靶向酶结构的科学家,在出成果之前,据说就去过那里。” 一直沉默的程蝶此刻开口了:“而且和他一起去的人,对于他们所有的经历都讳莫如深。但除了他们,后来去的人,除了一些地质资料,什么都没得到。因为关于腐烂层病毒的研究,我们一直都没什么进展,我觉得那里可能会有答案。” 艾麦拉奇道:“你对那洞穴有研究?” 程蝶看着桌面上那复杂的示意图,垂眸道:“略有了解。” 她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在她几百次的重生中,由于地表找不到碱瓜的踪迹,最后的三十多次,她都去到了那个地方,绝望地试图碰碰运气。因为地处非常远,每次到那里时,程蝶的资源都严重不足。洞穴之中危险重重,她和蓝龙几乎是用生命在探路,可即便是这样,她也从没见到过当初那位科学家所描述的地方。 直到这次,她在启程之前,习惯性地来到曾经遇见过郁笛的地方,把她捡上了车。 郁笛知道程蝶的经历,但艾麦拉不知道。她对于程蝶一向很是尊敬——就冲着她那废寝忘食的研究精神,可比总爱偷懒的郁笛看起来顺眼许多。 郁笛要是能听见艾麦拉对她的想法,大概要掀桌子了——拜托,她作为一个大二退学生来说,为了管理这个该死的庇护所,明明已经很努力了!这个破地方从没出过什么大乱子,不都多亏了她......和蓝龙的守卫队么! 郁笛结合脑海里世界求救包的信息,将洞穴网络中几个交叉处的点着重标记,并且连了起来,黑色的线连成了一个正十二边形,中央交错的位置恰好都在同一个点上,每一个角和这个中心点的距离,都一模一样。 “这里你有印象么?”郁笛指着那个中心点。 程蝶仔细回忆了一下,指了指十二边形靠上的部分:“这里。但里面是死路,什么都没有......不对,里面还有个水潭,或许是跟这条线联通的。你觉得那个科学家是到了这里?” 郁笛点点头:“我确定。但这里要过去的条件太过于苛刻,所以,”她看向了艾麦拉,“我真的很希望能在那洞穴中建立基地,哪怕只是一个驻点都好。” 艾麦拉虽然很想答应她,但有的事情,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因着这两年种植园和地上庇护所的建设,她手里能操作的有用资源愈发捉襟见肘。就算是整个悖逆,能拿出来的东西也有限。建立一个新的基地,他们或许会赞成,可要弄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到时候谁负责管理,又成了大问题。 艾麦拉不觉得他们会同意让自己再负责一块地。 三人在会议室里扯皮了两天,庇护所的通讯仪忽然疯狂地响了起来。郁笛跑过去一接,袁试风那如钟一般洪亮的大嗓门传了出来:“艾麦拉!郁笛!快特么来路上接老子!地下城对我们宣战了!” 难以呼吸的痛(36) 李岩近日里心情非常不错。小女儿不再哭着要哥哥,懂事了许多。 他靠着枪和食物,向北走了两个多月,终于在一座十分偏僻的城市遗址的一隅安定下来,甚至还搜罗了一些书本,每天给李窈教授知识。 曾经走到他那个职位的人,教一个十岁的小丫头绰绰有余。随着地表的人越来越少,李岩能够颇为豪气地说,凡目力所及范围之内,全都是他的院落。 不过,这份“岁月静好”,很快就被打破了。 本应在车外面跑步的李窈,突然惊恐地拍打车门,一边指着车后面,一边在喊些什么。李岩觉得奇怪,从后视镜往外面一瞥—— 这是什么情况?! 装着人的卡车成群结队地沿着干道开进来,在路口处停下。士兵打扮的人将里面的人驱赶下来,丢给他们一堆匕首后,开着车扬长而去。 那些被驱赶下来的人,除了抢到的匕首外,只有一身标着“丙-036”的防护服。他们漫无目的地在城市中游荡,时不时彼此推搡而后大打出手,然后扒掉败者的衣服,从败者兜里掏出小小的营养饼。 他们看见了李窈这个带着枪的小姑娘,犹豫了一下,便毫无顾忌地向她冲来,李窈连开了十几枪,反而引起更多人的注意,纷纷朝着父女俩的隔离车狂奔过来。 李岩急忙开门把李窈拎上车,一脚油门启动了车子。 排气管喷出的热气吹起一地尘埃,那些人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这辆置他们于不顾的隔离车。 李岩一路逃出了城。他看见了那些人身上丙级城的标识,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突然跑到地面上来。 难不成地下城的资源不够用,要让居民也来拾荒了? 可是也不太像,如果是要获取地面上残余的资源,那些守备军怎么对这些居民一副不管不顾的模样? 以现在地表的环境情况,那些居民单薄的防护服根本无法长时间将他们与空气隔绝,更何况他可没看见任何一个人身上携带了氧气瓶。 这些人是被赶出来了么? 估摸着时间,李岩开着车,又转回了城里。果然,下午还追着他们骂的那些人,一个挨一个地倒在了路上,横七竖八、有大有小,一眼望不到头。 他不管那些倒在地上的人是不是真的死了,只是开着车一路压过去,直到来到一个没有建筑物遮蔽视野的地方。 李窈小心翼翼地问:“爸爸,他们是什么人呀?” 李岩答道:“他们是地下城的居民。” 李窈打了个寒颤:“地下城?是不是以前我和哥哥待的地方?” “嗯,算是。”李岩不打算给女儿解释三级地下城的区别。 “他们好可怜。”小女孩不大乐意看见别人被活活憋死。 “再过几年,等你长大,大概你们在地下城认识的朋友们,也会被驱逐出来了。”李岩熄了火,牵着女儿进了隔离车厢。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三百五十五座丙级地下城相继打开城门,将城中的“罪犯们”赶出地表。 宁静已久的大地忽地吵闹起来,拾荒者队伍猛然增大了数千倍。而他们大多数都死在了被驱逐的第二天。 寥寥无几的幸运儿,或许能找到带有空气过滤管道的房间,从而支撑下去——一周后,守备军会再次回到放逐他们的路口,把还存活的人带回去,并带来一批新的被放逐者。这些存活者会被送到乙级城的研究所,寻找他们呼吸系统耐性高的原因。 丙级城建立在大陆的最边缘,有的甚至比地下洞穴还要靠近海边。它们围在乙级城周围,而乙级城又簇拥着甲级城而立。庇护所处于163和164两个乙级城之间,悖逆总部则在四号甲级城与076号乙级城之间,更偏向甲级城的位置。所以这些人甚至根本无法到达庇护所和悖逆分部,他们所见的一切,都只是废墟。 甲级城的控制者们,把这叫做“清洗”。这样的清洗,每个月都有一次,在他们预料之中,混乱的丙级城因此变得整齐有序,居民们乖乖听从各种劳动安排,根本不敢有任何异议。 大量的弹药昼夜不歇地从丙级城运往甲级城,为他们和悖逆的战争做准备——即使他们根本不知道悖逆是什么。 甲四城将悖逆总部打了个措手不及之后,将那里新建的种植园据为己有。联邦政府开通了“城联快线”,在各大地下城内不间断地滚动播放“他们的”研究成果。科学家们给出预估,将重返地面的倒计时高悬在每一间宿舍的门头之上。 悖逆吃了个血亏,连续损失了两位神子和他们的信徒,袁试风连滚带爬逃到庇护所,跟艾麦拉商量以后该怎么办。他们被乙级城的防御力给迷惑了,在甲级城面前,他们仿佛拿着玩具枪的孩童,面对几十米高的巨型机甲——连喘气的资格都没有。 听完袁试风的描述,众人都陷入了沉默。郁笛很是庆幸自己没有把种植园搬到靠近甲级城的地方去......若是这个脆弱的庇护所被甲级城发现,他们动动指头,就是自己的灭顶之灾。 “我们,还有活路吗?”言林迷茫地问。 没人能回答他——或许除了他那位亲弟弟。 言毓及时地跟上袁试风的车队,逃回了庇护所。他在同伴的掩护下,半路上逃回了乙164城。他哆嗦着把甲级城进攻悖逆的事情告诉了余虹枫,而后就昏了过去。 余虹枫听得眼皮直跳。甲级城盟那些人,还真是霸道。他们以为没人知道碱瓜的真相么?这可是会记录在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功绩,他们的选择居然是动手强抢,就这么自信能杀光那组织的所有人? 这段时间里,余虹枫听言毓描述了不少关于悖逆的情况。她私以为,像这样具有信仰性质的民间组织,不是靠枪炮就能清理干净的,有时过度的杀戮,反而会让那些人升起英雄气概,殊死一搏。除非......他们打算杀光地表上所有存活的人类......真这么冷血么? 这可不是什么有威胁的敌人,而是曾被他们抛弃的、在地面上苟活的同类。 真这么冷血么? 当她收到第一批从丙级城运来的“研究对象”和甲级城的研究计划时,余虹枫的心,彻底凉了下来。就在她盯着研究所的监控,不知道该怎么做时,她的私人通讯收到了十二个乙级城管理人的信息。 这些人原本就是和她私交甚好的管理者,接到同样的研究对象和计划后,第一时间选择了向彼此确认,看是不是只有自己接到了这样匪夷所思的通知。 很显然不是的。在众人的欲言又止中,有人不确定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五年、不、十年之后,我们,我是说,我们乙级城,会怎么样?” 他们当然知道会怎样,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话会不会被传进甲级城盟的耳朵里。 余虹枫烦躁地关掉了自己的话筒。 难以呼吸的痛(37) 程蝶焦虑得头发一把把往下掉。蓝龙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的妻子,索性一遍一遍地检查撤离方案,生怕哪里出纰漏。 艾麦拉除了开会,都在房间里为死去的信徒们祷告。郁笛经常能看见她戴着墨镜,遮挡她发红的双眼。 他们已经着手开始了种植园的搬迁,将能够分根的碱瓜全部移回了培养箱。艾麦拉和袁试风提供了大陆所有悖逆分部的地址,他们要进行一次长途旅行。 甲级城算盘打得响,可他们听不到。 既然由点及面的办法行不通,那他们便处处落种,让地下城无论怎么除,也除不尽这无限生长的植株。 两位神子和郁笛四人,自此时起,便分道扬镳了。神子们要将碱瓜送去每一个分部并建立种植园,而程蝶与蓝龙则要去南部超级洞穴中,寻找腐烂层病毒的秘密。郁笛则自愿留在了庇护所——没办法,每天找她做这做那的人太多了,她走不开。 丙级城的大清洗,已经进行了四次。余虹枫麻木地面对同事们疑虑的眼神,接收完毕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生产管理人裴钰均敲响了她的门。 “有事么?” 余虹枫双手枕在脑后,斜斜瞥着门旁边的监控屏幕。 裴钰均示意她开门,自己有话要说。 管理人的房间里是没有监控的,对于私密谈话来说,是个相当不错的场地。 裴钰均也不跟余虹枫啰嗦,开门见山道:“每个月送来那些人,是干嘛的?” “怎么,好奇啊?”余虹枫打量他。 裴钰均严肃地看着余虹枫:“他们是不是开始拿居民做实验了?” “你很在意?” “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裴钰均不赞同地看着余虹枫生人勿近的模样,“人类失了底线,就不再是人类了。”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你想做什么?” 裴钰均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硬盘,拍在余虹枫面前。 余虹枫没有接,瞥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裴钰均看着她的眼睛:“是最近一年,我们西南片区乙级地下城的进出货物流水账。” “哦?给我看这个干嘛?” “我们研究所原来有个叫言毓的研究员,去哪了?” “犯事儿被我轰出去了。” “你撒谎。”裴钰均拿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放在余虹枫面前——那是言毓的档案,标有“出勤中”的字样。 余虹枫这才认真起来。 “你想做什么?”她再次问裴钰均。 “我只想为我们城的居民找到一条出路。”裴钰均看着面前的人,无比认真地说:“我们不能一直受甲级城的掣肘。我们乙级城应该联合起来,不能任由甲级城盟摆布。” 余虹枫没想到这个老狐狸居然还有这个胆量,想跟领导们掰手腕。但这却与她藏在心底的想法不谋而合。 余虹枫作为164城的管理者,为了它倾注不少心血,当初被入侵那件事更是让她费了极大力气整肃守备军。眼看着现在城里秩序井然,附近的庇护所又不那么排斥他们的接触,正是与之合作的好时机,她怎么能轻易放弃? 丙级城没有自主管辖权,让人当鱼肉宰割,他们可不是,也不准备是。 余虹枫做出了决定。她亲自带人前往庇护所,并递上礼物,想要跟郁笛见一面。 郁笛闻言,那是相当惊讶了。一个乙级城的负责人亲自跑来谈和? 她不会打什么坏主意吧? 可自己这庇护所,除了碱瓜还有什么可值得对方亲自上门的?再说了,他们之前不是偷走了一棵么?难道没有培育出来? 只是再多的担忧,郁笛都不能拒绝这次会面或许能带来的好处。 于是郁笛把他们放进了庇护所,带他们进了会议室。 余虹枫看见郁笛的第一眼,暗暗惊讶,庇护所的管理人居然这样年轻?看起来甚至不超过三十岁。 郁笛坦然接受余虹枫的打量,并给她展示了一下,庇护所是如何实现超大空间单夹层净化的。 余虹枫对于这样的建筑模式相当感兴趣。她知道地下城每一寸墙壁和地板的构造,为了防止空气泄漏,都采用着多层半密闭式留空结构,又镶嵌了重复覆盖到每一个角落的超薄过滤层,还要同时兼顾稳定性和安全性,连维护成本都十分昂贵。 所以上百个地下城才掏空了人类社会近乎所有的资源。 而这个庇护所,利用种植园的净化作用,却能够在看起来如此简易和粗糙的建筑结构下,达到地下城百分之八十的空气质量。 这性价比已经是相当之高了。 如果跟庇护所合作,让164城能够在地表扩张的话,到时候即使甲级城想要针对他们,也并不是那么容易了——这可不像是清洗居民那样无人置喙的事,而是涉及到联合政府以及甲乙两个层面的城市联盟。 甲级城如果贸然对乙级城发动攻击,其严重程度不亚于灾变以前国家层面的宣战。 而甲级城只要不丧心病狂,掀起乙级城盟与甲级城盟之间的战争,他们乙级城就有机会坐大,到时候说不定这权利地位就会掉个个儿。 余虹枫很清楚这之间的利害关系,所以这次的合作,她一定要谈下来。 郁笛其实好说话得很。 因为她的目的不是决定这里的人类社会让谁去领导,她只要确保这个领导者能带人类回到地表就好。 所以她对余虹枫提出了两个要求,一个是要余虹枫为庇护所居民提供地下城合法身份,一个是要求种植园依旧由他们进行实际管理。 这两个要求原本也是余虹枫心里为对方开出的条件,没想到二人不谋而合了。是以她们签订条约后,很快就敲定了地下城扩建的计划,并着手开始前期准备。 庇护所居民除了保有原本身份之外,还将多出一重“先遣居民”的身份,这层身份将让他们获得绝大部分的“优先资格”,包括分配入住、职业选取等等。 他们中的一部分进入了164城,将他们的种植技术传授给即将被派遣到地面的技术员们。另一部分则参与扩建计划,确保新城体可以居住。 分享永远是共同发展的基础,而共同发展的步伐,迈得比单打独斗要大。 三年后,164城已经在地表形成了独一份的种植园-半封闭建筑群落,其中的居民也渐渐开始搬迁到地表定居。 在余虹枫和裴钰均的控制下,只有关系最要好,跟他们最接近的几个乙级城一起参与了改建。 直到改建全部完成,他们才把消息带着几份针对不同地形下成熟的改建计划,一并发送给乙级城盟中的所有地下城,让他们一同参与“重返地面”的运动。 乙级城盟内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讨论,有说西南区乙级城违背联盟宪章私自扩张的,有说他们做出了先进表率的等等——这消息在当天,就传进了甲级城盟的耳朵。 难以呼吸的痛(38) 乙级158到乙级171这十三个地下城,荣登甲级城盟的重点关注对象榜。尤其是余虹枫和裴钰均实际把控的164城。 哦,他们现在改名了,叫桑原庇护所。 为了鼓舞居民们,并且跟其他地下城产生区别,余虹枫特意提出来这个改名法案,向居民们广征新名,并将新的城市名加贴在制服胸前。 这一举动的反响相当不错。余虹枫甚至发觉感染白化病的人数在慢慢下降——不知道是跟扩大了活动范围还是跟食谱中加入了碱瓜有关。 甲级城盟不断对余虹枫一行人发出警告,都被以“自治权”为理由挡了回去。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乙级城蠢蠢欲动,想要加入建设地上庇护所的行列,联合政府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通过并公告了新的《地表管理法》,将原先未声明的地面部分排除了乙级城的治理范围内。 也就是说,只有乙级城周围八十公里的地下区域,才算是每个乙级城的管辖区,地面上的部分,则归联合政府统一规划。他们会派遣计量员统计这些“非法建筑”,录入档案后统一分配管辖。 这个条例可把余虹枫给气坏了。可如果明目张胆地违法,甲级城就有充足的理由对他们出兵,到时候不仅保不住庇护所,甚至有可能把命都丢进去。 就在余虹枫和裴钰均为此愁白头的时候,许久不曾传来音讯的艾麦拉,带着悖逆的人马,来到了庇护所。 郁笛见到她时,她正欣慰地端详着庇护所大门上青芥色的“桑原”二字。 时光从不败美人。即使长途旅行给艾麦拉的皮肤上添了些许粗糙,可她一举一动之间,稳厚之风更胜以前。 “小笛子。”艾麦拉熟稔地招呼郁笛。 郁笛的眼角止不住地弯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艾麦拉也笑着伸手摸了摸郁笛的头顶道:“我听说了有几个乙级城在地面建立庇护所的事情,一猜就是这儿。” “走吧,进去说。我带你认识一下现在庇护所的领导。” 余虹枫看见艾麦拉时,眼底也闪过一丝惊艳。她认得这位,在灾变以前,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管过西南自治区。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人跟当时的照片上居然也没太大差别。 “你好,我是艾麦拉。”艾麦拉主动跟余虹枫握了手,而下一句便话锋一转,微笑道,“我代表悖逆三教,来拜访你们。” 余虹枫努力抑制自己扯嘴角的欲望。悖逆可是地下城联盟敌对势力名单上占据第一名的组织,自己没提这茬,她怎么还自爆卡车? 但话说到这儿不能冷场,余虹枫也微笑道:“我是桑原庇护所的管理人余虹枫,感谢你们为桑原庇护所的建设做出的贡献。” “哪里,要不是您给其他地下城做出表率,如今我也不可能见到如此繁荣的场面。” “什么表率,不过只是想让居民们能更好地生活而已,不值一提。” “您过谦了。” “您过奖了。” 二人相视一笑,并肩进了会议室。 郁笛坐在一旁看她们相谈甚欢,杵着头发呆。 她来这个世界快九年了,所见、所做的事情,却远比她生前那二十年经历得多。 瞧,她现在甚至和两个高级官员当了朋友,连她们的造反大计都能听一耳朵,这哪是她原本一个退学的大二学生敢想的? 自己那个世界,会不会也有和她一样的人,待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进入其中,操纵所有人的命运呢? 她从未自命不凡地认为自己是救世主,也不觉得天底下只有自己获得如此际遇。 可她始终不明白,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吸引了这个自闭症系统。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提供帮助,她觉得自己在这样的经历中所得的,远超过她对这个任务的付出。 程蝶重生三百六十四次,都没有获得系统,或者是系统背后的那种力量的青睐,她郁笛凭什么?凭自己英年早逝? 随着工作量的减少,这类怀疑的想法越来越多地出现在郁笛的脑海里。郁笛叹了口气:果然,人不能闲。 “怎么了?”正在喝水的余虹枫听见郁笛的叹息,转而问了一句。 “没事。”郁笛揉了揉脸,“我其实很想知道,如果甲级城就是要动武,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也没法保证。”余虹枫放下杯子,“即使是地下城的结构,我们都比不上甲级城那样坚固,遑论庇护所了。” “可我们也有优势。”艾麦拉指尖点着桌子,“对于地表的实际控制,我们现在要强于甲级城。在我们的监视下,他们就像缩在壳子里的乌龟,只能咬到嘴边的东西。” 郁笛觑她:“不知道你说的实际控制究竟怎么样,但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你不会忘了吧?” 甲级城可是连面都没见就把他们的大楼给轰了。 艾麦拉停下轻叩桌面的动作,认真道:“有件事情,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耳闻。” “什么?”郁笛奇道。 余虹枫也探询地看着艾麦拉。 “南方最沿海的五个丙级城,半个月前发生了暴乱。现在已经脱离了甲级城的控制。” 余虹枫蹙起眉毛:“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艾麦拉在自己的手机上点了几下,调转屏幕给余虹枫看。 那是几张丙级城城墙的照片。艾麦拉示意余虹枫将照片放大,只见城门外缓冲带的地面上停着几辆工程车,机械臂上挂着十七具穿着管理人制服的尸体。 郁笛凑过去一看,这场面,怎么有点眼熟? 余虹枫辨认了一下尸体胸口的名字,拿来地下城管理人员名单一对照——确实是他们。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就在我来的路上,我们的分部发来消息,说在南部道路发现了甲级城守备军,似乎在进行撤退。我们拐过去一看,发现了这些。” 余虹枫更不理解了:“丙级城可没有任何防守力量,怎么可能让甲级城的守备军无功而返?” 艾麦拉笑道:“谁让你们这些乙级地下城闹得巧呢?好钢用在刀刃上,丙级城那叛乱不足为惧,但你们乙级城就不一样了,我说得对吗?” 余虹枫不得不承认艾麦拉的敏锐。单个乙级城的实力犹如蝼蚁与大象,是远比不过甲级城的,但众星凌月,亦能遮掩月之光辉。 乙级城的生活大不如甲级城舒适,扩张是大势所趋。余虹枫正是抓牢了这一点,利用庇护所这个快蒸熟的大饼,慢慢促成了乙级城联与甲级城联的隐隐对抗的姿态。 联合政府控制地下城系统的方式好比一只章鱼,一条触手不听使唤地乱动,他们可以用其他触手去镇压。可若是条条触手都离主体而去,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更何况,甲级城盟的七个成员城,穿得本就不是一条裤子,到时候说不定还没对乙级城盟开战,自己先内讧起来了。 当然这只是余虹枫心里阴暗的想法。联合政府要那么容易内讧,还什么狗屁地下城系统,早都崩溃掉了。 余虹枫的确是收到过丙级城叛乱的信息,不过她接收到的是“已经镇压”的结果。如果把这些照片传播出去,甲级城的守备军势必要面对更大的压力。 那可是三百五十五座丙级城,至少涉及到三千六百万人口,要知道,即使算上地表滞留的拾荒者和悖逆等等组织,现在全大陆存活的人口也不过七千万…… 联合政府是统治阶级,不是什么杀人狂魔,还不至于像对炮轰悖逆那样,动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来攻击自己的居民。 这儿,就有了谈判的余地。 余虹枫让郁笛先带艾麦拉休息,独自一个人回到住处。 她要好好研究一下,哪位甲级城的管理人……心地比较善良。 难以呼吸的痛(39) 甲四城的管理者,联合政府的副执政官沈爱良,正在擦拭自己的陈列柜,里面摆放着他自军校毕业以来,获得的所有奖励的象征物。其中,最新的一枚奖章,受到了他额外的照顾。这是联合政府对他以雷霆之力端掉恐怖组织悖逆的奖赏,也是他所获得的最高级别的荣誉——卫国奖章。 他小心翼翼地将奖章放回防尘柜,仔细调整好位置,回到办公桌前,烧了一壶开水。抽屉里有一个巴掌大的茶叶盒子,沈爱良取来一支干净的夹子,往紫砂壶里放了数十粒。这茶的品质极高,遇水便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淡香,恍若燥夏逢清泉,遮盖掉地下城内过滤管道的气味。 沈爱良闭眼嗅了一会儿,长长地舒了口气,将茶叶盒放回抽屉,细细地啜饮起来。甲级城盟的通讯频道忽地开始闪烁,沈爱良饮毕这壶茶,又添了些水,才点开了屏幕。 甲三城的废物又在请求支援了。 沈爱良本不想理会。对于他来说,以甲级城的体量,居然会对丙级城平叛失败?滑天下之大稽!联合政府该直接撸了那废物的帽子,把他丢进丙级城当个小主管,或许那才是他最该待的位置。 但这次的求援信息中提到了悖逆,他曾清剿掉的恐怖组织,他便不得不予以回应。 “赵逸,慎言。悖逆的首领已经死了,即便有些漏网之鱼,也是一盘散沙不成气候,他们怎么可能越过丙级城外的缓冲区,进去挑唆暴乱?怎么,缓冲区是摆设不成?” “缓冲区的确不是摆设,可也架不住里应外合啊,现在又有七座丙级城同时发生暴乱,若说没人在背后策划,我是不信的。依我看,就是那帮子自称悖逆的恐怖分子在鼓动!” 沈爱良被甲三城管理者赵逸的话给气到了。什么叫“都是悖逆鼓动的”,意思是他沈某人办事不利,放虎归山? “首先,我不相信悖逆那帮弃民有实力越过缓冲区,进入丙级城制造混乱,其次,即便真有人策划,丙级城的防御力我们都心知肚明,你拿着坦克大炮,打不过枪支和刀,却来拉我给你承担过错么?” 赵逸也气得不行,本来自己管辖区域内出现这么久都镇压不住的暴动,就已经够自己头疼了,这家伙不仅不想提供支援,还在那里说风凉话? “沈爱良,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丙级城的管理人都被杀了丢出来,地铁线路也被他们给弄塌了,我难道直接炸开城门吗?你想让里面的人憋死?” 沈爱良闭上了嘴。这事能做,不能说。 要是让他来处理,炸开城门,收缴武器,揪出杀人者就地处决,十四岁以下的运到其他地下城去,剩下的给他穿上防护服修城门,什么时候修好了什么时候吃东西。他倒是要看看谁还一心求死? 其他几位副执政官,也没提支援的话。联合政府总理,驻扎在甲一城的总执政官甚至连这次会议都没参加,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在忙些什么。 赵逸可真是有苦说不出。这些丙级城也不知道怎么了,这边歇了那边乱,连口气都不给他喘。地铁还没通,要平丙级城的暴乱,他就要三番五次地越过乙级城的地面区域。那些乙级城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现在各个摩拳擦掌要往鸟不拉屎的地表去扩张。到时候万一有什么不对,那倒霉的不还是他? 真让人头大。 长久的沉默过后,有个温和的声音开口了:“要不然,再考虑考虑居民等级制度?” 提出建议的,是甲六城的管理人,副执政官梁颐禾。 居民等级制度是地下城计划启动之初的一个提案,因违背人权和违宪,最终被多数否决了。梁颐禾提起这个,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地下城系统本就有缺陷,丙级城人口众多,资源不足是在预料之内的。人们生活在高压之下,如果不设置一个“忍耐可得”的目标,暴动便成了可想而知的事情。 在当初这份提案被放在桌面上,就是经过梁颐禾的授意。她认为要保护地下城系统的稳定和延续,必须让居民的生存环境流动起来。可惜没能通过。现在丙级城的动乱越来越严重,一旦让他们连成一片,联合政府即便能够维稳,也会后患无穷。 甲一城的管理者,联合政府总理的左右手,副执政官李青弈闻言,调出了居民等级制度的文件,发送给各个与会者。 “等级制度的确有它的好处。”李青弈沉吟道,“但对于目前的情况,个人认为不宜在身份上做过多的区分。” 梁颐禾一听似乎有戏,思索一番道:“嗯......或许,可以改为‘轮换制度’?” “怎么说?” 梁颐禾顿了顿:“我们可以在丙级城内部,先进行资源倾斜。” 沈爱良听懂了:“你想要先给丙级城内部划分等级?” 梁颐禾轻轻点了点头:“堵不如疏。开放丙级城资源互通,开放工分交易,挑选一批适合的丙级城设立储备学院之类的东西,再建立自由交易点。” “资源互通或许可以,但开放工分交易,会让秩序乱掉。” “单纯互通资源的话,所有人都会盯着我们的动作。”梁颐禾笑道,“开放交易之后,我们就能喘口气了。” 沈爱良明白她的意思,但并不赞同。人可以让牧羊犬管理羊群,却绝不能放羊群自由。地下城系统依托于集权统治,梁颐禾照搬灾变前的一些社会模式,或许的确能在短时间内平息骚乱,但会埋下分裂的伏笔,长久下去,整个系统都会面临解体的危机。 只是当事情发生时,人们大抵都是先顾眼前的。 几次会议修修改改下来,居民等级制度摇身一变,成了《居民管理条例(新版)》。里面规定了能够跨城申请居民资格的工分累积标准,根据原本丙级城的功能倾向,将所有丙级城划分为工、农、畜、管四类,并额外选取了二十三座地下城作为标杆,在其中设立“人才学院”,收取工分招收符合条件的生员,成为储备官员和军队。他们对每一类的工分获取途径都给了新的标准,并在法规中明确了“非法跨城”的概念,将其归类进重罪指控中,一经发现,立刻驱逐。 新规正式在各大丙级地下城颁布时,余虹枫也收到了消息。别说一直处在高压之下看不到出路的丙级城居民了,这种看起来像是“晋升”的东西,她都有些意动。 如果是在以前,或许她会觉得这是个好事情,但现在正逢乙级城联扩张,她私下还是很希望丙级城的动乱不要停,保持对甲级城联的干扰才好。 果不其然,在制度改革和军事威慑下,丙级城本来就快形成浪潮的叛乱渐渐没了声音。居民们忙着赚工分,希望在有生之年能让自己,或者自己的孩子进入人才学院。说不定以后,自己的孩子也能跟甲级城的大人物们一样,过上神仙生活。听说甲级城里的空气一点污染都没有,人都不用戴面罩呢。 乙级城的居民们,对于这种“晋升”制度,颇有些眼热。虽说乙级城不像丙级城那样人挤人,但谁不想过更好的生活呢?甲级城里有吃有喝,空气又好,还有更好的学校和医院,也不用整天穿着制服,他们也想去。 原本支持扩建地上庇护所的一部分乙级城,最终还是产生了动摇。地上庇护所的空气质量比丙级城还差点,除了地盘大,他们着实看不到有什么其他好处。 甲级城联大概没想到自己这一举措,居然带来了额外的效果。他们欣然应允了部分乙级城的互通申请,并着手实施新的建设计划——镂空计划。他们将在未来的十五年里,建设联通所有地下城的铁路网络,锚定新的扩建区域,在大地之下,创造一片蓝天。 这下子,郁笛急了。 他喵的,老子用了八年时间想把你们从地底下拽出来,你们还在地底下待上瘾了是不是? 真正的蓝天一眼不看,油漆刷的爱不释手,这都什么人啊?! 可这种事,她只能找艾麦拉商谈。余虹枫只在意164城好不好,很可能会与甲级城妥协,放弃地上庇护所的建设。 可没想到,余虹枫这一回居然没有只看当下。在甲级城联联系他们,要他们以地上庇护所换取地铁网络联通的时候,余虹枫只回应了九个字——“桑原庇护所,拒绝联通。” 难以呼吸的痛(40) “清泉庇护所,拒绝联通。” “微雨庇护所,拒绝联通。” “天海庇护所,拒绝联通。” ............ 甲级城盟不断收到乙级城的拒绝,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他们低估了乙级城联的野心。以那个164城为中心,附近连续四十多个乙级城居然都不愿意在地下扩建,这可远远超过了他们的估计。 地上庇护所真有那么好吗?值得这些人冒着被当作叛乱的风险去维护和坚持?八年多过去,地表的环境状况并没有任何改善,有毒物质含量依旧在缓慢攀升,他们就不怕死吗? 联合政府总理,地下城总执政官关坤捏着李青弈交给他的会议报告,沧桑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们怎么想?” 李青弈低着头,尊敬地回答道:“总理,我们经过商讨,觉得这件事有大概三个方向。要么可以跟乙级城合作,共同开展地面环境净化,或者加大资源管控,进行武力威慑......我个人并不十分赞同暴力,只是具体手段还是得根据实际情况来选择。” 关坤望向办公室墙上挂着的灾变前世界地图,道:“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的行政区,是现在全部地下城数量的二十多倍。有大有小,还有许多自治区和独立地带。再算上临岸岛屿,你知道当初的中央政府有多么庞大吗?” 关坤放下手中的文件,和蔼地看着李青弈:“去看看吧。这里的事情,交给小梁。” “是。”李青弈点头应是,拿上文件,默默地离开了办公室。走廊里回荡着皮鞋撞击木制地板的笃笃声,李青弈知道,总理这是想让他亲自确认那些地上庇护所的建立情况。如果已经到了不可控的地步...... 这片大陆上的战火,即使在灾变之前,也从未止歇。 太大了,土地太大了,非人力所能及。 地下城,刚刚好。 余虹枫邀请了所有地上庇护所的管理人,开了一次秘密会议。郁笛作为技术顾问和桑原庇护所的原始建立人,也被邀请旁听。艾麦拉将袁试风从外边叫回来,带上新推选的两名神子一起参会。 独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们组建了地上庇护所代表团,不分昼夜,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安排联合防御计划,以防甲级城盟的突然袭击,尤其针对离他们最近的甲四城,那是沈爱良的地盘,沈爱良还曾经是余虹枫的校长,给她上过课,是余虹枫十分尊敬的人。 不过,以现在的位置来讲,余虹枫很有可能要跟自己敬爱的老师处在敌对的位置了。 不知道沈爱良是会觉得被背叛了,还是会觉得骄傲? 李青弈经过余虹枫的同意,来到桑原庇护所的地界时,并没有感受到预计中的紧张氛围。他看到许多在建的工程,还有一格一格被划分出来不知道要做什么用的土地。越靠近主建筑,这些土地的面积越大,直到他的车开进隔离区,他才看清楚,不远处的土地上生长着低矮的植株。 他有些惊讶。 这些乙级城从哪里搞来这么多没被污染的土壤? 在艾麦拉的坚持下,她以顾问的身份参与了余虹枫和李青弈的谈话。李青弈觉得这位“顾问”很是眼熟,好像在什么资料里见过。但此时纠结这个问题显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李青弈简单问候了一句,便开始跟余虹枫说正事。 他认真地听完余虹枫介绍种植园的状况,提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么,要进行多大面积、多久的种植,才能让空气质量停止恶化,你们有预计吗?” 余虹枫抿唇道:“有,但这个时限,你可能不会太喜欢。” 李青弈温和地笑了笑:“我想也是。其实根据你们的研究资料来看,这种植物针对土壤的净化能力的确很喜人。个人认为,你们做出的努力对于全人类来说,都相当值得赞扬。” 随即话锋一转:“只是,你们对地表常驻人口的健康状况有进行过定期统计吗?我注意到居民们似乎都很年轻?” 不得不说,这人在四十多岁就能给关坤做臂膀,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他指出的问题都是一针见血。 六十岁以上和十岁以下的无劳动能力人群,还都住在地下城。能在地上庇护所长期停留的,只有呼吸系统相对强壮的年轻人。余虹枫打独立的主意,这些人的安置就成了很棘手的问题。地下城的供给系统是统一的结构,无法拆卸和改装。除非摧毁整个地下城,否则不存在化整为零的想法。 想要独立,就要扩张。可除了地下城本身,还有什么东西能够为庇护所提供迅速且高效扩张的资本?甲级城才不会伸出援手。他们巴不得乙级城乖乖听从指挥,像丙级城一样依附于他们而活。 庇护所要在这个两难问题之间找到出路。 余虹枫不会任由李青弈试探自己。她先行介绍碱瓜的种植情况,只是想表达一下诚意,看甲级城盟有没有合作的意向。既然对方挑了这么个角度来回应,就说明他们还是想做交易,不想将接下来的建设目标放在土壤净化上。 之后的十天,余虹枫和艾麦拉陪着李青弈一起访问了他想参观的所有地方,高高兴兴地把他送回了甲级城,而后,便加紧了防御工事的建设,为此甚至还抽调了种植园的人手。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和甲级城盟之间的冲突上,只有郁笛还记得一件被搁置了很久的事——腐烂层病毒。 从南部丙级城暴乱开始,郁笛就有些担心程蝶二人的处境。按照预计的时间,在暴乱发生之前,他们就该回来了,可到现在她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如果程蝶出了意外,世界线不会再次重启吧?她跟系统确认过,自己的时间线是独立的,和任务世界时间线不同。如果再次重启,自己的任务算不算失败还两说,就算再回来一次,是不是又要再奋斗这么久才能到现在这个局面? 不过世界发来的求救信息里只是让她帮忙延续文明,没提到程蝶必须活着这件事。郁笛躺在床上想了想,索性开始收拾行囊。 碱瓜的种植手段已经趋于成熟,在各位领导人的面前也都挂上了号。现在只要把腐烂层病毒的问题给解决了,就算到时候人类彼此把头发扯光,碱瓜照样能存活,并且遍布大陆。环境好转,人类必然再次踏足地表。 郁笛怀揣这样的想法,装满了整整一车的生存设备。她把言林从工厂里揪出来当司机,带着艾麦拉和余虹枫的祝愿,离开濒临战争的庇护所,踏上了旅途。 难以呼吸的痛(41) 丙级037号地下城,暴乱初始之地。管理人的头颅因曝露在空气,早已干瘪发黑,几具尸体如咸鱼般挂在殷红的落日下,威慑着这片毫无生机的领土。 或许有人会下意识地认为,丙037号内,必定如同一个世纪之前话本剧作中的山贼窝,又或是骇人传说中的恶棍之地,充满混乱和暴力,人人都用麻木和残忍作为自己的盔甲,只为在没有明天的世界上求生。 产生这样的偏见印象,其实是很正常的。丙级城收容的是灾变之前的无产者。这和乙级城的收容不同,乙级城的“无产者”,有身份要求。首先要满足进入所有地下城都需要具备的,最基础的条件——三代亲属无犯罪记录。其次,申请乙级城的居民,灾变前的居住地要在乙级城范围内。最后,还要缴纳数额不菲的定居费。 当初作为重点照顾对象的程蝶和蓝龙,两个人的存款加在一起,还上交了他们的房子和车,才在乙级城获得一个单独的住处,进入地下城后,二人依旧要被分配至不同的工作岗位,赚取工分来换食物和水。 也就是说,两个入住地下城的资格,几乎足够建设半个小型地下庇护所了。 那些无力申请乙级城居民资格的人,只能把目光转向稍偏远的丙级城。丙级城的入住申请很简单,只有一个条件:三代亲属无犯罪记录。 当然,如果也能缴纳点安置费,那更好不过。他们会安排这些有眼色的人先行挑选住处。 后来,一些管理者不忍见到终日徘徊在地下城大门前的人群,在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下,连这一条规定也放宽了——只要本人无刑事犯罪记录就可以。 这些宽容的丙级城最终容纳了超出原本设计的人口数,管理起来无比艰难。甲级城和乙级城新生儿数量都维持在很低的水平,可丙级城的新生儿在《封城法案》通过的一年后,一度发生了暴增,医院无力承担这么多孕妇和新生儿的护理,只能发一些消炎药和止痛药,让产妇们带着孩子从哪来回哪去。 人口数量在增加,人均年龄却在下降。这一令人不安的现象,在白化病潮出现的时候,达到了峰值。乙级城的居民知道这是基因变异导致的,并不会对患病者产生太大的恐慌,丙级城的人们可不买帐。他们眼中所见的就是,自己身边的人皮肤开始变白,变得疙里疙瘩,随后就开始发疯要“吃人”。瘟疫、丧尸之类的说法,比基因变异在他们之中更有说服力。 为了顺应民意,像037这样人口压力极大的丙级城,率先将患病者驱逐到了地面。可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们惊奇地发现,有少数几个患病者竟然没有在地表死亡,而是一路走回了城门前的隔离区。根据这些他们的尸检结果来看,他们的基因变异在不同程度上发生了停滞甚至于逆转。 这个结果让甲级城的科学家们很是惊讶,但他们需要更多的数据和样本,才能最终确定这种基因变异的来源究竟是什么。 民众们对于死亡的恐惧日渐加深,终于在第四次“清洗”时,几名患病者突然暴起,拼死抢了看守们的枪,撕下他们体内的身份芯片,带领被驱逐的居民们伪装成一切如常的模样,杀回了地下城。 这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预谋的。患病者们坚信自己的病不传染,并且只要能忍耐住发病时的痛苦,不被那灼人的焦躁逼疯,他们反而能对自己周围的一切产生更为清晰的认知——就像煅烧过的石灰成了玻璃,滚烫而明亮。 程蝶和蓝龙就是在那个时候,进入了丙037城的范围。 “再有差不多一个月就回去了。”蓝龙舒了口气,摸着米宝的脑袋。这条胆小的大狗经过这次的旅途,瘦了,却也精壮了许多。 “是啊。”开车的程蝶挺了挺后背,稍稍放松了一下。 “你说,我们的庇护所,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程蝶想了想:“也许已经扩张得很大了吧。” “真想脱掉防护服,好好睡一觉呀。” “往前走走,越过丙级城地带,或许能遇到悖逆的分部呢。” “我还是挺期待,有一天我们开着车,突然就看见一片种植园。”蓝龙笑着说。 “我倒是希望有生之年,能再看见地表变绿的样子。不过这大概只是个奢望了。” “或许呢。我们这次的发现......等等!停车!” 二人正闲聊间,蓝龙眼尖地发现路边不远的地方,似乎有个人正在往他们的方向爬,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地下城居民。 程蝶从后视镜中也看见了那个人,她觉得很奇怪,这里怎么会有地下城的居民? 蓝龙拿着氧气瓶下了车,将那人带了上来。 “谢谢你们......”那人惨白着脸,虚弱地说。 “你是哪个城的居民?怎么会在路边上?” “丙级、037......”那人喘了口气,接着说,“今天就是清洗日了,你们能不能,好人做到底,把我送到隔离区里?” 二人对视一眼,询问道:“什么清洗日?” 那人惊讶于这二人的信息落后,稍稍吃了些东西,便将丙级城正在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二人。 蓝龙气得伤口都在发痒,那人却依旧请求他们送她回去。 “这次、活下去了,以后,就都不用遭罪了。”她如释重负地说,“我就可以,去甲级城了。” 听她这样讲,蓝龙只好给她一些额外的食物和水,默默地将她送回了037城门附近。 “谢谢你们!这个还给你们。”那人取下了氧气瓶,放在车上,道,“怎么出来的,就得怎么回去。你们真是好人,一定会有好......呃......” 话还没说完,她胸前突然出现了几个血洞,红得发狠,刺痛了蓝龙的双眼。 砰砰砰......一阵弹雨向隔离车袭来,程蝶不得不立刻发动车子离开,车胎却被流弹给打爆了。勉强将车开到安全地带停好后,二人在车上待了好一会儿,才下车准备换轮胎。 刚打开车门,一群看起来风格迥异,脏乱如乞丐般的人便围了过来,为首者个子跟蓝龙差不多高,静静地看着二人。蓝龙警惕地举起枪对着他们,却看见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孩,推着一个轮胎,分开人群,放在了他们面前。 “我们看到了。”为首者说,“你们帮了她。” “这是我们的礼物。” 难以呼吸的痛(42) “他们还没有成功。”为首者看着地下城的方向,十分笃定地说。 “谁?什么没有成功?”蓝龙有些疑惑。 那人解释道:“我们不过是想要活着罢了。现在看来,最终还是失败了。” 原来,这些人是被放逐居民中的幸存者,他们本该在今天回到地下城,却因为新放逐者的反抗而被拦在了外面。有人向他们解释了情况,平心而论,他们是很希望那些放逐者能够反抗成功的。 “你们有车,能不能带我们回去看看,地下城的大门开着,还是关着?”他请求道。 即使活不下去了,死在离自己亲人朋友近一些的地方,总会安心一些。 对于帮助了自己的人,这一点小小的举手之劳还是不在话下的。这些幸存者找到的东西还真是不少,他们把一个板车挂在了隔离车的后面,让已经走不了那么就的人坐在上面,身体状况尚可的人则慢慢地跟在后头。 这样奇特的队伍,一直来到037城的隔离区内,都没有遭到攻击。靠得越近,居民的情绪就愈发地高涨——没有人攻击他们,就意味着地下城内没人在看监控。说不定那些勇敢的人成功了呢? 事实虽然如他们所想,但实际情况还是很危险的。地下城门因为交战未能关闭,里面的空气质量已经开始下降了。那些反攻地下城的居民们被逼在门口,进不得退不得,眼看着就要败了。 忽地,那领头人拿起给他们配备的匕首:“家在眼前了,他们不能不让我们回去!冲也是死,留在外面也是死,我们去帮他们!” 前一阵子还虚弱到无法动弹的居民们竟纷纷从板车上挪了下去,往城门口狂奔。 程蝶看了一眼蓝龙:“要不,帮帮他们?”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蓝龙笑道,从容拿起枪,跟在了被放逐者的后面。 程蝶这番举动,并不仅仅只是因为心底的不忍。 实在是,这些人耗光了自己接下来的储备,得想办法补充一些。自己没有地下城居民的身份,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跟地下城要东西,除非这地下城是自己人的...... 蓝龙和程蝶对于地下城的了解可比这些居民们来得全面。他们借着放逐者们的掩护,成功切断了地下城的内部监控线路。 守卫们都集中在城门,管理人待在地下很深的办公室内,自以为很是安全,却不想有人摸了进去——给他们一人来了一枪。 当守卫们接到停火的指令时,甚至还诧异了半天,直到他们的背后被拿着枪的居民给的堵住,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偷家了。 放逐者们很感谢他们的帮助,打开了仓库让他们随意挑选补给,程蝶很惊奇地发现了他们的仓库里居然有一台基金测序的设备。 “这是之前从甲级城里运过来的,每次活过清洗日的人,都要做这个测试。” 那名带头反抗的人,叫张临刚,和蓝龙一样,也曾是个军人。 “为什么?是想看看地表环境会不会对人的基因产生影响么?”程蝶奇道。 “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在研究白瘟疫。” “白瘟疫?”程蝶想了想,“你是说,白化病?” 张临刚点点头,歪了歪脖子,露出一大片疙里疙瘩的皮肤。他比言毓的状况要严重很多。 程蝶的好奇心被引动了起来。 她在洞穴里找到的东西......或许不必回到庇护所,在这里就能够得到验证。 程蝶看了一眼蓝龙,对张临刚说:“我们可以用一下这设备么?” 张临刚点点头:“你们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 他们已经关闭了037城所有的对外通讯和通道,也打算自给自足,不再给其他甲级城和乙级城提供资源。这样,应该能很大程度地缓解居民们的生活状况。 不同于余虹枫打的主意,这些地下城的居民们压根就没想着什么独立不独立的事情。他们只是想把生产出来的资源优先供给给自己人,仅此而已。 程蝶不管他们内部要怎样去重新进行权力分配。她找来了白瘟疫的初始资料和以往的治疗病例,朝张临刚要了一小块皮肤组织,就钻进了仓库。 张临刚很是欣赏蓝龙的能力,便趁着二人滞留地下城的机会,向他好好讨教了一番。他打算按照原来军队里的方式来管辖这座无主的城市。 枪在谁手里,人么就会听谁的话。现在张临刚愿意为这件事负责,那他们自然也就乐意当个群众。反正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还能把他们所有人都定罪了不成? 所以很神奇的,丙037城的管理者彻底换了一批,却没有对居民们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 不过张临刚想得很好,实际上他并没有接触过这样复杂的管理任务。他得重新制定资源的分配标准,得处理白瘟疫谣言造成的居民之间的冲突,还得跟原本的各级官员沟通,或恐吓或利诱,让他们心甘情愿继续为自己工作,着实忙了好一阵子,才勉强让城内的暴力事件没有过于频繁。 甲级城前来接物资的车厢,并不知道前方的道路已经堵塞了。当司机发现前面的路不对劲时,刹车已经晚了——地铁一头撞上了碎石堆,爆炸的冲击波甚至让整个037城都颤了一颤。 发生这种事故,甲级城必然很快就会来察看037城的状况。蓝龙拉着程蝶就要离开,但比对结果马上就要出来了,程蝶不愿意放弃。他们只是多等了一天而已,张临刚就带着沉痛的表情来通知他们,他们走不了了。 “甲级城盟的军队已经接近隔离区了,现在任何从城里出去的东西都会被他们盯上。你们如果没有合法的身份......” 很显然,张临刚已经知道了,这两位压根都不是地下城的居民。他们不在登记系统内。这种身份还往甲级城盟的军队跟前凑,那是找死,还不如躲在037城内,等风头过去,再看出去的机会。 蓝龙知道张临刚给的建议已经是最好的了,毕竟对方也没有抓着他们杀掉管理人这事儿让他们一起背锅。为了尽可能让037城内保持安全,蓝龙也参与了他们的防守作战会——感受过了自由,他们是决计不愿再让自己的性命为人鱼肉的。 商讨了半天,他们发觉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最简单的办法——加固大门,有多坚固加多坚固。只要城门处于闭锁状态,除非动用相当高级别的大规模杀伤武器,否则常规的进攻手段,是不会对地下城的城体造成太大伤害的。 不得不说,他们歪打正着,恰好遇到一个赵逸这样心软的执政官,让他们一直拖延到了现在。由于信息通道的闭锁,他们并不知道其他地下城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导致联合政府修改了法案,所以也没有人提投降的事儿,居民们一直处于战备状态,直到言林开着庇护所车进入了037的地盘。 难以呼吸的痛(43) “哎,你看那个车!” 守在监控前的人戳了戳他旁边的人,指着屏幕说,“那是不是个隔离车?” 另外一个人仔细看了看:“好像是,得跟老大说一声。” 守卫跑去报告时,张临刚正在跟底下的官员争吵关于任免的问题,恰好把他从人堆里给解救出去了。 他一打眼就认出来,这隔离车和蓝龙他们开来的是一样的,于是通知蓝龙带几个人去看看,是不是他们认识的人。 郁笛窝在车里打盹。为了避开大部分地下城的缓冲区范围,言林绕了好久的路。眼角已经攀上风霜的言林颇为郁闷。过了八年了,这人的驾驶技术依旧烂得令人发指,他真的非常不理解,为什么郁笛只要一坐在驾驶位超过半小时,车子就莫名其妙地开始跑偏。 就这,她还想往那么远的地方跑,去找程老师。她难道就不怕在半路错过了吗? 关于这个,程蝶走时,跟他们商量过。艾麦拉给程蝶提供了一些沿途的悖逆分部的联络方式,他们只要到了通讯范围内,就可以拿身份证明给其他分部传信,留下他们的踪迹。郁笛二人也是根据这些留下的信息一路追踪到了这儿。 他们发觉二人已经从洞穴区域回来,倒是安心了一些。万一他们消失在洞穴里,对于言林来说,寻找他们的难度翻倍,而对于郁笛来说,则得自己去想办法解决腐烂层病毒问题了。 他们靠近037城,也正是因为悖逆分部给他们的消息。 蓝龙看见刷着庇护所标识的车,心底颇为激动——太久没见到老朋友,他很想知道庇护所现在究竟怎么样了,有没有发展起来?种植园还好不好?地下城有没有找庇护所的麻烦?诸如此类。 言林看见前方地下城的车堵住了路,一手抄起枪,推醒郁笛。 “别睡了!有情况!” 郁笛眨眨眼,看见对面副驾位有个熟悉的身影,下意识地挥了挥手。 “是蓝龙。” 言林眯眼仔细看了看,好像还真是! 蓝龙冲他们比了个跟上的手势,带他们回到了地下城。 进了隔离室,蓝龙才咧开嘴笑着说:“你们两个,可真幸运啊,这一路上没遇到地下城的军队?” “没有,我们都绕开了。”郁笛也笑道,“这么久不见,程蝶怎么样了?” “都挺好的!我们在洞穴里发现了好东西,就想着拿回庇护所呢,结果被绊在这儿了。”蓝龙摸着脑袋奇道,“你们从哪条路绕开的?这一片儿应该都被甲级城军队监视了啊。” “甲级城盟的军队应该已经撤离了,你们还不知道吧?”郁笛拍了拍他的胳膊,“待会儿见到程蝶,我可得好好跟你们说说。” 郁笛进仓库门的时候,就看见一个黑影从面前扑了上来,她没反应过来,直接一个倒仰,被对方扑在了地上。 “臭米宝!!”郁笛抱着憨憨大狗的头,又气又笑。 “你们怎么来了?”程蝶低着头,似乎正在做什么对比,连个眼神都没给风尘仆仆的二人。 “程老师。”言林开心地跟程蝶打招呼。 “真给我们好找,原来你们在这儿!快说说,腐烂层病毒有没有眉目了?”郁笛知道程蝶的个性,也不废话,直接凑过去看她在研究什么。 “那种病毒的形态跟以往的不大一样,它们的外壳是以类似于矿质结晶的形态存在的,我们之前一直在监测有机物,在初筛的过程中就把它们给筛掉了大部分。” 程蝶推给郁笛一沓图片:“我们在洞穴中发现了许多壁画,看起来很像是那位科学家绘制在墙壁上的。”她抽出其中一张,“这一张,上面绘制的图案和数字,转换成化学结构,就是靶向酶最初始的模样。” 她又抽出一张:“这个东西的结构,你看着眼熟不?” 言林也凑过来跟郁笛一起看:“呀,这不是之前悖逆总部的医院传过来的那个吗?病死的碱瓜苗的基因结构产生的异变,这是那个多出来的东西!” 程蝶点点头:“对,你猜我在哪里发现了结构相似度极高的异物?” 她把手里一直在对比的资料递给二人:“白化病患者的皮肤。在他们这这里,这种病叫白瘟疫。” 言林奇道:“你是说,言毓那种病?” 程蝶点点头:“我看了这里的患者的病历,早期症状跟你弟弟所说的确是一样的。但是估计因为这里患病人数比乙级城多得多,有很多人一直到晚期才被发现。” “早期症状和晚期症状有什么区别?” “失去理智而产生攻击性,还只是处在中期向晚期转变的过程里,患者如果能活过这个阶段,他们的皮肤的白化进程会迅速加快,不知道你们进来时有没有看见那些在城里还戴着面罩的人?” “他们就是晚期患者么?” “对。”程蝶放下手中的资料,伸了个懒腰,“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 “他们这里没有真正因这种病而死的尸检报告。所有进行了尸检的遗体都是死于外伤、难产或呼吸系统疾病。” “你的意思是,这种病不致命?” “不。”程蝶摇摇头,蹙眉道,“并不是不致命而是……没人找得到那些晚期患者的遗体。” 言林有些懵:“嗯?这是什么意思?” “患者成功度过中期变化进入晚期后,会保持一段时间的正常生活,而后突然消失。” “消失?是人不见了?这怎么可能!” “奇怪的点就在这里。按理来说,以地下城的监控力度,不该有人能凭空失踪,可这些人的的确确不再有任何生活的痕迹,连他们的认识的人也会下意识认为,那些人‘去做某件很重要的事’了。” 郁笛听着不对劲,问程蝶:“你采样本地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程蝶看着她,知道她又要“施展魔力”啦,将张临刚的名字写在纸条上递给了她。 郁笛拿着纸条,在脑海里戳系统:“喂,给我调一下那个张临刚的资料。” 难以呼吸的痛(44) 程蝶见郁笛开始发呆,便转移了话题。 “话说,你们怎么过来了?庇护所那边,都还好吧?” 言林笑道:“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们现在跟164城合作,在地表建立了一个新的大型庇护所。” “什么?!”程蝶震惊道,“你们怎么做到的?” 地下城在程蝶心目中“冥顽不灵”的形象可是相当根深蒂固的,所以她到后来再也没有尝试过通过地下城去完成她想要的目标。这次有什么不同? 言林看了一眼郁笛,见她一副打盹的模样,只好自己将他们与地下城的交互过程一一向程蝶道来。说起来,郁笛也是胆子大,敢直接带着庇护所投奔余虹枫。程蝶听得眼皮直跳。但凡那姓余的心里打那么一点坏主意,这姑娘连人带种植园都要被她吃了。 但,且不论过程如何,现在的结果却是最好的了。他们在地上建立庇护所的计划有了这么多乙级城背书,程蝶忽然觉得心里一阵畅快。以往的她,总是在受各种势力的掣肘,不是被这个欺负就是被那个欺负,尤其是离开地下城后,她甚至很多次都没能死在蓝龙前面,最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为了自己一厢情愿的救世想法而牺牲。 这大概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世界给她送来了郁笛这么一个bug般的存在,让她成功熬过了最开始的艰难阶段。程蝶深吸了一口气,暗自祈祷着,千万别再出什么意外。 郁笛翻看了求救信息中有关张临刚的事件,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此人要么死于清洗计划,要么死于患病早晚期转换时的折磨,要么死于暴乱,再要么死于暴乱后的清剿,没有一次是寿终正寝,也怪惨的。 虽然张临刚那里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是郁笛打心眼里觉得这件事的重要程度不亚于腐烂层病毒。要说具体是什么感觉,它就像挥之不去的耳鸣,或是那种粘在唇舌间,总也弄不出去的毛发。 于是郁笛从意识海中出来,从程蝶那里拿来所有病例,按照里面的人名一个个去搜寻。她想着,这么多病患的经历,总能判断出点什么了。 只是患病的人数太多,这样的方法会相当消耗郁笛的精神。丙级城不是长久之地,随时面临着甲级城的威胁。她想让程蝶和蓝龙先跟他们回庇护所再继续,那里更安全一些。 张临刚很是惋惜地看着蓝龙,三番五次确认他们的确不愿留在这里,才依依不舍地放他们离开。毕竟郁笛除了带来关于当前形势的信息外,还带来了程蝶和蓝龙的乙级城居民身份。 夫妻二人识趣地给他们留下了那辆较为破旧的隔离车,并交给他们悖逆分部的联络方式。或许他们对于彼此会更感兴趣呢。 磨磨蹭蹭地,终于上了路。四人在路上说笑,很像最开始在庇护所时那样,压力和疲惫在这辆小小的隔离车内似乎短暂地消失了。 可还不等他们完全离开037的地界,甲级城盟的军队,如鬼魅般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程蝶发现前方有东西移动时,立刻减速,可还是被对方发现了。甚至连最基本的身份确认都没做,他们直接对隔离车发动了攻击——蓝龙几乎立刻察觉到了视野中的那抹异动,伸手把方向盘往左边一打,程蝶几乎同时踩下油门。 隔离车吱地一下发生了漂移,炮弹击中副驾的侧后方,震得隔离车险些翻了过去。 “快走!”蓝龙顾不得自己右边身子的疼痛,催促着程蝶赶紧开车跑。他拿着地图给程蝶指路,三绕两绕,终于在一片地形复杂的城市废墟中甩掉了对方的追击。 “你怎么样!”甫一停车,程蝶立即扯掉安全带,倾身察看蓝龙的状况。蓝龙捂着自己的右胁下,声音隐忍着痛苦:“没事,撞了一下而已。” 而实际上他的肋骨处酸痛不已,很有可能已经骨折了。 言林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声音都在发抖:“隔离车厢被破坏了,我们得想办法回地下城去。” 郁笛冷静地说:“别急,我们已经甩掉他们了。先去看看车厢能不能修好。” 甲级城盟的军队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037城。只看他们一离开037城的缓冲区对方就放弃追踪便知道了。所以他们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回到那边去的。 只是炮弹对于车厢的损伤实在是太大,已经完全丧失了隔离功能。他们离庇护所的距离还远得很,剩余的氧气瓶支撑不到那个时候。 程蝶看向郁笛:“附近有没有悖逆的分部?” “有是有,”郁笛快速翻阅着艾麦拉给她的地址簿,“只是我们得穿过刚才那个地方。” “他们的目标是037城,应该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我们撑上几天,找机会过去。” 虽然这种做法颇有死道友不死贫道之嫌,但他们现在根本无力回到037城去报信。要么蓝龙当时急着走呢,但凡甲级城不计伤亡,这地方早晚都会被重新纳入他们的管辖。 蓝龙负伤不能动弹,只能靠郁笛和言林去侦察情况,却没想到他们刚一露头,就被人发现了行踪——甲级城盟居然还留了十几个人在这儿专门抓他们几个。难不成是知道他们的身份了? ......坏了,车身上喷涂了桑原庇护所的名字。 郁笛跟言林分头跑路,好容易回到躲藏的地方,把蓝龙固定在座椅上,赶紧开车跑路了。敌人在身后跟得死紧,他们这破隔离车哪里跑得过军车?直接在路边抛锚了。他们只好跳车躲藏在建筑物中。 好在夜幕降临,加大了对方的搜查难度。但敌人做事很绝,找不到人,他们便烧毁了停在原地的隔离车——不是爱待在地表吗?那就好好待着吧。 程蝶躲在楼上,看着自己的样本被摧毁,眼底一片血红,连杀人的心都有了......他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蓝龙几乎立刻察觉到程蝶状态不对,强忍着疼痛,将程蝶按在怀中。他很明显能感受到程蝶的颤抖,辛苦三年获得的成果就这么被不知所谓地给毁掉,连他都有一瞬间让这世界毁灭的想法,更别说这些年来一直让自己身负重担的程蝶了。 郁笛和言林找到他们的时候,程蝶已经冷静了下来。只是眼中那一片死寂,郁笛看着有些不妙。沉重的气氛蔓延在几人之间,言林拉开防护服的拉链,掏出一块硬盘递给程蝶:“我只来得及把它拔下来了。” 程蝶一言不发,也不接过去,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郁笛拿过硬盘,看了眼上面贴的编号,松了口气。 “这正是存了病毒结构分析的那块盘,你小子还挺会拿。” 程蝶动了动眼睛,盯着硬盘看了一会儿,吐出一口浊气。 “给我吧。” 郁笛却没有立即递给她,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给我。”程蝶烦躁地说。 米宝拱了拱郁笛的手,郁笛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硬盘给了程蝶。 程蝶是个理智的人,这是她的心血,她应该不会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的吧? 难以呼吸的痛(45) 看着程蝶焦躁不已的模样,郁笛觉得自己跟一个精神病人谈理智,才是真的失去了理智。但现在程蝶把那硬盘看得像眼珠子似的,她可不敢开口讨要。不论之后如何,眼下她必须要解决的问题是怎么生存。 现在的城市废墟跟地下城封城初始又不大一样,多数资源都已经被人搜刮走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他们再有技术,也没有足够的材料给他们建一个临时驻点。他们只能拿着地图,一步一步走到悖逆分部去。 这,要花费他们十天左右的时间。 好在言林手里还有一瓶之前发明的隔离喷雾,可以喷涂在过滤器表面抵挡一阵子。可即使蓝龙能坚持这么久,他们随身携带的食水和氧气瓶也不足以支撑连续10天的消耗。但不走就是等死。他们拆掉烂在路边的汽车上的轮胎,做了个简易的板车,拉着蓝龙往分部的方向走。郁笛拿着通讯器,在心里祈祷有人能进入通讯范围,找到他们。 蓝龙很过意不去,感觉稍好一点,就拒绝被朋友们拉着走了。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的,我们还是省省力气,把消耗降到最小。” 程蝶不赞同:“万一你的伤越来越严重怎么办?” 蓝龙捏了捏程蝶的手:“不会,轻微骨折而已,我不转身就好了。” 言林跟在郁笛身后,停下来稍稍休息了一下。 “通讯器没有反应吗?” 郁笛摇摇头:“离能收到信号的范围还远呢。” “我们想办法找个车吧。”言林踢了踢酸痛的小腿。他讨厌运动! “封城都八年多了,地表哪里还有能用的车?” “万一呢。”言林左顾右盼一番,“说不定有人遇见地下城的守备队,弃车而逃。” 郁笛瞥他:“你说的万一,它是不是四个人带一条狗?” “行了,走吧。”蓝龙打断了他俩。 郁笛耸耸肩,拉着板车走了。就算这家伙嘴硬,但真有什么事,还是有个能运输的工具,总比抬着他要好。 程蝶本想问问郁笛有没有什么办法找到附近的人。地表虽然只有悖逆建立的分部能够居住,但还不乏有少数具备过滤功能的地下室之类的地方。只要找到他们,程蝶觉得应该能说服对方跟他们一道去庇护所。 但郁笛已经走在前面了,程蝶便没开口。或许她能有其他办法呢。 郁笛其实也在思考,怎么能利用系统查询附近的人。走路是一件相当无聊的事情,她已经根据艾麦拉的事件查询过他们目的地的人都是谁,也一个个去查看过这些人的事件,可是以往没有碱瓜的时候,悖逆的人很少在地表长期活动,他们只是用食水跟拾荒者换取资源来维护大楼,后来又召集他们去攻打地下城。 分部成员的活动范围都在通讯范围内,他们还是得往那边走。 她只好尝试换一个方法检索——她向系统提出,接收特定区域内的所有消息。 系统对于她这个要求,再次确认了一遍:“你确定么?区域内发生过的所有事件的信息量,比一个人的事件的信息量要大许多倍,会有过载风险。” 郁笛拍了拍板车:“没事,他们会拉着我走的。” 她觉得可以就可以吧。系统将信息包中,关于他们附近五十公里的发生过的所有事件,在郁笛的意识海中展开。 郁笛只觉耳中嗡地一声,眼前出现了无数层层叠叠的画面,混杂在一起仿佛彩色的雪花点,每一个点都和其他点随机组合,形成一个具体的事件,这些图案转瞬而逝,郁笛尝试集中注意力,大脑却刺痛无比,她只能任由这些事件冲击自己的意识,直到自己对这些刺痛有了一定程度的耐受——至少她短暂地分辨出某一个事件是什么样子。 “找到了!”郁笛将注意力锁定在数次一闪而过的相同画面上,有一辆隔离车大概在一天后出现在他们现在所处的区域内,在一个锈蚀了的雕像旁边。这画面出现了大概三四十次,已经算是重复率相当高的事件了。她用尽最后的精神记住那隔离车的位置,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郁笛!” 在后面几位同伴眼里,郁笛走着走着,就突然咚一下栽倒在地,把他们吓了一跳。言林赶紧上去把郁笛扶起来,拉开防护服的拉链,试探她的脉搏。 “低血糖了吗?” 程蝶和蓝龙也吓得赶紧上去看是怎么回事,毕竟在他们印象里,郁笛好像从来都没有生过什么病,怎么好好的就突然倒了。 程蝶知道郁笛的秘密,猜想她大概是做了什么。确认她还活着,便将她的防护服穿好,把她抱上板车,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郁笛这一睡,就睡了一整天。睁眼的时候,恰好看见之前锁定的画面中那个丑了吧唧的雕像。 “停下停下!”她猛地坐起来大喊,把拉车的言林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言林身上在她眼前晃了晃。 郁笛抓住他的手:“停下,这里有可能会有车来。” 言林不大相信:“你怎么知道?” “等着看就知道了!听我的!”郁笛跳下车,爬到那雕像上,伸长了脖子往北边看。 蓝龙本想说什么,却被程蝶制止了。郁笛这孩子做事情目的性很强,她昏倒之前,又或者是昏倒的时候,一定做了什么。 他们这一等,就一直等到了晚上。 “我说,你到底在等什么?”言林很是不耐烦了。毕竟他们的食物和水都剩的不多,如果不能按时走到悖逆分部的通讯范围,很可能会死在地表上。 “来了!”郁笛也急得上火,当看见北边隐约有灯光的时候,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停车!”她站在雕像上疯狂地挥舞手臂,对方看见他们,稍微减了速,却从另一边绕开了,似乎并不想带他们走。 “停车!!”郁笛往那车的前面冲过去,米宝跑得更快,那驾驶员本能地踩了刹车,停在了原地。郁笛刚想跟对方交流,就看见对方打开车窗,伸出了一把枪。 “等等!等一下!别开枪!!”郁笛抱着头躲去了副驾的那边,爬上车窗掏出枪指着驾驶员:“我们只是想搭个顺风车!拜托!我们可以带你进地下城,或者庇护所,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们都能搞到权限!” “你们是什么人?”那驾驶员相当紧张,眼看着就要扣动扳机,郁笛连忙解释,“我们有地下城的居民身份,也有庇护所的身份,你知道吧,这两年西南区的庇护所,我跟他们所长可熟了。” “是吗......那如果我说,我跟地下城有仇呢?” “等等!别开枪!我跟悖逆也熟!他们专门跟地下城作对!我带你去找他们老大,怎么样!” 驾驶员奇怪地看着郁笛:“真的假的,你怎么跟谁都熟?” “骗你我防护服漏气!” 那驾驶员忽然笑了。她放下枪,示意郁笛上车。 “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驾驶员打量着郁笛,郁笛眨了眨眼:“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窈。” 难以呼吸的痛(46) 李窈?...... 郁笛刚觉得这名字耳熟,就看见对方突然推开门跑了下去。 “蓝叔叔!” 听到这个称呼,郁笛想起来她是谁了。她是李岩的女儿。 蓝龙也被对方给喊愣了,程蝶拦在他身前,疑惑道:“你是......?” “你应该是程阿姨。”李窈见他们防备,只好停在了原地。言林比他们记性好,很快就认了出来,神色复杂地说:“是不是之前,庇护所旁边二层楼的那两个小孩,你是妹妹。” 李窈笑着点点头,蹲下身贴了贴米宝的脑袋:“居然能在这里遇到你们!太神奇了!” 蓝龙想起来了,笑道:“你都长这么大了。” 言林往隔离车上看了一眼:“你一个人吗?” 李窈点点头,毫不在意地说:“我一个人在地表待了好几年了。前阵子收到了地上庇护所的广播,打算去那边来着。”她回望了一眼郁笛,接着道,“那是郁笛姐姐吧,听她的话音,你们也要去庇护所?” 蓝龙点点头:“是啊......嗯......”蓝龙本想问问李窈能不能载他们一程,但一想到李岩,他就不好开口。虽然艾麦拉告诉他们,李岩并没有死,后来还逃走了,但毕竟两方起过那样的冲突,又是他先动的手。不知道这小姑娘会不会记仇。 李窈似乎看出来他们的窘境,带他们上了车。这时候再推却就不礼貌了。 “你们应该很好奇我为什么是一个人吧。”李窈掉转车头,继续往西南方开去。 “是啊。”郁笛接过了话,笑道,“之前听悖逆的人说,你们离开了。” “那男人把哥哥丢下了。只带着我去了北方,那边越来越冷,我们只好又回来。路上遇到一些......怪物,那人就死了。我觉得哥哥还活着,想回到刚开始的地方去找他。” 李窈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脸上一直带着甜美的笑容,仿佛在说一些跟自己无关的话。郁笛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以示安慰,话锋一转,问道:“你刚刚说,怪物?” 李窈笑道:“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浑身都是鳞片,人不人鬼不鬼的。那男人说是甲级城弄出来的怪物。” 郁笛脑海里闪过一丝线索,她立刻沉入自己的意识海,去翻看以往跟李窈联系的事件。 她知道张临刚最终死在哪儿了。 应该说是,“张临刚们”。如言毓所说,这病到最终,的确会完全让人丧失理智。郁笛之所以无法在系统那里检索到任何一个真正步入晚期的患者的死亡,就是因为它们已经没有任何对着世界的感知了。 要知道,生灵,是世界的六识。越高级的生物,它们所感受到的外界,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当下的事件”。这些白瘟疫的患者进入到晚期之后,失去了对于外界的所有感受,唯独只剩下对于“动”的感觉。 以至于郁笛检索到最后,它们相关事件全都是零零碎碎,丝毫没有意义的东西。 言林觉得怪物之说有些难以置信,想问得更仔细些。 “地表居然还有生物存活么?你们从哪里见到的?” 李窈瞥了一眼后视镜,笑道:“在甲六城附近。” “甲六城?那都在东边了,你们走得倒是远。” “是啊,走了很远。”李窈转移了话题,“第一次看见是在甲六城附近,那边最多,往南边也有,但是只要出了甲级城和乙级城之间的那一片,就没有了。” “这些‘怪物’,它们会攻击人吗?” “当然会了。只要是动的东西,它们都会扑上来,试图将其撕碎。”李窈顿了顿,“它们还很讨厌氧气。” 甲级城这是在做什么?言林有些不安。他弟弟也会变成怪物吗? “好了,休息一会儿吧,我知道路,你们可以睡一觉。”李窈笑道。 “谢谢你了。”蓝龙道。 没人问问题,李窈也就不再开口。她注意到双目无神的郁笛,端详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 居然能在半路上再碰到这几个人,对她来说是个大惊喜。别看悖逆在甲级城面前被打成了落水狗,但他们胜在这大陆上处处有分部。灾变这么多年了,地上遗留的拾荒者们现在大多数都加入了悖逆,就连她也是靠着李岩从悖逆带出来的东西一直游荡到现在。 要说有人能找到关于她哥哥的消息,在她心里,非这个组织莫属。可惜这个组织只接收消息,从不透露消息,她也不敢暴露自己是李岩的女儿以寻求帮助。正想着要不要先去哥哥离开那块区域附近的庇护所碰碰运气,就遇见了这几位。 或许这次,她真的能找到哥哥了。 郁笛越接收李窈有关的事件,脸色越是发白。在所有程蝶重生这些轮回里,这小姑娘就没经历过一件好事。要么她哥哥被李岩打死,要么李岩被她哥哥给杀了。这次听她的话头,李缘早都被李岩丢在半路,那李岩死的时候岂不是只有她自己在? 她对于系统不能查询未完成的世界线这一点,实在是恼火得很。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她家庭关系的时候。郁笛清醒过来,抓起地图看了一眼——是庇护所的方向没错。 既然这姑娘恨她爹恨到要弑父,那他们当初跟李岩结的仇,应该不算什么了吧? 一边无害人之心,一边又有心防备,半个多月过去,五个人相安无事地,一路进入了大陆西南。 “你们看,前面是不是庇护所?”现在是李窈开车,她不太认得庇护所的房屋结构,只觉得看起来和以前的城市废墟不大一样。 言林凑到窗边一看:“真是欸,这是正在建设中的。我们到哪儿了?” 程蝶展开地图:“还要差不多七八个小时。庇护所居然扩张到这个程度了?” 郁笛见此,还来不及感到欣慰,就看见一群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从地下冒出来,成群结队奔向那些还没完全建设好的种植园。 “那是什么!” 李窈瞥了一眼,猛地一踩刹车,惊呼道:“是怪物!这里怎么也有!!” “快走!回庇护所去!”言林可不想死在家门口。 “不行!”李窈紧张地盯着对方的动向,把车给熄了火。“它们离开之前,我们绝对不能动。” “听李窈的。”蓝龙按住了言林的胳膊,示意李窈升起遮光板。过了许久,地面的骚动才平息下来。他们小心翼翼地发动了车子,经过那些被破坏殆尽的建筑。 离得近了,他们才发现,这些建筑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是建了一半的,而更像是被拆毁的,离真正的庇护所范围也有一定的路程,似乎是特意建在这里,用来吸引这些怪物。碱瓜病怏怏的随意生长在原地,有的被翻出来曝露在空气中,表面已经全都黑了。 通往庇护所沿路都是这样的残破建筑群,每过两个小时,那些怪物都会出现一次。他们好不容易才到达庇护所的联络范围内,郁笛打开通讯器,赶紧呼唤余虹枫。 “救命!这外边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难以呼吸的痛(47) “滋滋......滋滋......滴——” “喂?”通讯器中,余虹枫的声音十分模糊。 “余姐,我是郁笛,能看到我们的位置吗?我们遇到了一些怪物,能不能出来接一下我们?” “啊......好。”余虹枫的声音显得有些懒散。 郁笛注意到了这一点,想着或许对方只是累了,就没再多说什么。过了一分钟,余虹枫那边发来通讯请求。 “前面右转二百米,有一个检查站,我已经把你们的信息发过去了。” 郁笛示意李窈转弯,对通讯器中说:“啊,对了,我这次带了几个人回来。” “是吗。”余虹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复道,“啊,什么,几个人?” “......三个人。你还好吧?出了什么事吗?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没事。”余虹枫叹了口气,“进来再说吧。你带的人,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我把他们的名字照片发过去,你看一下。” 因为程蝶和蓝龙在庇护所和164城合作之前就离开了,余虹枫只是听过这二人的名字并没有见过。她示意秘书过来拿资料,给这几个人办理庇护所居民身份,却在看到李窈的名字时愣了一下。 “小李,你过来。”她费力地坐起身子,指着李窈的名字和照片道,“这个人,你熟悉吗?” 坐在床边的秘书猛地站了起来,摘下眼镜仔细端详着李窈的面孔:“是、是我妹妹!” 余虹枫咳嗽几声,躺了回去,闭眼道:“具体怎么安排,你看着办吧。” “是、是!谢谢您!”李缘激动地声音都有些发紧,他退出余虹枫的房间,三步并作两步跑向了庇护所的总办公室。 李缘离开后,余虹枫便像睡着了一般。裴钰均敲了敲门,自顾自地走进来,拿出一份文件,摆在余虹枫手边,默默地出去了。这份文件是庇护所官员候选名单,在进行选举前,要余虹枫再最终确认一遍——因为很有可能以后庇护所的路往哪里走,就要靠这些人了。还有另一份更为敏感的文件,也被夹在了其中。 因为早已开放接收地面拾荒者,庇护所的工作人员对于居民身份办理流程已经相当熟悉了。程蝶三人很快就办理好入住身份,李缘也穿好防护服,从庇护所内部来到隔离区。 几乎第一眼,李窈就认出了眼前的人—— “......哥?”李窈不敢发出声音,只远远地看着对方,直到李缘走到他们面前。 “妹妹。” “哥!!”李窈这些天来一直维持在脸上的甜美微笑终于崩塌了,她抱住李缘嚎啕大哭,似乎要把这些年来受到的委屈都哭出声来。李缘也认出蓝龙来了。姑且不论心里如何想,他只对几人点了点头,示意一起来的工作人员带他们进入净化室,换衣服洗澡。 这一套流程跟地下城内的差不多,的确可以有效避免新入者将外界的一些污染带进庇护所。言林回去自己的住处,郁笛换上舒适的衣服,直奔余虹枫的房间而去。 “请等一下。”李缘叫住了郁笛。 “怎么了?” 郁笛打量了一番这个穿着老成的年轻男孩。 “所长她,身体不适,现在太晚了,您还是明天再过去吧。” “她怎么了?” 李缘却没有正面回答她,拦在她面前微笑道:“如果不耽误您的话,或许半小时之后可以邀请您和蓝叔叔他们去会议室?到时候有什么问题,我都会解释给各位听。” 郁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话。李缘给她的观感颇有些怪异,并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原来余虹枫提到过这孩子的事,只是没说太多。见他似乎对余虹枫颇为熟稔,甚至连作风都有样学样,看来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余虹枫很是栽培了这孩子一番......对此,她不知道是该说余虹枫大度,不计前嫌呢,还是李缘少年天才,有本事让余虹枫这无利不起早的人看上。 李缘见郁笛好说话,对她再次笑了笑,道了声抱歉,就去找李窈了。 郁笛找到程蝶,带她推着有了个人轮椅的蓝龙去种植园去转了转,顺便说了一下半小时后去会议室的事。 蓝龙对于这种新型的建筑结构很是感兴趣,连道庇护所中的空气相当清新。程蝶虽知道他只是夸张,也微笑着应和,紧绷多时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李缘很贴心地给他们送上了吃喝,并让他们不用着急,休息好之后再去会议室。 对于郁笛来说,庇护所的事才是头一位的。她带程蝶二人直奔会议室,言林比他们到得早,正跟裴钰均坐在里面翻看着资料。听见开门的动静,裴钰均抬起头。 “来了。”裴钰均对郁笛笑了笑,示意她们坐下来。 郁笛跟这个小老头之前是有过一些接触的。此人比余虹枫虽少了些锐意进取的心气,持身立命却正直得很。要郁笛说,余虹枫有可能在面对无解的局面时,向甲级城屈服,这老头却很有可能宁为玉碎,也不会让已经站在地表的人再回到地下去。 坐下来第一句,郁笛便问道:“裴所长,余姐是怎么了?” 裴钰均顿了顿,道:“你们来的路上,有没有看见一些怪物?” 郁笛点点头:“看见了,那些东西的破坏性很强。它们,以前是......?” 听郁笛这样问,裴钰均叹了口气道:“你走以后,甲级城盟逼着我们交出庇护所的管控权。你应该知道,那时候我们西南片区的庇护所已经连成一片了,种植园发展得很好,我们的产出和消耗能彼此之间达到平衡,居民们的精气神也都好了很多。虹枫说居民白化病发病率都降低了。 “我们就想着,干嘛还要听甲级城的指挥?他们爱在哪待着在哪待着。甲级城盟就对我们开战了,炸了好几个庇护所的种植园和在建区,我们就想办法切入了他们内部的广播网络,把碱瓜能防治的事情公布在了所有地下城里,说地下城盟为了控制人口,才特意不给他们治病。 “虽然有造谣的成分在吧,但我们也是被逼急了。果然,南边白化病发病率极高的几个地下城私下里联络了我们,问碱瓜能不能在地下种植,我们当然说不行,这玩意儿必须往地面上种,效果最好。 “过了段时间,他们就停止了轰炸种植园,我们以为他们是妥协了,可后来就出现了那些怪物。你走之前不是说是去找什么腐烂层的病毒?凡是这些怪物祸害过的地方,我们想种植碱瓜就必须再挖掉一层土,就是你们说的腐烂层。这相当于是重建一个种植园。我们只好弄些能动的小玩意儿,放在假目标里,把那些东西吸引过去,免得它们再跑来破坏我们真正的园区。 “虹枫就是在那些玩意儿第一次袭击我们的时候受了伤。”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 “一年不到,就衰败成了那个样子。我们的研究人员在她的血液中发现和腐烂层十分趋同的有害物质。所以,”他的目光在四人面上扫过,“你们这次回来,有没有什么好消息?” 难以呼吸的痛(48) 郁笛和程蝶对视一眼,程蝶拿出了那块硬盘。 “我们回来的途中遇到了甲级城盟的军队,研究资料只剩下这么多了,还没来得及看有没有数据损坏。” 裴钰均将硬盘接到会议室的通屏上:“先看看。这里边儿没什么病毒吧?” “当然没有。”程蝶觑他。 裴钰均笑道:“可别嫌我啰嗦,以前就有个小办事员,乱用不明不白的盘,差点搞得整个庇护所都断电了。” 查杀无误后,裴钰均将硬盘里的文件在沙箱中打开。屏幕上跳出来一堆文件,他戴上眼镜,眯着眼睛仔细看去:“是有些损坏,但应该可以修复,你们稍等。” 说着他就开始操作起来,显然对这些事情非常熟悉。 以前郁笛待在庇护所的时候,跟系统检索过这个人。这人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净化派,在所有事件线,只要不死不残、不疯不傻,就从未动摇过自己的立场。诸位可能忘了,以前164城有个安保管理人叫朱振,郁笛死的那一次里,朱振倒是活了很久,跟净化派作对,也是裴钰均一直在支持余虹枫。 这次郁笛进入164城时,和朱振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后来164城坐大,余虹枫开始揽权,因为他跟甲级城盟拉拉扯扯,就他慢慢排挤到边缘去了。郁笛偶然间听到下属给余虹枫汇报消息,朱振这次已经死于白化病了。 说到底这个白化病究竟是什么东西,郁笛还是没太搞懂。她能找到的信息中,最多就是一些患者彻底丧失理智前关联到的事件。如果郁笛想看生离死别的戏码,大概这些事件还能发挥点作用。对于白化病本身,这玩意儿没有任何意义。 郁笛颇有些自嘲地想,现在咱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她自己都忘记从系统那里查询过多少人的关联事件,让她引以为傲的好记性都没法将这些人全部记得。无数的人生轨迹互相交错,或早或晚,因为某个事件,他们也许会产生关联,也许原本的关联会因此消解。 对于这些特定事件,郁笛在意了很久。她总觉得这些事件都很关键,她一直试图从其中剥离出一个共同点,或许是一个触发点,通过某种行为能够触发那样一个转折事件,这样她就可以尝试去自行制造一个转折事件,从而影响到与之相关联的人身上的事件线;又或许是一个能够将那些特定事件的影响斩断的方式,让她能够消除一些不利于任务的“必然”。 没什么力量的郁笛,只能用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方式去影响这个世界。 她总是跟系统哀嚎,为什么自己要吃那么多苦,为什么不能像小说里一样无惧大杀四方。虽然系统不搭理她,但她后来意识到了,最开始系统帮她选择的那块坟地,从那坟地里挖出来的碱瓜,就是她的新手光环。 否则她两手空空,拿什么让这个世界的人去相信她?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裴钰均就完事了。他将屏幕上的文件再次投射到通屏上,摘下眼镜,双手插在一起,示意郁笛讲解一下。 “说说,这是什么?” 程蝶开口了:“我来说吧。” 她起身走到通屏面前,顺手拿起了一根教鞭。 “我们去南部洞穴里进行了一次,探险。那个洞穴您也许有听说过,上个世纪发明靶向酶的人,就曾去过那里。关于那个洞穴的事情我这里就不赘述了,我主要说说跟腐烂层相关的发现。 “资料不是很完整,这张照片只拍到了一半的洞壁。虽然光线不足,但还是可以很清晰地看到,这洞壁上有人用碳颜料绘制了一些数字。这些数字跟靶向酶的结构是强相关的,应该是最终被造出来的结构的草稿,或者说前身。 “在其他丢失的图片上,有一些数字跟我在腐烂层中分离的结晶样本的结构看得出来关联,所以我就套入靶向酶的公式对其结构进行了转化。我在转化结果中发现,那些之前被我们认为是无机的结晶体,它的作用很类似于某种外壳。 “我查了大量资料,发现这种无机结晶所保护的内容物的结构,跟灾变前的甘薯联合病毒有些相似。你们可以将它理解成一种致死的植物病毒,其外表具有非常迷惑性的伪态壳结构。我暂时将它命名为碱瓜枯萎病毒。 “因为拥有十分坚固的外壳,这病毒能够在腐烂层之中保持休眠态从而不被检测到,同时,传播范围也被限制在了腐烂层内部,这就给我们的种植创造了空间。” 裴钰均听到这里,举起手打断了一下:“种植的问题,暂且都能够解决。我更想知道,白化病跟这种病毒,有什么关联吗?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去解决一下这个问题?” “有。”程蝶打开了另一份半拉的资料,无奈地说,“凑合看吧。这份数据是丙级037城的一部分白化病早期患者的血液样本。本来是打算回到庇护所再对二者进行对比,现在不仅洞穴里弄出来的样本没了,那些做过分析的血液样本也没了,我只能根据记忆中的数据进行推测和猜想。 “碱瓜枯萎病毒对于植物干细胞基因的转变位,和白化病患者发生突变的基因位是一模一样的,都在影响内分泌。碱瓜表现出来的是根茎发黑、叶片萎缩,而白化病患者表现出来的则是皮肤鳞片化和脑电信号紊乱,即丧失理智。” 裴钰均听到这儿,蹙起了眉毛:“植物基因和人类基因有可比性吗?” 程蝶垂眸看着他:“绝大多数地方是没有的,但我之所以如此肯定二者相关,就是因为发生改变的地方,刚好是二者为数不多的同源基因。我不认为这是巧合。” “你继续。”裴钰均点点头。 “所以我抽取了白化病中晚期患者的骨髓样本,想对其进行检测。”说到这儿,程蝶摊了摊手,“我只有一份样本,虽然分析出来了变异点位,但我没有设备去进行分离,也没办法合成新的相关靶向酶去重置这种变异。我们带着样本想来庇护所继续研究,结果就遇到了甲级城盟。” 裴钰均点点头:“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之前我们一直都没能找到变异产生的原因,实际上跟我们接触的腐烂层病毒有相关性。你认为我们可以利用它去恢复患者的基因表达,对吗?” 程蝶点了点头,犹豫道:“早期患者也许有救,步入中晚期的患者......” 裴钰均会意地摇了摇头:“早期患者能救已经很不错了。”他站起身,把硬盘还给程蝶,“辛苦你们了,先去休息吧。研究的事情如果你们还想做的话,有什么需求可以跟李缘提。郁笛,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余虹枫。” 难以呼吸的痛(49) 余虹枫躺在床上,并没有醒来。只是手边的文件已经摆在了床头柜上。 裴钰均沉默着将文件取过来,示意郁笛可以待十分钟。 郁笛看着这个昔日雷厉风行的女人,心内不由得有些悲哀。 即使她每天都告诉自己,这世界与她无关,可看见认识的人病入膏肓,依旧不那么容易接受。 “回来了?”余虹枫悠悠转醒,慢慢睁开眼睛,找到郁笛的方向。手一动,撑起被子,露出被限制的四肢。 “我吃了药,不大精神。怎么样?有眉目吗?” “有,我们已经找到腐烂层病毒,能把它分离出来了。还有,我们有希望研制出针对早期白化病的逆向药。” “好、好。”余虹枫扯着嘴角笑了笑,“你离开之后发生的事,老裴跟你说了没有?” 郁笛点点头:“说了。” 余虹枫拉住她的手:“我跟艾麦拉商量过了,不能让甲级城盟为所欲为,所以过段时间,将由他们主导,对甲级城和其他地下城之间的联络通路进行破坏。” “什么时候?” “很快。”余虹枫闭了闭眼,接着说,“大概半个月后,164城的拆除工作要开始了。” “拆除?!”郁笛没想到,余虹枫能下这个决定。 “嗯。世事难两全。到时候这个命令会由我来负责。” “余姐……” “别怕。”余虹枫笑了笑,“以后庇护所的事情,会由裴钰均负责。你和你的朋友们,最好还是想办法进研究所或者种植园去,不要出来。” “我明白。”郁笛点点头。 “真可惜啊,不能把你留在这儿。” 郁笛闻言愣了愣,这是什么意思?余虹枫似乎看出她的讶异,笑道:“我是说,不能让你来接替我。” “我没有那份能力的。”郁笛捏了捏她的手。 “是啊。”余虹枫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余姐,我有个问题。” “你说。” “为什么,你会愿意跟艾麦拉他们,一起对付地下城呢?”郁笛眨了眨眼,“我是说,地下城给出的条件,应该是很丰厚的。” “唔。”余虹枫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要看长远,不是吗?你以前总爱说这个。” “我只是没太弄明白……”后半句话,郁笛没说出口。她很疑惑,根据她在系统那里检索到的余虹枫相关的事件来看,她总是会趋于在甲级城认真开始对付她的时候,和对方妥协。 似乎只要让她能安安稳稳执掌一城,她也可以暂缓一些事情。 但这样的判断,对于在这一次事件线上的余虹枫,却失灵了。 余虹枫似乎明白她的疑惑,笑道:“倾尽全力,我们可不是没有胜算。” 郁笛豁然开朗。 她忽略了余虹枫身上很重要的一个行为逻辑——除非她看不到任何做成某件事的方式,否则她会将她能做的,做到极致。 这次拆城,对于庇护所来说,是破釜沉舟之举。退路一拆,西南片区的庇护所和甲级城将如分两国。 地下城的“白瘟疫”解无可解,这对于庇护所来说,是相当大的优势。如果让人们亲眼看到白化病晚期会是什么样子,人们会想方设法加入庇护所,来寻求存活。 地下城内乱一起,就是各个击破的时候。 余虹枫说完这些话,就又睡下了。郁笛轻轻退出了房间,关上房门。 裴钰均在外面等她,见她出来,问道:“虹枫应该把拆城的事情跟你说了吧?” 郁笛点点头:“其实你们不必顾及我们几个的身份了。当初的164城和庇护所,或者说种植园,现在哪里还看得出分别?我们不求史书留名,只求所做的事情能有成果,让人们回到地面上来生活。” 裴钰均点头:“庇护所必须顶着乙级城盟的名头,才能有号召力。你能明白就好。” 郁笛自然是识趣的:“这次拿回来的资料还有一部分需要进行研究,有没有什么场地可以提供给我们?” “有,我已经让人把你那位朋友的研究员身份办好了,所有的设备她都有使用权。你和言林还是回到原来的职位,还有那个大个子,他身上有伤,等他康复,想去什么地方来找我。” “好。”郁笛点点头,忽然问道,“甲级城盟的执政官,叫什么名字?” “呃,叫关坤。怎么了?” 郁笛摇摇头:“没什么。多谢裴叔。” 这样的安排已经很好了,郁笛没有再提其他要求,同裴钰均告了别。 比起在研究所给程蝶打下手,她觉得自己还有更好的作用可以发挥。 她回到房间,关上灯,静静地沉入了意识海。 “系统。” “什么事?” “关坤。” 系统没有回复,直接将相关信息释放给她。 郁笛承受着信息流的冲刷,一点一点分辨出,她想找的那个关坤。 每次她要寻找一个人时,总要面对因重名重姓带来的大量无用信息。她很是怀念当初检索程蝶时,发觉这世上竟只有一个程蝶的愉悦感。 这个名字按说并不是什么生僻的名字,但无论她怎么检索,只要一遇到程蝶,就必然是她认识的这个,仿佛其他程蝶的信息都被她给屏蔽掉了一般。 虽说这家伙有异,但只要不影响她拯救世界文明的任务,她就不甚在意。 关于关坤地信息量非常之大。这人似乎就是那种天赋之子,精力相当之充沛,一生之中关联的重要事件不胜其数,郁笛好一顿翻找,才来到他成为执政官之后的区域。 郁笛想试着找到甲级城盟的一些关键情报。当下的事件线未完成,她不能查看,但以往的事件线也有很多可以借鉴的地方。 譬如实力。这世界事件线真正开始出现转变,其实是在地上庇护所出现之后。这时候地下城的军备很大程度是上都是停滞的,不会再有新的东西出现。 从未进行过大型战争的情况下,甲级城的防御部署、军队实力等等信息,在以往和现在都是大差不差。 要是能在关坤相关的事件线中找到这些情报,他们就能利用自己的优势,对甲级城进行防御和反击。 这可要比被动挨打强太多了。 郁笛不由得加大了信息流——她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摸清楚所有状况。 难以呼吸的痛(50) 程蝶有些担忧郁笛的状况。这孩子除了必要的生理活动,就一个人窝在屋子里发呆,然后在纸上写写画画,看起来不大正常。 他们回到庇护所已经三个多月了,对这里的情况基本上已经心里有数。现在正在利用剩余的资料,加紧研究针对白化病的逆向药。 甲级城盟试图用各种方式想要收买庇护所的管理者们,但都被婉拒了。余虹枫下令加紧拆除地下城,将所有资源倾注在防御工事建设上。 原本的地下城区域已经成了一个空壳,像埋在土壤里的大箱子,刚好用来盛放无处可去的腐烂层土壤。 看着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最终被废土掩埋,居民们心里说不上伤感,却也说不上开心。他们心里很清楚,填了城之后,庇护所将正式脱离联合政府。 找到她力所能及的所有情报后,郁笛睡了几乎一个星期,才醒过来,将信息交给余虹枫处置。余虹枫告诉裴钰均这是他们在甲级城盟内部的卧底送来的情报,对方只挑了挑眉,便拿去用了。 又过了一个月,艾麦拉带着悖逆的人手回到了庇护所。这片土地原本就是他们的家。这几年来,悖逆专注于地面网路的建设,将还存活的拾荒者们尽数收归麾下。 这些拾荒者们能活到悖逆开放接纳成员,本就都有各自的过人之处。庇护所承诺给悖逆的成员提供免费医疗,用来换取悖逆的情报合作。 艾麦拉可以自豪地说,这片大陆地中心地带,没有一处能逃过悖逆的监控。 双方交流了一番情报,认为甲级城盟如果要对付他们,很有可能联合围绕在庇护所背后的几座尚未加入的丙级城,通过原本建设在周围的地铁通道,对他们发动前后夹击的突袭。 但他们不能堵塞那些地铁通道,因为这些通道不仅联通着有危险的几座城,还连着有意向加入庇护所的城市们。 如果贸然阻塞这些通道,绝对会影响到他们内部的资源循环,招致这些丙级城的反感。 面对甲级城盟的威胁,民众是他们必须要争取的目标。 所以裴钰均和艾麦拉商议后,他们一边在地表和甲级城盟的军队对峙,一边加快了庇护所在地表广播的频率,开放接收丙级城居民,并在一些关键位置的丙级城周边设立临时食水发放点。 丙级城的清洗日依旧在进行,但被放逐的居民们回城的比例大大增加,他们将地上庇护所的消息口耳相传,很快,整个地下城系统的几层民众,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渐渐开始有人借着这个机会逃离地下城,加入庇护所。 余虹枫又让绝大部分技术员带着设备和资源奔赴各个动摇城,去说服他们在地下城的地表范围内建设庇护所和种植园,趁着甲级城还没有动作,提前占领管辖区域。 庞大的地下城系统渐渐被庇护所腐蚀,甲级城盟突然断绝了和庇护所的一切接触。 山雨欲来风先止,安静了十五天后,艾麦拉的手下传来甲级城盟的动向。他们已经开始向西南庇护所集结军队,大约三天就能全部部署完毕。 庇护所的军队也开始向东北方行进,所有人都在紧张和焦虑中等待三天后的战争,变故却在第二日凌晨发生—— 轰—— 庇护所北边的一处种植园被密集的导弹轰了个稀烂。因着露天氧气浓度极低,这类武器已经很少北动用了。除非是当初悖逆那样的超高层楼房,他们想要打击平地目标,就得使用更多的炮弹。 但他们还是用了。余虹枫坐在办公室,紧盯着信息来往,她很庆幸采取了郁笛的建议,把庇护所广播点设立在了边缘区域内,作为假目标和缓冲位,否则现在被炸烂的很可能是庇护所的居民们。 甲级城盟很快便发现轰炸目标错误,迅速地调整了策略,派出先遣队先确认有人区域,再进行制导轰炸。 庇护所利用光污染,尽最大可能干扰制导,并派出小股的游击队对先遣队进行偷袭,将他们诱离原本的目标。 但无论他们怎么引导,甲级城盟的先遣队就是不改变攻击目标,即使导弹无法准确轰炸,他们也不断在地面对庇护所发起攻击。 余虹枫此时已经很少处于清醒状态了。她的脸上也隐隐出现鳞片的模样。以她所统辖之下的桑原庇护所的名义正式发布宣战说明后,她将实际管辖权交给裴钰均,授意裴钰均给她不间断地注射镇定剂,并彻底禁锢起来。 如果庇护所战胜,裴钰均将带领桑原庇护所成为新的社会中心。但如果庇护所战败,余虹枫让裴钰均投降,战争之罪将由她这个将死之人来背负。 郁笛终于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不懈中,找到了所有甲级城盟的军火储备点,和这些储备点的攻破方式。 他们组织队伍,冒险在距离储备点最近的甲四城隔离区附近活动,引起对方注意后,突然对他们的地下管道区域发动相当猛烈的佯攻——挖地、开凿。 如果他们攻击地是城门,沈爱良大概看都不会看一眼,但他们攻击的恰恰是关乎甲四城空气质量的过滤管道,沈爱良就不得不召回部队进行防御。 这位老将心里有点犯嘀咕,这帮人怎么能这么准确的定位管道位置?难道地下城有内鬼? 可甲四城的部队所在的位置,对庇护所威胁最大,他们一撤,庇护所就能腾出人手来对其他方位进行支援。 关坤不允许沈爱良动甲四城已经部署好的队伍,而从东北方的甲级城借调人手又来不及,沈爱良只能在调拨城内守备军,和调拨军火库守备军之间做出选择。 他当然不敢让城内的守备军出动。现在人手有限,一些不利团结的谣言即使在甲四城内,也传得飞起,驻守城内的守备军如果动了,万一被有心人抓到空子搞破坏,那可得不偿失。 相反,军火库储存点都是完全信息封闭的,甲四城储藏点的位置,沈爱良自信除了他们几个执政官,没别人知晓。 如果从军火库储存点调人,刚好能把那些乱贼给夹在他们和地下城之间。等把他们赶进隔离区范围,再让城内守备军出动,就能及时对城内任何动向做出反应。 于是沈爱良调走了军火储存点三分之二的守备军,开始对庇护所的“乱贼”进行驱赶。 眼瞧着对方就要进入口袋包围圈,沈爱良的紧急通讯突然传来消息。 军火库,失守了。 沈爱良眼前一黑——叛徒!绝对有叛徒!! 难以呼吸的痛(51) 甲级城盟之间,消息都是互通的。沈爱良也没法隐瞒这么大的事。他在通讯频道里严词要求彻查内鬼,却被赵逸好一顿嘲讽——我失败就是我无能,你失败就是有内鬼?沈大将军好灵活的标准。 沈爱良深觉跟这个泼皮说不到一起去,私下里联络了关坤,向他保证绝对是有人泄露了军火库位置,请求调甲四城的部分军队回防。 关坤也知道失去军火库对于甲四城的威胁,沉吟一下便同意了,只是让他务必速战速决,扫清缓冲区内的麻烦。 沈爱良即刻召回自己的部队,并暂时调出守备军,迅速扑向管道受损的区域。可大军一到,却扑了个空。管道处被他们挖了一截大洞,人却不见了。 沈爱良忍着怒意,让工兵修复管道,重新在几个重点区域布置了更加完备的监控。 一番试探得手,郁笛似乎找到了自己这个能力的正确打开方法——她如法炮制,将甲四城和甲三城这两个堵在最前沿的敌方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沈爱良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对自己旧有部署了如指掌,索性将以往的安排全部打乱。虽然这种命令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显然是有效的。庇护所的骚扰频率果然下降了不少,还吃了几次亏。 赵逸见了,也有样学样。可他的手下不如沈爱良那样纪律严明,他也不如沈爱良那样对局势拿捏十分精准,被庇护所一直在暗中盯着的人抓了个漏洞,越过缓冲区,一发炮弹打在了城门上。 轰隆巨响在甲三城内隐隐回荡,住在其中的居民被吓得缩在自己的房内不敢冒头。有能者纷纷抓起电话联系赵逸,更甚者,越过赵逸联系甲一城内的关系,询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逸哪有空理会这些人? 他越过关坤,直接调了原本安排在庇护所东南的人马回防。庇护所的人立刻展开追击,赵逸不得已向沈爱良求援—— 虽然最终逼退了庇护所,解决了被人偷家的危机,但赵逸算是捅了大篓子,被关坤召回城盟总部,软禁了起来。 李青弈临阵受命,奔赴甲三城接替赵逸的位子。 作为关坤的左右手,李青弈的立场大家都心知肚明。之前嚷嚷着要说法的人都闭了嘴,不再多言。 李青弈不像赵逸那样跟沈爱良有矛盾,相反,他是十分尊重这位前辈的。他亲自联系了沈爱良,暗示这是关坤的意思,让沈爱良整合甲三城和甲四城的力量,统一归他调配。 沈爱良没说话,却在心里掂量着关坤此举,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各城处在相对独立的环境下,对于自身的安全管控也都是独立的。这时候把甲三城的军队交由他沈爱良管理,那胜了之后,他还要不要还回去?即便是还了,那赵逸还能相信这些人吗? 关坤这是在试探打破各城之间的平等关系么? 这可不好啊…… 虽心有疑虑,沈爱良还是接过了这份职责。无他,庇护所才是他们现在的头号敌人。 说起来,沈爱良还没亲眼见过庇护所长什么样。他们真在地面上定居了?如果有这样的技术,那他们不是也可以在地面发展么? 李青弈那小子似乎去过,不然让他说说? 沈爱良忙碌了两天,将甲三城和甲四城的人马部署完毕,接通了李青弈的频道。 “沈叔是想了解庇护所内部的情况?” “嗯。我想知道他们利用什么方法,能在地面如此长时间定居。” 李青弈沉默了一下,道:“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种了一种能在地表存活的植物罢了。我去访问过他们,那里的人健康状况十分堪忧。我更倾向于这是乙级城与我们对立的噱头。他们为了有一个充分的脱离管辖的理由,才做出这样伤民伤财的事情。” 沈爱良蹙眉:“那群众也愿意跟着他们折腾?” 李青弈叹息:“他们的宣传工作做得很好,什么还人类一片蓝天,群众嘛,爱信这些。为了构筑地表的防御工事,他们甚至已经拆除了地下城的城体。” “什么?!”沈爱良险些捏碎手中的瓷杯。 这些人疯啦?地下城建了那么久,考虑到了那么多人口那么长时间的生存,这些人为了什么独立,竟然拆除地下城? 他们岂敢! 沈爱良觉得自己有责任救民于水火之中。 “我明白了。青弈啊,你放心,我一定把那些罪魁祸首都抓起来,让他们给人民谢罪。” 他哪里是让李青弈放心,他是让关坤放心。 李青弈感激地笑了笑,恭维沈爱良爱国爱民,刚肃不阿。 沈爱良谦虚几句,便去会议室研究如何加快进攻节奏了。 李青弈转头接通了关坤的通讯频道。 “小李,沈将军还好吧?” “正在研究进攻方案。” “哦。最近我听到有些传言,说也想去地面看看的。你怎么想?” “只有地下城才是人类唯一的出路。这些人别有用心,实在可恨。” “好。” 关坤顿了顿,接着说:“这样的传言,还是尽早打消得好。” “明白了。您还有什么指示?” “你还年轻,多注意身体。以后的路还长。” “多谢您的关心。那我去办事了?” “去吧。” 随后李青弈就收到了几分空白的监管令——审核已经通过,上面的名字将由他来填写。 李青弈笑了笑,将监管令收了起来。此时,甲六城的梁颐禾,发来了通讯请求。 李青弈微微整理了一番着装,接通了通讯。 “青羿。”梁颐禾柔美地笑着。 “颐禾,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我这边一切稳定。听说关叔派你去三城,那边是不是很危险?” “还好,有沈叔坐镇,应该很快就能回去了。”他顿了顿,红着耳朵小声说,“颐禾,我很想你。” 梁颐禾捂着嘴笑了:“我也想你。你可不要在那边耽误太久。” “你放心吧。”李青弈腼腆笑道,“不会错过婚期的。” 难以呼吸的痛(52) 沈爱良得到甲三城的指挥权后,迅速对他们的部署做出了调整。他将两个区域连成了一片,重新对所有重要位置进行了新的防御安排。 这段时间,他已经意识到了悖逆在地面监控的可怕之处,为了让己方不陷入被动之地,势必也破坏掉他们的通讯。 沈爱良让研究所重新制造原来在地表用于信号干扰的仪器,安装在了地面区域。 身在庇护所地艾麦拉忽然发现信号中断,颇为担心同伴们的状况,跟裴钰均商议后,派遣了一个小队,想要摸出甲级城的包围圈,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可这小队却一去不复返。再派人去信号消失处找时,除了满目疮痍什么也没有。 裴钰均即刻召回了救援队。他意识到对方肯定是想出了什么办法,在干扰他们的信号接收。 甲级城这一举措在以往的事件线内不曾发生,郁笛对于那些屏蔽设备被安装在何处,也无从得知。 既然他们很难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探知对面情报,艾麦拉索性回归了最传统的方式——派遣信使。 悖逆的分部都隐藏在不同区域的小型地下庇护所中,只要他们不露头,是很难被发觉的。她给分散在各部分的组织下达了命令,让他们搜索并摧毁信号屏蔽器。 派遣出去的信使,只有一小部分回来了,并且带来了不怎么令人愉悦的消息。 甲级城盟正在地毯式搜索悖逆的成员,抓到就是处死。 有些人为了活命,便将其他分部的位置透露了出去,导致他们在战线上的眼睛越来越少。 艾麦拉看着这些情报,无力之感不由而生。看吧,当实力差距太大的时候,再多的部署,都会成为一场空。 庇护所原本已经有突破之势,却在失去情报优势后,渐渐缩回了西南,被甲级城盟围死在了原地。 沈爱良发来劝降的通告,不仅有书面形式的传单,还用大功率广播站在庇护所边缘来回播放——那些沉重的话语打击在所有庇护所居民地心里,让本就紧张不堪的氛围愈发焦躁。 裴钰均抿唇,稳当当坐在办公桌前,听着电台里不甚清晰的“演讲”。 艾麦拉冷着脸:“我们悖逆绝不会跟地下城妥协。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裴钰均不赞同地看着她:“说话这么大声,有用么?” 艾麦拉哼了一声:“我只是表个态罢了。半个月,所有悖逆的核心成员会集中在战线外围。他们都是最忠心的战士,随时愿意为了真理献出自己的生命。” “你想跟他们硬来?” “我们努力了这么久,在地表建立起新的家园,难道还要因为贪生怕死而向他们妥协?绝不!” 与会之人,绝大多数都保持着同样的意见。认为谈判无用,便放手一搏。事成,则人类重回地表,事败,惟死而已。 在这个重度污染的世界上生存,本就痛苦而难耐。庇护所的人们竟因此渐渐生起一股悲壮之气。 在沈爱良的角度来看,根据以往经验,此时庇护所落入颓势,他们只需暂缓进攻节奏,并派出代表人和谈,对方很大程度会妥协。 这又不是什么国与国之间的战斗,对于沈爱良来说,庇护所更像是一伙儿自立为王的,嗯,“山匪”。 自己这正义的招安之战,一定又能在履历之上添一笔功绩。 他甚至可以想到,自己和关坤并肩而立,俯视众城的模样。那位高高在上的执政官,会当众肯定自己对于维护社会安稳做出的巨大贡献,他沈爱良的名字将在历史上留下辉煌—— 却没想到,他派过去邀请裴钰均的队伍,竟被对方给拦在了缓冲区外。 同时,丙级城和甲级城之间的通讯网络再次被攻击,庇护所居然有样学样,也弄了一篇慷慨激昂的演讲,对无知的民众们宣传他们那虚假的未来。 沈爱良气了个倒仰,这帮子废物上怎么看守通讯线路的?一次两次都让人恶意接入? 这其实也不能怪他们……线路那么多,他们总不能每隔几十米就派个人蹲守吧? 实际上为了这次接入,悖逆已经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手,有不少都在行动过程中被甲级城抓获而牺牲。接入成功处的小队,也坚守到守备军过来,才炸毁了线路,为之殉难。 李青弈因此吃了不小的挂落,连带着跟梁颐禾的婚事也推迟了。关坤这次清清楚楚地下了命令,一定要在一个月内,彻底歼灭庇护所。 他不想看见这片大陆上有任何一个不受控的区域。 隔着地壳也不行。 沈爱良提出,可以将甲四城剩余的导弹拿出来。这些军火都是些老古董,已经到了最后的使用期限,很快就会报废了,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李青弈思索一番,采纳了对方的建议。他们将假装撤退,并派遣一位分量足够的代表人前往谈和。使团将携带一个定位仪,为他们精准制导方位。 使团会在见到对方核心领导人时发出信号,十分钟后,他们所在的地方将会被夷为平地。 他们的名字将会被联合政府铭记,他们的家人和后代将会享受最高阶级的礼遇。 要知道,即使是在甲级城里,人和人之间的鸿沟也不是能轻易跨越的。 随团成员很快就都有了着落,唯独代表人的人选,让他们犯了难。 沈爱良欲言又止的,李青弈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自己曾经去过庇护所,自然是最合适的代表人。 可这是去送死啊!他还要跟梁颐禾结婚,还要接着为关坤办事,甚至还有可能接关坤的班——他还有那么光明的未来,怎么能死? 于是李青弈假装为难,向关坤发起了求助,希望对方能安排一个合适的人选,去完成这项伟大的任务。 关坤接起通讯,垂眸看着他道:“小李啊,你对那儿,应该是挺熟悉的吧?” 李青弈心里一紧,答道:“去过一次。” “哦。” 见关坤半天没有回音,李青弈几乎是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总理?” “最合适的人嘛,还是你……”关坤抬眼看了看脸色发白的李青弈,和蔼地笑了,“你来定吧。事情办好了赶紧回来,小梁这几天老跟我抱怨。” “是、总理,我会办好的。” 关坤嗯了一声,挂断了通讯。 李青弈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一横,找到沈爱良。 “沈叔,我们导弹的打击范围有没有精确数字?” “有是有,但那是以前的了。现在的外部环境有些不大一样,具体的范围还没有测试过。” “那最大范围预计是多少呢?” “按百米算吧。” “有没有小点的?” “有是有,但是那样的话对于制导的位置精确度就更高,被他们发现就不好了。况且当量越小它的损毁范围也就越小,不符合我们的目的。” “百米……”李青弈抿唇,思索了一番。 “怎么了?”沈爱良担忧地问。 “沈叔,人选,我决定了。” “谁?” “我去。” 难以呼吸的痛(53) 沈爱良劝阻几句,惋惜地随他去了。李青弈和负责目标打击的人商讨了许久,为使团制定出一个撤离计划。 没办法,都撤离了,总不能他李青弈一个人跑。更何况,有其他人在,也能为他提供掩护。 裴钰均收到甲级城盟撤退的消息,颇为讶异。他本能地认为对方在憋什么坏招。艾麦拉这段时间已经慢慢在恢复地面通讯。她接到手下传来的有车队往庇护所缓冲区来的消息。 几乎同时,裴钰均收到李青弈的访问邀请。这位他知道的,是执政官的臂膀,以前也曾来过庇护所。 但本着安全的想法,他还是婉拒了李青弈。李青弈却不着急,对庇护所的人展现出极大的耐心和诚意,并透露出讲和的意思。 “以前是我们不了解,这么久过去,我们已经认可庇护所做出的努力。我代表联合政府,也代表关坤总理,希望能跟你们彻底详谈一下,有关区域分割的问题。” 裴钰均听他这么说,倒觉得奇怪。地下城这是肯让他们自己成国了? 再与艾麦拉商议一番,他最终同意了对方的访问。 无他,庇护所的资源也快接不上了。 但在艾麦拉的建议下,他们还是将会面地设置在了更靠近甲级城方位的前哨站中。 郁笛听闻地下城谈和的消息,松了口气。战争对民生的破坏力早已开始显现,这对她的任务非常不利。若这两大势力能够讲和,共同发展,人类文明延续指日可期。 不同于郁笛的好心情,程蝶最近倒是有些烦躁。蓝龙的伤本来看着都快好了,就跟着庇护所的巡逻队去清理种植园附近的怪物。却没想到他因此受了伤。 程蝶立刻给他用了药,但不知为什么,别人都有用,就蓝龙的情况一直维持着,没有好转的迹象。 蓝龙倒是看得很开:“不恶化就是好转嘛。老婆,别着急,慢慢想办法。” 程蝶也不理他,抿唇坐在他身边,伸手撸米宝的脑袋。 米宝也是条老狗了,最近不大精神,蓝龙都没怎么带它出去。 郁笛走在成片的碱瓜种植园里,惊喜地发现,居然能在低矮的碧绿之上,看到飞舞的小虫。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程蝶,程蝶倒是见怪不怪:“早就有了。我们回来那阵儿我就看见了。所以说,我们必须坚持种植才可以。” “你倒是敬业。”郁笛颇为佩服程蝶这样的工作狂,连休息都不要,整天在实验室里泡着。 “没办法啊。我正在试图还原在洞穴里发现的东西。实在不行,可能还得去一趟。” “你不是说那里面很危险,再也不想去了么?” “这次去肯定就不止我和龙两个人了。” “不过,不管你想要做什么,总得等这边一切逗安稳下来再说。” “是啊。哦对,你来实验室一趟,我最近发现了个有趣的东西?” “什么?” “你来就知道了。” 郁笛对于程蝶口中“有趣的事”很是好奇。她来到实验室,程蝶向她招了招手。 “这边。” 郁笛走过去,看见程蝶手里举着一个十厘米见方的透明小盒子,里面满满装着白色的粉状物。 “这是什么?” 程蝶却答非所问:“碱瓜授粉过程,你应该很熟悉吧。” 郁笛点点头:“是啊,之前不都是我们几个种的。这是碱瓜花粉?” 程蝶点头笑道:“之前是没有条件,现在有条件了,我想了个办法,能让它们不再依赖外界进行传粉。” 郁笛蹙眉:“这能行吗?会不会影响净化效果?” 程蝶白了她一眼:“当然能行。” 她把方盒子放回桌面,打开数据库,把相关的资料调出来给郁笛看。 “碱瓜基因组中,影响它净化功效和生殖的部分处于完全不同的区域,我只是更改了它的生殖方式而已。” “嗯……”郁笛欲言又止,“可你别忘了,这世界沦落到现在这样,不就是因为基因编辑吗……” “那是不受管控的基因编辑!”程蝶争辩道,“我很确定,我做出的东西绝不会在我的目的以外,对任何事情造成影响。”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着急,再说了,既然已经出现了昆虫,就说明环境在逐渐变好,我们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程蝶可受不了有人否认她的研究成果:“种植园非常缺人手,已经有几个庇护所因为授粉的事情造成减损。我不认为这是多余的事。” 郁笛抿唇道:“你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如果用编辑过的花粉去污染现成的碱瓜,万一出什么问题,那不仅仅是净化不净化的事了,庇护所会因此战败的。” 程蝶张了张嘴,却没说话。她捏着那盒花粉看了看,最终将它们塞进了抽屉。 “你说得对。” 如果是实验性质的更改基因池,程蝶绝对会坚持自己的做法。但她并非什么科学疯子,在庇护所战胜之前,的确不该冒这个险。 “我会去申请一块独立封闭的实验区域,这总可以了吧,郁老师?” 郁笛笑道:“还是程老师想得周全。” 二人一起吃了些东西,各自去忙各自之事。郁笛继续待在初始种植园附近,靠在椅背上发呆。 最近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在意识海中接收信息的速度似乎变快了,也能更准确地抓取她想要的信息。 她问过系统,系统明确告诉过她,任务世界中的所有实质上的东西,她都无法带走。所以像现在这样的“闲适”时光,正适合拿来锻炼自己的精神。 由于她的时间线和任务世界的时间线是独立的,她在任务世界中所经历的一切,都会以“记忆”的形式储存下来。 也就是说,每次离开任务世界,她都会发生“回溯”,当她想起这段经历时,并不会有亲历感,只会觉得像自己看过的某本书,或者某部剧、某部电影里发生过的事情,这就会造成经验的损失。 如果她在任务世界中受了伤,缺胳膊断腿啥的,依旧会发生回溯,恢复她刚死时的模样。 唯独她的意识海,会因为她不断接收大量信息流而被扩展。她可以快速对这些记忆进行学习,甚至对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件进行学习,以重新获得相关的“经验”,来让她的思维更快,更成熟,甚至能够对正在发生的事件线进行模拟…… 郁笛觉得,这似乎很像是某种“修炼”。 使团的到来,打破了郁笛的闲适时光。裴钰均把她也拉了过去,让她一起听听甲级城的要求。 难以呼吸的痛(54) 他们提出的条件,听起来宽厚到令人难以置信。 裴钰均试探着提出了一些有些过分的要求,李青弈虽表现出相当的愤怒和不情愿,却也捏着鼻子将那要求认下。 但他提出了一个交换的条件。 “我记得上次来时,余所长带我去看过你们最原始的那片种植园。关总理对此很好奇,我想可以去拍一些照片吗?” 裴钰均想了想便答应了。 停火协议已经签订,不过是几张照片,拍就拍吧。 这些人进来时已经搜过了身,确认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想来他们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于是他便让使团上了庇护所的车,跟他们一起回去。 郁笛跟着车,继续神游天外。 回到桑原庇护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裴钰均仿照之前余虹枫的安排,给李青弈他们提供食宿。 他觉得郁笛这孩子最近好像有点闲,得给她找点事做,便喊她去陪客。 郁笛耸耸肩,带着李青弈进了种植园。 “不瞒您说,地下城愿意开放态度,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郁笛打开电筒,往地表照去:“您仔细看看,看那些飞舞的小点儿,那些是已经有十几年没出现过的昆虫。” 李青弈挑眉,顺着光柱看去——果然。他举起相机拍了两张,真诚地笑道:“真是太棒了,我想关总理一定会为此开心的。” 他顿了顿,问道:“话说,余所长人呢?这次怎么没见她?” “她……”郁笛本想说她已经去世了,但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儿,换了个说法,“她身体不适,最近正在修养,庇护所里的事情都是裴所长在处理。” “哦。”李青弈点点头,关切地说,“情况怎么样,严重么?” 郁笛摇摇头:“没事,只是需要一段时间地休息。这几年,大家都很累了。” “是啊。关总理也是经常夜不能寐。” 郁笛瞅着他,笑道:“真是尽职尽责,爱民如子。” 要是没有丙级城的清洗日,李青弈或许会认为郁笛是真心夸他们。 他忽然没来由的对眼前的人生起一股厌恶。 郁笛年纪比他看起来还小很多,可他打听了,这人先是建立了最初始的地上庇护所,后来又能引得余虹枫青眼以加,上次来的时候他就觉得此人和环境格格不入,回去还特地查了一下她的身份。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不过是个普普通通刚步入社会的学生。 城盟是个看家世地方,连他都是拼了命地努力,还搭上了家世比他高不少的梁颐禾,才走进了关坤的视野,几十年来不知道付出了多少。 眼前这人,不过是运气好了些,就能依靠着一群反贼,在这乱世里跟他说得上话。说话也就罢了,还嘲讽他们…… 哼。 李青弈垂眸,变了副神情。 “我想去里面看看,可以吗?”他诚恳地说,“我想亲自感受一下,身处自然是什么样的。” 郁笛挠了挠头:“可以吧,但是你小心点别摔倒了。” “放心,我会很小心的,不会碰坏它们。” 郁笛发誓她在李青弈脸上看见了慈爱。 果然如他所说,李青弈没有碰坏任何东西。他背对着郁笛蹲在田里,大概一分钟,就站了起来。 “我忽然明白你们要做什么了。”李青羿温和地笑着,“我们回去吧,放心,以后地下城绝不会再干涉庇护所的事。” 郁笛松了口气,这家伙浓眉大眼的,应该不会骗她。 “走吧。” 到了他们的房间门口,郁笛目送他进去,眼尖地发现对方手里拿着的相机不在了。 “等等。”她叫住李青弈。 “怎么了?”李青弈心里一紧。 “你的相机是不是落在种植园了?” “诶?”李青弈低头在自己身上摸了半天,一拍脑门,“呀,好像是忘了。” 说着他就转身往外走,却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上,脑袋咚地一下磕在墙角,撞了个口子。 “嘶……”郁笛连忙叫他的同伴送他去医疗室。 “相机……” “我去拿吧,到时候给你送回来。” “好,多谢你。”虚弱地说完话,李青弈就昏了过去。 医疗所的位置,距离种植园是最远的。 郁笛瞅着他,有些牙疼——她忽然想起来,这浓眉大眼的家伙,在以往的事件线里,很多次都不怎么当人。 他会撺掇甲级城盟的分裂,跟关坤打擂台,加速地下城系统的崩解。 郁笛不觉得这是个爱好和平的人。明签协议,暗中勾结,造地下城的反,才更符合郁笛对此人的印象。 见他莫名其妙地平地摔,郁笛撇了撇嘴,慢慢往种植园走。管他要干嘛,现在人在庇护所的控制下,能做出什么来? 只是打脸来得太快。忽然,庇护所警铃大作。 “袭击!有袭击!穿防护服!” 广播里传来警卫尖叫的声音,众人还在愣着,不到半分钟的时间,种植园里便传来了爆炸声—— 郁笛恰好还在楼梯间里,她瞳孔一缩,连忙打开应急防护服的箱子,拽出来就往身上套。剧烈的爆炸和震颤使得建筑整体垮塌,有毒空气瞬间溢满了整个庇护所。 此时本该身在医疗所的李青弈,却在同伴的掩护下,同样躲进了楼梯间。庇护所坍塌后,他们丢下受伤的同伴,迅速带李青弈离开了将会受到二次打击的范围。 还未来得及穿戴防护服的居民们突然曝露在有毒空气之中,几乎瞬间就因窒息而失去行动能力。 剩下的居民们还未来得及找到安全的地方,抬头便能看见不远的天空里,如流星一般坠落的亮光—— “躲起来!躲起来!” 轰隆—— 似乎是知道李青弈已经走远了,二次打击的范围更大。有守卫看见李青弈他们鬼鬼祟祟往离开地下城的方向跑,意识到是这群地下城的人搞得鬼,追着他们便开枪。 李青弈让使团的人掩护他撤离,趁乱开走了庇护所的隔离车,在远处将桑原庇护所正在发生的灾难录成了影片。 他要把这段录像公开发布,也要让关坤看看,自己的能力。 他可不是随便当炮灰的角色。 难以呼吸的痛(55) 像初次来到这世界,睁眼便是黑暗。泥土再次压满全身,地面依旧在微微震颤。 郁笛忍着肩膀被砸伤的痛苦,试图从废墟中爬出去。爆炸正是来自种植园的方向,地下城骗了他们,让他们引狼入室。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哭嚎声逐渐从尘埃中开始显露,人们试图自救,徒手刨着焦黑的残骸。有人疯狂向外界发送求援信息,恳求其他庇护所前来帮忙。 可其他庇护所也面临着甲级城盟的威胁。 轰炸位处中央的桑原庇护所的同时,沈爱良发动了对天海庇护所和绿茵庇护所地闪击战。这两个庇护所处在西南整个庇护所区域的边缘,是抵挡地下城盟兵线的主力。 桑原庇护所的突然失联本就让其他庇护所感到惶恐。没了裴钰均的协调,他们一边要等桑原的消息,一边要跟甲级城盟的精良部队周旋,很快便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境地。 位置靠内的十几个庇护所只好就近援助。可甲级城盟的火力仿佛不要钱一般朝他们倾泻,有稍稍了解甲级城的人,甚至觉得他们是不是掏空了家底来对付庇护所。 沈爱良若听到这个问题,会肯定地回答一句:是的。 他甚至从临近的五城和二城借调来了兵力,并调来军火补充之前的损耗。甲三城和甲四城更是倾巢而出,就为了这一次的攻击。 沈爱良抱着一击必杀的心态,亲自来到了前线战区。他看着远处不断亮起的点点枪火,莫名觉得有些怅然。 抹掉庇护所,这片大陆上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仗可打了。他的将军生涯即将画上句号,这次的战绩,将是他最后的辉煌—— 他眯着眼睛伤春悲秋,没听到通讯仪微弱的电子音。 李青弈被身后的两辆车穷追不舍,疯狂呼叫沈爱良。这台加密通讯仪直连他跟沈爱良的个人终端,按道理沈爱良是一定能收到消息的。李青弈愤怒地按下拨通,心里直犯嘀咕。 对方不会是想要放弃自己吧?他跟沈爱良可没仇,相反,平日里还很尊重对方。沈爱良没道理去害他。 越想李青弈便越害怕,庇护所的人向他的车轮开了枪,砰一下,李青弈的车便爆了胎,车身失去控制,偏离原本的路线,咚一声撞在了路边破旧的大型广告牌上。 李青弈试着发动车子,隔离车歪歪扭扭地冲下了路肩,闯进了正在开发的野生田里。 “杀了他!” 庇护所的车上跳下来一男一女,朝李青弈走过去。隔离车的车轮陷进了松软的土壤,难以再次发动。 “等、等等!”李青弈大喊着,“不是我!不是我做的!你们要是杀了我,甲级城必然会加倍报复!” “呸!杀了他!” “不!!” 李窈是第一个发现李青弈逃跑的。也是她喊哥哥一路追踪至此。 不等李青弈拿出更多的筹码谈判,李缘便将枪口对准了李青弈的脑袋。 李青弈连滚带爬地从隔离车里逃出去,但这是一片平原,四处没有任何能供他逃跑的地方。 “庇护所已经不能再为你们提供容身之处了!你们想清楚!杀了我,你们也得死!” 李缘嫌恶地看着他:“说得好像不杀你,你就能让我们活。” “我能!我能!”李青弈跪在地上,也顾不得形象了,一味地拿出自己在地下城的身份,请求对方放过自己。 李窈见状,拉住了李缘。 “可以了,哥。” “你拦着我干什么?” “庇护所已经毁了,我们何必……” “李窈!” 小姑娘被哥哥吼愣了,眸中瞬间聚起一汪泪水。 “你是故意让我来追他的,是不是?!” “……哥……”李窈也不辩解,只委屈地看着他。 “你……唉。” 李青弈见这兄妹二人似有争执,连忙转向李窈的方向道:“你知道关坤,对吧,你也知道我的分量,我发誓,你们今天若是放过我,我绝对给你们申请一等公民的身份,让你们进甲级城定居,怎么样?我可以签协……” 话音未落,李缘抬手就是一枪。直到失去意识,李青弈脸上依旧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通讯仪滋啦啦地响起来,传出沈爱良的声音——“小李啊,怎么样了小李?” 李缘伸手拽出通讯仪,丢在地上一脚碾碎。 “哥哥你干嘛!”李窈着急了。她可是关注这些人很久了!对于她来说,只有地下城才是真正靠谱的居住地。她一直不看好庇护所的前景,不过是因为李缘在庇护所说得上话,再加上很难获得高级地下城居民的身份,她才一直留在那里。 今天是多好的机会呀!这个笨哥哥! “这个人明着跟我们签停战协议,背地里却引着甲级城盟的攻击!你怎么会信他能给你好生活?” 李窈撇撇嘴:“那也总比整日里在庇护所被人呼来喝去地强。” “你……”李缘气噎,“既然你这么想去地下城,那你就带着他的尸体回去投诚!”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哥哥!!” 李窈迷茫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丢下她?妈妈丢下她,她就偷摸去找爸爸。爸爸威胁要丢下她,她就先下手为强。她本以为哥哥才是会永远保护她的人,可哥哥也要丢下自己…… 好、好的很。 李缘不知道李窈的想法,他甚至比李窈还要迷茫。当初余虹枫重新接纳他回庇护所,他还怀揣着憎恨和防备。后来他意识到对方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管辖范围而不择手段时,忽然就不再畏惧她了。 他亲眼见证着164城到庇护所的转换,余虹枫不计前嫌给他机会证明自己,他也做得很好。 可现在,桑原庇护所没了,余虹枫也在成为怪物之前被安乐死……他又要何去何从? 想到这儿,他回头寻找李窈的身影。他不能再失去最后一个亲人。 可汽车发动的声音传来——李窈拖着李青弈的尸体上了车,开往甲级城盟的驻地。 “妹妹……”李缘痛苦地蹲在地上。 他有种预感,妹妹此去,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难以呼吸的痛(56) 庇护所留守的警卫们终于反应了过来,纷纷寻找自己的上级统一进行救援。 郁笛晃了晃自己晕乎乎的脑袋。落石砸在她的头盔上,留下一个坑。 她在找人。程蝶、艾麦拉、裴钰均,谁都行—— “郁笛!郁笛!!” 米宝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带着身后狼狈不堪的程蝶。 “你们怎么样!蓝龙呢?” “我、我不知道……他……”程蝶抓着郁笛的手语无伦次。 “去帮忙!医疗所离种植园不近,应该没事!”郁笛紧紧捏住程蝶的肩膀,强迫她冷静下来。 程蝶点了点头,二人加入了营救队伍之中。 裴钰均最先被人挖了出来,却陷入昏迷状态。以往在庇护所的老人看见郁笛,纷纷让她帮忙拿主意。郁笛只好让程蝶先去。 “庇护所主体毁了,我们现有的防护服和呼吸设备顶多能支撑三天!” “是啊!更别说还有这么多伤员……” “怎么办啊!” 郁笛脑海里过了一遍地图,找到庇护所残余的广播设备:“全体居民——全体居民——” “前往西侧在建种植田集合!前往西侧在建种植田集合!” 那边地方宽阔,停放着大多数的工程车和隔离车。郁笛打算让他们先撤离去最近也是第二大的天海庇护所避难,重建工作在局势稳定之后再说。 随着天色渐渐变得清晰,隔离车一辆辆启动了。 而甲级城的军队也在此时,如一柄尖刀,插入西南大区的中心。 失去依托的众人节节败退,被打得喘不过气来……在沈爱良的接纳俘虏的诱惑下,不少人投降了。 关坤看着这样的成果,露出满意的眼神。不枉他消耗掉了大半库存,还失去那样一个听话的手下。有这次战役作为威慑,他想,这片大陆上应该没有人再敢反对联合政府的统治了。 至于那些植物么…… 毁了也可惜。不如在地面建个劳改所,让那些不听话的人去种地吧。 裴钰均醒来后,面对溃败的消息,险些再次厥过去。 他看了眼又在一边瞪着天空发呆的郁笛,自责地扇了自己几巴掌。清脆的声响吓了郁笛一跳,成功把她从意识海中拉出来。 “您做什么?”她拉住裴钰均的手。 “我……唉呀……” “裴叔,我已经让大部分人去西面的停车场了。我需要您带他们去天海庇护所。那边处在跟甲四城对抗的前缘,他们需要帮助,也一定会容纳我们的居民。” “那你呢?” “我留下来,种植园还需要人恢复。” “你还想着种植园?” “裴叔,一开始,我们就是为了种植园。” 裴钰均忽地想起来,当初跟余虹枫第一次接触郁笛他们时,他们对任何条件的态度都十分随意,唯独对种植园的管理和安全,一步不肯相让。 “可你一个人,怎么恢复?你吃什么喝什么?氧气从哪里来?” “给我留一辆隔离车就行。您得快些振作起来,万一甲级城盟还有后续的进攻,我们的人就走不了了!” 裴钰均当然知道孰轻孰重。他迅速带着还能勉强活动的居民和已救出的伤者,赶往天海庇护所。 郁笛连忙往医疗所的方向赶,远远地看见程蝶一个人在拖什么东西。 “程蝶!”郁笛跑过去,发现是蓝龙的肩膀连着半拉身子被压在了一根横梁下方,程蝶正在试图把横梁撬起来。 可她一个人的力量哪里够!被卡住胸口的蓝龙发现程蝶的呼吸器破了个口,不想让她再拖延下去:“老婆!我没事!你去换个呼吸器再来!” “你闭嘴!”程蝶哭着喊道,“就你爱逞英雄!你救人家,谁来救你!” 原来这里压着的,本不是蓝龙,他过来帮忙救人,是被二次坍塌压在下面的。 郁笛心里焦急,四下看去,找到一根弯折的钢筋,把它伸进了横梁下方,用脚踹着卡了进去。 上半身的压力减轻了一些,快要憋晕的蓝龙终于能够小口呼吸。最后一批运送伤员的人路过他们,连忙过来搭把手。 医生看了看蓝龙的伤情,蹙眉问道:“谁是家属?” “我。”程蝶连忙凑过去,“怎么了!” “你赶紧,跟我们的车一起走。他伤到了内脏,必须尽快去天海庇护所处理。” “好……”程蝶点头,连忙顺着医生指的地方上了车。 眼瞧着车上没了位置,郁笛后退几部。程蝶看了她一眼,忽地想起来什么,拉开拉链掏出一个盒子,丢给了郁笛。 是那盒花粉! 郁笛知道程蝶的意思。 他们在着手野生碱瓜的培育,郁笛要最大化地快速繁殖碱瓜,只能用这些花粉。 硝烟过后,人声渐歇。郁笛蜷在角落歇了一会儿,坐起来看着一片狼藉发呆。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这破系统也没用。 可她还没死,就得继续将原本的目标继续下去。 她安慰地想,再不济,碱瓜这事儿也已经广而告之了。这“让碱瓜净化土壤的观念深入人心”的目标,某种程度来说,的确算是达成了。 她从种植园位置的废墟里掏了半天,终于扒拉出来两件趁手的工具。 距离庇护所被轰炸已经过去了八九个小时,只有少数人自愿留在这儿继续进行救援。万一有人穿好了防护服,只是被困在下面呢? 郁笛叹了口气,慢慢将种植园上方的残骸挖开。 大部分的碱瓜都被炸得稀烂,只有靠近边缘的部分还有少量存活。 郁笛把这些碱瓜都搜罗起来放在隔离车上,闭眼在脑海里寻找合适的移栽地点。 要说土壤净化程度最好的,无疑是种植园最中心的地带。那一片的土壤甚至不能说是净化土,而是属于肥沃这个级别的了。 郁笛叉着腰看了一会儿,认命地开始清理。她念叨着诸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之类的话鼓励自己,试图让自己更有信心。 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轰炸引来了被假目标吸引在远处的怪物群……它们寻着硝烟和鲜血的味道,找上了种植园。 难以呼吸的痛(57) “跑!快跑!!”最先发现的居民一面向扑过来的怪物开枪,一面向自己的同伴示警。救援行动本就吃力,已经相当疲惫的他们,甚至连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能就近往废墟里一钻,一动不动,祈祷怪物们不要看见自己。 郁笛连忙打开隔离车的车厢,让最近的十几个人都挤了进来。车厢被怪物们撞击得不断颤动,居民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工具——也是武器。 厚重的车门在它们的不懈攻击下渐渐露出缝隙,郁笛手起刀落,将那伸进来的手剁掉了半截。半只手掌的无名指上还带着一枚合金指环,正是地下城居民结婚用的制式戒指。 随着第一个进攻者的成功,越来越多的怪物被这里的动静吸引——郁笛紧盯着车厢的门,在怪物冒头的瞬间,心一狠,直接开枪,打爆了它的头。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居民们也有携带了枪支的,众人心里默默数到三,踹开了破损的车厢门,冲进了怪物群。 要来,就多来些吧!若将所有怪物都吸引到自己这里,躲在他处的同伴们便安全了! 郁笛用枪托撞开冲上来的怪物,却不慎被尸体绊倒,眼瞧着另一只怪物又扑上来,她原地打了个滚躲避开来,瞄准怪物的头部砰砰两枪。 这些年,开车没学会,开枪倒是练得很熟。 其他躲起来的人见郁笛这里打起来了,纷纷鼓起勇气,冲了过来,加入了战斗。怪物虽也是血肉之身,只会扑咬,数量却多,更有人见它们与人类相似的外貌,不忍下杀手...... “能走的走!不要在这里打!” 郁笛头皮都麻了,她本打把周围的怪物全都吸引来隔离车,然后开着车带它们跑的,这些居民怎么一个个都不怕死呢! 居民们对郁笛的话恍若未闻,似乎将对地下城的怒火宣泄在了这些怪物们的身上。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枪声与劈砍的声音也愈发稀疏...... 郁笛脑中忽然嗞啦一声闪过什么画面,随后眼前一黑,摔倒在地——一只怪物正好被其他人给推到她身旁,照着她的脖子就咬了下来。 “小心——!!” 郁笛的耳边炸响砰砰两声,怪物的血泼在防护服的面罩上,遮蔽住她的视线。她抹掉暗红色的血,朝开枪之人的方向看去—— “言林!” “走!走!!” 言林挥舞手臂指了指五十米外停着的卡车,众人且战且退,逐渐从怪物潮中脱身而出,有伤者先爬进了车厢,郁笛和言林则一直持枪坚守到最后。 言林见幸存者都上了车,从怀里摸出一颗手雷,丢进了面前的怪物堆,拉着郁笛跑进了驾驶室,一脚油门拖着那些还在试图攀爬的怪物就跑,将爆炸的橘红火光抛在了身后。 郁笛喘着粗气:“你、你怎么来了!” 言林也满头是汗地紧紧捏着方向盘,生怕载了这么多人的卡车打滑:“程老师说你在后面,我开走了研究所的卡车。你没受伤吧?” “没有。”郁笛摇摇头。刚才脑海里一麻闪过的画面,她想回忆却抓不到头绪,索性闭了眼,“我歇会儿……” 言林嗯了一声,打开对后车厢的广播,轻声道:“同伴们,我是言林,是咱们所的研究员。这辆是研究所的车,里面的设备,凡是有按钮的、有屏幕的,你们都不要碰。 “然后那个座位底下有医疗箱,和备用的食水氧气瓶,都有,你们自己处理一下。 “庇护所的队伍,我们大概是追不上了。你们先休息休息吧,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再商量怎么办。听明白了,就敲一下车厢。” 有人用枪托闷闷地砸了一下车厢壁。 言林吐了口浊气,瞥了眼似乎已经陷入沉睡的郁笛,专心开起车来。 郁笛慢慢沉入意识海,试图找到刚才一闪而过的画面。她不断拨开杂乱无序的声音和光点,可就是捉不到那画面的尾巴。 “郁笛。”系统忽然开口了。 “别烦我。” 若说接收信息流的冲刷让她的精神有如火灼,那么自行在意识海无数无意义碎片中搜寻,能成倍地放大焦虑。 系统没有理会郁笛的烦躁,他的声音很是冷静:“郁笛,回到刚才。” 回到刚才?什么回…… 哦。郁笛从意识海里短暂脱离了一瞬,眨了眨眼,仿佛潜水时探出水面换气,而后又沉了回去。 刚才……她回忆着自己在怪物群中挣扎的时候,自己被绊倒,然后脑海里…… 是视角!是第一人称的视角! 郁笛浑身紧绷着,抓住这么一点线头,拼命把那段信息往外拽。 这视角和普通人不一样,更像是……她之前在检索张临刚关联的事件时,他步入白化病晚期的样子。 她所看见的,是正儿八经的“怪物”视角的关联事件。 “这是为什么?”郁笛很诧异。她以为怪物们是没有五感的存在,即使连世界也无法从第一视角记录他们所关联的事件,所以之前她才很难找到它们的终末归宿。 系统提示了这么一小下,又回归了沉默。 郁笛索性认真地去察看那画面中透露出的所有信息。她觉得这画面在那时候突然出现,必定是有其原因的。 另一边,在逃往天海庇护所的车队上,艾麦拉一只胳膊被吊在胸前。她咬牙忍着痛,左手操纵着通讯仪。 轰炸时她正在睡觉,要不是亲卫反应快,闯进屋子把她叫醒,还替她承受了大部分撞击……她也要被埋在废墟下了。 庇护所驻扎了几万人,有一半多都没能在袭击中幸存……但即使是剩下的人们,集体行动时,也是很大的目标。 由于甲级城的军队也开始移动,横亘在庇护所和外界的屏蔽区域也慢慢消失。碎片化的信息雪花似的从四面八方涌入西南区域。 通讯仪里不断刷新着关于甲级城军队的行进路线,他们开足了马力正在向庇护所迁移人群追赶。艾麦拉接通裴钰均的车,把消息共享给他。 裴钰均问了下司机,还要多久才能到天海庇护所,司机为难地看着地图:“还要两天……去那边要绕过一个峡谷。” “尽快吧。”裴钰均挤了挤疲惫的脸。 难以呼吸的痛(58) 暴躁和痒。 密密麻麻的针刺感不断摧毁着意识。它们渴望破坏,渴望让一切都静下来,完全静下来。 郁笛沉默地体验着怪物视角的一切。 原来,那些如雪花般的光点,并不是什么令人难以理解的东西,它们再具象不过——就是每一个来自外界的微小刺激。 她顺着张临刚关联的事件,继续往后看。那些令人心烦的雪花点之间,终于有了些许的规律。似乎是受到某种强烈的冲击,瘙痒的感觉瞬间解脱,而后又再次回归,不断刺激着它继续寻求同样的冲击。随着越来越多的雪花点连成一片,每一个独立个体的跃动逐渐变得缓慢、更缓慢,直至停歇。 终于静下来了。 终于不再痒了。 暴躁的行为也随之而止,郁笛看见了,一只蟑螂。 它从张临刚的眼前爬过,钻进了土壤。 张临刚关联的事情,彻底结束。郁笛从意识海中醒来,叹了口气。 言林早已停下了车,居民们已经进了路边大楼的废墟中暂时休息。言林见郁笛半天都不醒,怕她出什么事,索性留在这里陪她。 见她终于睁开眼睛,却盯着地面发呆,言林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想啥呢?” 郁笛双手伸到椅背之后,抻了抻自己的腰:“辛苦经营整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啊。” 言林嗤地笑了:“那帮人早都烂透了。” “早知道,偷摸种就好了,干嘛非得搞这么大声势。”郁笛丧气道。 言林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好歹现在西南片区已经有四分之一区域的土壤酸度都已经明显降低了。要是当初真靠我们四个人,怕是早都不知道死哪了。” 郁笛苦笑:“你说得对。最终的最终,还是我们势不如人。”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言林看着郁笛,“要去天海庇护所避难吗?” “可能你会觉得我疯了。但是,我不想去其他什么庇护所。” “你还挺恋旧。” “不是恋旧,”郁笛微微转头,视野彼端正是一条宽阔的主路,暗红的云低垂地压在地平线上,似乎那道路的终末,也通往一个无法呼吸的世界。 “这片大陆,有1.7亿平方公里。和......” 和她来的地方,相似,却又不同。 “可供植物生长的面积,有六千多万。开发一平方公里的种植园,需要二百五十个小时。不进行人工培育,让碱瓜自我繁殖,五个生长周期后,面积会扩大1.5倍。” “你不会是........” “这是程蝶弄出来的花粉。”郁笛从上衣的兜里掏出一个盒子,“它们可以让碱瓜授粉率提高到37%。” “郁笛,”言林觑她,“你是不是疯了?你吃什么,喝什么?面罩过期去哪里换?遇到危险谁管你?” “李窈在隔离车上生活了将近六年......” “那也是因为她爸带着她到处打劫!” “我可以......”郁笛说着说着,就没声了。她想完成任务啊,可如果这里的人自己都不想挽救自己,她再努力,又有什么用呢? “郁笛,别这么绝望。”言林扶着她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地下城只是不想看见另一个‘国家’,并不是不想看见种植园出现。我......” 见言林欲言又止的模样,郁笛蹙起眉毛:“什么?” “我收到了一条消息。”言林掏出自己的通讯器,点了几下,打开了一个界面。 郁笛上下扫了两遍:“你那个弟弟居然又跑回地下城去了?” 言林撇撇嘴:“是啊,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做到的。” 消息,是言毓发来的。言林突然收到的时候,也诧异得很。 当初郁笛坚持把言毓送去悖逆总部,跟余虹枫合作后,她本想让艾麦拉把人送回来,谁曾想艾麦拉压根就没见到过这么一路人。余虹枫又再也没有提过这一茬,郁笛以为她们自己把人给接回去了,也再没问过。 言毓是携带了通讯仪的,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言林以为他已经死了,还曾唏嘘过两天。没想到却在庇护所受到轰炸之前,收到了对方的邀请信息,让他带着技术投奔自己。 当时言林还忙着新材料的研究,翻了个白眼就没有理会。现在看来,言毓很可能是知道点什么...... 言林看着郁笛:“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对碱瓜这事儿这么执着。如果你一定要坚持,可以以我的名义,去找言毓......” 郁笛本能想要拒绝,可一想起任务,她就沉默了。 她极度不信任地下城,更别说曾经杀过她的言毓了。但现在西南独立势力被他们穷追猛打,连处于中心位置的桑原庇护所都被这么轻易地摧毁......其他庇护所真有对抗到底的勇气吗?即使有,那会不会又是以卵击石的局面? 郁笛忽地扇了自己一下。 言林吓了一跳:“你干嘛!” “我不去。”郁笛的语气忽然多了几分坚定,“现在的联邦政府,绝不可信。那些怪物,总有杀完的时候,待会儿,你送我回去。我们当初的那座小庇护所,应该还能凑合几天。” 言林瞅了她一会儿,笑道:“说得也是。我反正绝不相信我那个弟弟。” “其他的居民们,”郁笛迟疑道,“待会儿问问有没有人愿意留下的。我向周边几个悖逆分部都发了求援信息,他们应该再过几天就到了,到时候有想离开的,就让他们离开。” 自从到了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势力是靠谱的。与其总要受到他人掣肘,不如自己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干。刚才计算的目标比实际上是夸大了许多的。因为庇护所的努力,在大陆西南这个可种植面积最大的地方,新的旧的已经有将近一半的覆盖率。她又不是真的要把每一寸土壤都翻个遍,对于郁笛来说,让碱瓜遍布大陆,并不是个不可能实现的目标。 毕竟,她不像普通人一样,要面对死亡。 言林点点头:“我想他们都会留下的。”忽地,他又笑了:“你说,我们像不像地鼠?” “之前的悖逆,和现在的我们,打之不尽。” 难以呼吸的痛(59) 令人扼腕,却意料之中。 即使郁笛坚称甲级城已经动用了绝大部分家底,不会再有类似的袭击了,但桑原庇护所如此迅速的沦陷,还是带给其他庇护所太大的震慑。 居民们下意识地认为双方实力悬殊,心底多多少少都产生了畏惧。破釜沉舟之举并没有带来余虹枫想要的效果,反而把所有人逼上了绝路。 沈爱良深谙穷寇勿迫的道理,打一捧一,只要庇护所愿意投降并交出管辖权,他们自然不会过多追究居民们的“一时糊涂”。 如果对方能把那几个领头的交出来,那再好不过。 其他的庇护所可不像桑原庇护所一样,把地下城体都给拆了来抵抗甲级城…… 接收第一个愿意投降的庇护所后,沈爱良果然如他所说,不仅没对居民们做什么,反而大张旗鼓地赠与“归顺有功”的居民们在甲级城居住的资格。庇护所主体并没有拆除,而是交由研究团队进驻管理。 消息传出,如石击池水,在西南片区引起不小的骚乱。即使裴钰均有心号召反击,也无人肯追随了。 直到天海庇护所也透露出接受沈爱良招安的意思,裴钰均彻底沉默了。 他没再四处奔走,试图唤起人们反抗的意识,只平静地坐在种植园的地上,抚摸有些干燥的土壤。 他自嘲地想,自己好像是不如余虹枫。她把地下城经营成那个样子,还发展了让甲级城都忌惮不已的西南庇护所势力,而自己却……要是她在,或许能想到办法反击,而不是像这样被动挨打吧。 他笑了笑。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裴钰均伸手轻轻摘了一小片叶子,贴身放在心口的衣袋里。而后站起身,整理了一番仪容,朝办公室走去。 他要跟天海庇护所的管理人商量一件事。 庇护所将把他作为煽动者,送给地下城作为投诚礼,为庇护所的居民们谋求生机。 他自己的心思却没有透露给任何人——作为一个首领级别的罪犯,裴钰均要求见到关坤,说自己有关于白化病的秘密,他不相信其他几个甲级城的执政官,只肯告诉联合政府最高级别的领导。 关坤虽对他不熟,但也是知道此人的,也知道庇护所似乎对处理白化病有自己的方法。想着反正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索性让梁颐禾陪自己去看看这个胆敢在他的管辖区内造反的人。 若甲级城没那么严密的安保措施,说不定裴钰均就成功了——可惜,就差那么一点儿。爆炸的余波震碎了玻璃,划伤了关坤的脸。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因为这次恐怖袭击,关坤下令处死了所有庇护所管理者——虽然他原本就打算这么做,但裴钰均搞出来的事情,显然给他一个更好的借口,将他们钉在耻辱柱上。 有人被抓,有人逃了。甲级城对行刑过程进行了直播,让所有地下城居民都看着,敢造反是什么下场。 尘埃落定,关坤让人接管了种植园。人有罪,植物无罪嘛。他让人拆除了可住人的建筑部分,找来了几个干过活的归顺的技术员,负责给他建设“花园”。 地下城的居民们确实需要一个能够撒欢娱乐的场所。 艾麦拉早在传来第一个庇护所投降的消息时,就离开了天海。 她算是看出来了,裴钰均这老小子两眼一抹黑,压根就不懂怎么打劣势的仗。其他人跟她合作不深,也没什么交情。 与其在这里跟他们绑死,还不如趁早转移自己的部下,省的地下城腾出手,再来打击自己。 悖逆跟庇护所合作的事情,对甲级城可不是什么秘密。庇护所里的是合法居民,他们可不是。万一到时候他们弄个什么举报有奖的事情出来,那不是遭重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其实可以很明显地看出“结盟”这种事的不靠谱。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存活至上”的世界,人们都本能想要依附更强大的势力。再加上这片大陆原本的统治阶层就是现在的联合政府,只要他们尚有一丝理智,手里政策松上那么一点点,想要反抗的人就更少了。 他们多半会嘴上抱怨抱怨,继续为了他人的享受劳碌奔波。 舍生取义者没有么?有,可萤火之辉如何在雨幕之中闪烁? 联合政府把这些人打作“罪犯”、打作“精神病患者”、打作“恐怖分子”…… 郁笛躺在床上发呆时,忽地想到了这一点。 听着身周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她意识到,失了引导者,是做不成事的。 她的视线扫过黑暗,最终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她不是体验过的吗?她不是知道的吗! 遇见程蝶他们时,四个人的小团队里,程蝶是主导。她与自己志同道合,所以有了初始的种植园。 后来跟悖逆对上,悖逆又被地下城袭击,他们的实际领袖艾麦拉提出合作,她也与自己目标一致,所以有了最初的地上庇护所。 再后来,自己带着庇护所投奔了余虹枫。此人更有开拓之心,也是她最终将庇护所经营到了西南全境。 坏在哪里了?坏在跟甲级城对上之后,庇护所没有真正地合为整体。说是联盟,桑原庇护所顶在最前面,背后的同伴们却遥遥观望,最终叫人各个击破。 甲级城真有那么强么? 未必。甲三城当初被几个丙级城的暴乱就给逼得进退不得,也在对抗初期,挨了不少的打。后来统一归了沈爱良调配,才真正发挥出应有的威慑力。 郁笛不由得设想如果余虹枫没死,如果当时她没去找程蝶而是留在庇护所,如果现在她能调配所有庇护所,她要怎么办?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 哪有什么如果? 好在甲级城追着大部队跑了,他们才躲过一劫,能在这儿苟延残喘。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如果当初,而是如何稳住人们的情绪。 郁笛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目标,所以不会有太多的焦虑和迷茫,但其他人就不同了。 虽然都是自愿留下来的,但郁笛还是很担心,他们会不会因为压抑,做出过激的举动。她只好跟他们一个个谈话,确认他们的精神状况。 谈话结果令郁笛稍感欣慰,只有那么一两个是因为无处可去而留在这儿的,其他十来个人心里都认可他们正在做的事情。 或者至少怀揣着一个重建庇护所的梦想。 他们本就是拾荒者出身,是庇护所给过他们一个家。现在不过是恢复身份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郁笛这儿“岁月静好”地从零开始,艾麦拉那边要承担的压力,那可就大了。 难以呼吸的痛(60) 如艾麦拉所预料,庇护所跪下之后,甲级城组建了地面搜查队,专门通缉悖逆的信徒。 她不得不让信徒们合上经书,闭上嘴巴,躲藏起来,直到风头过去。 远远地看着地下城占去本该属于他们的成果,艾麦拉恨得牙痒痒。可光凭悖逆,不可能建立一个跟之前一样规模的庇护所集群。即便是现有的分点,但凡被甲级城搜查到,也都是毁掉了事,根本不给他们存活的机会。 但他们也只能把甲级城到乙级城范围内给搜一遍到头,再远一些的地方,却是不能了。艾麦拉带着信徒们一路逃亡一路躲避,最终只能在丙级城附近落下脚跟。发现丙级城也开始在地表建立种植园后,他们则不断开始对其进行骚扰。 甲级城臂长莫及,出事的地点又离自己远,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相关丙级城自己组织人手去解决对方。 信仰的力量总是很强大的,再加上为了为了稳定社情,甲级城并没有完全杜绝掉底层居民的流通。艾麦拉终于在一次休息日中,见到了程蝶。 说是休息日,其实就是原来的清洗日,都在同一天。在丙级城种植园也开始建设后,这一天更像是个“强制出门”的节日。人们会跑进在建的露天种植园附近晃荡一阵子再回去,顺便挖两个成熟的瓜尝尝。 对于地下城这种“人性化”的举措,居民们相当满意。毕竟现在最劳累的工作,大部分都被当初庇护所的居民们“自愿”承担了。地下城以劳作代替惩罚的模式,收获了很大的好评。 至于原本庇护所居民们的意见如何,他们并不在意。你会问一群劳改犯他们的工作是不是很辛苦吗? 像程蝶这样身怀技术的人,一直在被轮换着分配。分配到这个片区的时候,她正在做这片种植园的启用前检查。因为她对于碱瓜生长的掌握程度,从第一座甲级城自建的露天种植园开始,程蝶就参与着碱瓜的育种工作。 见到“陌生人”时,程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艾麦拉笑道:“没事,这里的守卫被我买通了。我们有十分钟时间说话。” “艾麦拉!你怎么来了!”听到熟悉的声音,程蝶本已灰暗的眼睛瞬间绽起了些许光亮,她看着艾麦拉,心里酸涩不已。 “我在甲级城发布的新闻里看到你了。我们的人说最近跟你在同一张照片里的那些研究员要到这里来,我才赶过来看看有没有你。”艾麦拉伸手搭上程蝶的肩膀。“你还好吧?” 程蝶垂眸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又抬眼看着她:“你们呢?” 艾麦拉没错过程蝶那瞬间的落寞,为了不让气氛变得悲伤,她自豪地说:“我们在大陆外围建立了新的基地,荣耀永存!” “你们悖逆,真可谓是这世上生命力最顽强的组织。”程蝶眨了眨眼睛,挥去莫名的泪雾,感叹道。 “信仰不死。”艾麦拉看着程蝶,“我还有件事得告诉你。” “怎么了?” “我在我们最初见面的那附近,找到了小笛子和言林。” “他们俩?”程蝶惊喜道。当时郁笛留在了桑原庇护所,后来又有甲级城的搜查,这么久没有信息传来,她以为郁笛已经死了。 “对。你猜他们在做什么?” “什么?” “他们居然把没被炸坏的碱瓜全都给挖出来,在你们那个小庇护所里重新培育成芽,恢复了一小部分种植园。” “他们没被甲级城发现么?” “他们是一直躲到甲级城搜查结束之后,才正是开始种的,之前都猫在你们那个原始的小庇护所里。不得不说,你那个选址是真不错。他们为了逼真效果,甚至把一辆炸坏的车给拖到上边,要不是知道地址,我也看不出那地方居然有人居住。” 程蝶轻轻松了一口气:“没被发现就好。你说他们还在坚持种植?” “嗯!”艾麦拉点头,“我本来想让他们加入悖逆,但是他们居然不愿意。” “为什么?” “她居然想要靠他们那十来个人去扩大种植范围。” “......”程蝶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看着艾麦拉犹豫了一下,道,“其实关于露天种植,我最近倒是有些新的研究成果。” “什么?” “我......你还能见到郁笛吗?”程蝶问。 “如果有事的话,可以跑一趟。” “那拜托你把这个给她。”程蝶从怀里拿出一包种子。 “这是?” “这是新型的碱瓜品种。”程蝶笑道,“可以更加快速的繁殖,还不用太多的人工照顾。过了一个生长周期之后,就可以丢在那里不管了。” “这么神奇?我能拿去种么?” “你们现在住在地上还是地下?” “在地上,那半种植园的建筑很节省材料,我们的人又不喜欢地下,所以就沿用了以前庇护所的模式。再者说,我们的分部大部分都已经改建了。” 程蝶顿了顿:“那你们还是用以前的就好。这个品种,大概不适合这样的环境。” 艾麦拉耸耸肩:“好吧。我会把这种子带给她的。她现在大概已经走了有......我想想,应该在之前微雨庇护所附近了,从这里走大概六天。这个种子能等这么久么?” “当然能。”程蝶笑道,“多久都可以。” 艾麦拉送给程蝶一个能直接跟她联系的微型通讯器,赶在守卫换班之前离开了。她想让程蝶帮她探知更高级别地下城的消息。 程蝶自然是答应的。她看着艾麦拉离去的背影,轻声笑了笑。 “郁笛,没想到,你才是将最初理想坚持到最后的那个。希望你不要怪我。” 正在埋头苦干的郁笛忽地哆嗦了一下。 “怎么感觉有点冷?” “冷?”坐在地上休息的言林拿起防护服上带着的温度计看了看,“你感觉神经错乱了吧?” 郁笛撇撇嘴,吐出一口浊气。 这是她选定的一片新的种植地,附近地下水丰富。他们来的时候把土壤翻起来检查了一遍,这里的腐烂层甚至比原来初始种植园还要薄一些。他们将腐烂层土壤挖开,统一烧了一遍——虽然现在的碱瓜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抗病毒性,但还是尽量给它们创造良性生长环境比较好。 这块地的开垦很快就要完成了,等他们携带的碱瓜苗种下去之后,就可以回去补充资源。两边来回跑上几个月,直到上一批碱瓜收获,培育出新的幼苗,再去新的地方垦荒。 就在即将动身回程的时候,艾麦拉联系到了郁笛。 “什么!种子?!程蝶怎么搞出来的!” 郁笛听到艾麦拉的话,觉得自己这么久的劳动,真真是白费了—— 早知道她能搞出来成活率那么高的种子!干嘛还要费劲巴拉地分块培育啊!她怎么不早点弄出来! 在这个破世界真是待够了,郁笛火急火燎地直奔艾麦拉而去,拿到种子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们按照程蝶的说明给种下去。她让言林先启程回去,自己一个人在新种植地守着。 过了不到一周,那些种子就发芽了。虽然看起来和原来的碱瓜苗不大一样,但是郁笛对这样的生长速度还是很满意的。比以前的快多了! 可是随着这些种子的成长,郁笛忽然觉得不大对劲儿——新品种的碱瓜越长越好,可是为什么,原来的碱瓜都萎了? 难以呼吸的痛(61) 郁笛心疼原本的瓜秧,一边抓起一个,对照着看了看。这是什么新品种啊?这么霸道?她发愁地联系了艾麦拉:“你问问程蝶,这正常吗?” 艾麦拉给她的回复是,程蝶暂时联系不上。 郁笛只好把两边隔离开来,再继续观察。她抽空又检索了一下这片地上的事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所以问题一定就是程蝶给她的种子。 可那东西在地面的适应性比碱瓜好太多了,根本不需要她经常清理浮土,也不需要人工添加肥料之类的东西,它自己一繁殖就是一大片。 郁笛看着两边明显颜色不同的土壤,把酸碱测度仪塞进了地面。 “靠!” 郁笛看见新品种那边已经快爆表的酸度水平,伸手就把已经长好植物都给拔了出来。言林开车过来送补给,就看见郁笛一个人在地里发疯。 “你干嘛呢!”他拉住郁笛。 她把酸碱测度仪怼在言林眼前,“这种子,种出来的东西,不仅无法净化土壤,反而会加速土壤酸化!我们以前种的苗都死了!你看看!” 言林愣住了:“不能吧......”随即拿过测度仪重新测了一下。果然,当前的土壤酸度是比他们种植时测试的酸度要高。 “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郁笛冷静下来。程蝶可一直都是跟自己志同道合的好伙伴,甚至可以说,碱瓜培育对方功不可没。可这种子又的的确确起到了反作用...... 她先让言林帮忙,把这所谓新品种全都给清理掉,更换这一层被污染的土壤。 种起来容易,垦地难。二人忙活了三天,才把整个区域都给清理完毕,不留一点让它重新生长的可能。郁笛让言林把已经收获的碱瓜带来一些,自己则留在这里,把还存活的苗苗好好照顾着。 为了严密监视这些碱瓜的生存状况,郁笛按照最开始培育的标准,每天都会对各项数据进行记录。随着时间推移,她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当原本的碱瓜根部生长到新品种区域时,就像打开了某种开关,生长速度会加快,并且整体性状都会向新品种靠拢。 这可是件新鲜事。郁笛没办法从过去发生的事件线中得到任何线索,她只能靠感觉行事——拔掉所有在这块地上种植的碱瓜,并对这块地进行焚烧处理。 她并不知道程蝶为什么会给她送来这种种子,她得找到艾麦拉问问情况。 艾麦拉收到郁笛的询问后,心里也觉得奇怪。但最近程蝶被调去了其他丙级城,并没有来得及告知她地点,她的人还在想办法找对方的具体位置,所以短时间内,她联系不上程蝶。 郁笛只好重新选址进行耕种。 一直等到他们种到了第三块野田时,艾麦拉才姗姗来迟,带给郁笛程蝶的口信。 “种子没问题,继续种就是了。相信我。” 郁笛看着面前一大包新的种子——“我信你个鬼。地下城就在种这玩意儿?” 艾麦拉耸耸肩:“我们也在种。郁笛,你为什么不愿意换品种啊?明明这种生存能力更好,净化能力更佳。” 郁笛难以置信地看着艾麦拉:“净化能力更佳?你确定?你们悖逆不会也在种吧,她上次给我的种子明明会加速土壤酸化!” “可是它能更快使空气中无法呼吸的东西减少啊,你确定你的测试没有问题么?就这么把它们拔掉,是不是太可惜了。” “什么?” “给你看看我们分部的种植情况。”艾麦拉给郁笛看了几张照片和对应的测试数据,数据显示种植了新型碱瓜的建筑内部空气质量比原始品种更优。 郁笛一时语塞。他们是露天种植,并没有进行过空气中有毒物质的含量测试。如果真像艾麦拉说的,那是她固步自封了? 郁笛蹲在地上,摸了摸白嫩嫩的碱瓜叶子。 “不,不对。” “什么?” “我不觉得这新品种有它看上去那么好。”郁笛拿出封存在袋子里的枯萎样本,“它生长的地方,不允许其他植物存在。我原来种下已经快要进入成熟期的碱瓜,都因它们而死亡。你能不能想办法,让我亲自跟她谈谈?” 艾麦拉见郁笛十分认真的样子,最终点了点头:“我可以想办法。不过,最近她被调去的区域离最近的甲级城只有一天的路程,危险性是很高的。你要想好。” 郁笛点点头:“这事儿我必须得亲自问问她才行。” 光传口信,是无法确认程蝶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的。她必须亲眼看着程蝶的一举一动,才能判断出,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郁笛总有种感觉,程蝶在向她隐瞒一些事情。 “对了,程蝶混进了地下城,那蓝龙呢?他也在地下城么?” 艾麦拉张了张口,迟疑道:“程蝶从没有提起过蓝龙,我也没从任何途径打听到过。也许,他已经不在了。你知道,当时庇护所被炸,他受了重伤......” 郁笛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那见面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在这之前,你告诉程蝶,我还是会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种植。” “唔,如果这事儿这么重要的话,我会尽快。不过......”艾麦拉挑眉,“你知道的,安全为上。” “那是自然。”郁笛将样本收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艾麦拉实在无法安排,还是程蝶压根就不想见郁笛,这会面,一拖就是一年。郁笛已经在进行第六个点的开拓了。所有新开点都围绕着初始点,以初始点作为运送补给的中心,每个点只留下一个人进行长期驻守维护。 因为几乎没什么动静太大的活动,怪物们的袭击都是很罕见的。他们在种植地边缘挖了地窖,用来临时躲避和存放生产工具。 收到艾麦拉的消息,郁笛还惊讶了一瞬。她揉着酸痛的腰肢,打趣道:“她可终于愿意见我了。” 通讯仪那端的艾麦拉看起来有些憔悴,郁笛打量几眼:“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 艾麦拉摇摇头:“没有。我没事。嗯,等我一周,我派人接你去。一周够不够你安排事情?” “够。”郁笛点点头,“坐标发你,那我等你好消息。” “好。”艾麦拉本想再说什么,她的手下却突然进来找她,看起来有什么重要的事。于是她把话咽了下去,挂断了通讯。 郁笛放眼看着和她刚来时没什么太大差别的天空,长长地出了口气。 人,总会死。事,却必须要做。 “程蝶,你可别出什么岔子。”她喃喃道。 难以呼吸的痛(62) 这次艾麦拉的人来得倒是很快。信徒们话不多,做完例行祈祷后,就载着郁笛往东边走。他们开的不是隔离车,一路上经过了大概能有二十多个悖逆的据点。下车补给时,郁笛顺便测了测这些据点的土壤酸度和空气污染水平。 果然,前者加重,后者减轻。郁笛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在脑海里一遍一遍筛查关于程蝶的事件。按道理如果程蝶给她的这种植物种子真有她说得那么好,自己的任务应当完成了才对。到现在系统都没动静,那说明自己现在所处的这条事件线,还没有走到能够导致一个必然结果的节点上。 人话说,就是这世界的人类文明依旧有可能朝着覆灭的方向狂奔。 根据世界求救信息,和以往检索过的事件来看,让人类文明延续的拐点就是能不能让他们重回地面。郁笛对于这件事一直都是很坚持的。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地下城开放地上种植场的建设,对于“重回地面”这一结果来说,是一个正向的事件。当下人类最大的社会就是地下城,其次还有在地下城面前只敢偷摸搞小动作的悖逆,而这两者的目光现在都望向了地面。 郁笛想不明白,还有什么能给这样的“社会大趋势”,来个逆转? 根据现有的信息来看,问题只会出在碱瓜本身。程蝶一定是做了什么手脚。郁笛心里愈发烦躁,表情也愈发冷漠——这是她这些年来在庇护所,跟余虹枫他们待在一起养成的习惯。不论发生什么事情,绝不能透露一丝一毫自己的无措和胆怯。 终于,司机把她叫醒了。 “郁笛,从这儿就要下车了。你先休息一下,日落时我们再进入丙级城的缓冲区。” “嗯,辛苦你们了。”郁笛送给他们一袋自制的碱瓜干。 司机笑着接了,提示她待会儿一定提前休整好,一旦进入缓冲区,在到达见面地点之前,绝不能停留。郁笛穿上对方递过来的迷彩罩衣,一言不发听从指挥,直到来到一块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的窖井盖前。 带着她的人对这样的行动显然十分熟悉,在窖井盖上有规律地敲了几下,底下的人便有了回应。窖井盖慢慢移动出一个足以让一人通过的小口,郁笛跟着对方从黑漆漆的洞口慢慢出溜下去,便听见里面的人说:“感谢主。这里没有照明,你把手搭在前面人的肩膀上,低着头走。整条路上都没有障碍,只要不撞到前面人的身上,就不会摔倒。” “好。”郁笛从善如流。 透过呼吸器过滤的空气,一直都是一股塑料味。但这“密道”里的氛围实在是太过于粘腻和压抑,郁笛敢打赌,要是能够摘掉面罩闻一闻,里面的味道,一定要比地表还要令人发呕。 正如对方所说,整条路都非常平整,连块小石子都没有。他们行进的速度并不慢,可还是走了很久。跟着前面的人七拐八拐的,直到郁笛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视力是不是出了某种问题,这条三人的队伍才停了下来。 “跟着我。” 对方推开了终点的窖井盖,微弱的黄光从外面蔓延下来,很像九十年代那种老式的台灯。光线很暗淡,并不需要适应的过程。爬出来之后,郁笛发现自己身处一道隔离网内,这个窖井盖恰好在网的边缘。 而方才照射进地道的黄光,正是隔离网上安装的警戒灯。 带路者示意郁笛跟上,三人钻进了一座堆放材料的仓库。仓库里有许多集装箱,其中有一个上面画着一个“s”型记号。集装箱的门上挂着一把破旧的锁,带路者走过去,将眼睛凑近锁头——那居然是个做旧的虹膜锁。 门打开后,下面又是一个地洞。这场景莫名有些熟悉,郁笛跟着对方走下去,程蝶正背对着他们,等在里面。 “这里看上去,好像你当初一手修建的庇护所。”郁笛开口道。 “是啊。”程蝶的声带似乎受了伤,声音怪得很,像轮胎磨过沙砾一样粗糙。 “你......你们,还好吗?”郁笛轻声问。虽然她猜到一定有变故,但具体是什么,她还是想听程蝶亲口说。 程蝶没有回答她,而是先让其他二人离开。“请给我们一点时间。半小时之后,我会送她出去。” “好。” 直到悖逆的人锁上集装箱的门,程蝶才慢慢转过来。 “你看起来有些憔悴。”她对郁笛说。 “是啊,全年无休地做农活,谁都会老得快。” “我有个问题。”程蝶盘腿坐在了地上,示意郁笛坐到她对面。 “我也有个问题。”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让我先问吧。” 郁笛耸耸肩:“好。” “你会死吗?”程蝶看着她的眼睛。 郁笛挑眉:“我应该跟你说过,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已经是死人了。” “可你在我们这个世界活着。” “是啊。如果你是问我在这个世界会不会死的话,我的答案是,会。被杀就会死。” “也就是说,不被杀,就不会死?” “不知道。”郁笛看着程蝶。 她的确不知道,毕竟她还没有活到能老死的年纪,也没有得什么致命的病。她只是猜测,在完成任务之前,系统和世界都不会轻易让她死掉。 “你为什么来?” “我不知道,”郁笛蹙眉,“我以为这些问题,我们已经谈论过了,不是吗?” 程蝶叹了口气:“是,确实。”她话锋一转,“给你的种子,的确是新品种的碱瓜。不过,我对它们的基因进行了逆向编辑。” 程蝶的话证实了郁笛的猜测。她不由得有些愤怒:“为什么?” 眼前这个日渐衰老的女人目露迷茫:“你又是为什么呢?你像个救世主降临到这里,拥有某种不可说的能力,你甚至知晓我过去经历的一切,比我自己的记忆还要清晰,你又是为什么呢?” 郁笛张了张口,道:“你就当我为了活着吧。” “哈。”程蝶嗤笑一声,“活着。多么迷人的骗局。” “程蝶,你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程蝶咧了咧嘴角,“我只是想做一些和以往不同的事情。” “你可别告诉我,你打算毁掉碱瓜。”郁笛觑她。 “我没有打算毁掉碱瓜。”程蝶看着郁笛,“它还会有的,只不过,得是在下一次。” “什么意思?” “你看过我经历的那几百次重生,对吧?你知道,每一次我死后,都能看见人类社会的灭亡。所以我才不遗余力地想要找到挽救这个世界的办法。”说到这儿,程蝶自嘲地笑了笑,“重复活了这么多次,我大概比你更有‘救世主’的优越感。” “你想说什么?” “我本来想自杀的。”程蝶抓住郁笛的手腕,眼底泛起血色,“可这次,人类社会不会再灭亡了,我也不会再有机会了。对于这世界,我到底算什么?” “你想再次重启世界?” “对。我知道我可以!世界为了延续下去,一定会让我再次重生,我会再次找到你,也会保护好他......” “蓝龙,是不是走了?” “是。”程蝶扭过头去,不想让郁笛看见自己眼中堵不住的悲伤。“他装得没事人一样,可我知道,他很痛苦。地下城对平民赶尽杀绝,这样的人不配延续文明!” “程蝶......” 终于了解这位精神病患者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之后,郁笛觉得,这也太棘手了。种子是她一年前就给自己的,这说明研发时间更早,很有可能她经手的所有地下城种植场里,都种了这种碱瓜。 看看庇护所的发展就知道,地下城要做同样的事,覆盖面积必然要比他们大。到时候就算自己一步一栽,旧的碱瓜也会被新的碱瓜同化掉。就像当初导致末世降临的海底微生物基因污染,一模一样。 可她实在说不出来“节哀顺变”这种话。 程蝶重生了三百六十四次,意味着她经历了三百六十四次爱人的死亡。这一次好不容易就要结束了,可蓝龙还是没能挺过来。 设身处地想想,要是自己,也会做出类似的决定。 但郁笛,不是程蝶。她有自己的任务。或许可以说她冷漠残忍没人性,可系统明确说过,她还有,也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遂了程蝶的心愿,这世界还有没有足够的能力重启不说,自己也会再次面临灭顶之灾。 她害怕,害怕再次死亡。 “程蝶,不要。”郁笛垂眸,声音沙哑地说。 “你有你的立场。”程蝶松开了郁笛的手,“我明白。但我已经做出了我自己的选择。” “我们不会再见了。”她悲伤地看着程蝶。只要程蝶的计划成功,不论她还会不会重生,自己都不会再到这个世界来了。 沉默片刻后,程蝶开口了。 “乙级城,有自爆程序。” “什么?”这个话题转移得有点快,郁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至少,让我报仇。” 难以呼吸的痛(63) 郁笛觉得程蝶的疯病实在是不轻。可世界却总是在被疯子改写走向。 程蝶将郁笛关在了这个小小的密室,转头便将丙级城有人在跟悖逆里外勾结的事情捅给了地下城高层。面对甲级城突如其来的检查,许多陷在隔离区内的悖逆成员被迫挟持了一批丙级城管理人,试图威胁甲级城停止对他们的袭击。 关坤才不在意这种程度的胁迫。 之前出了庇护所的事,为了预防以后再面对同样棘手的情况,他们建立了输送机制,将关键的生产工厂都搬迁到了一处。外围那些丙级城现在比以前甚至更加边缘化了。对于甲乙环形地下城系统毫无用处的外围“累赘”,最好全给他消失。 悖逆此举,正中下怀。 他会启动那几个丙级城的自毁程序,让悖逆那帮老鼠再也没有明天。 艾麦拉不知道程蝶已经出卖了他们。她以为是过于频繁的联络让甲级城发现了什么,他们才这么做。她焦头烂额地想从隔离区找一条路,把自己的人给救出来。可她没等到救援的机会,反而等到了一场惊天的地震—— 关坤撤回所有驻守在外围的人后,连续引爆了大陆南部边缘的三十几个丙级城。这样体量的爆炸影响到了巨型地下洞穴系统,进而导致整个板块的脱裂,滑落深海之中。 此刻,这世界的每一个人类,都能感受到来自大陆的痛苦和悲鸣。低隆的巨响有如龙啸,剧烈颤动的地面将无数存在于其中,或其上的东西挤压撕裂,抑或扭曲尔后摧毁。 郁笛待在那如骨灰盒般的地窖中,痛苦地捂上了脸。 这片大陆地质结构及其稳定,地震发生次数寥寥无几,更别说如此强烈的级别,而这次,她甚至都无法站立。 她用膝盖想都知道,一定是甲级城启动了炸城代码——和以前无数次的覆灭一样。她还能做什么?无力的感觉彻底占据了郁笛的四肢和大脑。 她什么都做不了了。 郁笛蜷在地窖里,五指张开,手掌紧紧贴着粗糙的地面。 “你一定很痛吧。”她喃喃自语着,对这片异世界的大陆倾诉着遗言。“对不起,还是没能完成你的求助。” “我太没用了。” “太没用了。” “对不起。” 她似乎对这片大陆的断肢之痛产生了某种共鸣——她回到了自己濒死之时,她漂浮在空中,看着自己的血液一点一点在地面上干涸。 忽地,她在脑海里听到了一个声音。虽然那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可不知为何,郁笛瞬间便明白了那音节的意思—— “不。” 随着那沉重音节的消散,郁笛耳中炸开一声尖啸,随即陷入了如洪水般涌来的信息流之中。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接收信息流,就已经被裹挟其中,站在这世界的角度,通过这世界的六识,见证这最后一次的事件线。 关坤启动丙级城连锁自毁程序后,大陆南部的巨型洞穴系统发生了垮塌。一波一波的震颤将原本坚固的结构彻底破坏,整个板块的南部边缘发生了断裂,有的开始下沉,有的,则越飘越远。 程蝶的新型碱瓜让土壤污染更加严重,久而久之,地下城的城体开始被逐渐腐蚀。在地表空气质量达到人类能够存活的标准之前,地下城就已经无法再使用了。人们像被迫出生的早产儿,还未做好准备,便要面对一个残酷的环境。 碱瓜覆盖掉了整块大陆,慢慢向下延伸,直至将大陆主体侵蚀透彻。越发脆弱的陆地,在几千年里,迅速地被海洋吞噬。 而当初脱离大陆,漂浮在海洋上的零星岛屿,却顺着洋流慢慢向全世界散去,成功地“停泊”在了突起的海底火山口,并逐渐与之合二为一。 在那最大的岛屿之上,幸存者,带着半个初始品种的碱瓜种植园,活了下来。程蝶和蓝龙遗留在洞穴里的设备,随着这一小块大陆碎片,一起来到了这里。 郁笛隐约能在岛上看上去十分破烂的“村落”中心,看见“桑原”两个字。 “我......成功了?”郁笛渐渐从意识海中脱出,一睁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逼仄的集装箱里了。因长期劳作而衰老病痛的身体渐渐恢复,满是疤痕的粗糙双手,也变得像以往一样年轻。 “我成功了?!”郁笛难以置信,有些不知所措地环顾这一无所有的广阔识海。 “你成功了。”系统那听不出语气的声音终于响起,郁笛捂着嘴尖叫,兴奋地在地上乱蹦。透明水波生起一层层涟漪,却并不会溅起水滴。 “我成功了!居然成功了!!怎么会成功呢?!” “大概,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系统无力吐槽道。 郁笛忽然停止了手舞足蹈的行为。她盘腿坐在地上,抬起头问:“我还可以检索那个世界发生的事么?” “你脱离那个世界的瞬间,求救信息包就已经被回收了。” “回收?为什么?” “世界还需要用这些信息,去运作以后的事件线。” “......好吧。”郁笛微微垂眸,“我只是想看看......”想看看朋友们最终的结局,想看看那时候程蝶和蓝龙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想看看悖逆最终延续下来了没有,还想看看言林怎么样了...... “你怎么就是学不会,”系统无情地批判道,“如果你总是带着感情去查看事件线,会漏掉很多东西。” 郁笛知道,系统说得对。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她可以关注他们,但他们始终,是与自己无关的。自己在他们生命中扮演的角色从来都有最终目的,而这目的,也并不是他们。 她甚至和他们都不在一条时间线上。 她该要把他们放在身后,独自前行,而不是带着这些情感,最终成为无用的精神累赘。 “准备好了吗?”系统忽然发问。 郁笛搓了搓脸:“怎么,这么快就要送我走?” “不走,你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她斜觑着意识海那灰色的天空:“任务完成,就没什么奖励给我么?” 如果系统有身体,他大概会翻个白眼。就这奋斗全靠当地土着的水平,还好意思要奖励?但这么实话实说,他怕打击到郁笛的自信心。经验告诉他,当一个问题不好回答的时候,就用模棱两可的话搪塞过去,对方会自己找到想要的解释。 “你需要的,都已经给你了。” “啊?”郁笛摸了摸自己的身体,“你给什么了?” “正在进入下一个世界,倒计时,五......” “哎!等等!!” “一!” 咕咚—— 深蓝之残(1) 温暖而粘稠的液体,裹住了郁笛的身体。她的肺部被这种液体充满,眼睛也无法睁开。一股温柔的大力从她的身后推来,尝试几次后,郁笛感到一丝冰凉浸润了自己的头顶。 “呜——” 随着一声低沉而悠扬的叫声,郁笛离开了那令她舒适的液体,落入了几只触手之中。她明显感觉到托举自己的触手僵直了片刻,随即开始无比轻柔地推按她的后背。充盈着肺部的粘液被排出,郁笛想要吸气,却猛地被冰凉的水给呛住!她紧闭着口鼻,睁眼看去—— 一只有她十几倍大的巨型章鱼,正用触手紧紧缠着她,飞速游动,直到把她塞进一个灌满了那种粘稠温暖液体的容器之中。 再憋就要憋死了,郁笛只能尝试呼吸。这液体并没有对她的呼吸道造成任何刺激,轻微的不适过后,她才再次睁开了眼睛。模模糊糊地,她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呜——” “呜——呜——” “呜——” 各种或高亢或低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发出不同的颤动频率,对于初来乍到的郁笛来说,毫无意义。 郁笛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从这些,嗯,章鱼的行为看来,应该是在试图救自己。她意识到,自己这次似乎来到了一个深海世界。 趁现在还算安全,郁笛闭上眼睛,呼唤系统。 “狗东西,给老子传信息!” 熟悉的信息洪潮涌入郁笛的意识海,求救信息中庞大无比的事件线团将她包裹其中。 这是一个正在老去的世界。 新的文明不再孕育,而旧的文明,会随着世界的消亡而彻底消失在这个维度。不同于上个世界,这次的求救信息,并不是由世界发出的,而是由一个宇宙中最古老,延续时间最长的文明——迦禄文明所发出。 也就是郁笛降生的地方。 其实他们并不管自己叫什么“迦禄文明”,“迦禄”二字并不在他们的发声系统之中。这是原先宇宙中最先进的文明给这颗星球起的名字,因着对方在宇宙间广为传播,所以他们索性采用了这个名字,作为书面外交的正式名称。要是用他们的语言来自称,音译过来,大概应该是“乌鲁”。 也就是说,这颗星叫迦禄星,类比我们管自己叫“人”,他们管自己叫“乌鲁”。乌鲁是迦禄星上进化等级最高的物种,他们有轻盈坚韧的身体,还有十个触手以供灵活地操作各种工具。 迦禄星的表面,全部由液体组成。这种液体的性质很类似于水,但它的凝固点只比这宇宙中的绝对零度高那么一点。它的蒸发点也极高,不会轻易因为宇宙辐射之类产生的热量而消散,因此得已稳定地保持着黏结的状态。乌鲁们管这种液体叫“惟”,用星际通用语来说,叫液石。 液石在这宇宙中也算是相当罕见的物质了。不过虽然罕见,但除了供给乌鲁呼吸之外,这玩意儿也没其他太大的用处,是以没什么人会跑到这个偏远的星系的偏远星球来,跟一群古老且落后的文明过不去。 后星际时代里,各大文明之间的战争终于走入尾声,相互吞并为一个统一的帝国。随着宇宙本身的膨胀,辉煌一时的帝国文明,也逐渐步入衰落。在这场灿烂的史诗之中,只有乌鲁偏安一隅,见证着一切的起起落落,将世界的生命历程写进了自己的史书。 当发往外界的信息再也没有回应时,他们便知道,乌鲁很可能已经是这宇宙中最后的智慧生命了。 迦禄科技发展的步调,和其他高等文明实际上是有些脱节的。不仅是因为差异过大的信息交流方式,也因为他们对于技术的应用实在是难以和多数接轨。 迦禄星主体非常庞大,属于宇宙已探知行星之中体积最大的一批。它围绕的恒星是一颗步入老年的红巨星,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颗红巨星不断膨胀,已经超过了能迦禄星上液石维持液态的极限范围。 几百年里,迦禄星表面的液石不断蒸发,可乌鲁们不愿意抛弃自己的家。很大一部分乌鲁觉得,既然死亡是所有文明都会走向的结局,那他们平静地接受就好了。但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的确很令乌鲁怅惘,于是乌鲁们用自己的方式,将存在过的所有文明的过往,都刻在了这宇宙中密度最大的物质制成的芯片上。 若说电是其他高等文明走向宇宙的根本,那乌鲁走向宇宙,靠的就是“振动”。不管是他们的发声方式,还是迦禄科技发展的方向,基础都是“振动”。即使在迦禄星这样一个体积庞大的行星上,乌鲁也能依靠振动交流,让整个行星成为一个类部落的国家。 他们试图通过共振的方式,将这份芯片送到“平行世界”中去。 这种漫无目的的运送,成功让末世系统捕捉到了他们最后的咏叹,并将郁笛送进了他们的过去。或许在这样一个蕴含着古老智慧与哲学的种族中浸淫一段时间,能让郁笛那生锈的脑瓜子开开窍。 但由于语言系统差异过大,再加上乌鲁特殊的死亡过程和丧葬方式,它没办法给郁笛找到一个完美的躯体让她融合,于是就出现了开始的那一幕——郁笛直接从母体中以原本的样子,被生了出来。 她真该庆幸这是个活久见的种族,出生率也及其底下,不然以她这种截然不同的外表,别说把她放在温室中治疗,很有可能出生就会被摔死。 或掐死,或淹死,或喂狗吃,还得把她埋在路当间,以防这妖怪再来投胎。 对于乌鲁来说,郁笛这样一个无法自主呼吸的重度畸形儿,实在是太可怜了。他们当然知道什么是空气,可他们实在是想不到一个诞生自乌鲁子宫的孩子,居然需要呼吸空气。 于是,医生们一会诊,决定加紧给这孩子进行外置肺手术,让她能够尽快地呼吸液石。 郁笛接受完信息,恨不得把系统踩在鞋底再碾两下。 她要怎么告诉这群语言不通的大章鱼,自己只是需要呼吸空气,而不是把肺改造成鳃啊! 深蓝之残(2) 好在对于成年乌鲁来说,作为新生儿的郁笛,是极度脆弱的存在。他们在能确保郁笛存活之前,不会轻易进行换肺手术,她还能拖延一段时间。 郁笛试着敲了敲透明的舱壁,果然,刚才把她抱进来的乌鲁游了过来,还指着郁笛,跟同伴们说了些什么。 巨大的触手在郁笛触碰过的位置,以同样的频率敲了敲,似乎在逗弄她。 郁笛试着发出声音......大概是因为声带发出的振动在空气和液体中呈现出来的样子不同,她声音听起来很奇怪,非常发闷。不过外面的乌鲁显然听见了她正在发出动静,即便是她也能感到对方的惊讶。很快,郁笛四周便围了五六个乌鲁,彼此以很高的频率在交流着什么。 最开始的那位再次碰了碰温室的玻璃壁,郁笛试着发出“你们好”的声调,乌鲁们似乎很兴奋,然后以更高的频率交流起来,振得郁笛耳膜都有些痛..... 郁笛猜测最开始的那位乌鲁应该是医生、护士或者助产士之类的职务,他看出来郁笛被吵得难受,连忙把其他乌鲁都轰走了,自己则卷来一块金属片,贴在了玻璃壁上,然后撕下上面附着的一层薄膜。 郁笛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是看上去对方似乎乐意与自己交流,她开始手舞足蹈地试图将自己的名字告诉对方。 助产士慈爱的眼神看得郁笛头皮发麻,比划了一阵子,郁笛才明白了,对方只是在不断地逗弄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试图和他说话。 即便换做是人类,也不会认真跟婴儿交流什么的。 好在这温室里的环境跟乌鲁子宫是一模一样的,所有营养都通过郁笛呼吸的过程摄入她的体内。她不知道乌鲁医生们正在加紧制定手术计划,每天坚持跟任何经过温室的人交流,终于有一日,一个给她感觉很熟悉的乌鲁,来到了温室前。 四只大眼睛紧紧盯着郁笛的一举一动,当郁笛伸手去触碰时,她发誓看见了对方的泪水。这不会是......她的家长吧? 郁笛试着发出“妈妈”的声音,那乌鲁似乎在回应她,四只触手紧紧裹着温室的外围,想要透过温室拥抱自己的孩子。 “妈妈?”郁笛的手掌贴住那乌鲁的......姑且称做是脸吧,随后不断发出同样的声音。她想用这种方式示意对方,自己发出的声音是有意义的,不是什么牙牙婴语。 可惜对方依旧没接收到这层信息。 虽然郁笛能在这温室中讲话,但比起空气,液体的阻力显然是更大的。她必须花费比正常状况下更多的力气发出同样的声音。很快,她就累的不想再说话了。 听不懂算了,爱咋咋地吧。 她的“妈妈”倒是比她更有耐心,一直守在温室旁边,只要郁笛一有动作,对方那四只眼睛便齐齐转过来看着她,生怕哪里出什么差错。 睡了一觉之后,精神焕发。郁笛一边在脑海里辱骂系统,一边继续试图跟“妈妈”沟通。在她不厌其烦地重复下,几天后,对方终于理解了,当她发出“妈妈”的声音时,就是在呼唤他。 郁笛激动得快哭了,一旁的仪器忽然开始闪烁。助产士游过来操作了好一会儿,才用一只触手摸了摸“妈妈”的触手,似乎是在安抚他的情绪。 从0到1很难,从1到2就简单多了。郁笛指着自己喊了两天的“郁笛”,指着自己各个五官喊了四五天,又指着她能看见的周围的一切叫出自己熟悉的名字。她的“妈妈”越来越适应郁笛这种沟通方式,甚至还感到十分诧异和惊奇。 因为正常的幼年乌鲁,是不会发出这么多种声音的。就像人类小孩学说话一样,乌鲁小孩需要在不断的学习之中,才能熟练掌握用振动传递复杂信息的方式。 不同的是,人类说话利用声带摩擦,而乌鲁有一个专门用来发声的腔体,他们通过控制腔体肌的收缩和扩张,来发出类似鲸的声音。 郁笛表现出来的发声天赋,对于乌鲁来说,不亚于听见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咿咿呀呀地唱出一首忐忑。 她的“妈妈”为此自豪又担心。 助产士拿走了贴在玻璃壁上的金属片,郁笛还是没能猜出来那是什么。她的“妈妈”慢慢能理解她的意死,但她无法理解乌鲁的语言,在她听来,对方说什么都是呜呜呜的。 郁笛数着日子,在这温室里枯燥地住了将近五个月。这日,她的“妈妈”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来温室陪她,只跟她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不多时,郁笛看见五六个乌鲁拖着一台正方体框架,把她的温室固定起来,带进了另一个照明十分良好的房间。 她看着周围摆放的一大堆像手术工具一样的东西,尾巴骨窜上来一股寒气......他们不会是打算给自己做手术了吧? 这可不行啊!万一发生点什么事故,她岂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这回可不一定能再来一次了! 她疯狂拍击着温室的玻璃壁,试图让对方把自己放回去。但医生们哪里会理睬?他们向温室中注射了一定量的麻醉剂,就打算把郁笛拿出来。 “不要!我会淹死的!” 眼瞧着四只巨型触手开始接近温室,郁笛使出吃奶的力气尖叫:“妈——妈——!” 医生们有些不知所措,他们的麻醉剂似乎对这个畸形儿不起作用?如果无法麻醉的话,是不能进行手术的。郁笛的“妈妈”听到了她凄厉的喊叫,最终还是没忍住,快速游了进来。 他跟医生们沟通了一会儿,最终,带着温室一起回了家。 乌鲁对于建筑,有着跟人类不一样的审美。他们喜欢圆,并且觉得球体才是最时髦的造型。迦禄星大部分的建筑都是大圆套小圆,一环接一环,这让不熟悉他们认路方式的郁笛感到十分新奇,而且困惑。 她的“妈妈”是怎么在那么多一模一样的球中找到自己家的? 等她能正常和乌鲁交流后,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这个问题。 深蓝之残(4) 好在郁笛不用再泡那液体了。她的皮肤发皱得厉害,估计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舒展开来。古福和研究员们啧啧称奇,围观了半天,直到郁笛在气囊中躺够了,示意他们,自己想吃东西。 上个世界她就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到这个世界之后干脆一直被泡在营养液里。即便现在古福给她整来一坨水草,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搁进嘴里。 古福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确定郁笛能不能吃成年乌鲁吃的东西。征求医生意见后,古福去厨房,弄了一些鱼泥来。 连接好抽液体的软管后,他们放开了胶袋的一端。温室内液体稍稍漏进去了一些,随后便被抽了出去。古福用触手挖了一小坨鱼泥,轻轻递到郁笛嘴边。 郁笛瞅了瞅那坨粉嘟嘟的东西——居然是熟的?她伸手沾了一点,尝了尝。 天啊!她终于吃到东西了! 不过长时间未进食,导致她的胃部有些脆弱,只吃了巴掌那么大一点儿,就觉得有些发胀。古福见她不吃了,便收回触手,把鱼泥塞进了自个儿嘴里。 郁笛摸着肚子,继续看他们谈话。在不断变换的频率中,大概辨认出“泡”、“身体”之类词语,但完整意思是什么,她还是不甚清晰。 郁笛心道要是他们能弄个反向翻译器就好了。 这想法,倒是和乌鲁们不谋而合。 商讨完毕后,他们的动作很快,当天就有一台机器被送到了家里。古福研究了半天,把它组装了起来。它看起来像一艘潜艇,比郁笛大一圈,是球形的,外面被涂上了珊瑚红的颜色。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中型的气泵。 古福把她从温室里捞了出来,触手轻轻堵住她的口鼻,把她放在那潜艇的座椅中固定好,才松开触手,关闭舱门,开始往里打空气。 高压之下,舱内的液体很快被排出,郁笛把自己身上甩甩干净,新奇地触碰着舱内的一切。 这机器的材质,郁笛没太看明白。既不是金属,也不是这里惯用的胶质物,光凭触感,很像是塑料,但又十分坚固,粗糙的表面非常像石头。 古福在外面打开了双向传声系统,试着对郁笛开了口。 “孩——子——?” 经过处理的震动,传出来带上了一层金属音质,听上去有些好玩。郁笛可算能听懂古福在说什么了,但是这翻译器的误差好像有点大……她说你好,古福伸手来给她挠痒痒。 郁笛拍开那触手,在窗户上写字,用文字跟他交流。古福一边回应,心底越发确信郁笛是个被高维生物附身的神童——虽然并不全是,这么说也没什么大错。 经过长时间不断地沟通和调试,再加上郁笛从信息包里持续的学习,翻译器的准确率终于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了。 古福已经适应了和郁笛的相处方式,每天按时给她投喂鱼泥和淡水,收拾排泄物,甚至还给郁笛改了几套衣服,花花绿绿的还蛮好看。 也不知道古福是做什么工作的,郁笛觉得他似乎整天都很闲,不是在家里看书做家务,就是把她带出去溜着玩儿。乌鲁媒体闻讯纷纷前来采访,把郁笛这个畸形儿的事迹传扬到了整个星球。 乌鲁们看见她这样,刚开始都有些害怕。但相处时间长了,他们却发觉郁笛的思维,甚至比成年乌鲁还要成熟。 因为现下特殊的时代背景,乌鲁们之中开始流传一个谣言——那个残疾的小孩,或许就意味着,他们乌鲁也将迎来种族的末日。 这谣言,郁笛和古福也听到了。不同于郁笛的担忧,古福倒不认为其他乌鲁真的会对郁笛做些什么。 末不末日的,这宇宙也已经走向灭亡了,为难一个年幼的残疾孩子,实在太跌份儿。 一位年事已高的老者,倒是对郁笛表现出来的高智能很感兴趣。她叫都梦,是迦禄星科学院的荣誉院士,和天文学家。 只不过古福担心她太小,跟都梦交流会累,于是严格限制着都梦团队研究她的时间。可郁笛要跟他们讨论的问题太过复杂,翻译器的翻译时常会出偏差,导致双方沟通的效率非常低下。她只好恳求古福,让她多跟对方聊几句。 古福无情地拒绝了她的每一次恳求,并带着她在海里到处旅游,让她“长见识”、“开拓胸怀”。 有这样一个家长,郁笛真是哭笑不得。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她爸妈恨不得让她住在学校。现在这位,生怕她多受一点累,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乌鲁的教育传统。 都梦为了能跟她多交流,趁着一周一次的见面,偷偷送给郁笛一个通讯器。这通讯器有郁笛脑袋那么大,也是球形的。触碰其表面时,会投射出不同的声音,甚至还有图像。 这玩意儿功能不少,很像是乌鲁的特产“手机”。 有了这东西,只要古福不注意,郁笛就抱着它摆弄。在进行了一个多月的沟通后,郁笛才旁敲侧击地让都梦明白,或许死亡并不是这宇宙唯一的结局。 只可惜,古福发现了她跟都梦的小九九,愤怒地没收了这个通讯器。 都梦亲自上门道歉,并希望能破格录取郁笛成为研究所直属学院的学生。 郁笛跟古福求了好久,古福才难过地同意了。他真的委屈,别人家的孩子都黏着父亲,自己家的怎么恨不得跑到天边去? 只是,他对郁笛的心疼和溺爱,不允许他强硬地对待郁笛。他对都梦提出一个条件,为了防止郁笛在学院受欺负,他必须要陪读。 都梦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不就是分配一套房么!可以! 于是郁笛成功以幼儿园的年纪,进入了迦禄星的高等学府。 消息一传出去,整个星球都哗然了。所有以前认得古福的乌鲁,都纷纷联系他,问他到底是不是真的。 郁笛看古福那副开心而骄傲的样子,总觉得这大章鱼的触手再往上漂一漂,就变成孔雀了。 成了名人之后,郁笛倒是惨了。她但凡一出门,就会被周围的乌鲁围观。有的乌鲁甚至会鼓励自己的孩子来跟她对话……仿佛她是个什么稀罕的外星人。 倒也没错。 但郁笛可不喜欢被当猴儿一样围观,更别说她现在已经可以准确地读懂乌鲁的面部表情。那些正常乌鲁对她,除了好奇就是害怕,甚至还有乌鲁觉得她看起来很恶心,会故意到她面前来羞辱她。 郁笛倒是完全不在意这些,可这些乌鲁实在是影响她要做的事。于是她便整天在教室里待着,要不就是去都梦的实验室,或者干脆宅在家里。 古福对此很是苦恼……其他乌鲁嘲讽他生了个畸形儿也就罢了,可这孩子好像被那些恶言恶语伤了心,除了都梦和自己,都不跟其他人说话,尤其是同龄乌鲁,她甚至都不理人家。 这可怎么是好? 深蓝之残(5) 郁笛可不知道自己在古福心里已经和自闭症儿童划上了等号。她正在跟都梦讨论该怎么让迦禄星能避免太阳的炙烤。 迦禄星所在星系的恒星(姑且称作太阳)早在三千六百七十万年前,就已经开始吞噬环绕它的行星了。随着进一步的膨胀,它已经开始明显影响到迦禄星的生态环境,全球气温每年以0.1度左右呈上升态势。科学家们保守估计,大概再过八百多年左右,迦禄星这颗液态星球就会开始蒸发。 听上去时间似乎还有很久,但如同温水煮青蛙,这是一个持续的过程。随着迦禄星温度的不断升高,海洋生物将会因为不能适应高温环境而逐渐灭绝。这星球上绝大部分生物都依赖液石而活,之前提到过液石蒸发点是很高的,所以它们根本等不到八百年。 都梦显然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在后星际时代,乌鲁不是没想过迁移到其他星球去,可他们并没有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找到一颗适合的行星。前文也提到过,液石是一种相当稀少的液体材质,迦禄星就是最大的一个集合体。 曾经有其他文明的人建议他们造个宇宙飞船,飞到哪算哪,总比待在迦禄星等死要好。当时的乌鲁政府还发起过公投,最终以压倒性的票数,否决了这个提案。大部分乌鲁人不愿意抛弃自己的家乡,还有一小部分乌鲁对星际旅行有着极大的恐惧。 因为第一批在外星文明的帮助下进行星际旅行的乌鲁,回来之后身体发生了很大程度的基因损坏,病痛缠身,死状凄惨。政府为了避免让民众产生对外星文明的恐慌,就尽可能把这些宇航员的消息压在极小的圈子内,不敢外传。知道真相的,绝大多数都是科学院的乌鲁。 在精英派和平民都抗拒的情况下,乌鲁政府自然也不再想着弄这吃力不讨好的飞船计划。 即使乌鲁的寿命比人类长一倍,极限大概在二百六十年左右,但八百多年以后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也算是比较遥远的。所以乌鲁们索性就开始躺平了,享受作为这宇宙中最后的高等生命的孤独。 很神奇,自从接受了自己的文明必将死亡这一结果后,乌鲁社会的犯罪率极大的下降了。原本预计中的混乱并没有发生,乌鲁们反而开始回归家庭,珍惜眼前。 出生率倒是和预计的一样,保持在比较低的水平。 郁笛也觉得这情况不是很好办,因为以乌鲁现在的科技水平,无法在迦禄星外建造一个反射层,来隔绝太阳的热量。而且即便是建了反射层,也只能拖延一段时间罢了。 根据都梦的计算,太阳的膨胀极限,恰好能完全吞噬掉迦禄星,没有任何材料能在恒星的膨胀范围之内保持原本的性质不变。而在吞噬掉迦禄星后,太阳就会开始坍缩。这一过程比起膨胀来说,几乎瞬间就能完成,眨眼之间,膨胀到极限的太阳就会变成中子星或黑洞。 都梦完全不知道,迦禄星如何能逃掉这一劫。 这次的信息包对于郁笛来说,着实有些为难她了。虽然信息包里含有所有文明的科技成果,但知识这玩意儿并不是灌进脑子就行的。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办法,郁笛必须得把这些知识学会、学懂才行。 这些知识分属于不同的种族、文明、甚至连星系都是相隔十万八千里的。迦禄星的乌鲁科技树已经够奇葩了,而在信息包之中,还收录着更离谱的外星文明。什么硅基生物啦、光子生命体啦、巨型虫巢啦。郁笛在意识海中面对着遥遥无边的各种科技树,痛苦地捂着脸。 她又不是翻译器,要怎么把这些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文字转达出来啊! 离开意识海,跟都梦对话,甚至已经变成了一种放松。 都梦很惊奇于郁笛对于延续乌鲁文明的坚持,索性提出了一直以来埋在心底的想法。 “你想造一艘飞船,带着基因库离开迦禄星?” 都梦眨了眨四只大眼睛,说:“乌鲁的生理结构,注定我们只能在类似迦禄星的环境生存下去。但基因信息不是。我们的记录方式是这宇宙中能够留存时间最久远的,或许有一天,这份记录能够被新诞生的迦禄外文明所发现。” 郁笛扯了扯嘴角:“这不是撞大运么!” 都梦摆了摆最前方的一条触手:“并不是。离我们九百三十光年的地方,其实是有一颗类迦禄行星存在的,当时我们还叫它迦禄二星。只不过因为那颗行星太小了,只有迦禄星的十分之一,没办法容纳我们。再加上乌鲁这无法适应星际旅行的体质,我们才放弃了这个地方。” “所以你的意思是,把带有迦禄现有物种信息的资料定向发送到迦禄二星去?” “对。” “那你怎么确保飞船一定能开到迦禄二星去呢?九百三十光年,别说我们的飞船达不到那个速度,就算能达到,也要四代人了。” 都梦奇怪地看着郁笛:“星际旅行都是跃迁啊,谁会真的飞那么久?” 郁笛一时语塞:“那既然是跃迁,为什么不干脆抽取移民资格,一点点搬过去?” 上个世界的地下城就是这么干的。 “不是说了,乌鲁的体质不适合星际旅行吗?我说的不适应,就是指跃迁。” “哦……那你是打算?” “我压根没打算让乌鲁开船。从我们这儿到迦禄二星的路程之间,并没有很大型的天体,如果计算准确的话,飞船自带的防御模块就足够应付一些小型干扰了。” 郁笛歪头仔细思考了一下。不得不说,都梦的想法的确很有建设性。飞船技术是以前与外星文化进行交流的时候,就已经积累下来的。而乌鲁的振动科技又是宇宙顶尖的,用在防御模块上,几乎能完全无损地化解掉物质伤害。 这个方案唯一的难题,就是导航。 或者说,路线规划。 宇宙中各个天体之间相互造成的影响是相当复杂的。即便是短途旅行的飞船,也随时都会面临各种各样的变化,更别说这要持续上千年的行程了。如果没有级别够高的智慧生物进行操控,一旦哪个部分的计算有一点点差错,都会导致计划的失败。 可惜,乌鲁的ai是个弱项。 不过对于郁笛来说,只要有想法,技术什么的,可以现学嘛。她闭上眼睛沉入意识海,找到几个硅基生物星球的科技树,开始了读取。 毕竟硅基生物那只有01的机器语言,就算郁笛自己看不懂,画也能给乌鲁们画出来。 深蓝之残(7) 迦禄星大部分生物适应的生存温度,在零下四十到零上50之间。乌鲁生存的地方,大部分在10度左右。 而近几十年,迦禄星球表面海洋适宜区的平均温度已经在三十度了。在这样的高温下,乌鲁的人口数不断在减少。 如果没有变数干预,以现在的温度上升速度,再过个一百年左右,海洋就会变得完全不适宜乌鲁的生存,更别说繁殖不繁殖的。 郁笛不打算完全按照都梦的想法来完成这次的任务。她要拯救的是乌鲁的世界,如果让乌鲁跟着迦禄星一起灭亡,就算他们的文明传播到了地外,那郁笛的任务也是失败的。 迦禄星本身是没办法挽救了,郁笛翻遍了这宇宙中的科技树,也没看见哪个文明能阻止恒星爆发。 倒是有个文明尝试过改变自己星球的轨道,从而更换中心恒星。但在行星漂泊的过程中,他们的种族最终还是在到达新家园之前就灭亡了。 后来有星际旅行者踏上了那颗停泊在新星系中的行星,在上面发现了新生命的迹象。然而,时间会让一切不复存在。等这些新生命在自然界中厮杀出来,成长为新的高等生物,恐怕连这新星系的恒星也要进入老年了。 所以郁笛打算借助都梦的“送文明去流浪”的计划,搞来那唯一一艘带有跃迁技术的飞船,并送一些身体健壮的乌鲁,去新的星球定居,把迦禄二星变成母星。 她不信面对生死存亡时,这些乌鲁还能抱着自己的母星不放手。 这样应该就能完成任务了。 郁笛把她找到的外星文明中,她能看懂的关于ai的理论知识一点点编辑在册交给了都梦。她不是天才,这么多东西她一个人肯定学不完。乌鲁科技又有着独特性,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将二者融合才是最省事儿的选择。 果然,不出半年,就传来了好消息。 都梦的徒弟,涂苹(pin)跟她带的几个研究员,将λ7376a,一个硅基生命星球的ai技术,成功转移到了科学院的巨型信息处理器,也就是相当于是电脑之中。该硅基高等生命的语言是很浅显的二进制机器语言,即便是乌鲁也有对应的翻译器使用。 科学院的电脑原本就监控着整颗迦禄星各地的所有环境数据。ai配置成功后,它现在不仅仅只是根据乌鲁输入的信息和定式给出答案,而是能自主收录连乌鲁都观测不到的地点的信息,并且还能给出预计变化,和给出如何对环境进行调整的方案。 都梦联系了地质部门的老同事,让他们帮忙进行数据采集,并选定了一块曾经人口尚且算是密集,而现在已经无人居住的区域,来进行方案测试。他们采用之前曾经尝试过的闭环生态圈的方式,对那块地进行了封闭处理。 具体的工程,郁笛由于身体原因是不方便去参与的。古福最近工作很忙,只能每天早上把她送去研究院,晚上再接回家。经过郁笛细致的观察发现......最近他除了工作以外,似乎还跟其他某个乌鲁接触频繁。 并且古福好像还不想让她知道这事儿。于是郁笛贴心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妈妈,我想去都梦家里住几天。”郁笛操控着她的小潜艇,泊在古福的眼前。 古福诧异地看着她,四只眼睛又开始泛红。他卷住郁笛,颇为愧疚地说:“是因为我经常不在家,所以你想去都教授家里吗?对不起,我最近是有些忙,是不是冷落你了?” “没有,没有!”郁笛连忙否认,“我只是对她家的一些设备很感兴趣,所以想去住一段日子。而且都梦说了,她的孩子最近会回去,可以教我一些关于物理的知识。你知道的,这方面我有短板。” 古福仔细打量郁笛的神情和动作,确认她的确不是因为自己的冷落而去都梦家里避难,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其实像古福这样寸步不离照顾孩子的家长,在现在的乌鲁社会中是很少见的。他们早在文明发展的中期阶段,就已经实现了社会化抚养的制度。乌鲁幼体出生后,只跟着自己的父亲或母亲,直到能够主动进食,就会被送进社会学院。那里有专门的老师对他们进行培养。 都梦的小儿子胡问,就在社会学院中担任高阶物理课程的讲师。 郁笛提出要去都梦家里待一段时间时,都梦主动联系了胡问,让他回来跟这个小天才见个面。她是很热情的,但胡问却不大愿意。 开玩笑,他是讲述这宇宙间最根本道理的高级教授,干嘛要跟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交流?他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母亲这么喜欢那个畸形儿。她真就那么聪明? 都梦拿出郁笛提供的λ7376a的ai技术理论给他看过了,他才勉强同意去一趟母亲家。就当是关照一下老人,顺便休个假了。 古福亲自把郁笛送到了都梦家,还把郁笛有可能会用到的水泵跟应急气瓶带上了,甚至还叮嘱都梦,郁笛这孩子的食物必须要加热到一定程度,否则她吃了就会拉肚子。 都梦认认真真地把古福的嘱咐记了下来,才送他离开。 “真是麻烦您了,教授。谢谢您的体贴。” 都梦挥了挥触手,调侃道:“没什么。住我这里好,这样一来,我想找你聊天的时候,就不用面对你父亲那张臭脸了。” 郁笛笑着摇了摇头:“我需要休息一会儿了,您当我不存在就行。” “知道了。你做你的事情,我不打扰你。”都梦再次挥了挥另一条触手。 郁笛闭上了眼睛,沉回意识海。 乌鲁发出的声音,在郁笛耳中听起来是非常令人犯困的,但她每天都不得不打起精神来,跟古福或都梦或其他人进行交流,否则古福就会以为她自闭症又犯了,会把她送进医院。她可不想再进那个扫描机器里了。 乌鲁皮糙肉厚的不怕振动,她不一样。上次在那个机器里只待了不到一秒,就短暂性失忆了。要不是系统反应快,赶紧把她拉进意识海给她重新灌输记忆,她可能现在真的会以为自己是个畸形的乌鲁。那样的话,还谈什么任务不任务了? 郁笛打了个寒颤。 虽然乌鲁食谱上的东西种类很丰富,比起在上个世界天天营养饼就净化水来说,没那么让人抑郁,但她也只是闭着眼睛下咽罢了,根本不想知道她都吃了些什么。 古福在厨房里捣鼓的那些奇形怪状的莫名生物,她看一眼都会起鸡皮疙瘩。于是这次,她带上了古福专门为她做的速食鱼泥。学着学着饿了,就睁开眼吃一顿,伸展伸展腿脚,继续回去学习。 这样高强度的学习,可堪比她死前三年参加过的高考了......说起来,那段记忆在她心里,反而不如跟程蝶他们的相处来得清晰。 有时候,她脑海里会冷不丁蹦出一个想法——如果她之前没有因为犯懒而把碱瓜研究全部交给程蝶,是不是最终程蝶不会有那个拉着地下城的人给她陪葬的机会? 她不知道。或许只要蓝龙没活下去,程蝶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郁笛发了会儿呆,强迫自己继续学习。 深蓝之残(8) 不知过了多久,都梦忽然敲了敲郁笛的窗户:“郁笛,我儿子来了。”郁笛从意识海中醒来,揉了揉眼睛,肚子咕噜地叫了一声。她顺手撕开一袋鱼泥,一边吃,一边往门口看去。 乌鲁建筑的门大多开在底部。胡问探了半个身子出来,跟郁笛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呃,你好,小朋友。” 郁笛礼貌地以乌鲁打招呼的方式挥了一圈胳膊:“你好。” “唔。听说你对物理学感兴趣?” 郁笛点点头:“我这里有一些资料,都梦教授建议我和您交流一下。” 胡问见郁笛并没有童言童语地惹他烦躁,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学院有少年兴趣班,我可以帮你问问还有没有位置……” “我跟你说了,郁笛并不是普通的孩子。”都梦打断了胡问的话,不耐烦地说,“应该说她并不是孩子。我叫你来,是让你看看她提供的这些关于跃迁技术理论,在迦禄星上能否进行实际应用。” “哈,跃迁……行吧。你要说什么?”胡问本想反驳,但看在都梦已经浑身褶子游不动泳的份儿上,顺着她就顺着吧。 郁笛扯了扯嘴角:“嗯……那我就开始背……啊,开始说了。” 都梦有经验地拿出金属板,开始记录。 郁笛微微翻着双眼,开始背诵她在意识海中学到的理论。 乌鲁日常记录文字的方式,和人类大不相同。如果将他们的记录方式叫做“写”的话,换成人类,那就是刻+染。 直到胶质开始在乌鲁社会中广泛应用,带动了金属技术的发展,使之能够长时间保存,乌鲁又发明了“共振笔”,用来在金属板上进行信息记录。 使用时,他们只需要将套了共振笔的触手贴在金属板上并发出相应的声音。只要他们调整发声频率的速度够快,甚至能达到人类世界中刻录的效果。 金属板能容纳的信息量比其他材质都要大,在读取时,他们只需要用共振笔划过金属板的不同位置,就可以不断获取记录在上面的内容。 而那些没能熟练掌握发声技巧,甚至是发不出声音的乌鲁,则会被认为是“智力低下”的。 最开始郁笛写在玻璃窗上的都是名词或数词之类最简单的文字,所以古福认得出来。直到戴上了翻译器,他们才真正意义上开始复杂一些的交流。 正由于郁笛没办法像普通乌鲁一样发声,乌鲁用来记录的方式,她用不了。除了硅基星球的技术郁笛能模仿乌鲁往金属板上记录之外,其他的都是郁笛自己先研究个大概,再转述出来,最后用翻译器进行翻译。 为此郁笛感觉自己似乎年纪轻轻就开始脱发了。要不是在意识海中,信息的传递是百分百无损耗,并且绝对直观的,她大概学到死也没法把所有信息包内的技术都弄明白。 遇到无法口述或用金属板表述的部分,郁笛会用一种叶片宽大的植物。那植物表面比较粗糙,是土黄色的,比海带要薄不少,尝起来有点甜,古福经常拿来当做裹食物的材料。 郁笛一边背诵着她翻译过的关于跃迁技术的文献,一边在黄海带表面用黑色颜料绘制示意图。胡问越听越觉得古怪——这小孩从哪里知道那么多外星资料? 迦禄星唯一具备跃迁技术的飞船停泊在海洋表面,喷涂着其他星球的文字。那是很久以前,一个星际商团留在这里的,容量并不大,所剩能源也不是很多,不足以飞到迦禄二星去。 在后星际时代,这宇宙中还多的是跃迁飞船停泊点,可供各式飞船进行能源补充,如果不考虑身体损害,乌鲁还是能到处旅行的。 但是现在,那些停泊点几乎全部都因为无人维护而失去动力来源,乃至损坏了。就算乌鲁想实行迦禄星版本的“方舟计划”,强行让一小部分乌鲁携带迦禄星的基因库进行搬迁,他们也做不到啊! 胡问平日里除了教学之外,实际上还参与着科学院的一个秘密项目——飞船新能源研发。如果他们能弄明白那艘飞船的核心能源的结构,并找到合适的代替品来给飞船进行能量补充,“方舟计划”才有可能实现。 由于是外来技术,他们又舍不得拆掉唯一一艘具备跃迁技术的飞船,所以这项目进行得极为艰难。当听到郁笛阐述的理论逐渐跟他们正在进行的项目靠近时,胡问实在是忍不住,打断了她:“你先等一下......母亲,这些东西是你教给她的吗?” 都梦从金属板上抬起触手:“没有。我可没跟她说过任何事。” “那她怎么......” “你就当她是外星人好了。” 胡问瞥了一眼郁笛:“她的确像是外星人。” “我是看你们的项目一直毫无进展,想让她帮帮你的!少废话了,继续听!” 眼瞧着郁笛的翻译器里又要发出那失真且恼人的声音,胡问连忙挥了挥触手:“不,等等。我有个问题。” “哪里?”郁笛谦虚地看着他。 因为是现学现卖,她对知识的理解和翻译的确有可能出现偏差。为了任务的完成,她是很乐意被纠正的。 “你所提到的能量源是蓝鳗座β901星所独有的,并且只有他们的飞船能够适配那种能量源,对于我们迦禄星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借鉴意义......” 郁笛一巴掌拍上了脑门。翻译器的震荡音不断在她的小潜艇里回荡—— “没有借鉴意义......” 靠,这么长时间白学了吗! 胡问见郁笛面露沮丧,接着说:“但是吧,如果你能透露一下,你是怎么获取到这些知识的,或许真正能帮到我们。” 他想得也没错。郁笛所表现出来的智能性绝非一个正常乌鲁能达到的。再加上古福压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怀上的郁笛,她甚至很可能并不属于他们这个维度。亲眼见证郁笛所表现出来的“天赋”后,比起其他人认为的“乌鲁灭绝之兆”,他现在倒是觉得,郁笛很可能是乌鲁文明延续的转机。 就看他们要怎么“用”这个“天才”了。 郁笛思索了一下。不同于上个世界里各方势力各怀心思,乌鲁显然是个非常爱好和平的种族。迦禄星上的乌鲁政府具备绝对统治权。他们面临的末日是整个星球的毁灭,也不存在你死我活的情况,找不到解决末日的办法,大家都得死。 再加上都梦给自己作保,自己又不需要考虑末日危机解除以后的生活...... 郁笛真诚地看着胡问:“那么,你需要一个大型翻译器,能翻译所有已知文明语言的翻译器。” 深蓝之残(9) 郁笛跟都梦要来一大堆黄海带,开抄! 至于要怎么理解那些文字,是胡问的事情。一群人学习的成果,总好过自己一个人。即便是在上个世界,也是跟余虹枫带领的乙级城合作之后,他们的种植园才能发展如此迅速。 早知道就装神棍了...... “凡人们啊,我是神派来拯救你们的救世主,带来全宇宙的科技树,你们爱点哪个点哪个......” 发癫归发癫,事儿还是得办。并不是所有文明的传承方式都是可视化的,郁笛在抄录的同时,还是得力所能及地学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再说了,任务完成后,这个信息包应该也是会被回收的,不趁现在多学点,总感觉有些浪费。 郁笛在都梦家里当搬运工当得不亦乐乎,忘记了家里还有个操心她的老父亲。 等不到周末,古福就跑到都梦家里来接郁笛了。 郁笛现在已经完全适应,将“妈妈”当作古福的名字来称呼。她冲古福挥挥手:“妈妈,你怎么来了?” 古福伸出触手来卷住郁笛的小空气仓,上下打量一番,对都梦笑道:“来看看你怎么样。都教授,这孩子没给您添麻烦吧?” 都梦摆了摆触手,和蔼地看着郁笛:“没事。这孩子帮了我们大忙。” 古福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胶质包裹:“这是给您带的礼物,一点小心意。郁笛离开家太久了,也该回去了。” “不要,我还有事没做完!” 开玩笑,她才不想跟什么“同龄人”玩耍。她是来帮助他们延续文明的,不是来融入社会的。 “听话!”古福板起脸,严肃地敲了敲窗户,“不可以总是在教授家里打扰人家。” “才没有呢。”郁笛伸头,求救地看着都梦。 都梦伸出触手拦住古福:“郁笛父亲,郁笛的情况可能跟你想得不大一样,我认为,以她的情况,或许会更适合待在科学院。” “不必了。”古福断然拒绝,“我会照顾好她。” 郁笛觉得古福看起来似乎不大对劲儿:“妈妈,你的第六触手怎么了?” 第六触手是乌鲁身体侧面靠后的一条触手,大部分的功能是保持平衡,如果不是受到撞击之类的伤害,一般情况下是不会伤到这条手的。是遇到什么事了吗?郁笛打量着那条伤口。 古福偏头看了看,不甚在意道:“没事,不小心弄的。好了,该回家了,乖。” “哦。那我再跟都梦说几句话。” “要叫都教授。”古福又敲了敲窗户。 “知道啦知道啦!” 每次有乌鲁敲她的小空气仓,她都有种被扣在大钟里的感觉。 “都教授!我会继续写,你能继续给我提供黄海带和颜料吗?” “没问题。你记得标记一下顺序,我会让涂苹每天去你家取。”都梦顿了顿,对古福说,“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让郁笛常驻我们的实验室。她做的事情真的很重要。” “我会考虑的。” 已经熟悉古福各种小动作的郁笛,知道这货正在敷衍都梦。但看在对方对自己掏心掏肺的份上,还是跟他回去,让他安心一些吧。 古福拖着郁笛和行李,出门就上了船,船上塞满了大大小小的胶质箱,不知道是干什么的。郁笛看着周围越来越陌生的景色,有些疑惑:“这不是回家的路吧?我们要去哪儿啊?” 正在认真开船的古福安抚地对她说:“我们要搬新家了。” “啊?”郁笛愣住,“搬家?为什么要搬家?搬去哪里?” “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当然要搬家呀。”古福伸出一只触手轻轻推了推郁笛的空气仓,逗弄她道。 “可我还有事要做啊!”郁笛有些着急。古福怎么做事情都不提前通知她一下?真把自己当妈了? “你个小孩能有什么事,乖乖的,别吵我,待会儿给你做鱼泥。” “......古福!你送我回去!” 古福听到郁笛居然敢直呼他的名字,立刻停了船,回头瞪着她:“郁笛!注意你的态度!” 郁笛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但对方四只眼睛,盯久了还是有些恐怖的。 “我根本不是你的孩子......”她嘀咕道。 “你说什么?”古福卷起她的空气仓,这下是真的生气了。她怎么能说不是自己的孩子呢?自己可是看着她出生的!遭了那么多的罪,她怎么能这样说?! 郁笛把双向传声器的振幅开到最大:“我不是乌鲁,我是人类!我不是你的孩子!我到这里来有重要的事情做!你不要总是干涉我好不好?” 古福气的发抖,郁笛发誓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这空气仓给捏碎。 “......你是个孩子,我不跟你计较。但如果你不道歉的话,我是不会理你的。”他愤怒地转了回去,启动船只,“你以为我累死累活为了谁?别人家的孩子会吃饭就都进社会学院了,你呢?” 郁笛摸着属于她的小小空气仓,叹了口气。 的确,古福在她刚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给她提供了绝对的庇护。她虽然很明确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但郁笛还是觉得,在能做到的情况下,还是不要随便伤害别人,尤其是照顾自己的人。 她闷闷地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古福没有说话。 “但是,妈妈,我还是希望你能有所准备......我很可能会比你早离开这个世界。”郁笛平静地看着古福的后背,“我刚才说的话,都是实话。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进入你的世界......可这并非我自己选择的。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延续你们的文明,所以我真诚地希望,你能不要再像这样干预我了,可以吗?” 古福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过了好久他才出声:“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生下你。你知道吗,那个过程很辛苦,我甚至无法正常工作。看到你出生的瞬间,我甚至以为你是个死胎。” “古福......” “叫我父亲!”古福突然提高了声音,“我是你的父亲!不论你是谁,我不允许你抛弃这个身份!” “......”郁笛有些烦躁,她刚想争辩,只见一个黑影迅速地从侧面袭来,嘭地一下,他们的船,被撞了。 深蓝之残(10) 事实证明,再和平的种族,也有反对派存在。 空气仓被突如其来的撞击碰出了裂痕,过高的压力导致内部开始快速漏水。而在完全被淹没之前,郁笛是无法打开仓门的。 她趴在窗口寻找古福的身影,却看见有几名乌鲁正缠着他,不许他接近空气仓。 双向传声器尚在工作,郁笛很清晰地听到古福的怒吼,声音大到震得她都有些发晕。 好在她的空气仓内有个迷你气瓶,跟她胳膊差不多长,是用来在清理空气仓时临时呼吸用的。 郁笛扣好呼吸器时,水已经淹到她的脖子了。她试着用脚踢仓门,一个陌生乌鲁闯进古福的船,把空气仓的门扯了下去,一条手卷住郁笛的腰,硬生生把她从空气仓里拽了出去。 郁笛死死抱着气瓶,生怕被甩走。 古福见自己的孩子被那样对待,发了疯似的攻击拦截他的人。 “她会死的!放开她!!” 乌鲁的体型对于郁笛来说,实在过于庞大了。她试图用手抓对方的触手,完全没有用处,仿佛在给对方挠痒痒。 古福的十肢被对方扯得死紧,丝毫无法前进,郁笛眼睁睁看着对方用了个鱼叉似的东西戳到古福身上,然后古福浑身一僵,软倒下去。 郁笛用力吸了口气,努力地让自己的大脑在恐惧笼罩之下维持运转。古福生死不明,她不知道这些乌鲁要抓她干嘛,唯今之计必须先保证自己的呼吸,再想办法弄明白对方的意图。 气瓶快要见底时,这些乌鲁才停了下来。他们将郁笛塞进一个大型的空气箱中,郁笛脚上有水,滑了一跤,脑袋磕在玻璃上,肿起好大一块。 她摸了摸脖子,还好,翻译器没掉。 “你们是谁?” 外面的几只乌鲁只远远地看着她,没有动作,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不理会。 过了一会儿,一名围着长袍的乌鲁从门外游了进来,递给看守一个小型的机械结构。郁笛认得,那是从她空气仓里拆下来的双向传声器。 对方打开排气管道,水再次灌满了空气箱。郁笛连忙抱住自己的小气瓶,一条触手伸进来,又把她捞了出去,开始安装传声器。 气瓶耗尽了,郁笛捂着口鼻险些憋死,他们才将郁笛塞回空气箱,重新充气排水。 “咳咳,呃,能听到吗?” 传声器似乎有些损坏,声音变得有些滑稽,像吸了氦气。 郁笛被折腾得头昏脑涨,一句话都不想说,恹恹地靠在角落里。 外边的乌鲁凑进来,又敲了敲玻璃:“喂?听得见吗?” 嗡嗡的声音让本就因缺氧而头昏的郁笛更加难受,她恶心得想吐,可胃里是空的,只能能呕出来点酸水。 外面的乌鲁似乎有些慌了神:“你们看看,她怎么了?怎么不动了?”随即他们更加用力地锤击空气箱。 “你怎么了?!动一动啊!动一动!” 咣咣咣的的巨响还伴随着回声,郁笛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沙哑着嗓子怒吼道:“别敲了!” 见郁笛有了反应,对方终于停止了动作:“你没事吧?” 郁笛在心里骂娘。老子有事!有大事! 但刚才的吼叫已经耗费了她能提起的全部力气,她连张嘴的劲儿都没有,现在只能躺在地上闭眼休息。 “好了,先让她休息一会儿。明天再过来。”某个乌鲁说。 “是。” 那帮呜呜叫的大章鱼终于离开了,他们似乎将隔音做得很好,郁笛听不到任何乌鲁发出的声音,陷入难得的清净之中。 缓了一会儿,郁笛坐起了身。 胶质衣服防水性很强,即便是刚才那样剧烈的活动,也没有太多海水漏进衣服。郁笛侧着脑袋把灌进耳朵的海水控出去,随即开始打量这周围的环境。 如果把古福家算作居民楼或公寓,都梦家算作独栋别墅,那么这地方应该能够称得上是博物馆了。 球形的穹顶隐隐约约在头上看不清边际,她则被放在一个台子上。郁笛设想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养在鱼缸里的鱼。 此刻她的无力感,甚至要超过在上个世界,亲眼看着庇护所被炸毁的时候。体型上的差距让她很难对任何一个乌鲁作出反抗,而她作为人类,无法不借助工具在海洋环境生存,更是让她连逃跑或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她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喊得那嗓子狗东西,系统报复自己,否则为什么第二个世界就给她整这么高的难度。 也不知道古福怎么样了......如果这群乌鲁的目的是劫走自己,那古福岂不是受了无妄之灾?来接她之前她就发现古福身上是有伤的。不知道这些乌鲁用的是什么武器?她没看见有血出来,应该没事的吧...... 饥饿感袭来,郁笛揉揉肚子,索性闭上了眼睛。别说古福能不能活下来,被当作鱼养的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成问题。这里不可能有吃的。退一万步讲,就算外边那群不知道什么情况的乌鲁能答应她索要食物的请求,万一给她整点什么奇怪的东西,她吃还是不吃呢? 还是回意识海学习吧。学习使她快乐。 海洋里的材料虽然跟地球上不大一样,但说不定会有其他相似星球的科技,能帮她造一套会飞能喷火还有独立能量源的战甲之类的东西出来...... 郁笛嗤地笑了出来。自己连辨认意识海中陌生的外星文字都那么费力,愁得直嘬牙花子,还想着效仿漫画人物?这想法到底是怎么蹦出来的......自己是不是要疯了? 这些各式各样的外星资料,自己大概连万分之一都没有抄录完。都梦要是发现自己失踪了,应该会派人来找自己的吧?不过话说回来,乌鲁的寻路方式是什么来着?自己要不要没事嚎两嗓子,万一有人听到呢。 由于完全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郁笛被迫从意识海中脱离了出来。她现在不仅要面对嗡嗡响的脑瓜子,还要面对低温与饥饿——平时她待的环境都是二十七八度,对乌鲁来说很热,但对她来说刚好。 可这里体感温度只有十度左右,空气箱的的材质似乎本就会吸收热量,郁笛光着脚踩在上面,很快就手脚冰凉,开始发抖了。 深蓝之残(11) 忽冷忽热会生病,持续低温会致命。 郁笛把两条袖子撕了一半,套在脚上,在空气箱里来回溜达。稍稍回升的体温让她的思维不再那么混乱而迟缓,她抬起头看着空气箱角落里的传声器,忽地有了主意。 传声器和翻译器是她来到迦禄星后最熟悉的两种技术。传声器里面包含了一种能够进行振幅调节的部件,虽然失去了外置的旋钮,但理论上依旧可以通过扭曲部件的方式来进行调整。 这种调节部件体积非常小,如果是乌鲁的触手,是很容易不小心将其损坏的。但郁笛的手指比起乌鲁触手来说,称得上是又细又长,郁笛踮起脚试了试,刚好可以够到。 她垂眸回忆了一下乌鲁最为敏感的声音波段,计算了一下她需要对这个部件进行扭曲的幅度,随后踮起脚尖,半边脸贴着冰凉的墙壁,用右手食指去捅。 可那个缝隙只容得下郁笛的食指尖,她只好改用小指,不甚灵活地一点一点戳弄里面那块软软的金属片。 传声器会将空气箱里所有的动静传出去,郁笛左耳贴在墙壁上,能很清楚地听到由于自己的戳弄,外边扩音器发出的难听的滋滋声。 直到那声音足够大时,郁笛才收回了已经酸痛的手。 她甩了甩胳膊,清清嗓子,堵住耳朵,冲着双向传声器使出吃奶的力气尖叫了一声。 你能想象火车在你脸上鸣笛的声音吗?郁笛的尖叫透过传声器的放大,震得周遭的海水都产生了变形。不到半分钟,便有乌鲁游进来查看郁笛的情况。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她没死吧?” 郁笛站在空气箱中,直视着第一个游进来的乌鲁:“我要和管事的说话。” 那乌鲁穿着长袍,赫然是方才带来传声器的那位。 “汝在作甚?!” 郁笛上下打量对方一番:“你是这里管事的?” 对方不搭腔:“汝有任何需求,可以言说,勿要吵闹。” “我要见你们管事的。” 无论对方说什么,郁笛都咬死要见管事的。她被绑架过来,对方又专门准备了这么一个空气箱,一定是有所图谋。 对方见郁笛不松口,沉默片刻:“吾便是汝要寻者。汝要何物?只需言说,吾去做。” 郁笛居然从对方的声音中听出一丝无奈。 “我需要衣服,高温鱼泥,和纯净水。”郁笛提出了要求。 “可以,都可以。汝可安静否?” 看来对方着实被郁笛发出的噪音刺激得不轻。 “可以。”郁笛眨眨眼,将四肢抻得长长的。 对于乌鲁来说,张开全部的触手意味着“和平”和“顺服”,这是郁笛在科学院里学到的肢体语言之一。 “汝保持安静,吾去准备汝所求之物。” “等一下!”郁笛叫住了他,“请问怎么称呼您?” “褚静。吾名褚静。还有,汝不必使用敬语……实在惶恐。” 这人说起话来慢悠悠的,发声方式似乎跟郁笛以前接触过的乌鲁有一丝不同。具体是哪里,她也说不上,或许乌鲁也有“口音”这种东西吧。 对方掳她来的过程虽然很激烈,但看上去他们并不想虐待自己。她应该没听错,这乌鲁的确在表达某种敬意——两条触手搭在一起,放在额头上边。 郁笛寻思或许可以趁现在打听一下对方的目的。 “既然这么说……”郁笛用手贴住透明的空气箱壁,“那你们为何伤害我的父亲!” 她将手臂弯起来,这是乌鲁表达愤怒时常有的动作。 “他未曾受伤,吾已妥善安排于他。”褚静辩解道,“请勿误会,带汝来此,吾等并非恶意。” “我不信,除非让我见到他。”郁笛继续举着手。 “他已不在吾等力所能及范围内。汝不要想了。” “那总可以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这么做吧?” 褚静顿了顿:“说来话长。时间已晚,汝该睡觉了。有何疑问,明日再说。” 话音未落,褚静便带其他乌鲁离开了,顺便还叫他们拆掉了传声器——这玩意儿得拿去修。 “喂!!!别走啊!!”郁笛拍着箱体,可箱壁很厚,光靠手拍,除了疼痛以外,郁笛什么逗得不到。 过了一会儿,褚静果然让人准备了郁笛要的东西送了进来。 这些乌鲁也穿着长袍,只不过材质和颜色与褚静不大一样,看上去没那么,呃,“流光溢彩”,而是更接近于普通乌鲁穿着的胶质贴身衣物。 他们的触手动起来会让长袍在水中飘浮而后坠落,像翅膀一样优雅。 郁笛也喜提一件长袍。不过她的这件似乎是匆忙改制的,有的地方甚至还有外露的胶质丝。她把头钻进去撑开手臂比了比……这哪里是衣服!这简直就是个被套! 可她的声音现在已经传不出去了。给她送东西的乌鲁看她努力调整长袍角度的样子,都捂着身体笑了起来,直到郁笛裹着袍子坐在地上开始吃东西,他们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好歹也在迦禄星生活了这么久,即便没有传声器上的翻译器,郁笛还是能听懂一部分那些乌鲁的对话——他们居然在说自己虽丑,但蠢得可爱…… 算了,不跟章鱼计较。 他们送来的鱼泥还热着,郁笛可算稍微填了填肚子。脑中的不适感也逐渐消退,她把原来的衣服一点点撕开,绑在脚上,权且当作靴子。 原地踱了会儿步,她想起来褚静的口音是怎么回事了。 都梦在给她介绍乌鲁文化的时候,曾经也使用过这样的发音。 在乌鲁文明发展的最初期,有过一段神明崇拜的历史。彼时的乌鲁们相信,在迦禄星的中心,住着一位万能神。 神没有名字,因为没有任何音节能描述神。神是乌鲁的创造者,是维持世界稳固的平衡者,也是智慧与思想的源泉。 神有八只眼睛,可以看见世界的起始与尽头;神有十六条触手,可以抓住世界的边缘,稳固海底。如果没有神的护佑,世界将会被深渊吞噬,海水将会变成岩浆,在天亮之时,消散于黑暗。 因为觉得郁笛听这些老神话,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很可爱,都梦当时还给郁笛念了首更让她云里雾里的诗—— “永恒在白昼降临时吟唱, 聆听神之悲悯! 蜷曲十体, 垂下眼眸, 如婴孩般谦卑—— 迎接终末之永恒!” 深蓝之残(12) 郁笛仰头看着模模糊糊的穹顶,回忆都梦当时发出的声音,跟褚静的声音进行对比。 褚静的确是在使用所谓“神谕体”的方式在讲话。所以这些乌鲁是属于某种秘密教派吗? 她坐下来靠在箱壁上,闭眼回到意识海,寻找关于迦禄文明的记录。 说实在的,神明崇拜时期,因为相信“神”住在地心,有很多所谓的“苦修者”都会往深渊里面游,以此更接近“神”的所在。 若只是去海沟里倒也没什么,乌鲁对于低温的耐受性比高温要好,只是需要强壮柔韧的身体来承受深渊压力罢了。 但当时的……呃,应该称作祭司吧,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非声称只有岩浆涌动之处,才是通往神明宫殿的入口。 而有罪的乌鲁必须经过神明的净化,才可以回到他的族群——也就是说,想活可以,但先去把自己烤熟。 这无异于是一种堪比鱼裂的酷刑。当乌鲁们发现祭司们有罪不罚,而平民没有罪安个罪名也要罚,还得被掠夺财产时,他们不出意外地开始抗拒“神明”。 跟郁笛来的地方不一样,天性和平的乌鲁并没有把神明钉在愚昧与无知的耻辱柱上,他们只不过是不再愿意听信和服从祭司们讲的话而已。 社会不能一直无序下去。推翻祭司统治后,乌鲁进行了一次全民大会。 这场大会持续了将近三个月,迦禄星海洋的每一个角落都回荡着乌鲁的长吟。最终,当他们的振频达到一致时,飞在天上的渡空兽也因他们的祈愿而纷纷坠落——这给他们提供了不少免费的食物。 分布在全球的乌鲁共同选出三十名“沟通者”,乘坐剑鱼往返各地进行民情收集。这些“沟通者”的发声技巧相当高超,有的甚至能传播上万公里。 虽然有泄密之嫌,但这样无疑促进着乌鲁社会的进步。他们开始有计划地进行资源开发,人口数量也飞速增加着。 “沟通者”的选举,就是乌鲁政府最初始的蓝本。随着人口的增加,管理难度加大,沟通者之间进行了内部会议,决定对每个乌鲁的责任进行划分。 乌鲁们对这些带领他们占领更多资源的引领者相当感谢,在募捐之外,自发把自己的部分财产贡献给“全民账户”使用。 为了让这部分收入更为稳定,沟通者们发起了第二次全民大会,以百分之九十二的高票数通过了最初始的税务制度。 随着社会结构不断完善,乌鲁的科技发展也日渐更新。只不过由于迦禄星的偏僻,直到中星际时代,他们才迎接了第一批外星文明。 对方因他们庞大的体型和诡异的科技树,选择了和平接触,并给他们讲述了许多有趣的事情。 由于第一个到来的外星文明是视觉主导,最开始的交流很是费力。对方理解不了乌鲁那呜呜呜的叫声里包含的无数种意思,乌鲁也很难去辨别“文字”为何物。 由于他们实在好奇外星人那独特的生理结构,既然对方学不会乌鲁语言,那他们就想办法学习对方是怎么交流的。 外星人没有声腔,但乌鲁可是有眼睛的呀。于是乌鲁开始发掘使用“视力”进行沟通的方式——通用乌鲁文字,正是在这时候诞生。 相对于其他文明的发展都是起源于文字,乌鲁直到中星际时代才发明出文字,可谓是宇宙独一份儿了。 有了文字,他们便能更加方便地跟外星进行沟通。文字的学习和使用,对于小乌鲁来说,要比掌握复杂的发声技巧来说简单很多。天生声腔有问题的乌鲁,也能通过这种方式和外界交流。于是文字逐渐变成了乌鲁记录时间的主要方式之一。 郁笛可得感谢那第一批来的外星人是视觉主导的,若对方也是听觉动物乃至触觉动物,她大概彻底拉闸了。 因着对世界和宇宙的了解程度不断增加,甘愿侍奉神明者越来越少,那些一度被认为是真理的“法言”,逐渐变成了神话。 乌鲁怜悯自己的祖先,他们因条件限制而无法感知世界,真是太令他们悲伤了。 经过沟通者议会的十几次商讨,最终给神明在祭司们最喜爱的“岩浆涌动处”附近建了一座纪念博物馆,并正式在学院课程中称呼当时信奉神明的乌鲁组织为“古神教”。 然后现在那些依旧信神的乌鲁也就跟着叫自己古神教了。 看了一堆历史记录后,郁笛从意识海中脱离出来。 合着是古神教的人绑架了她。 至于对方如何定位到自己,郁笛不是很在意。乌鲁一开口,如果没有隔音设施,方圆八千里都听得见,古福跟她吵的那两嗓子,得传出一万里。 重要的是原因。 现代还愿意信奉古神教的乌鲁,多半都是脑部结构有些异常的。他们跟外界交流时,会被太多冗余信息干扰,无法准确接收和识别自己需要的部分。 这就导致有一部分这样的乌鲁,会认为自己听到了“神”的话。 不同于最初的古神教祭司,现在的古神教祭司并没有对自己同胞的恶意。 为了让早已脱离神之教诲的普通乌鲁重新沐浴神的爱,他们经常将自己的财产随机捐助给身体结构有缺陷的乌鲁。 这样类似于抽奖的行为,还真给他们塑造出一种“神照应乌鲁”的形象。 受到捐赠的乌鲁,会被他们接纳进入古神教,学习神诲。 古神教最初本就是贴合乌鲁天性所发展出来的东西,使用传统发声方式,能帮助这些乌鲁快速捕捉与环境音不同的振动。 对于这些“残疾”乌鲁来说,这无异于整天嗡嗡叫的耳朵里,终于传来了有意义的声音。 古神教就此吸纳了不少新的信徒。 为了与普通乌鲁进行区分,古神教不使用普通文字,他们只将信息记录在金属板上。 他们不会在媒体上得知了自己,这么一个母不明的天才残疾儿的存在,脑子一抽,就把自己绑来了吧? 根据郁笛以往所接触过的所有“精教人士”,真不是没这个可能…… 深蓝之残(13) 如何应对“精教人士”,郁笛倒是有一些经验。上个世界里跟悖逆待的那段时间,她接触过许多虔诚的信徒。 跟艾麦拉那种假教徒、真权力家不同,想跟这些虔诚信徒进行有效交流,乃至让他们帮自己做事的话,就必须站在他们的角度来组织语言。 郁笛揉了揉额头。 麻烦死了。还是睡一觉,明天再说吧。 这一觉郁笛睡得意外得好,连个梦都没做。一睁眼,就看见一群大眼睛章鱼围在自己旁边。她吓得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周围的乌鲁被她的动作逗乐了,有的甚至偷偷伸出触手来碰空气箱。 郁笛警惕地打量着他们。传声器还没被安装回来,她本就只能辨认一些简单的意思,像这样隔着箱子听不清,她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褚静挥开了那些试图逗弄郁笛的触手,在郁笛的视角看来,他就只是悬浮在她面前,什么也没做。郁笛挠挠头,伸手指了指箱子左上角,昨天安装传声器的位置。 褚静的眼睛瞥向那里,愣了一秒,唰地回过身去,推搡跟在他身后的乌鲁。很快,传声器就被拿来了。郁笛昨天晚上抠歪的部分,应该已经被修复好了,他们还在外边额外加了一层保护套。 “能听到否?” “啊,可以。” “歇得如何?” “马马虎虎。说吧,弄我过来干嘛?” “呃。吾等希望汝先听一下这个......”褚静拿出来一个小方块,大概有郁笛拳头那么大,看不出来是做什么的。 郁笛盘腿坐在地上,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褚静敲了几下方块,随后把它贴在了空气箱的外壁上。声音通过传声器在空气箱内清晰地回荡,郁笛的身体不由得跟着那声音的起伏而摆动。 翻译器似乎没有起作用,透过来的声音全都是些毫无意义的词组。反而郁笛自己靠耳朵辨认出来的一些音节,组合起来似乎在说着什么。 但郁笛终究还是没能听懂。 “汝可知,此段神谕是何意义?” 郁笛反问道:“你希望它是什么意义?” 褚静顿了顿:“若以私心读神谕,便是玷污神明。” 郁笛套话失败,继续追问:“那你怎么知道,你所想的,不是神所想的呢?” “因神并不使用语言。凡语言所述,皆非神明之意。” “如果是这样,那神谕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褚静眼周的皮肤微微皱了起来,似乎有些不满:“莫要与吾打岔。汝只需说出,汝听到什么?” 郁笛撇撇嘴,实话实说:“如果你非要问的话......我听到了混乱和绝望。” “汝确定?” 郁笛轻笑一声:“这不是乌鲁的声音吧?或者说,这不是真正的乌鲁的声音。” 她在科学院待了那么久,乌鲁说话时的声音风格她很熟悉。这份类似录音的东西里,郁笛并没有听到任何一种普通乌鲁发声时必然会产生的小小震颤。而发声器官有缺陷的乌鲁,他们的声音会更为爆冲,且尖利,并不像录音里这样干脆。 要说对比,那段话仿佛全部都是由元音音节构成,而非声韵母都具备的完整的字音。 这很可能是因为录音设备问题造成部分信息被模糊掉了。而大脑结构异常的乌鲁们,也许能把这些被模糊的部分,依靠自己的想象补充进去。 “它也许什么意义都没有,而这正是你们追求的真理。” “......”褚静沉默地看着她,周围集中在郁笛身上的视线,从好奇和逗弄,变成了严肃和期待。 郁笛一看有戏,站起身,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顺着自己的猜想继续说:“神全知全能,赐予乌鲁智慧。神希望乌鲁能自己选择要走的路,而不是永远受神指引。神谕,不过是神给你们的测试。” 她的样子仿佛一位降临迦禄的神使,充满悲悯,却毫无感情。她的嘴角似笑非笑,她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乌鲁,最终停留在众乌鲁之间的点上。在乌鲁们看来,她看着所有人,却又什么都没看。 “……测试吗?”褚静似乎有些迷茫。 郁笛再接再厉,让自己的声音威严而略微沙哑,通过传声器的作用,就会显得虚无缥缈:“你们都是虔诚的信徒,这一点毋庸置疑,对此,神很愉悦。但你们不该以神明之名伤害他人。” “我们没有……” 郁笛上前一步,伸开双手:“我因智慧而受身体之苦,必须生活在空气之中。你们既伤了我的身体,又逼迫我为你们解答神谕……神之信徒,岂敢以神之名!” 郁笛知道这世界的真相,她并不怕自己的行为能招来什么“神罚”。今儿就算古神亲自降临,她也得是个愤怒的神使! 装神棍这事儿,靠的就是气势。郁笛直视着褚静的眼睛,打心眼儿里就把自己当做神使,怜悯他们,俯视他们,引导他们。在气势上压过对方,才能给弱势的自己创造对话的机会。 这是她在上个世界跟艾麦拉学到的。 不得不说,效果比郁笛预计得要好。古神教的信徒心思纯净,一心侍奉神,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拿这个哄他们。郁笛装得像模像样,他们不知不觉就信了八分。 再加上连祭司褚静都低下头,张开了触手——那是服从的象征。 “抱歉……”褚静慢慢说,“请汝莫因吾之过错,而迁怒他人。” 见对方让步,郁笛心里松了口气,但她神情不变,依旧维持着跟褚静的眼神接触。 “我来,是帮乌鲁渡过难关。你们有任何问题,便提吧。”她自信且笃定地说。 这时候是探明对方目的的最好时机。郁笛并没有提出“把自己送回去”之类的要求,这样会显露出自己的急迫,反而容易造成对方起疑。 此时,让对方提出问题,明面上是让对方采取主动,实际上是以问推答,通过对方的提问,找到提问的缘由。 褚静顿了顿,缓缓说道:“汝可知,神在何处?” “神无处不在。” “汝可知,乌鲁去路为何?” “取决于你……你、你、你、你。”郁笛挥手,点了在场的每一个乌鲁。 “汝可知,何能永生?” 郁笛歪头,微微笑了笑,神情一派天真:“永生,即永死。永死,既永生。” 深蓝之残(14) 郁笛这么说,并非毫无道理的。都梦念给她的那首诗,可不就是那个意思吗?之前她不怎么在意这些文化上的东西,所以从未花心思去理解。昨天晚上看了那么多历史神话相关的场景,她要再看不出来古神教宣扬的是什么样的思想,那可是真愧对这么多年的学习生涯了。 只要抓住对方的心理,似是而非的话,郁笛分分钟能拿出来一大堆,他们想听什么样的都有。 褚静沉默片刻,挥退了跟在自己身后的人。 “吾以往便听说,汝有非常之智。今日得见,果然如此。只是......”褚静迟疑道,“吾等暂不能送汝回去。” 郁笛保持着嘴角的微笑:“为何?你们还有什么问题需要我解答么?” “不是。”褚静只道了声拒绝,便闭口不言。 郁笛等了好半天,见褚静还是不出声,便道:“我来此,自有我的目的。你们若不想成为迦禄星的罪人,我只能叹一句可惜了。” 跟这乌鲁交谈真让人着急。 “汝误会了。”褚静道,“还请再等些日子。吾等会让汝有用武之地。” 郁笛险些被气到吐血,强忍着让自己不要急躁,闭上眼睛躺在了地上。 差不多得了,对方显然已经不愿意再多说,她这个小弱鸡还是别太仗着对方的好奇而过多诘问,免得让对方意识到他们对自己小命的主宰地位。 不同于郁笛的谨小慎微,今日这谈话过后,褚静终于确认了,郁笛这个畸形儿的确就是他们期待中的“拯救者”。 他给郁笛听的那段东西,的确是一个“神谕”,那是他冒着生命风险,在极热地带所寻到的遗迹之中获得的物品。这是中星际时代遗留下来的远古技术,现在的乌鲁已经不使用这种记录设备了。 这里面的声音若让普通乌鲁直接听,会扰乱他们的脑电信号,导致出现幻觉。可郁笛不仅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的情况,反而还变得有气势了起来,和把她抓来时那副惊恐样子完全不同。 是就好。褚静看着郁笛,目露欣慰。他离开时,还不忘取下双向传声器,免得郁笛再搞出那种能让乌鲁发疯的噪音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世界没有重生者,系统那里无法像上个世界那样根据姓名检索过去。郁笛没法再作弊似的探知每个人的行为模式和过往经历,只能靠自己的感受和判断来跟他们交流。她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玻璃箱里,不是睡觉,就是在意识海中学习。 褚静似乎杜绝了其他乌鲁来跟郁笛接触,这几天大概是郁笛来这儿最为清净,也最为孤独的几天。 上个世界里整日为了生存而奔波,直到庇护所建起来了,她也没轻松多少。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整日里都占据着她的时间和精力。而这里,她生存与否,不能由自己决定。接触的不同文明和知识越多,她越迷茫。 她或多或少以为,自己绑定了这个末世系统,意味着自己来的那个世界,是特殊的。可在亲眼见证了这浩如烟海的文明记录后,自己来的地方,简直就是平平无奇了。即便不看那些在星际时代最辉煌的文明,就说这科技树偏到姥姥家的乌鲁,他们的社会制度几乎是无限接近于原本世界的人们所追求的那样。 卑若微尘的自己,何德何能来承担拯救他们的责任? ...... 学习、发呆、自我怀疑、继续学习。 郁笛像陷落在蛛网中的飞蛾,挣扎着想要看清这一切的真相。 褚静承诺的,让她有所用处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身披橙袍的乌鲁,沉默着将空气箱拖了出去。他们在空气箱上盖了黑布,郁笛看不见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但她很明显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正在升高。 他们要带她去火山口么? 蒙着空气箱的黑布,似乎在微微透出光。揭下来的瞬间,郁笛便闭上了眼睛——刺目的蓝光瞬间透过虹膜,照射在她已经很久没收到过光刺激的眼底,让她流出生理性的泪水。 “打开。” 空气箱四周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适应了光线后,郁笛睁开眼睛——她被送到了海面上!褚静在空气箱的侧面给她开了个门,海面一米之下有个可供行走的巨大平台。平台整体看起来很像个极长的跑道,在跑道的末端,远远地停泊着一艘飞船。 “这是......” 海水从侧门内涌入,没过郁笛的腰部。郁笛扶着箱壁,小心翼翼地踩在了平台上。浅海的温度不似深海那样冰冷,温热地环绕着郁笛的身体。 呼吸——呼吸。不再是塑料混合着腥味,迦禄星的空气带着矿盐的气息,或许这才是真正液石的气味。郁笛狠狠吸了几口气,将这段时间憋在胸口的不痛快都还给这个世界。深蓝色的天空偶有黑点划过,郁笛猜测,那应该就是乌鲁口中的渡空兽了。 它们有宽大的蹼,还有厚而防水的羽毛,在海面休息和打猎。生活区域在深海的乌鲁没什么太多季节的概念,但渡空兽不同,每到季节变换的时候,它们就会追着太阳而去,飞到更为温暖的水域生活。 一些先民记录下了渡空兽的迁徙规律,生活在不同海域的乌鲁会依照这些记录,来到海面上打猎。渡空兽肉质紧实,也没有腥味,再加上捕猎不易,很能卖的上价钱。 再往远看,一切的凹凸不平全都被藏在了海面之下。波涛平静,天海融为一体,如意识海中天地不分的灰,这里的蓝,既没有宝石那样的华丽,也不像郁笛熟悉的天空那样清澈。迦禄星的蓝,古老而幽深。 “郁笛。” 褚静的声音打断了郁笛这片刻的放松。褚静把双向传声器装在了箱子底部,连上了隔音管道。乌鲁的语言在空气中显得不再那样震耳,反而清晰了几分。 郁笛低头看向海里:“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褚静挥了挥触手:“此乃迦禄星唯一一艘跃迁飞船。吾希望你从海面上走过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毁了它。” 深蓝之残(15) 郁笛心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褚静压低声音:“唯汝一人,可成此事。” 郁笛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褚静会让自己来拆飞船。她努力压下自己不解的神情问道:“为什么?” “乌鲁一体。若不断其逃亡之念,乌鲁亡矣。汝即为神使,知晓生死之关键,吾等请求汝之帮助,让他们明白,置之死地,方能后生。汝能做到否?” 郁笛沉默了。这孙子是不是理解歪了?置之死地确实能让人生起搏命之勇,但哪有断自己后路的?尤其是这后路还特么是一条康庄大道。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郁笛真没必要口头上拒绝。她点了点头:“能。” 现在还在他们能抓到自己的范围,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等真正接近了飞船停泊处,她不信那里没有科学院的人驻守。 郁笛在古神教徒们的注视下,一步步向前走去。 迦禄星距离中心恒星的距离,不足以让表层液石产生过大的潮汐。郁笛的腿在平静无波的海面划出一道道涟漪,最终又没入海洋。自她到这个世界以来,并没有如此长时间地运动过,体力有很大的衰退。她走走停停,偶尔缩起双腿,在水中漂浮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暗,褚静一行人才不再跟着她。 看来是已经来到停泊点范围内了。 j郁笛回望片刻,白日里还尚且能分辨出来的天空与海面,此时全部融为一体。渡空兽也不再飞翔,天海之间,只余风声。 她慢慢走着,不断地走着,直到海平面微微反射初阳的光。飞船在她眼中逐渐变得庞大,大到她一眼都看不尽它的轮廓。郁笛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离飞船那么远的地方就有平台延伸出来——这这样的平台不止一个,而是如蜉蝣一般,托起这艘无比沉重的飞船。 海水已经不再及腰,只到她的膝盖。飞船周围并没有任何警戒措施,或许是因为这星球上少有不在海洋中生存的生物。船身被漆成了似乎能吸收光线的黑色,郁笛看着它,就像在盯着一个有缝隙的蓝色箱子,在百米外的距离,完全看不清楚细节。 郁笛拖着酸痛的腿,慢慢向飞船靠近。偶有渡空兽靠近它,却被无形的屏障弹开了。渡空兽坠落在海中,过一会儿,又自己游上来,逃离飞船的区域。是磁场吗?郁笛思索着,坐在地上闭上眼,进入意识海搜索星际商团的文明。 她这时候坐下不是因为想临阵磨枪,而是,实在走不动了。这样的距离,在上一个世界郁笛也走过,还是穿着厚重的防护服不止一次走过。只是在水中行走的阻力比单纯在陆地上行走大,她现在身体素枝又比较差,能坚持到现在没有昏厥,已经是靠着意志力在支撑。 这个位置的平台已经不再细窄,而是整一个超大型的平面。乌鲁科学院研究这艘飞船,一定有从海底进入飞船的途径。她没带氧气瓶,没有呼吸器,不可能再回头跳海里去寻找指不定在哪儿的乌鲁。她也没有乌鲁那么大的嗓门儿,召唤不来八千里以外的同伴。 她必须进入飞船,从飞船内部找到通往海底的路,这才是最有可能遇见科学院乌鲁的方法。而飞船表面很明显是有防护力场的,她得想办法绕过,或者至少不触发这力场才可以。 海面的环境,安静而舒适,郁笛沉浸在意识海中,完全没有在海底时的焦躁与烦闷。她耐心地学习对方的文字,而后又找到这艘飞船的设计图。 可惜的是,这艘飞船的防御力场设计很......饱满。实际上在郁笛踏入它一百米范围内的时候,就已经处在防御范围内了。只不过对比起渡空兽或者原本力场的防御目标——小型天体或太空垃圾来说,郁笛的速度实在是太慢太慢了,慢到力场根本不认为郁笛会对飞船外表有任何的损害。 估计了一下距离之后,郁笛便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她继续保持慢速向前走,直到真正来到飞船跟前。她仰头看着这个巨物,隔着衣物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呲啦一声,胶质的织物瞬间被烧得焦黑。郁笛虽然知道飞船表面还有一层防御电网,但真的被这样打一下,还是很吓人的。 她撕掉那层被烧坏的衣服,沿着飞船的底部边缘找了一会儿。液石也是导电的,所以乌鲁才很少直接把外星科技拿来用。她现在还能好好站在这儿,就说明这飞船跟海面接触的部分肯定是没有开启防御的。 郁笛回忆了一下刚才看的飞船驾驶说明,这艘飞船的防御电网可以选择全部开启和区域开启的。长期停泊的情况下,肯定不会进行整体防御,那样要耗费的能源也太多了。 设计图上,舱门的位置恰好有一部分没入海面。郁笛往船头的方向走了好久,才来到设计图上标注着的位置。这飞船的舱门和船体很好地融合在一起,要是没有设计图,郁笛还真看不出来那儿有一圈小细缝。 她打开门锁的触屏,按照权限信息输入密码,门后发出轻轻的噗的一声,一扇足有三个郁笛那么高的门,渐渐打开。 郁笛激动地搓搓手。上个世纪的基因科技她多半都是在给程蝶当助手,后来又去种地,而这个世界乌鲁的振动科技她又很难去使用,算下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接触真正意义上的星际科技。 飞船玄关是蓝紫色的灯。设计图上写了,这是多频段消毒灯,可以按照船长设置精确杀灭有害微生物。 郁笛经过这灯倒是没什么感觉。 过了玄关之后,飞船的门轻轻合上了。内部的照明灯自动亮起,如她印象中的飞船结构差不多,里面有五个驾驶位,和一个中央控制台。 不同的是,这些驾驶位和控制台旁边都没有任何座椅,郁笛在设计图上也没有找到任何明面上可以用来“坐”的结构。这玩意儿要站着开么? 郁笛微微翻起眼睛,又瞥了一眼驾驶指南——嚯,高级。只有驾驶员走到座椅区域,并停留超过五秒钟时,座椅才会浮起。设计师注明,这是为了让飞船的前景更为美观。 从外面看,飞船前部是纯黑的,可从内部看,外面的景色居然像没有任何遮蔽一样清晰。光线完美穿过舷窗,照射在驾驶室的每一个角落。 郁笛像个小孩子一样,这里摸摸那里动动,参观了个够,才往飞船尾部的下沉船舱走去。乌鲁要是想找一个直通飞船内部又不会损害身体的位置,那里是最合适的。 深蓝之残(16) 胶质衣物触碰在光滑的地面上,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吱吱声。长时间没有食水未进,又不断z行走,郁笛感到有些头晕。 进入下沉船舱需要权限,但初始权限应该是被科学院的乌鲁重置过,操作指南上的密码失效了。 郁笛敲了几下门,没有回应,便回到驾驶室。中央控制台应该有可以变更权限的地方,她站在中心驾驶位,启动了权限系统,对照着操作指南一步步进行覆写, 后星际时代的飞船设施里,设备操作都非常直观简明。即便是一个从未接触到某种类型飞船的驾驶员,也可以在操作指南的引导下,快速熟悉流程。 电子科技是多么令人熟悉而舒适啊——很快,指示面板的屏幕两黄一绿地闪了三下,显示覆写完成。 关闭权限系统后,她再次来到下沉船舱门口。结果一打开门,就跟一个似乎刚准备进入飞船的乌鲁对上了视线。 那乌鲁一个激灵,触手卷着的金属板都丢掉了,拔腿……啊不,拔手就往海里狂奔,重心没把持好,咚一些连人带头盔摔在了地上。 好在头盔结实,没摔出裂缝,不然液石漏了,那乌鲁很可能憋死。 对方看着慢慢靠近的郁笛,目露惊恐,似乎正在尖叫,但他的声音被头盔所隔离,并没有传到郁笛耳中。 郁笛抬起双手以示自己没有恶意,目光扫过防护服:“呃,你应该是科学院的人吧?” 她听不到乌鲁的尖叫,那乌鲁自然也听不到她在说什么。见郁笛打量自己,对方吓得十条触手全都卷曲在一起——晕了过去。 “……”郁笛挠了挠头发。 防护服中的传讯设施都是内置的,而她又不能把它脱下来。贸然打开船舱离开飞船,她自己又有可能淹死,或者被科学院抓起来当入侵者。 郁笛索性在那昏倒的乌鲁旁边盘腿坐了下来,靠着墙壁休息,脑海中不由自主出现烤鱿鱼的香味。 果然没一会儿,那乌鲁的同伴见自己人半天没有回复,想来看看出了什么事,一打开舱门,就看见自己的同伴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她卷起同伴的身体想要回到海里去,就看见了坐在一旁正歪头看她的郁笛。 她也吓了一跳,但好歹没昏倒。她盯着郁笛的一举一动,用后面的触手先将同伴塞了出去。 郁笛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耳朵,示意对方想办法交流。对方会意地打开外放:“你是谁?” “你是科学院的人吗?” 二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对方先点了点头:“是。” 郁笛松了口气,自报家门,让她赶紧联系都梦,把自己接回去。 对方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怎么也没想到之前在媒体上那个传疯了的天才残疾儿童,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重点保护的飞船里? 尤其是在这个科学院刚遭受不明势力恐怖袭击时间点…… 乌鲁并没有试探人的习惯。她有疑问,便都问出来了。 可惜没有翻译器,郁笛没太听明白,连蒙带猜大概知道对方在好奇自己出现的缘由。 郁笛挠挠头:“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能先给我弄点鱼泥和淡水么?你只需要通知都梦教授,她会知道怎么办的。” 对方皱着眼周的皮肤,一脸凝重地看着郁笛,说了些什么。 她大概能辨认出,对方提到了“都梦”和“医院”。 都梦出事了? “那胡问呢?帮我联系胡问。” 对方摇摇头。 “……”郁笛把她所有认识的乌鲁名都报了一遍,对方总算点了头,犹疑着离开了。她带回来些许吃的,让郁笛稍安勿躁。 疲惫的身体得到缓解,郁笛很快就陷入了沉睡。梦里的她开着飞船,飞船屁股后头放风筝似的牵了一串儿手拉手的乌鲁,飞向迦禄二星。迦禄星的海平面都因此下降了一半,中心恒星追在郁笛身后愤怒地喷吐着高温离子,却连飞船的尾气都摸不到。乌鲁们捧着被烤的焦香的触手啃得嘎嘎香,古福顶着程蝶的脸,还问郁笛要不要也来一点...... 梦境变得越来越荒诞和恐怖,郁笛一个激灵醒了。深海的幽深重新包裹了她,不知不觉中,她又被塞回了一个空气箱。空气箱的地上摆着热鱼泥和淡水,水里还泡着郁笛喜欢的酸味海草。 “都梦?”郁笛的声音有些沙哑。 空气箱上装了双向传声器。郁笛的声音很清晰地传到了外界。 “郁笛,我是涂苹,你还记得我吗?” 涂苹从侧面向郁笛挥了挥手,仔细观察她的状态。 郁笛转过身,发现身上贴了几个贴片。这应该是监测她身体数据的传感器。 “你们有联系到我父亲古福吗?”郁笛问。 “你放心吧,他没事。”涂苹看着她,“都梦教授也没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累。不过还可以。出什么事了?古福在哪里?” “你父亲在科学院的招待所待着......嗯,前些日子,就在你失踪不久后,科学院莫名其妙遭到了恐怖袭击。发起者是一些身份完全没有问题的平民,甚至有的还在领残疾补贴......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做。都梦教授和胡问老师都受伤了昨天他们才先后醒来。你能说说,那天离开都梦教授家里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吗?” “古福没说什么吗?” “古福?他与这事儿有关?你失踪后,他到处找你,还跑来求助我们。” 郁笛蹙眉:“我被古神教的人劫走了。” “古神教?!”涂苹没想到会从郁笛口中听到这样一件事。古神教在乌鲁社会中相当小众,且每个教众的表现都十分谦卑,以往甚至有人因此怀疑历史上祭司虐待乌鲁事件的真实性。按照他们以往的行事风格,没给郁笛捐赠物资都已经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了,为什么还会把她掳走? 涂苹目瞪口呆的模样有些滑稽,郁笛调侃道:“猜猜他们要我干什么?” 涂苹皱起眼周的皮肤:“不会是跟飞船有关吧?” “还真是。”郁笛看着她,道,“他们要我,拆毁飞船。” 涂苹险些把金属板丢进海里。 “这是你一个人能拆的吗?......等等,我忘问你了,你怎么进去的?” “等回到科学院,给我找点黄海带和颜料,我把这飞船的设计图和操作指南画给你。” 闻言,涂苹看郁笛的眼神已经不亚于在看神了。 郁笛捂着额头:“迁移去迦禄二星的计划,我要求参与。还有,得想办法把古神教的那帮疯子都抓起来,否则,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 涂苹犹豫道:“你是说,是古神教的乌鲁发动了恐怖袭击......?可他们都是......” “我知道他们都很可怜。”郁笛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你心里真的不清楚跃迁计划意味着什么吗?” 涂苹沉默着点点头。 “我知道,很早以前,迦禄星的监狱就已经处于半荒废状态了,现在说要关人进去,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可这是为了延续文明,不能让这些不稳定因素破坏跃迁计划。” “我明白的。”涂苹闷闷地说。 郁笛搓了搓脸——她觉得自己好像个不顾人民死活的反派。 深蓝之残(17) 科学院的船速很快,郁笛还没吃完涂苹送过来的速食鱼泥,就已经到了。新的自动空气仓还没准备好,郁笛只能暂时继续待在“鱼缸”里。涂苹给她弄来她要的黄海带和颜料,便去找负责抓恐怖袭击凶手的乌鲁了。 根据迦禄星的文明资料来看,到后期他们被迫送出“宇宙遗书”芯片时,其实已经有乌鲁找到了迦禄星唯一可以替代跃迁能源的资源——星核。迦禄星核心虽小,但具备很强大的辐射能,不过是被海底厚厚的固态矿层给遮蔽住了。但星核能源获取难度太大,前赴后继死了许多勇敢者,最终也没能弄到足够的量。 飞船的设计图交给他们后,估计很快就能找到改造的办法。是直接建议乌鲁们去想办法获取星核能源,还是另辟蹊径呢? 郁笛一边翻看相关的地质资料,一边纠结。星核能源开采难度已经超过了乌鲁未来的科技水平,即便是放眼全宇宙,也很少有相对安全的开采方式。有些星球上的高等生物体质强悍,能在仪器辅助下承担那样的高压高温强辐射环境,但乌鲁这种离了液石就不能活,还不耐受高温的体质,着实有些难为他们了。 郁笛薅秃了头发,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灵感的线头被埋没在成片的知识海洋中,每次都从她手头溜走。 终于,她的新空气仓做好了。科学院出品,还贴心地添加了自主动力和导航系统。 郁笛开着她的新潜艇,去招待所找古福,却被拦在了招待所外。 “出了什么事么?我父亲住这儿。” “我们认得你,但你要找的乌鲁是我们的重点关注对象,没有批令的情况下,我们不能让你见他。” “......”郁笛瞥了一眼招待所内,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也不好强闯,便回去等涂苹回来给她解释。 “嗯......之前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就没跟你说......在针对科学院的恐怖袭击中,你父亲是唯一一个留在现场的嫌疑者。” “啊?”郁笛觉得离谱。古福那么一个温和又爱唠叨的家伙,怎么会参与袭击科学院? “我不太明白,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那天从都梦家里出来,他说要带我搬家,我们吵了一架,我就被古神教掳走了。他怎么会去参与什么恐怖袭击?” “总之,他到现在还没醒。”涂苹犹豫道,“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处于昏迷状态了。医生诊断他就是因为过度发声导致的。” “你还没跟我说过,那袭击具体是什么样的?” “这个......”涂苹还真不知道这事儿该不该跟郁笛说。毕竟这是几百年来的头一遭,科学院现在又在搞一些秘密项目。有些实验室的损失,他们连政府的人都没有透露。 郁笛看出了她的犹豫,觑她道:“我说,你们真的还有什么项目是我不知道的么?” 涂苹用触手拨了拨领口,好像还真没有......都梦教授和胡问老师对这孩子已经信任到什么都说了,她知道的可能比自己都要多。 “这个告诉你应该没什么关系......当时我并不在科学院,而是在之前ai划定的实验区范围进行密闭环境测试,你知道,实验区跟科学院压根都不在同一个地区,按道理就算科学院的乌鲁拿着扩音器大吼大叫,我们也是接收不到任何信息的。但那天,我们都听见了很尖利而且并不包含任何有效信息的喊声。这样的声音对于我们的神经系统的损害是相当大的。” “是科学院传过去的?” “正是那个方向。我们还以为他们在测试什么,第二天要传资料回去才发现,科学院的主要实验建筑发生了解体。” “解体?”郁笛环顾四周,“这不是好好的么?” “这是后来重新组装的。需要我为你解释一下我们这里的建筑结构吗?”涂苹的两条触手交缠在一起,似乎有些害羞。 “呃,不用。”她自己会看,“那样的噪声会损害神经系统......你们离那么远都听到了,那科学院的乌鲁岂不是很危险?” “是,他们大部分都还在危重病房里接受治疗。好在科学院周围海域都没有平民居住,否则我真的不敢想象这次袭击会造成多少乌鲁死亡......都梦教授和胡问老师当时不在科学院内部,所以只是短暂昏厥了,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不过你要是想见他们,还是得先登记。他们怀疑这是有预谋的针对科学院目前进行的项目的袭击。” 郁笛沉默了片刻。会是古神教干的吗?她想起了他们那隔音效果相当好的空气箱,他们并不是没有这个技术和动机。 但古神教只是不想让科学院开着飞船逃跑而已,褚静看起来也没长着一张会杀害同胞的脸......会是他们吗? 可除了古神教,这星球上根本没有其他组织和势力是有动机和能力的。 郁笛想起褚静给她听得那段神谕,抬头问道:“在现场,有没有录音?” “录音?”涂苹迷惑地看着她,“你是说,恐怖袭击的录音么?你听那个干嘛?会受伤的。” “你忘了,我是外星人。”郁笛调侃道。她不适应乌鲁的扫描机器,为了配合对方研究,她便将人类身体结构的详细解剖图和运转方式都画了一份,交给了科学院的生物所。虽然他们还是没搞懂郁笛是怎么被古福给生下来的,但好歹不会强制给她做换肺手术了。后来跟她熟悉了的研究员们就都戏称她为外星人。 涂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记录,我们还真有。是振动实验室的仪器录下来的,它也是唯一一个承受住的仪器,其他仪器都或多或少出了故障......唉,真是倒霉。” “拜托啦。”郁笛双掌合十。涂苹看懂了这个手势,每当郁笛真的想要某件不太方便交给她的东西,或者想让他们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会把手合起来。 没人的时候,她还模仿过......这动作怪好玩的呢。 拿到了录音后,在涂苹的提示下,郁笛将读取器的振幅调到最低,然后插上了耳机。涂苹紧张地看着郁笛,打算一有异常就把她捞到抢救室去。但郁笛听了一会儿,不仅啥事儿没有,还一遍一遍倒回去重新听。 “你发现什么了吗?”涂苹期待地看着她。 “我再听会儿。”郁笛挥了挥手中的球形手机,“你先忙你的去,有结果我联系你。” “你自己在这里真的没关系吗?” “放心吧,有事我会大叫的。”郁笛笑道。 涂苹离开后,郁笛才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进入意识海中,再次开始了播放。 这录音听起来是毫无规律的噪音,郁笛却听出了某种韵律感。但在现实世界中,郁笛会被其他的动静干扰,包括涂苹的呼吸声,乃至外界乌鲁的谈话声等等,只有彻底沉入自己的意识海,才能把这录音变成唯一的存在。 意识海中的时间,是属于郁笛自己的时间,对于她的身体所在的世界来说,几乎是一个时停的存在。她在记下录音的所有内容后,便尝试在意识海中进行回放,以便能够分析那些似是而非的动静。 要说她这么长的学习生涯中获得了什么,那就是无比的耐心。回放无数遍后,郁笛终于找到了包含在这段声音之中的信息——意识海中古井无波的水面,因这不断回荡的声音,千万道涟漪开始涌动,最终,形成了一副立体的地形图。 深蓝之残(18) 意识海,是郁笛拥有绝对掌控的地方。她虽身处其中,却又俯览全局。如滚水沸腾的涟漪逐渐稳定下来,一个个细微的漩涡静静待在那里,等待郁笛的发现。 郁笛将眼前的地形图弯折成球形,而后和乌鲁绘制的迦禄星立体声呐地图进行比对。扭转几次方向后,二者果然重合了。 郁笛注意到其中一个小漩涡的点,正落在古神教博物馆附近。 一个猜测逐渐在她脑海中成型。对照其他漩涡位置后,郁笛便可以肯定了——古神教用来袭击科学院的“录音”,就是一份标记着迦禄星所有星幔缝隙的地图。 至于这玩意儿的来源,暂且先放置在一边。她睁开眼,从意识海中脱离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耗费了太多的精神,回到现实世界的刹那,郁笛忽然觉得有种在梦境和现实之间摇摆的不协调感。她晃了晃脑袋,将这不协调感驱逐出去,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便呼叫了涂苹。 涂苹很快就游了过来,顺便带来了都梦。这老太太一听说郁笛安全回来,连营养液都不泡了,立刻赶过来确认她的情况。 “你没事吧?” 刚冒出个脑袋,都梦的声音便从门口传了进来。郁笛站起来示意自己没事儿:“您不是受伤了么?慢点游!” “不妨事,就是聋了两天,已经好了。”都梦指了指自己的头,“涂苹跟我说你是被古神教抓走了?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郁笛摇摇头:“没有。”不等都梦开口问,便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袭击科学院的事儿,您觉得像他们干的吗?” 都梦神色凝重,她跟郁笛怀有同样的观点:“不管是不是,他们这种拉着所有人给迦禄星陪葬的思想,总归是很危险的,必须要控制起来。虽然听起来很残忍,但......” “我明白。”郁笛瞥了一眼涂苹。这话之前她跟涂苹也说过。 “再说了,离末日有几百年,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找到让全体乌鲁都移民去二星的方法。”都梦坚定地说。 “师父,”涂苹忽然插嘴了,“忘了跟您说,郁笛弄来了跃迁飞船的设计图。” “?”都梦诧异地看着郁笛,“你是怎么......?”怎么弄到图纸的?以前怎么不拿出来? “呃,说来话长。”郁笛挠了挠头。在见到这艘飞船之前,郁笛并不知道这飞船的具体型号,只知道有这么一艘飞船存在于迦禄星上,后来因为忙着学习这个宇宙的物理知识,她把这茬给忘了......果然用脑过度影响记忆力。 都梦审视地打量着郁笛:“你究竟是谁?或者说,你究竟是什么?” 郁笛盘腿坐在地板上,坦然回望过去:“你就当我,是宇宙送来的一份礼物吧。” “你会离开吗?” 郁笛忽地笑了,这问题,好像以前也有人问过自己。她点了点头:“会。” 都梦凝视她片刻,挥了挥触手:“那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赶紧告诉我们,别再干这事儿了!涂苹,送她回我家去!把科学院里还能游泳的,都叫过来!” 郁笛被这小老太太给逗乐了。乌鲁的开放与和平是她活过两个世界都不曾体验过的。都梦完全不在意她的身份与过往,只着眼于未来,这让她感到非常放松。 郁笛舒服地躺在铺了厚厚胶质被褥的床上:“对了,反正在路上没事......我有个想法,您听听看靠不靠谱?” “什么?” “关于飞船能源。我在恐怖袭击的录音里发现了一张迦禄星地质图,上面标识了所有星幔裂缝点......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利用星核的能量。” “这点我也想过,但我们现有的钻井机器最深只能到达中层星幔,要想开采深层星幔乃至星核的能量......”她看了眼郁笛,“你有什么科技贡献一下么?” “唔,这个暂时还没找到。” “暂时?找?”都梦好奇地上下打量着郁笛,“要不是你会在我们的扫描仪里失忆,我可真想研究一下你的大脑结构。” 郁笛抽抽嘴角:“还是别了。”她可不想一直待在这只有鱼跟海藻吃的地方。虽然她已经不太记得小麦和大米是什么味道了......但总归,她还是很怀念的。 “说到录音,我在昏过去之前,是觉得他们的发声方式有一点熟悉的。你说是古神教做的,我倒是想起来了,古神教神谕的开头,有一个音节的确是这种非常难听的发声方式。” 郁笛点点头:“我感觉你们这古代神谕,仿佛不是给乌鲁听的一样。要么就杂乱无章,要么就杀伤力这么强,我听着反倒没有任何不适感。” 都梦摆了摆触手:“或许我们先祖崇拜的,本就是个外星人呢。” 郁笛歪头道:“古神教诞生时,这宇宙还没进入星际时代呢。有能力离开他们星球的文明都被黑暗森林法则所限制,彼此防备着,哪里会来迦禄星扶贫?” 也就是跟都梦讲话,郁笛才毫不客气。 “你确定吗?”都梦好奇道,“万一曾经有过上一个星际时代呢?” 郁笛摸了摸下巴:“反正在所有已知文明的历史中,乌鲁可是最先启智的一批。要按延续时间排个先后的话,其他文明都得叫乌鲁一声前辈呢。” “你也说了,是已知文明。我记得其他文明的历史记录上,或多或少都有并不符合他们发展程度的东西出现。啊,真是令乌鲁遐想。” “你有没有试着出过书?我是说,那种可以广泛传播的思想载体。” 都梦学着郁笛的动作挠了挠头:“你说刻了信息的金属板?” “差不多吧。把你那些对于未知文明的设想都刻在上面,给其他乌鲁传阅。” 都梦瞪大了眼睛:“那不是诈骗么?万一以后的乌鲁读取这些信息,信以为真了怎么办?我们的法律是不允许将虚假的东西记录在金属板上的!” 郁笛沉默一瞬,啪地拍了一下额头——当她没说! 不愧全体星际文明陨落之后,乌鲁还能延续。烟火虽绚烂,却短暂;石头虽丑陋,却能延续千万年。如果把文明当作生命来看,它的成长期越长,陨落的时间,就会越延后。 郁笛心底的某种情绪忽地动了一下。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但......她觉得自己的心,似乎平静了一些。 深蓝之残(19) 在都梦的帮助下,郁笛还是成功见到了古福一面。古福还没醒,泡在营养液里,看上去明显衰老了几分。 看着他虚弱的样子,郁笛心里非常不是滋味。虽然她始终只是把古福当作一个身份特殊的朋友来对待,并不真把他当爹,但在古福的认知中,他一直都是郁笛这个残疾乌鲁的父亲。那样无微不至的照顾,是郁笛从未体验过的。 即使在她原来的世界也没有。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古福会突然拉她搬家,但......等等,搬家!郁笛忽地意识到,他们原来的住所是毗邻科学院范围的! 也就是说,不论她当时待在都梦家,还是回自己家,都有可能被过几天的恐怖袭击所波及......郁笛神色复杂地看着古福。 以自己这样一个残疾乌鲁身份,古神教的人很可能会找到他,商谈资助之类的事情。会不会就是在那段总是不在家的时间里,他让古神教的人给蛊惑了? 郁笛叹了口气。也怪自己,应该多关心一下古福的心理状况的。在生活中扮演照顾者角色的人,总是会更容易被忽略的那个。不论是在人类社会,还是在乌鲁社会,似乎都是如此。 她请求医生,如果古福醒来,务必通知她一下。被掳走之前的谈话还没有完成,她必须让古福明白,自己并不是他的孩子。事实很残酷,但他的确是被系统“借”了身体。出于对古福的尊重,他有权知道真相。如果知道真相后,他选择报复,郁笛并不会逃避。 不是所有人都能置身事外地看待一切,自己剥夺了古福孩子的身份,也无法完美地扮演他的女儿,因此发生任何后果,她自觉是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的。 医生答应了她的请求。涂苹把郁笛领回科学院,让她继续自己的搬运工作。 关于星核能源开采地的探测和研究,都梦联系了胡问。能不能利用、如何利用,这都属于他们研究项目的范畴。胡问比都梦醒得晚一些,但继承了母亲的工作狂体质,他也是一醒来就钻回了科学院。设备的损伤把他给心疼坏了,最近正在挨个检查修复呢。 知道郁笛安全回来,还带来了一些很重要的信息,胡问很是欣慰。星核能源开发,之前是立过项的。但因为设备限制和安全问题,在成功率极低且预期效果无法保障的情况下,这个项目就被舍弃了,转而继续研发共振供能,然后便被卡在了设备兼容这一步。 既然现在郁笛提供了最佳勘探位置,那些老设备是时候拿出来泡一泡用了。 在郁笛的请求下,胡问还带她跟都梦去了趟现场。郁笛记下乌鲁当前最为顶尖的勘探设备型号,回到都梦家里后,便沉入意识海进行相似技术搜寻。 这么大的动静,肯定瞒不了乌鲁政府和其他民众。在进行了一天的会议后,乌鲁政府再次给科学院批了一笔款项,用于设备更新,并把这事儿广而告之——乌鲁政府是秉持着不对民众隐瞒的立场的。 开采地的环境对于乌鲁来说极为恶劣,应该不会有乌鲁再冒险前来。但为了防止不知道属于什么势力的乌鲁脑子一抽再来冒着生命危险搞破坏,乌鲁政府还是临时组织了一支防卫队,并在开采地周围设置了球型声呐,进行无间断的监控和巡逻。 古神教的乌鲁果然得知了科学院在开采地核能源的消息。褚静本就因为郁笛一去不复返而懊恼,听闻这件事后,一触手打在空气箱上,让周围的水体都模糊了一瞬。 “神使辜负了吾等之信任!她要违背神之旨意!” “祭司、大人......现下、外面、抓捕、吾等,如何、做?” 褚静的神情扭曲了一瞬。若都梦看见他现在这副样子,大概会直呼“恶魔”——神话记录之中,与神明对抗的乌鲁,就带着这种充满疯狂与攻击性的表情。 这不是正常乌鲁能做出来的表情。 “他们既胆敢干扰神之沉眠,吾必诛之。” “祭司、大人、这、不好......” “闭嘴!”褚静怒吼道,空气箱被这一声尖利的嗓音震出了一个小裂口,在他周围的乌鲁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伤害。怕褚静再发怒,然后让神带走他们做祭品,其他乌鲁一声都不敢吭,默默地浮在原地,所有触手都藏在长袍之下。 “带来神之怒!”褚静也知道自己失态了,遂收起触手,压低声音说道。 “是。” 宫殿的门被打开,又关上,留下褚静一个乌鲁在里面。他和幽暗的环境几乎融为了一体,声腔里发出异于普通乌鲁的声音。他并不知道自己随机发出的音节有什么样的含义,但他莫名确信,这就是神想要借他的声腔所说出的话。 神呐,乌鲁不该抛弃您,不该抛弃迦禄星,他们该和您,和这颗星球同生共死,完成最终献祭,才能得到永生。 请帮帮他吧! 褚静喃喃祈祷着。 身处安全的环境,郁笛把褚静一行给忘在了脑后。涂苹说了,乌鲁政府已经在开始抓捕古神教的人,想来那群精神不大正常的家伙,已经进了监狱吧? 她对于骗人这事儿,其实心里是没什么别扭的。做事都有目的,古神教作为伤害自己的一方,她并不是很介意在达成目的的过程中“伤害”他们的感情。不过她也并不会觉得骗到对方很爽就是了。 而忽略这样一群对自己保有恶意的疯子的后果,就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受到他们的攻击——医生给都梦发来消息,告诉她古福醒了。都梦再次带着郁笛前往招待所。 郁笛的形象依旧是比较显眼的,都梦也没怎么压着声音,于是二人的行程便被古神教的乌鲁给发现了。 褚静带着一群勇敢的乌鲁,脱下长袍,隐藏在了都梦家和科学院招待所之间往返必经的路下,把自己埋在海底沙砾之中。他们带上了上次很有用的神谕武器——神之怒。这诡异而恐怖的噪声会使普通乌鲁的神经受损,还会让目前乌鲁建筑使用的主要材料发声不稳定震颤,却不会对他们这样的乌鲁有影响,不拿它来达到目的简直暴殄天物。 郁笛不知道又有人觊觎她,正操控着空气仓怼在古福跟前嘘寒问暖。 古福的反应却令她大跌眼镜—— 他有些害怕地看着郁笛,小声问道:“你是谁?” 深蓝之残(20) 郁笛的声音戛然而止。这场面她还真没见过。看着古福确实有点害怕自己,她往后退了几米,保持在了安全距离。 陪她一起来的都梦悄声问:“呃,医生,他记忆出问题了吗?” 医生点点头,对他们说:“患者因为暴露在极端噪声的环境下过久,他有一部分的大脑结构已经收到了不可逆的损伤。你们该庆幸他只是失忆,而没有变成傻子。” 郁笛心底闪过一丝酸涩。 医生接着说:“好了,你们先出去吧。待会儿政府的人要来问话。” “走吧郁笛。”都梦伸出触手,拉住了空气仓。 “等等!”郁笛回头看着古福,“我是......我是你的......” “什么?”古福露出了颇为不解的表情。这个长得像外星人的生物认识自己么? 郁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让这句话脱口而出。都梦赶紧把她拉出去,悄声问道:“你在干嘛?!” “我不知道,我只是......” “你想告诉他你的身份?” 郁笛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她承认刚才那瞬间,自私占据了她的情感。她只是习惯了古福的存在和关照,并不是真的想把他认回来当爹。她在这个世界里,只是个过客而已。如果不是被动的情况下,何必牵扯那么多复杂的关系呢? “他失去这段记忆,难道不是最好的么?你也不用纠结要不要跟他说实话的事了,直接搬来我家,还省的应付他了。” 郁笛抿唇。 都梦是对的,古福失去记忆,就能完全跟自己脱离关系。因为自己的到来,他的生活才如此混乱。当下只要什么都不做,不要试图再去参与对方的生活,就是最完美的解决办法。 她还是不要去打扰对方比较好。 “我只是想确保他不会被为难罢了。” 都梦轻轻碰了碰郁笛的空气仓:“他不会被为难的。在我看来,他很可能只是个路过的受害者而已,政府干嘛要为难他呢?顶多只是问问他有没有见到袭击者的模样或者听到对方的声音。你放心吧。我会让涂苹找人关照他的。” “谢谢你啊,都梦。”郁笛看着她。 这个世界的任务里,都梦给予她的帮助实在是太大了,就像上个世界的程蝶一样。 “我们该感谢你。或者说,感谢宇宙。”都梦挥了挥触手,“你最好不要再去见古福了,免得他真记起你来。” “好。”郁笛叹了口气,还是点了头。 政府的乌鲁很快就来了,都梦向他们举起触手致意,对方回以一个放心的手势。郁笛又回头往古福的方向看了几眼,才跟着都梦离开了招待所。 都梦见郁笛兴致不高,索性换了个话题:“对了,关于星核能源的事,你确定这个方法是可行的吗?” 郁笛点点头:“可行。除此之外,我还在找更接近于当前迦禄星科技水平的文明。他们也不属于视觉主导的高等生物,整理资料会有些麻烦。” “你之前说要找跟我们勘测器类似的设备,找到了么?” “还没有。”郁笛揉了揉脑袋,“做这事儿也是很累的。我需要一个稳定且安静的环境。” 都梦帮她推开船舱门:“那我们尽快回去。” “好。” 话音刚落,郁笛的余光就瞥见沙地中似乎有东西在动。她多看了两眼,便被都梦给推进了船舱。 “别磨蹭了。” “哦。” 郁笛以为自己看花眼了。迦禄星海底的沙砾密度很大,怎么会轻易漂浮起来呢? 可下一秒,变故就发生了—— 一声分贝极高的噪音从他们船舱最下方袭来,都梦毫无防备,几乎瞬间便失去了意识,十条触手抽搐着围绕在身体上,往海底坠落。这声爆鸣显然也影响到了招待所,有两个乌鲁直直从门里摔了出来。 郁笛吓了一跳,连忙将空气仓往都梦的方向移动。褚静从沙砾中钻出来,卷住郁笛的空气仓就往远拖。 “是你!” 郁笛失声叫道。褚静的触手似乎受了某种伤,吸盘显得格外鲜红,仿佛要滴血一般。郁笛操纵空气仓与褚静和古神教徒的力气对抗,一时间他们竟无法将郁笛掳走。 郁笛看着空气仓里不断跳出的警告,生怕这些家伙一使劲儿把空气仓弄坏,着急地喊道:“你放开我!有话好好说!” 褚静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应该说,来到这里的古神教徒,都仿佛聋了一样。拖不动,就再用力拖。招待所里,意识尚存的一名政府人员拼着仅有的力气联系了后援。他们来得很快,将古神教徒团团包围了起来。 褚静满目充血地看着这些“敌人”,竟然做出了自毁的举动—— 他挥退了其他乌鲁,独自用触手死死缠住空气仓,将“神之怒”贴在空气仓最薄弱的仓门连接处! 郁笛瞳孔猛地一缩,大喊一声“危险!!”,随后一把抓过备用的气瓶扣在了脸上。果然褚静丝毫没有犹豫地启动了“神之怒”,空气仓的舱门因共振产生了形变,海水迅速地涌入进去! 好在前来支援的乌鲁穿着隔音的防护服,现在还能保持运动,他们逮捕了其他愣在一旁的古神教徒。褚静的身体几乎化成了一摊泥,连带着形变的空气仓一同坠落在了地上。郁笛用力踹来已经变了形的舱门,胳膊底下夹着气瓶往都梦的方向游过去。 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千万不要有事”几个大字不断在耳中来回播放。可要是世界上的事只靠许愿就能达成,哪里还需要人们的努力呢? 都梦一动不动地躺在沙砾之上,身体已然没了血色。 郁笛很想大喊救救她,可声音憋在呼吸器里,完全被其他乌鲁的声音给盖了下去。来支援的乌鲁怕她出事,将她从腰部紧紧卷住,同时帮她固定好了气瓶,免得她呛水,随后就游向了招待所——那里还有伤者。 郁笛努力睁大眼睛,想再看看都梦,可液石的浸润让她的视力愈发模糊。她还没看清都梦到底有没有被其他乌鲁救起来,就被塞进了刚到来的救护船中,送往了急救中心。 气瓶在运输的过程中就见了底,到急救中心时,她都快把自己憋过气了。有知道她的医生,连忙把她塞进了重病新生儿专用的营养液中。 可呼吸了太久的空气,郁笛现在已经很难适应这种营养液了。她又吐又咳嗽地折腾了不知道多久,才完全稳定下来。 只是她的眼睛似乎受伤很严重,火辣辣的疼,泡了营养液后,又有些发痒。她敲着玻璃壁,试图引起医生的注意,可因为这次袭击的发声周围有许多民众,他们现在忙得不得了,压根没空理睬她。 郁笛也没有力气大喊大叫了,索性眼睛一闭,回到了意识海。 深蓝之残(21) 眼部折磨人的痛感慢慢褪去,只隐隐约约有些发热。郁笛仰面躺在已经恢复平静的地面上,破天荒什么都没干,只是看着天空发呆。 “我是不是又想错了?”她问系统。 系统秉持一贯的作风,并没有回复她。 世事变化太过无常,身处其中,总会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可总不能每次都祈祷着当地居民来帮自己解决麻烦吧?她坐拥如此多的知识与技术,难道只能扮演一个“聪明的普通人”吗? “全都给这个星球陪葬,和让一部分人活下来,这个选择,我做错了吗?” “这颗行星要蒸发了,它要蒸发了!这帮大章鱼快要被煮熟了!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完美结局的啊!” “他们怎么就不懂,这是必要的牺牲呢?” 郁笛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心里乱七八糟的。这要是在上个世界,都不用她提醒,甲级城那帮子人大概已经在新星球安家了。 看看人家的求生态度! 这些大章鱼还想着建造适合乌鲁体质的跃迁飞船呢!郁笛觉得人类都比他们能扛辐射。 越想越憋屈,郁笛气愤地坐起来,一圈砸进了水面。惊起的涟漪自她身下不断向远方传开,似乎连那永恒之灰的天空都闪了几闪。 “同生共死是吧!”她在空无一物的意识海中喊道,“行!老子不要头发了,一定给你们整出全民搬迁的方案来!” 集全宇宙的智慧,让乌鲁搬去新家园! 反正意识海中除了废物系统也没有别人,中二一下也不会尴尬。 与上个世界郁笛难以承受的信息量相比,这个世界只记录科技相关内容的芯片简直九牛一毛,已经被系统全部存在了郁笛的意识海中。刚开始她还需要系统帮她检索,现在她已经能慢慢自己调取想要的内容了。 于是郁笛说干就干,当下便翻找了所有后星际时代的跃迁飞船的设计图,并将它们一一记在脑海之中,再一点点翻阅关于飞船停泊点的资料。 想做到让乌鲁整体移民,光造飞船是不够的。还有相应的维生设施、防护服、中转站乃至应急设备,都必须从头开始。郁笛脑海里的资料或许足以打破当前乌鲁的知识限制,但关键在于融合与革新。 他们没法照抄别人。 由于这次没人跟在郁笛屁股后面催她赶紧输出资料,她在意识海中简直待到了昏天黑地。因为都梦这位老科学家的意外逝世,科学院最近的重点都放在纪念会议和加强安防上。 古神教当面行凶,已经被乌鲁政府列为邪教,并予以清剿。别看平时他们都很和平,但遇到破坏和平的坏分子,依然还是不会原谅的。 但由于古神教徒的身体结构的特殊性,绝大部分入了教的乌鲁还是被遣返回家了,最终只有在现场真正参与了袭击的几个乌鲁被逮捕入狱。 虽然乌鲁政府公布了事情的真相,但毕竟那些乌鲁和他们的家人曾经很实惠地受到过古神教乃至褚静本人的帮助。而袭击的主凶已死,他们便希望乌鲁政府能够对古神教徒从轻处罚。 涂苹和都梦曾经带过的一些学生,对此却都持相当强硬的态度。 “严惩!必须严惩!”涂苹悲痛的声音回荡在深海中,“他们谋杀我的老师,还试图谋杀一个弱小而残疾的青少年!这是多少年都不曾听闻过的可怕事件!若不严惩,难道要我们的社会倒退回是非不分的时代吗?!” “我的老师都梦,她是迦禄星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是她第一个与外星文明进行接触,并成功表达了我们的友好!我不信群众们不知道别的星际文明之间是如何彼此厮杀的!若不是我的老师居中斡旋,我们乌鲁很可能也会遭到别人的攻击!” “这些人不仅残忍地杀害了我的老师,他们还再次攻击了科学院,甚至连招待所中居住的与他们毫无瓜葛的乌鲁都因此受伤,如果让他们成功脱罪,那下一个被他们袭击的地方又会是哪里?!” “不仅仅是为了我的老师,更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我绝对、绝对坚持,严惩这些恶徒!” 涂苹这番发言,对于乌鲁的正式讲话来说,几乎已经算是声泪俱下、破口大骂了。 民众中有不少原本还怀有恻隐之心的,一听到古神教还有可能对自己的生命产生威胁,几乎立刻就站在了涂苹一边。 纪念会议结束之后,全体公民大会便通过了一个临时议案。 他们将暂时进入战时状态,直到彻底清楚这些敌人。 多亏了乌鲁的社会化抚养制度,胡问对于都梦的离世,说句难听的,大概还不如涂苹悲伤。毕竟一直到他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从社会学院毕业,都梦才第一次把他带回家,问他以后的事情。 后来他进了物理系,又当了老师,研究方向与都梦不大一样,母子之间联系的频率就更低了。 所以第一个想起来郁笛的乌鲁,是胡问。 袭击发生后,他处理完作为子女该处理的事情,就在寻找郁笛了。因为太过忙乱,医生把郁笛忘在了新生儿病房。这病房平时是很少使用的,所以也没人发现多了个人...... 总之,当胡问把郁笛从意识海中叫醒的时候,郁笛眼中的血丝吓了他一跳。 “你没事吧?” 郁笛摇了摇头,一副俩月没合眼的憔悴样。 “全体移民。”郁笛声音沙哑地说。 隔离箱没有安装传声器,隔着营养液,郁笛的声音更为模糊。胡问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郁笛指了指自己的口鼻,又指了指外面呢。 胡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郁笛是要呼吸空气的。他跑出去找医生,想问问医院有没有空气箱。于是......郁笛再次喜提鱼缸一枚。 鱼缸什么的,睡着睡着也就习惯了。 因为都梦去世,她的个人财产也没有指定继承,所以都被政府接管了。于是胡问直接将郁笛带回了研究所,并给空气箱安装了双向传声器。 “好了,”他悬浮在郁笛面前,“现在说吧,你有什么新东西了吗?” 郁笛盘腿坐在地上:“有,我有很多。拿海带来!” 深蓝之残(22) 郁笛昼夜不分地输出着飞船建造相关的资料,胡问家里人来人往,几乎成了第二个科学院。因为这些资料必须有个来源,所以胡问将郁笛的特殊性告知了乌鲁政府。 谈话是保密的,乌鲁政府震惊过后,也都同意隐瞒郁笛在其中的作用,而将一切超前技术都归功于研究院多年的努力成果。 胡问虽然对郁笛的身份依旧表示怀疑,但看在从她那里流出的仿佛取之不尽的科技理论资料,他只能将这点小小的不信任藏在心底。 乌鲁政府和科学院共同商讨出来的举措,他并没有瞒着郁笛。郁笛对此表示没什么所谓,只是请求他们,为古福提供一份优质工作。 受到第二次袭击时,古福因为泡在营养液里,受到的冲击没那么大。但他的记忆依旧没有恢复。郁笛休息时,偶尔默默关注一下对方的情况,免得因为什么后遗症导致生活质量下滑。 不过就传回来的话来看,古福一个人生活得似乎蛮惬意,而且最近跟他的一位同事走得很近。那位同事便是之前古福的老上司给他介绍的,叫滁苏。郁笛扯扯嘴角,失忆了还能再谈起来,牛。 郁笛这里忙得昏天黑地,古福也没闲着。这个滁苏是个相当有魅力的乌鲁,在没有其他牵绊的情况下,古福沦陷得相当之快。不出三个月,二位便建立起了伴侣关系。 静下来时,古福自己都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在他平淡而孤独的五十年的生命中,还是第一次如此冲动地跟一见钟情的对象选择确立伴侣。可对方实在是太吸引他了,以至于这种虚幻感都被他忽略掉,认为是激素作用。 郁笛得知古福要办一场聚会,来庆祝自己确认伴侣关系时,虽然很高兴他能有新生活,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若说再过个两年三年,古福说要举办这种聚会,她会认为理所应当。但他刚失忆过,即便是之前曾经处了一段时间,古福会这么快就做出踏入新生活的选择吗? 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啊。难不成是失忆对古福的性格造成影响了? 若是以前,郁笛大概会觉得这种事是对方的私事儿,又不会影响到她的任务,不会去花心思关注。但现在她可不这么认为了。 古福即使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在这个世界,或者说,乌鲁社会中,的确和自己还是保持着父女关系的。都梦之前建议过把郁笛的户口转到她家,跟古福断绝关系,但还没来得及操作,她就遇难了。 胡问这家伙更关心她输出资料的情况,别的事儿他都不怎么理睬,郁笛没提,他也就没插手。迦禄星伴侣登记是要对两个乌鲁的身份、背景等等信息进行共享的,这其中就包括对方子嗣的状况。 虽说情感上乌鲁家庭大都淡薄,但子嗣这种事,是涉及到遗传病问题的。不光是乌鲁政府,就是民众自己,都不愿意在这方面出什么岔子。 再加上他们以前谈过一段时间,古福从来不隐瞒自己的存在,滁苏一定是知道自己存在的。可到现在,她都没跟自己见过面,也从未提及自己这个曾经对古福来说至关重要的存在。看起来,她好像干脆就忘记了郁笛的存在。 郁笛隐隐有些担忧。常理来讲,就算古福因伤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但一个要跟他结伴侣的乌鲁,好歹是要来见一面,确认自己到底要不要回归他们的家庭生活吧? 她害怕对方就是冲着古福是自己父亲的身份,要利用他做些什么。 于是她趁着涂苹来的时候,拜托她帮自己打听打听这个滁苏,看她的身份安不安全。 涂苹本来想说自己已经忙得脱皮了,哪里还有时间关注她父亲的情感生活?但看见郁笛的状况似乎比自己还要差,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人认识这个滁苏。” 郁笛谢过她,继续忙碌起来。 涂苹的动作很快,第二天就给郁笛带来了消息。 “你要问的那个滁苏,我找到了。原来她就在隔壁设计院工作,是做区域规划的,你父亲前段时间进了设计院住宅部工作。” “她家庭关系什么样?家庭成员都什么情况?有没有不良历史?为人什么样?” “嚯,这问题还挺多。”涂苹新奇地眨巴着大眼睛打量郁笛,“我怎么感觉你关注这个滁苏比你父亲还要多?” 郁笛揉了揉脑袋:“我很想跟你开玩笑,但我实在没有精神。你快说吧,别让这事儿老在我脑子里转了。” “好吧。”涂苹收起了调侃的神情,正色道,“她有一父一母,有个大她八岁的姐姐,有两个小她十二岁的双胞胎弟弟。她的父母住在一起,她和姐姐自己单独在工作单位居住,两个双胞胎弟弟因为神经结构异常,一直跟父母住在一起。她们家的家庭成员之间,关系似乎都比较紧密,很像古时候那种家庭模式。她父母目前已经在领养老金了,姐姐是农民,你平时爱用的这种黄海带就是她们那片农场出的,品质很不错。两个弟弟暂时没找到工作记录。” “至于她本人,据说工作认真,性格爽快,在工作上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私下里也是很好的交朋友选择。我的朋友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她的不良记录,她也没有任何子嗣” 说到这儿,涂苹顿了顿:“这么优秀的乌鲁,居然没有任何子嗣。难不成你是因为这个怀疑对方别有所图?” 见郁笛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她接着说:“这年头子嗣是很难得的,别因为这个就怀疑人家身体状况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 郁笛无语地抹了一下脸:“不是......谁会在意这个啊!我是怕她别有所图!” “她能图啥?”涂苹疑惑道。她并不觉得古福这家伙有什么特别之处,之前老拦着郁笛去都梦家她就觉得古福很烦,现在好不容易清净了,怎么郁笛自己还不乐意了? “你说她有两个神经结构异常的弟弟?” 涂苹点头:“嗯,怎么了?” “是怎么个异常法?” “呃,具体我也不大清楚,应该就是无法正常识别声音中所包含的信息吧。” “跟古神教资助的乌鲁一样?” “应该是......等等,你是说,对方有可能跟古神教有联系?” 郁笛不置可否:“帮帮忙吧,看在我呕心沥血的份上。”她举起厚厚一沓新绘制出来的零件图。 深蓝之残(23) 针对滁苏的调查,很快就有了结果。滁苏和她的家人,的确曾经跟古神教徒有密切往来。不,应该说,他们就是古神教徒。 不仅是那对双胞胎兄弟,她家其他人也因为怀着对神佑时期的向往,接受过古神教的入教仪式。 只不过他们近几年内并不活跃,也不曾参加古神教的任何活动,再加上搬过家,所以在搜捕古神教徒的时候,把他们给漏掉了。 他们在政府人员上门的时候,痛痛快快地将一切都吐露出来,并用无辜地眼神看着对方——我们可是大大的良民。 鉴于他们的确没有任何违法记录,也不曾有任何扰乱社会道德的公开发言,政府人员只把他们登记在了重点关注乌鲁名单上便离开了,并没有采取任何限制措施。 说到底,他们没有干什么坏事,而是被那群搞恐怖袭击的疯子给连累了。 郁笛得知此事后,陷入了沉思。她的确是打定主意不再与古福有任何瓜葛,但这不代表她要看着古福掉进别人的陷阱里去。第一次袭击之前,古福莫名其妙要带自己搬家,也正是在搬家的路上,自己被褚静绑架。 那段时间他唯一频繁接触的外人就是滁苏,现在古福失忆了,对方突然要结伴侣? 郁笛烦躁地抓乱自己已经及腰的长发——要是有上个世界的信息包就好了,任何奇怪的心思在她面前都将无所遁形。 可惜。 要不然,跟古福谈谈?让他想起自己,把他留在身边总比被古神教骗去好吧。 胡问坚决拒绝了这件事:“我不可能让你离开,也不可能让他进来。除非你这事儿能在通讯器里解决,否则别想了。” 涂苹也劝她:“说实话,我和都教授都不认为你是乌鲁,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是什么物种。难不成,你真认为古福是你的父亲?” 郁笛忽然想起来,上次她跟古福吵架时,古福还真就说过,不论郁笛是什么,他都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 就郁笛自己的经历来讲,她其实很难拒绝这样真挚的情感。说她心软也好,说她优柔寡断也罢,对她来说,世界上最难处理的感情,并不是恨,而是爱。 郁笛在脑海里不断告诫自己,无论任何人对自己有多么好,自己都只是一个过客,一个让文明回归正轨的参与者,她不可以跟这些当地的物种产生牵绊。 “......郁笛?郁笛?”涂苹敲了敲空气箱。 “没事。”郁笛捂着脸,“我该怎么阻止他们?你能把滁苏抓起来吗?” “呃,当然不能。你还好吧?怎么看起来一副要崩溃的样子?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可以帮你跟胡老师求求情......” “没有,我只是想保证古福的安全。” “政府人员已经在密切关注他们了。结伴侣是他们俩的自由,无论从哪种角度来说,你都没有置喙的立场。” “我只是......” “郁笛,”涂苹的神色罕见地严肃起来,“专心一点。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郁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继续开始绘制零件图。 古福丝毫不知道他还有个“孩子”正在操心他。他有些苦恼,体检证明上说他有过妊娠历史,可他怎么丝毫不记得?滁苏和她的家人仿佛早已知道这一点,丝毫不惊讶,只有他本人觉得懵。 这很奇怪。他跟滁苏一见钟情,自己家里的具体情况,只有在登记确认伴侣关系时,他才完全透露给滁苏。难不成他们以前见过?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虽然不知道他们家怎么突然有政府来查,但既然没关起来,那就说明没问题。 古福和滁苏商量了一下,还是保持原定时间不变好了。 看着处处都令自己心动的滁苏,古福觉得自己真的好幸运。所以滁苏对他提出的各种要求,他都同意了,即便那要求是希望他同样信奉古神教。 他已经听说了政府将古神教列为邪教,但出于尊重和礼貌,他还是很认真地去了解了一下古神教的历史和他们宣传的教义。在滁苏和她家人的不断洗脑之下,古福最终还是同意在聚会的当天,作为压轴项目,让他们为他举行入教仪式。 他跟滁苏确认过,虽然教徒大多数都是像滁苏弟弟那样神经结构异常,但也有不少正常乌鲁。仪式只是走个过场,播放一段祝福的神谕,不会对他有任何伤害。 古福就在忐忑和期待之中,迎来了他的大日子。 滁苏邀请了许多乌鲁,其中不乏古福从来没见过的。而他这边只有寥寥几个同事和朋友。看着另一边的热闹样子,古福忽然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聚会的前面绝大部分的流程都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他和滁苏开开心心地玩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大厅内的暖光灯亮起,宾客渐渐退场,古福才注意到,怎么有这么多穿着长袍的奇怪家伙混进了自己的聚会? 他刚想询问对方的身份,却被滁苏挽住了触手:“吾爱,他们是专门为你的入教仪式而来的,别怕。” “吾爱,我有些紧张。”古福看着滁苏的眼睛。 “别怕,走个场面而已。你难道不想融入我的家吗?” “我当然想......”古福努力挥去脑海中的不适感,紧紧缠住滁苏,“我爱你。” “我也爱你。吾爱,就是神谕中我的爱人的意思,还记得吗?” 在滁苏的不断安抚下,古福终于放松了一些:“我记得,我很喜欢它的发声,仿佛在描述着整个世界变成你的模样。” “来吧。”滁苏牵着古福,为他穿上了长袍,“来吧,聆听神谕,与我们一起承担乌鲁的未来。” “啊?” 这回可不等古福询问,他就被推到了一个台子上。暖光灯倏然关闭,只剩下他头顶的那盏,在海水的模糊下将他浑身包裹成一个光团。 “......吾爱?”古福试图找到滁苏的身影,可光线太过黯淡,他根本分辨不清那些藏在同样长袍下的脸。 神谕的声音响起,台下的乌鲁们共同吟唱着。那声音让古福有些不适,可想着只要熬过这一遭,就能永远跟滁苏在一起,他便忍了下来。 随着吟唱神谕的声音越来越大,古福有些吃不消了。受过伤的地方仿佛被泼了酸一般刺痛,脑海里有个声音疯狂尖叫—— “快游!快游啊!” 深蓝之残(24) 古福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经过刚开始的痛苦后,他脑袋里忽而变得清明。因伤导致的混沌如茅塞顿开,由杂乱无章的音节所组成的神谕,竟也慢慢能听懂了。 这是件神奇的事,古福的好奇心压下他的恐惧,他开始认真理解神谕之中的意思。他听到了祝福、听到了鼓励,还听到了......等等,什么?他的名字? 是神谕中固定会加入的名字吗?像生日快乐歌那样?可他很确定,他不止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神谕的唱诵结束了,滁苏从人群中游出来,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吾爱,欢迎你。从今以后,你便是我们最重要的家人了。” 一声声的祝愿和赞美将古福和滁苏淹没在中间,在众乌鲁的簇拥下,他们回了家。 ............ “哪个零件有问题?”郁笛耳朵上夹着一支笔,手里拿着一支笔,一边抬头询问地看着涂苹,一边左右开弓地在黄海带上进行绘制。 “喏,这些,其他的小毛病他们已经修正过了,这三十七个部件是不太好弄的,只能由你来看看要不要重新设计。” 郁笛挠挠头,将涂苹丢进来的草稿一一拾起查看。 “是这些画出来的地方吧?” “对。” 为了沟通方便,郁笛也将一些符号语言教给了乌鲁。他们学得很快,还给郁笛搞出了可擦除的水笔跟“纸”张。 郁笛举起几张草稿对照了一下设计草图:“星核能源探测的情况怎么样了?” “在钻井了。胡老师有点担心再往深处挖,我们的机器和探险员都承受不了。” “之前的防护服材料没有一个用得上的吗?” “我们合成了更好的材料,目前已经能在上层星幔中作业了,但是要越过去......恐怕还得弄出更加耐热和耐压的东西。你有什么建议吗?”涂苹期待地看着郁笛。 郁笛揉了揉额头,这货还真把自己当搜索引擎了,输入“如何进入下星幔”,然后点击查询是吧? “等两天吧,我先把这几个零件的改完。” “好。”涂苹点头,“对了,我那个模型马上就跑出来了。你要看看吗?” “不用,这个你们搞就好。” 一个飞船已经让她cpu超负荷运转了,别的事自己处理! 涂苹离开胡问家后,径直开船去了材料测试基地——原本的封闭生态圈。 生态圈这个已经沉寂许久的项目,一直以来只有她的团队在做。因为ai和人工给出的方案都不足以快速让整个海洋降温,亦或者是长期保持当前温度,项目的目标被改成了“冷却星球”,原本用作封闭生态圈的地皮因恰好临近海底火山带,所以被就地改成了试验场。 要让迦禄星冷却下来,有两种原理最为简单的方法。一个是对太阳下手,一个是对迦禄星下手。迦禄星升温的根本原因在于太阳的膨胀,如果能在星外建立一个能反射部分辐射的屏障,将太阳辐射拒之星外,迦禄星的温度自然就降下来了。 而后者是人为地诱发一场大型的海底火山喷发,降低迦禄星本身的温度,利用表层海洋蒸发带走太阳的热量,并慢慢迁移至更深的海洋。 前者面临着空天技术和材料、动力三座大山的压迫,就算有郁笛的帮助,也很难保证能在温度达到乌鲁这个物种的承受极限之前,把屏障给造出来,并发送上天;而且随着太阳的膨胀,屏障会渐渐失效。但后者又太过危险,只要操作稍有不慎,便会对整个迦禄星的生态圈造成毁灭性打击。 自然的变迁以千万年记,想要短时间内人为干预,不可能不付出巨大的代价。相比起来,郁笛的移民计划看起来,至少还有实现的苗头。 因为乌鲁政府将大部分资源都倾斜给了跃迁飞船建造和星核能源开采,涂苹的项目组也被合并了进来。屏蔽太阳的“迦禄盾”计划,与引发海底火山的“冷核”计划都成了后备方案。针对飞船和防护服的材料研究与屏障材料研究同步进行,星核开采则可为冷核计划提供一手参考。 末世不养闲人。社会学院和科学院发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招募,动员全体人民参与到计划中。乌鲁政府将跃迁计划公布出来,临时颁布了一条《贡献度法案》,凡是对跃迁计划有实际贡献的,不论是直接参与计划,还是为科学院和社会学院捐款捐物资,还是做后勤保障、安全防卫等等,都会获得相应的贡献点。贡献点无上限,以排名计,到时候将会根据排名先后顺序进行登船。 法案颁布之前,乌鲁政府还有些担忧人民会反对,没想到他们放出去的岗位居然很快就被报满了,还有不少人以个人名义对公民账户进行捐赠。虽然一些乌鲁对税率提升颇有微词,但在全民救世的浪潮之下,他们也只能闭上嘴巴乖乖给钱。 当然,被动捐赠与主动捐赠获得的贡献点,是有差距的。 倾注众人之力于一点所能获得的成果,自然非郁笛个人能比。适用于乌鲁体质的跃迁飞船零号机,终于全部设计完成了。机械院使用新空天材料建造了零号机的模型,并进行了跃迁模拟的测试。郁笛也去看了,零号机的各项数据都符合、乃至有些超出他们的预期。不仅内部放置的测试生物没有变成碎片,零号机的外部结构也没有太大的损毁。 这外壳所采用的材料,可是将将擦过星际跃迁飞船选材标准线的,要是放在后星际时代,很可能都不会被批准投入生产。 虽说零号机的体积只能容纳两个乌鲁,但也是很大的一步了。人民的努力没有白费,有了这样阶段性的进展,所有参与到计划中的乌鲁都欢欣鼓舞,俱有荣焉。 不仅仅是飞船建造计划在推进,星核能源开采计划也在稳步前行。 目前无人钻探器已经能在上星幔底部进行连续三十个小时的作业,再下大概三百三十五公里的距离,就能进入下星幔了。开采星核能源其实并不真的要去到星核本身,只要进入了下星幔的固态物质层,就足以开采出超级巨量的放射性矿石。 虽说乌鲁极度不耐受辐射,但加强防护服总比重新寻找能源来得简单。经过无数次的讨论和对比,他们最终还是决定采用核能作为核心能源。 有了这些进展和新方向的决定,郁笛总算能让自己的脑子歇一歇了。因着过度用眼,她甚至已经戴上了眼镜。 涂苹还笑她:“这下子,你总算是有四只眼睛了。” 郁笛好好地睡了一觉,做着在草地上奔跑的美梦——然后就被通讯器给振醒了。 “还没醒,什么事?” 涂苹的尖叫传来:“你快听新闻!” 深蓝之残(25) “灾害警告!灾害警告!恒温区第四高地将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受到巨型陨石冲击,请该区域的居民在二十四小时内撤离该区域!撤离船已经抵达各社区,请无法自行撤离的居民尽快上船!” 郁笛听见尖利的警报,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第四高地,不他喵的就是研究所吗!有阴谋!绝对有阴谋! 涂苹的声音还在通讯器里响着:“你附近有乌鲁吗?我还在火山区过不去!胡老师在不在家?” 郁笛抄起通讯器,环顾四周:“我睡觉来着,周围没人。先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联系胡问。” “哎......” 郁笛刚结束通讯,一个有点眼熟的乌鲁卷着个推进器顶开了门:“郁笛!郁笛在不在!郁笛!” “我在这儿!”郁笛拍了几下空气箱,“你是谁来着?” “呃......我叫慕星,是胡老师的学生,你不记得我啦?” “啊,抱歉,睡迷糊了。”她确实不认识...... “我就说嘛!你那么好的记忆力,怎么会......” 郁笛见话题跑偏,连忙问:“胡问呢?” “呃......”慕星被郁笛打断,顿了顿才说,“胡老师正在忙着转移实验室设备,让我来带你去撤离点。” 郁笛松了口气,没把自己忘了就好。她双掌一拍:“感谢,我拿点东西。”之前跟胡问要来的几个备用气瓶和小型制氧机都得拿上,已经画好的草稿也不能落下。 “不用!有这个!”慕星把推进器贴在空气箱上,启动后两条触手一推,便带着空气箱游出了房门。 慕星开了一艘小型的单人船,她从驾驶室里掏出来一根牵引绳,稳当当地捆在空气箱上,回船上之前对郁笛说:“你最好躺下来,等下可能会不太稳。” 郁笛从善如流——她本以为只不过是上下颠簸而已,没想到这货的船居然这么快,完全把自己当风筝在放!她瞅着那绷得死紧的牵引绳,很想大喊一声,让慕星这死孩子放自己进驾驶室,哪怕是带着气瓶呢! 然而刚才为了安全,慕星把双向传声器给拆了,隔着个空气箱,她什么也听不到!她真的好怕这绳子断了! 三十分钟的船程让慕星开出了十分钟的效果,郁笛紧张得脸色发白,直到被送进撤离船,才出了身冷汗,将憋着的气吐了出来。 撤离船上有许多居民。这些非核心项目参与者的乌鲁,没怎么见过,但多多少少听说过郁笛。空气箱是透明的,郁笛很能感受到周围传来的视线。好在慕星把她推到了撤离船的角落里,至少背后没有眼睛盯着她。 慕星帮她装好传声器:“郁笛,我在临时营地入口接你!撤离船开得快,你要是比我先到了,让他们把你放在门口等我!” 郁笛点了点头。 很快,撤离船便满载了,打量郁笛的视线能把她烧个洞出来。她索性闭上眼睛,被子一蒙,继续睡觉。 临时营地,其实就是一片空地。上面没有任何建筑,只用一些现成的材料拼接出一个个勉强算是隔间的东西,毫无规律地浮在水中。 撤离船停下时,郁笛还没睡醒。不知道是不是慕星跟驾驶员打了招呼,对方也没叫她,直接把空气箱推出了船舱,放在了临时营地标线外。 科学院附近本来是没这么多居民的,因着几个计划的实施,民众才慢慢聚在这边。陨石灾害对于乌鲁来说并不常见,绝大部分小型天体在进入迦禄星那厚厚的大气时就会燃烧殆尽,再经过海水的缓冲,乌鲁已经很久没因为陨石大规模撤离过了。 醒来时,她还在原地,慕星不知道跑去哪里,并没有来接她。临时营地的隔间内,偶有漂浮着的应急灯黯黯发着荧光。郁笛转头看着另一边漆黑无际的远方,忽然意识到,如果整个第四高地都需要撤离,那么首先承受陨石冲击的,很可能不是海面,而是跃迁飞船的支撑平台。 跃迁飞船本身在第四高地海域的最边缘,如蜉蝣脚一般的支撑平台,跨在第四高地正上方。即便陨石没有砸中平台,如果引起了足够大的海啸,很有可能让整个平台倾斜入海。如果倾斜时飞船没有处于启动状态,那必然会被连带着栽进海里。 可飞船剩余能源太少了,如果现在启动飞船,哪怕只是保持一小会儿浮空状态,到时候跃迁的能量不够,那可就糟了!之前提到过,这飞船的引擎用的是外星特产的能源,并非星际通用的核能。这艘飞船无法启动,他们就要冒险驾驶着只进行过模拟测试的飞船进行跃迁,甚至很有可能会全军覆没...... 郁笛心态要崩了。 怎么这么难啊!这不才是第二个世界吗!这世界故意的吧!它是不是就想抹杀所有文明然后重启啊! 小行星撞地球这种事都发生?!这种比中彩票概率还小的事情居、然、会、发、生! 郁笛努力忍住骂人的欲望,疯狂按着通讯器上胡问的联系方式,却一直无法接通。她又赶紧联系涂苹,这家伙倒是瞬间便有了动静:“郁笛?你撤离了没有?” “涂苹,不能让这陨石落下来!飞船的支撑平台就在第四高地的海域!” 涂苹听出来郁笛的焦虑,安抚她道:“没事,郁笛,你冷静一点,政府已经派了宇航员去转移飞船,他们会把飞船停在二号盆地的海面上。” “不能开船!燃料不够!”郁笛听了涂苹的话血压更高了,“它的引擎不兼容核能,我们没有同样的能源补充,现在启动的话,移民计划的第一环等于宣告失败了!” “啊?!燃料不够吗?”涂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可是他们已经上船了啊!” 郁笛两眼一黑,差点厥过去:“你确认一下,飞船是不是已经启动了?” “呃......不是已经启动了,是已经降落了。” “......”焯!!! 涂苹听见了郁笛这边传来的锤墙声,连忙说:“负责飞船的人都在忙着科学院的撤离,很可能没跟政府通气。我想想......引擎应该是可以改造的吧?是不是很复杂?” 郁笛捏着鼻梁:“难不难的......我想办法吧。挂了。” 她已经过了爱反问对方的年纪,冲着不相干的人发泄情绪,毫无用处。郁笛深呼吸几下,迅速进入到工作状态,拿起纸笔熟稔地绘制出她已经画过无数遍的飞船设计图。 她想明白了,就算改造不成,只要有乌鲁肯冒险去做尝试,总能成功的。毕竟说实话,零号机总比起前星际时代,跃迁飞船刚出现时候要好些。 乌鲁这个移民计划,算得上是集全宇宙之力了。这样团结的种族,没道理要面对注定的消亡。这也太不公平了。 “加把劲儿吧。”郁笛对自己说。 深蓝之残(26) 不知道把船开哪里去的慕星,终于姗姗来迟。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找到停船的地方,来晚了。” 郁笛揉了揉饿得有些发痛的肚子:“没事。可以帮我弄点吃的吗?” “这行不?”慕星从衣兜里掏出一包小虾米。 “行,谢谢了。” 为了方便递东西,空气箱上有个半米见方的传递通道,内外两扇门同一时间只能开一扇,将要传递的东西放进去之后,经过郁笛的确认,就会启动排水程序,并且郁笛还能选择是否要将东西烘干。慕星是会用的,她见过胡问的操作。 慕星帮郁笛办理好临时入住手续,拖着空气箱进了最底层的隔间,直接把箱子放在了砂质的海底。郁笛努力嚼着虾米,脑海里在思考跃迁飞船里用的外星能源跟核能的相似之处。慕星歪着身子靠在玻璃箱上,似乎很疲惫的模样。 郁笛没有询问科学院撤离的事。离陨石进入迦禄星大气还有不到十个小时,她相信胡问能尽最大可能保护现有的成果。 被郁笛寄予厚望的胡问,的确已经快要忙疯了。易于搬运的物资都已经转移去了火山区那里的实验室,但更多大型或重型的设备,都跟房间连结在一起,这些东西都正在装船的途中。有的机器才刚修复好,还不知道再次进行搬运会不会对它们造成二次损害。 一艘艘巨型的水滴状托运船拉着各种形状的房间,开足马力逃离第四高地,船队的动静惊扰了宜居层的动物们,跟着船尾拖出来的水痕一同游离即将受灾的区域。 陨石坠入迦禄星大气,迸发出青橙二色的火花。边缘的碎块先一步剥离,伴随着它们的主体,欢呼着奔向黝蓝的大海——它们不喜欢没有光的地方,它们要将一切黑暗都点亮! 橙红的炽热还未触及海面,海水便尖叫着开始气化。细微的波澜迅速壮大乃至沸腾起来,第四高地海域均温瞬间开始攀升。 嘭——呲啦—— 如烧红的岩球掼入冰水,无数细小的气泡同时爆裂开来,炸响之声若惊雷般震骇。海面以陨石坠落处为中心,向四周掀起惊天的巨浪。小小的支撑平台瞬间便被海水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海洋中所有生物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失控——仿佛世界变成了一个漩涡,不断想要将它们拖进某个永世无法离开的深渊。 别说风筝似的临时居所,就是坚固宽敞的乌鲁政府大楼,也因此栽到了一边。工作人员们十手并用,紧紧抓着储存了重要资料的金属板,将自己和大楼里的设施固定在一起,才免于被海水给冲出大楼。 已经到达海底火山区的船队被掀歪了好几艘,险些彼此撞上。尚在途中的托运船倒是轻松了——他们沿着海水涌动的方向,速度快了不止两三倍,驾驶员们拼了老命死死缠住船舵,这才没被乱流推出去太远,亦或者更倒霉,直接撞上石礁。 看似数不清的恐慌与忙乱,实际上都发生在一瞬之间。对于迦禄星上的高等生物来说,最致命的不是海啸,而是星壳被如此猛烈撞击之后产生的海底地震。 海洋的减速和降温并没能阻止陨石一头冲进海底的怀抱,第四高地眨眼变成了第四盆地。上星幔活跃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发泄怒火的出口,迎着陨石的撞击喷涌而出。 官方广播被迫中断,遍布迦禄星的通讯网络此刻就像被撕开了一条口子,住在星球另一面的乌鲁们聚在一起,祈祷这突如起来的灾难能尽快过去,等待着广播重新响起的一刻。 为了恢复联络,乌鲁政府的沟通者们采用了最原始的方式,以肉身作为通讯站,昼夜不歇地来回传递着各区的受灾情况。 接连不断的强震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才逐渐平息。多亏迦禄星星壳强度不低,才只是多了个大坑,而不是直接被撞散架。 私人通讯频道受到的干扰极大,乌鲁政府因此在临时居所设立了一个公共通讯器,可以排队使用。郁笛让慕星把自己拉过去好几次,才终于联系上了涂苹。听到火山区实验室并没有被毁掉的消息,总算是松了口气。 “涂苹,帮帮忙,你能想办法打听一下古福的情况吗?” “我试试,但现在还是很乱,打听到的希望不大。不过他们的住所不在第四高地,应该没事,你别太担心了。” 刚说了没几句,郁笛就对面听见有人在喊她。 涂苹应了一声道:“郁笛,我得走了,照顾好自己。” 通讯器断开了连接。 排在郁笛后边的乌鲁敲了敲空气箱,对拉着她的慕星说:“她好了吧?该我了。” 郁笛点点头,让慕星带自己回去。 在意识海中读取信息,和真正亲身经历,到底还是不同。原本在掌控中的一切,都因为这场灾害,迅速变得充满不确定性。 现有成果保存下来多少?研究人员存活多少?乌鲁社会会不会因此脱离稳定的状态?移民计划会因为救灾和重建被拖延多久?经历大灾之后,民众们还有没有意愿和能力支持移民计划?......无数的问题涌入郁笛的脑海,不断拉扯着她紧绷的神经。 “慕星!”突然,郁笛抬起头来,“慕星!!” 年轻的学生在半梦半醒之间被吓得窜出去两米多远,发现是郁笛在叫自己,摸不着头脑地游了回来:“在呢在呢,出什么事了!” “你的船在不在附近?” 慕星点点头:“在呢,还好那天我把它锁在石礁上......” “带我去火山区!”郁笛现在不想听这孩子啰嗦。 “呃......你去那儿干什么?是有新的资料吗?涂老师说等那边稳定下来,会过来接我们......” 郁笛站起身,打断了慕星,神色严肃地看着她:“现在,立刻,带我去!” 面对着体型比自己小了好几倍的郁笛,慕星的声腔动了动,居然难以发声,就像她小时候参加都梦的讲座时,被点名提问一样......虽然这感觉只持续了几秒,但也足以让慕星对郁笛产生不一样的印象。 她乖乖地拉着空气箱,开船带郁笛往火山区而去。 深蓝之残(27) 火山区跟临时居所可不在一个方向,要绕开原第四高地海域才行。慕星这小破船开得再快,也得花上整整两天时间。途中总是会碰到被海啸或地震给惊到了的鱼群,不得不减速乃至停船躲避。 好在这破船非常称职,一直把她们带到了目的地才罢工。慕星有些心疼,送郁笛进了试验区,就去找地方修船了。 科学院的人对郁笛更加熟悉,直接喊来了涂苹。涂苹看见郁笛一副仿佛三天没吃饭的逃难样,大叫了一声“神呀”,连忙拉着空气箱回她办公室,给郁笛整了点鱼泥和淡水。 “你怎么这会儿跑过来了?我还打算下礼拜再去接你的,慕星没跟你说吗?” “她说了,我坚持要来的。”郁笛顾不上说谢,三两口将食水吞下肚,从纸堆中扒拉出来十几张画满了各种线路的图,举起来给涂苹看。 “这是什么?”涂苹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之前我不是提到过引擎改造的事情吗?我需要去跃迁飞船上亲自看一看。你能送我上去吗?” “这么急吗?飞船现在在另一个半球,要是能等到下周,我们这儿全都弄完了,到时候就能用浮艇送你,那个比普通的船要快很多。” 郁笛揉了揉额头:“用普通船要多久?” “普通船要四天,浮艇只需要半天。” “那四天之内,能用得上浮艇吗?” “呃......我觉得悬。”涂苹看了眼时间,“它现在还在拖着零号机。” “......”郁笛深深吸了口气,“那普通船也行。” “你要这么坚持的话,那我去问问吧,看能不能抽调几个助手给你。” “这个无所谓,我不用防护服,给我带点吃的和淡水就可以。” “对了,胡问老师正在盯着钻井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郁笛摇了摇头:“你跟他说一声就行了,能源的事务必尽快。零号机可以先进行随机跃迁实验,测试导航的稳定性。” “我知道了。”涂苹点点头。 ai的本土化训练已经颇有成效,输出结果不再仅限于图像和文字,而是可以直接将方案转化为乌鲁语言。项目组将新的ai模型植入定位中,已经能做到自动导引驾驶。零号机的导航板上也搭载了这种模型,只是还没有在宇宙环境中测试过,不确定其他因素干扰会不会让导航失准。 很快,涂苹便拖着郁笛上了船。 “补给就是你旁边这个大箱子,你上飞船之前记得写下来。现在飞船停泊的位置没有平台,驾驶员会带你游过去。气瓶应该还有吧?” “有,你回去忙吧。飞船上有配备的通讯器,可以和飞船直连,你记一下密钥,我到时候让驾驶员带两个回来。” “行。那我先走了。” 涂苹挥了挥触手,便下了船,赶紧回到办公室。新模型只跑了百分之七十多,还被她扔在一边呢! 科学院的驾驶员比慕星稳重许多,选择的路线一次鱼群都没有遇到过。郁笛刚来的时候,也曾经为深海之中新奇的景象而赞叹。时间长了,什么光怪陆离,皆化作了寻常。 郁笛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意识海中进行设计图的修改,偶有休憩,便时不时跟聊驾驶员聊上几句。空气箱中有废物处理装置,可以通过共振将其化作近液态状,直接排入海洋。只是在船舱这样一个密闭环境中,就不大合适了。驾驶员也知道郁笛的状况,在废物处理装置的出口那边悄悄开了个缝。 郁笛见到驾驶员的动作,面上不显,心里还是有些许尴尬的。不同物种就是好啊,做这种事,完全不需要避讳呢。 无书则短。 驾驶员开始抬高船只高度,这场没有任何乐趣的旅途终于要结束了。海水不再幽暗,而是如冰晶一般,透着浅蓝色的光。驾驶员不太适应这样的光线,套上了一件遮阳服。 “还有多久到?”郁笛感受着周围的通透,心情变好了一些。 “快了,马上就要下船。你把要带的东西带上,空气箱得留在船里。” “我明白。”郁笛点点头。她将几个气瓶连接在一起,背在后背上,戴紧了呼吸器。排气管打开,温暖的海水涌入空气箱,慢慢将郁笛包裹住,直到内部完全被浸满,郁笛才打开了空气箱的门。驾驶员卷住郁笛的腰,缓缓地带她朝着海面上那片阴影游去。 下沉船舱处于闭锁的状态,驾驶员跟看守提交了申请,对方才让他们通过。郁笛输入初始密码,再次踏上了飞船的楼梯。 驾驶员跟守卫一起把装了食水等补给的大箱子给送进了飞船,拿上通讯器,确认无误后,相继离开。郁笛打开排水阀,下沉船舱中的海水逐渐褪去,郁笛甩了甩身上的水滴,终于摘掉了呼吸器。 “呼——” 终于不用再呼吸带着塑料味儿的空气,郁笛舒坦地长喟一声,遂即脱掉潜水服,晾在补给箱上,转身去了引擎室。 因着没有停泊在平台上,飞船随着海浪的翻涌也来回摇晃着。好在角度不大,郁笛适应了一会儿,便能如履平地。 许久不曾活动腿脚,郁笛觉得自己的腿部肌肉大概是退化了,连续走个几十步,便有些酸胀。她一边揉着腿,一边确认驾驶室的方位。内部系统还没启动,没法坐电梯。万一走错地方,还得爬高上低地重新找路。 驾驶室的密码并没有被改变,郁笛打开飞船内部总系统后,便将外联频道挂起来。稍作休息,径直去到引擎室。 引擎室在整个飞船靠后下方的位置,一共有五个,呈扇形排布。最中间的是主引擎,飞船启动与跃迁发生主要动力来源就是它。而另外四个副引擎则主要为飞船提供转向动力和减速时的阻力。主引擎的消耗较大,为了减少损耗、节省能源,在宇宙空区长时间飞行时,主引擎可以进入待机状态,由这几个副引擎来提供滑行动力。郁笛上一次从飞船外部接近时发现的磁场防护盾,也是由副引擎提供驱动。 根据这样的划分来看,想要改造这艘飞船,最重要的就是主引擎部分。乌鲁的目的地很明确,不会出现跑去空区滑行的状况,而磁场防护盾可以直接撤掉换成乌鲁的力场盾,说不定还比以前的更好用。 进入引擎室内,并不是就直接能摸到主引擎的,还有个建在高处的隔离室。如果主控系统出现问题,无法从驾驶室对主引擎进行操控,就需要到这里来重新建立连接。除此之外,隔离室旁边是一个长长的梯子,可以下到维修平台。过了那扇门,才真正能接触到引擎主体。 其实用“触碰”来说,并不妥当。这种能量源虽然与核能不同,但依旧不是任何有机生命体能够直接接触的。就算是进行维修,工程师们也必须穿上相应的防护服。 主引擎静静地蛰伏在黑暗里,郁笛站在高处的隔离室垂眸打量。想要在不破坏引擎结构的情况下更换能量源,得先把原本的核心给拆下来。按照设计图上来看,这核心应该是可拆卸的。但一般只有在飞船报废回收时才会拆引擎核心,所以操作指南和设计图上并没有说如何“无伤拆除”。这就要靠郁笛去研究了。 这个外星种族,跟人类外表相似。郁笛打开隔离设备柜,从里面找到一件跟她身形差不多大的防护服。 沿着下到维修平台后,就有平路可走了。主引擎照明灯在维修平台门内,郁笛按下开关,砰一下,引擎的全貌终于展露在她眼前。 完美的金属壳结构,几乎填满了她整个视野,不同于飞船整体涂黑的低调,这引擎设计着实华丽。缝隙间能看到些许内部结构,精密而复杂。流线设计兼顾实用与美观,设计图虽然能结构所有的细节,但人类是视觉动物,亲眼看见的,永远都比纸上震撼。 她按捺下心中的雀跃,开始寻找设计图上的拆卸点,进行新的拆卸规划。 深蓝之残(28) 涂苹将郁笛一个人上了跃迁飞船的时通知了胡问。胡问虽然看起来似乎有话想说,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郁笛想到的问题他也没忽略,只是他们没有能够击碎那块陨石的武器,如果不飞,就得等着被砸碎,甚至堕海。 赠送飞船的外星人可是强调过,这飞船不能长期泡在水里。 郁笛揽过了改造引擎这事儿,倒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星核能源开采,有了新的进展。第四高,不,第四盆地周围的星壳产生裂缝,不少上星幔的岩浆沿着那些裂缝逸散了出去,形成一大片火山岩区。这部分能量的释放,稍微减轻了一些他们钻井的压力。第一块来自下星幔的放射性矿石,终于被开采了上来。 但检测结果却令乌鲁们有些失望。这块矿石并不如他们所预计的那样具备高辐射性,而且离开了高温高压环境后,连化合物性质都产生了改变。 可就在他们失望的同时,钻井组传来一个令他们没有意想到的消息——他们在下星幔发现了巨大的螺旋形空腔,经过声呐探测,这空腔的深度,至少贯穿着半个下地幔。如果沿着这个空腔进行向下探测,他们的钻井机面对的损耗就能减少很多。 科学院所有项目,就属他们费东西,损耗成本都快占总成本的一半了。尤其是后期,他们对于材料的要求甚至高过了零号机。 胡问对于下星幔空腔的发现非常重视,他将这个消息转达给整个项目组,并让其他钻井组也开始寻找空腔。既然下星幔浅层矿石的放射性不够,那么就再往深处掏一掏,总能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乌鲁政府忙着救灾重建,放松了对古神教徒们的管制。 古福的确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不仅如此,在陨石入海、砸中星壳的瞬间,除了骇人的爆裂声,他似乎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不知道其他信徒有没有听到,总之,他愣在原地,险些被洋流卷走,还是滁苏紧紧抓着他,才没让他被冲到什么无人之地去。 不仅如此,撞击后,星壳发生一个月连续不断的强震,每一次震动开始之前,仿佛具备了什么预见性,他总能听到某种固定频率的声音从海底传来,而在当晚的梦境中,便会出现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场景。 他有些慌张,将这事儿告诉了滁苏。滁苏安抚他:“吾爱,这是神在提醒你而已。你忘了?神之居所在迦禄星中心,祂不忍见到我们受地震所害,这才发出了声音。” “这么说......的确有些像聚会那天他们唱的声音。对了,你还没有给我解释过,那天他们唱的内容究竟是什么?我很确定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滁苏亲昵地摸了摸他的脸:“吾爱,你真的很幸运。” “为什么这么说?” “能以正常乌鲁之身倾听神谕,不仅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还能听懂的,你是第一个。” “那你......?” “虽然经过入教仪式之后,聆听神谕便不会再受伤,但其实我听不懂。”滁苏有些失落,“都是上一任祭司大人为我们进行解读,我们才能接触到神的知识。” “所以,其实你也不知道那段吟唱,究竟是什么意思?” “总之,大意是在赞颂神的使者吧。” “嗯......我能再听一次吗?”古福犹豫着说,“你还能再唱一次吗?” 滁苏犹豫了一下:“唔,虽然有点难度,但为了你,我可以试试。” 单人的吟唱没有集体来得那样震撼,但滁苏的唱功不错,完美地还原了入教仪式时,古福听到的那段神谕。 经过这么多天,古福对于神谕内容的辨认能力似乎得到了某种强化。随着滁苏的吟唱,神谕中包含的信息,如画卷一般在他的脑海之中展开。 初始的火种,蓬发而后冷却。神诞生于其中,用液石塑身。星际间天体生生灭灭,唯有迦禄星如游离在时间之外,和宇宙共生。 宇宙有寿命,却也拥有轮回的力量。一个纪元的结束,也正是这个纪元的开始。未来将会通往过去,被选中的人,将见证无限...... 听到这儿,古福才发现,原来他们唱的并不是自己的名字。“被选中”的发音,与“福”的意思相似,他给听错了......或许这句话该翻译为“有福之人”? 神谕的前半部分,古福还能在脑海里有个明确的解读。可随着神谕包含的信息越来越抽象,画面和声音如泡影破碎,又混杂成了一团。 他闭着眼睛,紧紧牵住滁苏的触手。一连唱了三遍,滁苏的声腔都开始发疼了,古福这才歇了想完全听懂的心思。 “你都听出什么了?”滁苏很好奇,这个被祭司指定的乌鲁,究竟有什么特别。 古福想了想:“这神谕,很像某种哲学诗。似乎是在说宇宙起源?还提到了神的事迹。” “神的事迹?”滁苏依偎在古福身旁,“跟我说说嘛。” 古福努力回忆着,把他刚才听到的东西,重新转述出来:“我听到神创世。迦禄星被神庇佑,要为这一纪元画上句号。” “你居然能听到创世的事迹,天哪,”滁苏有些羡慕:“真希望我也能听懂这些。” 古福忽地有一点点小骄傲:“没关系,我可以解释给你听。” 滁苏笑着抱住他:“选择你,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事。” “我也是。”古福抚摸着滁苏的触手,歉意地看着她,“抱歉,让你唱了这么多遍,辛苦你了。” 滁苏挥了挥手:“没关系呀,我喜欢唱神谕。很快乐。对了,过几天,我们有一个祭神活动,我希望你能参加。” 古福眨了眨眼:“什么?是习俗吗?” 滁苏摇摇头:“不是习俗。你之前不是总说能听到神的声音么?我问了一下他们,大家都觉得是因为这次的陨石,将沉睡在迦禄星中心的神给惊醒了。所以我们才打算去岩浆涌动之处祭拜祂。你也一起嘛!” “你去我就去。”古福笑着说。 深蓝之残(29) 岩浆涌动之处,便是海底火山区。火山区中心部的水温已经达到了可怕的六十三度,连科学院都只是驻扎在外围水温较低的地方。 如果不穿防护服长时间暴露在高温水中,乌鲁就会产生电解质紊乱的症状,全身肌肉萎缩、失去自主行动能力,最终失去意识,可能连体蛋白都会发声变性。 人话讲:被烫抽抽了。 可以说,前往生命禁地火山区进行祭拜这个想法,只有真正的信徒才会去实践。 滁苏一行似乎不是第一次做这事儿了,装车的流程很是熟练。她给古福找到一件跟她款式相似的的防护服,穿起来颇有种情侣装的感觉。 这种和心爱之人,为了共同信仰去冒险的行为,着实让他有些激动。跟滁苏在一起之前,他的生活按部就班、毫无波澜,而之后却仿佛触碰到了另一个充满新鲜事物的世界。 不安、刺激、令他着迷。 他们悄悄地行动,紧贴着细碎的沙砾,绕过科学院地驻地。目力所及之处,猩红的岩浆如恶魔之眼,在黑暗种闪烁着渴望的光。 他们为了表达自己的虔诚,在防护服之外套上一件白色的披风——这是罪人的象征。滁苏带着古福游在最前,跟在最后的四个乌鲁则抱着祭品——一条巨大的鲆鱼。 迦禄星的鲆鱼,和郁笛所熟知的不大一样。它有着比目鱼的脸、鲸鲨的体型、蝴蝶鱼的鳍,和一口尖锐的多层牙齿。 它是自然海域之中相当高级的捕食者,长相威猛,但肉质极其难吃,在古代被乌鲁们捕来当做供神的祭品。 但由于栖息地的破坏,现在想要抓到它,已经很难了。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到这么大一条。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火山区外围的岩石圈。喷涌的岩浆在海水的冷却下,变成一块块狰狞的石笋,扭曲地攀爬在海底。细碎的气泡从石缝中成串溢出,仿佛岩石在喘息。 即使隔着防护服,古福也能明显感觉到不适。 “还要往里走吗?这里足够了吧!” “继续走!别怕!”滁苏坚定地拉着他的手。 “我好热……” “坚持一下,就在前面了。” 滁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幻,古福怀疑她已经脱力了。但身后的乌鲁一声不吭,甚至还扛着那么大的祭品游在后面,他也不好临阵脱逃,只能咬着牙继续上。 滁苏所说的“前面”,是指一个小型火山口。那里的地下压力不大,岩浆在进入海水的瞬间便会结成石块掉落,蒸腾沸水范围也仅限于火山口内部那一小圈,不会灼伤处于外围的他们。 到了火山口后,滁苏拉着古福来到侧上方,等待后面的乌鲁摆祭品。 巨大的鲆鱼被扭成一个半圆,放在火山口外围。鱼皮接触地面的瞬间,便响起刺啦一声。滁苏张开十肢,开始了第一声吟唱。 祈祷的声音与岩浆滚动之嘈杂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每过一个节点,恰恰好便会有小簇岩浆喷射而出,落在鲆鱼尸体上,再滑落一旁。 古福仔细听着,发觉这吟唱并非神谕,只是单纯在向神表忠心而已。 祈祷的唱词冗长又无聊,再加上高水温带来的不适,古福开始有些焦虑。 终于,他们结束了祈祷,伸手一推,便将鲆鱼扔进了火山口。 巨大的身躯瞬间被吞没,火山像个饥饿已久的怪兽,三两下便将它吃了个干净。 “结束了吧?”古福是真的受不了了。 “没有。”滁苏看着他,“再等等。” “等什么?”古福崩溃地拉住滁苏,“我不行了,这儿太热了……” 咚——咚—— 火山口内传来撞击的声音。 咚——咚——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仿佛在敲门。 古福住了口,低头盯着火山口看。 嗡—— 火山口内传来长振,一次发声,频率变化无穷无尽。再一次,他听懂了神之谕。 ............ “涂苹!涂苹!涂老师!!!” 火山区实验场,科学院临时基地内,涂苹办公室的门被砰砰砸响。 “什么事?”涂苹本来窝在椅子里打盹,一个哆嗦出溜到了地板上。她的助手推开门:“有乌鲁闯进火山区了!” “啊?”涂苹一愣,“是干嘛的?护卫队在吗?” “已经救回来了,只是有个家伙身份有点特殊......” 涂苹询问地看着她。 “呃,是郁笛的父亲。” 涂苹闻言,麻溜地挂起程序,跟助手去了大厅。郁笛可是拜托过她,要她保证她父亲的安全,现在人莫名其妙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她当然得去过问一下。 大厅里,一排乌鲁安安分分地落在原地,被守卫队包围着。旁边的地板上扔了几件防护服,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小设备。 “古福,”涂苹径直走向自己的目标,“你是古福吧?” “我是......你是之前招待所的医生吗?”古福疑惑地看着涂苹。 “呃,算是吧。”涂苹忽略掉滁苏警惕的眼神,对古福说,“你们跑火山区去干嘛?那地方多危险啊!” 古福看了眼滁苏:“我们只是去......参观一下。” 涂苹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是不是跟古神教的事有关?” 回答她的是沉默。 涂苹也无语了:“上次放过你们,不悄悄在家里待着,还敢到这里来晃。这附近是科学院,我甚至可以用‘企图攻击’的理由,让政府拘你们几天,知不知道?” 滁苏反驳道:“海底火山区并非政府划定的禁入区域,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还有,哪条规定说科学院附近不让乌鲁接近了?” “政府是没规定不让你们找死。”涂苹听对方胡搅蛮缠,脾气也上来了,“但拜托你死的时候死远一点,别带着别人一起。” “同志,你什么态度!”滁苏也来劲了。在单位里,可从来没有乌鲁讲话这样难听,动不动就咒人去死。“我们有船有防护服,在那里好好的,是你们科学院的人用武器指着我们,强行带我们来这儿,你现在说,是我们违法?还有天理吗?” 涂苹最不耐烦搭理爱跟她犟嘴的乌鲁。 “你说得对。”她转过身去,不看对方,直接对古福说,“我的一个朋友拜托我照看你,我会把你送回家去。你不在意自己的生命,有人在意。希望你能好好保护自己,别再跟奇怪的人瞎混。” 古福垂眸,依旧一言不发。 涂苹说话算话,以“误闯”为理由,将他们送走了。怕郁笛分心,这事儿便也没告诉她。 虽然被科学院发现给抓了出去,但古神教依旧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祭品陷入火山口的刹那,那一段新诞生的神谕。 深蓝之残(30) 跃迁飞船上,偌大的引擎室中,只有郁笛自言自语的声音。照着上百页复杂设计图建造的主引擎,掀开遮丑的外板后,线路和管道几乎一眼望不到头。郁笛对照着方案,一处处寻找改造点,确认其结构和功能与设计图完全相同,才能交付工程组进行拆装。 纸上谈兵终觉不足。郁笛经历了如此之久的高级理论学习,亲眼看见那些令她苦恼数字和字符最终能成为的样子,心下不由生起无限感慨。 小时候的她,也曾经有过疑问——数学有什么用? 不能吃不能喝,不能赚钱,也不能让她在社会中活得更好。 可真正深入到以数学为基础的学科中,郁笛才蓦然明了。数学,大约是人类所能使用的,最能描述世界本身的语言。 不仅是人类,任何一种高等生物,当他们产生智慧,试图以卑渺之身触碰世界时,必定会有名为数学的火花诞生、跃动,才为他们点燃一道道火炬,指引他们在黑暗中前行。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数性如此。 郁笛一点一点修改着方案,在不断重复的过程中,融杂成一团的各类知识逐渐清晰化了。随着进度越来越靠近终结,她主动联系了涂苹。 “我的方案快结束了,工程队有没有空?最快一天之后就可以动工。” “嚯,这么快?......你的声音好奇怪,是新的翻译器吗?” “啊,是用传声器改装的。怎么样,还不错吧?” “是不错,就是有些好笑。对了,方案的事,刚好我下午要去找一趟胡老师,你传过来。” “......我只有手稿。”郁笛揉了揉额头。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头痛得越来越频繁了。 “呃,忘了。那我找船去接你吧。飞船的事儿我是一点权限都没有,还得让胡老师跟政府提申请。” “嗯。”郁笛皱着眉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直待在飞船上。”海底的风景她实在是看得够够的。活动范围就那么大点一鱼缸,要不是知道自己只是过客而已,她真的要抑郁了。 这可怜孩子。涂苹的语气不由得放缓了一些:“我会跟胡老师说的。如果你更适应海面上的环境,我们也没理由非让你回来,不是吗?” “谢谢你,涂苹。” “这没什么。都梦老师跟我说过,帮助你,就是帮助我们自己。” 郁笛闻言,沉默了片刻。都梦还跟其他乌鲁说过这样的话么?怪不得她走了以后,自己在科学院的待遇并没有改变。原来是涂苹记住了她的话,接替她照应自己的工作。 见郁笛不出声,涂苹调侃道:“而且,也不光是因为师父啦。如果我们参加同一场选拔考试,说不定你比我的排名都高。我们星球可是十分关照人才的。” 原来这就是,靠知识吃饭的感觉。郁笛笑了笑,放松地躺在了狭窄的维修平台上。 “对了,”涂苹似乎游到了某个密闭空间内,声音变得有些空灵,“想看看我的ai跑得怎么样了吗?” “说说?” “我用以前外星人来迦禄星的航行日志做训练集,对从这里到迦禄二星的航行进行了模拟。你猜结果怎么样?” “听你这么开心,一定是好消息吧?” “没错!”涂苹笑道,“如果用原定的计划航行,我们要先低速经过一片小行星带,再经过三个加速区之后,才能达到跃迁所需要的要求。而我们模拟出来的新路线,只要调整一下起飞时间,就可以绕过小行星带后,利用周边行星的引力进行第一次加速,绕行一年半后,便可以被甩进第二加速区。虽然总航行时间增加了,但能源消耗却减少了八分之一!” 郁笛啧啧称奇:“这么厉害?那等我交完方案,你得带我看看。” “没问题。”涂苹点头道,“这事儿本来就要拿到内部会议上讨论的。我把新航行方案的数据记在金属板上,等会儿让驾驶员带给你,你路上读一下。” 郁笛点头:“可以,说不定用新路线航行的话,就不用改引擎了呢。” 涂苹笑道:“那你这几天,不是白费工夫了么?” “哎,哪里白费了?省下来改造引擎的材料和人工,多造几艘飞船不好么?” “这只是个ai模拟的路线,还没有经过验算,怎么感觉你对这模型比我还自信?” “我可太希望这事儿能成了。”郁笛叹了口气,“如果可行,第一批先遣队可就能直接开着这艘船出发了!” 涂苹一拔吸盘:“呀,对啊!我怎么光想着省钱的事儿了!不行,我得跟船去一趟。你等着啊!” 郁笛听着从广播里传来的一阵哗啦啦的忙乱,不由得勾起了唇角。 这次科学院船只充裕,只等了多半天,郁笛就听见了下沉船舱的动静。她把自己留下的痕迹都清理干净,戴好气瓶,打开了排气阀。 熟悉的鱼缸在舱外等她,郁笛乖觉地游了进去。涂苹感觉郁笛看起来有些不同,多打量了她几眼:“你是不是长个儿了?” 郁笛抽抽嘴角:“说起来你不信,但我已经成年了。你这眼睛有待更换啊。” 涂苹听了这话开始较劲了:“我眼睛好得很,你就是比原来长了。不信你比一下你的床?” 郁笛往被子里一钻:“看,没差别。” 涂苹扫了她两眼:“我知道了,你应该是平时不运动,所以一直看起来有点佝偻。” 郁笛怒道:“所以这次交完方案就把我送回去啊!” 相互调侃几句,二人便开始谈正事了。涂苹不仅带来了记录着预测数据的金属板,还把训练集数据也带来了。 修改飞行路线,不是小事儿。对于ai模型来说,如果训练样本太少,或者有偏好,那么输出结果的准确性也会大大降低。涂苹喂给模型的数据,来自于海量的航行日志,包含了不同的航线和不同型号的飞船,乃至不同时代的天体信息。反正她是没看出来什么不对的地方。 郁笛拿过涂苹悉心准备的读取器,搭在了金属板上。 仔细检查后,郁笛得出了一个结论——新方案,只能说,有可行的可能。她发现这个模型的模拟是根据后星际时代时天体分布进行的,虽然天体的变化以千万年记,但谁也无法保证有意外发生。但凡在哪个步骤出了差错,他们损失的,可不仅仅是一艘飞船这么简单。 也就是说,想要进行新航线的开拓,乌鲁,得冒险。 深蓝之残(31) 回到火山区,郁笛涂苹直奔钻井组而去,却扑了个空。胡问的助手说他去了政府大楼,刚走没多久。涂苹试着联系他,却没回应,只好又拖着郁笛回到船上,让驾驶员带她们去第一高地。 从火山区到政府大楼,比回临时居所稍微近一些。她们的船又快,半路便追上了胡问。胡问注意到她们,打开了船载通讯。 “你们来找我的吗?” “对,郁笛的改造方案弄好了,我的模型那边也有点事想跟您讨论一下。您去政府大楼做什么?” “我们在下星幔发现了一些东西。先不说了,我得认真开船,你们跟在我后面就行,有什么事等到了议会再说。” “好。” 很快,她们便到达了目的地。多亏当初政府大楼的设计者,将乌鲁“圆审美”发挥到了极致,在发生了11.97度的倾斜后,整栋建筑居然还能正常使用,只不过是一些喷涂的标记,现在得歪着脑袋看。 政府大楼里的乌鲁看上去比科学院还要忙,服务台后的那几个更是同时在操作好几台通讯器。门口有守卫在巡逻,停好船后,涂苹拉着郁笛游了进去。作为重点关注对象,政府里也有很多乌鲁认得郁笛。尤其是她那个拉风的大鱼缸,可太显眼了。 一位工作人员连忙放下手中的通讯器,从服务台后游出来,拦住她们:“同志,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有什么事吗?” 胡问游到了她们身前:“我是科学院火山区临时基地的胡问,今天跟议会沟通者有约。” “这样啊,那请你们稍等。” 对方游回服务台,确认了一下胡问的预约信息后,拿出一个硬币大小的装置,在一个方形仪器中放置了一秒,郁笛能看见从仪器中央微微泛起的水波。 涂苹看见郁笛那颇为好奇的眼神,悄悄解释道:“这个叫定位,是一种通行证。”郁笛眨眨眼,她小脑瓜没能把这个名称跟它的作用联系在一起。她想了想,姑且算是翻译错误吧。 胡问拿过那个小硬币,径直去了政府大楼的最内层。途中经过好几道锁着的门,都被这个小玩意儿给刷开了。虽然对于乌鲁建筑的内部结构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但真让郁笛在这些环环圈圈里打转,她还是会迷路。 胡问自然不会像郁笛这个外星人一样路痴,很快便朝着一个向下的方向游去,在一扇没有门禁的门前停了下来,用触手轻轻敲了几下。 “进。”一个颇为稳重的声音从门下传来,胡问这才推开门,游了进去。 房间内有一圈巨大的壁龛,每一个壁龛都有一套看似座椅的装置。其中三个壁龛里有乌鲁,他们的头上都带着相同的仪器。 虽然郁笛用同样好奇的目光打量这些仪器,但显然现在不是解释的时机。她们没有预约就过来,还不知道会不会给对方造成麻烦。涂苹将装着郁笛的鱼缸放在了地面上,静静等着胡问介绍自己。 “冒昧了,这二位是我的同事,她们分属于两个不同的项目组,也都有事情汇报,我就把她们带来了。” “没事,”正好面对着他们的乌鲁挥了挥触手,“欢迎你们。” 涂苹这才放下心来。 “那我就不说什么废话了。之前各钻井组的数据,我给各位发了一份总结。我们在下星幔发现的这些空腔,经过声呐绘制,几乎都是连接在一起的,并通向了更深处。我来这儿是想再申请一批材料,制作新的探测器,尽可能往星核处勘探。” “我们仔细看过资料,你们对于能够开采出合格的矿石有多大把握?你应该知道新材料的成本太过高昂,损耗越多,民众的压力就越大。这次陨石灾害本就对民众造成了不小的伤害,如果开采预期太差,恐怕只能暂时延后。” “这次的把握很大!”胡问递上一块金属板,“这是我们的探测器在极限位置所记录下来的辐射量,如果有更好的材料,我们一定能从里面掏出东西来。” “稍等。” 三位沟通者同时读取了金属板上的数据,私下讨论了片刻,并没有直接回复胡问的请求。正对着他们的那位沟通者的目光转向了郁笛:“这个问题我们还需要讨论协调。你的同事有什么发现?” 郁笛示意涂苹先说。 涂苹倒不是来要东西的,她只将新路线的事情做了一个简要的汇报,将话题转移到了郁笛身上:“这是我们负责引擎改造方案的工程师,我在来的路上跟她讨论过这件事。” “引擎改造的事胡问同志跟我们说过,你的方案这么快就做好了?” 郁笛点头:“只是初步方案,实际拆除和更换线路还是需要工程队来做。”说着,她将视线转移到胡问身上,“零号机的星外跃迁实验得提上日程了。” 必须得确保新的核动力引擎在外太空条件下也能正常运行,才可以进行放大改装,并连接到飞船上。 胡问缠着触手,看起来似乎有些苦恼。 “我最近主要的注意力都在下星幔空腔上,零号机的相关实验交给了其他研究员做。外太空实验有点难度,他们还在准备之中。” 郁笛想了想:“如果复刻一个零号机,搭载涂苹的ai导航系统,是不是能同时进行引擎测试和新路线的勘探?” 胡问点点头:“理论上可以。但我怕如果跃迁途中出什么问题,数据传不回来,我们无法得知是到底是哪一个环节需要重新修正。” “可以先进行短途实验,选择一个能传输信息的跃迁点。” “行倒是行......但如果用试错法来进行测试的话,我担心现有的资源储备会不够用。”胡问看着沟通者,“说到底,能源才是根本。” 沟通者们再次私下讨论一番:“你的申请会在两个小时内批准,但这会是三年内用于钻井项目最后一次的额外材料分配。我们代表全体乌鲁对你们的责任心表示敬佩。未来虽需要考量,但我们不能放弃当下。民众的生活水平已经大幅度下降了,他们承担不起再多的支出。” “我明白。”胡问严肃地点点头,“我会最大化利用这批材料。” 沟通者点点头:“没有其他事的话,你们就先离开吧。” “等一下,”涂苹抬起了触手,“我可以申请让郁笛长期待在飞船上面吗?” 沟通者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听了涂苹和郁笛的解释,她挥了挥触手:“批准。我联系了办事员,等会儿去三环二零九号登记。” 直到回到涂苹的船上,郁笛看了眼时间——这么大的几件事居然不到半天就办完了?成熟文明办事效率恐怖如斯。 “你们两个可以稍微休息几天了。”出门后,胡问心情愉悦地看着她们说,“我觉得郁笛那个零号机搭载导航同时进行测试的想法还是很有操作空间的。等一号机建出来,我跟飞船组的乌鲁说一下,看能不能合并测试。” “那可太好了。”听到这话,涂苹开心地转了一圈,“胡老师,你先回火山区吧,我送郁笛去飞船。”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深蓝之残(32) 二人闲谈半路,郁笛忽地问起了古福的情况:“涂苹,我父亲最近怎么样?” 涂苹支吾了一下,不太想把古福的事情告诉郁笛。郁笛察觉到她似乎有所隐瞒,追问道:“他是我在这里唯一的亲人,有什么事,不用瞒着我。” “嗯,那好吧。”涂苹将之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郁笛,“我知道你不想让古福再来干涉你,但出于对同类的担忧,我觉得还是得想办法处理一下。” “能带我去看看他吗?” “可以,不过我感觉他并没有恢复记忆,大概率还是不认得你的。” “这倒无所谓。”郁笛垂眸,“我只是很好奇古神教。” 涂苹有些莫名其妙:“他们有什么值得研究的?” “你还记得上次的袭击吗?我其实一直都很想知道,他们的神谕是从哪里来的。只不过之前在忙,没什么时间理会。” “说到神谕,我后来自己试着听了一下录音......郁笛,你确定不要检查一下身体?” “不去,我活得很好,不想给自己找罪受。” “好吧。” 涂苹让驾驶员带着他们去了一趟古福和滁苏的家,却扑了两次空。涂苹联系被派去关注他们的乌鲁,却得到“他们在家”的结论。 可明明他们各自的房子里都没有生活痕迹。涂苹找到监视者,却发现对方在船里,以一种诡异的姿态一动不动。 涂苹心里响起了警铃。几次三番的事故,让她对古神教极度没有好感,她立刻将这事儿汇报了政府,并撬开船舱,将对方弄了出来。 “那是什么?”郁笛眼尖地发现对方的脑后部位似乎被贴了一个异常的装置。 涂苹试着将那东西拔下来,却发现那装置有四个抓脚,死死扣在靠近大脑皮层的位置,如果强行取出,有可能会对对方造成生命危险。 “等人来吧。”涂苹有些烦躁。 “它是干嘛的?” “它能影响乌鲁对于信息真伪的辨别,会创造出一种极度稳定的幻境,会让被置入这种装置的乌鲁置身与真实的梦境之中。” “本来我们就因为过度接收环境信息,容易产生真假不分的情况,那些外星人带来的药品一度让以前的乌鲁沉迷其中。后来政府把他们赶走了,还把那些药品给毁掉,但有些乌鲁被那些坏思想给污染了,弄出这种东西作为药品的长期代替,让我们的社会着实乱了一阵子。被抓了之后,政府就将这种技术归纳为违禁技术之一,好几百年都没出现过了,没想到现在还能看见。” 听了涂苹对这种“造梦器”的描述,郁笛心里有不好的感觉——要是不赶紧找到古福,任由他跟着古神教折腾下去,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他们。 “他们真的不怕政府强制把他们监禁起来么?” “大约是有恃无恐吧。”郁笛腹诽道,抓人什么的,早该如此了。要不是迦禄星这种极度包容的环境,还能让他们掀起风浪?这或许就是社会关系发展到终期,人与人之间情感疏离的结果吧。 “我觉得你父亲有可能陷在里面了。” “他肯定是。还有没有其他办法找到他?”想到之前古神教从古至今都对火山区流露出来的兴趣,郁笛看着涂苹,“他们会不会又跑到上次祭祀的地方去了?你之前说是科学院的守卫把他们抓出来的。” “有可能。我这次一定要求政府把他们给关起来!真是的,其他乌鲁都在为自救出力,就他们爱搞破坏。” “带我去看看吧。”郁笛沉吟道,“说不定我可以发现他们往那里跑的原因。” “不行,那里你去不了。”涂苹想都不想便拒绝了,“连我们都承受不了那里的温度,更别说你了。我会跟政府申请支援,等抓到他们,你想问什么随便你。” 郁笛撇了撇嘴:“开船去不行么?” “不是船的事情,是我们不能让你冒险。”涂苹道,“古神教的事情,不该你管。你只是在意古福的安全不是么?我会帮你关照的。” “除了我,你们都会因为古神教的神谕受伤,不是么?”郁笛反驳道,“明明我才是最安全的那个。” “如果船出问题了呢?你是打算游回来?你根本不能在水里呼吸!” “我可以戴气瓶!” “你还是去飞船上待着吧。”涂苹根本不搭话。 郁笛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平时感觉还挺好说话的,只要认定了什么事,那是一步不肯退让。等急救员赶来,将监视者带回去做手术,涂苹果然如之前所说的那样,直接将郁笛送到了飞船处。 路上她们一句话都没说,直到郁笛被放进下沉船舱,涂苹才开口:“专注一些。如果你来这个世界有目的,就请好好完成你的目的。” 郁笛平静地看着她。 “有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我坚持我的想法,火山区一定有什么在吸引他们。” “抓捕他们不是你的事,是政府的事。”涂苹道,“还有不少文献没有完本,如果你实在想做些什么,不如把它们写完。” 郁笛沉默片刻,白了她一眼,关上下沉船舱的门。 一味输出资料的负面作用来了。对于乌鲁来说,自己好像一个趁手的工具,能帮助他们移民去迦禄二星。或许成功之后,自己的名字会被他们记住,但如果自己表现出任何“分心”乃至力有不逮的情况,加倍的怀疑便会落在自己的身上。 即便是对于一直护佑自己的都梦,郁笛都自认在她眼中,不只是个有天赋的孩子。自己在她面前,依旧背负某种使命,更别说后来的涂苹了。 涂苹的确是都梦的好徒弟,她同样不在乎郁笛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在她眼中,郁笛残缺的肢体所带来的负面影响,远远比不上她的智能给整个乌鲁族群带来的好处。 郁笛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溜达到了驾驶室。她很喜欢透过单向玻璃去看这颗星球,不论心里有多烦闷,看着这片古老的海洋,她总能感受到某种悠闲。这种悠闲并不是无事可做,而是,看惯风浪之后的淡然。 她坐在驾驶位上,感受那即将杀死这颗星球的阳光,忽地笑了。 她,的确是工具。 这世界,又何尝不是呢? 她叹了口气。 “系统,”她喃喃自语道,“下个世界,让我当老大好不好?” 深蓝之残(33) 系统听没听到她的呼唤,郁笛不知道。 她并没有抄录任何资料,只是在驾驶室不吃不喝地里发了两天呆,权且当作一次幼稚的发泄和反抗,直到飞船的通讯接收到一则紧急广播通讯。 “各位居民!各位居民!火山区将在近期进入突发性活跃状态,请各位居民合理规划出行时间与路线,避免经过该区域!” 火山区,又是火山区。 郁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联系涂苹:“我听到广播了。火山区怎么了?” “听说是胡老师那边的项目组出了什么问题,我也不大清楚。飞船上的食物储备还够吗?之后我们这儿有可能会很忙。”涂苹那边有些杂音,说话声音不是很清晰。 “够了。”郁笛蹙眉,“你不用担心我。火山区关系着能源问题,有什么新消息一定要告知我。” “我明白的。”涂苹点头,“随时联系。” 对方挂断了通讯。 没来由的烦躁感袭上郁笛心头,她将飞船的通讯转为公共模式,收听着各方传来的繁杂信息。之前她很少使用这个模式,乌鲁们那特殊的通讯方法,听起来实在是太吵了。但她现在极度需要一些信息的洗礼——尤其是藏在这些寻常通讯之下的,听起来毫无意义的声音。 火山意外进入活跃区的事情,抓住了绝大部分居民的注意力。不亚于第四高地的陨石袭击所带来的实际损伤,火山对于乌鲁来说,总带了一些神秘且危险的意味,给乌鲁带来的精神震慑并不小。很快,她便分辨出了一些来自于火山区附近的通讯信号。 这些信号对于环境变化描述的相对详细,并且都提到了一些类似的话——在预警广播发出前,他们见到有很多船开进了火山区,并且还听到了从地下传来的轻微而低沉的轰隆声。 郁笛一边听着广播,一边试图联系所有能联系到的人。只有慕星这孩子接起了她的通讯。 “嘿,郁笛,什么事?” “呃,你在哪儿?” “我在外面呢!胡老师给我放了个假,我打算出去玩。你怎么样?引擎的事有进展了吗?” “你能带我去一趟火山区么?”郁笛问她。 “啊?你不在那里么?” “我在跃迁飞船上。” “......”慕星沉默了一下,“你知道,跃迁飞船在另一个半球吧?” “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只能找你。” “涂老师他们呢?科学院应该有浮艇比较快吧?” “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联系不到她。拜托拜托,有没有什么办法快速送我过去?” “......那我试试看。”慕星那边传来了一阵嘈杂声,郁笛听见她似乎在跟人讨价还价。过了一会儿,慕星颇为骄傲地说,“找到浮艇了!不过得等明天,行不?” “这是最快的吗?” “最快的了。” “那好,谢谢你了。”郁笛吐了一口气。 “这算什么。”通讯器那边的慕星挥了挥触手,“就是价钱有点贵。” “我会付的。”郁笛笑道。她在这个世界里有个人账户,还是古福替她办的。 想到古福,郁笛的笑容隐了下去。她挂断了通讯,继续沉浸在吵吵嚷嚷的广播中发呆。不知不觉中,她居然莫名其妙地进入了意识海。 通常情况下,外界的一切信息是不会影响到意识海的,但不知为何,郁笛发觉自己进入意识海后,竟发现意识海的水面在随着广播的振动产生不同的涟漪。 这场景她并不陌生,在听科学院第一次受到古神教攻击的录音时,意识海就帮助她识别出了钻井地图。只不过那此是她记下全部录音后,把它放在意识海中进行识别的,而现在,是这些声音自己传进意识海中的。 可这次的涟漪,郁笛并没有看出什么规律。她在意识海中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仔细感受。果然如以往接收信息时一样,她的六感随着涟漪的变化而被触动,逐渐在脑海中形成有意义的信息组。她惊觉自己接收信息的方式,和都梦曾经描述过的,乌鲁接收信息的方式很是相似。 怪不得她能在意识海中识别神谕的内容。 她挥掉无关的想法与念头,将意识专注在识别这些信息组上。碎片化的信息逐渐形成了连贯的话语。 “……还能找到多少乌鲁?” “……我奉献了我的所有……” “……我们真的能永生么?” “……相信神……” “……出发吧!” 只辨认了一小会儿,郁笛就坚持不住了。尖锐的刺痛袭来,将她从意识海中强行唤醒。 广播中的噪音变成了难以忍受的折磨,郁笛连忙把它关掉。驾驶室中瞬间安静下来,郁笛的耳鸣终于慢慢好转起来。 虽然就识别出了这么一点儿信息,郁笛还是能猜到,古神教这些乌鲁想干什么了。 他们认为火山是通往神明居地的入口,自然会觉得这次火山突然进入活跃期,是因为神明的苏醒。 之前他们就敢溜进去祭祀,现在怕是更加疯狂了,甚至有可能会有自残行为出现,譬如跳个岩浆什么的。 要让她说,政府就不该管。把钻井组地地盘保护好,其他地方他们爱怎么钻怎么站,反正死的是他们自己。 当然,古福除外。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将他拉出这一摊子浑水。 第二天,慕星比她说的时间还提前了一些到。她敲了敲下沉船舱的门,驾驶员毫不吝惜自己的好奇心,在浮艇内来回打量飞船。 郁笛在驾驶室,怎么可能听到下沉船舱的声音?最终还是慕星拨通了郁笛的通讯器,才把她给叫下来。 离开飞船之前,郁笛先吃了个饱。她有预感,接下来的或许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什么休息的时间了。 慕星找的这位驾驶员跟她性子一样,开起船来勇猛得很,从浮艇内部都看不清经过的风景。郁笛本以为对方会把自己放在火山区附近然后离开,正想跟对方商量能不螚再送自己深入一些,却发现她直接开着船进了火山区里面。 不仅如此,她甚至连减速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在船舱里淡定地提示二人“你们要去的地方,很快就会变成废墟了。” 深蓝之残(34) “那个,我现在下船,还来得及吗?”慕星紧张地扒在座位上。 “船费我可不退。”驾驶员微微偏头说,她的视线并没有离开前方的路。 郁笛隔着呼吸面罩,大声喊道:“我给你双倍!带我找到我想找的船!但别被任何乌鲁发现!” “放心,绝不让别人知道。”驾驶员兴奋地说,再次提升了速度。 慕星怀疑地看着她:“你真的只是个短租船驾驶员么?” “当然了。”驾驶员笑道,“我只是爱好冒险。” “小心!!”慕星看见前面有块石头迎着船头便来了,驾驶员只轻轻将船身降低几许,石块便擦着船身而过。而后两边又有一些小型的火山口无规律地喷发出灼热的岩浆,都被驾驶员轻松避开。 “天哪,你好厉害!”慕星羡慕地看着对方。 “这算什么。”驾驶员语带骄傲,“我们还办过浮艇越野赛呢,那场地可是在海沟里,比这儿复杂多了。” 郁笛一耳朵听着慕星这个小屁孩跟驾驶员的聊天,一边在思索待会儿找到古福,要如何开场。总不能上去就来一句“嗨老妈”吧? 一般来说,如果一个地方荒废许久,再有人经过时,便会留下些许痕迹。 火山区也是如此。船只通行时,变化的水流会将沉积在地表的沙砾卷起,行程特殊的纹路。只要跟着这些纹路,不愁找不到船。 不过,有个两难的问题摆在了眼前——是向左,还是向右?古神教的船有航行痕迹,政府和科学院的船也会。郁笛建议驾驶员走左边,那里的痕迹看起来清晰一些。 痕迹谁都会看,如果政府船只要去追捕古神教,自然也会追着他们的航线走。痕迹清晰一些的方向,说明经行的船只较多,更有可能找到他们想找的人。 “伙伴们,声呐显示前面有船,你看看这个外形,是不是你要找的?” 慕星闻言眯着眼仔细打量导航板的显示:“不,那好像是政府的船只,得绕开。” “好的。” 驾驶员带着她们转了个方向,朝更狭窄的石柱群内开去。 她似乎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三绕两绕地,果然又看见了之前的航行痕迹。 郁笛默默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片刻后,驾驶员指着导航板上显示的新目标:“找到了,看看这是不是这艘。” 慕星凑过去打量:“应该是,这个船型不太常见。” “走着。” 驾驶员再次加速,慕星登时体验到了什么叫过山车的感觉。在驾驶员的要求下,她们穿上了防护服。郁笛本就背着气瓶,只好将防护服套在外面。 视野逐渐变近,稀薄的白雾变得浓厚。橙红的岩浆发出亮眼的黄光,随时坠落在海底,亦或是随着并不活跃的海浪飘散。碎石落在船舱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接近了。”驾驶员向对方船只发出通讯信号,很快便收到了回应。 “你们找谁?” “我船上有两名乘客,找一个叫古福的乌鲁。是你们的船只吗?” “……让他们游过来。” “好的。” “对方不让我们接近,你们得游过去。”驾驶员关闭了通讯,看着郁笛:“你确定你可以么?” 郁笛点点头,比了个可以的手势,顺便将想跟上她的慕星给塞回了船上。 慕星惊讶地看着她:“你干嘛?我带你去呀!” 郁笛比手势让她跟船回去,强行关上了舱门,在慕星担心的视线中打开推进器,朝驾驶员指给她的方向游去。 这里虽然已经靠近中心区,但温度还没达到六十三度。郁笛感觉这儿的水已经能拿来泡澡了,即使在防护服内,也颇有些烘热。 拨开横亘在眼前的重重雾气,郁笛终于看见了一艘巨大的浮艇。船身上喷涂着纯黑色八眼十六手的神像,就差把古神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浮艇的下方,正是一个处在活跃期的火山口。岩浆咕嘟咕嘟冒着泡,很像巫婆的煮锅。几个乌鲁在她面前悬停着,郁笛坦然看着他们,无视对方大自己好几倍的体型差。 “古福。”她喊道。这里温度高,气瓶消耗速度快,她必须尽可能节省。 可对方并没有反应。郁笛扫了一眼,忽地察觉到,火山口的边缘,似乎有个影子颇为眼熟。 “妈妈?”她尝试着换了一个称呼。 背对她的影子动了动,堵在她面前的乌鲁让开了路,古福面无表情地慢慢游了过来,上下打量郁笛一番。 “所以,你就是我的孩子?” “说来话长。”郁笛指了指气瓶,示意他如果要继续谈话,得去个有空气的地方。 古福却好似没看到一般,继续说,“你就是宿命,对吗?从我体内诞生的,弑神者。” 郁笛试图靠近古福,却被其他乌鲁拦住。 “不要紧。”古福示意其他乌鲁回到船上,给他们一点谈话的空间。 直到火山口处只剩下他们两个,古福才再次开口。他盯着黑暗中唯一发亮的火山口,喃喃道:“伟大的乌鲁们,为了将真相掩藏,不惜用上千年的时间,将残疾变为正常。” “妈妈,不要再跟古神教瞎混了。” “妈妈?为什么还使用这个称呼?” “你说过的,不论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的父亲。现在,你要抛弃我吗?” 古福笑了:“难道,不是你抛弃了我么?” “你想起来了?” 古福诚实地摇摇头:“没有。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一段我不记得,但属于我的人生。” 郁笛愣了愣,这是什么意思?他也有什么时间魔法? “他们究竟对你做了什么?是因为我吗?” “他们只是让我了解了真相。或许我该感谢你,因为你,他们才能找到我。” “妈妈,跟我回去吧。移民计划很快就能成功了。” “为什么要移民?”古福奇怪地看着郁笛,“生于斯,长于斯,长眠于斯。只有进入轮回,才能重新开始。” “你清醒一点啊!”郁笛有些抓狂,“你会跟他们一起被监禁的!” “我不会的。”古福温柔地笑了,一瞬间,郁笛仿佛看到了以前的他。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在这时候等你过来吗?” 等她?什么意思? 古福看出了郁笛的疑惑:“那些呼唤你的信息,是我们发出的。” “……”你就不怕我置之不理吗? “我期待你来。我知道你听得懂神谕,第一次反抗行动失败之后,科学院突然就围住了通往神之所在的入口。广播里说,是''寻找能源''。”古福笑道,“他们找到了吗?” “找到了。”郁笛认真地看着他。 “好吧,随你怎么说。下一次神谕,要开始了。” 周遭的水流忽地开始涌动,郁笛身形飘摇了一下,她连忙打开推进器,试图稳住自己的身体,却被古福稳稳卷住。 “别怕,孩子。听。” 深蓝之残(35) 古福的触手依旧柔和有力,不知为何,郁笛竟在这种危险的地方有了那么一丝安全感。 轰隆隆—— 低沉的声音从海底响起,共振让郁笛的大脑产生了些许眩晕。她试图保持清醒,古福却也发出了令人昏睡的声音。两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古福的触手遮住她眼睛的瞬间,她被强行塞入了意识海。 轰鸣声不仅没有停止,在意识海中反而更为清晰。纯灰的天空被宇宙的黑暗ya浸染,每一颗星辰都是声音的来源。 平静的水面形成了巨大无边的漩涡,郁笛不断向深处坠落,最终如失重一般,停在了一个点上。 没有长度,没有宽度,没有高度,不存在时间,不存在规则。 轰鸣声在此刻达到最大,郁笛拼命睁开眼睛,那个点如烟花爆裂,一瞬之间,经历了无数次轮回,最终,郁笛又站在了意识海上。 “明白了吗?” 这是……世界的声音。 郁笛垂眸站在原地。 怪不得系统接收到的,不是世界发来的求救信息包,而是未来的乌鲁濒临灭绝时,所留下的遗书。 这世界,压根就没打算让这一纪元的文明留存下去! 一阵灼痛将她从意识海中撕裂出来,她的腿似乎被烧伤了。睁眼后扑面便是岩浆的热浪。古福正拉着她往船上游,他们的船上虽然准备了空气箱,但并没有急救设备,防护服紧紧贴在里衬的潜水服上,郁笛痛得紧紧抓着古福的触手,险些抠下一块肉来。 古福一声不吭,将郁笛塞进空气箱,便让他的同伴赶紧开船去医院。可他的同伴并不大愿意——不就是一条手么?他们可不想冒着被监禁的风险。 就在他们争吵的时候,导航板忽地开始发出刺耳的警报,提示他们周围有不少船只正在靠近——慕星并没有走,而是悄悄跟在远处,等待郁笛回来。她发觉对方似乎把郁笛给弄晕了的时候,便立刻联系了政府,向他们报上自己的位置。 看见古福将挣扎的郁笛弄上他们的船,慕星险些就直接让驾驶员跟上去了。好在通讯里传来消息,前来抓捕古神教的政府船只,已经到了。 古神教的乌鲁见他们拿武器对着自己,似乎打算来真的,只好弃船投降——古福抱着空气箱,大声喊道:“这里有乌鲁烧伤!!这里有乌鲁烧伤!!” 政府人员反应很快,立刻将郁笛送往急救,并将古福和他的同伴们束住触手,给他们贴上抑制声腔肌肉活动的颈环。 郁笛疼得脸都抽起来了,她咬紧牙关保持清醒,在脑中飞速整理着刚才得知的事情。 很显然,这宇宙的真相并不如她之前所以为的那样简单。迦禄文明如果放在宇宙发展初期,或许还能算作是先进文明,可这个宇宙已经经历过漫长的星际时代,有太多的文明都比迦禄文明更有可能在末日之中延续下去,为什么偏偏留存到最后的,是迦禄文明? 他们的神谕居然不仅仅记录着迦禄星诞生伊始所发生的事情,甚至还有迦禄星走向灭亡的预言。她不觉得在意识海中读取到那一切之后,那些神谕还只是疯子说的谎话,那些与当下不同的历史,不是什么梦境,而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历史——上一个纪元的历史。 都梦曾跟她玩笑过,说许多星球的文明起源,都蕴含了一些神秘色彩,包括迦禄星。如果像她看到的那样,那么都梦的玩笑话,很有可能说中了真相——他们并不是第一批被孕育出的文明,这个宇宙曾经还有过另一段辉煌的历史。 迦禄星的毁灭,不过是顺应着宇宙的发展罢了,是被这宇宙默认的事实,所以她才会没办法找到合适的身体,所以那个突如其来的陨石会差点把唯一一艘飞船给砸进海里,所以火山区才会莫名其妙地进入活跃期......郁笛瞬间很想捏死系统。 这是什么狗屁任务! 然而系统平时都不怎么说话,更别说郁笛现在又疼又生气,怕是什么脏话都能飙出口了。 郁笛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冤种,还不如就死在二十岁的花样年华算了,何必玩什么救世主游戏?天知道她已经多久没有过过正常人的生活了,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都得按天算...... “郁笛!郁笛!”好像是慕星在敲空气箱。 郁笛惨白着脸,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我没事。” 说罢,便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又被泡在了营养液里。不知道乌鲁用了什么技术,腿部烧伤的肌肤已经完全不疼了。涂苹守在急救室中,看见郁笛睁眼,嗖的一下窜到了她面前。 “郁笛,你醒了?” 郁笛听到她小心翼翼的语气,点了点头。 涂苹察觉到她情绪低落,语气柔和了一些:“胡老师的项目有进展了,因为这次的火山异常活动,上星幔压力减小,我们新的探测器成功进入了下星幔底层,找到了一片巨大的放射物质矿,你猜它有多大?” 郁笛微微抬了抬眼。 “几乎遍布整个下星幔的底层!!!!!”涂苹开心地说,“而且我们将那些矿石开采上来之后,只有百分之十七的损失,我们新飞船的能源有着落了!” 郁笛又闭上了眼睛。 “你是不是累了?抱歉我话有点多,但是......” “引擎改造计划,执行了没有?” “什么?”隔着营养液,郁笛的声音很小。 “我说,跃迁飞船的引擎开始改造了没有?” “开始了!”涂苹兴奋道,“之前它一直在海面上停着,我还没上去过呢!这次借着改装,我可终于看见它里面是什么样的了!虽然只有内部......但想象一下,都觉得太壮观了!” 郁笛觉得自己快被涂苹的快乐给淹死了。 “涂老师?郁笛醒了吗?”另一个快乐的声音加入了谈话,是一直跟在后面的慕星,她听见动静,也窜进了病房。 郁笛微微睁开眼,看着这两个嗡嗡呜呜地沉浸在“拯救文明计划”进展中不可自拔的乌鲁。 如果她们知道,压根就是这宇宙要进入下一纪元,所以他们才要死,还会看起来这样充满希望吗? 涂苹忽地转过来对她说:“郁笛,你看,一切都在按照你的计划进行,不是吗?” 是啊,按照她的计划。郁笛感受着营养液在气管之中流动,放松了下来。不管这宇宙想要怎么样,她的任务只有一个,延续迦禄文明。 她会做到的。 深蓝之残(36) 引擎改造方案,经由科学院和工程部一致通过后,一步步付诸了实践。 郁笛康复之后,又被放进了鱼缸,摆在涂苹的办公室。 她私自离开飞船的事情,涂苹并没有追问,却对她何时能回去的事,也闭口不提。 再一再二不再三,当乌鲁政府决意清除所有社会不安定因素后,古神教终于彻底歇了声。虽然还有一些潜逃在外的乌鲁,但只要他们发出任何动静,都会被发现并追踪。 古福和他的同伴们被关在一起,并没有任何人去审问他们。毕竟这世界不存在什么敌对势力,只有这些令人操心的“自己人”。 看上去一切都走上了正轨,郁笛默默输出着剩余资料,只偶尔关注一下古福的情况。据涂苹说,潜逃的古神教分子里,就有古福的伴侣滁苏。现在连设计院都被严密监视起来了。 郁笛私以为滁苏他们应该还会有下一步的动作,涂苹劝她少理会不相干的人。 胡问那边终于将零号机的跃迁引擎建好,打算进行第一次星外实验。涂苹并没有带郁笛去发射现场,让她待在办公室里休息,等她回来。 这一等就是五天——只有涂苹雇来帮忙照看郁笛的乌鲁按时进来喂食打扫,除此之外,压根不见其他乌鲁的身影。 而第一个进门的乌鲁居然是慕星。 “郁笛,你、你快跟我来!” 话音还没落,空气箱已经被她给抬起来塞进了船后备箱。 郁笛立刻意识到不对:“出事了?” “到、到了再解释。”浑身毫无血色的慕星咔哒一下关上了后备箱。 这死孩子。 郁笛靠在空气箱里等了四十多分钟,才感到高速运行的船只停了下来。郁笛估算了一下距离,记忆中的开采地图上,在这个范围内的有两处,一处是一片油沼区,被乌鲁称作迷幻毯,那里的海底结构非常不稳定,像黏泥巴,上面只有几种荧光藻类存活,它们对温度与海水成分极其敏感,环境发生变化时,它们便会改变自己发出的光,既美丽,又迷幻。 但同时,它们也会向附近的海水中排放一种有毒的酶类,让其他海洋生物很难在那附近存活。 而另一处则是一条相当深的海沟,叫海之兜。很久以前,乌鲁还没有能力探索海沟时,这里曾一度被当作垃圾丢弃地,还诞生过许多“深渊海怪”之类的传说。后来探测船下到海沟底部,竟还淘到不少“古董”,材质坚固的垃圾静静地躺在海沟底部,而不那么结实的则都被压成了一块块饼状物。 由于极寒与高压的环境,这里没什么微生物生存,探险员甚至还发现了海藻纤维和带着鱼肉的骨头。这些易腐垃圾竟在这里延长了上百年的生命。 这两个区域默契地都呈现着大致弯曲的形状,像八字括号一样将火山区扣了下面。 慕星停好船,将郁笛搬了下来,给空气箱安装好推进器。郁笛打量四周,并没有看见传说中令人迷醉的光雾,看来她们应该是在海之兜。 不知为何,入口周围围了不少船只,不仅有科学院的船,还有政府的船。慕星带着她穿过了用警惕目光打量着她们的乌鲁,进到一个球形的抗压船内。这艘船连通着海沟外和钻井点,为了能给工作人员们好一点的环境,科学院建了一个类管道设施,设施内部的压力在乌鲁能够适应的范围内,不会给他们的身体带来额外的负担。 下降的速度很快,这艘抗压船还设置了语音提示,不断播报着当前外界的压力与温度。一时间,船内只有伴随着嗡鸣的播报声。 郁笛在空气箱内伸展腿脚:“现在能说说是什么事了吗?” “他们、他们......”慕星支支吾吾地,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是胡问发现了什么?还是有人搞了什么破坏?”郁笛引导道。 “不、不是......”慕星哭丧着脸,筹措了半天语言,“嗯......我从头开始说吧。” 郁笛认真地看着她,作洗耳恭听状。 “之前,涂老师的导航ai有了进展,在零号机上初步的安装和测试也都效果不错,胡老师就想着能不能把这个系统搭载在我们的探测器上。我们的声呐距离虽然很远,但比起星层来说还是不太够,之前一直都是让探险员冒着生命危险进入上星幔操作的。 “根据胡老师提供的数据,新的星幔导航系统很快就搭建好了。胡老师刚好在海之兜这里,涂老师就带着系统过来指导安装。刚开始一切都没问题,但快接近下星幔时,探测器突然偏离了预计路线,然后失去了信号。 “胡老师让附近的探险员想办法找到那个探测器,但直到今天,他们才收到了信号。探测器传回来的信号很古怪,除了表明编号之外,还有其他信息在里面。我昨天回家了一趟,胡老师就联系我,让我直接来找你,带你过来。说的时候,我在通讯器里听了一耳朵,那个信号的频率很像是之前古神教拿来袭击的声波武器。 “胡老师还说,已经捞到了,就挂断了通讯,我本来想再问问学分的,之后就联系不到了,然后、然后......” 话没说完,抗压船便停了下来。 “钻探处,到了。” 弧形舱门缓缓展开,外面被一圈乌鲁围得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慕星猛地起来:“让一让!让一让!” 乌鲁们回过神,居高临下打量着郁笛。这时候她才看清了他们的制服,游在正中间的,居然是一位沟通者。对方依旧穿戴着特殊的传导与接收信号的设备,看样子应该是在与其他沟通者进行实时交流。 对方的助手先开了口:“我是二号沟通者的助手,目前的情况有些超出我们的认知范围。”她指了指慕星,“这位小同志说你能帮助我们,沟通者希望你能来看看,并给出一个适合解决方案和解释。” 他们还是一贯的直白。郁笛扯扯嘴角,能把自强的乌鲁政府逼到这份儿上,科学院是全军覆没了吗?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人先给我解释一下?” 助手让开了一条路,慕星乖乖地推着郁笛进入钻探处的准备间。看见内部情形的瞬间,郁笛倒吸了一口凉气。 柔黄色的灯光铺在整个房间内,绘制出一副连郁笛也一时间无法理解的诡异场面。她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房间内所有面容安详,十肢浮起,却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乌鲁。 一个朋友的死亡,是悲痛,是不舍。 一群朋友的死亡,就成恐怖了。 深蓝之残(37) 沟通者看着郁笛,她的助手开口道:“你有什么想法?” 郁笛张了张嘴,许多话涌至喉边,一时间竟失了语。助手将一个金属板放在传递通道内递给郁笛:“这是事发当时的记录。你能听吗?” 郁笛拿起金属板和识别笔,连在改造后的传声器上,闭上眼睛。果然,又是那该死的神谕。这份录音和神之怒不同,郁笛迅速将录音内容全部记住之后,便进入意识海去解读。 这次的神谕在意识海中呈现的信息,依旧是一份地图,但这份地图更为庞大,囊括迦禄星整个下星幔的空腔系统。这个空腔系统的构成,从立体角度看来,正像是古神教中对于神明所描述的模样——十二条连续而弯曲的细腔簇拥着八个大型的球形空腔,再往内部,便要到星核了。 看上去,所谓“神谕”,不过是当星核产生能量动荡时时,这些空腔会随机发生伴随振动,恰好处于普通乌鲁所能接收到外界信息振频范围的边界。上限会对他们的神经系统造成伤害,而下限则会产生类似于“听不清的耳语”的效果,为这种动静添加一种神秘氛围。 在上古时期,古神教诞生的那个年代,乌鲁的神经结构与现在有所不同,正如现代一些天生神经系统有缺陷的乌鲁,他们是能辨认出来这些低频率的信息的。 而最初的迦禄星并非是一颗自然行星,它是上一个宇宙纪元的遗留物。厚重的液石层保护着它内部的结构,如同回音壁一般,不断在重复播放着久远的历史。乌鲁这个种族的诞生与演化,是情理之中,却也是意料之外。 这个宇宙不可避免地会踏入重复的循环,开启第三个纪元。乌鲁作为本宇宙的高等生物,被宇宙孕育出来,最终也必然要回归宇宙中去,成为下一个纪元的养分,否则,下一个纪元很可能无法正常开启,甚至导致宇宙碎裂,像上一个世界那样。 郁笛算是看明白了,这迦禄星究竟是怎么来的。可现在的问题更加棘手了。之前她以为只要带着乌鲁移民去迦禄二星,逃离这颗正在膨胀的太阳,就能够拯救他们的文明。但现在要消亡的是整个宇宙,就算他们真的移民成功了,那久远的将来,迦禄二星也摆脱不了消失的命运,不是么? 总不是带他们换一个宇宙吧? 这她可做不到啊...... “系统啊,你能不能跟我透露一下,你是怎么把我给带出来的?” 系统不出意外地没有回应。或许以后的以后,郁笛会有能力将某个世界中的东西带出来,可不是现在。 郁笛也没指望这废物系统能帮她做点什么,她将意识海识别出来的信息记下来,脱离了出去。沟通者很有耐心地等待她的回复,她便将读取出来的整个空腔系统绘制下来,交给了助手。 “这是什么?”对方问。 “这些致命声波产生的原因。”郁笛微微垂着眸子,并不想看眼前的场面,“上一次科学院被袭击的音源,本质上也是从这里发出的。” “原理?” “周期性的星核活跃。开采工程破坏了上星幔的保护,导致星核活跃时逸散出的能量无法被其收敛。” “我们必须停止工程吗?” 郁笛摇摇头:“只要佩戴相应的消振仪就可以了。这次的振动......因为是直接顺着钻井通道冲击了毫无防护的乌鲁,所以才会造成如此......惨烈的......” 她开不了口。 “探测器失控的原因,有想法么?” “我需要看一下模型。估计也是因为受到了星核逸散能量的干扰。”郁笛搓了搓脸。 助手收起金属板:“你还有什么需要看的么?如果没有,我们得处理现场了。” 郁笛这才抬起头,红着眼睛将她的朋友们最终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没有了。” “好。”助手点点头,示意工作人员可以清理了。 “等等。”郁笛叫住了沟通者,“跃迁飞船引擎改造,必须加快进度。我们很可能要没时间了。” 沟通者打量她片刻,摘下了一直佩戴的设备,开口道:“两天后,政府大楼议会,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这位二号沟通者的声音与郁笛之前在政府大楼听到的不同,深邃而悠长,简单的音节转换,便能让使用翻译器的郁笛,能更直白地明白她的意思。郁笛甚至觉得,即使不用翻译器,自己或许也能听懂她要让自己做什么。 说罢,沟通者便重新带上她的设备,离开现场,回到她的工作岗位上去了。 慕星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悲痛的声音。郁笛摘掉眼镜,捂着脸,闷闷地说:“两天后,麻烦你再送我一下吧。” 慕星哽咽着答应了。她又悲痛,又恐惧,甚至还有一丝对于郁笛身份的怀疑。她不理解郁笛如何识别出那些复杂的信息,可她现在心里一片慌乱,压根没办法理智思考。 尊敬的师长与前辈们几乎一夕之间便都丧失了生命,那些关乎乌鲁未来生存的计划,要由谁来负责? 是郁笛吗? 应该就是她了吧。连沟通者们都对她另眼相待...... 郁笛见慕星实在伤心,暂时收敛了自己心底的酸涩,蹩脚地劝慰道:“慕星,你的老师......他们为伟大的事业而献身。他们没有痛苦,不曾怀疑。别太难过了。” “郁笛!”慕星啪唧一下,整个乌鲁都趴在了空气箱上,郁笛不得不将自己的视线从不该看的位置挪开。 “好了,带我回去。明天要出发去政府大楼,我还有些东西要准备。” “呜......好......” 慕星拉着空气箱,回到了自己的船内,将郁笛放进后舱。吸盘上的黏液粘在空气箱壁上,看起来不怎么让人舒服。郁笛半躺半靠,看着来回涌动的海水一点点将那些黏液扯下去。就这么发了一路的呆,回到了火山区。 涂苹的办公室如她离开时整洁,只不过现在不会再有那个热情又兴奋的声音在郁笛耳边回荡了。乌鲁没有停灵之类的丧葬习俗。这次又是意外身亡,所有遗体都会统一被液化,然后放置在第七高地的公墓之中——那里的海水很浅,类似一个环形的港湾,放置遗体的小球不会被洋流卷走。同时又有着足够的深度,不会让小球被渡空兽给弄走。 也就是说,直到接替涂苹工作的乌鲁前来,这件办公室,很可能就只有郁笛一个人。 “慕星,”她叫住了打算离开的乌鲁,“陪我待会儿吧。” 慕星点点头,默默地在涂苹办公桌前浮了一会儿,游进了涂苹的座椅,趴在上面便不动了。 郁笛看着慕星的表现,叹了口气。 谁说乌鲁情感淡薄?不过是没处到位罢了。要是他们没死,说不准,等自己走的那天,他们也会为自己如此悲伤呢。 此刻,她倒是有些思念古福了。刚到这里时,做事束手束脚,可她却拥有亲情,有良师益友,甚至还不会经常饿肚子。 虽然知道这些都只是最短暂不过的,可她还是对这样被环绕的生活,感觉很好。 可惜,她终究还是会离开的。 深蓝之残(38) 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意外”,便损失了如此多的科研人员,这事儿在社会上引起了恐慌。 为了维持稳定,乌鲁政府毫不犹豫把这事儿栽在了古神教头上,并让已经在监禁之中的古福一行充当罪魁。 这一举措在内部其实掀起了不小争议,可有一个具体的责任组织总比让所有乌鲁逗陷入对未知的恐惧中,代价要小。 大不了等风波过去,他们道歉赔偿就好。 公众视线被转移至抓捕残党上——他们很是震惊,这些信教的乌鲁居然有这样的坏念头,和如此恐怖的能力,一时间举报者数不胜数。 政府倒也没真的把那些无辜者抓起来,反倒是这些针对异常情况的举报,帮他们找到了潜逃的滁苏一行。 话分两头。 慕星带郁笛按时到了政府大楼,应该是沟通者跟服务台提前打了招呼,对方并没有耽搁,立刻引她们进了议会。 慕星被留在外面等候,她看起来有些不安。郁笛敲了敲空气箱壁,吸引她的注意:“你想梗深入地参与到你老师的项目中去吗?” 慕星愣了愣:“啊?我吗?” 郁笛点头:“想不想?我可以帮你。” “……想。”慕星看着郁笛,“胡老师的学生,谁不想追随他的脚步?” “勇敢一些。”郁笛扯扯嘴角,“我需要你的信任。” 助手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进来吧。” 郁笛给了慕星一个安抚的眼神,便进了门。空气箱稳当当地落在中央临时搭建的平台上,沟通者们座无虚席,都目光灼灼地看着郁笛。 “说吧。”助手示意她,“你在那份录音种读取到的内容。” 郁笛点点头,将那日在意识海中所得重新详细阐述了一遍。沟通者们讨论片刻,其中一位开口道:“你的描述,听起来很有神学的倾向。” 郁笛想了想,好像……是这样。她所读取的内容无法得到证明,即便乌鲁们能用某种转换器,同样读取它的内容,但,有实证吗?化石?文物?地质资料?放射性资料?任何一种可以证明上一个宇宙纪元存在过的证据? 没有啊。 郁笛沉吟片刻:“我只是应诸位之邀,将我所见一一描述。即便这是事实,我们也并没有能力去阻止宇宙的衰变。事有先后,我们必须要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危难,再谈以后的事。” 沟通者点头:“这几个项目,你都是发起人之一。我们希望你能继续协助科学院,完成目标。” “那是自然。”郁笛点头,“我有两个要求。” “说。” “这些项目之后的进行,由我来主导,我要决定权。” “批准。但我们要知道所有动态。” “可以,我会找一个助手,每三日做一次进程简报。第二件事,让慕星接替胡问的工作。” 沟通者们商讨片刻:“简报可以,慕星不行。我们有更合适的人选。” “但我需要一些对我绝对信任的乌鲁。” “这些项目关系着乌鲁的未来。” “我知道,”郁笛点头,坦然接受周遭的注视,“但我坚持。” “协助。负责人的位置不要想。” 这结果已经不错了。郁笛谢过他们,便被助手拉出了门。 “你还真敢开口。”助手调侃她,“沟通者们可是很难说话的。” 郁笛擦了擦后背的冷汗……任谁被一群体型如此庞大的章鱼盯着,也不好受。 慕星好奇的眼神都快戳到她脸上了,郁笛再次向助手道谢,便让慕星带自己回火山区,涂苹的办公室。 “回去再说。”慕星咽下声腔边的话,乖乖开船。 权限的变更比他们到得快,涂苹的办公室外,被换上了郁笛的名字。 郁笛保留了涂苹的名牌,接过她之前所有的项目资料,开始翻阅。 交接的忙乱过后,便是葬礼。与都梦的待遇不同,他们的葬礼是由政府统一操办的——科学院没人既有资格,也有空闲,来做与项目不相干的事了。 统一的悼念过后,便是个人的仪式。 涂苹没什么关系亲近的家人。相比起来,胡问的葬礼倒是有很多学生来参加。 郁笛依旧没有去参加,她独自留在了办公室里,比之前更加投入。 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后,延续乌鲁文明的计划不得不做出一些变更和延长。移民去迦禄二星能暂时让他们在太阳膨胀下存活,却并非长久之计。 这个宇宙的循环,给郁笛带来了一些灵感。 她有两个想法。不考虑乌鲁的水平,这个宇宙的跃迁技术其实是十分发达的,离触碰到时间的规则,就差临门一脚。 这一脚,也有个文明已经踢过了,只是因为担心扰乱现实,所以最终这技术的雏形还是被埋没在不起眼的角落之中。 基于此,有两个可行的发展方向。一个是打破空间的限制,将乌鲁带离当下的宇宙;一个是打破时间的规则,像这宇宙一样,将乌鲁们投入一段循环的时间中,以此成就“无限”。 郁笛很认真地思考着前者的可能性——如果她将乌鲁的基因库记在脑中,脱离这个宇宙之后,在新的宇宙将他们复制出来,并将他们的文明重新传承给他们……这怎么不算延续了乌鲁文明呢? 唯一一个问题就是……如果任务在她离开这个世界时就算截止,那她就没机会重新创造乌鲁了。 “系统,”她在脑海中暗戳戳地问,“你觉得我这想法怎么样?” “不怎么样!”出乎郁笛意料,这回系统倒是很快就回应了她。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要作弊。”系统提示道。 好吧,看来是不行。 郁笛摸了摸她那因洗头过于麻烦而剃光了的脑袋,开始思考第二种可能……嗯,第二种不可能。连空间都玩不转,还想操控时间? 郁笛觉得自己大概是想法过于活跃了。 第一个方案,虽然不能利用系统来转移乌鲁,但并不是没有其他途径。 跃迁的本质就相当于折叠了空间,如铅笔穿过折叠的纸张。如果她能找到一个“边缘”,理论上是有可能跃迁到本宇宙之外去的。 二维世界的边界是高度,三维世界的边界则是时间。当时间无限趋近于无的时候,就是他们逃离当下时间线,即当下这个宇宙的机会。 若要在宇宙中寻找一样东西,它能够拖住时间的脚步——答案一定是黑洞。 等乌鲁能在星际间自由翱翔时,找到质量足够大的黑洞,才拥有了可能。 所以,建造能够让乌鲁使用的跃迁飞船,只是第一步。 郁笛在意识海中找到星际时代的航线图,开始逐一研究现有的大质量黑洞的位置。 深蓝之残(39) 一年后,跃迁飞船的引擎改造已经基本完成。新的跃迁飞船被命名为迦禄号,将会承担第一次跃迁飞行。 许多冒险者牺牲在开采星核的中途,给乌鲁社会用生命与鲜血趟出来一套标准开采流程。 太阳近期活跃度再次提升了一个等级,似乎迫不及待想要吞下迦禄星这颗美味的零食。试飞日,定在了一个晴朗的晚上。如墨般浓郁的黑蓝天空中,隐隐能见到橙色的光从地平线涌出。 郁笛穿着特制的潜水服,可以像操控电动轮椅那样自由地在海中活动,只要气瓶没有用光,她就不必回到空气箱中去。 慕星载她来到迦禄号下方,进入了飞船。为了适应乌鲁驾驶,主控系统也有相应的整改。作为人类,郁笛在迦禄号中的行动要比乌鲁自由一些,慕星此时倒是有些羡慕她了。 不过郁笛并不是来参与试飞的,她只是来做一次飞前检查。即使她想,沟通者们也不允许——万一试飞出了差错,后续的计划可就无人承担了。 郁笛乖觉地没有提这茬。寻找黑洞的事,她没有跟任何乌鲁说。她打算等至少有一部分居民移居成功后,再去考虑这个问题。 检查完毕,没发现什么问题,乌鲁宇航员视死如归地走了上来。他们浑身都被包裹在含有压缩液石的防护服内,软韧的触手下方,是辅助移动的万向轮装置。他们可以通过触手和声音两种方式驱动助行器,速度和灵活性,不比普通人类差。 郁笛离开飞船,站在远处正在新建的停泊平台上。通体漆黑的飞船隐没的夜色里,只有引擎后方喷射出蓝色的火焰,表明它的存活。轰鸣声让海平面掀起不小的波澜,不属于自然界的风四散而去,闻起来如同烤热的金属。 庞大的飞船离开海面的瞬间,海水便争相奔涌进入原始的停泊处。跃迁飞船的加速很快,起飞后不久,便逐渐消失在郁笛的视野中。一个小黑点隐藏在无数星辰里,实在是难以用肉眼分辨,郁笛抬头享受了一会儿凌晨的风,便重新戴上面罩,跳入水中。 她还有事要做,不能停留在海面。 慕星并没有将她载回办公室,而是在她的要求下,去了监狱。 这里关着古神教参与了袭击的信徒们,同样,关押着古福。 他的十条触手被连着捆缚在一起,严格限制着活动范围。 “你来啦。”见到郁笛,他毫不意外地打了声招呼,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女儿”时不时会来看他。 “最近怎么样?”郁笛漂在能直视他的位置。 “最近,有一些新的感悟。”古福注视着郁笛。 “想起什么了吗?” “应该不能算作是想起……我一直能听到一些,嗯,低语,我的同伴们也能。” “说说?” “你什么都不怕,是吗?”古福忽地转移了话题。 “我应该怕什么?”郁笛反问道。 “哈。”古福忽地笑了,“我始终不愿意相信自己见到的那份记忆,不愿意相信你,这个小怪物,会是我的孩子。” “我不在乎。”郁笛眨了眨眼,“你当我是毁灭世界的魔鬼,也没有关系。” 古福沉静地看着她,眼底隐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欠你一个道歉。你的生活原本不该如此,是因为我的到来,才让你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对不起,古福。” “你还能再叫我一声‘妈妈’吗?”古福轻声说道。郁笛闻言,愣了愣。古福他,居然模仿出了人类的声音。 他想起来了吗? 郁笛伸手,轻轻覆盖在用来隔离犯人的网上,认真地看着古福的眼睛:“妈妈。” “滁苏他们,在火山区安装了振荡器。”古福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引发,但我很确定,科学院一定在受灾范围内。” “......” “去吧。”古福转过身,不肯看郁笛。他栽倒在一边,似乎很难受的样子,“去,抓到他们,神便不会再有爪牙了。” “你还好吗?”郁笛见他有些喘不过气,连忙出去呼叫了医生。慕星跟着医生进来,有些担心:“出什么事了?” 郁笛捏了捏手指:“滁苏他们,是不是已经被逮捕了?” “你是说逃跑的古神教徒么?是啊,一个不落,都抓了。” “后来政府的船有没有再进过火山区?” 慕星回忆了一下:“好像没有吧,我听说是在临时住所被举报的。” “带我回科学院吧。” “好。” 郁笛补充了一下气瓶,便找了个借口,独自进入了火山区。她对于温热环境的耐受比乌鲁强,穿上防护服,可以在火山区内部活动很久。 振荡器这种装置,顾名思义,是专门用来制造人为地震的。因为海底有不少地段地质结构都非常不稳定,基建时代的乌鲁们创造了这样一种仪器,既能测试地质稳定度,又能利用它将过于松散的结构击碎重塑,找到最底层的坚固结构。 不仅如此,这种装置还能将成片的珊瑚林连根摧毁,实在是进行地皮规划的好帮手。 没想到古神教的那帮家伙想到用这玩意儿去诱发火山活动,可真有他们的。 振荡器的体积对于乌鲁来说并不大,但对于郁笛来说,都快赶上她半个身子了。之前在神之怒中读取到的地图,既是古神教所谓岩浆涌动之处,又是一幅火山活跃处标识图。 海底并不止科学院旁边这一个火山区,但这个是最大最密集的火山区。其他的火山区周遭并没有乌鲁聚集,唯独这里因着实验场的建设,居住着相当一部分人口。他们要搞袭击,肯定是在这里。 按着地图寻找了两个多小时,郁笛果然在一处断崖状的石柱处找到了第一个振荡器。民用振荡器的材质并不足以让它在滚热的岩浆之中正常工作,但要制造小小的塌陷,那简直再容易不过了。郁笛用绳索将这个振荡器套住,启动潜水服上的推进器,拼了老命,才把它拽离了石柱。 振荡器上有一个小部件正在微微颤动,摸起来有些发热,这是它正在待机的指示。如果这是郁笛第一次接触乌鲁科技,很可能会觉得无处下手。不过现在她已经很能玩得转这些东西了,绕着振荡器转了一圈,她便找到了开关——一个小凹槽。用拇指在凹槽内部轻轻摩擦几下,便能抵消掉产生初始震波的力,而后关掉这个玩意儿。 果然,指示部件停止了颤动。 成功找到了一个,郁笛信心大增,她继续向深处游去,以同样的方式又找到了第二个、第三个。但随着水温升高,压力变大,气瓶也消耗了将近一半,她已经无法继续前进了。想要去更深处,至少得像之前那样,先用船把她载到边缘。 于是她又打起了慕星这孩子的主意。 深蓝之残(40) 回程的路,比去时要容易。有些她已经游过的地方,便可以加速前进。不过处在火山区中心,还是相当危险的,看到中心地带边缘时,郁笛终于松了口气。 轰隆—— 郁笛一惊,回头看去。嶙峋石柱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地底传来的声音却十分清晰,白雾迅速从望不到尽头的地方向郁笛的方向袭来。 “艹!地震!” 郁笛吓得脏话都飙出来了,直接将推进器的档位推到最大,一溜烟向科学院的方向猛冲。 跟岩浆比速度可真是太刺激了,有好几次,郁笛都觉得自己的潜水服一定已经被烫化了——可她丝毫不敢回头看,紧绷着身体,不给推进器添加一点阻力。 但海不随人愿,乱流将郁笛抛来抛去,郁笛被带得晕头转向,压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 呜—— 不远的地方有乌鲁的船只在鸣笛,郁笛耳尖地听到了,努力控制自己往船只的方向靠近。来的乌鲁是慕星,她发现郁笛长时间没有回去,便查看了她的定位,刚准备来找她,便听到火山区中心的轰隆声,吓得直接开船往这边冲,生怕郁笛出什么闪失。 她的船技不错,恰好将后备箱怼在郁笛眼前,郁笛熟练地掀开箱门,钻了进去。里边是她钟爱的大鱼缸。 慕星的船往科学院走,救援队的船只也在赶来。显然,这次的火山活动超出了它原本应有的强度,并且有愈演愈烈的架势,科学院不得不再次搬迁。 到了安全的地方,慕星才板着脸,一副不爽的样子看着郁笛:“你跑那儿去干嘛!多危险呀!” 郁笛讪笑道:“嘿嘿。”果真不能太平易近人,现在连慕星这孩子都开始对自己大呼小叫了。 “你应该叫上我!” 呀,合着是怪自己没带上她。 “所以你去那儿干嘛了?”慕星狐疑道,“是不是古福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滁苏他们在火山区里设置了振荡器,我寻思去看看。” “这种事情要汇报政府呀!”慕星诧异道,“你怎么自己去?” “几个振荡器罢了,也没必要为此给他们罪加一等。滁苏他们不是都已经被抓了么?这次的地震应该只是个意外。” “你可真行。”慕星瞪着她,“包庇要不得。” 郁笛愣了一下。她这......好像的确称得上是包庇。她只是下意识地不想再让任何古神教有关的事被翻到台面。 “受灾情况怎么样?”郁笛忽地转了话题。 “唔,可以听一下广播。”慕星打开了船舱内置收音。可她调整了半天,都没能收到官方信息。郁笛心里一凉,恐怕又出大事了。 不到第二天,政府人员便开着船过来通知他们再次搬迁,直接撤离以火山区为中心的整个大区。那可是将近两万多公里的距离,对于乌鲁来说,也算是长途旅行了。沟通者专门派助手来找郁笛,把她带去了临时指挥部。 “你对此有任何解释吗?” 这话听起来仿佛是质问,但郁笛知道,对方的确只是在问她的想法而已。 “我不知道。”郁笛也很是坦诚,“或许只是正常的地质期活动。” “就在飞船升空的这一天?” “世事总是充满了巧合。”郁笛看着她,“沟通者同志,我认为我们得加快进度了。” “知道了。我们希望你能暂时待在这里待命,可以吗?” “可以。”郁笛点头,“我会尽我所能。” 在令人心焦地等待中,迦禄号终于发回了确认信号——船体正常,宇航员身体指标正常,引擎正常,导航显示正常。 这是来自距离迦禄星二十光年外的汇报点的信息,这四个指标的正常,便意味着这艘船可以投入运行了。 乌鲁们此时已经被迫进入了温度更高的浅海区——最大的火山区进入活跃期后,似乎将它的小弟们也唤醒了。但凡星壳有些薄弱的地方,上星幔的岩浆都会发生渗出,导致星壳结构极度不稳定。 可为了存活下去,他们不能停止开采星核的项目。民众们咬着牙继续维持这些耗费巨大的项目的运转,整个社会都进入了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极端状态。 沟通者们第一时间就将迦禄号传来的消息传播出去,不得不说这一举措,的确给高压的社会打了一剂强心针。 宇航员们在这个汇报点星球进行调整,建立了一个信号塔之后,便启程返回了。随之,零号机的远程跃迁试飞开启,它的测试距离甚至要超过迦禄号。 原本的计划没有这么赶时间,但自从海底火山群活动愈演愈烈以来,科学院发现太阳膨胀速度竟然加快了——或许这才是迦禄星星核异常活跃的真正原因。上有太阳,下有岩浆,如果再不快逃离这离,怕是等不到下一代,乌鲁们这一代就得灰飞烟灭。 迦禄号成功返回后,经过几轮检修与维护,便搭载了一些基础建设材料,尤其是信号站。他们准备直接进行前往迦禄二星区域的跃迁。 跃迁的过程很快,转瞬便到,但加速需要时间。迦禄号前往二星的时间估计在一周左右,保险起见,他们并没有采用新路线。新路线的测试,交给了零号机。 零号机经过十三次试飞和调整,才彻底符合了跃迁要求。此时的迦禄号已经在二星建立好基站,并成功与母星取得了联系。传递信息的速度比飞船航行的速度要快,只有不到六个小时的延迟。 根据迦禄号反馈的信息来看,迦禄二星虽然也是液石星球,但这颗星体积小了很多,并且还有八分之一的面积完全是陆地。宇航员们暂时没有发现存在高等生命的迹象,但本土生物并不少。海洋生物都处于进化的低等阶段,反倒是陆生生物有不错的进化苗头。 沟通者们一边向民众播报迦禄二星的状况,一边征集第一批移民。他们尽最大的努力,也只能建造出不到五十艘飞船,加上迦禄号,一共是四十九艘。即使在这个时代,乌鲁人口呈现不断缩减的状态,要靠这四十九艘船来回搬运,也是一件相当耗时的工程。 更何况还存在两个问题,一个是最先去的一批居民,要面对无数未知的风险。这一批飞船全部都只进行过短途跃迁测试,并没有去到过迦禄二星那么远的地方。新路线虽然被零号机证实可行,但暴露在宇宙空间内的时间较长,难保出现意外的天体袭击。而以零号机的体量,只有走新路线才能进行一次往返,否则就是单程旅行。 另一个问题则是在移民后期,随着在迦禄星上工作的乌鲁越来越少,生产压力也会越来越大。按照这几十艘飞船的消耗计算,他们还得再开采多十倍的能源,才能满足移民需求。这对留下来的乌鲁就会很不公平。他们送走了无数同伴,却要在日益恶化的环境中加倍工作。 乌鲁政府对此很是实诚,他们对民众公布了移民计划面对的现状,并公开招募先遣居民与托底居民。 面对这样的抉择,乌鲁们又一次没让郁笛失望——先遣与托底登记迅速满员了,剩余不符合条件的,也都很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为了种族,万死不辞。这样的种族不存留下去,还有天理么? 郁笛默默地站在了托底居民的行列。 深蓝之残(41) 一年一年过去。 以零号机为模板的新星系列飞船,在持续不断的运载中,一艘艘退役下来。其中一些不幸在中途发生故障,带着它们的乘客,迷失在跃迁通道之中。这些乌鲁绝无生还可能,彻底失联后,二星的居民们自发在海岸边为这些遇难者建造了纪念碑——当历史继续前行,唯有这碑石能诉说,乌鲁们为了活下去,做出了多少牺牲。 迦禄二星对于这些外来者并不排斥,乌鲁们根据二星的海洋地貌进行了居住规划,尽可能在保证单位生存空间的情况下,不去过于侵占本地生物的栖息地。陆地生物似乎也意识到它们的星球上来了客人,不约而同地往更深处迁移而去。 沟通者们陆陆续续都跟着飞船去到了新的家园,原来隔海相闻的乌鲁们,现下比邻而居,很是适应了一段时间,才说话音量控制在不会相互影响的范围内。这颗古朴的自然星球,在乌鲁们的干预和改造下,迅速迈入了高级文明时代。 随着最后一艘新星号的降落,迦禄星大移民彻底宣告结束。迦禄号将启程去接回最后还坚守在岗位上的乌鲁们,这其中,也包括郁笛。 二号沟通者和郁笛一同,也留在迦禄星上,掌控着全局。海底火山活跃期持续了很久,一平静下去,他们便迅速窜到海沟里——浅海表层开始蒸发,实在待不住了。 迦禄号降落时,恰好是个傍晚。整个星球表面氤氲不清,一片浅橙。海浪懒懒地抚摸着有些陈旧的船身,郁笛和二号沟通者等待最后一次能源补充完毕,所有物资装载结束,跟在队伍后面,登上了飞船。 经过议会沟通,乌鲁们一致决定将在迦禄号上,对母星道别。飞船渐渐升空,脱离这无尽的云雾。在太空中,迦禄星如美人着纱,模糊之下,是他们生活了千万年的家。 船员们肃立在舷窗前,默默地将母星的模样记在心里。这一过程没有录像,没有直播,唯有在场者知道,作为最后抛弃母星的乌鲁,是什么样的心情。 绕行了六圈后,沟通者下令加速。他们离迦禄星越来越远,看着太阳的光环逐渐将它覆盖。船上的氛围一片沉闷,连不断播送新家园建设信息的广播,也没让他们振奋起来。 这是郁笛第一次坐飞船上太空,也是第一次进行跃迁飞行。她不太能感同身受地体会乌鲁们的悲伤,但也不想打扰他们,便一个人坐在角落中,束好安全带,撑着下巴从舷窗往外看。 这里的宇宙好像和自己的宇宙没什么不同,都是黑漆漆一片。身处其中所见,并不如图片与视频之上的风景壮阔。除了渺小,郁笛莫名产生了类似幽闭恐惧症的感觉。这般广阔的天地,竟也能让人感到拘束么? 郁笛不明白。 即将进入跃迁速度,舷窗外的防护板关闭了。包括驾驶员在内的所有船员都需要进入密闭的休眠舱中,避免跃迁过程带来不可逆的身体损伤。二号沟通者将郁笛放进特意根据她的体型打造的休眠舱内,才躺回了自己的舱内。 很快,营养液便充满了整个舱体,郁笛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让液体充盈自己的肺部。随着麻醉药物的释放,所有乌鲁都进入了无知无觉的状态——除了郁笛。 乌鲁的麻醉剂对她不管用!她居然该死地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一瞬间的恐慌让她有种强行打开休眠舱的冲动,但理智让她一动不动,直到恐慌过去,才慢慢放松了身体。 即使飞船船体、隔离层、休眠舱,再加上防护服,有四层的保护,郁笛还是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加速度带来的巨大压力。虽然在营养液里她并不需要实际意义上的呼吸,但肺部还是会习惯性地扩张和收缩。当这一过程变得相当困难,她的身体便产生了困惑——我是不是不能呼吸了? 郁笛尝试进入意识海来躲避这样类似于窒息的痛苦,这是唯一一个会令现在的她产生恐惧的来源。可无论如何尝试,她都无法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就好像是她的意识海在逼迫她去面对,面对恐惧与慌乱。 郁笛不断试图放松身体,告诉自己不需要呼吸也可以。 终于,飞船到达了跃迁速度。其他乌鲁没有知觉,但郁笛很明显地感觉到,进入跃迁速度的刹那,一切都停滞了。 对于人类来说,即使被剥夺了六感,也多多少少都还能有对于时间流逝的感受。而现在的情形,对于郁笛来说,如同意识海被外放了一般,让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真的在宇宙之间飞行。 跃迁过程对于外界来说,只有一瞬,但对于经历者,那种失去时间的漫长,或许将会伴随他们的一生。 就在郁笛快要因这失去时间之后的迷失而发疯时,这段煎熬的旅程终于结束了。郁笛躺在空气箱内,感受着被抽取的时间,一点一点回到自己的身体。 其他乌鲁渐渐醒来,自行脱离了休眠舱,只有郁笛一动不动,睁着眼睛发呆。二号沟通者打开郁笛休眠舱时,便看见她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她惊了一下,喊来了随船医生。对方刚要检查郁笛的身体状况,郁笛猛地坐了起来,剧烈地咳嗽着。 充盈肺部的营养液被她喷得一地都是,她扶着休眠舱的边缘,踉踉跄跄地爬了出去,一屁股坐在舷窗边上,呆愣愣地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宇宙,不再动作。 船上那肃穆的气氛,被郁笛这一套组合拳给打破了些许。船员们以为这位科学家是发了什么疯,都不是很敢靠近,怕刺激到她。 终于,郁笛闭上眼睛,靠在船舱上,似乎陷入了沉睡。二号沟通者让人把郁笛身上还沾着的营养液擦干,送她回房间去睡了。 实际上,郁笛并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睡觉。休眠舱中无论如何都进不去的意识海,几乎在她闭上眼睛的瞬间,就将她拉了进去,而她来不及有任何思考,在意识海中如坠落般,又倒在了地上。一环套一环,她不断重复着“睡着即坠落”的过程,直到理智回炉,她重重地摔在了飞船的地面上。 “郁笛,你没事吧?”一直关注她状况的医生立刻把她抱回了床上。 郁笛眨了眨眼睛,如失忆一般盯着医生看了半天,哇地一下哭了出来。 “我再也不要跃迁飞行了!” 深蓝之残(42) 医生哭笑不得地抚摸着郁笛的后背。跃迁飞行是会对乌鲁造成短时间的意识层面的不协调,但他没想到,郁笛的反应居然这么大。 她醒来时的眼神中,除了混沌别无其他,连他这个医生都有些害怕了。 好在她自己缓过来了。二号沟通者显然也很关注郁笛的状况,听见动静便过来看她。反正,大章鱼不算人,郁笛痛快地哭了一场,把脸上的泪水抹净,胸中的憋闷终于消解开来。 “我去吃点东西。” 带着鼻音的郁笛,比平时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可亲许多。医生大致检查了一遍,确认她身体没问题,脑袋也没疯之后,才放她去了餐饮点。 她挖了一大坨鱼泥,这种她都快吃吐了的东西此刻居然也显得如此真实而美味。 很快,他们便接近了迦禄二号。新的星球看起来和他们原来的家园很像,远远的小蓝点,迅速在他们眼中放大。飞船的停泊点设置在陆地上,就在海岸边。松散的沙滩上树立起一个巨大而坚固的平台,信号塔不断发出振动,为迦禄号指引着方向。 与迦禄号还能以绕行的方式默哀不同,二星的居民们只能在夜空中远远地看见曾经属于他们的太阳。现在,它看起来还并不明显。可每个乌鲁都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将会越来越闪耀。当它光芒不再的那一刻,便是他们的母星彻底消失的时候。 彻底安置结束后,乌鲁政府恢复了原本的社会秩序。一个个部门被重新建立起来,自然也包括科学院和社会学院。 对于郁笛来说,探索的工作并没有停止。她跟沟通者们谈了许久,最终对方同意在飞船停泊点旁边建设一个小小的观测台。 寻找黑洞的事,只有沟通者们和郁笛知道。慕星还想申请进入观测台,被郁笛给拒绝了。 “来观测台做什么?二星能源项目你不参与了啊?” “当然参与,但是……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我听说陆地上有怪物。” 郁笛噗嗤一声笑了:“我又不是钻进深山老林里去,观测台还没有停泊点大,担心什么。” “好吧。”慕星纠缠着触手,期期艾艾道,“我只是想跟着你罢了。” 郁笛想了想,还是将黑洞的事咽了下去。如果眼前的是都梦,这事儿可以谈,但慕星不行,她嘴上没有把门儿的。 “好了,你有你的工作要做,别跟我这儿缠着了。有空来看我,我看看能不能给你整点新奇的东西吃吃。” 郁笛已经很期待在陆地上的生活了。 “那你可要记得联系我。”慕星恋恋不舍地回科学院报道去了。 经过如此宏大项目的长时间磨炼,慕星已经正式成为了能源组的研究员之一,继承了胡问的衣钵。看着她一天天变得稳重,郁笛很是欣慰——终于不用再坐她那风筝船了。 住在陆地上的感觉,如飞一般自由。郁笛懒懒地晒着新太阳,生了一堆火,搓搓手准备整点烤鱼。 打火石是科学院送给她的临别礼物——是完全按照她的要求打造的。科学院的乌鲁们不是很理解,她为什么喜欢两块摩擦的石头。但既然她要求了,他们还是弄出来一个让郁笛更加惊喜的东西。 这玩意儿拿到陆地上擦干了之后,居然可以直接打出短促的火苗,只要一两下,就能引燃枯叶。 真乃回到地球一般舒适啊。 稍稍放松片刻,郁笛便回到观测点内,盘腿坐在床上,沉入意识海。 她在之前在读到的虚拟星图中,计算出有可能存在大质量黑洞的坐标,并标记在实体星图上,再筛选出迦禄号剩余能源能够到达的范围。除了现有坐标之外,那些即将坍缩的大质量天体也被纳入了考量范围。 有一个地方,郁笛颇为关注。原迦禄星所在星系的太阳,当它达到膨胀极限时所容纳的质量,恰好跨过了大型黑洞预计的坍缩质量阈值。也就是说,或许郁笛最终会“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想到从“神谕”中读取到的内容,比起找一个陌生的地方,郁笛更倾向于从这个未来的黑洞试试看。毕竟她也只有一次机会,那地方有第一宇宙纪元的遗泽。 哪怕只是个心理安慰也好。 从这里直接观测迦禄星太阳所看到的光,是过去的光。根据他们离开时太阳膨胀的平均速度计算,差不多一百二十年之后,太阳就会接近坍缩点。如果膨胀如之前一样继续加快,这个时限预计会缩短到九十年左右。 要驾驶迦禄号回到迦禄星,她必须将时间掌握在一个相对准确的范围内。如果回去得太早,很可能会卷入膨胀的风暴中,被宇宙射线和碎片天体给撕裂,成为“质量”的一部分;如果侥幸没被卷进去,他们就得在膨胀极限范围外等待坍缩......且不说飞船的能源够不够支持她在太空中停留那么久,坍缩开始后的引力也完全不是那一艘丁点大的飞船能够抵抗的。 而如果回去得太晚,黑洞中心的坐标发生了过大的偏移,飞船没能直接跃迁进入黑洞中心,她会直接被引力挤压成粒子,连死亡这两个字都来不及出现于脑海中。 如果是她自己,倒也罢了。她不属于这个宇宙,就算要死,也是回到意识海去死。但很可惜,迦禄号设置了五个驾驶位,不是没有原因的。想要精准操控这艘飞船落在奇点处,一个人根本做不到,就算郁笛能闭着眼睛弄出迦禄号的模型也不行,至少要三位驾驶员协同操作,才能保证飞船在跃迁过程中不会受到引力干扰而偏离原定坐标。 也就是说,她得额外拉两个乌鲁来,舍命陪君子。 不知为何,郁笛忽然想起了古福。 移民时,乌鲁们并没有抛弃这些罪犯。他们被塞进倒数第二艘船上,一同带去了二星。在当下的乌鲁社会中,最严厉的惩罚并不是死刑,而是“闭塞”。这是一种破坏神经结构的刑罚,受刑者会被剥夺信息接收能力,即他们天生的声呐识别系统,这种惩罚更甚于剥夺人类的视力,他们将会在绝对的孤独中消磨余下的生命。 如果褚静活着,或许会遭受这样的惩罚。但他已经死了,其他古神教的信徒便被施予低一等的刑罚。他们的神经系统并没有直接被破坏,而是用物理方式隔绝掉,直到服刑期结束。 火山区振荡器的事情,被郁笛掩盖下来,古福便也不功不过地继续蹲他的大牢。如果让郁笛选一个乌鲁带走......比起那些有看得见的光明未来的乌鲁来说,古福或许会是是个更好的选择。 于是她私下跟二号沟通者进行了申请——然后这事儿就被拿到议会去讨论了。 沟通者们所站的角度,和郁笛不同。他们心里很清楚,对于民众来说,移民是奔生,闯黑洞是送死。不同于太阳膨胀所带来的眼前的威胁,或许等到宇宙终结时,他们这个种族都已经自然凋敝了。拿全体民众的生命做赌,只为了一件没有结果的事,他们便不配当沟通者了。 最终商讨的结果,倒也不能说让人失望。议会同意将迦禄号的使用权交给郁笛,但郁笛必须在九十年内,完成新星系列飞船的革新,让乌鲁能自主进行航天作业。 这事儿......东抄抄西抄抄,总能解决的。 郁笛答应了他们,并成功将古福和滁苏从牢里捞了出来——新宇宙的亚当和莉莉丝,就决定是你们了! 深蓝之残(43) 解除感官限制的古福,仿佛来到一个新世界般无所适从。郁笛将目前的情况解释了一番,让他适应一天,便要一同开始航行训练。 “你恨我吗?”这是他看到郁笛后说的第一句话。 郁笛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要恨你?” “我不知道。”古福有些迷茫,“我是坏人?我是帮凶?” “你只是被蒙蔽了。”郁笛拍拍他的触手,“神谕那种东西,可是相当有迷惑性的。” “如果你认为神不存在,”古福并没有躲开郁笛的安抚,“那又为什么要带我们回去?” “这并不冲突。”郁笛看着他,“难道你更愿意待在这个地方,忍受一辈子的孤独吗?” 古福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 “不,我当然不愿意。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是我?你为什么选了我?这难道不是神的安排吗? “我的生活因你的到来而改变,我本可以像其他乌鲁一样,普普通通地生活,普普通通地死去,而不是被剥夺感官,被关押这么多年!” 郁笛垂眸:“我又哪里知道呢?” 她也本不过是个普通的学生,刚经历了社会毒打而已。死亡没有成为她的终结,反而冒出来了一个系统。 “说不定,神的确存在。”郁笛喃喃道,“你知道吗?神谕中隐藏了两份地图,正是因为这两份地图,我们才找到了足够的能源移民来这里。” 古福的声音有些不确定:“所以,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在谜底揭晓之前......或许神明就是最好的解答。” “我明白了。”古福淡淡地笑了笑,“神明给予吾等痛苦以区分,通往天国之民。原来,祭司说的话,是这个意思。” 郁笛并不确定祭司是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只要古福他们别再整什么幺蛾子就好。 吃过古神教的亏之后,乌鲁政府决定不能过度信任民众。于是在新家园建成后,他们加强了对非官方社团的监管,避免再有个别极端分子欺骗民众,对社会稳定产生威胁。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进行飞行训练的古福和滁苏。 实际上,迦禄号停泊点附近五公里的范围内,他们都给拦了一道警戒网,不允许任何未经特别许可的乌鲁进入其中。 而宇宙,似乎消停了下来,不再给这个种族制造任何灾难。迦禄二星虽然空间紧俏,但食物矿物资源反而更丰富一些。乌鲁们掌握着宇宙中不少先进文明的科技树,也逐渐发生了蜕变。随着时间的推移,郁笛所能产出的资料越来越少。 除了日常训练之外,她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是因为无聊?不,是因为她发现了意识海的一个新“玩法”。 陆上观测站所处的位置,虽然在海岸上,但并不完全与丛林隔绝。偶有不知名的昆虫伏在窗外发出有规律的叫声,听得久了,那叫声便莫名其妙地印在了郁笛的记忆之中。当她沉入意识海寻找资料时,偶然看到了意识海中平静水面上不同寻常的起伏,恰好便跟随着这种节律发生震颤。 当她找到发出动静的那只小虫子后,对方的模样,与意识海中郁笛所读取到的很是相似,只不过体型稍小了一些,并且腹部缺少了两块绒毛。 观察几天后,郁笛相当确认——那是一直正在求偶的雌虫,而它所发出的声音所表达的意思,便是呼唤雄虫。 当这虫子的叫声发生变化,郁笛再回到意识海中去读取,又出现了一片花丛。她跟着那虫子一路上了山丘,果然在一个狭小的山坳之中,找到了一模一样的花丛。雌虫找到一朵开得最灿烂的花,伏在上面休息,郁笛则摘了几枝,不甚熟练地编了一个超大的花环,扛回去送给古福。 古福新奇地看着这花环,顶在头上不肯摘下,直到枝叶枯萎断裂,他才将它收进房内。 为了确认意识海这种读取信息的能力究竟是不是真的,郁笛拆掉了她一直戴着的传声器,让古福说一些复杂的句子,她记下后再进入意识海进行解读。她发现,只要是具象化的东西,都能被相当准确地表达出来。 她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利用这种能力探索这颗星球。 她的记忆力在不断的锻炼中得到极大提升,甚至远超过之前拼命往脑子里塞知识的时候;她进入意识海的速度在变快;从声音到光信号,再到其他四感,她能读取的信息越来越多。虽比不上上一个世界中信息包那种全方位的沉浸体验,但也足够她去了解“当下”的状况了。 若不是人类的身体不容许,她都想试试能不能读取电信号。 不过,太阳并没有给她太多的时间去挥霍。放置在原迦禄星星系附近的各个探测器传回来的观测数据表明,太阳的膨胀速度远超郁笛估计的水平,不需要九十年就能达到坍缩极限。 航行的时间越来越近,一旦离太阳距离最短的探测器失联,他们就得启程。郁笛考虑了各种影响因素,一遍遍验算方案,确认目标点位。 慕星似乎知道了些什么,频频前来观测站找她说话。古福表现得非常平静,滁苏却有些焦虑。郁笛不希望她给这次有去无回的航行带来不必要的变数,便去找她认真谈了谈。对方居然是想带走自己那同样被监禁的家人——如果有可能的话,也带走其他的古神教徒。 郁笛不知道她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对这次航行有什么误解......但秉着对对方敢于赴死的精神的尊重,她还是去找沟通者提了这件事。 没想到沟通者们商议过后,同意了。 “这颗星球实在是太小了,监狱这种白白占用资源的地方,我们本就打算拆除,再把他们丢到岸上去。既然你们永远都不会再回来,那就让他们跟你们去吧。我们会公布处死他们的信息。” 郁笛闭上嘴,点了点头。 二号沟通者摘下通讯设备,轻轻朝她挥了挥触手。郁笛读出了她眼神中的意思——祝你活着。 深蓝之残(44) 探测器信号消失了。 郁笛带着古福和滁苏,在黑夜中登上了迦禄号。十几名被关了四十多年的乌鲁行动迟缓地排着队,被他们直接安置在了休眠舱中。 慕星游到了海面上,仰头看着这庞大的飞船。她不知道郁笛站在哪里,可她知道,郁笛一定能看得到自己。 对着着在黑夜中难以分辨的舱体,她挥了挥触手。 如她所想,郁笛的确能看得到她。飞船已经启动,只能从内部看到外部,外部看不到里面。郁笛一只手紧紧贴着有些冰凉的船舱,另一只手也轻轻挥了挥。 “再见。”她喃喃道。 再见,都梦、涂苹,再见,小慕星。 真奇怪,她忽地想起了那些从未能道一声别的“朋友”。上个世界里,她什么都来不及做,一瞬之间便脱离了出去,甚至想再回头看看都做不到。她的确不属于这两个世界,这些人注定是过客,她已经尽最大可能往前看......可若没有过去,将来又从何而起? 尽管后来她一直默认他们已经死了,让自己不要陷入无谓的思绪之中,但延迟了上百年的情感,终究在相似的场景之下被触动。郁笛心底那块始种空无一物的地方,似乎颤动了一下。 她用指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沉默着站上驾驶位。座椅升起,舱内灯光暗了下来。 “起飞倒计时:五” “四” “三” “二” “一” 提示灯光亮起,郁笛启动引擎,微不可闻的震颤从脚底传来。星辰越来越亮,慕星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缩进了大海,缩进了星球,缩进了整个星系。 到达加速区后,郁笛穿戴好减压设备,对古福和滁苏说:“再次提醒一下,跃迁过程将会极为不适。除了身体上的痛苦,你们还会对时间失去概念,并产生对现实的模糊,认为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所有的操作我们训练了无数次,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只要始种记得自己的目标,就不会有差错。我再强调一遍,死死记住目标点坐标,这将是跃迁过程中,唯一的真实......” “郁笛。”古福忽然出声。 “怎么了?” “再叫我一声妈妈吧。” 古福的声音明显带着恐惧的颤抖,因巨大的压力造成的发声困难,使得这话听起来更令郁笛难过。郁笛心底叹了口气,他......他始终不肯忘怀自己对他第一次的称呼。 “妈妈。别怕。” 话音方落,他们便到达了跃迁速度。 爆鸣过后,那陌生而又熟悉的时间剥离的感觉又来了。没有休眠舱的防护,郁笛不仅觉得呼吸极度困难,浑身的每一个关节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仿佛所有细胞都被挤在了一起。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痛苦在嘶吼,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将胃液都呕吐了出来。 所有的记忆同时将她拉入进去,所有的过去和现在都在同一时刻发生,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在逃命?还是在流血?还是被溺在水中无法呼吸......她不知道,她不知道! 她甚至看见了程蝶! 一串数字不断在所有的记忆之中出现,郁笛下意识地拼命抓住这串数字,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在扭曲的空间之中调整着角度。 差一点......差一点...... 瞬间被延长成永恒,永恒却坍缩成瞬间......跃迁通道马上就要消失了!差一点,差一点! 郁笛终于从记忆迷宫中脱离出来,抓到了当下! “滁......苏......”她动了动脚,脚踝上绑了一个绳子,将三位驾驶员连接在一起。感受到触手末端传来的那微弱的拉力,滁苏忽地睁开了眼睛,现实,这才是现实! 最后一点偏移得到修正,迦禄号在跃迁通道消失的瞬间,驶入了新生的奇点! “我们......在哪儿?” 如死者从墓中爬出,眼中尽对这个世界全然的迷茫。 自己活着吗?还是说,这就是死后的感觉? 郁笛虚脱的声音从座椅中弱弱传出来:“要么,是死了,要么,进入了新宇宙。” 迦禄号平静得像失去动力的帆船,在宇宙这片无光的海洋中静静漂泊。 郁笛头痛欲裂,索性睡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迦禄号已经设定好了航行目标。涂苹研发的ai计算出了距离他们最近的可生存行星的位置,自行向它靠拢。 古福呆愣愣地看着周围,滁苏握着他的触手,近乎谦卑地向神明祈祷。 飞船进入了目标星的范围。这里的大气密度比迦禄星和二星都要大,隔离系统自动运行起来。在彻底失去动力之前,迦禄号成功降落在了海面。 郁笛将其他的乌鲁从休眠舱中放出来,给他们大致讲解了一下现在的情形。乌鲁们也有所准备,去面对完全未知的自然环境。 并不是在海洋中他们就能绝对存活,就像人入荒野,这片陌生的海域会不会有大型掠食者,会不会有特殊的海洋活动,又或者会不会有有毒植物威胁他们的生存,都是他们将要面对的问题。 这里的海洋并非全部液石组成,乌鲁们尚且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他们找到一片安全的海域,将迦禄号上携带的设备搬了下去。 郁笛觉得自己的身体如灌了铅一般沉重,走了没几步,忽地摔倒在地。古福急着跑过去,甚至从助行器上摔了下来。 这次,任务大概是完成了。郁笛迷迷糊糊地想。 她试着触碰古福的触手,但她的指尖已经失去了知觉。碰到了?还是没碰到?她不知道。离开这世界的感觉很奇特,飘渺如雾,轻盈如羽。 她看着古福,张了张口。 “再见,‘妈妈’。” 不属于这宇宙的身体瞬间崩溃而消亡。 郁笛看不到之后会发生什么,她回到了意识海。仿佛重担终于卸下肩头,她不由得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咚一下,仰面躺倒在地,还打了几个滚,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唤系统。 “这次怎么样?完美不?” 系统一副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的憋屈语气:“是学到了不少。希望你在下个世界,可别把这些东西给忘了。” “开玩笑,我现在可是最强大脑。”郁笛调侃道。 “准备好了,那就......” “等一下!”郁笛连忙坐起来,“让我歇歇!!” “可以。”系统沉默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郁笛枕着胳膊:“透露透露,下个世界是什么情况?” 系统思考了一下:“有吃,有喝,有空气。” 郁笛抚掌大笑:“快,送洒家过去!” “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 “什么?” “从下个世界开始,就不是新手世界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郁笛皱起了脸:“你跟我说,前两个世界,是新手世界?” “是的。” 郁笛的脸皱得能夹死蚊子。 “不过,下个世界开始,完成任务就会有实质性奖励了。”系统抛出了诱饵。 新鲜啊。 郁笛歪头问道:“什么奖励?” “一点碎片。” 什么玩意儿? “时间紧,任务重,去吧!郁笛!” “哎!等等......!” 来不及细问,郁笛就被推出了意识海。 一个人的星球(1) 她在坠落。 高速地坠落。 郁笛的身体被紧紧捆缚住,固定在某种极其狭小的空间内。空间内部什么也看不见,连氧气也非常稀薄。但她的手脚都还能动,便将勒在胸前的魔术贴带子撕开,试图弄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 坠落的速度猛然一缓,郁笛的脑袋不小心磕在容器内壁上,头嗡嗡地疼。不知道是不是她这一下磕到了什么机关或按钮,容器下方忽地裂开了一个缝。强烈的风灌入容器内部,亮眼的光线从缝里透露出来,吓得郁笛险些失禁——她居然在高空,连地形都看不清楚的高空! 她连忙把刚解开的带子捆回自己身上,甚至比原先绑得还要紧,大气不敢出一下地往外打量。下面是一片黄绿参差的大陆,横穿着粗粗细细的灰色河流,往西边汇入有点泛红,又有点发绿的海洋。空中还有其他系着降落伞的容器下坠,看起来像椭圆形的胶囊。想到刚才那猛地一下缓速,自己所处的这个容器上应当也是有降落伞的,郁笛便放心了一些。 坠落的速度非常快,随着风的方向,郁笛的降落伞被吹往靠近内陆的地方。绿色的丛林渐渐在眼前放大,比她先落地的容器都被这绿色巨兽吞没,不见了踪影。 郁笛祈祷着不要有什么不长眼的树枝子从底下的缝隙里串进来,将身体紧紧贴在容器内壁上,迎接即将到来的落地。 这容器比郁笛想象得要结实许多,甚至砸断了一棵看起来颇为坚实的大树。巨大的降落伞挂在树梢上,沿着树干滑下,最终将郁笛险险地挂在了离地三米处。 终于停止了。郁笛捂着自己砰砰跳的心脏,长出了一口气。不过现在不是接收信息的时候,她得先把自己从树上给解救下去。 她抓着束缚带,蜷起身子,两脚用力往前蹬,试图将容器的缝隙给踹大,足够让自己通过。这容器仿佛感受到了内部传来的压力,郁笛面对的那一半容器唰地一下自行收缩了回去,郁笛险些踢了个空,直接跳下去。 她连忙背过手,稳住自己的身体,向下看去。 地上铺满了足有她手臂那么大的树叶,有新鲜的,也有枯萎的,看起来很厚。天气还算晴朗,就是吹过来的风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金属气味。郁笛估算了一下距离,感觉直接跳下去还是有崴脚的危险,便试着往下拽了拽降落伞。降落伞在她的摇晃下堪堪下落了不到一米,便彻底不动了。 总不能一直抱着这玩意儿挂树上,郁笛心一横,蹲下身去,降低自己的重心,尽量缩短自己与地面的距离,双脚绷紧并拢,眼睛一闭,松开了手。 尖叫到一半,她便落了地。松软的落叶层果然没让她受伤,她在地上打了个滚,坐了起来。 腿有些软,手也冰凉发抖。郁笛靠在树上,平缓了一下呼吸。 “这儿看起来不像是末世的样子。是什么情况?” 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段第一视角的记忆。 她看到了一个超大型的空间站,呈网络状处在这个星球的表面,为了方便阐述,姑且继续将它称作地球。空间站上生存着十七万人口,从第一批入驻的居民算起,已经是第三代了。 这个空间站并没有完全依靠引力围绕着地球飞行,而是一直将自己保持在地日之间。虽然这段记忆绝大部分都是琐碎的生活,但郁笛还是能在细节之中判断出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 姑且算是,一根头发触碰到了星际时代吧。 百年前的核战争破坏了大气,让人类无法在地表生存。与第一个世界中,人类选择建立地下城相反,在这个地球上由于幸存者数量太少,停战协议达成后,经过研究和商议,他们决定先跑去空间站上生活一段时间,等待地球环境自行修复。 长时间生活在空间站上的人们,身体素质普遍比较弱,免疫系统也脆弱如纸。这段记忆的主人经历了十几年病痛的折磨,终于撒手人寰。不过根据记忆中所见所闻来判断,被装在这种容器中投放下来,是空间站葬礼仪式中较为昂贵的一种。如果这段记忆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所有,那看来她家的条件倒也还不错。 死后的事情,自然不在这段记忆里。郁笛又看了一遍这段记忆,没太弄明白,这算是哪门子末日? 她抬手遮住过于刺眼的阳光,眯眼朝天空看去。过于幽蓝的天空不似午时,更像雨后,如此通透,却看不到任何航天器的存在。 惊骇所生的冷汗散去,丛林中的闷热围拥上来。郁笛忽地意识到,如果其他的棺材里没有和她一样死而复生的人,那么这里将会是绝对的“野外”,不会有任何人来帮助自己。 “......靠。” 有吃有喝有空气,但就是没人,对吧? 勾八系统! 她还不知道这世界究竟面临着什么危机呢! 这世界的危机可以先等等,郁笛自己的危机已经临近眼前了——棺材坠落所造成的动静太大,吸引了生活在这篇丛林中的动物的注意。 如果能把它们称作动物的话。 你见过长着爪子的蛇,发出啾啾的叫声吗? 见过一头有半人那么大,猪脸狗身猫尾巴的,呃,野兽吗? 郁笛警惕地半蹲下来,盯着对方的眼睛。长着爪子的蛇刚从郁笛肩膀后伸出头来,好奇地打量这个它从未见过的生物,便被她伸手一拽,抡圆了胳膊掼在树干上,摔断了脊柱。 猪脸野兽被郁笛的动作惊到了,冲她呲了呲牙,三两步便消失在错杂的灌木中。 手中长爪蛇的身体还在抽搐着,它的背后的缝隙里鼓起两团东西,郁笛拎起来看了看,像是蝙蝠翅膀。破裂的伤口出流出棕色的血,散发出极腥的气息。郁笛又抓着它的尾巴,往树干上摔打了两下,把它彻底弄死。 棺材落地砸下来不少树枝,郁笛挑了根趁手的,一边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一边把周围的枯枝杂叶都清理干净,免得再有这样意外的动物跑来吓唬自己。 看太阳的位置,现在应该是下午。要在丛林之中过夜,她得把那棺材给弄下来,充当庇护所。但过降落伞挂住的地方实在是卡得太死,无论她如何踹这棵树,棺材都纹丝不动。 郁笛脱掉外套拧在一起套在树干上,试图爬上去把绳索解开,但这具身体的素质实在是有点差,她顶多爬到棺材的位置,就撑不住地下滑。 不过,如果单纯把这棺材弄下来也是好的。她尝试了五六次,终于拉住了棺材的边缘,将钩住棺材的安全扣给解了下来。 棺材咚地一声落地,郁笛也顺着树干滑下去,手臂上还多了不少擦伤。郁笛跳下地,重新穿上外套,开始研究这棺材有没有什么可用之处。 她记得很清楚,从棺材里出来时,这玩意儿的门是自动打开的。这意味着它里面有一些部件,或许郁笛能用得上。 怪不得系统让她可别把之前学的那些知识和技术都给忘了,合着在这儿等她? 郁笛钻进棺材,果然找到了棺材内置的液晶控制屏。或许是怕有“误葬”这种事出现?总之,这棺材可以在里面手动打开,它的材质也很坚固,可以充当一个很好的庇护所,只要关严实了,没什么东西能进来。 郁笛看了看天,感觉时间还来得及。她得想办法生个火,把那条可怜的长脚蛇给烤了。 一个人的星球(2) 事情不如郁笛所预料,她周围只有残枝败叶。甚至由于长时间的堆积,这些叶子也多数都很潮湿,没有火源的情况下,是很难点着的。 郁笛只好又把主意打在了棺材上。液晶屏内置在容器壁内部,打碎屏幕后,果然在下面找到了一小块电路。给这个简单制动系统供能的是太阳能电池板,郁笛将里面用得上的东西都拆了下来,从附近的树上刮下来一些碎屑和刨花放在干树皮上,重新连接了一下电线,成功打出了火花。 碎屑开始冒烟,郁笛放下电池,捧起干树皮,往里吹空气,很快,便见到了明火。将火种放在堆起的树枝下方,郁笛坐在一边往里添加着细碎的枝叶。明亮的火焰驱散了一些潮湿,但无风的环境中,郁笛还是热得浑身是汗。 长脚蛇的血已经被放干了,她把皮剥了下去,把它的头脚都割掉,穿在树枝上,一边转着圈烤蛇,一边思考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根据记忆中的内容,空间站似乎将要遇到什么麻烦了。记忆的主人长期卧床,郁笛只能从周围人的只言片语中去猜测,这个世界似乎也是面临着某种太阳危机。只是,现在所有活人都在地外,她要怎么才能联络到对方呢? 棺材内部并没有什么通讯设施,不过如果能收集到足够多的元件,或许能拼装出来一个发信器。郁笛揪了一小块烤好的蛇肉,这玩意儿挺有嚼劲,就是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腥味实在是让郁笛有些反胃。 折腾了这么久,太阳居然还没有落山。郁笛将长脚蛇的残骸丢进火堆,添了几根木柴,便拿着那根趁手的木棍开始探索周围。 这季节似乎是秋季,有许多高高矮矮的树枝和灌木上都挂着颜色不一的果实。郁笛捡起一些被鸟啄过的浆果尝了尝,入口水润酸甜,后味却有些苦涩。郁笛任由这陌生的味道滑下喉咙——太久没尝到了。 补充了些水分后,郁笛继续往外围走,想看看有没有其他棺材掉在了附近。这星球上唯一能跟科技挂上钩的,大概就是这些棺材。她可不能浪费。 果然,离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就找到了一个。这个棺材比她的损坏得厉害些,门被撞掉了,降落伞也散落在一旁。 郁笛用树枝和掉下来的金属门挖了个浅坟,把里边那已经没气儿了的人埋进地里,堆了个坟。 她本想要不把金属门插在坟头当墓碑,但这块东西重量适合又坚固,实在是块好材料,插在这儿太浪费了。于是四顾一番,从边上挖了一棵小树苗,栽在了坟前。 这个人的降落伞虽然被扯坏了一些,但大部分都还完好,总比她那个挂在树上够不着的伞要强点。她用降落伞将能运走的碎片都搜罗在一起,拖回了临时的营地。 做完这些,天色才总算是暗了一点。郁笛打消了今天再去找其他东西的念头,把快熄灭的火堆重新催燃。 活动了一下午,她都没什么太大的不适感,吃进去的东西也并没有让她腹痛腹泻或者呕吐,说明这里的地表是绝对能够让人生存的。 记忆中的人们谈起太阳来都颇为担忧和紧张。郁笛想到好几种与之相关的灾害,如果这世界要面对的不是迦禄星那样的问题,那么最有可能影响空间站的便是太阳风暴。 太阳风暴是太阳大气短时间内爆发高能量的自然现象的统称。它会影响地球的磁场、电离层和大气。对于航天器来说,这种影响尤甚。 建设者正是为了尽量减小太阳风暴对空间站的损害,所以才尽可能地将空间站的位置缩在地球后面。 郁笛挠了挠头发——在迦禄星上保持太久光头的造型,现在还有点不适应。 如果自己真的能弄出个发信器,想要联系空间站,就得等空间站来到自己所处位置的正上方才行。 想要用棺材里的零件碎片造出一个上达太空的发信器,并不容易。郁笛翻检了一下那些破烂,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决定还是先用电池改装个打火器出来比较实在。 她记得坠落时,从高空往下看,在这片丛林的南边有一条比较大的河流。 一般来说,河流两岸的地形会比较开阔,也有充足的水源,如果她不得不独自在野外生存一段时间,找到河流显然比在丛林里待着要靠谱些。 用立杆法在确定好方向后,郁笛便开始鼓捣打火器。阳光渐渐衰弱,漫天星辰苏醒,显得这里的天空更加通透。 火苗噼啪作响,昆虫交织鸣唱,闷热被丝缕晚风略微消解,风吹在身上,有些许发凉。郁笛收起造型草率的打火器,拽过来降落伞的一角披在身上,盯着火堆发呆。 忽然,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灌木丛中传来。郁笛立刻竖起耳朵,警惕地寻找声音的来源。那声音听上去,是个体型不小的动物。它似乎并没有隐藏自己的意思,十几秒后,便从交错的灌木中探出头来。 郁笛紧握着手中的棍子,盯着那只……马脸兔? 长耳长鼻,一米二左右高,它翕动着鼻子慢慢靠近火堆,俯身趴在了郁笛对面。 这玩意儿体型有点大,也不知道是不是食肉动物。郁笛没有轻举妄动,从兜里翻捡出几颗没吃的浆果,穿在树枝上,试探着递了过去。 马脸兔闻到了浆果的味道,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张开一口尖牙,咔嘣咔嘣连着果核都给嚼烂了。 郁笛沉默地看着对方的吃相,庆幸自己刚才没有鲁莽地发动攻击。 有这玩意儿在旁边,郁笛不大敢睡觉。她慢慢起身,把棺材拖得近些,靠在上面望天。 不得不说,这超级空间站真的很大,在这里都能清楚地看见它的结构,那片空域中唯独它最显眼,恍若在俯瞰这个退化至荒野的星球。 马脸兔似乎很怕冷,见火堆有些小了,呦呦冲郁笛叫了两声。郁笛倒是能听得懂对方的意思——巨大的火苗。 “知道了知道了……” 破兔子事儿真多,郁笛腹诽着往火堆里添柴,这家伙得寸进尺地蹭到郁笛旁边,用嘴拱她的兜。 郁笛只好将剩下的果子全部掏出来——这可是她要拿来当早餐的!见它吃得香,郁笛邪恶地盯着马脸兔的后脑勺—— 用木棒的话,锤几下才能把它打晕呢? 一个人的星球(3) 似乎察觉到郁笛的恶意,马脸兔抬头朝她呲牙花子。 郁笛举起双手:“我可什么也没干啊。” 对视片刻,马脸兔终于低下头,趴在自己的爪子上,后背开始有规律地起伏。 轻轻架了几根粗木柴进火堆,郁笛抱着胳膊,用降落伞布把脸一遮,闭上眼睛沉入意识海。 注意力极度集中的情况下,郁笛慢慢分辨着环境中包含有用信息的杂音。 “嗯……东,往东有蚁巢……腐烂的虫尸……果核……巨大的阴影在移动……” “恋爱的季节……树干内食物充足……噫,全是蛆!好多脚!” “致命的食虫花……成片……在移动?” 意识海内识别出的信息,都是发声动物主观的“印象”,有时候它们眼中的世界,和人类是不一样的。 郁笛暂时将她不能理解的信息放在一边,在脑海里绘制她周围方圆百米左右的地图。 明天天一亮,她就要启程向南寻找河流。水旁多蚊虻,跟着寻找它们的昆虫走,准没错。 记下这份特别的生物地图后,郁笛从意识海中退出来,深呼吸了几次,便尝试睡觉。 微红的火焰和马脸兔时不时摇动的尾巴,驱赶了大部分前来觅食的昆虫和昼伏夜出的啮齿类。但郁笛还是被某种动来动去的东西给惊醒了好几次。 那东西窜得太快,火光照亮的范围又太小,郁笛没太看清楚它长什么样,只能根据一闪而过的影子来判断,它大概只有半只手掌大。 会是老鼠吗? 郁笛搓搓发凉的手掌,缩回去继续睡。夜晚的温度大概只有不到十度,怪不得马脸兔冒着接近陌生生物的风险,也要钻到火堆旁边。 郁笛不由得庆幸自己身上的衣服够厚,有内衬有外套,材料还很结实,织造密度相当大,那半掌大的小东西咬了好几次,都没咬透。 后半夜时,那玩意儿终于消停下来了。睡睡醒醒地,郁笛捱到了天亮。 马脸兔前半身伏在地上,撅着屁股伸了个懒腰,用鼻子顶了顶郁笛,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 “好饿……” 郁笛本就睡得不大安稳,睁眼看天亮了,周围蓝霾霾一片,便熄了火,打算趁着凉爽上路,看看能不能在路上找到点吃的。 她将降落伞解下来叠好放进棺材,其他废品杂物都堆进去,又刮了些刨花揣兜里,以防下一个扎营的地点没有足够干燥的引燃物。 这一堆东西加起来也不到三十斤。郁笛固定好所有的杂物,将绳索系在棺材顶端的安全扣上,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拿着她的木棍,向西南方走去。 马脸兔在原地拱了拱熄灭的灰堆,疑惑地看着郁笛,却并没有跟上去。 郁笛用棍子探路,避免掉进坑里,还能吓退有可能藏在这些树枝上的蛇虫。 早上的气温大概只有十几度,蚊子都躲了起来。露水如微雨般滴落,洇湿了郁笛的头肩部。 这里的地形还算平缓,郁笛拖着棺材走了将近四个才在一片树木稍显稀疏的空地上停留下来。 肚子有些饿,她还很渴。太阳升起后气温迅速攀升,来到了二十三度,郁笛忽地有些后悔没有收集一些露水来喝。 清理了一块地面后,郁笛坐在棺材下面休息,打算用她的“小能力”找找看附近有没有可以吃的东西。 嗯……蘑菇还是算了,肉嘟嘟的虫子……暂时也不是很想往嘴里搁。倒是有不少细小的果实,长得很像覆盆子,应该可以吃。 很显然她并没有那个运气找到刚撞死的野生动物,不过她找到了一个鸟巢。 就是这鸟巢有点大……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视角偏差。 鸟巢在她右手边大概七十多米,里面有几颗巨大的蛋,看起来相当美味。 只是那鸟巢的位置很奇怪,它并不在树上,而是在一堆矮灌木之间。那些细软柔韧的枝叶被交错编织在一起,里面还铺着不少柔软的枯叶。 郁笛用稍微锋利些的棺材碎片将木棍前端削尖了些,又用绳子把另一块直径和她手臂差不多长的金属板绑在胳膊上,权且充当盾牌。 她根据脑中绘制的地图,仔细辨认着路上的植物,一半是为了确认自己走的方向没错,一半是为了吃一些果实下肚,稍微填充一下又饿又渴的身体。 树木逐渐稀疏,矮灌木越来越茂密,这意味着她离鸟巢越来越近。郁笛放缓脚步,压低了身子,尽可能不制造出任何明显的动静。 她警惕地盯着斜上方的位置,仔细用耳朵辨别,鸟巢附近是否有活物在动。 一股怪异的味道从鸟巢的方向飘散出来,闻起来又酸有苦,带了点植物特有的土腥味。 这味道似乎有驱虫的功效,之前一直萦绕在郁笛耳边的蚊蝇都不见了,这让她稍稍舒服了一些。 鸟巢周围很安静。只有飞蛾和蚊虫震动翅膀的声音。郁笛屏住呼吸,动作极慢地用木棍轻轻拨开眼前最后一丛树枝。 嚯—— 见到那巨型鸟巢的瞬间,郁笛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得多大的鸟,才能下出将近六十厘米的蛋啊! 震惊过后,郁笛瞬间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危险境地。 能生这么大的蛋,意味着这鸟的体型可能比她还要大。一旦被发现,她便不可能全身而退。 但胃部隐隐的抽痛,让她不得不冒险尝试一下——这具身体似乎有点问题,好像总也吃不饱的样子。 按道理,吃了昨天那条蛇,至少能让她坚持到今天晚上才有如此难耐的饥饿,可早上一起来,她就已经有强烈的进食欲望,路上顺手撸的好几把果子都没能将其平息。 郁笛衡量一番——反正大鸟看上去不在家,拼了! 她保持着低姿态,慢慢从枝叶间探出头去,谨慎地打量了几秒,才直起身子,来到鸟巢前。 这蛋……看起来好像有些过于圆润了,不像是她熟悉的形状。两颗最大的蛋在鸟巢中间,角落里有几只小很多的,貌似不太受待见。 郁笛伸手抱起一只最小的晃了晃,沉甸甸的,没有空壳的感觉。这蛋如果弄熟了,应该够吃个两三顿的。 贪多嚼不烂,再大的就不好拿了。郁笛得手后,立刻转身返回空地。 有了来时开的路,回去便快了许多。 时间接近正午,郁笛早已开始冒汗。她将棺材斜撑在树上,盖上降落伞布,搭起了临时的遮阴处。 鸟蛋放在地上,嫩紫色的壳已经被晒得发热。郁笛在地上挖了个坑,生起火来。没有水,如果不想吃生蛋,她只能烤。 这么大的蛋,郁笛不想浪费。她将几块凹型的棺材碎片拼在一起架在火堆里,把蛋放在呈现出碗状的碎片上,在蛋壳表面小心翼翼地刺出一个洞来。 蛋液在高温加热下开始膨胀,郁笛能听到蛋壳与金属碎片接触位置的咔嚓声。多亏了释压的小洞,蛋液才没有全部洒在外面。 这么慢慢烤了半个多小时,这蛋才彻底熟透。 郁笛热得脸通红,只能靠浆果摄取水分。她连忙把火灭掉,将蛋壳剥开。 一股浓郁的香气从中溢出——当然,也有挥之不去的腥味。郁笛用树枝插了一小块放入口中……好吃! 虽然有点老了,不过能吃到这样的东西,郁笛还是很满足的。 正午的丛林里,掠食者通常都会暂时蛰伏。郁笛吃了一半,终于觉得饱了。昨天没睡好,现在她有点犯困,索性扯下降落伞布把自己一盖,蜷在地上打盹。 然而,还不等她睡着,便听见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一个人的星球(4) 郁笛瞬间从昏沉的状态切换到警觉。那脚步声的主人对这里应当很熟悉,没有制造出任何特别明显的动静。若不是郁笛已经牢牢将这附近惯常的声音记在脑海里,恐怕此时也发现不了它。 郁笛瞥了一眼没吃完的蛋,那东西估计是被食物的气味吸引过来的。她将剩下的蛋丢到稍远一些的位置,握紧了木棍,将降落伞布挑开一点,向外打量。 脚步声越来越近,郁笛能在树丛后见到某种东西在动,那身影......很像是个,人? 郁笛不能确定,现在又不是进入意识海读取信息的好时机。她只能一动不动守在这里,握紧自己的武器,以防可能的袭击。 一颗脑袋探了出来,直直望向郁笛。郁笛盯着对方,只见他缓缓从树丛背后走出,朝被郁笛丢开的蛋而去。 还真是因为吃的啊?郁笛稍稍放松了一些,动了动身体。 那人也很警觉,听到郁笛这边的动静,立刻定住不动,观察她的动态。 “呃,你好?”郁笛试着跟对方交流。 对方警惕的眸子中露出一丝迷茫。郁笛试着用自己知道的其他语言问候他,都没得到什么反应。他看那半拉鸟蛋的眼神更加炽热了。 “......吃吧,送你了。” 郁笛叹了口气,拉上了帘子。为什么惊喜总是伴随着惆怅?看他身上还穿着一层厚厚的羽毛,郁笛还以为自己找到同类了,结果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野人。 话说回来,这个世界的动物怎么看起来都那么奇怪?说不出的别扭......真的只是因为进化树不同么? 对方似乎吃完了蛋,郁笛半天没听到动静,以为他走了,便掀开帘子,打算透透气。没想到,对方还蹲在那里,一直盯着她。 “你想干嘛?”郁笛怕他没填饱肚子,想打自己的主意,再次握紧了木棍。 对方蹲在地上慢慢靠近,伸手丢过来一个拳头大的浆果——这种浆果正是之前郁笛在地上捡到过的那种,但比她捡到的要大一些,看上去是在更高的地方摘到的。 “给我的?”郁笛捡起来,对方见她半天没动,果然做出了吃的动作。 郁笛啃了一口。汁水丰沛,果香四溢,比她捡的好吃。知道礼尚往来,或许这家伙并不是完全不开化的野人? 她刚想试着跟对方交流,就看见对方站起身,往她的庇护所走来。 柔顺的羽毛在阳光下闪耀......等等,他不是穿着羽毛做的衣服,那些羽毛,是长在他身上的!这是个鸟人? 啊? 事情变得魔幻了起来。 离得近了,郁笛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对方。如同某些漫画内容,这鸟人有一双褐绿相间的竖瞳,如果忽略他胸前如同鸟类般蓬松的绒毛,光看头脸手脚,就像个普通的人类。 鸟人朝郁笛走过来,想要蹭阴凉。 郁笛默默地让开一点位置,看着他坐在里面的角落用手梳理自己的羽毛,郁笛忽然觉得这世界的动物似乎都不怎么怕生。 “你,会讲话吗?” 鸟人抬起头,迷茫地看着郁笛。 郁笛指着自己:“我,人类”,又指了指鸟人:“你,是什么?。” “......我......我?”鸟人笨拙地模仿着郁笛的发音。 郁笛松了口气。看来这人是具备基本沟通能力的。如果对方除了长相像个人,其他一切行为都完全没有与人类相似的地方......那郁笛就只能把他当作动物对待了。 鸟人倒是很聪明,很快便学会了一些基础名词,还对郁笛随身携带的东西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郁笛看他拿着玻璃爱不释手的模样,忽地有点想把他带上。 虽然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飞,但在丛林里,有个土着带路总比自己一个人闯要好些。 “我,走,你,走。”郁笛一边比划,一边解释自己的意思。鸟人一个劲儿地点头,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懂。 最热的时候过去了,郁笛抬头看了看天,完全没有下雨的迹象。她出了太多汗,光靠浆果补充水分是不够的。 郁笛在鸟人不理解的目光中拆掉临时庇护所,把所有东西收起来,确保火堆灭掉,便打算上路了。鸟人蹲在原地,歪着头看她。郁笛学着猫狗给人带路的样子,走两步便回头看看,冲他招手。 如此重复了几次,鸟人终于明白了郁笛的意思。他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翅膀,三两步便跟上了郁笛。 孺子可教。郁笛确认方向后,继续朝河流进发。 鸟人个子很高,看起来也很结实,走路却轻,也比郁笛走得快。看着那双半人高的小翅膀,郁笛很怀疑这家伙压根就飞不起来。 快到日落了,在鸟人的帮助下,郁笛很快清理出一块空地,扎了一个差不多的营地,生起火来。惊吓过后,鸟人终于意识到,这火并不是失控的,不会将一切都烧毁。 他恍若看到魔法一般趴在火堆旁边,甚至还拔了一根颇为爱惜的羽毛,试着往火里捅。郁笛一个没看住,他就敢抽一根燃烧的枝条在空气中乱舞。 郁笛连忙制止了他的儿童行为——这里的确是很潮湿,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着起火来,鸟人或许能在绝境之中爆发出飞行的能力,她可就要变成碳烤肉了。 添够柴火和驱蚊草后,郁笛便拢起衣服,降落伞往身上一蒙,准备睡觉。鸟人似乎看出来郁笛有些冷,便靠在郁笛身后,用翅膀遮盖住她。 郁笛忽地想起昨夜的马脸兔。它今晚会不会受冻呢?...... 有了同伴,郁笛总算睡了个好觉,久违地连梦都没做。清晨的鸟鸣将郁笛唤醒,鸟人在她身后睡得四仰八叉,一副压根不怕虫咬的模样。 也对,那一身毛,蚊子钻进去恐怕会迷路。 该继续走了。灼人的饥饿感再次袭来,郁笛快速地收拾好东西,灭掉火,叫醒了鸟人。 鸟人一个猛子扎起来,半蹲在地上,做出攻击姿态。 “没事......”郁笛被吓了一跳,伸出手掌,慢慢靠近着安抚他。 鸟人这才意识到,周围并没有危险,是这个看起来跟自己有点像的动物在呼唤自己。他收敛起羽毛,主动帮郁笛把棺材扛了起来。 “我们还要走很久的,这样搬很累,把它放在地上。”郁笛指了指棺材,又指了指地面,示范如何拖行这个光滑的金属胶囊。 鸟人认真地研究了一下安全扣,居然自己学会了该怎么用。 郁笛有预感,这位同伴,或许能给她的任务带来意想不到的帮助。 一个人的星球(5) 有了这样一个强壮的同伴,郁笛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正午之前,他们找到了一个小土坡,可以躲在下面纳凉。 郁笛用棍子赶走藏在里面的奇怪爬行类,将降落伞布铺在地上,躺了下去。 鸟人蹲在裸露的树根下不知道在挖什么,郁笛好奇地凑过去看,发现是一种块茎类植物,一半在土里,一半露了出来。 绝大多数肉类都不会有毒,但植物可不一定。同样的绿叶,有的可以拿来调味,有的却能让人神经麻痹而死。 鸟人把那块茎刨出来,掰了一半给郁笛,自己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看他吃得那么香,这玩意儿应该没毒。郁笛擦了擦上面的土,三两口将它吃下肚去。粉脆的口感在舌尖绽开,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不苦也不甜,水分适中。 流了这么多汗,又一天多没喝水,郁笛渴得要命。她侧耳细听片刻,并没有找到溪流的踪迹。她向鸟人比划着喝水的姿势,想看看他有没有办法。 鸟人盯着她的动作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天空,发出了几个音节。 这厮,不会是让自己等着下雨喝雨水吧!郁笛见他很是小心地将自己所有的羽毛都藏在树根的阴影下,抽了抽嘴角。 反正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们都得在这儿待着,避免流失过多水分,郁笛索性闭上眼睛,试着在意识海中解读鸟人偶尔发出的声音的意思。 在这样的环境里冥想,相当锻炼人的忍耐力。 郁笛刚弄懂几个音节,就被胳膊上传来的触碰感拉回现实世界。 睁眼一看,是那鸟人蹲在自己旁边,一脸担忧的模样。 或许是沉入意识海时,呼吸与心跳都会放缓,鸟人以为自己被热出毛病了。 她举起手,示意自己没事儿。 鸟人站起身,四下望了望,忽然往矮灌木茂密的地方窜了出去。发现什么了吗?郁笛拿起木棍,也跟在了后面。 但密集的灌木丛并不是个适合跑步的地方,尤其是对于郁笛这种并没有什么经验的人。很快她便跟丢了鸟人的踪迹,脸上也被细碎的树枝划出几道口子。 不能再这样追下去,否则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郁笛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打算先往回走,等等看鸟人会不会回来。如果他不回来,她就得自己一个人上路。 刚走了没几步,郁笛便感到侧面的枝叶动了一下。她立刻原地站定,盯着声音来源的方向。人在极度警惕的时候,周围的一切动静都会被放大,但此刻,丛林中无比安静。 明明是正午,冷汗却顺着她的脖子流了下来。汗毛倒竖......有种成为猎物的感觉。看见地面上的兽足印,郁笛意识到自己刚才很可能不小心闯入了别人的地盘。 她双手拿着木棍,抬脚向后退。 但为时已晚。只见一半人大小的猪头狐狸呲牙咧嘴地朝她扑过来, —————————— 在写了 有了这样一个强壮的同伴,郁笛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正午之前,他们找到了一个小土坡,可以躲在下面纳凉。 郁笛用棍子赶走藏在里面的奇怪爬行类,将降落伞布铺在地上,躺了下去。 鸟人蹲在裸露的树根下不知道在挖什么,郁笛好奇地凑过去看,发现是一种块茎类植物,一半在土里,一半露了出来。 绝大多数肉类都不会有毒,但植物可不一定。同样的绿叶,有的可以拿来调味,有的却能让人神经麻痹而死。 鸟人把那块茎刨出来,掰了一半给郁笛,自己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看他吃得那么香,这玩意儿应该没毒。郁笛擦了擦上面的土,三两口将它吃下肚去。粉脆的口感在舌尖绽开,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不苦也不甜,水分适中。 流了这么多汗,又一天多没喝水,郁笛渴得要命。她侧耳细听片刻,并没有找到溪流的踪迹。她向鸟人比划着喝水的姿势,想看看他有没有办法。 鸟人盯着她的动作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天空,发出了几个音节。 这厮,不会是让自己等着下雨喝雨水吧!郁笛见他很是小心地将自己所有的羽毛都藏在树根的阴影下,抽了抽嘴角。 反正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们都得在这儿待着,避免流失过多水分,郁笛索性闭上眼睛,试着在意识海中解读鸟人偶尔发出的声音的意思。 在这样的环境里冥想,相当锻炼人的忍耐力。 郁笛刚弄懂几个音节,就被胳膊上传来的触碰感拉回现实世界。 睁眼一看,是那鸟人蹲在自己旁边,一脸担忧的模样。 或许是沉入意识海时,呼吸与心跳都会放缓,鸟人以为自己被热出毛病了。 她举起手,示意自己没事儿。 鸟人站起身,四下望了望,忽然往矮灌木茂密的地方窜了出去。发现什么了吗?郁笛拿起木棍,也跟在了后面。 但密集的灌木丛并不是个适合跑步的地方,尤其是对于郁笛这种并没有什么经验的人。很快她便跟丢了鸟人的踪迹,脸上也被细碎的树枝划出几道口子。 不能再这样追下去,否则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郁笛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打算先往回走,等等看鸟人会不会回来。如果他不回来,她就得自己一个人上路。 刚走了没几步,郁笛便感到侧面的枝叶动了一下。她立刻原地站定,盯着声音来源的方向。人在极度警惕的时候,周围的一切动静都会被放大,但此刻,丛林中无比安静。 明明是正午,冷汗却顺着她的脖子流了下来。汗毛倒竖......有种成为猎物的感觉。看见地面上的兽足印,郁笛意识到自己刚才很可能不小心闯入了别人的地盘。 她双手拿着木棍,抬脚向后退。 但为时已晚。只见一半人大小的猪头狐狸呲牙咧嘴地朝她扑过来,有了这样一个强壮的同伴,郁笛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正午之前,他们找到了一个小土坡,可以躲在下面纳凉。 郁笛用棍子赶走藏在里面的奇怪爬行类,将降落伞布铺在地上,躺了下去。 鸟人蹲在裸露的树根下不知道在挖什么,郁笛好奇地凑过去看,发现是一种块茎类植物,一半在土里,一半露了出来。 绝大多数肉类都不会有毒,但植物可不一定。同样的绿叶,有的可以拿来调味,有的却能让人神经麻痹而死。 鸟人把那块茎刨出来,掰了一半给郁笛,自己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看他吃得那么香,这玩意儿应该没毒。郁笛擦了擦上面的土,三两口将它吃下肚去。粉脆的口感在舌尖绽开,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不苦也不甜,水分适中。 流了这么多汗,又一天多没喝水,郁笛渴得要命。她侧耳细听片刻,并没有找到溪流的踪迹。她向鸟人比划着喝水的姿势,想看看他有没有办法。 鸟人盯着她的动作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天空,发出了几个音节。 这厮,不会是让自己等着下雨喝雨水吧!郁笛见他很是小心地将自己所有的羽毛都藏在树根的阴影下,抽了抽嘴角。 反正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们都得在这儿待着,避免流失过多水分,郁笛索性闭上眼睛,试着在意识海中解读鸟人偶尔发出的声音的意思。 在这样的环境里冥想,相当锻炼人的忍耐力。 郁笛刚弄懂几个音节,就被胳膊上传来的触碰感拉回现实世界。 睁眼一看,是那鸟人蹲在自己旁边,一脸担忧的模样。 或许是沉入意识海时,呼吸与心跳都会放缓,鸟人以为自己被热出毛病了。 她举起手,示意自己没事儿。 鸟人站起身,四下望了望,忽然往矮灌木茂密的地方窜了出去。发现什么了吗?郁笛拿起木棍,也跟在了后面。 但密集的灌木丛并不是个适合跑步的地方,尤其是对于郁笛这种并没有什么经验的人。很快她便跟丢了鸟人的踪迹,脸上也被细碎的树枝划出几道口子。 不能再这样追下去,否则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郁笛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打算先往回走,等等看鸟人会不会回来。如果他不回来,她就得自己一个人上路。 刚走了没几步,郁笛便感到侧面的枝叶动了一下。她立刻原地站定,盯着声音来源的方向。人在极度警惕的时候,周围的一切动静都会被放大,但此刻,丛林中无比安静。 明明是正午,冷汗却顺着她的脖子流了下来。汗毛倒竖......有种成为猎物的感觉。看见地面上的兽足印,郁笛意识到自己刚才很可能不小心闯入了别人的地盘。 她双手拿着木棍,抬脚向后退。 但为时已晚。只见一半人大小的猪头狐狸呲牙咧嘴地朝她扑过来, 一个人的星球(6) 液体滑入喉咙,引发剧烈的咳嗽。郁笛被呛醒,咳出去的红色液体吓了她一跳。若不是看见被鸟人丢在一旁的树叶,那上面还沾着同样的红色液体,郁笛几乎以为上自己吐血了。 不过……这液体的味道,并不是血。 “你……你……”鸟人见自己不过是给郁笛喂了点补充水分的东西,她反应居然这么大,紧张地看着她。 “我没事。”郁笛深呼吸几下,平缓了呼吸。这看起来闻起来都像血的东西,喝起来居然是甜的。 “这是什么?”郁笛指了指地上残留的液体,做出喝的动作,看着鸟人眨眨眼,表示好奇。 鸟人的翅膀扇了扇:“树。” 树?这是树液?居然会有这么奇怪的东西。鸟人认为这可以喝,或许她该去寻找一下。 但绝不能从刚才那条路走。 郁笛捡起那片树叶,站了起来,拄着木棍往放来时的方向走。 她得先把棺材和里边的东西带上,才能决定是去找奇怪的树,还是继续寻找河流。 折腾这么久,最热的时间已经过去了。郁笛因缺水偶发的眩晕,拖慢了他们的脚步。 鸟人时不时便消失一会儿,带回来一些蔫不拉几的小果子。这点糖分和水分聊胜于无,郁笛颇感欣慰的是,种种行为表明,鸟人真正将自己当做同伴了。 “笛。” 这点鼓舞没有持续太久。鸟人似乎发现了什么,叫住郁笛,背对她站在原地不动,一双竖瞳警惕地打量周围。 郁笛怕是那几只盯她的野兽跟了上来,也握紧棍子,侧耳细听。 就在她刚分辨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时,鸟人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郁笛侧后方窜了出去。 郁笛并没有立刻跟上,而是观察着鸟人的视野盲区,避免有东西趁虚而入。 确认安全后,郁笛才跟了上去。灌木丛后吱喳挣扎的声音停歇下去,鸟人身上挂满了落叶,胸前微黄的绒毛染了血,还陷下去一块,像是被扯掉的模样。 而他手里提着的,正是猪头狐狸的同伴——长吻黑纹鼬。 同样有尖锐呈锯齿状的牙,长吻黑纹鼬长了不止一圈。郁笛甚至能看见它牙缝里,鸟人身上的毛。 “笛。” 鸟人咧开嘴,邀功似的将野兽尸体翻来覆去展示给郁笛看,仿佛在说“看,我扭断它脖子的方式多么干脆利落!” 晚餐莫名其妙便有了着落,郁笛笑着点点头:“真棒。” 虽然带着染血的猎物在丛林里行动,并不是什么明智选择,但时间不等人,他们必须得趁现在尽可能多走些路,再找到今晚扎营的地点。 郁笛最终还是让鸟人先带自己去有那种汁液的树的地方。附近真是一条溪流都没有,她必须喝点什么——除了血之外。 郁笛指了指打火器,示意等生起火来,把它烤熟了再吃。 有了鸟人这个强壮的同伴,野兽们想要捕食郁笛,就得掂量掂量了。 在郁笛的坚持下,鸟人带她绕了点路,来到一棵长相极为……呃,慈眉善目的大树前。 这树极粗,就连长手长脚的鸟人,也得有俩才能合抱起来。 树干虬结出一张巨大的笑脸,脸颊上有一块突兀的暗红色结块,应该是之前鸟人取汁液的地方。 这星球上的生物诡异,郁笛不敢确定这玩意儿是不是彻头彻尾的植物,伸手在树干上敲了敲。 大树的枝叶抖动了几下,郁笛将手掌贴在上面,闭上眼睛,果然,她感受到一丝细微的颤动。 一旁的鸟人扑了扑翅膀,将猎物的脖子咬了个洞,已经粘稠的鲜血涌出来,如溪流一般落裸露在地面的树根上,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那“脸颊”上的暗红结块,忽地脱落了,开始溢出如血般的汁液,鸟人连忙用手接住一些,示意郁笛快喝。 郁笛忽略掉心头的不适,学着鸟人的样子,凑在树干边上,用手接住一些——她现在必须摄入水分。 果然甘甜。 树皮裂口处再次凝结,鸟人舔了舔手掌,催促郁笛生火。 他饿了。 郁笛在不远处几棵断树的地方立好棺材,用降落伞布搭了一个简易庇护所,掏出最后一点刨花,放在手心里点燃。 鸟人自觉地拾来许多干柴,双眼一错不错地学习郁笛生火的方式。 郁笛用锋利的金属碎片将长吻黑纹鼬处理好,分成一大一小两块,再用树枝把它们穿起来,架在火上。 十几分钟后,肉香便已经四溢开来。鸟人学着郁笛的姿势盘腿坐在一边,翅膀末端耷拉在地上,竖眸中映着的,全都是滋滋作响的肉。 郁笛也在拼命吞口水,直到彻底烤熟,才将大的那块递给鸟人。 鸟人直接上嘴啃,喜闻乐见地被烫得炸毛。郁笛边笑边吃着自己的那份,忽然觉得这世界似乎还挺好。 吃饱后,他们将剩余的骨头和内脏远远丢开,摘了些树叶擦干净手。 与马脸兔不同,鸟人怕热不怕冷。他往柴火堆里塞了两根粗木柴,便挨着郁笛躺下,帮她抵挡夜晚的凉风。 郁笛借着火光,用仅剩的一块电池板,又做了个打火器。 她不可能永远在这儿,鸟人也不可能离开。除了这个,她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礼物送给对方。 鸟人不穿衣服,为了方便他携带,郁笛还费劲割了一段降落伞的绳子,将打火器牢牢系住。 见他已经睡着了,郁笛便轻手轻脚,将绳子套在鸟人脖子上。 火堆平稳地燃烧着,星空依旧密密麻麻。郁笛枕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头顶上的空间站,不知不觉中也进入了梦乡。 鸟人醒来时,发现自己脖子上多了个东西。弄明白它是什么后,开心地扇了扇翅膀,一不小心把郁笛给打醒了。 郁笛捂着被刮疼的脸,眯着眼睛坐了起来。 “出啥事儿了吗?” 只见鸟人那脸笑得快开花了。 她揉了揉额头。 这傻鸟。 火堆快熄灭了,周围的光线也足以辨别路线,郁笛起身收拾东西,打算继续向河流进发。 这个区域的露水比她刚到时要重,如果不是有水源,就是快下雨了。 不论是哪种,对郁笛来说都是好消息。 充足的食物和休息过后,郁笛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气,拎棺材都轻松了不少。 她下意识地往笑脸树的方向看了看,那里居然空旷一片——笑脸树不见了!只余地上一片杂乱的土壤。 鸟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经过两天的交流,他已经知道了郁笛要找溪流。不等郁笛弄明白那笑脸树上怎么回事,他便拎起棺材,向太阳升起的方向进发。 郁笛连忙跟了上去。 一个人的星球(7) (7、8章重复内容。在修改中。) 有了向导,郁笛行进的速度快了许多。她不必停下来确认方向,也不必时刻警惕所有的异常动静。 地形明显开始倾斜,不复之前的平坦。现在他们走几步便可能会有被杂草遮盖住的坑洞横在脚下。 探路的木棍起了大作用,很多次帮郁笛避免了崴脚的惨事。 在这样的路上,棺材磕磕绊绊不太好拖拽,鸟人索性将它扛在了肩头。 走着走着,鸟人停了下来,展开翅膀,似乎在感受什么。 “怎么了?” “水。”鸟人指了指天空。 嗯?是要下雨么?郁笛抬头看了看天,并没有积雨云的迹象。 鸟人坚持他的想法,郁笛从善如流。 傍晚之前,他们找到了一个浅浅的小山洞。里面的味道很难闻,但好歹可以隔绝雨水。 天色渐暗,郁笛在洞里生起火,架了一些新鲜树叶在上面,用烟驱走了大部分的虫子,也将洞内的潮气腥臊掩盖了一些。 不得不说,鸟人确实敏锐。此刻的空气湿度,已经大到连郁笛都能感受到差别了。 黑夜完全占有丛林后,第一声闷雷终于轰下。 不到五分钟,他们的洞口便如挂了水帘一般。 郁笛连忙用凹陷的棺材碎片去接雨水,甚至还凑着稍稍洗了洗头面。 鸟人则是直接冲进了倾盆大雨之中,将自己冲刷得干干净净,才回到洞穴来,甩掉身上的水,盘腿坐在火旁。 金属碗被放在火堆上,细小的气泡渐渐冒出来。鸟人饶有兴趣地数着泡泡,手里摆弄他的打火器,一不留神,险些烧掉胸前的绒毛。 雨击树叶,与火堆噼啪,是最为助眠的动静。 小小的洞穴被雨水隔绝成了一块独立的地盘。郁笛裹着降落伞布,躺在棺材里,打算先睡一觉。 极度放松的情况下,郁笛的意识不由自主地飘向意识海。 那段第一人称视角的记忆,若有若无地在播放。 记忆中的视角很低,处于视野最中央的多半都是成年人腹部到大腿的位置。 穿着白色制服的人进进出出,似乎对于观察者的存在已经习以为常。 只有一个女人在病床前停了下来,向记忆主人伸出了手。 她的手腕上系了一根红绳,红绳尾端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龙形装饰。 (8、9章重复内容。在修改中。) 有了向导,郁笛行进的速度快了许多。她不必停下来确认方向,也不必时刻警惕所有的异常动静。 地形明显开始倾斜,不复之前的平坦。现在他们走几步便可能会有被杂草遮盖住的坑洞横在脚下。 探路的木棍起了大作用,很多次帮郁笛避免了崴脚的惨事。 在这样的路上,棺材磕磕绊绊不太好拖拽,鸟人索性将它扛在了肩头。 走着走着,鸟人停了下来,展开翅膀,似乎在感受什么。 “怎么了?” “水。”鸟人指了指天空。 嗯?是要下雨么?郁笛抬头看了看天,并没有积雨云的迹象。 鸟人坚持他的想法,郁笛从善如流。 傍晚之前,他们找到了一个浅浅的小山洞。里面的味道很难闻,但好歹可以隔绝雨水。 天色渐暗,郁笛在洞里生起火,架了一些新鲜树叶在上面,用烟驱走了大部分的虫子,也将洞内的潮气腥臊掩盖了一些。 不得不说,鸟人确实敏锐。此刻的空气湿度,已经大到连郁笛都能感受到差别了。 黑夜完全占有丛林后,第一声闷雷终于轰下。 不到五分钟,他们的洞口便如挂了水帘一般。 郁笛连忙用凹陷的棺材碎片去接雨水,甚至还凑着稍稍洗了洗头面。 鸟人则是直接冲进了倾盆大雨之中,将自己冲刷得干干净净,才回到洞穴来,甩掉身上的水,盘腿坐在火旁。 金属碗被放在火堆上,细小的气泡渐渐冒出来。鸟人饶有兴趣地数着泡泡,手里摆弄他的打火器,一不留神,险些烧掉胸前的绒毛。 雨击树叶,与火堆噼啪,是最为助眠的动静。 小小的洞穴被雨水隔绝成了一块独立的地盘。郁笛裹着降落伞布,躺在棺材里,打算先睡一觉。 极度放松的情况下,郁笛的意识不由自主地飘向意识海。 那段第一人称视角的记忆,若有若无地在播放。 记忆中的视角很低,处于视野最中央的多半都是成年人腹部到大腿的位置。 穿着白色制服的人进进出出,似乎对于观察者的存在已经习以为常。 只有一个女人在病床前停了下来,向记忆主人伸出了手。 她的手腕上系了一根红绳,红绳尾端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龙形装饰。 (8、9章重复内容。在修改中。) 有了向导,郁笛行进的速度快了许多。她不必停下来确认方向,也不必时刻警惕所有的异常动静。 地形明显开始倾斜,不复之前的平坦。现在他们走几步便可能会有被杂草遮盖住的坑洞横在脚下。 探路的木棍起了大作用,很多次帮郁笛避免了崴脚的惨事。 在这样的路上,棺材磕磕绊绊不太好拖拽,鸟人索性将它扛在了肩头。 走着走着,鸟人停了下来,展开翅膀,似乎在感受什么。 “怎么了?” “水。”鸟人指了指天空。 嗯?是要下雨么?郁笛抬头看了看天,并没有积雨云的迹象。 鸟人坚持他的想法,郁笛从善如流。 傍晚之前,他们找到了一个浅浅的小山洞。里面的味道很难闻,但好歹可以隔绝雨水。 天色渐暗,郁笛在洞里生起火,架了一些新鲜树叶在上面,用烟驱走了大部分的虫子,也将洞内的潮气腥臊掩盖了一些。 不得不说,鸟人确实敏锐。此刻的空气湿度,已经大到连郁笛都能感受到差别了。 黑夜完全占有丛林后,第一声闷雷终于轰下。 不到五分钟,他们的洞口便如挂了水帘一般。 郁笛连忙用凹陷的棺材碎片去接雨水,甚至还凑着稍稍洗了洗头面。 鸟人则是直接冲进了倾盆大雨之中,将自己冲刷得干干净净,才回到洞穴来,甩掉身上的水,盘腿坐在火旁。 金属碗被放在火堆上,细小的气泡渐渐冒出来。鸟人饶有兴趣地数着泡泡,手里摆弄他的打火器,一不留神,险些烧掉胸前的绒毛。 雨击树叶,与火堆噼啪,是最为助眠的动静。 小小的洞穴被雨水隔绝成了一块独立的地盘。郁笛裹着降落伞布,躺在棺材里,打算先睡一觉。 极度放松的情况下,郁笛的意识不由自主地飘向意识海。 那段第一人称视角的记忆,若有若无地在播放。 记忆中的视角很低,处于视野最中央的多半都是成年人腹部到大腿的位置。 穿着白色制服的人进进出出,似乎对于观察者的存在已经习以为常。 只有一个女人在病床前停了下来,向记忆主人伸出了手。 她的手腕上系了一根红绳,红绳尾端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龙形装饰。 一个人的星球(8) 沿河走,并不一定都有路。 河流边缘的土壤更为潮湿松懈,一不留神便会滑落下去。 鸟人带着郁笛尽可能远离河边,即便是这样,愈发茂密的树丛,也大大拖慢着他们的进程。 好在现在,太阳不成问题了。 虫蛇蚁类很不欢迎这两个闯入者的到来,不断攻击他们。鸟人用翅膀挥去大部分的骚扰,他们甚至还抓了一条足有手臂粗,一米多长的“蛇”。 那“蛇”的花纹与树干一模一样,没有规律的鳞片,反而是褐色的裸肤,随机分布深绿色的斑块。 它的皮肤十分粗糙,又厚又硬,表面有一层尖利的细小绒毛,腹部几十双小小的角质脚藏在绒毛下,只有移动的时候才会伸出。 郁笛不小心抓到了这玩意儿的身子,手感不对,连忙松开,这才躲过对方的反击——随后它就被鸟人一手捏死了。 见鸟人把这裸蛇丢在地上,郁笛用木棍戳了戳它,指指嘴巴:“不打算把它当午餐吗?” 鸟人困惑地看着她:“皮肤。硬。” “咬不动?” 鸟人点点头。 郁笛拿出那已经被磨得相当锋利的棺材碎片:“咱有这个。” 鸟人摇摇头。 郁笛不信邪地尝试了一下……这玩意儿,要是能剥下来撕开,或许能当防弹衣。 鸟人看着她的动作,似乎想到了什么,接过碎片,拎起裸蛇耷拉在一边的脑袋,将碎片捅进它的眼睛,自眼睑一角,开始切割。 果然,眼睛永远都是最脆弱的地方。裸蛇的皮肤一旦被切开一个小口,就能很顺畅地撕下来。 很快,他们便得到十几斤的骨肉,和同等重量的、富有弹性的长皮套。 天色还早,不宜扎营。鸟人又把裸蛇塞回它的皮,挂在脖子上,继续往前走。 前方的路,被一道小悬崖挡住。视野外能听见河流飞湍而下,拍击水面的声音,腥味也弥散得更重一些。 扛着棺材,他们不可能爬上去,只能绕路。 鸟人不喜欢腥气,一个劲儿往林子里钻,郁笛都快听不见水声,他才停下来。 饥食野果渴饮雨,没有人类活动的制止,这丛林简直无边无际。 这样走了一个多月,周围的植物种类才明显产生了变化。 郁笛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恍惚间,甚至感觉自己好像是属于这片丛林的。 为了方便,郁笛还是将长发给割短了一些,看起来乱七八糟的。若有镜子,她现在的模样,恐怕会把自己吓一跳。 他们不断朝着上游行进,直到接近丛林边缘,鸟人才停下了脚步。 郁笛欢快地跑出树冠的阴影,向着无人的广阔荒野大叫了一声,彼端隐约有着雪山的轮廓。 “走呀。”她招呼着鸟人。 可鸟人却站在原地,看着一望无垠的荒野目露迷茫。 “走呀!”郁笛拉住鸟人的胳膊。 鸟人低头看着郁笛:“我……不走。” 这是……不愿意离开丛林? 郁笛松开手,询问地看着他:“为什么?” 鸟人竖瞳中露出一丝恐惧:“那里,危险,会死亡。” 郁笛闻言,回头看了一眼。什么样的危险,居然连鸟人也害怕? 想到自己刚才叫的那一声,郁笛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不会招来什么吧? 鸟人将扛了一路的棺材放在地上:“我,不走。” 不走就不走吧。反正天色已晚,得扎营了。 郁笛熟练地搭建起一个足以容纳自己和鸟人的窝棚——本来鸟人大部分时间是直接睡外面的,直到有一次晚上突然下雨,把熟睡的他浇了个透,他便说什么都要跟郁笛挤庇护所。 捕猎已经成为了习惯。 感谢鸟人那强壮的体格,郁笛用树皮木棍跟碎金属片做了一根颇为结实的长矛,他拿在手中如虎添翼。 曾经将郁笛威慑到一晚上不敢睡觉的马脸兔,也终于登上了食谱,并成功跻身口味榜的榜首。 如郁笛所想,这玩意儿肉质鲜美,爽滑弹牙,并且是少见的没有什么腥味。 只不过吸引鸟人的那种巨型鸟蛋,倒是再没有见过了。郁笛始终不知道,那是什么动物的巢穴。 他们所处的位置,似乎已经离开了丰雨区。这几天天气都很晴朗,他们积攒下来的雨水,基本都消耗光了。 裸蛇皮做成的水袋里,只剩下最后一点。不论接下来往何处走,都必须解决饮水的问题。 而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帮手,迈着它缓慢的步伐,跟了上来。 “树!树来!”大半夜的,鸟人突然起身,对着郁笛的耳朵大喊。 郁笛被吓了一个激灵,心脏砰砰砰地跳。“什么?” “树来,附近!” 郁笛一时间没能理解鸟人的意思,以为他又搞错了什么东西的说法。 可下一秒,她便听到了枝丫断裂的声音。这声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显得十分可怖,恍若庞然巨物正在踏着地面。 鸟人拉着郁笛出了庇护所,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出一声长啸。 安静一会儿后,那杂乱的声音果然朝着他们的方向,变得越来越大。 郁笛不由自主地抓住鸟人的胳膊。没办法,这情境实在是太惊悚了。 一张苍老虬结的脸,三分的狰狞在黑夜中都会变成八分,还有两分,看起来诡异又渗人。 是笑脸树。 它身后的地面如同被翻过一般,留下很明显的移动痕迹。 笑脸树在火堆十米外,便停了下来。鸟人抽出一根烧得正旺的木头当火炬,拉着郁笛跑过去。 他站在树根上,往自己手臂上割了一道小口子,贴在那熟悉的暗红色结块表面。 果然,结块再次脱落,鸟人示意郁笛:“喝。” 二人将蛇皮袋几乎装到满,才从笑脸树的根上离开。 郁笛发誓,她看见笑脸树变成哭脸了! 举着蛇皮袋鸟人傻憨憨地笑了:“好东西。” 郁笛帮鸟人将伤口捆好,二人便回到营地。笑脸树似乎消耗了太多精神,静静待在原地,与其他树似乎别无二致。 鸟人没心没肺地继续窝在庇护所里睡觉,郁笛在火边坐了一会儿,便悄悄来到笑脸树旁边,将手贴在树皮上。 她沉入意识海。 一个人的星球(9) 笑脸树正在休憩。它觉得很虚弱。树皮上忽地传来不甚清晰的温热感觉,引起笑脸树的注意——它能感受到郁笛的存在。 郁笛尝试了许久,只能读出这么点信息——这些信息表明,笑脸树,是有意识的。至少它能够分清楚,自体的边界在哪里。 这是个很新奇的发现,无论从哪种角度来看,笑脸树都不具备任何动物的特征,可它的的确确有了相当高级的中枢神经结构。 若她不是个携带系统的任务者,而是流落在这个奇特星球上的,像程蝶一样的生物学家,她大概无论如何也要把这树切开来看看,里边究竟是什么样的。 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想到程蝶? 郁笛从意识海中脱离出来,怔忡片刻,抬头看着那比她高一些的笑脸,郑重道:“你是我见过最神奇的生物。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笑脸树没什么反应。 鸟人睡得很香,并没有察觉郁笛不见了。郁笛轻手轻脚地走回去,盘腿坐在火堆旁。 她抬头看着空间站,这人类科技之大成,在沉谧的夜空中闪耀,仿佛中召唤她前行。 经过这么多天的适应,郁笛回想起自己刚被丢下来的那天。 原来这星球的自转方向与她来的地方相反,她最初实际上一直在往东北走,直到碰见鸟人,将她带向正确的河流位置。 她带入其他类地行星的空间站绕行高度平均数据,观察了好几天它夜晚运行的轨迹。算了一下头顶上那个空间站跟地面大概的距离。 这次任务时限并不明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雷。地表已经荒废百年多,在自然的回收下,哪里有那么多可用资源留给她?与其赔上无数时间和精力去把自己送上天,不如想办法引起对方的注意。 除了山火,这里的夜晚不会有任何光亮。如果她能在距离空间站尽可能近一些的地方弄出一束足够亮的激光来,那会像黑裤子上的白油漆一样明显。 这甚至要比之前构想的发信器要简单。 她决定了,既然鸟人不愿意离开丛林,河流又完全无法利用,那么她便应该找个地方建立一个长期营地,搜集所有坠落在丛林范围内的棺材。 第二天一早,她便将自己的决定连说带比划地告诉了鸟人。鸟人笑得像个灿烂的傻瓜,扛着郁笛的棺材就跑。 “你去哪儿啊?!” 这货是不是理解错自己的意思了?跑什么? 但东西被对方拿着,郁笛也不得不跟上。直到看不见丛林边际的原野,鸟人才停了下来。 郁笛没有他那么好的体力,跑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鸟人将装着笑脸树汁的裸蛇袋递给郁笛,让她喝两口。 甘甜的树液下肚,过了不到五分钟,郁笛忽地发现,四肢酸痛尽不见了! 她舔了舔嘴唇,看来之前她的感觉没错——笑脸树汁果然有强效的提神作用,尤其是在极度疲劳时效果显着。 上一次喝了这玩意儿,可是很快就把她从微疲劳,给拉到了神清气爽的状态。 她怀疑鸟人就是因为经常喝这玩意儿,才总是活力满满。至于副作用?看鸟人这样,就算有,那大概也只会影响智力吧。 “走!”鸟人一挥手,洪亮的嗓门吓跑了树上的一头豚鸟——这种鸟长相呆头呆脑,但牙尖嘴利,专门捕食大型蜘蛛和中型蛇。 说起来,这丛林里似乎每种动物都有着某种捕食者的特征,尤其是牙齿和爪子,大到马脸兔,小到多翅甲虫,甚至一些大一点的木蠹虫,除了植物,郁笛还没见过没长牙的东西…… 而她马上就要见到了。 ————————————————以下+第十章为重复内容正在改orz 笑脸树正在休憩。它觉得很虚弱。树皮上忽地传来不甚清晰的温热感觉,引起笑脸树的注意——它能感受到郁笛的存在。 郁笛尝试了许久,只能读出这么点信息——这些信息表明,笑脸树,是有意识的。至少它能够分清楚,自体的边界在哪里。 这是个很新奇的发现,无论从哪种角度来看,笑脸树都不具备任何动物的特征,可它的的确确有了相当高级的中枢神经结构。 若她不是个携带系统的任务者,而是流落在这个奇特星球上的,像程蝶一样的生物学家,她大概无论如何也要把这树切开来看看,里边究竟是什么样的。 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想到程蝶? 郁笛从意识海中脱离出来,怔忡片刻,抬头看着那比她高一些的笑脸,郑重道:“你是我见过最神奇的生物。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笑脸树没什么反应。 鸟人睡得很香,并没有察觉郁笛不见了。郁笛轻手轻脚地走回去,盘腿坐在火堆旁。 她抬头看着空间站,这人类科技之大成,在沉谧的夜空中闪耀,仿佛中召唤她前行。 经过这么多天的适应,郁笛回想起自己刚被丢下来的那天。 原来这星球的自转方向与她来的地方相反,她最初实际上一直在往东北走,直到碰见鸟人,将她带向正确的河流位置。 她带入其他类地行星的空间站绕行高度平均数据,观察了好几天它夜晚运行的轨迹。算了一下头顶上那个空间站跟地面大概的距离。 这次任务时限并不明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雷。地表已经荒废百年多,在自然的回收下,哪里有那么多可用资源留给她?与其赔上无数时间和精力去把自己送上天,不如想办法引起对方的注意。 除了山火,这里的夜晚不会有任何光亮。如果她能在距离空间站尽可能近一些的地方弄出一束足够亮的激光来,那会像黑裤子上的白油漆一样明显。 这甚至要比之前构想的发信器要简单。 她决定了,既然鸟人不愿意离开丛林,河流又完全无法利用,那么她便应该找个地方建立一个长期营地,搜集所有坠落在丛林范围内的棺材。 第二天一早,她便将自己的决定连说带比划地告诉了鸟人。鸟人笑得像个灿烂的傻瓜,扛着郁笛的棺材就跑。 “你去哪儿啊?!” 这货是不是理解错自己的意思了?跑什么? 但东西被对方拿着,郁笛也不得不跟上。直到看不见丛林边际的原野,鸟人才停了下来。 郁笛没有他那么好的体力,跑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鸟人将装着笑脸树汁的裸蛇袋递给郁笛,让她喝两口。 甘甜的树液下肚,过了不到五分钟,郁笛忽地发现,四肢酸痛尽不见了! 她舔了舔嘴唇,看来之前她的感觉没错——笑脸树汁果然有强效的提神作用,尤其是在极度疲劳时效果显着。 上一次喝了这玩意儿,可是很快就把她从微疲劳,给拉到了神清气爽的状态。 她怀疑鸟人就是因为经常喝这玩意儿,才总是活力满满。至于副作用?看鸟人这样,就算有,那大概也只会影响智力吧。 “走!”鸟人一挥手,洪亮的嗓门吓跑了树上的一头豚鸟——这种鸟长相呆头呆脑,但牙尖嘴利,专门捕食大型蜘蛛和中型蛇。 说起来,这丛林里似乎每种动物都有着某种捕食者的特征,尤其是牙齿和爪子,大到马脸兔,小到多翅甲虫,甚至一些大一点的木蠹虫,除了植物,郁笛还没见过没长牙的东西…… 而她马上就要见到了。 一个人的星球(10) 二人将火堆生得更旺,照亮了周围五米的范围。草叶摇曳,间或泼洒几滴滚热的血珠。他们不能退到黑暗中去,鸟人竖眸紧缩,半跪在地,死死盯着快到看不清身影的决斗者。 郁笛没有鸟人那么好的动态视力,但长时间的倾听加辨识的训练,让她能够通过听觉识别出,当下正在发生之事。 厮杀之声忽近忽远,引来不少观望的动物们,明亮的营火吸引了它们的注意,或许是有了同伴给它们壮胆,它们竟也一步一步试探着朝火堆爬来。 郁笛用燃烧的枝条挥退了一些胆敢对着他们呲牙咧嘴的动物,轻轻碰了碰鸟人:“我们得走了。” “不。”鸟人的翅膀往上紧了紧,郁笛知道,这是他将要捕猎的准备动作。 “别太冒险。” 鸟人没有回答——他悄无声息地来到黑暗边缘,如离弦之箭,嗖的一声,瞬间便消失郁笛的视野里。 或许这里的生存的动物们,基因里都刻着一句“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它们的速度值不可思议地高。 回想起来,第一天被她摔死的长脚蛇,后来就再也没捉到过了。是好奇心害死了它。 嘶吼与痛苦的尖叫混杂成一团,所有对篝火好奇的动物,都停下了它们的脚步,朝着战场中心而去——那样大体型的猎物,足够它们补充好几日的能量。 而它们彼此之间,也并不是合作关系。离得太近了,便会开始互相撕咬攻击,一时间,这通常静谧的夜晚竟如角斗场一般热闹。只不过,这里的每一个观众,都是参与角斗的一员。 郁笛担忧鸟人的安危,但她也知道,凭自己的小身板,混进一群因为鲜血而失去理智的动物群,是非常愚蠢的行为。她守着篝火,努力将它烧得更旺一些,闭上眼睛,侧耳细听战场中央的状况。各种各样的脚步声与叫声交织在一处,郁笛抿唇,脑海里快速想着最坏状况的解决办法。 忽地,在谁都没注意到的天际彼端,一道小小的星辉从空间站上脱离下来,如普通的流星一般,划过幽深的天空。这一抹星辉越来越大、越来越明亮,竟是直直冲着丛林而来! 轰隆—— 百米外的振动,让正在混战的掠食者们立刻停了下来,纷纷转过头观望。在这暂停的间隙,鸟人一个翻身,滚落在火堆旁的地面上。 “你受伤了吗?”郁笛连忙拉起看着一团糟,身上都是血的鸟人。 鸟人的脸上被刮了几道足够六厘米长的伤口,还在往下流血,右边的翅膀也耷拉下来,两条腿上全是血洞,甚至连被厚绒毛覆盖的大腿,也能看见明显的伤口。 虽然好奇,但动物们对于火这种未知的东西,还是颇为忌惮。鸟人躺在火堆旁喘了口气,拽过裸蛇袋子,吞了好几口笑脸树汁,而后恋恋不舍地系上袋子,舔了舔牙齿。 一条有将近一米三长的腿,被鸟人丢在地上,断裂处还在淌血,像是某种巨型的鹿,还在活着的时候便被撕下了这条腿。 看见鸟人再次生龙活虎地坐起来,暗中恶意而贪婪的视线慢慢退走了。他在丛林里生活久了,不少动物都知道这个长了翅膀的猴子颇为危险,又狡诈又凶猛。而现在,他还多了个会引火的同伴,看起来倒是很可口。但没有击杀把握的情况下,贸然去挑衅,一旦受伤,即使逃跑了,也只会沦为其他动物的食物。 这并不是丛林居民们分析后得出的结果。乘隙捣虚,是它们的本能。 看着鸟人那毫不在意的骄傲神情,郁笛终于松了口气。笑脸树汁的有个副作用,便是抗凝血。喝了那树汁后,鸟人虽然恢复了活力,但同时他的伤口又开始流血。郁笛将之前采集到的有消毒凝血功效的草叶嚼碎,贴在他的伤口上。 丝丝刺痛激得鸟人不断抽搐,却还是一直忍耐到郁笛用伞布给他包扎完毕。这下子消耗掉了之前采摘的所有草叶,郁笛一边忙碌,一边想还能到哪里去摘一些。 鸟人则看着自己抢过来的鹿腿,心里美滋滋的。 这种危险的事,他以前可不敢做。因为伤口溃烂而亡的动物,他见过不少,所以一直以来,他都相当谨慎,没把握的猎杀,他宁可爬树去摘果子,也不会动手。 但他捡到的这个人真的很神奇,有许多他没见过的东西,还会操纵可怕的火,食物在火焰魔法的加成下,居然变得那般美味,还不会让他肚子痛。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能明白他的意思,教他说话,还什么都不怕,连被监视的荒野都敢踏入......那可是他自打有记性以来,就下意识认为是禁地的地方。即使好奇了许久,他都因着生存本能,而从未越雷池一步。 可现在.....鸟人看着郁笛。 说不定,他也能去荒野看看,然后活着回来呢! 那他就是丛林里第一个从荒野归来的探险者了! 鸟人扇了扇翅膀,拉过鹿腿,学着郁笛之前的手法,用金属片边缘一点点剥下皮毛,割下几个肉块,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 这么旺的火,不吃一顿岂不可惜? 郁笛见鸟人的行为越来越像人类,有些没来由的欣慰。鸟人身上的羽毛光滑而柔韧,在阳光下尤为亮眼,非常漂亮。郁笛在他身后跟着,经常欣赏这些美丽的羽毛,以驱逐路上的无聊。鸟人平时对自己的羽毛爱惜得很,不让任何东西触碰他的翅膀,更别说揪下来一根给她玩了。 郁笛将伤口周围被折断的那些都收集起来,放在一边。她对于好材料总是无法拒绝的,这些防水的羽毛若是攒得足够多,说不定能给自己弄一顶帽子,免得总是要披着降落伞布,防止雨水灌进衣服。 鸟人不是很理解,这个人为什么不把自己坏掉的羽毛扔掉。他也没见郁笛保留自己的头发呀! 夜晚无风,肉香更为浓郁。侥幸没成为食物的战败者们灰溜溜地逃跑,闻到了这令它们垂涎的味道。 碍于火堆和鸟人的威慑,它们并没有草率地发起攻击,而是试探性地靠近。 一只半米左右的长耳猫,耷拉着一边的耳朵,一瘸一拐地出现在了鸟人的视野。 鸟人盯着它,它却并没有像猎物一样停止移动,而是缓缓向郁笛的方向靠近,并收起长牙,将头垂在地面上,并不与鸟人做眼神接触,在离他们两米远的位置,便停下来,趴在地上,看着他们手里的鹿腿。 这是来乞食了么? 一个人的星球(11) 郁笛觉得有些好笑。它们刚才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模样,跟现在可谓是云泥之别。 鸟人征得郁笛的同意,便将他们吃不完的部分,割了一小块,丢给了长耳猫。长耳猫一跃而起,将肉块叼在嘴里,恰好落在离他们只有一米的位置——原来,两米便是这种动物的最远攻击距离。 郁笛看着它那如吸血鬼般的长牙,又挑了一块半生的肉,丢向更远的地方。长耳猫跑去追,其他动物也争相抢夺起来。 没抢到的动物们学着长耳猫的模样,也目光灼灼地望着鸟人手中的肉串,却被鸟人丢过去一块石头,都给轰走了。它们在周围绕来绕去,直到确认鸟人和郁笛不会再给它们任何食物,才惺惺离开,顺着血液的气味,去追踪残骸,抑或是受了重伤的动物。 郁笛默默地吞咽着烤肉。 鸟人以为她害怕,靠近了些坐着,张开翅膀护在她身后:“我,安全。” 郁笛笑着摇了摇头。 实际上,郁笛只是在思考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异常。若说百年前的核战争改变了生态环境,导致有一部分动物的生殖隔离被打破,那么出现这种本不该出现的杂交动物,是很正常的事情。 单单如此也就罢了......可在郁笛所有的经验中,还从没见过哪里的动物,像此地一样,表现出如此高智商的行为。 她在丛林中生活的这些日子,在鸟人的带领和保护下,很少面对真正的掠食者们的攻击,即便是有,最终也都成为了他们肚子里的食物。 可今天,如此大规模的群体互捕行为,着实是让郁笛开了眼界——这片丛林中,是怎么隐藏下这么多捕食者的? 她脑子里很乱。这个世界看上去很正常,可处处都透露着诡异。鸟人的存在已经很魔幻了,笑脸树和尖牙白花的结构,郁笛压根想都想不明白。 空间站静静地悬挂在深空之中,恍若俯瞰世界的神明。郁笛长出了一口气,喃喃对自己说:“专注一点,别分心。别害怕。” 鸟人看着她,清澈的眸子满是探究,可最终还是敛了眼皮,什么也没问。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一亮,郁笛便灭了火堆,打算去昨夜天物坠落之处查看。鸟人的伤口并没有发炎,血也止住了,拖着棺材跟郁笛一起去。 折断的树枝和被碾烂的花叶,证明了昨夜的战斗有多么惨烈。枯叶下埋藏了血液和腐烂的骨肉,正是昆虫们喜爱的食物。 而在这个星球上,不止昆虫热爱腐肉,连植物们也会来参一嘴,用这些忙于进食和生产的虫子们作为自身养料的补充。 他们避开覆盖着蓝色喇叭花的地面,从另一侧长着荆棘的树丛中绕过——那些蓝色喇叭花会分泌腐蚀性液体,挥发性很强,它们进食时,会在食物周围分泌大量的液体,形成一团包裹着食物的透明雾气。 这雾气连鸟人都沾不得,他给郁笛展示过自己因为这种蓝色喇叭花受的伤,颇为惊心。 因着绕路,他们走了二十分钟,才看到坠落之物——竟又是一个挂在树上的椭圆金属胶囊。鸟人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东西,又看了看那物,询问地看向郁笛。 郁笛慢慢靠近,把斜插在地里的胶囊翻过来,找到了开启面板。呲的一声,棺材的门滑开,露出了内部的情形—— 一具尸体出现在他们眼前。 和郁笛北扔下来时一样,这人也只有一身衣服,别无他物。 郁笛口中念叨着抱歉,在棺材下方挖了个坑,把他从里面放下来,扒了衣服埋进去,然后种了朵花在坟头上。 鸟人来回对比这郁笛和那尸体的长相:“你们,一样。” 而后又指指自己的翅膀:“你们为什么没有?我们脸一样。” 这个问题,即便鸟人跟她没有沟通障碍,她也很难去解释......郁笛摇摇头:“我们不一样。” 鸟人再次露出困惑的表情,对着棺材光滑的表面看来看去。 “带上?” “带上。”郁笛割断挂在树上的降落伞绳,将它取下来,把棺材绑住。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郁笛看着鸟人,“要建立一个长期的庇护所。” 鸟人听懂了安全,和庇护所几个字。他点点头,四顾一番,朝着东南走了过去。 二人走了两天多,直到跟着鸟人到了地方,郁笛才发现,这厮居然自己占了一个洞穴! 东南边的地势要高一些,没有他们之前待的地方那么潮湿,但雨水依旧是很丰沛的。鸟人的洞穴被他自己收拾得很干净,他们赶走了临时占有这洞穴的动物,重新把里面打扫了一遍。 有了这么个洞穴,郁笛就不必想着搭木屋了。 鸟人习惯于直接睡在地上,但郁笛还是觉得有东西垫着舒服些。她收集来一大堆枯叶,用烟熏过之后,装进降落伞兜,给自己弄了个床垫。 鸟人乖觉地捡回来许多平整光滑的石头,可以用来搭营火。郁笛见这些石头多,索性弄了个简易的灶台,这样就不必只吃烤食了。 动物的头盖骨,冲洗干净、拿火烤过后,可以用来当碗。这便解放了那块凹陷的金属碎片——他们现在甚至还有了锅。 日子一天天过,他们拥有的工具也越来越多。除了必要的搜寻生存物资的时间,郁笛大部分时候都在研究这些结构简单的东西,并致力于教会鸟人如何流畅地沟通,跟如何使用筷子。 鸟人讨厌筷子。 为了尝到雨水中煮的肉片,他还是学会了——却发现煮的不如不如烤的好吃。烤制的肉腥味褪去了不少,但煮过的,反而加重了。 郁笛用藤蔓编织了门帘,用树枝制成了栅栏,还顺手削了一个木牌,立在了洞口,上面刻了一个简笔画小人,背后长了一双翅膀。 她忙活着改造洞穴,鸟人则应她的请求,去丛林里把以前掉下来的棺材都搜罗回来。不知道空间站这种丧葬习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几个月的时间,鸟人拖回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渐渐地,这个洞穴有了人类文明的模样。 而郁笛也终于成功用鸟人带回来的材料造出了一个破破烂烂,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短路爆炸的激光发射器。 一个人的星球(12) 他们挑了一个极为晴朗的夜晚,空间站恰好在接近头顶的位置运行。 鸟人带着郁笛爬到山的高处,坐在一边,看着她摆弄那些他不太理解的东西。 郁笛还保留着在迦禄星时的习惯,不由自主地低声念叨着功率、角度等等数据内容和计算公式,以此来缓解自己的焦虑。 所有东西都摆好后,郁笛默默祈祷了几秒,捏着两根极细的电线,轻轻地接在了一起。 这便是她的开关了——拨开电线,就关闭,对在一起,就是打开。 微不可查的电弧在空气中闪动一瞬,一道蓝色的光线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火光辉映下的黑暗中。 它攀着空气一路向上,转瞬之间,被宇宙吞没。 郁笛重复着开关的过程。若要从空间站上看,便是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光斑,在地球上闪烁。 如果有人看见了的话。 直到空间站移动到东边去,西方的天空也不再那般幽深,地平线上出现了呈束的光波,郁笛才收了激光器,偃旗息鼓。 在对空间站之上的情形一无所知时,她必须保持耐心,极大的耐心。 守了一夜,郁笛有些着凉。她回到洞穴,烤着火睡了一会儿。醒来便看见鸟人给她带回来一只小臂那样长的肥獾。这种獾点满了耐力天赋,它们在食物充足的时候会拼命吃东西,增加自己的体重,在危险来临,或食物不足的时候,便会钻回树洞去,用树枝和树叶堵上洞口,把自己包裹起来,一直躲到它们认为安全为止。 这种躲避,甚至可以持续九个多月。它们的脂肪转化效率奇高无比,哪怕是刚避难出来的肥獾,剥开皮来看,也能看见它们的内脏外围有将近六厘米厚的脂肪层。 若是放在人类身上,这样的身体恐怕已经住在医院,把药当饭吃了。 鸟人用石刀将肥獾的皮割下来,刮干净后挂在洞外晾晒。肥獾的内脏不能吃,但脂肪可以。他熟练地把内脏外的脂肪剔除下来,包裹在宽叶里,放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他喜欢油脂的味道。 郁笛吃了顿饱饭,继续制作第二个激光发射器。一个激光器有可能引起空间站的注意,但这种程度的异常太小了。她必须想办法扩大地球上可以被观测到的异常。 鸟人不太喜欢郁笛埋头跟那些冰冷的铁家伙待在一起,总是跑去弄来各种奇怪的虫子和花朵来吸引郁笛的注意。 一两次还没什么,时间长了,郁笛才发现这鸟人有点不对劲,怎么总是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该不会是...... 不要啊! 你们鸟人应该有自己的种族吧! 于是无辜的鸟人便忽然发现自己被郁笛冷落了,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他。总是在听郁笛指挥做这做那的鸟人,忽地有了一种令他完全陌生的感觉。 这种感觉驱使他想要做什么事情,可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捕猎?他们已经有了成堆的肉干;找水?郁笛在高处挖了个蓄水池,想喝水,直接上去用袋子装回来烧;找庇护所?开玩笑,他现在住着的地方,难道还不好么?大型掠食者威胁?拜托,他们才是这片地盘里最危险的掠食者,他们会用火,会用毒,会用感觉不到痛的武器! 鸟人看着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 在我们的社会中,有一个词语,专门用来描述这种感觉——无聊。当不饿不渴,有地方住时,类人的智慧生命体,总要产生一些更多的杂念。 他们会渴望去接触新鲜事物,去创造,去满足自己大脑中对于未知的好奇。 郁笛手里的活完成了一半,便发现了鸟人这份无聊。彼时他正坐在洞口盯着天空发呆,时不时回头瞥一眼,然后用短短的枯树枝横竖摆放,试图搭建起......他也不知道。 “干嘛呢?”郁笛伸了个懒腰,朝鸟人走去。 鸟人破天荒没有理她,继续摆弄手里的玩具。 郁笛坐在他对面,撑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想学文字么?” 鸟人这才抬头看着她:“文字?” 郁笛将地面刨平,随便捡了一根树枝,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鸟人盯着她的动作,黯淡的神情散去,竖哞中满是探究。 “你看,这就是我的名字。” “名字。”鸟人重复道,“我,名字?” “你想要名字?” 鸟人低头看了一会儿郁笛写下的字,伸手指了指:“我,想要,名字。” 这么久以来,鸟人很少说完整的句子。郁笛歪头想了一会儿,将手中的树枝递给鸟人。鸟人不解地看着她,郁笛笑道:“你最喜欢什么?画给我看。” 画,鸟人知道是要做什么。洞口的木牌上,那个就是他。他偷偷用烧黑的树枝在地上照着画过,很有趣。 可喜欢?鸟人不知道。郁笛说,喜欢,就是一样东西,他只要看到,就高兴。那他什么都喜欢,每天从可怕的梦境中醒来,他就很喜欢。他喜欢笑脸树黏糊糊的汁液,让他有力气。他喜欢肥獾的油,吃下去,很满足。 他也喜欢夜晚的天空中,那些亮亮的东西。他喜欢自己的羽毛,白白亮亮,很好看。 他喜欢郁笛做的石刀,喜欢火,喜欢从那些跟郁笛长相相似的尸体脚上脱下来的鞋子,这让他走路时舒服许多。 鸟人看着坐在他对面的人,照着地上的比划,画了个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出形状的“笛”字。 “那不行!这是我的名字!” 郁笛以为鸟人没理解自己的意思,解释道:“找到一样你最喜欢的东西,以后,我就会用那样东西称呼你。我叫那样东西,就是在叫你,明白么?” 鸟人眨了眨眼:“笛。” 火堆噼啪作响,伴着逐渐沉睡的阳光。郁笛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垂眸笑了笑。鸟人歪头看她:“为什么,笑?” “没什么。”郁笛抬起头,傍晚的夜空中,群星已经开始闪烁。她指着空间站:“你喜欢那个么?” “不如,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辰。” 一个人的星球(13) “辰?”鸟人有些困惑。 郁笛看着天空,轻声道:“辰,就是天上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上面有无数的未知,我和你所站在的土地,也是同样的地方。” “辰。”鸟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指着自己,“辰。” “对,辰。” “两个。”鸟人指了指地上的字,伸出两根手指。 “什么两个?” “郁、笛,两个。” “……”你小子,还想要姓,真讲究。郁笛用指尖在郁上画了个圈,“你随我姓郁吧。” “郁、辰。”鸟人认真地模仿着发音, “郁辰。”郁笛笑着点点头。 “画。” 郁笛拿过树枝,在地上写下鸟人的新名字。 鸟人这下子可算找到一件有趣的事了——他一遍遍地写着自己的名字,练好之后,有模有样地将名字写在洞口木牌上,就在他的“肖像”旁边。 除过各处搜集物资,鸟人便待在郁笛身边,继续跟她学说话和写字。 他们早上去捕猎,做些杂事,中午与下午很热的时候,便缩在洞内休息,晚上则守着激光发射器。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三十多天,空间站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哪怕丢下点什么呢? 向空间站发信的同时,郁笛也没闲着。丛林的状况,她已经基本上摸清楚了。 这个星球的自转方向,与郁笛来的地方相反,是自东向西转。太阳从西边升起,东边落下。 它没有伴行卫星,没有月亮,但有稀疏的陨石环,所以夜空之中才有那样密集的星辰。 丛林的西南边,与海洋相接。北边是荒野与高地,看起来像草原;东边有一个深不见底的裂谷,绕不到头,或许是板块断裂形成的,郁笛不清楚裂谷对面是什么情况。 根据气候判断,她所处的地方应当位于回归线与赤道之间,更加靠近赤道的部分。并且在百年之前,这附近并没有大型的城市。 郁笛打算再等三十天。若是六十天过去,空间站还是没有对她发出的信号做出任何回应,她便启程去寻找人类遗迹。 而这三十天内,除了另外两具棺材,空间站什么也没丢给郁笛。 她只好含泪收下这些人的“馈赠”,然后开始为新的旅程做准备。 寻找人类城市遗迹,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她并不了解这星球上以往的地理环境与城市分布,只能依靠一些经验去判断城市的位置。 也不知道这里的河流一直都是如此腥气冲天,还是因为核战争才变成这样。但即便不能饮用,河流也是大宗货物运输的最佳环境。要找城市,它是最好的线索。 鸟人似乎不大愿意让郁笛离开。郁笛一开始整理东西,他就随便抓个什么在手里塞到郁笛眼前,问她这东西怎么念,怎么写。郁笛见他这样,心里还是挺感动的。出于对这份情谊的尊重,她挑了个晴朗的夜晚,认真跟鸟人谈了谈这事儿。 太复杂的内容,鸟人听不懂。但他明白,到荒野去,是郁笛想做的事。 “我......”他很想说他也要去,但幼时在荒野的经历,实在是让他打骨子里头害怕头顶没有遮蔽的地方。 郁笛看出他的为难,笑道:“我自己去。你留在这儿,看家。” “危险。” “我会保护好自己。” 鸟人蹭一下站起来:“一个人,危险。” 郁笛怔愣地看着他。 “我去。等我。” 话说完,鸟人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你干什么去?!”到底是夜晚,郁笛不敢太大声,激光发射器还在运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鸟人跳下山坡,消失在丛林里,整夜都没回来。 这小子,教他说话这么久,一有事还是不知道要沟通。 郁笛继续守着发射器,直到空间站第六十次划过天空,才收了东西回到洞穴。本以为鸟人再怎么样,白天都会回来了,可一连三天,丝毫没有动静。郁笛已经把东西收拾完,打算上路了。她在洞穴中多等了两天,又去他经常去收集食物、露水跟捕猎的地方转了个遍,都找不到人影。 对于分别,郁笛向来没有太大的障碍。 她不客气地带走了几个裸蛇袋跟所有的肉干,在洞内的墙壁上,连画带写的给鸟人留了讯息。 “我,郁笛,去荒野了。你,郁辰,好好看家。我很好,放心。” 丢下被烧成炭的树枝,郁笛拍了拍手,环顾了一番她住了许久的洞穴——真像个原始人的小家啊。 她留下两套衣鞋、一些降落伞碎片和绳索,所有在丛林内生活所需要的东西,她都留了下来。这是一条不回头的路,鸟人会比她更需要这些人造物。 “那,再见了。”郁笛对着空旷的洞穴说。 天色正好,万里无云,郁笛拖着行李,一步一步离开了鸟人的家,朝着计算好的方向而去。 忽地没了同伴,一开始郁笛还不太适应。但埋头赶路久了,也就那么回事儿。 很快,郁笛便来到了丛林边缘。笑脸树移动的痕迹只依稀存在一点,绝大部分都被横生的植物给掩盖。 她没有停留,沿着河流下游的方向而去。 荒野不如丛林之中食物来得便捷。郁笛省吃俭用,一边赶路,一边观察环境,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她浅尝过好几种不同的草根,味道差极了,甚至还有毒,咬了不到指甲盖那么大一块,她的嘴就肿了一整天…… 好在总还有昆虫可以吃。 说来也奇怪,这荒野上,除了虫子,什么种类的动物都没有,遍地都是草本植物。 郁笛原本对此很是警惕,或许正是因为鸟人所害怕的威胁,才会让这里如此荒芜。 只是走了这么久,她依旧什么都没遇到,总归是有些松懈了。 荒野地面平坦,比丛林中要好走许多。没有无关事物的干扰,郁笛一心赶路,在这放眼全无区别的环境中,偶尔竟也恍惚起来。 丛林中少有的风,在旷野上撒了欢地奔跑。郁笛感受着风吹过地面,拂过指尖,听着它在空气中搅动起浅而不甚明显的声音。 昼行夜卧,在弹尽粮绝之前,郁笛终于看到了一丝找到城市的希望—— 一段突兀的黑色土地,在覆满杂草的地面上,裸露得如此显眼。 那是……柏油?! 一个人的星球(14) 郁笛三步并两步跑去确认,腿上一软绊倒在地,也来不及起身,连滚带爬,来到那段黑色路面前。 她轻轻摸了摸那粗糙的表面,确认了,这真的是柏油! 那么这儿便是曾经的公路所在! 沿着这条路,她必然能找到城市遗迹! 坠在心中沉甸甸的担忧,终于消解了一部分。郁笛躺在地面上,想稍稍休憩片刻,却没想到身体太过疲惫,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一直储存在意识海中的记忆,占据了她的梦境。 她看见那只帮着红绳的手腕靠近她,轻轻摸了摸她的脸。这行为并没有让她感到任何安抚,反而如触碰幽灵一般不适。 她试图躲开,但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第一视角开始变为俯瞰,一个短发及肩的女人站在病床前,正在对躺在床上的小姑娘问话。 但那小姑娘明显什么都不知道,谈了不过几句,她便捂着脑袋大哭大叫。 短发女人没办法,只好退了出去。门一关上,郁笛便回到了第一视角。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忽地开始用指甲猛抓。被磨圆的指甲并没有刮破肌肤,但依旧留下不少红痕。 门外突然闯进来两个戴着白手套的护工,一边一个将“自己”按住,用束缚带捆起来,并注射了镇静剂。 记忆到此开始变得混乱,许多以往出现过的、没出现过的内容,都开始交织在一起浮现。记忆的主人似乎分不清这些事发生的时间,但郁笛可以。 她在意识海中读取过那么多不同的事件线,可以迅速抓住一个点,抽丝剥茧般找到相关的延续性信息。 如本能般,郁笛的注意力循着两个护工而去,在他们的对话中,终于发现了这段记忆的异常之处。 “她最近发病越来越频繁了。” “唉,我们有什么办法?拿钱办事,好好看着就行了。” “也挺可怜的……那么小就被弄过来。” “这可不是我们能说的事,你快别可怜她了。” “这儿又没人,我说说怎么了?这么小的孩子,整天用那些方法折磨她,太作孽了。” “你可闭嘴吧。人家那是在治病。” “治病?我做了这么多年护工,还没见过正经医生给病人越治越坏的!” “……不管我们的事。再说了,那位可不是医生。” “是不是医生也不能这么干啊!你看看她身上,不是自己挠出来的伤就是一堆针眼。这孩子刚来的时候明明正常得很……” “别说了!” 咔哒,病房的门被打开。两位护工噤了声,是之前那手腕上戴了红绳的人又回来了。 “下午,你不用再来了。”那女人声调冷漠地说。 “不不、程主任,她只是碎嘴罢了……” “没听懂我说的话?” “不是……她……” “滚出去。”女人的声音愈发冰冷,隐隐含着怒意。 “……是。”护工不敢再解释,捂住同伴的嘴,推搡她出了病房。 恐惧感忽然蔓延到整个记忆所处的当下,记忆的主人失去理智,郁笛无法再理解之后的任何内容。 但,这么一段内容,信息量已然不小。郁笛记住了两个护工胸前的名牌,还看到了那手腕系了红绳的女人的容貌——一个陌生的容貌。 此时,她已经不再是无知觉地在意识海中,被记忆信息所吸引了。 郁笛拢住注意力,开始之前读取过的信息中,更有针对性地寻找。 人的记忆,绝大部分是由潜意识构成的。你或许不会记得十年前某一顿早餐吃了什么,但你的大脑绝对记得,除非它在物理层面受到损伤。 只不过为了简化要处理的内容,这些冗余信息都会像垃圾一样,被埋藏在潜意识深处,即便你想找,也很难找到。 这部分记忆会变得无比模糊,除非有一件事,或一个场景,乃至一句话一个人,去触发能导向它的索引,才有可能把它“钓”上来,并清晰地展现在自己眼前。 郁笛便是利用这一点,在那些无法被意识海呈现出来的信息中,挖掘到了新的内容—— 记忆的主人,郁笛所借用的这具身体,似乎是空间站抗焦虑药物试验的牺牲者。 并死于被超剂量注射镇静剂。 但她并非病患,她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年轻学生。郁笛还能找到她最开始与两位护工的交流的场景。 只是突然场景一变,她被对方按在了床上,针头刺破她的皮肤,她只觉得剧痛,冰凉的药液浸入血管……郁笛再次脱离了记忆。 头部的血管突突地跳着,郁笛揉了揉脑袋,坐起身来。 她有些责备自己——怎么在野地里睡着了?好在没出什么意外……得赶紧离开了。 沿着柏油出没的地方,脚下的地面渐渐变得平整起来。地面太过粗糙,没有草叶湿滑,郁笛索性将行李背在背上,免得磨坏绳子。 她抬头看了看天,已经阴沉很久了。明明云层那么厚,这老天爷却如同便秘一般,就是憋着不下雨。 “求你了,快下雨吧。”郁笛自言自语道。 裸蛇袋已经干了,肉干也不剩多少。郁笛只能依靠一种吃起来有甜味的草来补充水分。 随着她越来越靠近城市,这种甜味草也愈发稀少。但路又不能停下,郁笛只好回头采了一大堆,塞进裸蛇袋中,姑且还能再撑几天。 正采草时,一道阴影忽地掠过郁笛附近的地面。 郁笛立刻停下自己的动作,抬头看去——天,一只麻雀! 这是她踏上荒野以来,见到的第一个非虫类的活物。 那麻雀一身黄羽,足有寻常雀类两三倍大。郁笛来不及仔细看,便察觉另一个更大的阴影急速地笼罩过来——是头鹅! 郁笛半蹲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那鹅的翅膀极大,白羽耀眼,冲刺速度极快,连鸟人看了恐怕都会羡慕。 它们一个追一个逃,在柏油路所阻的地方绕了个圈,往郁笛要去的方向飞去。 郁笛擦了擦手心的汗。 看来若要继续前行,她得给自己弄个武器了。 一个人的星球(15) 一场久违的雨过后,太阳终于露出了真面目。郁笛盛满了裸蛇袋,坐在火堆旁烘烤衣服和虫串。 追着那日见到的麻雀与大鹅的方向行进,她很快便见到了一座坍塌的桥梁。 钢索扭曲地支棱着,桥体被树藤缠绕到窒息,低下高傲的头颅,与大地融为一体。原本横亘在桥梁下的河流已经干枯了,成为灌木的乐园。 她挠了挠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起的疹子,打量着这座桥梁。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绕开,要么穿过去。 若要绕开,还不知道要走多远的路,而选择穿过去,至少这里还有原先的桥梁残骸,攀爬起来,有个能抓手的地方。 于是她便徘徊着寻找可以过去的角度。手中勉强算是匕首的金属碎片,显然不可能当作砍刀来用。身上背着的行李已经轻了三分之一,里面装了一个激光发射器,一个打火器,还有一些散碎的小零件,这些东西都不能磕碰。 最佳的路径应该就是桥梁垮塌之处。郁笛所处的这一岸碎得比较严重,但对岸却还有几根柱子和钢筋残存。 如果她能走到桥墩上的维修梯那里,爬到对面尚未完全坍塌的桥梁表面上去,后面的路,便会好走很多。 说干就干,郁笛将行李往身上系紧了些,倒退着攀下河岸。 疯长的灌木将土壤固定得稳稳当当,踩上去结实得很,一点都不下陷。郁笛抓着凸起的混凝土块,小心翼翼地避开带刺的枝条。 靠岸有凸出来的钢筋,上面还连着几块水泥,郁笛坐着稍稍歇了歇,继续往下爬。 攀爬所带来的体力耗费,是行走的好几倍。眼瞧着就差最后一步到底,郁笛的手忽然一抽筋,失去着力点,整个身子向左面扑倒,狠狠摔在了地上。 地面上都是些碎石渣,这一下摔得郁笛龇牙咧嘴疼了半天,手掌都被划破了。 好在到底是成功攀了下去,郁笛抬头看了看,这里离她下来的地方足有十几米高。 下面的气味并不好闻,却又不是腐烂的气息。郁笛不大能分辨出来它具体是什么,又熏得受不了,只好脱了里衣捆在脑后,做了个临时的面罩。 作用不大,但好过没有。 她左手拿着木棍横在身前,用以挡住大部分袭向身体的荆棘,右手挡着脸,走上十几步,便要判断一下大致的方向。 现在,只剩下最困难的部分——爬上桥墩。 这些维修梯原本的设置并不是给人随便爬的,通常都得穿戴一定的防护设备才好上去。而且经过将近百年的锈蚀和腐化,说不定只是看起来结实,内部早都空了,一受力便会断裂。 郁笛谨慎地试探凸起部分的强度,确保能禁住自己的体重,才往上去。好在这段梯子不长,她提心吊胆地爬了十五六米,胳膊和大腿像着了火一般酸痛。但路程还没有结束,她不能挂在这儿休息,得彻底到桥对面去,才能扎营。 稍稍平复一下心跳,郁笛十指抠在地面的裂隙中,蹬着地面,把自己往上托,终于摸到了桥梁边缘的护栏,翻了过去。 “啊!”她的肺都快喘冒火了。 连滚带爬地来到岸边,河岸与桥梁的夹角处,刚好有一个平台。郁笛钻过去脱下行李,仰躺在地面上,觉得自己快要累死了。 直到水泥的寒凉透过她的衣服侵入身体,她才坐起来擦掉汗水,寻摸了一些枯草叶也树枝,生起火来,烧了些雨水饮下。 今天她是彻底不想再动弹了。可身体虽累,心思却很活跃,郁笛蜷缩在火边,看似发呆,实际上,脑海中不断在想更新了的记忆。 按道理来说,系统不论是接收数据,还是给她传输,都应该是一次性,且毫无保留的。这次传输的记忆内容平平无奇,郁笛还以为这是高级世界的难度所导致。 但后来她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睡着,反而触发了新的、更清晰的记忆点,就好像系统给她传输的记忆经过处理,有一部分被屏蔽掉了。 就是不知道,这种情况是本就该如此,还是说,是被什么东西或什么人刻意而为? 正思索间,桥洞外边突然哗啦一声,竟下起雨来了。 郁笛愣了愣,这雨不是昨天才下过吗?虽说天一直都阴恻恻的......她探出头去,那雨却又停了,地面上印下液体甩过的痕迹,微微有些发粘。 她起身出去查看,可四周空空旷旷,什么都没有。仿佛是一片动漫中跟随角色而行动的雨云,噗的一下消散了。 想到这儿,郁笛心若有感地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一束细长不知所起的藤根,缓缓地从桥梁上方甩过,垂在离郁笛大概五十米的地方。 郁笛顺着藤根往上看,它居然延伸至了阴云彼端,而那所谓的“云层”,眯眼仔细看去——居然并不是云! 灰蓝相间的树叶密密麻麻遮挡住阳光,树冠如云一般厚重,一眼望不到头。 自第一次遇到柏油路时,天空便不再那样晴朗了,郁笛只以为是正常的气象变化来着,却不曾想,这遮天之树,竟能真实地出现在她眼前! 郁笛呆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她真的是在现实世界中吗?一个与地球环境差别不大的星球,能生长出如此的庞然大物来吗? 然而,这股子震惊劲儿还没过去,郁笛便感觉到有什么黏黏腻腻的东西滴了下来。她本能地想用手摸摸看,却头顶上一凉,那粘腻的东西在空气中拉成了丝,嗖一下缩回去,将鸟人羽毛编成的帽子给拽飞了。 郁笛连忙往桥洞底下一扑,那玩意儿又开始滴落,两次拉上去了一堆尘土石块,才罢了休。这可是从未见过的东西,郁笛心有余悸,不敢再随意露头。天色迅速黑了下来,丛林里好歹还能在枝叶间隙看见重重星辰,这儿只有郁笛身前那一捧微弱的火苗,是唯一的光源。 激光在这里肯定照不到空间站了,郁笛在很认真地考虑,要不要走一趟回头路。 一个人的星球(16) 事已至此,她再回去,无异于是做了白工。来的路上没有遇见意外情况,郁笛觉得自己实属好运。如果在这里放弃,下次来,可就不一定能安然无恙地走到这里了。 那么现在的她亟待解决的问题,就是得弄清楚那黏液是什么东西,会在什么情况下被触发。虽然有一定运气的成分在,但走了这么久才第一次遇到这种黏液,若不是区域问题,那必然是她自身做了什么,才引来了头顶那玩意儿的注意。 她做了什么?郁笛心有余悸,一下子想不太清楚。火焰的噼啪声,逐渐让她冷静下来。她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的行为有哪里异常,若要找个缘由,还真有可能是因为她跨过了这座桥。 但她得继续往前走。 郁笛打算先做一个小测试。 那东西搞垂直空袭,就给她留下了反应的时间。她用树枝编了一个环套在棍子上,送出桥洞之外——并没有引来任何攻击。换了几个造型也不行。 郁笛只好伸出手去试探,五分钟后,同样的液体滴落了下来。她连忙缩回手,那黏液被拉出丝儿来,只能放在火上给燎断。思索一番,郁笛伸出一根还着着火的树枝去,不到五分钟,黏液又滴下来了! 这次郁笛松了手,任由那树枝被拽得不见了踪影——过了一会儿,树枝跌落回地上,弹了好几次,才滚在了河堤边。 看来,不管头上是什么,都是根据温度来判断是否攻击的。 这可就麻烦了,以郁笛现在的条件,完全无法伪装自己的体温。想到那玩意儿吸走自己的帽子,郁笛拿起一坨落叶扑在手上,再次递出了桥洞。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丝缕黏液滴落下来,将落叶带离了郁笛的手。 以自己的体温,只要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五分钟,就会引来那玩意儿的攻击。但这东西只会攻击一次,并且粘到什么,就带走什么。只要不让它碰到自己,就可以躲过劫难。 郁笛现在最多能持续在平地上移动四五个小时不休息。如果能在五个小时内找到下一个能为自己提供遮蔽的地方,那她就是安全的。 看来,今晚必须要好好睡一觉了。这世界太过超出她的认知,郁笛只希望明天在找到下一个庇护所之前,别再给她出什么致命的难题。 然而,一觉醒来,郁笛傻了眼。 桥洞两边,被已经硬化了的白丝给封住了。缝隙间,郁笛隐约能看见,还有更多的黏液在顺着桥梁的表面流淌下来,看起来十分恶心。 郁笛搓了搓脸,抽了根还在怏怏燃烧的树枝,捅了过去。火光靠近的瞬间,那白丝迅速融化成一团,一离开火焰的范围,便又重新凝结成半固态。 烧得多了,树枝渐渐熄灭。郁笛深呼吸几次,将行李牢牢绑在身上,拎着木棍,嗖一下冲出了桥洞,而后快步沿着不甚清晰的道路标线走去。 火焰的温度更能吸引头顶之物的注意,但没有人添柴,终究还是会灭。不到二十分钟,郁笛便又成了这片无尽树荫之下,唯一的热源。 人在紧张状态下,会爆发出比平时更高的身体素质。郁笛沿路持续走了七个小时,才终于在前面见到一排收费站——很明显,这里曾经是个高速路口。 她回头瞥了一眼跟着她滴了一路的粘丝,拖着重如磐石的双腿,快步进了顶棚遮蔽的范围内。 头顶有了东西,郁笛终于能松口气了。岗亭的小门被锁着,郁笛捣鼓了半天才给弄开。这里除了些杂草,倒是保留了大部分百年前的模样。门窗的都严丝合缝,只要关死,便不漏风。 索性郁笛也懒得生火了,只用伞布往身上一盖,便摊在椅子上,将肿胀的双脚高高抬起,闭目休息。 找到一个收费站,说明她走的方向没错。她观察了,这样大型的收费站,怎么说也得是个特级,或者一级城市才能有的。一个地处在高海拔的大型城市,不搞点天文,说不过去。 她在抽屉里翻出来一张折叠起来的地图,上面正标注着从收费站通往城市各处的路线。这可是一份大礼,从此她便有了直接的目标,不必再瞎猫碰死耗子了。 如她所猜想,这座城市的规模的确称得上是一级。除了中央城区,还有六个卫星区拱卫在四周。区域之间的划分非常整齐,仿佛这座城市是从零开始规划建造的。 她所在的收费站,正是东南收费站,所处的区域标注着“开阳”二字。从这里进城,有一条直达开阳区中心的城际公路,比其他路都粗,十分显眼。 而这条路边上,有一些颜色各异,颇为曲折的细线。这些细线代表着不同的地铁线路,要是沿着这些线走,大概要多一天才能到达中心区。 收费站棚顶又开始往下淌黏液了,郁笛瞥了一眼,垂下眸子。 又要做决定了。 如果在大路上走,她要面对头顶上对温度越来越敏感的未知生物,可若下地铁......且不说走的路要更多,阴暗之处易生妖魔,说不定铁道中还藏着更危险的奇怪生物。 要知道,那日见到的麻雀和大鹅,都没有再出现过。郁笛有预感,如果她继续往前走,很可能会看到更多超出她认知范围的生物。 地上还是地下,这是个问题。 郁笛研究了一下路线,决定暂时还是先走地面。这黏液的确很烦,但好歹有应对措施。只要过了这段没有遮蔽的高速路,往前都有房屋可以遮挡。 计划定下,郁笛便不再多想。肉干只剩下最后一点了,甜草也已经被吃光。她不能停留太久寻找昆虫,随着路程越来越深入城市,可寻得的自然资源也将越来越少——不过不排除在大自然的改造下,城市中也变得如丛林一般充满生机。 从收费站走到最近的地铁口,大概需要六个小时。她现在必须好好休息,让自己尽可能处于最佳状态,才能去面对明日的“长途”跋涉。 一个人的星球(17) 知道头顶上有个时刻盯着自己的,不怀好意的家伙,会让人本能地紧张,从而在同样的时间中,消耗更多的体力。 郁笛一步也不敢停,把收费站岗亭里的抽屉拆下来顶在脑袋上,闷头往下一处有遮蔽的建筑去。 一路上走走停停,随着她的深入,那黏液滴落的频率便越高,到最后,甚至她前脚离开,后脚便有白丝粘结在地上。 头顶上的抽屉被抽走后,郁笛意识到,她不能再在地面上行动了。 郁笛迅速跑至地铁口,将封闭的铁门撬开一个缝,钻了进去。她将身上的沾的粘液用火燎掉之后,便下了楼梯。 空旷的站点里臭烘烘的,不仅有腐烂与发霉的味道,排泄物的刺鼻气味更是明显。这意味着隧道里很可能有动物长期生存。 郁笛舌尖抵着上颚,努力不让自己干呕,将面罩缠紧了些。 她没有夜视眼,想要在隧道中行走,得有照明。手里的木棍和剩余的肥油脂肪便派上了用场——她用杂草缠着木棍做了个火炬,大概能燃烧半个小时。 借着火光,郁笛看看地图,确认了自己的方向。这里是个始发站,是三号线。要想去城区的天文台,她得先走西边的通道,到十二号线的中转站。 这些地铁废弃已久,轨道早都没电了,自然也不用担心会突然有一辆车厢冲撞过来。 郁笛直接翻下站台,沿着轨道往隧道深处走去。 漆黑的隧道中,一点很小的动静都会被放得极大,甚至还有回音响彻耳边。她听见某处有水声,不知是不是漏雨。 郁笛很希望不是——如果漏雨,便意味着隧道顶端结构很可能被侵蚀得不大稳定。若走到中央隧道塌了,那就又白来。 祈祷不耽误脚步,郁笛默默念叨着,希望这地铁隧道的质量别太差,一边谨慎地觉察周围的环境,防备这里可能存在的有攻击性的动物。 密闭而烘臭的环境给人带来的心理压力,比外边有过之而不及。 火炬老早就燃尽熄灭了,郁笛只能一手扶着墙,一手用烧成碳的木棍探路。 偶尔窸窸窣窣的声音会从身边窜过,不知道是老鼠,还是什么变异了的怪物。 看不到太阳,她几乎丧失了对时间的感受。不知走了多久,手脚都开始变得麻木而冰凉,眼前才隐约能见到一些轮廓。 郁笛松了口气……如果再不到出口,她就不得不在这个摸黑的地方休整了。 有光,是一件很能鼓舞人类精神的事情,郁笛也不例外。她坚持着走到下一个地铁站,翻出了站台。 “呼……” 郁笛像个流浪者一样躺在座椅上休憩片刻,浅浅饮了一口水,打开地图查看自己的位置。 “金海湾岗……嗯,还要再走十一站……从霓丰医院开始有岔路,得注意方向,别进错路了。” 不知道鸟人现在在干嘛? 郁笛觉得有些冷,稍稍拉紧了衣服。她上了楼梯朝外打量一番……整座地铁站,都像被包在了茧里。 看来是出不去了。 郁笛取出背包里的金属碎片,绑在木棍上,做成了一杆与鸟人那根差不多的矛。在黑暗中听到的动静,证明这里的确有动物生存。 不论这些动物是老鼠还是什么杂交怪物,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背包里还有一些肉干的碎片,郁笛做了个简易的陷阱,放在角落里。如果有东西闻到食物踩进去,金属碗便会将它扣在底下。 郁笛还在支撑物上绑了根绳子,只要看到猎物进去,她也可以直接拉开,避免触发失败的情况。 腐臭弥漫的隧道中,这一丝肉味恍若气味强烈的香水,很快,郁笛便听到了一阵细碎的步伐,奔着她的陷阱而来。 她趴在站台上往下瞅——这玩意儿长得可真对不起她的眼睛。 巴掌大扁脸没有任何感光器官,六根粗大的胡须翘在空中,一抖一抖;浑身长满了白色的鳞片,尾巴如蜥蜴一样,拖在身后。 大概是太久没被狡诈的人类坑过,这盲鼠蜥警惕心很差,一头便栽进了陷阱。然而它的体型比金属碗大一些,没能扣住。 郁笛怕它跑了,刚想起身去追,可这家伙脑袋被碗砸了一下,却并不急着跑,原地打了个转,又开始扒拉肉渣。 ……这是饿了多久了? 不抓它,都对不起它这份热爱食物的心。郁笛爬到离它不到一米的位置,等它放下警惕继续弄金属碗时,蜷起腿,嗖地一下扑了过去。 盲鼠蜥反应也很快,但踩在碗上滑了一跤,被郁笛一把拽住尾巴,提溜起来,往站台边使劲摔了几下,给了它一个痛快。 郁笛捡起金属碗,重新爬到站台上去。抓盲鼠蜥的时候撞到了胸口,有些发闷。 她将盲鼠蜥放在地上,一边揉着痛处,一边爬上废弃的大垃圾桶,把墙上贴的发黄的塑料广告纸都给撕下来,用来生火。 这里不像外边,有很多木本植物,隧道中大多都是潮湿的苔藓。可燃物不多,郁笛不确定这些东西能不能把盲鼠蜥烤熟。 这玩意儿的鳞片并不好剥,似乎是因为受到重击而紧紧扣在一起。她只能一点一点费劲地把它们撬下来,丢进轨道中去。 弄了一地腥臭的黑红色血液,郁笛才终于把它剥好。开膛破肚后,它体内居然还有十几个半成型的蛋。 郁笛沉默片刻,将这些蛋随着盲鼠蜥的内脏一同掏了出来。有的蛋被挤破,里面流出淡淡的乳白色液体。 为了让肉快熟,她还将肉都给切成了细长条,挨挨齐齐摆在金属碗内。 全部处理完之后,郁笛在广告纸上蹭了蹭手,奢侈地往手上倒了些水,洗掉黏液和血,开始生火。 广告纸的确易燃,着得也快,将将把肉烘熟,那小火苗便奄奄一息了。 郁笛吃掉肉,把那几个蛋打碎倒进金属碗,用伞布盖住,和衣躺在了长椅上。 血液的气息吸引了其他动物,站台下的骚动传入郁笛的耳朵,她坐起身,抓着木棍,听着它们为分食被丢下去的内脏而大打出手。 响动渐歇,郁笛起身轻轻走过去,握紧木棍——果然,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动物残骸突兀地出现在轨道间,还有些小老鼠模样的东西,正瑟瑟发抖地啃食着那些骨架。 郁笛看准了个个头最肥大的,一矛下去,扎进了它的肩膀处。 其他的弱者们四散而逃,偌大隧道里,只回荡着这只没翅膀的蝙蝠吱哇惨叫的声音。 暗中窥伺的动物影影绰绰,似乎都盯着郁笛的动作,看她还会不会扔出来食物。 郁笛侧耳听了一会儿,蹙起了眉头——看来,今晚不能睡太死了。 一个人的星球(18) 实际上,郁笛并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她迷迷糊糊地对付了一觉,拎着被放干了血的无翅蝙蝠,再次踏入黑暗。 这个可怜的家伙,被郁笛当作诱饵,一块一块丢进向她涌来的兽潮。 到下一个站点时,郁笛又抓到了一只胆敢往她身上扑的肥老鼠。说老鼠不大准确,因为这玩意儿长了一身长毛,如果遮住它那大长脸和那对锋利的大门牙,它更像个......猫。 来这个世界后,进肚子的生物种类太多,郁笛已经不太在乎食物长什么样了。 这个站点里,郁笛找到了一个令她颇为惊喜的东西——没被损坏的消防站。里边的设备很是齐全,有头盔有面罩,有防火服防火毯,还挂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斧头......好吧,斧头看上去有些锈了,但这总比郁笛粗制滥造的长矛好用。 消防头盔上有灯,只是电池早都朽了,只能拿来当防具。郁笛把身上脏兮兮的衣服换掉,只留了一个胸章揣进兜里。 郁笛如法炮制在这个站点休整一番,继续前进。 越接近城中心,隧道内的动物越少。可少,却并不意味着安全。转移到十二号线,还差七站到天文台的时候,郁笛已经无法仗着体型优势捕猎了——这里游荡着速度极快的巨鹅,正是那日郁笛看到的那种。 除了巨鹅外,郁笛还同时被一条无毛犬和双头猫袭击过。这些长时间生活在黑暗环境中的动物,对于光和火有着本能的恐惧。郁笛利用在各个站点翻出来的垃圾、撕下来的海报,艰难前进着。 休息时,她便沉入意识海,解读这些不同动物的叫声的含义。其中,绝大部分都指向着“食物”。似乎除了食物,这些动物识别不到任何东西。 要知道,就连昆虫都会对周遭环境有一个基本概念,郁笛之前也正是利用这一点去探索那样大面积的丛林。 郁笛简直不敢想,现在的地面上是什么样。 从地图上来看,出了地铁站之后,还要走过一个街区,才是天文台。在出去之前,她得准备好火种和食物。 经过几个站点的搜刮,郁笛现在有了一套保洁员衣服、一套防火服,四个面罩,还有两个头盔、两把斧头,甚至还有一捆安全绳——更多的她也带不了了。 经过十来次的拼杀,现在隧道里的动物们,已经不怎么会主动招惹她这个皮厚爪利的直立生物。最后一段路程,她走得很是轻松。 看着前面站台上“青云山景区”五个大字,郁笛开心得快要哭出来了。她揉了揉已经被熏到麻木的鼻子,飞速地翻了上去。 站台到地表,有七层楼高。电梯肯定是不能用了,她只能爬楼梯上去。出口的闸门依旧关着,从这里往外看,倒是比之前几个站台清晰一些,似乎那些黏液到这里又变得稀薄了。 郁笛砸开已经脆化是塑料,顶着一块从无毛犬身上剥下来的皮,从缝隙里挤了出去。 她数着数字计算时间,过了足有一分半,黏液才从天而降。这点时间足够她跑进天文台外有房顶的副建筑了。 为了以防万一,郁笛还是把剩下的皮子也顶在了头上,稳步出了地铁站。 在黑暗中待久了,阳光显得格外刺眼。即使有那遮天大树的过滤,郁笛还是得用手挡着些光,眯眼走路。 街面上一片白茫,垃圾和灰尘被黏在白丝上,随风飘荡。偶有长相混乱的杂种生物在街上乱窜,一闪而过,便会躲进建筑群里。郁笛的速度对于它们来说,慢得像乌龟。她感受到这种流着口水的窥伺目光,握紧了手中的斧头。 离得近了,郁笛才发现,地面上突起的一个个小鼓包,居然都是黑黢黢的尸骨。它们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地上,就像被吃完了之后吐出来的一样。 郁笛看到一个形状颇为奇怪的头骨,偏过头打量那是个什么东西,忽然头上咚地一下,颅顶一阵剧痛,眼前便开始发黑—— 她被砸了! 郁笛嘭地倒在地上,躲在一旁建筑中观察她的一头巨鹅忽地飞起,直冲着郁笛的脖子而来! 然,从天而降的一大泡黏液吧唧打在了巨鹅的后背,巨鹅惨叫一声便扑着翅膀想要逃脱,浑身的羽毛都被撕掉了大半,它才连滚带爬地蹬着两条脚跳回庇护处去。 郁笛被巨鹅的翅膀一扫,终于从懵逼的状态恢复过来,她连忙爬起身,朝着高处走去。血液顺着额头流淌至颌边,郁笛的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脱下安全帽一看,正中央的位置竟被砸了个破洞出来! 这要是没有头盔......郁笛打了个寒颤。 她用之前当作面罩的里衣捂住流血处,把另一个头盔戴上。眼前一跳一跳地发晕,但现在还不能停。 伤情减慢了她前行的速度,好几次都险些跪倒在地起不来。头顶的伤口似乎还在往外淌血,郁笛拼了命爬进天文台外面的保安亭,伸脚把门踹上,彻底不省人事了。 或许是野蛮的生活能让人体魄强健,郁笛在意识海中沉沦了不知多久,终于被一束阳光给唤醒了。 头顶依旧痛得她想要杀人,但好歹血已经止了。她摘下安全帽,一点点撕掉粘在头发上的里衣,长出了一口气。 灌满雨水的裸蛇袋只剩了一个,其他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郁笛一点点喝掉剩下的水,从窗户里往外瞅。 高大的天文台,即使经了百年风霜,也依旧宏伟。头顶的天空已经不再是灰压压一片,反而透着些深蓝。看上去,即便是遮天之树,也是有边际的。 这地方,她来对了。 郁笛挣扎着坐起来,检查背包里的东西是否完好。这里地势比丛林高很多,空间站能看到激光的概率也大了一些。这么大的天文台,或许之前曾经为航天事业提供过不少数据,说不定里面还能找到可以直接联络的设备。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用了。 果然,想办事,还得进城。 郁笛稍稍活动了一下酸痛不已的四肢,在亭子里休息到头不再那么晕了,才拉开门,朝着天文台的大门走去。 一个人的星球(19) 百年沧桑,天文台主建筑的玻璃大门,依旧高高立在阶梯顶端。 坚固的门轴在诸多的动物们有意无意的碰撞下,竟也没有变形。 郁笛敲烂门锁,推门走了进去。 相对密闭的环境里,腥味没那么大,自然也没有隧道中挥之不去的腐臭。淡淡的霉味儿从通风管道中散开,简直让郁笛心旷神怡。 在指示牌前驻足片刻,郁笛找到自己想要去的楼层——资料室。 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太少了,这让她进行各种筹划是,好似盲人摸象一般,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如今有了这样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这里的门大多是电子锁,没电时门锁便处于打开的状态。资料室中大多数设备都是挂了灰的服务器,只有陈列间摆了一些纸质材料。 塑封的杂志还好,报纸和文件脆弱得一碰就碎。在这里待到最后的人,剪了许多新闻,夹在自己的笔记本中。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本子并没有被带走。 郁笛小心翼翼地翻检,配合着本子的主人所做出的笔记,百年前在这世界上发生的事情,慢慢地在她眼前拼凑成形。 三百年前,这星球上正在经历第四次大冷战。为了争夺能源,不同阵营的国家都在拼命开发新技术,想要在日益枯竭的地球上寻找新的可用能源。 制空权几乎是被对半分的,但他们所处的宇宙是一块相对空旷的区域,他们只能把目光放在星球本身。 在你追我赶的发展下,其中一方首先取得了成果,眼看着资本流向对方,落后者果断点燃导火索,将冷战变成了“热战”。 后来的事情不用想都知道,人口消耗光了,大人们便跑去空间站躲避地表的疮痍。 失去群体的依仗,再加上各种各样的辐射病、变异等等,剩余的人类压根不足以维持庞大的聚集地运转,再也没有相关的报导。 笔记的主人写了一段话,大致内容是希望人类能重返地表。只不过这里早已经不是他们熟悉的地球了,郁笛想到这一路的遭遇,对此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值得一提的是,她在这些文件里找到了天穹计划——即移民空间站计划的详细会议记录。 根据记录内容显示,地表尚有一个发射塔保持着工作。脚不踏实地,总是觉得不安心,这个发射塔,便是辅助空间站检修的。 按照计划内容,每过十年,空间站便会派下来一队环境学家,考察地球的状况。郁笛算算时间,现在已经是第八年了。如果她能在后年四月之前赶到发射塔,就能主动联络到考察队。 比起拿激光晃空间站,直接找上去显然成功率高一些。 有了这个消息,郁笛倍感振奋。人类是此地文明的核心,接触到他们,应该就能知道这次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末世了。 不过,还有几个生存问题现在亟待解决。 郁笛爬到最高处,往她来的方向望,终于勉强看出了笼罩她一路的遮天树的半个轮廓。 无数气根在空中飘荡,有的长在地里,形成了新的树干。树冠如蘑菇云状,看距离,主干应当是在南部区中。 房顶上有一架倒在地上的望远镜,镜筒已经锈蚀了,但镜片还没坏。郁笛凑合地拿它对着遮天树一瞧,才弄清楚不断朝她滴落黏液的是什么玩意儿—— 蜘蛛。 巨大化的蜘蛛。 粗壮的蛛丝盘踞在气根之间,它们像处在流水线上一般,不断吊在空中往下吐着丝,将黏上来的东西用口水包好,送到看不清的树冠内部中去。 而过不了一会儿,树冠内部便会把这些“茧”给吐出来,砸到郁笛的正是它们。 郁笛摸了摸头顶上的伤口——看来不仅是食物和水需要解决,她也得整个趁手的交通工具。 作为曾经的办公区域,天文台主建筑内还是有很多地方可以探索的。 郁笛在抽屉里翻出了一小罐未开封的方糖,旁边的咖啡粉已经成灰了,这罐糖似乎并没受影响。 她把这古董糖当成一种好运的象征,不客气地把罐子拆开,捏了一块搁进了嘴里,溜达着继续寻找零碎物资。 自动贩卖机里边也满是灰尘,所有的包装袋都已经瘪了,很明显能看见发霉的痕迹。 但令郁笛颇为开心的是,砸开机器后,有一整面矿泉水,被密封得好好的,躺在她眼前。 搜罗了两层楼后,收获颇丰。只是头有开始发晕,今日只好先到这里。 她在顶层的大厅墙角生起火,拆开一包蜜饯放火上烤了烤。 有些发苦,但应该能吃。 若是鸟人到这里来,应该会很兴奋吧?跨过荒野,竟是另一副景象。 第二日,郁笛便着手开始为下一段路程做准备。 她找到了一些堪用的设备,若能运行起来,或许可以直接联络空间站,但这些设备都需要电来驱动。 体量如此大的场馆,郁笛猜测某个地方应该会有备用的发电机。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它们还能否继续使用? 虽不抱太大希望,可若是元件足够,她可以想办法改装一下。 生物电机的结构和原理,她还记得。经过在迦禄星上都学习,她估摸着有条件的话,应该能弄个差不多的来。 说干就干。从这里到发射塔的路程很远,留给郁笛的时间并不多。搞不到燃油,周边散落的古董车都开不了,如果发电没戏,她就得尽快上路。 郁笛踩着电脑椅和木桌拆装成的板车,在宽阔的通道中滑来滑去,很快,便搜集齐了所需要的元件。 这里的维修室摆着不少工具箱,很多都能凑合用。可培养的微生物就地取材,就是得牺牲那罐她才吃了一块儿的方糖。 不舍也没法,她能饿着,这些小祖宗可不能饿。 等待它们成长的这段时间,郁笛先后弄出了气枪和车架,全副武装地回到城区,花了整整两天,阴了巨鹅一手。 她火拖着这具食物火速跑离遮天树的范围,险些成了那些蜘蛛的大餐。 这里的菌种素质也强悍非常,即便郁笛配的是并不怎么高端的培养基,它们也茁壮起来。电机内指示灯终于亮起的那刻,郁笛简直要哭了—— 有了电,这最初始的能源,她便能利用这些设备,直接尝试联络空间站! 一个人的星球(20) 想法很美好,但实际并不如人所愿。这里的菌种不如第一个世界那样被可以筛选和培育过,效率没那么高。郁笛这个电机虽然能用,但持续性太差,通一会儿电就断了,必须得蓄能,而储能总量又有限,不足以支持大型设备的运转。 郁笛捂着腮帮子想了半天,扯来纸笔大概算了一番。如果要弄出能支持这么多设备运转的电量,她得在这里耽误好几个月。到时候不成,想再去发射塔,就会错过考察队。 本就乱糟糟的头发被她刨得支楞在空气中,她犹豫了许久,还是不管这些设备了,去发射塔。动身之前,她改装了一辆太阳能驱动的小车,充满电后带着她和她的行李,一次性可以行驶三个小时。 天文台地处大陆西北,发射塔则在东北的沙漠之中。设备准备停当,解下来便是水和肉干。 郁笛花了一周时间,准备好够吃三个月的物资,正式跟天文台告了别。 开着车比她双腿走快许多,郁笛避开了遮天树的范围,多绕了半天的路,才回到荒野上。车刚停下开始晒太阳,郁笛便瞥见几头巨鹅朝她飞了过来,看上去来者不善,颇有些气势汹汹。 这是来找她复仇的? 郁笛架起气枪,先打瞎了最大那头的眼睛,而后绕着车子跟它们周旋。锋利的消防斧被郁笛开了血槽,只要劈中,巨鹅便要失去平衡而堕地。 但它们的力气大,嘴巴尖,即便是飞不起来,也能抻着脖子叨她。郁笛轻易近身不得,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小电车被它们戳出许多窟窿来,四处漏风。 付出了一辆车的代价,郁笛终于反杀了这几头巨鹅。她丧气地蹲在地上看着被毁掉的小车,深感浪费时间。 她干脆拆了车架,只保留了底盘与电机,用绳子捆住废弃的车顶当板车,就这么露着天走。 越往东,雨水越少。风中的腥气几乎不见了,飞扬的尘土多了起来。 荒野上没什么遮蔽,郁笛生了火便靠着小车睡,若是下雨,便用降落伞一铺一裹,钻进车底。这降落伞布用了这么久,磨损得很厉害。天文台里没什么堪用的代替品,只有一些广告纸与塑料布,到下一个城市之前,郁笛打算省着点用。 原本她以为能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直到进入沙漠区,却没想到半途又多了个拦路的湖面来。这里本该是片平坦的盆地,估计是因为水利设施年久失修,又发了地震或洪水,导致整个地方都被淹了。 地图在此失去了作用,郁笛不知道这湖面究竟有多宽,她试着沿湖边开了两天车,都没怎么改变方向。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郁笛停车充电,思索渡湖的办法。 湖边寥寥生长着一些又白又直的树木,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并没什么危险。湖水荡漾着粼粼波光,沿湖走的这一段路上,她也没瞧见疑似什么水怪的东西。 从地图上判断这一块盆地,大致是个椭圆形。郁笛对着的,应恰好是它较长的那边,所以才觉得走不到尽头;而较短的那边则还不到长边的一半距离。 决堤后,河流的走向有可能会发生改变。看这湖水的清澈程度,湖对面或许会有干净一些的水源。 要让小车浮起来,并不是很容易。好在郁笛在迦禄星上见了不少控制浮力的装置,也能照着样子制作。 吃过遮天树的亏,郁笛相当谨慎地试探过后,才将湖边的白皮树给砍了下来,扎成了两个宽大的木船。小车的电机并不防水,但可以稍稍改装一下,削个螺旋桨装上。 忙活了一整天,这些事儿才将将完成。夜晚的湖边很冷,火烘烤得郁笛脸蛋发红,后背却被风吹得僵硬,她像个没解冻的肉排,直接放进锅里煎。 郁笛索性穿上所有衣服,把小车拖过来挡风,窝在地上尝试睡觉。 闭了会儿眼睛,觉没睡着,脑子却越来越清醒。不知不觉中,郁笛开始盯着天空出神——在这么多星辰中,会不会有她的家呢? 死前的事情,已经不太记得了。自己真的死过吗?也不太记得了。 这一切的发生好像都顺理成章,她找不到自己和这个系统绑定的意义在哪里。换个有能力有手腕的人来,难道不会比自己更好么? 一直藏匿在她心底的孤独终于突破了桎梏,瞬间涌上郁笛的心头。郁笛动了动麻木的脚趾,坐起身来,看着火堆发呆。夜风呜咽着传入郁笛的耳朵,她本能地进入意识海开始识别。 是湖面的形状。 这“风声”,竟是一种水草发出的动静。如乌鲁的声腔结构类似,它们则是在白日吸收了阳光后,夜晚将代谢气体释放出来。 响藻不仅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发出声音,它们似乎和笑脸树一样,都有自我边界的意识。郁笛不仅识别到了响藻生长范围内湖水中的状况,还识别到了一些水蛇。 这世界的蛇类可真不少,丛林里光她见过的就有实际中,地铁隧道里也有,城市里这些蛇更是长了翅膀都会飞,战斗力没巨鹅那么强,肉质倒是很鲜美。 就连这湖水也是,响藻区有成群的胖头蛇,似乎已经形成了群落,彼此之间的地盘有明显的分界,互不侵犯。 看起来没什么危险性。 要是还能有机会见到鸟人,倒是可以带他来这儿瞧瞧。也不知道没有自己的影响,那家伙还有没有勇气踏出丛林? 说起来,这世界虽然不大适合人类直接生存,但这副各种生物生机勃勃的模样,真不像是末世该有的模样。 她伸手拽过激光发射器,继续对着遥不可及的空间站晃来晃去。没了遮天树的障碍,天空再次恢复了通透。 “拜托你们谁低头看一眼吧!”郁笛祈祷着。 而此时,被她惦记了两秒钟的鸟人,正在跟一头长牙牛猪搏斗——这个不长眼的怪物居然想抢他好不容易偷来的蜂房!不可饶恕! 荒野上的动物对他偏爱非常,郁笛经过时没怎么被骚扰,可他却三天两头便会被袭击。才走了这么点路,郁笛留给他的打火器便已经弄丢了,长矛也断成了两截。 这些动物袭击倒还好说,他的体格野蛮得很,不怕打架,但若沿着郁笛的踪迹一直走,他很快就会进入遮天树的范围之中。 来自头顶的袭击,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一个人的星球(21) 郁笛度过了思绪混乱的一晚。天刚亮,她便开始为渡湖做准备。 船已经在水里泡了一段时间,木头膨胀绷紧了绳索。裹了伞布的行李放进去,压低船身,蔓上来一些水。 好在没有沉下去——郁笛彻底将船推入深水,撑着边沿翻了进去,木桨抵着岸边,小船悠悠地飘向了对岸。 清晨的雾渐渐消散,听着被船桨拍打出的富有节律的水声,郁笛有些犯困。湖面不似陆地有明确的参照物指向,她必须时不时看看指北针,以确保自己没有漂歪。 几个小时过去,正午的阳光晒得人皮肤都快暴起来了,郁笛有些后悔没有做个遮阳的棚子。她撩起被打湿的伞布顶在头上,避免被晒过头而中暑。 太阳能电池充满了电,带动桨叶旋转,行进的速度快了不少。但郁笛总觉得操控方向有些费力,似乎船下有水流在托动船只。她停下发动机,用绳子拴住一个塑料文件袋,丢进了水中。 文件袋缓缓转动了半圈,似乎并没有移动。郁笛把脸一遮,躺在船上等了半个小时,起来一看——它正牵着绳索,轻轻撞着船体。 丢下去的位置在船舷右侧,那么说明水流的方向是往左,而左边是北。如果根据整个盆地的面积来算,她估摸着自己应该只过了不到三分之一。若现在随波逐流,到时候在半途靠岸,可就走了不少歪路。 她认命地坐起来,收回文件袋,调整好船帆的方向,开始划桨。 船已经行至湖中央,放眼四周尽是茫然。即将入夜,郁笛依旧没能看见对岸。这儿不该被叫做湖,这儿简直就是片内海。 还有两个小时,生物电机便会停止工作。她没有锚,水流虽然不快,但一晚上的时间也足够将她带出去很远,她必须清醒着,保持船只行进的方向。 郁笛生了一小堆火放在金属碗中用来照明,将船往东划。没了电机的推动,明显阻力更大了些。天与水皆连成一体,湖底隐约有成片的微光亮起,因着微漪而晃动,如身处极光,颇为梦幻。 白日里平静的湖面,现下却有几分热闹——好像这里的生物都偏爱夜行,它们的身影被荧光水草映衬出来,似乎都对水面上出现的莫名生物感到兴趣。 船下的阴影范围越来越大,桨叶在水中滑动,三下里有两下能碰到鱼身。郁笛放缓了动作,试图用水流赶走这些好奇的家伙。 只是,同样因为甚少被捕猎,郁笛的动作不仅没让这些鱼离开她的船,它们反而跟着不寻常的水流玩耍起来。太多的鱼绕着郁笛的船游来游去,导致她开始原地打转。 郁笛轻轻拍击了几下水面,鱼们散开一瞬,又聚拢了回来。 真可恶啊! 郁笛索性不再动桨叶。这些鱼说不定只是对活物好奇,等它们玩得无聊了,说不定就会走开。趁着这时候鱼多,郁笛蹲在船上,用一个卡扣和伞绳做了个钓绳,撕了一小块肉干穿在上面,丢进了水里。 几乎瞬间,郁笛便感到手上传来的拉力。她收紧绳子,拎出来的鱼......好吧,她对这个世界的生物已经见怪不怪了。 本该覆盖全身的鱼鳞被龟甲所代替,长长的鱼鳍如舞扇般飘逸。它没想到自己不过是馋了嘴,就忽地没法呼吸了,在浸了水的甲板上拼命挣扎着。 郁笛自然不可能放过它,她用斧子砸烂了这条鱼的脑袋,把它的龟鳞撬开,用刀子串了,放在火上细细炙烤。 郁笛吃完这顿宵夜,围着船游动的鱼类才渐渐退去。她把鱼头、内脏和撬下来的龟鳞丢进水里,就着湖水洗了洗手,重新定位开始摆正船行的方向。 砰—— 忽地,郁笛感到船底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还没坐稳,第二下又撞了上来。郁笛连忙抓稳船只,探头朝船下看,只见一约有三十公分长的尾鳍在船边摆动,溅了她一脸湖水。 这玩意儿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不会是自己刚才扔进海里的垃圾吸引的吧? 她抓起消防斧,紧盯着在她船周围游走的不知名大鱼,若再敢撞她的船,她就把它砸死加餐! 这大鱼却转着圈儿地戏耍她,背上长了眼睛似的,一看见她举起斧头,便倏地沉下水,她一放下,便来顶她的船。 郁笛瞅准了时机,抬手横扫过去——锋利坚固的斧刃竟被弹开了!她险些没抓住把柄,让它跌进水里去! 这是什么道理?郁笛心下骇然,不敢再轻易动手。那大鱼虽皮厚,没被砍掉背鳍,估计也吃了痛,一时间看不见踪影。 走了?黑暗中难以视物,荧光草那点微弱的背景光并没有映出什么剪影。郁笛侧耳细听,除了微风和碎浪,辨识不出任何活物的声音。 但鱼类若慢下来游,本就安静。这不能证明大鱼已经离开了。郁笛试探着伸出木桨,在水中搅了几下,正要把桨收回来时,一股大力咬住她的桨,将她狠狠往水下拖去! 郁笛不察,半个身子都被拽出船身,她连忙松了手,这才稳住了自己的平衡,没有跌进湖中。 该死的鱼! 郁笛握着消防斧,紧盯着水面。虽说砍不透它的皮,但这毕竟是她最趁手的武器。盯了好一会儿,天都快亮了,水面都安安静静。那大鱼似乎只是小小报复一下,并没再来骚扰。 不理自己就好,自己只是路过。 郁笛一夜未睡,搓了搓疲惫的脸,用剩下那个桨重新调整方向,往东边划。 咔嚓——郁笛察觉桨上传来的力度,没有松手,而是架在船舷上一压。木头被劈裂,断口处很明显能看出一排森森牙印。 臭鱼! 郁笛放下桨拿起斧头,朝水中看去,这鱼身形粗长如蛇,能绕着船盘一圈,却看不出鳃在哪里。夜里被郁笛砸中的地方就在它后脑勺处高高翘起,它的身体背面中缝,全都是短一些的鳍。 这哪是鱼啊?这简直是龙啊! 郁笛跟它对视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她放下斧头,双掌合十:“不管你是哪路神仙,放过我吧。” 大鱼显然看不懂郁笛在干嘛。它似乎很闲,也不把船直接弄翻,就跟着郁笛不许她往水里伸桨,连电机都差点被它咬下去。郁笛试着用丢肉干的方法把它引开,可没一会儿它就又游回来了。 眼瞧着船的方向越来越偏,郁笛不敢再开电机,只能调整船帆,祈祷风往东边刮。 大鱼就这么一路挟持着郁笛,一天一夜后,接近了岸边。 一个人的星球(22) 话分两头。 鸟人骑着四翼鸟,踏入遮天树的地界,终于遇到了他的噩梦——捕鸟蛛。 第一次被袭击,他那半截破烂的长矛就被这些蜘蛛给拽走了,甚至还连带着四翼鸟一起。他摔下来,折断了右边的翅膀。 来不及哀悼,他就得找头顶有遮蔽的地方。最终,他只能徘徊在遮天树的边缘位置,跟阿猫阿狗抢夺地盘。 他有些沮丧地看着外面,郁笛会不会已经被吃掉了? 应该一直跟着她的......费那么大劲驯服的四翼鸟,他本想当作礼物送给郁笛。他不懂为什么荒野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只两天,郁笛就等不住了。 翅膀好痛—— 等等,那是什么? 远处有一个黑点在路面上移动,鸟人竖瞳缩起,紧盯着它——似乎,像是个人? 那黑点并没朝着鸟人的方向来,只是横过了一个街口,很快便消失在楼厦之后。鸟人有预感,那一定是郁笛! 等等我啊! 鸟人着急地想要出去,可四翼鸟的尸骨却被抛在了藏身处的外面。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接受郁笛再次不见踪影的事实。 怎么办?她要去哪里?鸟人站在窗边盯着头顶的树荫,忽地有了一个想法。 那些下垂的气根,有的飘荡在空中,有的已经长进了地里。他在丛林中也见过很多根的树,这些根成长起来成为树干,足以支撑顶上的枝叶。那一小圈树林,其实都只是一棵树罢了。 由于霸占的土地面积很大,这种树的主干粗壮异常。无数动物寄居其上,生老病死,又反过来滋养树。 想要弄死这种树,若不能砍断它的主干,便要从起着支撑与吸收养分作用的副根着手。他曾亲眼见过那巨大的枝桠,因为被撞断了支撑它的树干而折断落地。眼前这棵树,和丛林里那个长得差不多,他想,弱点应该也一样。 已经撞上了河岸的郁笛,不知道鸟人为了追上她的脚步吃尽了苦头。她的船被那龙蛇鱼来回撞击,漏水漏得愈发厉害。伞布的防水有限,里边包着的都是不耐泡的零件,长时间这样肯定不行。 她只好捏了一块大肉干,将龙蛇鱼引得远远的,连忙上岸把另一边船上载着的东西取下来。 这里的岸上树木不少,又开始泛那令人作呕的腥气了,郁笛蒙住口鼻,迅速将所有东西理好,沿着湖岸继续前行。 湿漉漉的土地并不好走,有的地方表面上很坚实,实际上一踩就是一个泥坑。她拖着那么重的东西,实在是没法长途跋涉。 郁笛抬头瞅了一眼天色,打算再往远离水面的地方走一走,看有没有干燥的地面,让她能想办法把充好电的发动机利用一下。 可她越走越觉得费力,原本踩下去只会淹到脚踝的泥水,现在最深竟没过了小腿。她试着换了好几个方向,都是一样的情况。 郁笛只好回到湖边去,涉浅水而行,夜里便爬到树上凑合凑合。这段路将郁笛原本预计的进度拖慢了许多,渡湖省下来的时间,几乎被消耗殆尽。 肉干吃完了,郁笛只能抓蛇来填肚子,有次甚至还砍跑了一条鳄鱼......湿气太重,火不好生。在这里走了十几天路,比在丛林中生活三个月还折磨人,终于踩上坚实土地时,郁笛满头满脸都被泥巴糊着,身上的衣服也压根看不出原样了。 阳光正好,郁笛脱掉鞋袜,让委屈了十几天的双脚好好透了透气。 离开湿地,腥味轻了些。郁笛将车架装在轮子上,慢慢拉着往前走。如她所推测,这湖水的确有个源头。东边本该流经这个区域南方的大河决堤,灌入了这块盆地。 但盆地内部也有高低,靠北的部分比南边略微高那么一些,水到了这里漫上来,没有深到成湖,却也淹了一层地表,导致这一带变成了湿地。 但由于这里相对比较干旱,冲上来的水被晒干了,宽阔的入河口只剩下了一小部分,河滩内光秃秃的,除了杂草,什么也没有。 郁笛在沿着河滩向东,终于,草植渐渐消失,她见到了荒漠。 走到这里,已经是冬天了。温度很低,一天中大部分时间,她都必须在火堆旁边待着。一些成群的中小型牲口生活在这个地方,郁笛看着它们身上厚重的毛,非常眼馋。 但这些牲口从不落单行动,郁笛能想办法对付其中一只,却对付不了一群,顶多只能跟在它们后面,捡点能用来烧的东西......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郁笛凌晨睡不着觉,守着火堆发呆时,耳朵微动,恰好听到了两个群落之间冲突的声音。也不知道那声音究竟是羊叫还是驴叫,总之,两边为了争夺一处天然形成的地洞打了起来。 她拎着斧头便凑了过去,瞧着两方在曦光下斗得你死我活,偷偷砍死一头乱跑出来找不到妈妈的小羔子,扛着就跑。 它们闹出的动静这样大,照样吸引了其他猎食者的注意。惨败的群落不仅丢了这么一只幼崽,不少壮年的成体也因为受伤,跟不上大部队逃跑,落入野豺之口。 郁笛并不是很关心这两个群落之间的恩怨,她正哼着歌儿给这小羔子剥皮。感谢老天爷,她现在不仅有了好几天的口粮,甚至还有了一件皮草——纯天然的那种! 太久没吃正经东西,一下子纳入这么多肉和油脂,郁笛的胃不争气地疼了起来。没有药,她只能硬抗。 这儿虽因为那些牲口群落的存在,掠食者们食物资源丰富,攻击性没那么强,但若郁笛昏倒了,它们倒也不介意来点新鲜口味的加餐。 郁笛将火生得很旺,险些把正片荒野都给点着了,这才阻止了被当作点心吃掉。倒霉的肠胃痛了一天一夜,上了三四趟厕所,才终于平静下来。 好不容易积累的能量,又被折腾光了。郁笛把剩下的肉烤干揣兜里,认命地继续上路。 有了厚厚的皮草挡风,寒冷开始变得能够忍受。郁笛看了看地图,只要再越过面前这座高耸入云的山,就到她日思夜想的沙漠了。 她看着天空默默祈祷着,这山上,可别再有什么她不想看到的东西了! 一个人的星球(23) 干燥但寒冷,温暖但潮湿,郁笛说不上自己更喜欢哪个。她在山脚下徘徊几日,带足了肉干脂块,又等了一场雨,装满了水袋,才往山上走去。 山路难走,碎石遍地,三五不时摔上一跤,太阳下山后,只能抱着火堆不敢动弹。 除了遍地的鸟屎跟半死不活的野草,高寒之处,什么吃的都没有。比起丛林与河泽,这儿才是真正的不毛之地。 繁重的行李被郁笛丢了大半,她只将激光发射器与一些芯片和太阳能板背着,就连生物电机,也扔在了山脚下——电机内的菌种受不了温度湿度不恒定的环境,早都死完了,只剩着个空壳子。走平路还能拖着,爬山,她实在是带不动。 越过一个山坳,郁笛找到了可以歇脚的石洞。只是石洞口有些不甚清晰的脚印,看起来颇像是猫爪——只不过这猫爪,有她的脸那么大。 有主人的洞,本不该轻易打扰。可天色阴沉,指不定半夜就要下雨。附近只有此处有些遮蔽,即便是冒险,她也得去探一探。 郁笛将自己的东西放在远处,双手紧握消防斧,慢慢靠近洞口,捡了几颗石头,试探着往里边丢去。 洞内安安静静,什么响声都没有。郁笛弯着身子进去察看,里面有股骚味,但不像是新留下的。她松了口气——看来能借宿的可能性稍稍大了一些。 郁笛清理了一番地面,搬来石头垒了一圈营火,掏出手指那么长的肉干来烤了烤,细细咀嚼。 这里的视野很不错,恰好能看见落日。太阳东边落与西边落并没什么不同,一样将天空烧得半红半橘,如泼了浓厚的颜料,顺着天幕往下流淌。 她静静地看着这幅画卷,忽地咧嘴笑了一下。 真美啊。 她也是这世界的造物之一,身处其中,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眼前所有的存在让她感到踏实、安心,即便身处危险之中,似乎也从未想到过“凭什么”三个字,仿佛这一切本就该是她要去做的。 真奇怪,不是吗?明明是系统赶鸭子上架,自己竟然还做出了趣味来。 寒冷很快包围了这个小山洞。郁笛缩成了一团,靠在石头壁上,面对着火堆。山上风急,火苗被吹得凌乱。郁笛打瞌睡时,险些燎了她的头发。 无数个痛苦的夜晚都过来了,这点难受,算不得什么。凌晨时分,淅淅沥沥的雨声将她吵醒,郁笛索性不睡了,摆了个小装置,接了两袋子雨水。 咔嚓......咔嚓...... 在这吵闹的雨声中,郁笛忽地听到了不属于它们节奏的动静。她立刻塞了一把细碎树枝进火堆,将火烧得更旺了些,抄起消防斧,半蹲在地上。 这是鸟人在预备捕猎时的动作——出手之前浑身放松,盯紧目标,抓住时机瞬间暴起,能最高限度地发挥出肌肉的力量,在短时间内让速度达到最大。 正是靠着这些跟鸟人学来的捕猎技巧,郁笛一路上才不至于饿死,或成为野兽的腹中之食。 碎石相擦声停了下来。这意味着,不管对方是什么,都已经到了它的攻击距离之内。洞外漆黑一片,洞内火光熠熠,敌暗我明,郁笛伸手抽了一枝烧得正旺的柴,嗖地丢了出去。 雨水很快便将火焰浇熄,但那明灭一瞬,郁笛看见了一对足有一掌长的尖牙!象征威胁的低吼从雨声中传来,郁笛放缓呼吸,同样从胸腔中发出了丛林通用的警告声! 可那巨兽并未退缩,反而继续低吼着,一步一步踏入营火的照明范围。郁笛心里倒吸一口凉气——这他妈是什么品种的狼王! 灰白色的厚重长毛覆盖全身,估计它压根感觉不到寒冷;颈上一圈长鬃,如雄狮一般威风凛凛;还有那骇人的长牙,锋锐非常,怕是一口就能咬穿自己的身体! 郁笛的警告声愈发尖利,灰狼抖了几下耳朵,却并没有退缩,它呲着牙花子前肢伏地,满脸写着“我要生吞了你这胆敢闯入我领地的没毛猴子”! 攻势只在一刹那,连闪电的余晖都未彻底消散,灰狼便已经扑了过来,火堆被它带进来的风和雨水浇灭一瞬,郁笛就地一滚,甩手劈向了灰狼的前肢。 灰狼的前肢瞬间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剧烈的疼痛更加激发了它的狂性,回首便是一口,若不是郁笛一击中后连滚带爬出了洞,这一下子怕是会咬掉她的脑袋! 攻守易位,火苗颤巍巍地再次亮起来,舔舐灰狼滴水的长毛,发出呲啦啦的声音。灰狼轰隆隆地怒吼一声,一巴掌把火堆拍灭,鼻子抽动,寻找着郁笛的方位。 但郁笛此时已经迅速地爬到了石洞顶上的位置,从洞内是看不到她的。雨水的声音和气味干扰了灰狼的判断,它踏出洞口几步,四处寻嗅。 郁笛瞅准它的脑袋,双手持斧一跃而下,眼瞅着就要劈碎它的脑袋,灰狼却如天人感应似的,嗖地往前一窜,消防斧堪堪劈在了它的尾巴末端,斩出一道豁口来! 灰狼疼得嗷嗷叫,郁笛的手也被震得一阵胀痛。二击未能杀之,她本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恶战。然,灰狼已身受两伤,对郁笛也有了忌惮。它伏在洞外不远处,恶狠狠地盯着郁笛,寻找反杀的机会。 郁笛退回洞穴,一手攥着斧头,一手扯来没被弄湿的干草和树枝,重新生起火来。灰狼慢慢离开了火光能够照明的范围,但郁笛能听见它的喘息。僵持到天亮,灰狼才不忿地离开了她的视野。 咚地一声,郁笛倒在了地上。 她的手抖得厉害,呼吸也十分费力——长时间保持高度警觉的紧张状态,郁笛的身体吃不消了。 直到气温稍稍回声,郁笛才觉得血液开始向四肢流动。 “啊!” 她发泄似的哭了一阵子,直到麻木的手指和脚趾能够活动,才擤了鼻涕抹干净眼泪,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高山上食物缺乏,如果不出她所料,即便离开山洞,那灰狼也不会就此放过她。她必须尽快下山,越快越好。 一个人的星球(24) 鸟人心爱的长矛没了,但留给他的打火器他挂在脖子上贴身带着,倒还能用。 郁笛发呆的时候,总爱盯着火堆。鸟人一开始靠近火总觉得不自在,但后来也习惯在夜里生一堆放在身边,看着安心。 荒废的建筑内部到处是杂物,看样子以前是个酒店。鸟人没见过其他可以用来烧的东西,索性东拆一样西拆一样,试了半天——把窗帘给点着了。 放置了上百年的布料满是灰尘和霉菌,烧起来的味道难闻得有如橡胶——当然鸟人并不太清楚橡胶是什么,他只觉得眼睛都快被熏得睁不开了。 他没有灭火的意识,感觉不对,直接翻窗跑了。 蔓延的火势将周边的干涸的黏液烧化了不少,被波及的其他动物们也飞的飞跑的跑,纷纷离开了这片建筑群。 它们无处可去,也不知道这火由何而起,满地乱窜瑟瑟发抖,生怕下一秒死神便会从天而降,把自己给生吞活剥了。 然而,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并没有任何动物受到捕鸟蛛的袭击。 鸟人站在火焰边缘,抬头凝视树冠——他清楚地看见,捕鸟蛛吐出来的黏液被热浪给熏化了! 他发出一连串嚎叫声,示意其他动物朝上看。飞得高的鸟雀大鹅吱吱嘎嘎吵成一团,竟纷纷开始抓来其他东西往火堆里扔! 火势更进一点,捕鸟蛛便更退一点。遮天树的气根再湿润,也难挡如此长时间的烘烤! 咔—— 遮天树的枝叶发出哀嚎,第一只捕鸟蛛坠落下来,过于庞大的体型导致它们落地时受到的冲击力也变大,直接摔了个粉身碎骨......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生存在这些捕鸟蛛阴影下许久的动物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遮天树,险些连自己也被火舌卷入其中。 好在这里曾经是城区,并不是彻彻底底的荒野草原,大火烧了一个街区后,便自己熄灭了。 不少动物死在了滚滚浓烟与倒塌的建筑之中,可更多却为了一个新发现的事实而兴奋——死神,是可以被打败的! 它们围着起火点打转,分食着焦香的尸首,鸟人蹲在旁的建筑楼上看着,忽地有了新的主意。这里又不是他的丛林,他才不在乎大火会不会毁掉这里。 他往郁笛离开的方向走,不断在成片的建筑群内放火。原本生活在这里的动物们夹在大火与遮天树之间疲于奔命,也随着鸟人的移动方向不由自主地开始迁徙。 在遮天树下或许能活,若是被烧伤了大概率是个死。如报复一般,它们竟有意无意地将乱七八糟的杂物往遮天树那边堆放。原本白茫茫的地面,大面积地染上了红与黑的色彩。 一路走,一路烧,鸟人追进了靠北的荒野。 ———— 温差过大,再加上受到惊吓,郁笛罕见地发烧了。 眼睛发胀,头也发懵,痛得厉害,一步一踉跄,甚至还从一个短坡上滚了下去,擦破了裸露在外的皮肤。 走不动了......郁笛想着。她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睡觉。 她窝在一块勉强能容下她半个身子的大石头下面,连火也没生,昏昏沉沉的,直到她感觉自己的衣服被勾动,才猛然清醒过来—— 竟是那灰狼正在从石头缝里把她往外掏! 她操起斧头便砍了下去,灰狼见她醒来,连忙抽脚,却还是被划了道口子出来。 它疼得冲着郁笛呲牙,喷了她一脸口水,转身又逃跑了! 地上净是灰狼脚上滴滴答答淌下的血液,郁笛心知此事估计不能善了了,她一定得跟这畜生分个死活才行。 手里的物资不多,她唯一的武器就是两把消防斧。想要以小博大,不能与这畜生硬刚。趁着现在它还对自己有些忌惮,此地地形也不利于对方发起攻击,正是坑它的好时候。 郁笛在周围稍稍探索一番,找到了一个颇为合适的地点——尽头是悬崖的斜坡。这斜坡背面有一棵矮树,将悬崖的边缘遮挡住了一部分,若不凑近去看,是看不出来下面没路的。 她生起一小堆火,在斜坡顶端背对着灰狼的方向躺下装睡。灰狼的耐性很好,直到火苗快要燃尽,郁笛还没有添柴的动静时,它才一点点接近。 郁笛侧耳细听,集中注意力,判断灰狼的位置,在它跃起时往坡下一滚,抡起一直握在手里的斧子咣一下砸在灰狼的后背上。 灰狼的体型庞大,这一下并没能让它直接坠落悬崖。巨大宽厚的前脚掌抵住了悬崖的边缘,但郁笛也没停手,接连砸在了灰狼的后腿与屁股上! 它吃痛之下前爪稍稍松了些,整只狼倒栽葱地往悬崖底下掉了下去! 郁笛刚松了口气,便看见那灰狼在空中回转了个圈,居然颤巍巍地挂在了那棵树上!真乃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若不是这棵树挡住了灰狼的视线,它有可能不会上当;可它已经掉下去了,却又被这棵树给接住...... 不过,俗话说得好,趁它病要它命。不现在结果了这畜生,等着它爬上来吃自己么? 郁笛举起斧头就往那棵矮树上砍,灰狼此时却发出一声哀嚎,收敛起嗜血而凶狠的眼神,转而求恳地看着郁笛。 那声音,郁笛不用进意识海都能听懂——这货想求和! 郁笛犹豫了一下。 本就是自己占了人家的山洞,如果对方就此偃旗息鼓,她也不是不能放它一命......只不过,暂时处于优势地位,她怎么着都得给自己整点好处不是么? 她没有理睬灰狼愈发凄厉的叫声,只收起斧头打量它,思索自己该怎么做。灰狼尝试着跳上来,可它一动,树的主干便开裂一分,若是不想跌落下去,摔个皮开肉绽,只有眼前这个无毛猴子能帮自己了。 就这么,郁笛饿了它两天。 灰狼本就许久未进食,这下子,是彻底没了声息,连哀嚎都失去了力气。郁笛用绳子吊了一块肉干下去,灰狼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张口将肉干吃下。 肯吃自己给的东西,便好办了。 郁笛一边熬它,一边用吃的喝的引诱它,最终,灰狼将脖子伸进了郁笛用伞绳系成的套子,被郁笛拖着吊了上来。 上来时,它还想冲郁笛呲牙,郁笛举着斧子咣地给它额头来了一下,怒吼道:“呲牙!还敢跟我呲牙!再这么凶老娘吃了你!” 灰狼被郁笛突然的尖叫给吓得一哆嗦,耳朵都塌了下去。 它不甚服气地趴在了地上,拿鼻子拱了拱郁笛的手。 它想要肉干。 一个人的星球(25) 有时候郁笛在想,人类的身体结构可真的是点满了耐力天赋。只要一点点食物和水,就能维持那么久的活动。 灰狼食量大得很,郁笛不敢让它吃饱,省着省着给,肉干还是迅速少了一半。 好在它总算暂时收了些野性,只要郁笛不睡觉,它就只是呼噜嗓子,在一旁盯着她,并不再偷袭。 但郁笛也不能一直保持清醒——她用绳子做了个粗糙的项圈,休息时,就把灰狼拴在石头上。 项圈上被郁笛绑了几个尖锐的东西上去,只要它一挣扎,铁定会痛。 灰狼很不喜欢项圈带来的束缚感,甩来甩去地想把它弄掉,直到脖子上的血染透了它颈下的鬃毛,它才终于学乖了。 郁笛一手拿着斧头,一手拽着这头“储备粮”,从冰雪线下方横着穿过山脊,总算找到一个可以通过的峡谷。 从高处俯瞰,那里绿油油一片,间或掺杂黑灰色的阴影,有鸟在谷中盘旋,看上去,是个居住的好地方。 “你这畜生,运气不错。”郁笛拍了拍灰狼的脑袋,惹来它一阵咆哮。 “凶什么!”她咚地一斧头砸到灰狼的脑壳上,灰狼脚步晃了晃,猛地一抬头,张口就要咬她。 郁笛勒紧它脖子上的项圈,右手立刻怼在它的下颌,扯开嗓子跟它对着吼。 尖利的叫声毫无阻碍,直接灌进了灰狼的耳朵。灰狼那对尖耳本能地耷拉下去,咕噜着想躲开郁笛。 郁笛揪住它脖子后面的长毛:“呲不呲牙了?!” 灰狼低着头,不理睬她。 下了峡谷,温度升高了一些。灰狼吐着舌头,一直在到处闻。 “发现什么了?” 郁笛稍稍松了松手,灰狼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不会再突然收紧项圈,才敢迈开步子。 它带着郁笛来到一处显得额外茂密的草丛,停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收起了舌头。 郁笛将绳子系在树上,握着斧头悄悄靠近。伸手拨开一簇枝叶后,她看到一个很明显是被搭起来的巢穴,里面有一窝小幼崽,看上去有些像鼹鼠。 这些幼崽估计刚出生,眼睛都没睁开,也不知道它们的家长在哪儿。郁笛现在还不是很饿,这几个小东西看着怪恶心,还是不吃了。 灰狼却对她的行为很是不满,低声呼噜着——你给的那点吃的还不够塞牙缝呢!老子饿了! 郁笛翻了个白眼,刚想伸手去掏,只闻身侧吱地一声,两只利爪朝她胳膊袭来! 她连忙缩回手,这长得像鼹鼠又浑身是刺的畜生动作奇快,爪子竟比灰狼的牙还锋利,割透了两层衣裳,在她胳膊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落地后又反身一弹,抓向郁笛的脸。郁笛连忙抬起胳膊抵挡,没受伤的左手拿过斧头,在身前一顿乱劈,才将将止住对方的攻势,好悬没被那玩意儿抓坏了脸。 灰狼咆哮着想要挣脱项圈,但脖子上传来的疼痛让它只能在树干周围打转,根本靠近不得。那畜生还不止一只,听见这里的骚动后,纷纷过来帮忙弄死这两个偷孩子的贼。 “妈的......” 郁笛转身就跑,还顺便一斧头砍崽绳子上将灰狼解脱出来。灰狼鄙视地看了郁笛一眼,厚实的巴掌抬起,咣地扇飞了最近一只追过来的刺鼠,而后纵身一跃,血口一张......刺鼠蜷成一团,背后的尖刺竖起,狠狠扎进了它的口中。 灰狼吱呜一声,扭头便追着郁笛而去。 跑了将近二百米远,刺鼠们才不再追杀了。灰狼的下巴一直张着,都快脱臼了。 郁笛喘着粗气,靠着树干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按住灰狼的脑袋,隔着裸蛇袋,把那刺鼠抓了出来。 那刺鼠被捏住脖子,还呲牙咧嘴地想要挠郁笛。郁笛翻看了一下,这玩意儿虽长了一身刺,但分量不轻,估计肉质不错,适合补充补充因为那蠢狼浪费的体力。 郁笛将刺鼠按在地上,手起斧落,砸烂了它的脑袋。 灰狼看着郁笛的动作,哆嗦了一下。 见灰狼乖乖地趴在原地什么声音都没出,郁笛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刺鼠丢给了它。灰狼歪着脑袋,不确定郁笛想要干嘛。 “吃吧。”郁笛擦擦手上的血,索性就在原地清理出一片空地,生起火来,开始烧水。 手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不仅发痒还发麻,得尽快清理包扎。她祈祷这畜生千万别携带什么病毒。 水烧开后,等待放凉的时间里,郁笛坐在地上,看着灰狼,慢慢地嚼着肉干。 她本以为这家伙是个多么威风的掠食者,可这一路看来,它根本就是仗着体格优势,欺负欺负那群食草的牲口,实际上又怂又笨,亏得自己还被这么一个玩意儿给吓哭了。 想起自己在地铁隧道中遇见的那些猎杀成性、残暴又嗜血的东西,它要是进去,恐怕没个几天就要被分食殆尽了。 真是生在了一个好地方呀。 灰狼可不知道在它在郁笛这个没毛猴子眼里的形象彻底垮塌了。它正撕着刺鼠的尸体大嚼特嚼,连骨头渣子都没给郁笛留一个。 水放凉了,郁笛轻轻冲洗干净伤口,用唾沫消了消毒。身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干净到拿来包扎,索性便晾在外面。 灰狼意犹未尽地舔自己的爪子,眼神还在往郁笛装肉干的口袋里瞟。 “别看了,明儿开始,带你去打猎。” 郁笛也没再绑它,只是揣着斧子,靠在树上闭眼假寐。 灰狼竟没有像以前那样试图偷袭她,而是趴在离火堆远一些的地方,似乎睡着了。 郁笛抬起一只眼皮,看了它一会儿,才真正闭上眼睛。 空间站运行的轨迹,郁笛已经烂熟于心,不用看都知道它现在在什么位置、离地多远。这段时间她没睡过好觉,意识海中只偶尔浮现一些碎片化的记忆画面,彼此不大能联系起来,郁笛顶多能推测出记忆主人的生活状况。 如精神病人一样被人看守,又一直在吃各种各样不同的药物——她不禁怀疑,这些记忆画面会不会又想象的成分在其中。 毕竟,谁能隔着墙“看见”他人的对话呢? 一个人的星球(26) 大型城市纵火犯鸟人,拖着他歪在一边的翅膀,“潜逃”到了湖边。荒野上除了遍地杂草,一览无余。跟在他后面从城市逃出来的动物们,有些留在了路上,而大部分都来到了这里。 它们警惕地试探着周围的环境,直到确认不再会有从天而降的死神,便撒了欢儿似的开始占地盘。 群居的生物得了大便宜,独狼们则各自游荡在那些群居生物之间,偷偷摸摸盯着一些老弱病残。 鸟人看着一望无际的湖水,焦虑地在岸边来回打转。 他失去了郁笛的踪迹。 从小到大,鸟人就没见过这么特别的地方,水流如此静谧,一点声响都听不到。 他试探着往湖水中走了几步,直到水面没过他的胸膛。冰冰凉凉,也不难闻,骨折处的隐痛竟缓解了一些。 鸟人轻轻挥了挥翅膀,搅起一摊浑水,将身上沾满的污垢尘泥全都洗净。 冷水让鸟人的脑袋冷静了下来。这儿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郁笛的线索——远处有她活动过的痕迹,只不过消失在了岸边而已。 他想郁笛大概率是去了远处地水面。 鸟人沿着岸边游了一段,并没有碰到他想象当中的激流。他心下喜悦——这片河水也太友好了! 来到郁笛下水的位置后,鸟人借她曾经的营地睡了一晚,第二天清晨,才朝着对面游去。 防水的羽毛给了他极大的便利,他将翅膀在水面上展开,甚至可以悬停在湖面上歇息。 然而,他一直游到太阳快要落山,都没能看见对岸。 鸟人头一次紧张起来。 要回去吗? 鸟人不信邪地一直游到看不清水面,才停了下来——糟了,他没地方去了。 湖水在夜里更为寒冷,即便有厚厚的绒毛,他也有些哆嗦。清醒状态下可以在湖面上飘着,但又不能在上面睡觉。 更甚者,因为动作停下,湖中的动物都靠拢了过来,三番五次触碰他,甚至啃咬他的脚底。 鸟人烦躁地挥开聚拢过来的小鱼们,四下看了看。 往回游,就等于前功尽弃,那这份累就白受了。 郁笛最喜爱的那颗星星在西边闪烁,地平线隐隐约约的,与鸟人期待中的河岸融为一体。 “郁、笛。”鸟人低声念了念她的名字,收拢身体,继续向前游。 ———— 吃好睡好,郁笛不急着赶路,先把灰狼脖子上的项圈给摘了。 灰狼怀疑地看着她,总觉得她这副模样,像是要吃了自己。 它躲来躲去不许郁笛碰,还故意一巴掌把郁笛的消防斧踩在脚下。 “皮痒了?!”郁笛揪住它脑后的毛,冲着它耳朵吼道。 灰狼呲着牙威胁她不许吃自己,发现她只是取掉那些尖锐的东西,又把项圈套回来之后,才舔了舔鼻子,趴在了原地。 “你这懒蛋,等我去打猎?” 郁笛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头畜生,眼神绕着它的脖子来回打量。 要不还是把它宰了吧…… 一只灰不拉几的鸟突然落在了附近的地面上,警惕地打量着他们,想要来啄地上的肉干屑。 郁笛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下一秒便觉得身边刮过一阵凉风,只见灰狼如猫捕雀,嗖一下窜出去,那肥鸟才张开翅膀,就被它呼在地上,没了动静。 灰狼得意地看着郁笛,郁笛拍了拍它的肩膀。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忌惮与害怕——因为一旦露了怯,灰狼的巴掌下一次可能就会落在自己身上。 不要对一头畜生抱有任何期待。 即便饿着,郁笛也并没有去分这只鸟,只是拔了毛,全部丢回给灰狼。 灰狼吧唧吧唧地嚼着汁水丰富的肥鸟,偶尔分出个眼神打量不知道在忙啥的郁笛。 她干嘛不吃?不饿么?这猴子小小的身体里究竟藏了多大能量啊? 郁笛不理睬灰狼好奇的眼神,她正在做捕兽的陷阱。这里看上去物种丰富,是个休整的好地方。 灰狼表现出来的高智商,让她对这世界的状况有了一些新的思考。 即便空间站坠落,可假以时日,这星球自然能孕育处新的文明。 鸟人不就是例子么? 就算自己从未出现,鸟人也未必肯当一辈子走兽。 再加上这星球的生殖隔离如纸一样脆弱,指不定会变成什么兽类星球呢。 话说鸟人是怎么出生的?……这真是个值得探究的问题。 陷阱做好后,郁笛起身去周围寻找兽径。灰狼跟在后面,它鼻子灵,倒是比郁笛更快发现目标。 郁笛瞅着自己手里的绳圈,揉吧揉吧塞进了兜里。 灰狼要是愿意帮自己找猎物,还做陷阱干嘛? 她握着斧头跟上灰狼,本以为能遇见个兔子野鸡小鹿什么的,没想到这畜生居然又把她带回了昨天挨打的地方! 郁笛揪着项圈盯着它的眼睛,它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分明就是不服气。 怪不得这畜生第一次没杀了自己,就一直跟在后面鬼鬼祟祟搞偷袭,合着是个小心眼记仇的性格? 还带她来报仇……可真有它的。 这些刺鼠可不好惹,手臂上的伤还在发痒呢。郁笛没饿到那个程度,不打算去跟它们碰,转身便走。 灰狼愣了:她走什么?这玩意儿挺好吃的。 它想咬郁笛的衣服,却被郁笛反手敲了一下脑袋,喉咙里溢出一阵咕哝声……不吃就不吃吧,打我干什么。 不远处,郁笛便找到了一条四十厘米左右的兽径,路上有些粪便,一粒一粒的,很像是羊屎。 郁笛蹲下拿石头拨拉几下,里面几乎都是种子和纤维,没看到骨头渣子。 不管经过这里的是什么动物,它一定是食草类,捕猎的安全性大大提高。 郁笛掏出绳子,重新绑了个套索,在路上设置好陷阱,抓来落叶掩盖一番,便回到营地。 昨夜凑合着扎营,地方并不好,不够挡风,地势也太低。 她背着行李,一边寻找合适的遮蔽,一边仔细倾听水声。 以这里的干旱程度,若是等着下雨,怕是十天半个月才能喝上一口。 她闭上眼睛盘腿坐在原地,半沉入意识海,根据周围的声音,在脑中慢慢绘制着附近的地图。 一个人的星球(27) ————本章未修改完毕 天明时分,鸟人泡在水中昏昏欲睡。一双羽翅托着他,他抱着一根不知何处漂来的木头,才没沉到底去。 一连串的背鳍在不远处若隐若现,似乎正评估他的健康状况——只要他的胸口停止起伏,它便会笑纳这顿送上门的大餐。 鸟人虽迷迷糊糊,但本能的警惕还是让他睁开双眼,恐吓地拍了几下水面。 龙蛇鱼并没有离开,却也不再接近——它们没有吃活物的习惯,只有鸟人死了,它才会动口。鸟人意识到这一点,只能咬着牙继续蹬腿。 水流把他带向郁笛曾经走过的路,没有龙蛇鱼的干扰,他上岸之处反而绕过了沼泽,更加靠近干燥地区,他几乎是半昏迷着撞在湖岸的石头上,被疼醒的。 摸到土地的时候,鸟人甚至还不敢相信,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要飞到天上做星星了。他踏着软泥细沙,缓缓爬上岸,一直睡到天降鸟屎,才动了动手指。 他在水里洗了把脸,高高地展着翅膀,把浑身的水都甩干。因为泡了太久的水,羽毛覆盖之下的粉嫩肌肤都起了不少疹子,十分发痒,他只能不断倒撸自己的毛,祈祷快些把潮气都给散出去。 到了这儿,郁笛的踪迹再次变得明显,鸟人老远就能看见一条拖行的小道,弯弯延延一路走向东北。 他长啸一声,冲着东北飞奔而去。 ———— 郁笛找到了一处小小的泉眼,从岩缝中流出来,在石窝中积了一滩,看上去颇为清澈。她的陷阱一天一夜没抓到任何东西,只好又回去打刺鼠的主意。 或许是因为昨天的偷袭,刺鼠们很是警觉,离窝有十来米远的地方,都被他们筑起一层层“堤坝”。 ————本章未修改完毕 天明时分,鸟人泡在水中昏昏欲睡。一双羽翅托着他,他抱着一根不知何处漂来的木头,才没沉到底去。 一连串的背鳍在不远处若隐若现,似乎正评估他的健康状况——只要他的胸口停止起伏,它便会笑纳这顿送上门的大餐。 鸟人虽迷迷糊糊,但本能的警惕还是让他睁开双眼,恐吓地拍了几下水面。 龙蛇鱼并没有离开,却也不再接近——它们没有吃活物的习惯,只有鸟人死了,它才会动口。鸟人意识到这一点,只能咬着牙继续蹬腿。 水流把他带向郁笛曾经走过的路,没有龙蛇鱼的干扰,他上岸之处反而绕过了沼泽,更加靠近干燥地区,他几乎是半昏迷着撞在湖岸的石头上,被疼醒的。 摸到土地的时候,鸟人甚至还不敢相信,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要飞到天上做星星了。他踏着软泥细沙,缓缓爬上岸,一直睡到天降鸟屎,才动了动手指。 他在水里洗了把脸,高高地展着翅膀,把浑身的水都甩干。因为泡了太久的水,羽毛覆盖之下的粉嫩肌肤都起了不少疹子,十分发痒,他只能不断倒撸自己的毛,祈祷快些把潮气都给散出去。 到了这儿,郁笛的踪迹再次变得明显,鸟人老远就能看见一条拖行的小道,弯弯延延一路走向东北。 他长啸一声,冲着东北飞奔而去。 ———— 郁笛找到了一处小小的泉眼,从岩缝中流出来,在石窝中积了一滩,看上去颇为清澈。她的陷阱一天一夜没抓到任何东西,只好又回去打刺鼠的主意。 或许是因为昨天的偷袭,刺鼠们很是警觉,离窝有十来米远的地方,都被他们筑起一层层“堤坝”。————本章未修改完毕 天明时分,鸟人泡在水中昏昏欲睡。一双羽翅托着他,他抱着一根不知何处漂来的木头,才没沉到底去。 一连串的背鳍在不远处若隐若现,似乎正评估他的健康状况——只要他的胸口停止起伏,它便会笑纳这顿送上门的大餐。 鸟人虽迷迷糊糊,但本能的警惕还是让他睁开双眼,恐吓地拍了几下水面。 龙蛇鱼并没有离开,却也不再接近——它们没有吃活物的习惯,只有鸟人死了,它才会动口。鸟人意识到这一点,只能咬着牙继续蹬腿。 水流把他带向郁笛曾经走过的路,没有龙蛇鱼的干扰,他上岸之处反而绕过了沼泽,更加靠近干燥地区,他几乎是半昏迷着撞在湖岸的石头上,被疼醒的。 摸到土地的时候,鸟人甚至还不敢相信,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要飞到天上做星星了。他踏着软泥细沙,缓缓爬上岸,一直睡到天降鸟屎,才动了动手指。 他在水里洗了把脸,高高地展着翅膀,把浑身的水都甩干。因为泡了太久的水,羽毛覆盖之下的粉嫩肌肤都起了不少疹子,十分发痒,他只能不断倒撸自己的毛,祈祷快些把潮气都给散出去。 到了这儿,郁笛的踪迹再次变得明显,鸟人老远就能看见一条拖行的小道,弯弯延延一路走向东北。 他长啸一声,冲着东北飞奔而去。 ———— 郁笛找到了一处小小的泉眼,从岩缝中流出来,在石窝中积了一滩,看上去颇为清澈。她的陷阱一天一夜没抓到任何东西,只好又回去打刺鼠的主意。 或许是因为昨天的偷袭,刺鼠们很是警觉,离窝有十来米远的地方,都被他们筑起一层层“堤坝”。————本章未修改完毕 天明时分,鸟人泡在水中昏昏欲睡。一双羽翅托着他,他抱着一根不知何处漂来的木头,才没沉到底去。 一连串的背鳍在不远处若隐若现,似乎正评估他的健康状况——只要他的胸口停止起伏,它便会笑纳这顿送上门的大餐。 鸟人虽迷迷糊糊,但本能的警惕还是让他睁开双眼,恐吓地拍了几下水面。 龙蛇鱼并没有离开,却也不再接近——它们没有吃活物的习惯,只有鸟人死了,它才会动口。鸟人意识到这一点,只能咬着牙继续蹬腿。 水流把他带向郁笛曾经走过的路,没有龙蛇鱼的干扰,他上岸之处反而绕过了沼泽,更加靠近干燥地区,他几乎是半昏迷着撞在湖岸的石头上,被疼醒的。 摸到土地的时候,鸟人甚至还不敢相信,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要飞到天上做星星了。他踏着软泥细沙,缓缓爬上岸,一直睡到天降鸟屎,才动了动手指。 他在水里洗了把脸,高高地展着翅膀,把浑身的水都甩干。因为泡了太久的水,羽毛覆盖之下的粉嫩肌肤都起了不少疹子,十分发痒,他只能不断倒撸自己的毛,祈祷快些把潮气都给散出去。 到了这儿,郁笛的踪迹再次变得明显,鸟人老远就能看见一条拖行的小道,弯弯延延一路走向东北。 他长啸一声,冲着东北飞奔而去。 ———— 郁笛找到了一处小小的泉眼,从岩缝中流出来,在石窝中积了一滩,看上去颇为清澈。她的陷阱一天一夜没抓到任何东西,只好又回去打刺鼠的主意。 或许是因为昨天的偷袭,刺鼠们很是警觉,离窝有十来米远的地方,都被他们筑起一层层“堤坝”。 一个人的星球(28) 灰狼忽然觉得,当下情景怎么如此眼熟?又是一个两脚着地的家伙,毫不畏惧地盯着自己看。它呜咽两声,掉头跑了。 鸟人谨慎地没有追上去——这畜生体型太大,四脚着地的身高都到自己的腰了,那对长牙,看起来就不好惹,两下相安无事最好。 郁笛在自然中经过,留下的痕迹非常明显。不仅是沿途的火堆、埋内脏骨头的土包,抑或那不同寻常的鞋印,和其他动物都不一样。鸟人沿着郁笛走过的路,也来到了灰狼的洞穴。 这次,灰狼可恰好在家——它前身低伏,喉中发出威慑的声音。 鸟人扫了一眼洞内,识趣地离开了。 灰狼探头打量鸟人离开的方向,发现他跟之前的没毛猴子走的是同一条路。大大的脑袋产生了小小的疑惑:这是在迁徙吗? 说不上为什么,灰狼悄悄地跟在了鸟人后面。鸟人没有察觉到灰狼的恶意,倒是有些新奇——这一路上碰到的掠食者都非常狡诈凶狠,他先是骑鸟越过了荒野的毒蛇,又烧掉了一城市的蜘蛛,在湖中险些葬身鱼腹,眼前这头狼,恐怕算是最友好的一位了。 他的眼神好,一直在细细观察这灰狼。它身上伤口不少,尤其脖子那上一圈,像是被压出来的痕迹。鸟人歪头打量一番,若是拿根绳子捆在这压痕处,倒是可以试着骑上去。 他抱着这样的念头,一直到了晚上。鸟人担心这畜生会趁他睡觉时来袭击,便生起了火。自然界中绝大部分动物都是害怕火的,在夜里用来驱赶它们,很有用处。 没想到,这灰狼竟然并不怕火,而是凑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趴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鸟人不搭理他,睡自己的。 灰狼有些失望——这家伙怎么不给它投喂? 第二日,鸟人打量它半晌,忽地转了方向,钻进林子里去了。灰狼不知道他要干嘛,等了半天,刚准备放弃跟踪,回去苦练狩猎本领,就看见鸟人拿着一束藤条,朝自己走了过来。 它并没退缩,只是有些躲闪。鸟人摸了摸它的脑袋,轻轻将藤绳套在灰狼的脖子上,用力一拉。 “吼!” 灰狼怒吼一声——这些猴子怎么总喜欢往人家脖子上套东西?! 鸟人比郁笛力气大的多,不需要弄什么扎它的花活,双臂一鼓,硬生生将灰狼提离了地面! 灰狼被郁笛牵了那么久,对这种动作已经很熟悉了。它顺势抬起身子,直接躺在了地上。 鸟人看着它这副无赖样子,脑海里没来由地蹦出一个想法——这畜生是不是智商有问题? 他将灰狼从地上提溜起来,试着往它身上骑。 灰狼不知道鸟人要干嘛,不断往前躲。鸟人按着它的脖子让它不得动弹,总算是跨坐在它的背上。 它后腿弯着,并不想站起来——这货太重了!但鸟人有过骑鸟的经验,双膝死死夹着它的腹部,任凭这畜生如何挣扎,都甩脱不掉。 灰狼也怒了,抬爪就往鸟人的腿上拍——这长翅膀的猴子实在太过分了! 鸟人收紧套在它脖子上的藤绳,差点将它勒得背过气去!灰狼佯装屈从,察觉鸟人的劲稍稍松了一些,便立刻打滚,把他甩下了地。 但套在脖子上的藤绳并没有被摆脱,鸟人扑棱翅膀一跃而起,再次稳稳夹住灰狼的腹部! 几次三番下来,灰狼也没劲儿了,索性趴在地上不动弹了——你爱干嘛干嘛。 鸟人见它如此不成器,一手按住它的脖子,一手抄起石刀,嗖地便往下刺。灰狼嗷呜一声,如离弦之箭,沿着郁笛离开的方向窜去——跑就跑,你割我脖子干什么! 意识到鸟人和郁笛不一样,他是真打算用不上就吃了自己,灰狼后悔万分。早知道就回自己领地去,现在都已经抱着骨头啃了,哪还会受这份儿气?偏偏自己好奇心重,唉,真倒霉。 鸟人见这灰狼竟似知道自己的目标,所跑向的地方正是自己要去之处,心内免不了生出一份欣喜来。 他有预感,自己很快就能追上郁笛了。 ———— 郁笛正靠在一棵树下,呼吸困难,捂着肚子,不断干呕。打昨天晚上开始,她的腹部便开始隐隐作痛,到现在,几乎是难以忍受。 这几年的蛮荒生活,虽然也偶发小病,拉个肚子感个冒什么的,亦或者是被毒物叮咬,刮伤感染,她都一次次挺过来了。 但现在,她觉得非常不好。 后背浸出的汗水粘腻不已,糊在身上十分难受,可她却冷得发抖。即便她冒险挖了个土坑生火,也只是身前被炙烤得难受,似乎热度只能停留在皮肤表面,内里散发的寒气怎么驱也驱不掉。 凭郁笛还记得的那点医学知识,她这样或许是感染了什么东西,导致重度炎症。疼痛间隙,她清楚地知道,若是没有药物,自己现在这个状况,很大可能是熬不过去的。 没想到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竟然会在路上栽倒于莫名其妙的感染——她不过是吃了不太新鲜的肉干罢了!鸟人天天茹毛饮血,也没见他有什么头疼脑热。自己已经很注意食物卫生了,居然还是...... 真倒霉! 现在恐怕把药放在她手边,她也没力气拿了。她绝望地坐在地上,模糊的视线中尽是天之幽蓝,脑中隐隐约约响起争执的声音。 “我不是、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你放了我好不好!求你了!我可以给你钱!”女孩崩溃地哭着,挣脱不开身上的束缚带。 “别紧张,”一个温和而沉静的声音响起,“我不会伤害你。” “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究竟要做什么!” “乖一点,很快就好。你想起来就好了。” “不、不要、不要再......啊!!!啊!!!!!” 尖锐的刺痛瞬间袭击了女孩的每一分痛感神经,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灵魂出窍到了无名之处。她不懂她之所见,也不懂她之所闻,她什么都不懂了,她的理智在如此强烈的冲刷之下,彻底被击垮。 “唉。你还是想不起来。” 女孩头痛欲裂,双眼充血,完全看不清面前之人的容貌。一切声画触味,全然变为毫无秩序的抽象物。 高烧了整整两日,郁笛方才意识回炉。女孩的痛苦渐渐与郁笛自己的头痛重合,这一丝莫名其妙不知来由的记忆随着理智的恢复,又渐渐消失。 嗓子干得如同刀割,浑身的每一个骨节仿佛被碾过一般,尤其腰椎,胀得难受。周围臭烘烘的,可能是自己在昏迷之中失禁了。 郁笛闭着眼睛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来到刺骨的河流边,稍作清理,重新生火烤干衣服,盯着天空发呆。 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一个人的星球(29) 日复一日地赶路,周遭毫无美景可言。郁笛乱七八糟地数着步子,恍惚间,好似听到了奔跑的动静。 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自从一周前的一场大病濒死,她的耳边总会产生一些奇怪的声音,说不上来这些声音是什么,但只要仔细听,便会消失。这里空空旷旷,不是大型动物的领地,脚步声什么的,一定是自己幻听了。 可这声音不仅没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郁笛愣了愣,回头一看—— “嗷——!” 只见天际之下一对歪扭的白色羽翅高高昂起,鸟人骑着被累到口吐白沫的灰狼,朝着她狂奔而来。 “......”她张了张口,久未说话,竟一时间不会出声了。 “找到你,了。”鸟人咧着嘴笑,竖瞳中尽是兴奋,连打了好几个呼哨,像猩猩似的。 郁笛眨了眨眼。 鸟人几乎是从灰狼身上摔下来的,他站在郁笛面前,低头看着还在愣神的人:“你,不高兴么?” 郁笛戳了戳鸟人的羽毛,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她这才后知后觉地乐了:“你小子,再晚几天,我就上太空了。” “太空?”鸟人歪头,指了指天上,“你,以后,去天上?” 郁笛笑了笑:“是啊,天上。那儿,你可上不去。” 鸟人忽地沉默了。 郁笛察觉到他似乎有些失落:“你怎么了?” “死后,去天上。别死。” “我不会死的。”郁笛拍了拍他的肩膀,侧身去看还倒在地上的灰狼,“你怎么跟它搅和到一起去了?” “你,知道,它?” 郁笛点点头,蹲下去翻了翻灰狼的眼皮——还好,只是又累又饿,脱力了。 她把舍不得丢掉又不敢再吃的肉干,全给了灰狼,看得鸟人颇为心疼:“浪费。” “这些坏了,不能吃了。”郁笛摸了摸灰狼的脖子,“风干不到位,吃了肚子疼。” 鸟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灰狼吧嗒吧嗒地吃着肉干。它的胃酸强似王水,并不怕这些稍有腐败的肉。虽说新鲜的更好,但这两位显然四手空空,拿不出其他吃的了,自己就勉为其难帮他们把这些处理了吧。 话说,没毛猴子身上怎么闻起来怪怪的? ...... 郁笛要趁着身体有劲儿赶路,不能等灰狼休息。鸟人充沛的好奇心和分享欲,倒让接下来的旅途不再那么无聊。郁笛听着这家伙一路追上来的经历,啧啧称奇——比起自己的狼狈样,这货反而更像是主角,战胜自己内心的恐惧后,几乎能在这世界上横着走。 说着说着,鸟人忽然偏过身子,指着被摔断了的肩膀,对郁笛说:“怎么,弄好?” 郁笛挠了挠头:“呃,打断重新接?” 鸟人的竖瞳肉眼可见地缩了缩——那种痛苦,还要再经历一次么? “耽误你活动吗?”郁笛话说出口,便觉得自己想当然了。她不是大夫,这儿没有任何东西能帮它治疗。要真这么干了,恐怕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鸟人摇摇头:“不好看。” 郁笛白了他一眼:“这地方难不成还有第二个人看你?” 鸟人不太明白郁笛话里隐含的意思,他目露迷茫,正如同之前不理解郁笛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一样:“你是第二个人,我这里,不好看。” 郁笛叹了口气:“好看,我觉得好看。” “真的吗?”鸟人稍稍抬起翅膀,侧头打量一番,狐疑地问。 “真的啊。”郁笛看着他。 鸟人姑且相信了。 灰狼休息好后,舔了舔鼻子,做出了一个令它后悔的决定——它跟上了二人。它本以为这俩人能变出吃的来,却没想到走了一路饿了一路,还得担心他俩会不会把自己吃了...... 很快,他们接近了草原的边界。夜晚,空间站肉眼可见地变得更为明亮。 郁笛靠着灰狼坐在火堆边,手里举了一串靠虫子,看着火堆发呆。 鸟人朝她丢了一颗小石子:“你在想什么?” 郁笛抬眼:“你该回去了。” 鸟人粗粗的眉毛皱起来:“我不回去,我跟你走。” “你不能跟我走。”郁笛叹了口气,“天上的人,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鸟人歪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保护你。” “你不明白,他们有很多手段,十个你也没用。” “手段?” 郁笛举起消防斧:“他们有无数比这个还厉害的武器,你打不过他们。” “你也打不过。” “我和你不一样。你还记得丛林里的尸体么?” 鸟人点点头:“你走以后,掉下来很多......”说着,他忽地拨开胸口厚厚的绒毛,里面藏着一个小巧的防水布包,用绳子系在身体上。 “我忘记,把这个给你了。” “这是什么?”郁笛凑过去看。 鸟人打开布包,里面竟零零散散地躺着几个耳环和戒指,更甚者还有一个银手镯...... “你从哪儿搞来这些的?”郁笛惊奇道,“从尸体上弄下来的?” 鸟人点点头:“很闪亮,好看,给你。” 郁笛伸手扒拉了几下,虽然这些材料很不错,但她没条件炼化,等于没用。于是笑道:“这些我用不上,你自己留着吧。” 鸟人把手藏在腋窝下:“送给你。” “......”对付鸟人,只能用最直白的话。郁笛挑了一个看着还算顺眼的戒指戴上,其他的还给鸟人,“我只喜欢这个。” 鸟人咧着嘴,把布包收好。 “郁辰,我刚才说的话,都是认真的。”郁笛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能再跟着我了。” “为什么?”鸟人目露失落,“为什么?你是我的同伴。” “因为我不想让你跟着我。”郁笛冷着声音,“我们并不是同类,看看你的身体,再看看我,我没有翅膀,也不长毛。” 鸟人眨眨眼睛:“但我们的脸一样。” 争执了半天,郁笛还是被鸟人这个傻大个给打败了。她叹了口气:“那这样,我们说好,等看见星星上下来的人,你就放我跟他们离开。” 鸟人犹豫道:“你不能留下来吗?” 郁笛挠了挠头发:“就像你死后会变成星星,而我如果不去星星上,就会死。这样你明白了吗?” “那好吧。”鸟人终于点了头。 二人之间一时陷入了沉默,唯有从白沙漠上吹来的风,在地上打着转。 一个人的星球(31) 看见发射塔时,郁笛激动得快哭了。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间,比预计的还要早一些。郁笛撬开门,在里边搜刮了一圈。发射塔内果然有一些生存物资,甚至还有一个不小的储水器,只不过里面是空的,估计只有考察队下来的时候,才会把它装满。 郁笛发现了一堆瓶装水跟过期罐头。这里寒冷干燥,罐头里装的是蜜饯,她闻了闻,感觉并没坏,便拆了一些栏杆,用窗帘点了,煮着吃。 鸟人很喜欢这些蜜饯,这玩意儿热量虽高,但容易让人口渴,他也不敢多吃,便把剩下的都装到包裹里去,打算带走。 郁笛在发射塔的地下二层找到了发电室。她大概轻扫了一下里面的灰尘,研究一番这玩意儿的构造,将线路检查一遍重新接好,启动了发电机。 嗡地一下,发射塔内的电灯一层层亮了起来,电路系统开始自检,智能语音系统也开始加载。从扬声器中传出来的女声吓了鸟人一跳,额头上撞了个包。 “郁笛!郁笛!”他慌张地跑到地下室来,一推门,把郁笛撞了个正着,险些从楼梯上跌下去。 “有声音!有人说话!”他紧张地说。 郁笛捂着脑袋牙疼地看着他:“那是假的。你别慌。” 随后的几天,郁笛都在给鸟人讲解发射塔中各种他不甚理解的事物。鸟人记性倒是不错,虽然意思没理解,但名词记了一大堆。 很快就到考察队下来的日子,郁笛将所有能找到的食水和药品,都塞进了一辆车。这车有自动驾驶与导航,能带鸟人绕开他们来时经过的白沙漠和长湖,走城镇回到丛林周边。 只是电池和燃油可能撑不到那时候,郁笛又加装了太阳能板,带着这么大一辆车,充满估计也能走个两三小时,虽不远,却总比十一路好。 给鸟人交代好应急措施、各种设备以及装置的使用方法后,在考察队下来之前,郁笛将他打发走了。 见鸟人不走,郁笛看着他的眼睛保证道:“如果星星上有你我的容身之处,我就来接你。” “说好了。”鸟人伸出手指。 郁笛回应着勾了勾他的指头:“说好了。” 鸟人硬是磨蹭到天际出现火光,才离开了发射塔。考察队的返回舱落在白沙漠内,离发射塔不远,与鸟人离开的方向刚好相反。他们带了能在沙漠中行驶的车,熟练地将舱体回收到车里,朝着发射塔而来。 离发射塔百米左右的距离时,他们却停下了。 “......我没看错吧?基地里怎么亮着灯?” “呃,难不成上回来的人忘关了?” “怎么可能......” “准备武器,小心行事。” 郁笛见他们停车,再次启动的时候速度变得极慢,就知道对方起了防备之心。她打开广播系统,开始朝他们喊话:“你们是空间站的考察队吗?” 对面果然再次停车:“你是什么人?” 这是个好问题。郁笛挠了挠头发:“我是从空间站上下来的,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你们能带我回去吗?我快要饿死了。” 这应该能表现出自己没有恶意了吧? 考察队的人的确重新启动了车子,却没想到进来时,他们竟一个个都端着枪指着自己。郁笛连忙将双手举过头顶:“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我不是坏人。” 站在稍靠后位置的人先放下枪,打开了头盔。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到这里做什么?” 这人一头白色长发紧贴在脑袋上,又细又软又稀疏,皮肤也透着病态的苍青。若不是面颊红润声音洪亮,郁笛会觉得这人病入膏肓了。 “我叫郁笛,从空间站上被丢进丛林,在天文台找到发射塔的地图和你们到这儿的时间,走了将近一年,才到这里,我想回到空间站上去。” 郁笛并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这时候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博得对方的好感和信任,再根据对方的反应,来判断当前的处境。 对方挑了挑眉毛,不等她开口,另一个人也放下了枪:“等等,什么叫从空间站上被丢进丛林?” “应该是某种葬礼吧。我摔到了脑袋,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郁笛耸耸肩。失忆永远是事故后最好的推脱借口。 领头的人声音颇为冷肃:“转过去,我们需要搜查你的身体。” “好吧。”郁笛从善如流,积极配合。 确认郁笛没带任何武器,又能够正常交谈沟通,不具备威胁性后,他们总算是放下了枪——条件是她得进笼子去。 郁笛觉得他们的行为有点奇怪......自己手无寸铁,又表明了和平的态度,他们有十五个人,自己就一个人,为什么这么防备? 跟他们聊了几句后,郁笛才对考察队有了大概的了解。 第一个摘下头盔的女人,是个气象学家,叫苏诺夕,也是她主要负责这次的环境评估。她对郁笛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尤其是她长途跋涉到这里的过城,一番交谈,恨不得让郁笛将每天的细节都讲给她听。 可其他人便没这么友善了。苏诺夕称那领头的男人为“长官”,但这似乎只是个尊称,苏诺夕并不太听他的话。这人姓常,郁笛猜测他的任务应该是保证整个考察队的安全。 除了苏诺夕天天拿着平板跟自己聊天,时不时写写画画,其他人都不怎么敢跟自己说话。这人怪话痨,除了她自己想听的内容,别的话郁笛是一句都插不进嘴,忍得她牙疼。过了两天,她才趁着苏诺夕喝水的时候找到机会问出她想知道的关键问题: “你们的考察期,有多久?” “啊,差不多两个月吧。再跟我仔细描述一下湖泊里的荧光水草......” “那你们到底能不能带我回家?” 苏诺夕顿了顿:“应该是可以的,只不过......”她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郁笛撇撇嘴——这要她怎么说?借尸还魂? “什么死而复生?我压根就没死!是他们将我活活扔下来的!” 苏诺夕刚想让她声音小一点,就感觉背后有人过来了——一个黑皮肤的光头青年如风一般走过来,站在苏诺夕和郁笛之间,小声激动地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在干这种事!” 一个人的星球(32) 苏诺夕一巴掌拍上了自己的额头:“上帝,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去检修服务器了吗?” “我回来上厕所。”青年理直气壮地对苏诺夕说,随后又转向郁笛,“你叫郁笛是吧?认识一下,我是胡安。长官不让我们随意跟你交流,但我负责调查你的背景,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你想......” “天哪胡安!你闭嘴!”苏诺夕瞪了他一眼。 郁笛打量着这个小伙子——他虽然是黑皮肤,但瞳孔却近乎浅棕,整张脸上和苏诺夕一样,覆盖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色。 说起来……他们所有人,不论其他外貌特征如何,但气色都相当差劲,像生病了一样。 “你不是支持我……” “我可什么都没说过。”苏诺夕提高了声音,“你不要胡乱攀扯。” “嘁,胆小鬼。”胡安白了她一眼,对郁笛说:“我不能待太久,你还记得进胶囊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我……”郁笛蹙眉,忽而猛地摇了摇脑袋,“我、我不知道。” 方才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记忆画面——那个手腕上戴着红绳的女人,亲手将记忆的主人捆缚在棺材,亦即胡安所说的胶囊之中。 “有人给我打了药。”郁笛肯定地说,“如果我没有及时醒过来,我一定会死的。” 事实上,如果不是她这么一个穿越者,就凭记忆主人这身体素质加上精神状况,即便侥幸没被摔死,也不可能在丛林中存活那么久…… 想到这儿,郁笛心里忽地生出一个念头:鸟人的存在,莫不正与葬礼有关? 苏诺夕见她有些痛苦,连忙查看一旁检测仪器上的数据——郁笛一进笼子,这些电线便贴在了她身上。 见一切正常,她才坐回了凳子,直视郁笛:“如果难受,可以不用想那么多,先休息一下。” “我没事。”郁笛摇摇头。濒死的那种虚无她都体验过了,这点记忆回放带来的混乱,不算什么。 苏诺夕把胡安往外推:“这儿的的事情不需要你了,你还不去做你的活儿” 胡安扒着座椅的后背:“一定要原原本本地跟苏姐说,只有我们才能帮你回家!” “你快走吧。”苏诺夕咬着牙道。 “一定要说啊!” 胡安刚准备走,却顿住后退了两步。 “长、长官……” 苏诺夕回头看了一眼:“长官。有什么事吗?” “胡安,不要再擅离职守。” “呃,好、好的。”胡安兔子似的跑了出去。 郁笛看向“长官”——此人从未在她面前脱下过头盔。 “进展如何?”他的声音依旧不带任何感情。 “嗯,照我说,她应该的确是被误葬了的。” “应该?我以为你会给我更准确的回答。” “你还没申请带她回去吧?” “没有,在等你的测试结果。” “那就好。我的测试已经差不多了。”苏诺夕看了眼郁笛,“目前为止,她没有什么异常。” “嗯。”长官点了点头,郁笛能察觉到护目镜后,对方打量的视线。 “晚上,有聚餐。记得来。” “知道了。” 他离开后,苏诺夕低头在平板上划了几下,从聊天记录里找到一张图片,放大给郁笛看。 “这个人,你眼熟吗?” 郁笛仔细看了看。这是个黑发女人,从照片上看,她脸上倒是并不发灰。 女人被许多人围着,举了一杯饮料,正在说些什么,她的目光却在瞥镜头,有一种“抓包”的戏谑在里面。 郁笛盯着她的手腕——上面有一根红绳。 “她是谁?”郁笛问。 “你认识?” “只是觉得眼熟。”郁笛揉了揉脑袋。这部分,她可就不便透露太多了。 “……”苏诺夕轻轻挑着眉毛,似乎在衡量郁笛是不是在说真话,亦或是对她有所隐瞒。 “她是遗传病项目组的程蝶主任。你之前跟她接触过?” 郁笛心里一跳:“你说她叫什么名字?” “……程蝶。怎么了?” 此程蝶……是彼程蝶吗? 郁笛心知这世上叫程蝶者不知凡几,可怎么会这么巧,两次任务都跟自己有关? 她很想回意识海问问系统,但苏诺夕那敏锐的目光正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些蛛丝马迹。 “没什么,这个名字,我也觉得很熟悉。但我想不起来了。”郁笛看着她,目露迷茫。 随后苏诺夕又问了她一些常识问题,发现郁笛的记忆断断续续,并不清晰。 “那么,你还记得你的家人吗?”苏诺夕问。 这个嘛,记忆的主人对家人的印象并不太深,不过郁笛还是能分辨出,她有一个哥哥很是照顾她,兄妹俩的父母很忙,而且身体状况并不怎么好。 她将记忆中的家人如实告诉苏诺夕。 苏诺夕认真听完,跟板子上的对照了一下,点点头,犹豫地说:“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由我来告诉你。资料显示,你的父母都已经……没了。” 郁笛眼神暗了暗,半晌,她垂眸道:“那哥哥呢?” 苏诺夕神色凝重:“根据医疗记录显示,他最近的健康状况,不怎么好。” “带我回去吧,好吗?”郁笛酝酿出泪水,可怜兮兮地看着苏诺夕,“求你了。” 苏诺夕不知所措地捏了捏手指:“我、我尽量,你别太难过。” “谢谢你。”郁笛苦笑道,“我、我……” 她闭上眼睛抱着脑袋抽泣起来。苏诺夕起身安慰道:“嘿,别太伤心了。你知道的,现代人类的寿命并没那么长。你爸妈几乎算是寿终正寝了,为了感谢他们为空间站的服务,还给他们立了纪念牌。到时候回去,我带你看看。” “谢谢你。”郁笛声音颤抖着说。 “嗯,那你一个人待会儿吧,我会给你拿晚饭来。” “好。” 听见关门地声音,郁笛才抬头瞄了一眼。苏诺夕走了,她搓搓脸,深呼吸几次,沉入意识海。 记忆的主人也叫郁笛,这一点她倒是有所推测,却没想到这个世界的郁笛所恐惧的对象,竟与一个特殊的老朋友重名。 这里的程蝶,容貌与她所熟知的那位并不相同。若说眼神,倒是如出一辙的犀利。 如果她真的是……郁笛重新查了几遍记忆,以往没能想明白的地方,倒是有了新的解释。 一个人的星球(33) (未改完) 苏诺夕没从她口中套出更多关于程蝶的事情。聚餐过后的晚上,她又私下里又去找了胡安。 “依我看,她的记忆受损,或许并不只是因为坠落。”苏诺夕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放松地靠在胡安的椅背上,“很有可能在来到地表之前,她就遭受过精神方面的人为影响。” “这符合我对她的调查。”胡安盯着面前的电脑,“文件显示,她在死前很长一段时间都待在心理疗愈室,并且一直在接受精神治疗。” “主治医生是谁?林拾光吗?” 胡安摇了摇头:“我觉着不一定。你看,虽然主治这一栏是林大夫,但从她开始治疗到死亡的期间内,林大夫手里过了上万个病人,我对比了一下病历记录,郁笛的就诊轨迹与其他人有明显不同。” “怎么说?” “林大夫并没有一上来就给病人开药的习惯,我抽查的几十份病历里,只有严重发疯伤害他人的患者,他才会在最开始用镇静剂辅助治疗。但郁笛不一样,她这里没有任何伤人或者自残记录,可接受治疗的第一日,就被注射了三种未知药物。” “三种?还是未知?”苏诺夕微微蹙眉。 胡安点头:“开药记录被隐藏了,连我这个维护人员都没有权限查看。” “那你能不能......”黑进去? “不行。”胡安听出来苏诺夕的言外之意,解释道,“她的记录被设置了trigger和生物密码,只要有不同的机器试图进入文件,或者登入者没通过认证,都会触发警报。” “看来我只能再问问郁笛了。”苏诺夕握了握拳头,“对了,她对程主任似乎表现出不小的兴趣。你有什么看法?” “唔,说不定她真正的主治医生就是程主任,所以才对她印象那么深。” “可程主任并不是大夫啊。” 胡安有些兴奋:“她一定被卷入了某种神秘实验,是个牺牲者!” “你可得了吧。”苏诺夕道,“就你爱搞阴谋论。别忘了,我们只是调查地葬活人的事情,别跑偏啊。” “阴谋论怎么了?要不是我,你根本都不会想到他们会如此邪恶。”胡安抗议道。 “我得回去睡一觉了,明天要分析第一批气球传回来的数据。你管好嘴,别被长官发现我们来这儿另有所图。” “放心吧。”胡安将脚搭在了桌子上。 花了一周时间确认郁笛没有威胁,“长官”终于点了头,同意让郁笛离开笼子活动。当然,她不能单独行动,而且得随身戴着定位器。 五十多天过去,他们的考察评估报告完成,苏诺夕将郁笛以“样本”之名上报空间站,将她带了回去。 郁笛沉默着坐在舱内,顺着舷窗偏头往外看。 一直关注她的苏诺夕,注意到了她的状态。她拍拍郁笛的手:“怎么了?紧张么?” 郁笛摇了摇头。 见她实在不说话,苏诺夕安慰两句,扣上了面罩。 高温掀起的巨浪吹起白沙,火焰将之融化,凝结成一粒粒不规则的玻璃渣。隔着这样的屏障,外面模糊一片,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 苏诺夕没从她口中套出更多关于程蝶的事情。聚餐过后的晚上,她又私下里又去找了胡安。 “依我看,她的记忆受损,或许并不只是因为坠落。”苏诺夕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放松地靠在胡安的椅背上,“很有可能在来到地表之前,她就遭受过精神方面的人为影响。” “这符合我对她的调查。”胡安盯着面前的电脑,“文件显示,她在死前很长一段时间都待在心理疗愈室,并且一直在接受精神治疗。” “主治医生是谁?林拾光吗?” 胡安摇了摇头:“我觉着不一定。你看,虽然主治这一栏是林大夫,但从她开始治疗到死亡的期间内,林大夫手里过了上万个病人,我对比了一下病历记录,郁笛的就诊轨迹与其他人有明显不同。” “怎么说?” “林大夫并没有一上来就给病人开药的习惯,我抽查的几十份病历里,只有严重发疯伤害他人的患者,他才会在最开始用镇静剂辅助治疗。但郁笛不一样,她这里没有任何伤人或者自残记录,可接受治疗的第一日,就被注射了三种未知药物。” “三种?还是未知?”苏诺夕微微蹙眉。 胡安点头:“开药记录被隐藏了,连我这个维护人员都没有权限查看。” “那你能不能......”黑进去? “不行。”胡安听出来苏诺夕的言外之意,解释道,“她的记录被设置了trigger和生物密码,只要有不同的机器试图进入文件,或者登入者没通过认证,都会触发警报。” “看来我只能再问问郁笛了。”苏诺夕握了握拳头,“对了,她对程主任似乎表现出不小的兴趣。你有什么看法?” “唔,说不定她真正的主治医生就是程主任,所以才对她印象那么深。” “可程主任并不是大夫啊。” 胡安有些兴奋:“她一定被卷入了某种神秘实验,是个牺牲者!” “你可得了吧。”苏诺夕道,“就你爱搞阴谋论。别忘了,我们只是调查地葬活人的事情,别跑偏啊。” “阴谋论怎么了?要不是我,你根本都不会想到他们会如此邪恶。”胡安抗议道。 “我得回去睡一觉了,明天要分析第一批气球传回来的数据。你管好嘴,别被长官发现我们来这儿另有所图。” “放心吧。”胡安将脚搭在了桌子上。 花了一周时间确认郁笛没有威胁,“长官”终于点了头,同意让郁笛离开笼子活动。当然,她不能单独行动,而且得随身戴着定位器。 五十多天过去,他们的考察评估报告完成,苏诺夕将郁笛以“样本”之名上报空间站,将她带了回去。 郁笛沉默着坐在舱内,顺着舷窗偏头往外看。 一直关注她的苏诺夕,注意到了她的状态。她拍拍郁笛的手:“怎么了?紧张么?” 郁笛摇了摇头。 见她实在不说话,苏诺夕安慰两句,扣上了面罩。 高温掀起的巨浪吹起白沙,火焰将之融化,凝结成一粒粒不规则的玻璃渣。隔着这样的屏障,外面模糊一片,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一个人的星球(34) 不多时,便有两个眼熟的护工过来,给她穿上精神病人专用的束缚服,并且给她注射了镇静剂。郁笛在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抵抗,由着他们将自己带去“疗愈室”。 进了门,这地方和记忆碎片中的一模一样,洁白而柔软的墙壁,柔和的米色灯光,橡胶地板干干净净印着碎花,墙上还挂着一些假铃兰,开得正盛。 唯独浅蓝色隔离帘遮挡着的金属床,在这间房里显得格格不入。它,正是记忆中一切的痛苦的发生之地。 力气大的那位抱起郁笛,将她抬上床去,另一位则将她的手脚固定好,在她的手背上插入注射针,挂上生理盐水。手背的皮肤传来微微的刺痛,即便有衣服隔着,金属床渗透到身上的冷意依旧非常明显。 一路上,两位护工半句话都没说,要离开时,那位女性护工犹豫一番,凑过来仔细看了看郁笛,悄声问:“你......感觉怎么样?” 郁笛没力气说话,冲她轻轻扯了扯嘴角。另一位护工连忙将她拉走:“别说了,你忘了之前程主任说的话了么?” 二人匆匆离开,郁笛数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她在想,自己要如何摆脱当前的状况。 如她所料,是程蝶请人把她带到这里来的。这儿没有监控,名义上属于医疗所管辖,实际上是个不开放的治疗室,只有程蝶有权限使用。 护工们离开后不到五分钟,程蝶便进来了。从这个角度看她,入眼果然正是那根红绳,怪不得记忆的主人忘了那么多事情,唯独这个画面十分清晰。 程蝶锁上门,慢慢走到郁笛窗边,居高临下看着她,随后,将手中的药物推进盐水袋。注射针头刺入的地方微微发痒,郁笛没有力气挠。 随着药物渐渐起效,郁笛觉得自己越来越困倦。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睁开的,因为睁眼也是梦境,闭眼也是梦境。 意识海中储存的记忆碎片与她真实所见全都混淆在一起,这感觉......太像当时系统对她进行的信息包传输了。 郁笛数着自己的呼吸,努力收敛心神,不被这些画面和声音所带跑,终于,成功摆脱了这些乱流,进入意识海中。 然而,即便是她逃进了意识海,这些东西也跟随而来——正如过境的台风,不断冲击她的理智。 郁笛集中注意力,不去理会身体上的痛苦和大脑传来的刺痛,专注于在这些杂乱的信息流中寻找和往常不同的东西。 随着一块块碎片被她拼接联系在一起,系统曾传输给她的并不完整的记忆,竟如气球一般充实了起来。 这个世界的郁笛,的确有家人。如苏诺夕与胡安所说,她爸妈死于空间站的平均年龄——57岁。而后,郁笛十六岁的哥哥郁轩,被招募进入了维护组,跟随前辈参与环体结构检修。 相对于在空间站内部工作,做环体结构检修的人面临着极大的风险,是以他们的福利待遇相当之高。 当时的郁笛只有十三岁,但她在学习中表现出相当的专注力与逻辑思维能力,同样被预招募进了医疗所,作为实习生在里面参与遗传病研究。 说来令人唏嘘,空间站虽大,但比起地球来,就如同一个牢笼。到第三代,也就是郁笛祖父母辈的时候,遗传病就开始显化起来。包括苏诺夕那稀疏的白发,与胡安不正常的眸色,都源于此。 虽说大部分人都尚且具备劳动和学习能力,但出生便残疾的幼儿数量,一直在慢慢攀升。后来空间站的大部分富余资源,都投入到了遗传病研究之上。 这个世界的郁笛在十五岁时,便被程蝶亲自选入自己的研究组内,并亲口告诉她,她是一种及其危险的精神类遗传病的携带者,从十六岁开始,这种精神病随时都有可能发作。如果她愿意成为新药物实验的志愿者,那么不仅她到死为止的一切支出都由程蝶负责,甚至她哥哥都可以从外环维修岗上调离。 程蝶在这个世界中是个颇为特殊的存在。她是空间站最后一位第一代居民,到现在都快一百二十岁了,可她的身体和精神的衰老速度都无比缓慢,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减缓了流速。 医疗所用她捐献的血做过不少次实验,却始终没能在其他人身上复刻她的特殊。 而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程蝶每个月都会贡献自己的血清,来给一些有话语权的人延缓衰老——效果并不是很显着,但聊胜于无。 在时间的运作下,最终程蝶在空间站上成为了一个“吉祥物”。有她活着,人们才看得到治愈自己的希望。 她很懂得利用这一份“无人敢惹”的优势,慢慢坐稳了遗传病项目组的第一把交椅。 随后就是在来到空间站之前那些折磨人的记忆了。 虽说这还是没能解释程蝶究竟是怎么跑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但根据这些信息,郁笛觉得程蝶绝对有所图谋。 蜂拥的记忆碎片终于慢慢消散,看来是药劲快要过去了。郁笛脱离意识海,只觉得脑袋像被砸了一样,嗡嗡的。 “记起来什么了吗?”程蝶不断在一旁轻声呼唤她的名字,直到她睁开眼睛。 “我是不是压根就没什么遗传病。”眼皮十分沉重,郁笛费力地眯眼看着程蝶,问道。 “告诉我,你想起什么了?”程蝶坚持问道。 郁笛叹了口气:“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程蝶眼眸闪烁,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 郁笛继续说道:“但我最想知道的事情,是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这句话一出口,程蝶便知道,她的试探终于成功了。 “为了找你。”程蝶笑道,“为了找你啊,小笛子。” “你笑得像个流氓。” “哈。”程蝶将郁笛手背上的针头拔下,却并没有把她解开,只是拖了个凳子坐在床边。 “我有些问题问你。”她说。 “我的事情,你不是早都知道了么?” “你可真爱撒谎。”程蝶的眼中一丝暖意都没有,“你这个不合格的‘主宰’”。 一个人的星球(35) (未改完) 郁笛怔愣片刻。这女人在说什么? “我不管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如果你知道这世界要面临什么危机,最好告诉我一声。”郁笛转移了话题。 她对于程蝶所说的话感到某种本能的排斥,甚至有些反胃。 “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么?”程蝶挑眉,“还是说,你的装功太好,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我没骗过你。”郁笛咬着牙说,“我不喜欢这个话题。我只想让这个世界的文明维持下去。” 该死的,这是怎么了?再讨论这个话题,自己要吐出来了。 程蝶审视地看着郁笛,见她实在是脸色发黄,抿了抿唇:“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你答应了,我就帮你。” “说。” “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要戴上这个。” 程蝶抬起手腕,将红绳露出来。 “这是什么?” “一个小饰品罢了。”程蝶漫不经心道,“你答应我,我就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我可是在这地方生活了很久呢。” 郁笛张了张口:“可我不能保证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万一我带不走呢?” “放心,只要你戴上就行。”程蝶似乎很笃定。 这下子,郁笛实在是无法再忽视自己的好奇心了——就算讨论这个会让自己把内脏吐出来,她今天也得把这事儿问个明白。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抓住程蝶的手,“我走以后,你出了什么事?” 程蝶嘴角轻轻抽了抽,一直挂着的微笑终于隐进了细微的皱纹之中。 “你走以后,发生了许多事。”她的声音像是淬了冰一般,眼神也黯淡了下去,“我看见了一些现实,和一些真相。” 郁笛看着她:“你的变化很大。” “那当然,这并不是我的脸。你不也是换了一副面孔?我很好奇你原本的面目长什么样子。” “我是说你的态度,你的性情,变化很大。” “任何人见识到了那些之后,都很难保持原本的心态吧。”程蝶哂笑道,“你最初的性格又是什么样呢?” “我不知道。”郁笛坦诚道,“实话说,你提到的那些事,我没有任何印象。” “……”程蝶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来,在橡胶地板上徘徊几步,摘下眼镜擦了擦,回头道:“你才是一切事情发生的根源。 “生我养我的宇宙,本不完整。它耗费无数能量,供给我重生了那么多次,我总是有所收获的。 “我死后,我的意识体并没有随着身体化成灰而消散,而是因着你离开时造成的时空动荡,脱离出了那个宇宙。” “然后你就到了这里?”郁笛用舌尖抵着上颚。 程蝶摇摇头:“我在虚无中游荡了许久。偶然触碰到了一个事件线节点所处的区域,而后被吸引了过去。” 她顿了顿:“我看见了你。 “刚开始我以为是巧合,可脱离了那个事件节点后,我再次被卷入另一个事件线节点,而其中,也有你。 “一个自称为你的朋友的人,拦截住了我。他发现我身上蕴藏着一部分世界的力量,便告诉我我之所求如何实现。” “这才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小笛子。” “我倒是很好奇这次你打算怎么解决。”程蝶撑着下巴说,“如果人类失去后代的话。” 失去后代?郁笛蹙起眉毛:“是失去生育能力了?” “嗯哼。”程蝶点头,戏谑地看着她,“细胞活性极度底下,再加上人口少导致的近亲结婚。你准备怎么应对?” 郁笛承认,她的大脑的确是宕机了一秒钟,随后她便想起来地球上那众多生物的“欣欣向荣”。现在这儿可不止人类是智能生物,出于某种原因像鸟人这样的存在,至少也有他一个吧。 她觉得比起空间站里这帮子病殃殃又失去生育力的“人类”,很显然身强体壮又聪明的鸟人才是传承文明的最佳选择。 只是不知道,鸟人的后代,会不会也有和他一样的高智商? 跟苏诺夕说自己的经历时,郁笛有意将鸟人的部分隐瞒了下来,所以现在程蝶应该也不知道他的存在。如果程蝶说的话属实,她恐怕真的要考虑,是不是将当前的人类资料整理一份,交给鸟人,当作“传家宝”。 ———— 致的近亲结婚。你准备怎么应对?” 郁笛承认,她的大脑的确是宕机了一秒钟,随后她便想起来地球上那众多生物的“欣欣向荣”。现在这儿可不止人类是智能生物,出于某种原因像鸟人这样的存在,至少也有他一个吧。 她觉得比起空间站里这帮子病殃殃又失去生育力的“人类”,很显然身强体壮又聪明的鸟人才是传承文明的最佳选择。 只是不知道,鸟人的后代,会不会也有和他一样的高智商? 跟苏诺夕说自己的经历时,郁笛有意将鸟人的部分隐瞒了下来,所以现在程蝶应该也不知道他的存在。如果程蝶说的话属实,她恐怕真的要考虑,是不是将当前的人致的近亲结婚。你准备怎么应对?” 郁笛承认,她的大脑的确是宕机了一秒钟,随后她便想起来地球上那众多生物的“欣欣向荣”。现在这儿可不止人类是智能生物,出于某种原因像鸟人这样的存在,至少也有他一个吧。 她觉得比起空间站里这帮子病殃殃又失去生育力的“人类”,很显然身强体壮又聪明的鸟人才是传承文明的最佳选择。 只是不知道,鸟人的后代,会不会也有和他一样的高智商? 跟苏诺夕说自己的经历时,郁笛有意将鸟人的部分隐瞒了下来,所以现在程蝶应该也不知道他的存在。如果程蝶说的话属实,致的近亲结婚。你准备怎么应对?” 郁笛承认,她的大脑的确是宕机了一秒钟,随后她便想起来地球上那众多生物的“欣欣向荣”。现在这儿可不止人类是智能生物,出于某种原因像鸟人这样的存在,至少也有他一个吧。 她觉得比起空间站里这帮子病殃殃又失去生育力的“人类”,很显然身强体壮又聪明的鸟人才是传承文明的最佳选择。 只是不知道,鸟人的后代,会不会也有和他一样的高智商? 跟苏诺夕说自己的经历时,郁笛有意将鸟人的部分隐瞒了下来,所以现在程蝶应该也不知道他的存在。如果程蝶说的话属实,她恐怕真的要考虑,是不是将当前的人她恐怕真的要考虑,是不是将当前的人 一个人的星球(36) 程蝶本打算离开去给郁笛办理居民身份,听到“活葬”二字,却顿住了脚步。 “是谁跟你说的?” “你不会告诉我,这事儿也是你干的吧?” “是不是我干的又有什么差别?资源有限的情况下牺牲一部分不会有任何建树的老弱病残,你难道不理解吗?” 郁笛很想说,自然淘汰和你人为抛弃怎么能一样?但程蝶并没给她机会。 “这事儿你要管,就得拿出解决遗传病的办法来。我劝你什么想法都没有之前,不要离开这间诊室,否则被别人看见抓回去做实验,我不一定拦得住。”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郁笛盘腿坐在床上,搓了搓脸。程蝶这么说,就意味着她至少是个知情人。 说什么老弱病残?她捡到的几个胶囊里,有一具尸体明明是个青少年。他的身体看上去没有任何残疾或异常,唯独手脚腕上有青紫勒痕,两个臂弯和手脚背上,全都是针孔。 这是正常死亡?是普通病弱?可别说在空间站内也有药品滥用的习惯。 忽地外面一阵喧闹,疗愈室的门砰砰响了起来。这里的设施隔音都很好,郁笛听不大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便挪动身体,想去开门。 下一秒,门桄榔一下开了,程蝶被推搡着进来,一个熟悉的人红着眼睛扑了进来——是这个世界郁笛的哥哥,郁轩。 “妹妹啊!”他揪着程蝶的袖子,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程蝶脸黑得仿佛能滴墨汁,她厌恶地看着郁轩抓她衣服的手,眼神仿佛要把那只手给割下来。 “妹妹,你没死!你居然没死!我要揭露他们!”郁轩搂住郁笛,嚎啕大哭起来,他力气很大,宽厚的肩膀捂得她透不过气了。 紧随其后的,是苏诺夕和胡安带来的一群人。他们长相各有怪异之处,看上去都像是常劳动的人。 苏诺夕拿着一纸死亡报告,郁笛的照片和名字颇为显眼。她站在人群之前,气势咄咄逼人,三两步走上前来,将死亡报告抖搂在郁笛的脸旁边。 “程主任,解释一下吧。为什么你签了字的死亡证明,人却还活着,并且出现在地球上?” 程蝶甩脱郁轩拉扯她的手,冷冷道:“无可奉告。” “你不许走!”苏诺夕示意跟随她一起来的示威者拦住程蝶,“他们都是受害者,连家人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今天这事儿你若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让你离开!” “对!不许走!” “别让她跑了!” 眼看有人在用摄像机拍自己,程蝶捏着手指,努力抑制住愤怒:“觉得有什么冤屈就去找法庭,在这儿拦着我闹事,你们不怕被流放吗?!” “好啊,你不仅不知悔改,还敢威胁民众!”苏诺夕大声道,“苏蔚缇,开直播!” “开了!” 郁笛被郁轩紧紧拥着,苏诺夕又带人站在自己面前遮挡,一副要保护自己的样子。她试图说话,声音却每每都被郁轩的哭嚎给盖住。 “程蝶……”郁笛努力探出脑袋,又被苏诺夕给按回去:“郁笛,你别怕,这次他们再也不能将事情压下去了!” “不是……我……” 程蝶站在人群中央,一把抓住拍她那人的摄像头,沉着脸对苏诺夕说:“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你闯入诊疗室,未经允许拍摄直播,造谣辱骂,还对我动手,想清楚你是喜欢丛林还是荒岛了吗?” “哼。”苏诺夕攥紧了郁笛的胳膊:“证据摆在眼前,你还不肯承认。那就等着审判吧!我看是你被处刑,还是我被流放!我们走!” 郁轩问都没问便抱起郁笛,从人群中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郁笛看着程蝶,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叫你给我注射那些药物,我现在一点劲儿都没有,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程蝶的薄唇动了动,看口型应该是在说:“别忘了。” 郁笛轻轻点点头。 苏诺夕将郁笛安置在了自己的宿舍里,留下四五个人看护她,其中竟包括了记忆中那位女性护工。 “好孩子。”她摸着郁笛粗糙的头发,眼中噙泪,满目惭愧地说,“对不起……我之前太懦弱、太自私,没能帮到你……害你遭了那么多罪,现在才被苏老师他们救回来,是我对不起你……” 郁笛可没怎么经历过这种场面,她尴尬地推开护工的手:“呃,您不必如此。怎么称呼?” 护工顺势抹了抹眼泪:“我姓林,是医疗室林大夫的亲戚。” “林护工。”郁笛点点头,“我记得您帮我说过话……您知道在我离开后,这里都发生了什么吗?” “好孩子,你躺下。”林护工给她倒了杯水,“先休息,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 郁笛捧着杯子:“我不累。你们用这种方式……是想要做什么?” 林护工嗫嚅半天,道:“我只是不想再见到程主任作孽……他们,他们都是好人。” “是啊。”郁笛的便宜哥哥郁轩走了进来,“妹妹,别怕,现在没人能再伤害你了。” “可是程主任……”郁笛私心还是并不想看见程蝶被当做变态杀人狂给丢出空间站的,即便她真的是…… “她是个恶魔!”郁轩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她骗你去做药物试验,还把你塞进胶囊丢出空间站!说不定我们现在的病都是她和她的同伙搞的鬼,他们反人类!” “冷静点。”郁笛握住郁轩的手腕,“别被人煽动。” 郁轩心痛地看着她:“你小时候就崇拜那个人,想成为想她一样的生物学家。我不怪你,但你不能因为这份崇拜,就无底线地原谅。以前在疗愈室内发生的事,林护工都跟我们说了,我恨不得、恨不得扒了她的皮!” “冷静!!”郁笛发誓,郁轩的眼神里全都是混乱与疯狂,这绝对不正常! 被郁笛一呵斥,郁轩忽地捂住脑袋,少顷才平静下来。 “是病。”郁轩痛苦地说,“从你离开的那时候,我就我开始发病了。我、我没有伤到你吧?” “没有。”郁笛打量着他的神色,“其实地球上并不像你们想的那样难以生存。我过得很好。” “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上帝保佑你逃了出来,这简直是神迹。可是把你丢下去的那个恶魔必须受到惩罚!” 听到这儿,郁笛闭了嘴。程蝶他们为了做实验,很可能伤害了不少人,这已经不是程蝶和她之间的事了。 只能等风波过去,再利用幸存者的身份进入苏诺夕他们的圈子。 一个人的星球(37) 郁笛安静地待在苏诺夕的宿舍中。说来也好笑,她一个人度过了那么多难捱的时日,其实心里一直都希望有同类陪伴。然而自从见到考察队后,她便再也没真正独处过,现在倒是有些怀念孤独的时候了。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地位,就是一份“证据”。她来这儿不是为了谁伸冤,也不是为了谁报仇,她来这儿是为了让文明延续下去,这一点她始终没有忘记。到了这一步,她做出的所有选择,都必须朝着这个目标前进。 当下的文明就像一个飘摇欲熄的火种,风大了会灭,风小了也会灭。种族难以繁衍,是最根本的问题,而关于这方面的事,郁笛了解的还不够多。原本她指望着程蝶能给她提供一些东西,但很明显,现在程蝶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头疼,估计也脱不开身。郁笛只能想办法从其他人那里去了解。 苏诺夕派来看管她的人,除了林护工和郁轩,剩下三个人并不怎么跟她交流。这三个人多多少少都有点残疾。据郁笛的观察,他们一个智力缺陷,一个听力缺陷,还有一个肢体残疾——她的一只手有三根手指,另一只手,只有两根。 如果这不是苏诺夕刻意搜罗,那只能说明,当前空间站居民的身体素质状况相当堪忧,尤其是年轻一代。 郁笛有些纠结——若她一开始就是落在了空间站上,绝对会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只是......有了迦禄星几十年的生活经历后,现在的她并不是很纠结于一定得是“人类”才能承担这份责任。 说不定,人类失去生育能力,也正是自然的选择呢? 胡思乱想之际,郁轩拿着吃的过来找她。他随手打开宿舍内的投影,站内新闻正在播放以苏诺夕为首的一众人等强闯疗愈室的事。 这样的新闻标题,对于他们来说颇为不妙,这说明媒体对这件事情最初始的定性就是“苏诺夕强闯”,而将程蝶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 “他们会成功的。”郁轩盯着投影,低声说,“那些反人类实验的受害者太多了,他们掩盖不住。” “是啊。”林护工也凑过来说,“我希望他们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为之忏悔赎罪,这样才能让上帝停止对我们的惩罚。” 郁笛扯了扯嘴角,并未对她这类宗教性的发言发表任何看法。 郁轩见郁笛不说话,有些担忧:“妹妹,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郁笛细嚼慢咽地享受着食物,偏头问他,“你的病有在治吗?” 郁轩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林大夫说我要是想治得长期吃药,但是会损害我的身体机能,到时候就没办法工作了。” 郁笛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开口说:“其实,程主任的实验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见郁轩蹙眉,郁笛接着说:“我还想再进入她的项目组。” “你疯了吗?”郁轩站起来,“你刚回来!” 郁笛将碗放在一边:“我有我的理由......” 她话音未落,林护工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捏住她的脸,仔细察看她的瞳孔。 郁笛挣脱出来:“我没事,我好得很。” 林护工却不信她的话:“好孩子,我知道你被程主任折磨惨了,留下很大的心理阴影。可你也不能做傻事呀!” 郁轩转过头来说:“林护工,我妹妹可能需要镇静剂。” “这不好吧......她上次被注射的药劲儿可能还没过呢。” “先拿些口服的吧。”郁轩坚持道。 “好吧。”林护工两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看来这次试探的结果并不怎么样啊——郁笛心里叹了口气。也是,现在这些人都认为程蝶是一系列反人类药物实验的主使,都迫切想要为自己“被死亡”的亲人报仇,哪里有杀人凶手因着对将来或许有贡献,就逃脱惩罚的道理? 嗯......或许,自己可以故技重施?就说濒死时见到了上帝,被点化后拥有了更高的智慧…… 她觉得至少林护工这样的人,会相信这套说辞。 虽说自己记忆中的生物知识不多,但糊弄一下考试应该是可以的。这里的小孩十四岁成年就会被分配工作,自己这个“中年人”不找个擅长的领域做事,也说不过去吧? 困在这儿,一切信息都只能被动获得。只要能恢复自由身,下一步的计划应该会好安排许多。 之后的几天,药物实验之事依旧在发酵中。苏诺夕和胡安带头发动了抗议活动,参加的民众越来越多,被翻出来的可疑案件也越来越多。 或是医疗实验的“志愿者”,或是长期治疗的“患者”,都是猝死后被地葬,再给家属发一份奖章,或者抚慰金。而他们的家属获得的死亡报告上,没有一份写了详细化检内容。 对于他们来说,纵使程蝶有千万张嘴,也解释不清,一个被记录死亡并走过严格地葬流程的郁笛,为什么还活着。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亲属也有生还的可能? 一股子想法悄然在他们之间传播——在他们的脚下,自己的亲属已经在旧家园获得了新生! 不少人得知了郁笛所在的地方,上门来拜访,哭着喊着想要跟她谈谈,还有人要求郁笛出面公开接受采访,讲述她在地面的所见所闻;更有甚者发起了一项请愿——他们希望空间站能派遣返回舱去地表寻找幸存者,并且全程直播。 原本愁云惨淡的空间站,因为这件事儿,好像被点燃了似的,甚至连高居不下的自杀率都降低了许多。年轻人之间开始流传一个玩笑——要死,也要脚踩着大地而死。 郁笛以身体不适为缘由拒绝了采访,苏诺夕则拿着林护工提供的偷拍视频作为证据,继续逼迫程蝶公布详细的实验计划。眼瞧着他们的抗议活动就要胜利了,忽然,曾经保护过考察队的“长官”带着上千执法人员,有一个算一个,把他们全给逮了。 民众之中一片哗然,但不等他们质疑,程蝶亲自出面发布了一则公告。 她那张毫无灰气的脸,出现在空间站中每一个投影之上—— “下午两点,我会准时公布持续了十年之久的遗传基因研究计划的全部内容,包括相关的系列药物实验的全部过程。出于隐私考虑,我们将对研究员和实验者的身份信息进行模糊处理,除此之外,不会有任何隐瞒。 “同时,造谣诽谤、暴力威胁、强闯疗愈室的人,也将受到应有的惩罚。 “希望大家不要偏听偏信,擦亮眼睛,慎防被有心之人利用,若再有类似事件发生,后果自负!” 一个人的星球(38) 程蝶这个公告颇有分量,一看就是有人在背后站台。除了真有冤情要伸的人,那些凑热闹的全都作鸟兽散。 开玩笑,没听见人家说么,后果要自负。万一被查出来浑水摸鱼,可没法把锅甩在苏诺夕他们头上。 “长官”亲自来苏诺夕的宿舍,将林护工和其他三名看守者给带走了,郁轩也出去了一趟就没再回去。他在空间站里也不曾摘下面罩,但郁笛能感受到深色护目镜背后传来的视线。 “你是重要证人,而你的家人涉嫌绑架罪,已经被我们控制。从现在起,换我们来保护你。你有意见吗?” 看着他手中的枪,郁笛摇了摇头。 “好。你能走路吗?” “......能。”郁笛翻下床——药物作用早就褪去了,休息这么长时间,她只觉得有用不完的精力。也不知道是这具身体本就机能强盛,还是因为她的到来才会如此。 郁笛忽然有些怀念笑脸树汁了,那玩意儿堪比强效兴奋剂,一口要比六口强,只可惜后来再也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植物。 还有,鸟人走到哪里了?回到他的小山洞了没有?车没在半路爆炸吧?要是坏了,他会不会傻了吧唧地把车架给搬回去啊? 这里的人一个个都不知道在想什么,事儿如浪潮般来个没完,还不如在底下饥一顿饱一顿,每天只用操心下顿吃什么,下一步往哪儿走就好。 话说,鸟人会不会把自己教他的东西忘了啊?本来说话就不利索,自己离开以后,更是没人跟他聊天了。 郁笛跟着长官,又回到了疗愈室。 “待在这儿,每天会有人来送饭。有什么需要就敲门,外面有人看守。” “我想看看新闻。”郁笛淡淡地说。 长官思考了几秒:“可以。待会儿拿个投影给你。” “我还想喝果汁,最好是红色的,甜的。” “......可以。你要冷的吗?” “不用,我要常温的。还有,如果能多给我几个枕头,那就再好不过了。” “......行。”长官等了几秒钟,见郁笛没有更多的要求,朝她点了点头,离开了疗愈室。 郁笛盘腿坐在床上,将隔离帘抠开一个小口。用指甲刮几下,揪出来几根线绑在一起,随便拢了拢头发,草率地绑了一个小鬏鬏,然后双手叠在一起,靠在床头等待她的果汁。 在事情还不甚明朗,有很多选择可以做的时候,她可以同时做两手准备。 空间站上的通讯全部都是无线网,搞到能看新闻的设备,就能看到其他东西。这里的投影集合了除身份认证之外的几乎所有功能,如果对方不锁定的话,想搞点东西来那是轻轻松松。 就算锁定了,郁笛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胡安那家伙,并不在被逮捕的名单里,他如果还在坚持揭发反人类实验真相,那他一定正尝试联络自己。 她现在要考虑的问题不少,要说最令她摸不到边际的事情,那便是怎么样让鸟人将当前的文明传承下去。 总不能弄个硬盘让他埋土里吧? 鸟人和她不一样,他的时间有限,能接收的知识也有限。他的后代不能保证继承他的聪慧,也不能保证继承他的强壮。以至于简单粗暴地把东西塞给鸟人就想完成任务,那是在痴人说梦。 或许她可以尝试用试管的方法培育基因稳定的健康宝宝? 那新的问题又来了——谁来做孕育者? 郁笛第一次觉得鸟人没有同族这事儿实在是让人沮丧。这意味着鸟人的存在很可能是昙花一现,其他的动物们依旧还处在蒙昧期。 难搞。 疗愈室的门被打开,一个身材矮小的青少年倒退着走了进来,臂弯里抱了几个枕头,一手攥着投影,一手握着一听饮料。 “呃,你好。”对方虽然发育不良,但性征还是挺明显的,喉结突兀地撑起颈部的皮肤,说起话来有些破音。 “麻烦你了,谢谢。”郁笛接过他给自己递的东西,这孩子却站在原地没走,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吗?” “嗯……”他回头看了眼自动关闭的门,悄声道,“你,真的在地面独自生活了几年吗?” 郁笛挑眉:“是啊。你很好奇?” “是。我、我想知道,地球,是什么样子的?”少年有些小心翼翼。 私自跟郁笛这种“重点保护对象”说话,是违规的,是以他显得非常紧张,连声音都变尖细了。 “我说不上来。”郁笛歪头想了两秒。 少年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他以为郁笛并不想告诉他。 郁笛接着说:“但是,如果你踏上地面就会知道,一切都是新的东西,是你从没见过的东西,而它们又是亘古已存的,甚至比人类的进化史还要久远。这玩意儿怎么用?” 少年帮郁笛打开投影,期待地看着她。 郁笛找到搜索引擎,打开几张地球风景图——这些图片大部分都被打印出来贴在墙壁上,或干脆在墙壁内置液晶屏上动态播放。 “你看这个。”她指着红彤彤的覆盆子,“我捡到过类似的小果子。野果没有人工种植的好吃,很酸,但我当时已经两天没喝水了,吃了一大堆,舌头都变成红色了。 “还有这个,我见过一只猫,长着狼的头,还会跟我,它跟在我后面想要吃了我,被我用斧头,和一点点小计谋给制服了。 “地球上有的树木会分泌有毒的汁液,见血封喉,但有的树木却能分泌救命的良药,我喝过一种红色的树汁,简直像磕了兴奋剂,支持我走了很远的路。” 郁笛看着满脸写着惊讶的少年:“而所有这些,都在我未出生时,就存在了。” 少年羡慕地看着她:“听起来很刺激。” 郁笛笑了笑:“也很困难。你看,现在的我好歹长了一点肉,遇到考察队时,他们都以为我是骷髅。” “那你……”少年还想问些什么,可话说了一半,疗愈室的门被推开。 “苏以安,你在干什么,磨磨蹭蹭的!” 少年被抓包,哆嗦了一下,回头刚想解释,郁笛举着投影开口道:“我忘记这个怎么用了,让他给我弄一下。” “是吗?”那人的目光在苏以安和郁笛脸上转了两圈,“长官找他还有别的事。” “走吧,下次再来帮我弄。”郁笛眨了眨眼睛。 少年低着头出去,离开疗愈室时,回头冲她腼腆地笑了一下。 一个人的星球(39) 易拉罐里装的还真是红色的饮料,尝起来像是西瓜味的汽水。 郁笛靠在枕头上,进入官方网站,浏览二十年内各类别的公开统计报告。这些报告不仅展示了当前政策下人们最关注的话题,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算是整个社会变迁的缩影。 右下角的弹窗广告不断滚动,除了游戏和交友之外,还宣传着新的智能宠物。 郁笛伸手戳了一下投影中蹦蹦跳跳的长脚蛇,随即一个详细说明占据了整个投影范围。 “树洞蛇蛇!您的最佳情感伴侣……绝对隐私,绝对陪伴!订购网址xxx……” 悦耳的童声跟随郁笛的目光介绍着长脚蛇的内外构造,为她讲解各项功能。或许郁笛是少有的这么有耐心的观众,她的投影忽然弹出来一封邮件。 “恭喜您被抽选为幸运观众!点击链接输入您的地址,我们将免费赠送您一台神秘礼物!一键到家,送货上门!时不我待,机不再来,您还在等什么?快点击链接输入地址吧!” 这么好啊? 郁笛笑了笑,输入了疗愈室的地址,点击发送。 送达提示动画很可爱,是一只肥嘟嘟的信鸽,穿戴了一身机车服。这应该是运营商的吉祥物。 不到两个小时,郁笛便听到了门被撞击的声音。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等了十几秒,才开了门。 外面,一个到郁笛腰那么高的货运机器人被两名持枪守卫给拦住了。刚才的撞击声,是它的机械臂碰到了门。 “啊,我刚刚在看新闻,收到了一封邮件,说我中奖了,这好像是送货的吧?” 守卫抬着眉毛跟她确认:“你中了什么奖?介意我们先看一下内容吗?免得有人图谋不轨。” 他的担忧其实不无道理。空间站内虽说网络实名,但由于人口原因,对一些非极端恶性案件的判罚都不是很重,类似于盗窃诈骗一类的罪行,屡禁不止。 若是网络诈骗,他们倒不担心——毕竟里面这位据说什么资产都没有。但他们怕是什么整蛊,乃至袭击,那就糟糕了。 “好啊。”郁笛坦然地看着他。 扫描郁笛的面部id确认身份后,货运机器人打开了位于腹部的储物柜,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箱包裹。 “我可以打开吗?”守卫再次征询郁笛的意见,得到授权后,他从货运机器人的身侧抽出来一条长绳,末端有可供开箱的密钥盘。 郁笛又回去看了一眼取货密码,守卫打开箱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条长脚蛇。 有那么一瞬间,郁笛几乎以为这是真的了——花纹、长相、身体构造,跟她见过的很是相似。 守卫似乎有些害怕这玩意儿,但又不得不检查。他捏着长脚蛇的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圈,按下启动键。 嘶地一声,长脚蛇猛然窜起,缠在了守卫的脖子上。守卫大叫一声,险些把它拽断——好在郁笛眼疾手快,把它给关了,拿在手上。 很多人喜欢玩一些原始动物类的宠物,这事儿守卫也知道。见它没什么威胁性,便触碰悬浮在空中的“已收货”,送走了货运机器人。 “嗯……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直接找我们就可以了,还是尽量避免再和外界接触。现在外面还有很多人在打你的主意。” “好的,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之后我有什么事都先跟你们说一声。” “那最好。” 郁笛歉意地笑了笑,回到房间,启动了长脚蛇。 如刚才一样,它窜上郁笛的脖子,盘了一圈。鳞片的触感被模拟得非常真实,只是没真正的长脚蛇那样湿漉漉、冷冰冰。它的头部高高举起,血口大张,露出了藏在里面,真正被递送的货物——独立通讯接入器。 在空间站内,所有的通讯走的都是同样的通路,是完全处于监控之下的,居民们也知道这一点。有些组织或社团,为了躲避监控,便自行组建局域网进行彼此之间的交流。 由于环境特殊,出于安全需要,类似的网络技术都被束之高阁,只有少数维护人员才被允许学习这些东西。所以实际上像胡安那样的“程序员”,甚至能够算得上是保密职业了。 能弄出这么个玩意儿来,要想保证启用时不被扫描到,着实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去摸索。 郁笛拿出通讯器,接在投影上,投影显示软件正在安装,不到两秒,一个长得跟邮件标识几乎一模一样的图标替换了原本的图标。 收件箱里静静躺着一封信—— “收到后请立刻联系我。后附通讯地址。” 郁笛点了一下回复,离开阅读界面。邮件变为已读状态三十秒后,自动删除了。 “胡安?” 她在输入框内写了几个字,发送过去。对方瞬间便发回来一个连接请求。 她接受通讯,对方看起来正站在一个颇为逼仄的地方,那些充满整个空间站的米白色柔光,都没能让这地方显得温馨。 “你在哪儿?”郁笛先开了口。 胡安并没说话,确认面前跟自己联系的人是郁笛本人后,他继续输送文字消息。 “我在停泊舱,我们需要你的帮助。程主任……程蝶,她给出的文件并非我所浏览过的真实文件,我们被他们给蒙蔽了,他们不仅仅是在掩盖实验失败,还……还非法贩售和转移器官!” 郁笛闻言愣住了。这是程蝶能干出来的事?她是跟自己一样的人,不会因为一点眼前的虚假利益去影响自己真正要做的事。 这种罪行一旦被披露,在空间站这样的地方,是会引起骚乱的,暴动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又或者是这厮也绑了个什么鸟系统,才让她这么干的?在最初的世界她就觉得程蝶是个更适合做任务者的人,不会一语成谶了吧? “你确定你之前所见是真实的文件吗?还是某些猜想?你是怎么接触到那些绝密文件的?” 胡安见郁笛反应居然是质疑他,顿觉不爽,索性再添了一把火: “你知道吗,我们在发射塔给你做身体检查的时候,发现一件事。你的后背有一条伤疤,在你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那里不仅有大片皮肤确实的痕迹,你甚至还缺了一个肾!” 一个人的星球(40) 郁笛扯了扯嘴角——这就有点离谱了吧。且不说她接收到的记忆中完全没有被人噶腰子这事儿,如果她的身体只有一个肾,是怎么撑下来那么久的野外生活,还没任何不适的? 郁笛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后背。 “这里的手术看不出来什么痕迹,我也是看了扫描结果才知道的。如果你不信,我可以把报告发你一份……” 郁笛见他越说越急,连忙打断他:“你只消说,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要你站出来作证!”一行行字不断浮现,“他们竟然真的敢抓苏诺夕,她家的亲戚可都在环境部工作。” “可我出不去呀。”郁笛喝了口汽水。 “我可以帮你。”胡安继续发着消息,“很快……你只需要把你这些年所受到的虐待一字一句说给大家听,到时候,你一定能得到公道!” 这话听着,怎么有种破釜沉舟之感? 郁笛放下汽水:“你们想做什么?” “我会想办法引开门口的守卫……刚发给你的地图是这一片所有可供藏身的地方,我推荐b16区的检修间和盥洗室。藏好以后用这个给我发消息,我会派人去找你。切忌使用投影的其他功能,否则会被识别到。” 若郁笛拿了个复仇系统,八成会义无反顾地投入苏诺夕一方的阵营。可现在她必须衡量,是程蝶这家伙对她的帮助更大,还是苏诺夕他们。 若程蝶被拉下马,那么遗传病项目组势必要换一批人,且不说程蝶似乎知道一些关于系统的真相,就凭苏诺夕所带领的群体成分,注定要经历更大的困难和波折。 “你还在吗?” “在。我觉得这计划有些冒险。无组织的情况下,就算我把他们骂个狗血淋头,到时候照样会被以精神病的名义抓回来监禁。再说了,你们有绝对安全的藏身处吗?” “……”胡安沉默了片刻。 “假的真不了。他们若的确做出了这些事,势必会露出马脚。先保护好自己,等这阵子平息下去,再徐徐图之吧。” “可若是现在不想办法,等诺夕被定了罪,哪里还有人敢冒着这份风险来帮我们?我怕到时候我们又会落入有口难言的境地……” “或许不会呢。”郁笛动了动有些酸胀的脖子,“我可以试着跟程蝶谈谈。” “跟她?她怎么可能会放苏诺夕一马!再说了,之前她对你做出那些事,你再见她,真的没关系吗?” “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你们不要轻举妄动,让我来试探她,看看有没有转机。” “……好吧,但你得记住,你是唯一的证人,千万不能出事。” “放心,我有分寸。外面有人,我下线了。” 郁笛关掉了邮箱界面。她算哪门子的证人?不过是占了一具同名同姓的尸体去做事罢了。 她打开疗愈室的门,守卫立刻堵在外面:“有什么事?” 她倚在门框上:“我想见程蝶。”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我们会向上面报告。还有其他需求吗?” “帮我搞点零食,最好是薯片,汽水还要一罐,谢谢。” “……好的。” 郁笛关上门,四肢展平,躺在床上。她是个表面上的证人、实际上的囚犯,待遇居然这样好,可真是难得的舒坦日子。 投影可以自适应转移屏幕方向,郁笛抱着枕头,仰躺着继续浏览社会事件,了解当前空间站是个什么状况。 除了观念要跟得上时代,技术水平也不能落后。一些必要的数据,她得记在心里。 程蝶在半夜里到访,看起来疲惫得很,没什么精力去外放那种冷冰冰的气场,倒是有几分郁笛熟悉的模样。 “真是让你见笑了。”她扯来悬浮凳子,坐在床边,闭上眼睛按压鼻梁。 郁笛瞥她:“你跟我说实话,这具身体的主人,以前到底怎么回事?” “你在乎?” 这女人永远都是一针见血。 “我的确不在乎,可我想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程蝶烦躁地啧了一声:“你也想审判我?” “你用这里的郁笛做药物实验,究竟是为什么?可别告诉我你是看到这个名字亲切!” “若我就是呢?”程蝶放下手,怒视着郁笛,“又有什么关系?这些人对你来说不就是一群低维生物吗?” “我是来帮他们……” “呸!”程蝶站起来,“你是来帮他们的吗?你做的一切,是为了真正的他们吗?” 郁笛扯了扯嘴角:“我怀疑你在拿我当出气筒。” “哼。”程蝶坐回凳子上,却不肯给郁笛一个眼神。 “我找你是想谈谈,你的遗传病项目组研究出什么成果没有。” “有,但被叫停了。”程蝶憋了半天,接着说,“因为违背伦理。” “什么意思?你们搞什么了?” “……人类基因太过趋同,连试管和人造子宫都没法孕育能正常婴儿,要么是严重畸形,要么干脆连存活都做不到。我就试着用猪的细胞与人类细胞结合,想看看能不能培育性染色体健全的胚胎。 “那帮家伙,嚷着我是什么魔鬼代言人,非要叫停实验,扯皮了快六年,最终还是被砍了。” “……”郁笛坐起身,“那你们的废弃的东西和资料都送到哪里去了?销毁了吗?” “理论上是要销毁的,”程蝶耸耸肩,“但我们做了太多实验,我实在是舍不得,就借着地葬的机会,把它们密封起来,送到地球上了。” “送到地球上做什么?地球上又没人。”郁笛摸不着头脑。 程蝶耸耸肩:“我有资质参与考察队,那阵子申请了一次额外考察,下去把该弄的该藏的都给弄好了。” 郁笛怀疑地看着她:“……你是怎么弄的?” 程蝶虽觉得郁笛关心这个好像有点跑偏,但她依旧耐心解释道:“我们当时培育的胚胎有一千二百零七个,我下去解封的时候存活的还有八百七十九个,从这里带下去的培养设备甚至还超过了存活数量。培养设备上有数据监控,我把它们放那儿就回来了。” “你都放在什么地区了?” 程蝶想了想:“刚开始应该都放在了发射塔,后来这事儿立了法,我也被禁止去地面。我只知道有的胚胎存活时间已经超过了生长期,但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 郁笛抹了抹脸。 所以,鸟人可能是程蝶的实验产物? 一个人的星球(41) 郁笛斟酌了一下,还是打算暂时隐瞒鸟人的存在。比起空间站上这些看似羸弱的家伙,鸟人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对象。程蝶应该不知道他们的实验不仅成功了,还是个很完美的生命体。 程蝶瞥她:“你都知道些什么?不交换一下情报么?也方便你做自己的事情啊。” 她特意强调了“事情”二字,郁笛听着有些不是滋味。 程蝶似乎对自己的怨气不小啊。 秉着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的原则,郁笛坐直了身体,认真看着程蝶的眼睛:“既然今天是坦白局,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对我怨气这么大?” 程蝶冷笑一下:“我这怨气,可不是冲着你。” “那是冲谁?你那天说什么‘我的朋友’,他是谁?” 见郁笛茫然无知的模样,程蝶的眼中忽而隐藏下了一丝怜悯。再开口时,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淡:“你不记得时,我说了你也不记得。只要你记起来了,自然就知道他是谁。” 二人对视片刻,郁笛先败下阵来。 “好吧,还有件事,苏诺夕他们,能不能别咬太紧?反正我们总归都是要离开这里。” 程蝶挑眉:“怎么,你可怜他们?” “这不是我可不可怜的问题,他们的亲人,甚至连我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都受过折磨。”郁笛看着程蝶,眼神中的意味很明显——这些人是受过你的折磨。 “你若是逼迫太过,引发动乱,就这么大点的地方,往哪里躲?” 程蝶嗤笑一声:“你哪里知道?这儿的人,谁跟谁不是亲戚?可得了吧。他们明明就是看我活得太久,想要把我给拆了看看有什么不同的构造。” 郁笛歪头道:“对啊,我也很好奇,你这身体是怎么活到一百二的?有什么秘诀?” 程蝶翻了个白眼:“你操心的事儿够多了,还管我?他们这些人要是不关起来,你看着吧,不出两年,这地儿就要分裂了。” 郁笛很想说,那不是因为你先拿人家做反人类实验?但程蝶现在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估计自己说了也只能得几句讽刺,还不如不说。 “其实现在的地表环境挺适合人类生存的,只是河流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污染了。虽说我看着海洋也不大妙,不过比我们那阵子可好太多太多了。” 这一点程蝶倒是也同意——她那个世界的人,谁脸上没有防护面罩的勒痕?解剖证明他们鼻梁骨都被压出了窝。 “你的意思是想让空间站上的人下去?” “不失为一个办法吧。你知道的,任何生物跟生养它们的星球之间,都有莫名其妙的联系。地下城那时候不就是,地下待久了,离原本适应的环境太远,人都被关疯了。” “也对。”程蝶点了点头,“说他们是丧尸都不为过。” “我还有一个想法,之前跟苏诺夕他们没说。”郁笛抻着脖子,直了直后背。 “什么?” “我在地表看到一些很奇诡的生物,总感觉像好几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杂糅在一起。你送那些培养箱的时候,确认它们都是密封好的吗?” “当然确认,”程蝶蹙眉道,“离开的时候都是绝对密封的。但是因为运载火箭问题,有一部分丢失了。” 郁笛沉吟片刻:“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再回地表一次。那些东西,我一开始以为是星球特产,后来以为是核辐射的后果,现在想来......或许还得是你亲自去看看情况。” “你还有什么别的发现么?” “不好说,但下面一定有收获。”想要保护什么东西,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泯然众人,不引起丝毫注意,所以郁笛并不打算直接带程蝶去找鸟人。如果当初遗落的培养设备不止一个,说不定在世界上其他的角落里,也有如同鸟人一样的“类人”生存着。 “我想办法吧,最近事比较多。” “行。” 郁笛的投影忽地亮了一下,见程蝶的视线移过去,郁笛打开它戳了戳:“这玩意儿的广告推送怎么关?一天到晚没个消停。” “这儿的广告是官方扶持,关不了。”程蝶起身俯视着郁笛,“我去忙了。如果有什么奇怪的人联系你,不要回复。” 说完话程蝶便离开了。她只是警告一下郁笛,让她不要背着自己搞事,却并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能越过他们联系郁笛。 郁笛点开投影,来信的正是胡安。下午程蝶发布了三十四份伪造出来的实验数据,在官方背书的情况下,乍一看是挑不出毛病的。舆论声音渐渐消退,这可让胡安上了大火——他们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调查,难道就是这么个结果? 于是他匆匆联系了郁笛,想得知她跟程蝶联系上了没有,她们的谈话是个什么结果。 “她什么都没答应,但应该也不会太过于赶尽杀绝。”郁笛选择了保守一些的说法。 这种说法胡安可不满意:“那不就是什么都没说?天啊,我该怎么办......” “别灰心。最近说不定会有额外的考察机会,是一次全球性的考察。你若能想办法加入考察队,说不定能在地表找到其他能帮助你......我们的证据。” “真的吗?”胡安惊讶道,“我们可是刚回来不久啊。是程蝶跟你说的?” “是我建议的。她说会想办法。” “看来地表果然有线索!”胡安的兴奋在文字中都能看出来了,“你放心,我肯定能进去。” 得到了有用的信息,胡安急匆匆地下线了。郁笛关掉灯,用投影播放着火堆燃烧的声音。在野外待了那么久,郁笛最喜欢的就是火堆的声音了,其次是在山洞中烤着火听雨——如果她是在野地里,那雨声可就一点都不好听了。 她不断回想着之前程蝶透露出的关于她自己的来历和系统的事,但无论如何在记忆中搜寻,也没能找到一个比程蝶还特殊的朋友。 听她的话音,这人或许跟她绑定了这破系统有关。 她闭上眼睛——生活,它处处有谜题。 一个人的星球(42) 关于苏诺夕一行人的判决,很快便下来了。他们被剥夺了政治权利,要在监狱中待两个月。这个刑期很有意思,因为程蝶得到返回地面的特赦后,定下来的时间,恰好是三个月。这次考察队的人数相当多,也就是说如果运作得当,他们是能混入其中的。 程蝶当然也知道这点,但她没办法改变既定的司法判决,只能在她自己组内人员的筛选上慎之又慎。 因为郁笛总是要东要西的,所以这几天苏以安经常往她这儿跑。短暂地聊了几次后郁笛才知道,这孩子是那位不苟言笑的“长官”的表外甥,同时是苏诺夕拐着弯的表侄。他表舅姓耿,名叫长观。得知这件事的时候,郁笛没忍住笑了出来。 怪不得人家叫他长官呢。 耿长观隶属于监察部,是空间站执法机关里颇为有名的人物。上次护送苏诺夕他们去地球,回来便升了官,换了更豪华的办公室。 苏以安从小跟着他,原本是被他当作接班人一样来培养的,饮食训练教育一刻不松懈,直到他十五岁时的身板还不如人家八九岁的孩子,吃激素也不管用时,耿长观才终于放弃了,转而让他给自己当个跟班。 没成想,苏以安平时训练的时候天天喊累,给他跑腿办事,倒觉得轻松了——他真觉得很奇怪,明明训练时间只有四个小时,给他跑腿有时候十来个小时不带休息,这孩子就这么有干劲? 一来二去,苏以安直接成了耿长观的“秘书”。 他好奇心旺盛,待在耿长观身边接触的都是些沉重的话题,所以那些有趣而刺激的故事从郁笛口中讲述出来时,他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多带了些空间站特产零食,跟郁笛面对面坐在床上,一边听故事,一边吧唧吧唧吃东西。 门外的两个守卫也是耿长观的人,他们叫了几次苏以安,这小子回去便央求耿长观让他听故事。耿长观拗不过,只好跟自己的手下说,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苏以安必须保证郁笛说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苏以安拍着胸脯保证,不慎用力过猛,咳嗽了好久才缓过来。 同样,郁笛也通过苏以安知道了很多空间站上的“亲缘关系”。若借用话本里的描述,那便是“怎一个乱字了得”。 如此混乱的亲缘关系,郁笛很佩服那些管理保密信息和情报的人——要避开这些人情网,一定很辛苦吧? 吃饱喝足地躺了许久,郁笛终于收到了胡安的消息。 “我进到考察队了。有什么建议吗?” 郁笛正在啃合成鸡腿,她一只手回复道:“找找看不同寻常的动物痕迹,尤其是类人动物。” “呃,你是说灵长类?” “不一定。”郁笛擦了擦手,换了一个继续啃,“任何表现出高智商的动物,都值得注意。” “高智商动物?实际上我是想去找人的,这些动物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郁笛叹了口气:“胡安,不是我自卖自夸,实在是我的幸运不可复制,一个遭逢巨变的虚弱人类,就算活下来,也生存不了这么久的。你得接受事实。” “我总得试试。”胡安很坚定,“只要有一丝机会,我都会尝试。” 即便放在受害者群体里,胡安也算比较倒霉的那个。他的近缘亲属都还算比较正常的,只有些诸如瞳色、发色、肤色、斑块之类的小毛病,都不太要紧,也不影响正常工作和生活。 遗传项目组的人之前招募了一批像他们这样的“正常人”,说是想用他们的细胞做人工繁育,增加胚胎稳定性,提高胚胎成活的概率。 想着为人类做一份力所能及的贡献,胡安的父母都参与在了其中。可不知道对方给他们用了什么药,回来才不到一周,他们便相继出现了严重的皮肤溃烂现象,直接进了重症抢救室。 据他们断断续续的描述,取完细胞后,有个戴着口罩的工作人员前来给休息区的所有人都打了一针所谓的“消炎药”。 苏诺夕找上门后他才知道,原来不止他家出过这种事,还有很多人因为参与过实验,或者只是去医院进行过治疗,回来不久,人就不行了的。 他利用他的专业和技能窃取出来一部分资料,这才发现有很多药物实验,是未经许可,也没有征求过志愿者同意的。 这时候医院传来噩耗——他的父母死于大面积感染。 在苏诺夕的建议下,他跟医院提出要病历。拖了一个多月,他父母都被火化了,医院才给了他一份看起来语焉不详的病历。 胡安闹了一场,还被拘留了一周。苏诺夕把他捞出来后,告诫他要保护好自己,才有机会为他们申冤。 所以,他极度渴望真相。 这也是郁笛有意帮他们的原因之一——即使这可能会延长任务进度。 下线后,郁笛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发呆,脑中不由自主地回想着她在意识海中看到的那些痛苦记忆,良久,叹了口气。 还不如不给她看记忆呢,像以前那样多好,她不知道自己用的身体究竟是谁的,一切行为都只为了任务,只代表她自己。 可现在……她实在是没法完全无视自己的到来带给本世界郁笛的磨难。 她的确是在这个世界的郁笛死后才过来用了她的身体,却不觉得程蝶选中一个同名同姓的人,是无缘无故的。 但程蝶对此讳莫如深,她只要一试图回忆,就总会反胃,搞得连守卫都胆战心惊的,生怕她出了什么问题。 她只好暂时作罢——按照程蝶的话来说,她总归会知道的。这种优先级低的事,郁笛倾向于暂时抛诸脑后,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事实证明,亲缘关系有时候真的很难处理。程蝶做了很多努力,也没能阻止已经被保释的苏诺夕一行进入考察队。对方给出的理由是“他们有相当的专业技能和丰富的经验,无法被代替。” 她干脆把郁笛也给带上了,免得回头找不到人。 一个人的星球(43) 下去时,不如上来那样令人激动。或许是因为她之前太渴望回到人类社会了吧。 程蝶戴着黑框眼镜,还在翻看以前的项目数据。 出了返回舱,所有人都在发射塔内签到集合。发射塔内只够三十个人居住,而这次实际参加全球考察的足有十倍之多。所以签到完毕后,任务区域不在白沙漠周边的队员,都出去搭帐篷了。短暂休整后,他们将会奔赴各自的探索目标。 郁笛特意跟程蝶强调,此次调查任务,他们要去西南部入海口以东的丛林,也就是她当初和鸟人相见的那片地方,所以他们队伍中的十八个人也要在外围驻扎一日。 搭建帐篷算是个苦力活,即便有机器人的帮助,郁笛也是他们之中出力最多的。一应大型的设备和仪器都在属于他们队的帐篷之中,需得有人待在在这里进行分析和联络。 因着在考察队名单中认出不少跟苏诺夕关系密切的人,怕对方搞什么小动作,程蝶原本是打算亲自留守的,可踩在薄沙之中,放眼一片广阔,她忽地改主意了。 在哪里都是熬时间,比起这片天地,区区一份工作,又算得了什么?她做这些只是为了让郁笛戴上那根红绳,好指引她找到不稳定的世界。上空间站之前,她待的地方比庇护所还要逼仄,根本不曾见过这里任何的风景。与其操心一些和自己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还不如到处玩一玩呢。 于是她让自己的学生李知奇留了下来。跟他一起的,是原定留守的另一个亲信耿云,算他的学姐。他们俩都跟着程蝶学习过不少时间,这些年一直很支持她的观念,也深度参与了各种研究项目,跟程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程蝶被人清算,他俩也讨不了什么好处。 这次的探险目的性很强,像丛林这样距离较远的地方,队员们都是空运过去的。从高处打量那些自己曾经一步一步走过的路,郁笛还是颇为感慨——那么多次身处绝境,却每次都能有拯救自己的转机,苦是苦了点,这运气可真没得说。 差不多四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丛林边界的平原上,后续的路程,要他们自己走。这里严格意义上来讲,并非郁笛经过的那个区域,会遇见什么,她也不知道。 不过这次他们人多,有车有枪,还有各种维生设备,想来要好过一些。 一个人在野外是猎物,一群人在野外,那是庞然大物。沿途的动物们没见过这阵势,都躲了起来,只有鸟类高高盘旋着打量他们。 到了丛林边缘,郁笛四下看了看,没认出什么熟悉的地方。在这里,几个月的时间足以抹灭一切曾经留存的痕迹。 程蝶在投影上输入当初投放孕育箱的坐标,直奔那边而去。 现下丛林中正是气候最闷热的时候,他们穿戴的外骨骼又比较闷,进林子走了不到一个小时,除了郁笛,其他人都得停下来休息散热了。 有个叫阮澜的队员,被蚊虫叮咬了几口,已经出现了过敏现象,脸颊和脖子上长了成片的红斑。可一想到郁笛曾一个人什么装备都没有,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她就硬挺着没吭声,直到休整时,才找随队医生帮自己看看,需不需要涂药。 “我的妈呀!你怎么才跟我说!”随队的林欢医生连忙给了她一片消炎药和抗过敏药让阮澜吃了,然后让她闭上眼睛,在整个面部都喷了降温抗敏的喷雾。 郁笛挠了挠头——她把这茬给忘了。空间站上的人体质普遍差劲,在这种环境下极易感染。 “裁个蚊帐吧,把脸上裹一下。”她建议道,“虽然热了点,但好歹能防咬。再走三个小时,我们就扎营。” 阮澜有些歉意看着郁笛:“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郁笛摇了摇头:“没什么,时间越长,我们遇到的状况会越多。蚊虫本就棘手,是我忘记提醒你们了。” 林医生从她的背包里掏出两大罐喷剂:“我带了防蚊虫的药物,可以喷一些。” “等晚上再用吧。”郁笛拦住她,“我们现在处于活动状态,实际上被叮咬的概率并不高。等晚上休息,蚊虫像云一样铺天盖地过来,那才恐怖。” 队员们原本就看着阮澜的脸有些害怕,听了郁笛这话,俱鸦雀无声了——什么像云一样......郁笛是在夸张吧? 林欢咽了咽口水:“好,我、我们省着点用。” 十分钟后,队员们头脸上蒙着薄薄的纱帐,继续前进。郁笛走在最前方开路,用砍刀劈开荆棘,弄掉横在他们面前的蛛网。 走走停停,他们找到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这次无需砍树造庇护所,只用他们带的便携帐篷。帐篷内部原本是带了灯的,这里却最好使用营火,避免吸引来更多的蚊虫。郁笛刮了些树皮刨花,在地上浅刨了个坑,让人拾来些枯枝残叶,熟练地将火生起来。 众人围坐在几个火堆周围,端着罐头吃了晚饭。郁笛本来准备说让他们把餐具擦擦得了,别浪费饮用水洗漱,但转念一想,他们带的饮水本就不够的,不如早早适应一下就地取水。混着喝,筛选出那些玻璃胃,后续也好照顾。 夜幕降临,丛林中逐渐喧闹起来。不少队员都睡不着觉,便起来守着火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或是吐槽一下自己的难受,或是回忆曾经学过的各种生物,颇有几分温馨的感觉。 程蝶也不太能睡得着,百无聊赖地听着他们的谈话。空间站上的生活太过舒适,她已经不大习惯这种“脏兮兮”的环境了。 而郁笛倒是睡得那样香,连落在脸上咬她的一只超级大的蚊子都毫无察觉,她撇撇嘴,看着那蚊子吸饱了血,飞得摇摇摆摆,才伸手一抓,捏死了它。尚且温热的血染红了她的指尖,一个想法忽然在脑海中蹦出—— 手感不错。 她抓了片叶子,将手指擦干净,丢进了火堆之中。 一个人的星球(44) 第二日清晨天一亮,除了郁笛,其他人都醒了。他们顶着黑眼圈收拾了东西灭掉火,疲惫地穿戴好外骨骼。 郁笛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看得他们颇为羡慕。 “走吧,适应适应就好了。”她继续在前面开路。 到正午时分,体感温度已经超过了四十摄氏度,连郁笛也不得不停下来,避免中暑晕倒。这样的温度下,不会有动物出来觅食,连蚊虫都怏怏的,只有苍蝇还在孜孜不倦地嗡嗡叫。 他们将帐篷绑在树上,遮挡有可能从头顶掉下来的虫子,抱着只能起到心理作用的风扇吹了俩小时,才熬过了这阵最为痛苦的时光。 见众人不大精神,郁笛调侃道:“原来的人们有一种养生的方式,叫桑拿,脱光了衣服坐在几乎密闭的空间内,在炭火上浇水,享受蒸腾的感觉。” 林欢蹙眉:“这样不会被憋死吗?” “有换气扇。温热的蒸汽让人的毛孔打开,把平时憋在体内的汗液都排出来,促进新陈代谢。” 跟在程蝶身后的队员耿闲博探出头:“那我们也应该脱掉衣服?” 阮澜白了他一眼:“你想被这些毒虫吃了么!” “......也是。” “别光顾着聊天,注意观察环境,把不认识的动植物昆虫都记录下来,回头出了书,你们的名字都会被印在上面。”程蝶挥手赶走总在她眼前晃悠的苍蝇,打开投影瞧了一眼:“直线距离还有五十公里,这附近有没有你觉着眼熟的地方?” “嗯......”郁笛四下看了看,这些野树野草在丛林中哪哪儿都有,她还真说不上见没见过。 “再走走吧。我当时掉下去的地方应该在靠北部,但你给的坐标比较接近东南。从我们进来的地方,应该会先到坐标点,再往里走,才会进入我熟悉的区域。” “嗯。”程蝶收起投影,喝了口水,埋头走路。 “你感觉怎么样?”郁笛觉得自己有必要关心一下这个“老家伙”的身体状况。 程蝶扯了扯嘴角:“好得很,你看路,别撞树上了。” “那就行。”郁笛笑道,“话说,你的体力好像比你的学生体力好啊。我觉得回头应该抽你的血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搞出什么长生不老药来。” 听到这么不客气的话,还在操作投影记录周围环境的队员们,那眼神更专注了——他们还真没怎么见过有人对程蝶如此无礼,更别说还是郁笛这个“同龄人”了。她怎么做到毫不畏惧的?听说她之前还是程主任手底下的实验者...... “......哼。”程蝶冷笑一声,并没有理睬她。众人小心翼翼了半天,发现程蝶居然完全没有反击的意思,面面相觑——程主任这是,变了性格了? 如郁笛所说,适应了之后,他们行进的速度终于快了一些。林中光线渐暗,他们没找到足够开阔的地方,只好用绳锯锯了几棵树,腾些空间来搭帐篷。 第二夜,睡得着的人总算是多了那么两个。程蝶精神头挺足,盘腿坐在火堆旁边,继续读她的数据。守夜者换了好几次,终于又捱过一夜。 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能走到。可天公就是不爱作美,郁笛察觉空气湿度骤然增大——要下雨了。 雨水会遮挡他们的视线,也会让路更加泥泞湿滑。这附近本就有些陡峭,若稍有不慎滑倒,出了什么意外就不好处理了。 稳妥起见,郁笛决定减慢行进速度,随时扎营。 果不其然,在距离目标点位仅剩不到两公里的地方,雨水哗地灌在了众人的头上。他们在帐篷里一直躲到了夜晚,外面的雨点才稍微稀疏了些。 眼瞧着就差一步,程蝶虽面上不显,但郁笛还是能从小动作里看出,她有些焦虑。 “别急,等雨停了走,说不定还会凉快些。”她开了个罐头递给程蝶,示意她赶紧吃饭。 “但愿吧。”程蝶少见地没跟她回嘴,只是默默把食物往嘴里搁。 没有火的夜晚,众人便点了灯。帐篷的密封性很好,不漏水也不漏虫。 天放亮后,淅沥沥一夜的雨终于彻底停了,温度的确降低了不少。他们一人捡了根树枝帮助自己保持平衡,很快走完了剩余的两公里路。 郁笛对照了两遍坐标,停下来,回头看着程蝶。 “怎么了?”程蝶见她停下,蹙眉问。 “到了。”郁笛抬了抬手。 “啥?”程蝶打开投影,反复确认了好几次,难以置信地说:“我的山洞呢?” 眼前是一片矮荆棘丛,郁笛用树枝戳了戳地表,土壤感觉要比其他地方厚一些。 “我估计是连年的雨水把它给冲垮了。挖出来?” 程蝶捏了捏手指:“挖。” 好在他们带来的工具都颇为精良,还有外骨骼的辅助,很快就将荆棘丛清理干净,开始掘地。土壤又湿又重,十六个人一直挖到快中午,才刨出了一件不属于这片丛林的东西——钢化玻璃碎片。 严格来说,它并不是碎片,而是脱下来的一块完整的防护罩。再往下挖不到半米,工兵铲的尖头就碰到了某种金属质感的东西。 挖出来后,在座的各位除了程蝶,都认出来这是什么了——人造子宫! 四个人合力将这玩意儿从泥泞之中拔出来,放在程蝶跟前。 程蝶戴上眼镜仔细看了一圈,找到这个设备的序列号,放在报告中检索。搜索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当年程蝶用它参与培育的,是一个人类细胞与禽类细胞结合的胚胎。 “看看缺口是撞坏的,还是别的什么。”程蝶摘下眼镜,拿起工兵铲,继续往下挖。 她设置在丛林的人造子宫有上百个,光这一片就有五个。挖出来一个,剩下的拔萝卜带泥,全都重新曝露在了阳光下。 除了破损的那个,其他均完好——这也意味着,里面的胚胎未能存活。 到这个程度,郁笛已经能百分之百确认鸟人的来源了。只是,她还需要一个契机,才能安全地将鸟人带到程蝶面前。 一个人的星球(45) 挖掘工作进行了两天,收工时,阮澜咚一下倒在了地上。林欢连忙跑过去检查她的情况,在她的头面部和脖子上找到了二十多个红点,都是蚊虫咬伤的痕迹。 她抬头看着程蝶:“程主任,她的过敏太严重了,需要立刻治疗。我们能在这里多待一天吗?” “可以。”郁笛替程蝶回答了。她蹲下身和林欢一同查看阮澜的状况。 她脸上的咬伤非常眼熟,是一种会吸血的蜱虫,自己也被这些东西咬过,只不过症状没她这么严重,是硬熬过去的。 “除了常规的消炎药和抗敏药,可能还得注意一下她的呼吸状况。”郁笛建议道,“咬她的虫子分泌的毒素有潜伏期,后续有可能会反复。” 林欢神色沉重地点点头:“明白。” 雨后的蚊虫更盛,他们没办法做到完全的防护。如郁笛所担心的那样,阮澜反复过敏,发了好几次烧,整个人神志不清,昏迷了一整天才醒。 “我.....我死了吗?”醒来第一句话,阮澜呆呆地对着帐篷顶的电灯难难自已。一直守着她的耿闲博连忙对着帐篷外喊道:“林医生!阮澜说话了!” 林欢正给一个腹泻的队员做检查,她三两下取了药塞给对方,急匆匆地进了阮澜的帐篷。 看着她各项体征渐渐恢复正常,林欢终于松了口气。 阮澜得知因为自己拖慢了进度,颇为愧疚。但她也知道现在只能前进没有退路,不论出什么事,她都得跟着自己的队友一起走。 “我可以。”她忍住脸上那抓心挠肝的痒意,直到症状完全消失,愣是一下都没碰过伤处。老天爷奖励她的忍耐力,过了这一劫后,她竟再也没出过什么大的意外。 然而,丛林中的环境比他们想象中的要恶劣,即使有郁笛的提醒和带领,他们的进度依旧比计划要落后一些。 其他点位的探索结果都大同小异,绝大部分的人造子宫都保持着程蝶最初设置它们时的模样,只有少数有破损。他们不断将一路上发现的“新物种”和其他数据发回发射塔进行分析,同时继续开拓未知的区域。 食水药品越耗越少,他们不得不开始就地取材、捕猎接雨,以节省物资。除了蚊虫叮咬过敏与外伤感染,现在有更多的队员出现了急性腹泻和呕吐的症状。因此,林欢肩上的任务重了很多。 郁笛尽可能地寻找无毒的植物根茎和野果,还有诸如马脸兔这样的动物来为他们改善状况,但进入丛林后的第十九天,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名扭了脚的队员在休息时脱掉鞋袜,按揉自己的脚踝时,头顶掉下来一只毒蛛,他连忙抬手想要把它拍死,郁笛的余光恰好瞥到了那只毒蛛,瞳孔剧缩——“别打!!”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名队员的巴掌落在毒蛛和自己脚背的皮肤之间,毒蛛直接被拍碎了——迸出的腐蚀性毒液随着碎片一起被扎进了那名队员的皮肤,郁笛直接抓了一瓶盐水,拽着他的手脚冲洗起来。 “你感觉怎么样?!” “我.....我......”那名队员的手心和脚腕几乎瞬间便肿胀起来,即使郁笛冲掉了大部分粘在上面的黏液,但他的皮肤已然有了两个硬币那样大小的腐蚀创伤。 林欢跑过来:“他被什么咬了?” “一种毒性很强的群居蜘蛛。赶紧收拾东西,把担架展开,至少要离开二百米才安全。” “好。”众人听到她这话,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刻收拾起东西来。 郁笛大概给林欢叙述了一下这种之前被鸟人称作蚂蚁蛛的蜘蛛,咬到动物时会产生什么后果,就把他交给了林欢处置,自己则帮着收拾好东西后,生起火来做了十来个火炬,砍了些新鲜的枝条插在火炬上,能拿的人都发了一个。 “把面罩戴上,走前面,保证我们队伍周围都有烟雾。有东西掉在身上不要拍打,等它自己爬开。衣服开口处都扎紧点,千万别让它们钻进衣服里去。程蝶,你跟阮澜开路。” “知道了。”程蝶点头。她知道现在事态有些紧急,这时候郁笛清楚他们要做什么,由她指挥再好不过。 安排完这些,确保所有人都按照自己说的做了,她才走在后面,接手了抬担架的工作。这些蚂蚁蛛狠毒无比,会根据同伴死亡时散发出的气味来给它“报仇”,将沾染了那种气味的攻击者围攻致死。 郁笛砍的是有挥发性物质的树枝,放在火上烧,产生的烟雾虽然不浓,却很是刺鼻,能暂时抵挡住一阵。蚂蚁蛛的追踪范围就是二百米左右,离开这个距离还没被追到,它们就不会再穷追不舍,否则找不到回巢穴的路迷失在外面。它们极其害怕潮湿,只要一下雨。它们就会被困在泥泞之中,无法呼吸。 一行人几乎是小跑到了下一个点位,抬担架的另一个人脚上一滑,还险些把被咬的队员给扔下地去。 “阮闻庸!阮闻庸!醒醒!!”林欢发现被咬的队员陷入昏迷,连忙让郁笛二人把他放下来,查他的呼吸和脉搏。 方才那毒蛛连着毒腺的长长尖牙恰巧刺入了阮闻庸脚背上的动脉,林欢已经做了应急处理,却没想到他还是...... 阮闻庸的呼吸和心跳都极为虚弱,浑身都在大量出汗。林欢从背包里翻出抗毒血清,直接扎在他的脖子上进行了动脉注射。可他却连这样的疼痛都没有任何反应...... 队医只有林欢一个,但其他人也多少学过些急救,阮闻庸的心跳消失时,他们轮换着给他做心肺复苏,林欢用便携aed尝试了很久,可他最终还是暴汗而亡。 突如其来的死亡给这只考察队伍带来了不小的阴影,阮闻庸的遗体在担架上躺着,无人伸手。 “土葬吧。”良久的沉默后,郁笛第一个说了话。 有人在哭。 郁笛拿起铲子,找了棵笔直的树,在它的跟脚下开始挖坑。程蝶没说什么,拿起铲子帮她一起。很快,他们便为阮闻庸建了一座最原始的坟墓。 郁笛在他的坟头上插了根树枝,将他的名牌缠绕在上面,默哀片刻,姑且算是个简易的葬礼。 “好了,已经拖延太久了。”程蝶忽地开口道,声音里像是淬了冰渣——“之后,我会想办法带他回空间站,但现在,我们得走了。” 一个人的星球(46) 考察队因各种疾病在不断减员,丛林内未被考察过的区域也在逐渐缩小。 他们检测了丛林内食物链中不同地位的生物,它们体内辐射物质的含量,基本上都到了安全标准内。 最终,只剩下鸟人住的那片山洞所在的区域,在郁笛刻意的避开下,他们还没去过。 那里不在程蝶最初安置人造子宫的范围内,程蝶也没兴趣做好奇宝宝,非得把丛林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个遍才舒服——她很讨厌这种蛮荒生活。 于是他们向发射塔那边提交了返回申请,让他们在距离自己位置最近的边缘处接人。 发射塔那边最近也很忙,各地的考察队陆陆续续都结束了第一期的任务,也有不少像他们这种频繁出状况的。听闻他们已经减员六人,指挥处还特意把他们排在了优先位置。 能在这儿待到现在,还保持正常行动能力的队员,适应能力已经算是很强的了。林欢从阮澜的血液里分离出不少种类的抗体血清,打趣她道:“你这体质,可真适合做疫苗测试。” 阮澜大病一场康复后,虽瘦得快要脱相,精神头却不错。休整时,她和耿闲博二人跟着郁笛一同外出捕猎,设计的陷阱相当巧妙,给他们省了不少力气。 程蝶睡得不太好,她总感觉有东西盯着自己,可不论她如何试探寻找,也没能发现任何端倪。 夜里轮到郁笛守着火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索性坐在郁笛旁边,跟她一起看着星空发呆。 “睡不着?”郁笛歪头看她。 “嗯。我总觉得我们被跟踪了。” 郁笛环顾四周:“不能吧,我们这个队伍在这儿可没什么东西敢惹。” “就是一种感觉。”程蝶烦躁地说,随手拿起一根树枝,戳了戳火堆。 郁笛拍了拍程蝶的肩膀。 其实,她也有同样的感觉,只不过她知道是谁在跟着。 考察队的动静很大,又在丛林里待了这么久,就算避开了鸟人的活动范围,也瞒不过他。 郁笛很庆幸他只是跟着,没有突兀地出现在队员们面前。否则要是引起了恐慌,场面或许会不可收拾。 而现在,星夜灿烂,篝火温暖,正是秉火夜谈的好时候。 郁笛先挑起了话头。 “程蝶,你说要是胚胎实验成功了,会怎么样?” “大概是做试管吧。如果这一批胚胎有成功长大,并且具备正常的人类思维能力的,我想空间站那边的阻力应该会减小许多。” “那后续是继续用动物细胞做,还是用这些胚胎的成体?” 程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当然是成体。我们得弄清楚它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 郁笛虽不想听到这个答案,但她心里也清楚,鸟人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是必定得经历这么一遭的。 她本想趁今夜这个机会将鸟人的事说给程蝶,可正准备开口时,程蝶却打断了她的思绪:“那些实验,看起来虽然都很残忍,苏诺夕说的话,私下里我是不否认的。可如果不做,就等于连死前的挣扎都放弃了。” 她看着郁笛:“你也不想失败吧?” 烦躁的心绪从胸腔中不断鼓动,郁笛揪了根草放在嘴里嚼着,一言不发。 程蝶抿唇:“我们在这儿也没碰到什么运气,希望其他组能有收获吧。” “你要是能睡就睡会儿吧,后面几天估计有雨,路不好走。” “嗯。”程蝶捏了捏郁笛的肩膀,回帐篷里去了。 回程比来时要快一些,跟在考察队后面的鸟人有些着急了——郁笛怎么还不理自己?每次打猎都带着别人出来,真讨厌。 而因着他的冒进,不仅程蝶一人发觉有人跟踪,队伍种的其他人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郁笛,我有点害怕。”阮澜走在她身后,低声说。 “怎么了?” “今天早上,我看见我们营地外面的树上有一双眼睛。” “猴子?” 阮澜摇摇头:“不知道,但总感觉有所企图。不会是什么掠食的群居动物吧?” “我以前没遇到过啊,应该不是。”郁笛见阮澜还是很警惕,安慰道,“别想那么多,再过两天我们就出去了。你看,树木都稀疏了很多。” “真的吗?” “当然。”郁笛肯定地说。人在恐惧时,总是会更倾向于信任一个曾经处于同样环境中的“前辈”。 虽嘴上这样说,可郁笛也知道,再不去找鸟人说几句话,这厮很可能会直接出现在他们眼前了。 林欢忽地哎呀一声,指着十来米远的地方:“郁笛,你看那边,那是什么动物留下的痕迹?” 郁笛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高高矮矮的树木的一侧的枝叶都折断了,还被剐蹭掉了不少树皮。 这痕迹,郁笛可太熟悉了——是笑脸树呀! 她看了看时间:“就在前面扎营吧,我待会儿去看看。” 耿闲博和阮澜要跟她一起去,都被拒绝了。 “那个东西不危险,而且是很久的痕迹了,我只是去看看,顺便上个厕所,很快就回来。你们帮我生火就行。” 阮澜和耿闲博面面相觑——郁笛可从来都是坚持不单独行动的人,还总是跟他们强调来着,这是怎么了? 不过既然她说了要上厕所,自己也不好跟着。二人便到周围去拾了不少干柴,又做了些陷阱,准备碰碰运气。 郁笛确保自己身后没跟来人,才往地上一坐,双手背在脑后,躺了下去。 一个半拳大小的果子砸在了她的胸口上。 “你,才来。” 郁笛抬眼看着,鸟人从树上跳了下来,俯视着她,眸中写满了愤怒。 郁笛笑道:“那些人,不安全。” 鸟人也躺在她旁边:“不安全?你有危险?” 郁笛摇摇头:“他们会抓你上天,研究你。” 鸟人不由自主地捂住自己胸口的软毛——他可不想变成星星。 “你是来接我走的吗?”鸟人偏头看着郁笛。 郁笛没答话,捏了一片鸟人的羽毛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你不是来接我的。”鸟人有些失落,“可是这里好无聊,它们都不会说话。” “你怕疼吗?”郁笛忽地说。 “怕啊。”鸟人眨了眨眼,“你也怕,大家都怕疼。” “如果跟我走,有可能会很疼。”郁笛认真地看着鸟人,“你想去吗?” 鸟人的眸子里有一丝害怕,他摸着自己翅膀上的骨折处:“有多疼啊?比这里摔断还疼吗?” 郁笛轻轻碰了碰那里突出来的骨头:“或许吧,我也不知道。” “那就是不一定!”鸟人坐起来,“不一定会疼的。就像喝了河里的水,不一定会拉肚子。你会,我不会。” 郁笛仰面看着他:“你想好了?跟我走?” “跟你走。我想要和人说话。”鸟人肯定地说。 一个人的星球(47) 郁笛轻笑了一下。 做出这样的决定,或许是鸟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会面对什么,可或许,是自己太过狭隘,小看了他。 “好。你跟着我,我喊你再出来。” 鸟人点了点头,可还没走两步,便迎面碰上了前来寻找郁笛的阮澜,几乎一个照面,她就举起了枪。 “郁笛!危险!” “别开枪!自己人!”郁笛连忙挡在鸟人身前,避免阮澜一个激动把他给打伤了。鸟人好奇地探头看着她手中的枪:“那是什么?” 阮澜目光里流露出一丝迷茫——这是什么情况?她做梦了? 郁笛慢慢靠近阮澜,伸手压下枪头:“把枪放下,他是我的朋友,我正准备带他回去跟你们见个面。” “他、他是人?来之前,不是说这里没人么!”阮澜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之前跟着我们的,不会就是他吧?!” “呃......是他。”郁笛见阮澜的身体放松下来,才收回了压制她的手。 阮澜的眼神在鸟人和郁笛之间扫过,颇有几分尴尬地打了个招呼。 “嗯......你好。” “你好,我叫郁辰。”鸟人高昂着头颅,神色有些忐忑。 “......我叫阮澜。”她憋了憋笑,侧身对郁笛说,“那快回去吧。程主任一直在问你。” “嗯。走吧。” 接近营地的时候,郁笛让阮澜先回去给他们打个预防针。阮澜跑到营地中间,筹措了半天语言,憋出来一句:“郁笛带了个新朋友来。” 程蝶闻言,瞳孔微微缩了缩。 “什么新朋友?”耿闲博好奇地问。 “你们看看就知道了。他们就在后面——” “妈呀!”林欢忽地发出一声惊叫。 “别激动,林医生。” 郁笛带着鸟人出现在众人眼前,一只手将他揽在自己身后。 “给你们介绍一下,他是我认识的一个,呃,本地的朋友。” 他们接纳鸟人的速度,没有当时的郁笛那么快。程蝶仔细观察着鸟人,在相互认识的过程中并没有开口。 郁笛注意到了程蝶的沉默。她征询道:“我们把他带回去吧。” 程蝶摘下眼镜:“既然来了,当然要一起走。林医生,帮他检查一下,大概做个消毒和驱虫。” “好。”林欢看着高大的鸟人,忽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她在空间站居民里已经算是个子高的了,可比起鸟人来,她还是得仰视。 郁笛安抚鸟人道:“叫她林医生,她帮你检查身体,你不要紧张。” 鸟人点点头,竖眸看着林欢:“林,医生。” “对。”郁笛拍了拍鸟人的肩膀,“我要去根那边那个长头发的人说话,你不要紧张。” “我不紧张。”鸟人坐在林欢塞给他的凳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动作。 郁笛走到程蝶旁边坐下,保持自己在鸟人的视野范围内。其他队友见她们要谈话,很自觉地走开了。 程蝶挑着眉毛:“这就是你一直没说出来的秘密?” 郁笛不搭理她:“即便是在这个奇怪的世界上,他的存在也很突兀。破损的人造子宫中有没有原本放置的胚胎,是鸟类或者禽类? “有。”程蝶很确认地说,“它有没有后代?” 郁笛摇摇头:“没见过,这事儿可能得抽血查。” “嗯。我催一下他们,尽快回去。” 郁笛对于程蝶这样好说话,心里其实是惊讶的。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想跟程蝶解释为什么一直隐瞒不报,程蝶却一点不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这倒是很好。 相处几天后,队员们的戒心渐渐放下,跟鸟人熟络起来。前来接他们的司机看见鸟人以为自己在做梦,回到基地时,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真强壮啊。 鸟人一时间有些后悔到这儿来了——打探的视线太多,他察觉到一些若有似无的恶意混在其中。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郁笛成了全程陪护人员,协助考察队的人对他进行初步的身体检测和各项血检、尿检等等,每天都有新东西等着他去看,眼睛都快忙不过来了。 跟程蝶接触的时间长了,郁笛发觉现在的她工作起来像个机器人一样,似乎只是机械性地在做这些事。 临近返回的时间,考察队集合在一起,清点人数和物资。 这次任务,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的队员,但收获也是巨大的——他们探明了地球上大部分陆地区域的状况,并且找到了一些尚且还对环境存在着影响的污染源。 下一步,说不定侧重点就会放在清除这些污染源上了。 由于携带了重要生物样本,程蝶他们的队伍是最先返回的一批。鸟人得知要到天上去了,紧张得抓着郁笛的衣服不肯放松。 “我不会变成星星吧?” 郁笛安慰他:“不会的,别怕。上去之后,说不定还能把你的翅膀给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呢。” “真的吗?”鸟人狐疑道,“不会是像你说的那样,先打碎再拼上吧?” 郁笛笑道:“有一种药,叫麻醉剂,只要用细细的管子输入到你的血液中去,你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好神奇。”鸟人眨了眨眼睛。 “行了,坐好,我给你戴面罩。” 郁笛将鸟人的安全带扣好,给他戴上了能辅助呼吸的面罩。她怕鸟人太过紧张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结构,承受不了升空的过程。 出乎意料地,鸟人竟觉得很是惬意——失重的几分钟里,他的绒毛和头发都飘在了空中,看得他啧啧称奇。 开启了维生系统后,重力便回来了。郁笛见鸟人想要说话,帮他摘下了面罩。 “怎么样,还好吧?”郁笛摸着他的脉搏,仔细看着他的眼睛。 “我很好。”鸟人点点头,看向窗外,“原来,天空的里面,是这个样子,好黑。” 郁笛笑道:“你要是好奇,我们那儿有专门教这些基础知识的人,可以教你。” “那你呢?”鸟人歪着头,“我想要你教我。” “我有我的事情要做,可能回去以后,我们就不能再这样谈话了。”郁笛看着他,“我有很多其他朋友,你也会有。” 一个人的星球(48) 登上空间站时,程蝶让鸟人待在一个箱子里,用防水布遮住,伪装成实验仪器运了回来。 检验员被提前告知放行,只做了辐射检查,就让他们进去了。 鸟人直接被带进了疗愈室,正是郁笛住的那间。程蝶地助手已经提前加了床位,安装好所有需要的设施。从箱子里出来时,鸟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郁笛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他认真地研究每一种东西的用途,投影发出声音时,他还被吓了一跳。 郁笛喜欢的西瓜汽水,鸟人也很喜欢,整天喝个不停。这家伙吃生肉饮热血没有拉肚子,反而因为碳酸饮料频繁跑厕所,郁笛乐不可支。 适应了环境,实验就要开始了。程蝶先是取了各种体液的样本进行分析,弄清楚鸟人体细胞和其他细胞的各部分功能。 取样的过程很难受,鸟人的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郁笛问他需不需要休息,却得到了意外的答复——他说他不要。 “程蝶说,早些做完,你就可以跟我回去。” 郁笛挑眉:“她这么说了?” 鸟人点点头:“她还说,这里不是星星,点亮这里的东西叫做电,也就是你之前往这里发射激光的时候,弄出来的东西。 “哦,还有你给我的那个四个轮子的,嗯……车,也是因为电才能动。啊,这件事没告诉你,那个四个轮子的东西不结实,坏了,找不到了……” 郁笛哭笑不得:“没事的,那不算什么。她还说什么了?” “她不是跟我说的,是跟投影里的人说,她说电会消失……” 聊着聊着,鸟人打起了瞌睡。郁笛帮他打开小夜灯,躺回自己的床上去,目光随着夜灯的图案而移动。 投影的提示亮了起来,郁笛打开一看,是胡安。 “你回来了吗?” 类似的消息已经有了二十多条,看来自己一回到空间站,他就已经知道了。 “回来了。”郁笛回复道。 “太好了!谢天谢地,程蝶没有对你下手。那么久没消息,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她……不是那样的人。对了,我还不清楚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吗?” 沉默片刻,胡安才回复她:“没有。我们队队员险些全葬身蛇腹,最终只得到了一些环境与生态的数据,没时间去搜寻可疑的线索。 “我听说你们带回来新的生物样本?有什么说法?” “没什么。”郁笛回复道,“我们找到一些地葬棺材,可是里面的人要么已经烂了,要么压根就是空的,门缝上还有野兽啃咬的痕迹。” “你确定?” “嗯。” “郁笛,我有点看不懂你。” 郁笛觉得胡安不对劲,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知道程蝶偷偷带鸟人回来了? 郁笛还没有回复,胡安便发来消息:“你,为什么要帮一个伤害过你的人?” “……”这话让郁笛怎么回? “我没有……” “天哪郁笛!你被她洗脑了!你以为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对的,这样你的痛苦才是有意义的!但你得想清楚,你本是受害者,若反倒助纣为虐,有朝一日她受惩罚时,你也逃不掉!” “胡安,你不明白。”郁笛回他,“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会以为我是精神不正常,但是我有我的理由。你们想跟程蝶打擂台,请便,我不会为药物实验地事出面作证。” 胡安大概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直白的回复。他想用其他受害者家属的惨事劝说郁笛,都被郁笛以沉默给挡回去了。 他很失望——原本以为有郁笛这样一个奇迹在,能板上钉钉将那些反人类罪犯给关进牢里去,可现在,他们又得重头开始收集证据。 “郁笛,有件事,我希望你知道。”胡安缓缓打下一行字。 “当初,是诺夕发现了你往空间站发射的激光,坚持加入考察队去寻找你的。” “如果不是她,你会直接被击毙。” “她从没告诉过你这事儿,但我得说。哪怕是为了这件事,你也该站出来作证,帮她洗脱诽谤地罪名。” 走到挟恩图报这一步,胡安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话能让郁笛回头了。 郁笛的头隐隐作痛,她捂着脑袋,单手回复胡安:“你让我想想。” 她关掉了投影。一直试图忽略的事实,总是要浮出水面的。 程蝶对这个世界中的人们犯下罪行,自然会受到他们的反击,郁笛没法理直气壮地说“她是为了你们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程蝶想要干什么。 她为了逼迫自己出现,能把原本的郁笛给折磨死,这事儿已经成了一块梗在自己心头的石头。 自然死亡和人为杀害,这当然是不一样的。记忆中那些点点滴滴,无不在提醒着自己,现在的程蝶,冷血又残酷。 郁笛转过头去,鸟人蜷缩着,睡得似乎不很安稳,像是在做梦。 她叹了口气。 如果任由鸟人留在地球上,他会有接近人类智力的后代吗? 她不知道。 若用物竞天择的理论来说,只有高智力的后代才能活下来。 那要多久?空间站上的人们,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显然不可能。才第四代人,他们就普遍不能生育了,不到百年,空间站就是一座死城。 她搓了搓自己的脸。 效率最高的方式,就是用鸟人的基因,与人类基因结合,筛选培育出有稳定生育能力的胚胎。 只希望他们这样的做法,不要像之前那样,再被抵制叫停了。 一期胚胎培育组合完毕,都安置在了人造子宫之中,鸟人终于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 郁笛也参与在这个项目之中,此时倒是比鸟人忙得多,很晚才会回到疗愈室去。 “郁笛,这里不好玩。” 黑暗中,鸟人闷闷地说。 郁笛打开灯,却看见鸟人瑟缩了一下。她走过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不舒服么?” 鸟人点点头:“我觉得,很没力气。我是不是要死了?程蝶说我不会变成星星,那我会变成什么?” “你只是太累了。”郁笛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轻轻摸了摸他失去光泽的翅膀,“你想回去吗?” 鸟人沉默片刻:“你也会回去吗?” 郁笛抿唇:“我不会永远都待在你身边的。” 鸟人低着头。少顷,他认真地看着郁笛:“郁笛,我想回家。这里,是一个快要死去的地方,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一个人的星球(49) “为什么觉得这里快要死去了?”郁笛歪头看着他。 “就是感觉。”鸟人的指甲在手指皮肤上划来划去,“这里没什么活着的东西。” 郁笛笑了笑:“等胚胎成熟起来吧,或许到时候就能送你回去。” “那你呢?” “我,可能到时候就不在了。”传承任务完成,自己就会离开这个世界。除非地球再出什么幺蛾子,或者胚胎会失败。 郁笛忽然想到,其实验证任务成功与否的方式,其实就是看她有没有离开这个世界? “你会死吗?”鸟人抓着她的袖子。 郁笛摇摇头:“我不会死,只是,我可能也不会在这个世界待着。” 对于鸟人来说,世界这个概念,就是他所见过的地方。他懵懂道:“你要去其他星星上?” “差不多。”郁笛见鸟人还想说什么,只好将他的手从袖口上拿下去,“那个时候,我就不能带你去了。” 鸟人看着自己的手指:“因为我不够强壮,所以不能吗?” “不是。”郁笛有些焦虑——鸟人的情感是很纯粹的,很明显,因为自己的出现让他见识到了许多过于新奇的事物,所以他现在把自己当作了某种“指引”,总想着要追随。可自己不会永远待在这儿,甚至可能在胚胎孕育结束的时候,就会离开。 她必须让鸟人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他只能拥抱孤独。 “我骗你了。其实我会比你死得早很多。”郁笛双手轻轻搭在鸟人的肩膀上,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生命很长,我参与其中的时间,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你有属于自己的使命,我也是。这里的实验结束之后,我一定送你回家。” 鸟人的竖瞳里写满了失望。为什么郁笛不可以留下来呢?他不理解。但是他听懂了后半句。郁笛的意思是说,她有其他事情要做,所以不能一直待在丛林里。 她的世界真的好神奇,有太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这些东西大概永远都不会在丛林中诞生吧,鸟人默默地想着。 “郁辰?” “我知道了。”鸟人郑重地点点头,“只是,如果你能带上我的话,我还是希望跟你一起。” 郁笛怔了一瞬,笑道:“我也是。好了,快睡吧。” “关灯。”鸟人指了指门口,然后伸手把旋转夜灯打开。夜灯的图案是飞翔的雨燕,会在黑暗的房间里一直打转。 程蝶同意了实验成功之后送回鸟人的要求,她打算直接在地表建立研究中心,避开空间站上这些人的窥探。 胡安并没再主动找过郁笛,因为苏诺夕他们发现了程蝶更大的把柄—— 一张照片在空间站内网疯传,郁笛背对着拍摄者,鸟人神色狰狞,双手紧抓束缚带,若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倒是很像鸟人要攻击郁笛似的。 图片的配文,大意是无良研究员程蝶违背法律、违背伦理进行繁殖实验,非法倒卖活人器官,并且对受害者进行精神操控。 同一时间流出的还有郁笛的体腔扫描信息、上一次起诉程蝶时被打作谣言的录音录像,和受害者家属们的哭诉。 之前的起诉,因为郁笛没有直接出面作证,程蝶有很大的操作空间。但这次不同,鸟人可是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眼前,这种“怪物”带来的视觉冲击,自然要比一堆病历和报告要大。 胚胎的成长需要时间,程蝶只能选择硬撑,拖延接受调查的时间。苏诺夕他们却不愿意再等,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冲了医疗所。 耿长观带着人围在疗愈室前,一步不退,与愤怒的民众对峙。 鸟人是个猎手,他能察觉到外面的恶意,攥着用来树液的支架不肯放松,竖瞳中满是警惕。 郁笛安抚他道:“你待在这里不要动,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说罢,她把鸟人床周围的隔离帘拉起来,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开了门。 “程蝶出来!” “程蝶滚出来!” 见郁笛走出来,外面的怒吼声与推搡戛然而止。 “是你!是那个被洗脑的!”有人指着郁笛惊叫道。 “郁笛,回去!”耿长观怕她出什么意外。 “没事。”郁笛看着人群,推开他拦着自己的胳膊,从他背后走出去。 “我是郁笛,是你们所谓的受害者!”她高声道,“你们要找的人,不在里面。关于反人类实验的谣言,上次已经证伪了,你们理智一些,不要再做出这样过激的举动!” “那个怪胎在里面是不是!” “把他交出来!” 郁笛举起双手:“冷静一点!我们只是带回来一个生长于地球普通的样本,并非是什么违法实验,不要……” “妹妹!”忽地,人群之后传来一声哀嚎,竟是被释放了的郁轩。 苏诺夕跟在郁轩之后,分开人群,站在她面前:“郁笛,你是想帮程蝶吗?” “妹妹,回家吧,好吗?别再为那个恶魔做事了!” 郁笛蹙眉道:“你们还没坐够牢吗?敢煽动群众冲击医疗所?!” 郁轩悲痛地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明明十个善良的人……我……” 他越说越激动,开始动手拉扯郁笛:“跟我回家!离开这里,你就能明白了!” 耿长观立刻用枪横在二人之间,拦住了他,可郁笛看着,他的眼神好像不大对劲,像是药失去理智的模样。 “哥哥!”她抓住郁轩的肩膀,直视着他,“你相信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郁轩迷茫了一瞬,旁边地苏诺夕却插了话:“你若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还会是程蝶的帮凶吗?” “苏诺夕!”郁笛原本觉得她不过是一腔热血,想要替人伸张正义罢了,对她颇有几分佩服,可她现在居然明晃晃地利用郁轩,想把自己强行拉到他们那边去。 “妹妹,跟我回家!”郁轩扣住她的手腕,语气十分坚定。 只不过郁笛的力气要比他大些,他不但没拉动,反而叫郁笛挣脱了去。 “到现在为止,所有说什么反伦理的实验都是谣言!有人不想让我们这些基因有残缺的人恢复拥有后代的能力,所以才一直针对程主任!你们清醒一点!不要被骗了!程主任才是为了我们人类延续种群呕心沥血的人!” 事实证明,有时候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想要转移公众的视线,就得制造出更贴合他们本身利益的“事实”来。 对于郁笛来说,不论这事实有几分真,几分假,只要能拖延到胚胎能够运送到地表,之后的事,她根本懒得管。 一个人的星球(50) 郁笛坚决不让他们进入疗愈室,在耿长观一行人的保护下,苏诺夕他们最终还是没有诉诸暴力。 临走时,她失望地看着郁笛:“没想到,你会做这样的事。” 郁笛目光沉沉,她不打算为自己辩解。 “妹妹,跟我回家吧,好不好?”郁轩哀求道。 “你就当没我这么个妹妹。”郁笛冷漠地说。 他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被苏诺夕拉走了。他们虽然没有抓到那个怪胎,但今天郁笛的态度说明了很多事情,他们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这边闹的一场,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程蝶跟顶头上司仔细谈过后,躲在办公室内整理着数据。他们给了她半个月做好所有收尾工作,而后就要以非法胚胎实验把她流放到地面上去。 郁笛还不知道程蝶已经接了这么个任务。苏诺夕他们来得莫名、走得其妙,她觉得对方一定还有什么后续的动作等着他们。 回到疗愈室内,鸟人坐在床上,手里还捏着那根输液杆。 郁笛安抚道:“好了,没事了。他们都走了。” “他们听上去不太健康。”鸟人歪头道,“像快要病死的鳞狮,趴在树枝上,呼噜呼噜。” “你还能听出来这个呢?”郁笛挑眉。 鸟人咧着嘴笑:“这样的猎物,很容易捕到。” “不许吃人。”郁笛瞪了他一眼。 “人好吃吗?”鸟人目露好奇。 “不好吃,会让你发疯。”郁笛认真地说。 鸟人点点头:“我记住了,不能吃人。” “饿了吗?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我想吃肉。”鸟人舔了舔嘴唇。 “……我问问今天有没有供应。” “好。” 耿长观对于这样的要求已经见怪不怪了——反正程主任总会给他们特权。过不久,苏以安端着吃的,啪嗒啪嗒跑过来。 “郁笛姐!”他将吃的递进门,好奇的打量着内部,“新闻说的是真的吗?你们真的带回来一个怪物?” 郁笛听着“怪物”这么个用词,颇觉得不适。但要去纠正他,似乎又没什么太大必要——这里的人们短时间内,不会接纳鸟人作为人类的一员存在。 就连本该站在他们一边的耿长观的队伍里,大多数人也都认为鸟人只是个实验产物,并不把他当人看。 见苏以安那蠢蠢欲动的小眼神,她笑了笑说:“我们带回来的不是什么怪物,是我的朋友。” “我可以见见他吗?”苏以安不断瞥向疗愈室内部,惹来他表舅耿长观的一个巴掌,拍在他肩头。 “没事干就去给卫生机器人充电。” “……哦。”苏以安虽不情愿,但耿长观硕这话,就意味着他不能再纠缠,否则下一句就是让他去代替那些机器人了。 郁笛向耿长观点点头,回到疗愈室内,拿投影放了部纪录片,跟鸟人边吃边看。正看得起兴,投影上方的即时新闻区域忽地亮起了一条滚动播放的红底公告。 “两周后的超大型太阳风暴将会提前十一小时到达,空间站有可能会因此产生短暂的信号紊乱现象,请各位居民及时调整工作与行程,避免在风暴发生时外出。” 两周?那不正好是胚胎差不多稳定下来的时候? 经历过两次末世的郁笛,对于这种信息都是极为谨慎的。她将这消息记下来,联系了程蝶。 程蝶忙得团团转,没开投影的信息提示,一连两天都没有回复。 郁笛只好跟耿长观打听了一下这事儿,却得到一个颇为轻描淡写的回答—— “太阳风暴很常见,不用这么紧张。绝大部分的风暴都不会对空间站造成任何影响。” 郁笛颇为怀疑这种说法。 “我有事要找程蝶,但联系不到她。能带我去她办公室吗?” 耿长观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现在外面有不少眼睛盯着你,你最好别出现在他人的视野之中。” “那你帮我找她来……” 人最不禁念叨,说曹操曹操到。程蝶手里拎着个大袋子,看起来分量不小。 “程主任。”耿长观向程蝶微微点头。 程蝶没有理他,看着郁笛蹙眉:“你干什么呢?” “我倒想问你干什么去了!”郁笛推开门,“进来说。” 鸟人看纪录片里的海底世界正起劲儿,一边的翅膀不由自主地忽扇着。见程蝶进来,他放下翅膀:“你好,程蝶。” “感觉怎么样?”程蝶上前去摸了摸他的脉搏,扒开眼睑查看他的瞳孔。 鸟人已经适应了这样子的检查,他虽绷着身子,却并没有躲避。 “很累,但吃了肉,就好了。” 程蝶赞赏地拍了拍他,查看一番他骨折修复处上的固定夹板。 “翅膀还疼吗?” 鸟人点点头,诚恳道:“疼。比原来疼。” “会好的。”程蝶重新固定好夹板,转过身,看着郁笛,“时间定在第二周的周末,那天是个节日,他们的戒心会降低。” “嗯。他得一起走。” “我知道。”不用郁笛说,鸟人也必须送回地表去,否则按照现在的情形,他只有死路一条。 “那就好。行程能透露吗?” 程蝶并没有回答,只是把玩着手腕上的红绳,而后褪下来,交给郁笛。 “你这是?” “苏诺夕他们不会轻易让我走的。”程蝶淡淡地说,“最复杂的部分已经完成了,后续只要有可靠的人盯着,我不必亲自照顾这些胚胎。” 言下之意,如果不能顺利去地表,那她就作为靶子留在这儿,替那些胚胎遮枪挡火。 “我……” “你不必谢我,我做这些都是有目的的。你越快去新的地方,我的目的就能越快达成。” “好。”郁笛认真地点点头。 这下子,似乎又多了一个努力完成任务的缘由啊。 如程蝶所料,这次苏诺夕一方咬住反人类实验这么一个把柄,硬生生将他们拖到了诉讼的阶段。 对方举出的证据足以提出对程蝶名下所有地方进行搜查。由于社会关注度大,这事儿是公开审理,法官虽得到过授意,却也不能太过偏颇。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搜查日拖到风暴来临的当天。 一个人的星球(51) 在令众人焦虑的等待中,这批人造子宫被装载进了返回舱。 程蝶被停职调查,出于对一个“老人家”的尊重,他们并没有让她去拘留所,而是同意她暂时在家里待着。 除了这个反伦理实验的调查外,人们关注的重点有所转移——这次空间站要直面的太阳风暴,等级前所未有的高。 避难层已经开放,一些不必要的生产也停了工。大人们如此紧张,尚早学校小孩子倒是叽叽喳喳的颇为兴奋,期待着当日的停课。 工程师慢慢调整着空间站的位置,既要尽可能避开太阳风暴影响范围,又要保证空间站不会脱轨。 站内新闻直播着监测仪的信息,避难层的人们在昏暗的光线之中默默地看着那些概括性的画面。象征着太阳和地球的小点遥相辉映,代表了粒子流的线不断接近,如同一根手指,试图触碰空间站。 郁笛和鸟人在耿长观的带领下,坐进了返回舱。他们要赶在风暴到达之前,离开空间站。 “谢谢你,长官。”郁笛向他行了个礼。 耿长观点点头:“祝你们好运。” 跟在耿长观身边的苏以安不舍地说:“郁笛姐,再见。有朝一日,我会亲眼去看看地球。” 郁笛笑道:“我扫榻以待。” 启动发射的程序要在控制中心操作。返回舱脱离空间站的提示亮起,程蝶在一旁看着,直到信息屏显示他们进了大气层,才起身去到引擎室。 信号受到强烈干扰,已经无法利用常规手段降噪,转播受到影响,也不知怎地,竟把返回舱的信号给接入了进来。 “那是什么?”有眼尖的人发现了突然出现的一个小点,正往地球的方向移动。 曾在控制中心工作过的老人认出来信号的图标:“那个是返回舱!” 有人离开空间站?! 原本在逼仄的空间内,就容易滋生焦虑与烦躁,这样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更是将这两种情绪给烘托得更为泛滥。 “是……是叛逃吗?”有人颤巍巍地猜测。 “怎么可能!他们都在那边盯着呢!”有人反驳道。 应急指挥中心的确灯火通明,在避难层占据了一整个角落,隔离墙壁是钢化玻璃所做,内外均可看得清清楚楚。里面的面孔人们很熟悉,的确是电视新闻里常出现的那几个大人物。 很明显,指挥中心里也在因为这个突兀的返回舱争吵。 有人指着显示屏破口大骂,也有人坐在椅子中一言不发。正纠缠时,空间站的警报忽然响了起来,应急中心的灯瞬间拉了闸,绿莹莹的逃生指示,只比投影亮那么一点。 “发生什么了?!” “彻底停电了?” “没事吧?” 过了半分钟,指挥中心内传出消息:“大家不要慌!我们已经派遣工程师前往查看!我们要遵守秩序,保持安静!” 一队穿着宇航服的人从靠近出口的位置走了出去。这里的备用电源优先供给隔离门,其次才是维生系统。 他们不断摸排到了引擎室,这才发现,里面居然有个人。 “谁在那儿!” 自然是程蝶。 “程主任?你在这儿做什么!” 程蝶没有理睬他们。她没有站外作业的宇航服,主体维生系统关闭后,她坚持不了太久。 “程蝶!出来!”胡安大喊着。隔着玻璃,他能瞥到中控显示器上的内容,程蝶竟锁了引擎室的门,试图关停空间站!这样做,避难层会强制脱离空间站,被发回地球去! 但人们并没有做好准备呀!这样做无异于是把装了鸡蛋的桶放在地上滚来滚去,里面不碎成一滩才怪了! 队员们听到胡安的话后无不大惊失色:“她哪里来的权限!谁给她的权限!” “砸门!快砸门!” 他们是出来维修的,自然带了不少工具,再加上熟悉门锁系统,很快便冲进了引擎室,靠近了程蝶。 “别过来!”程蝶厉声道,“我有枪!” 维修队动作微顿,可就这么一两秒的时间里,程蝶的控制指令已经全部跑完了——身份验证成功,空间站即将停用! “住手!!”胡安扑了过去,将程蝶撞开,有人急忙联系应急指挥中心,要求最高级别的访问权限。 “来不及了……快把密钥传给我!”胡安冲着投影大喊。 两个进度条彼此追赶,谁先到达终点,决定着最后一批人类的命运。 程蝶被按在地上,目光里隐隐散发着一丝兴奋。 第二次了,这是她第二次,将人类的存亡掌握在手中。 这感觉,真妙。 ………… 郁笛和鸟人带着一百多个茁壮的胚胎,成功降落在白沙漠之上。 许久没有脚踏实地,踩在沙子上,总有种软绵绵的感觉。 鸟人钻出返回舱,冲着太阳吼了一声,撒欢似的跑没影了。 郁笛认命地回发射塔开来运输卡车,把胚胎运回了实验室。 正清点胚胎数,确认它们的生长状况时,忽地,她的额头一阵抽痛,甚至愈演愈烈,莫名的幻象和怪异的声音在她脑海中涌动,她险些摔倒在地,只能紧紧抓着实验台的桌角,才能勉强站住。 这是什么情况?还有新的记忆? 郁笛晃了晃脑袋,想要进入意识海,可意识海种的风暴更加狂乱,种种诅咒与破碎之信息入刀片般刮过她的意识—— “快逃吧,你救不了他们了。” “骗子!你这骗子!你不得好死!” 谁?是谁?她看不清。 郁笛往前跑了两步,却咚地撞在凸起的墙角上,一道红痕肿胀起来,看起来像要滴血。她爬起来,捂着脑袋——差一点,还差一点就看清了! 她认得,她一定认得! 郁笛无意识中发出的尖叫声颇为凄厉,鸟人看见天上似乎有异常,本想进来拉郁笛去看,见到她在角落里状如疯癫,被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 可不等他靠近,郁笛忽地抬起头,推开他连跑带爬冲了出去。 白日流星不若夜晚那样耀眼,幽蓝天空中一丝云雾都没有。解体的空间站碎成了几块,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鸟人追出来,指着空间站:“那个是不是我们之前去过的星星?” 郁笛仰头看着,直到碎片的火光彻底消失。 她蹲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脸。 系统,什么系统?它根本就是拿这些毫无关系的世界给自己当试炼场! 鸟人站在她身前,帮她挡住刺眼的阳光。 “有一块掉下来了。”他忽然说。 郁笛抬起头,朝着鸟人所指的方向看,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你的眼神不好,但是我能看见。”鸟人说,“它掉进海里去了。” “郁辰。”郁笛脸色苍白地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指着实验室,“保护好他们。” “我要走了。” “什么?”鸟人错愕道,“你去哪儿?” “我……”郁笛只觉口中腥甜,呕出一大口血来。 “你怎么了!”鸟人慌张地看着她,连忙把她抱回室内。可任务完成,这具早就死亡的身体,还是得迎接她原本的命运。 他抓着郁笛的手,茫然地看了她很久。 意识海内,郁笛默默地躺在平静的水中。方才的信息风暴仿佛从未存在一般。 “你没事吧?”系统忽地出了声。 “放过我吧。”郁笛睁着眼睛,透过水面盯着灰白的天空,眼角的湿润融入水中,了无痕迹。 “每一个世界都要面对终末,我们究竟在挣扎什么?” “平静面对,不好吗?” 第一块碎片 “你需要兴奋剂吗?”系统的声音回荡在意识海内。 郁笛坐起来,晃了晃脑子里的水。 “奖励,拿来。” “三秒后传输。” “三。” “二。” “一。” 郁笛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一根橡胶球棒狠狠锤了一下,再睁眼时,意识海竟变了个模样——她认得,这是她的世界! 她飘在空中,没有身体,像一个旁观的鬼魂,注视来来往往的生灵。 所有事情都像在快进一样,郁笛本身感受到的时间流速和这里并不匹配。但这并不是意识海投射造成的,而是因为那世界中的时间,真真正正的在流失着。 她曾经的生活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展现,却又和她记忆中的有些许出入—— 与记忆中自己退学之后流落街头,被感冒发烧要了小命不同,未曾退学的她,参加了本学院的一次课题展览会,上面都是些毕业生的种植产品。她和别人一样吃了这些产品,而后食物中毒而亡。 唯一相似的地方就在于,从失去意识到彻底脑死亡这段空白的时间,似乎有点长。长得足以让一些人,或者说一些东西,对自己做些什么。 她想起来那段在荒野上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不属于任务世界的记忆。这些被遗忘的画面和感受,再次清晰地出现,并烙印在她脑中。 有人在试图诱导她得知某些事情,系统给她播放的这一段碎片只是个开始。她看着自己停止呼吸,被送进急救室,被蒙着白布推进太平间。 随后,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医用口罩的人推了一车工具进去锁上了门。 她认出来,这个人就是记忆力那个不断折磨自己的家伙,也是那个只要程蝶一提起,自己就想吐的“朋友”。 郁笛想要看清他的脸,那人却忽地抬头——瞳孔过大的眸子仿佛能够看穿郁笛的所在,他怔愣片刻,眼角微微动了动,低头将手里拿着的针头又塞回了注射袋。 他慢吞吞地离开了太平间,这里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十分钟后,两个护士带着两名急救医生推着一张床飞奔过来,掀开了盖在郁笛脸上的白布,拼命给她做心肺复苏。 我会活下来吗?郁笛平静地看着整个抢救过程,心口的位置似乎在砰砰跳动。 可惜,她没能见证奇迹发生的时刻。灰与白涂满了整个世界,原本的意识海再次回归她的身边。 她伸出双手,打量了一番。意识海中的水面并不会映照出她的影子,她并不知道自己在这儿究竟长什么样。 “这些记忆,是事件线。” “有人想要找我。”郁笛喃喃自语道,“我身上一定还藏着什么秘密。” 一个普通的学生,不会在每一条事件线上都死于莫名的意外,还被什么奇怪的变态折磨。 反过来讲,就算自己真是个普通人,在每条事件线上都能出这种异常的幺蛾子,那过了必然节点后,也就不再普通了。 不同的宇宙中,有不同的郁笛存在,她们才是每个活生生的人,从生到死,是定数。而在事件线里,死的并不是真正的郁笛,只是一种未定的“可能性”。 这个世界里,代替那变态折磨“自己”的,是程蝶。程蝶脱离她的世界后失去供养,自然无法再重生,衍生出不同的事件线。她那么确定地做这些事,一定知道结果,而不仅仅只是某种尝试。 “我的死亡会触发什么?”郁笛思索着。 “这些末世想要摆脱困境,需要外来者打破平衡。我一直以为我扮演的是个外来者。” 一个奇怪的而毫无逻辑的想法忽地浮现出来—— “我的死亡,会引领我的到来?” 系统及时地打断了郁笛越来越跑偏的想法:“准备好了吗?我找到新的世界了。” “这次的奖励是什么?” “当然还是碎片。” 郁笛抱着胳膊,一言不发。 “怎么了?”系统见她半天不吭声,以为她还沉浸在各种思绪当中。 “太少,不干。” 嚯,都会讲条件了。系统沉默片刻:“……那你想要什么?” “信息!我要信息!”郁笛对着天空喊道,“像新手世界那样!” “……你不说这次也有的。” “哦?”郁笛来了兴趣,“这次事是什么样的世界?” “你去了就知道。我建议你立刻传送,否则可能会增加任务难度。” 郁笛伸开胳膊腿,大字型躺倒在水中:“既然如此,那就来吧!” 嗡地一下,郁笛耳边响起一阵电流音。脱离意识海后,她便进入了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 黑暗并没有持续很久,她浑身各处渐渐有了知觉。四肢不再麻木,视网膜上粘稠的雾气褪去,强烈的霓虹灯光在眼底交织成一幅颇为抽象的荧光涂鸦。 郁笛刚准备观察观察这世界出了什么毛病,就听见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她偏头一看,瞳孔剧缩——一辆通体艳黄、车身周围还围绕着3d金龙投影的跑车正冲着她直撞过来! 她就地一滚,堪堪躲开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而那跑车也因为郁笛这一闪,斜着擦过了墙皮,刮掉了一层漆。 “靠,什么人呐,不长眼睛!” 车主停了车,骂骂咧咧地走出来,一头红发颇为狂野,身上的打扮竟还闪着碎光,一看就相当昂贵。 除他之外,从车上还下来一男一女,一个打扮成了兔子,一个打扮成了猫。 来者不善,郁笛揉着自己被撞疼的肩膀,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 这一看——郁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们头上的是什么玩意儿?这年头的人都喜欢顶着名字走路? “看什么呢!你叫什么名字?”红发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郁笛,眼神里尽是鄙夷。 “……”刚才愣神的片刻,她本该能跑掉的。两边都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楼区,自己怎么就错过了时机?真是大意了啊。 兔子和猫一边一个堵住了自己的去路,现在她要么后退进入更深的胡同,要么就硬着头皮跟这几个人交涉。 见郁笛不说话,兔子伸手想要触碰她。 “不会是个假的吧?” 郁笛本想躲开她的手,闻言却停止了动作,只是毫无表情地看着她,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戳来戳去。 “还真是假的。”兔子稀奇地说,“老大,这是个新的npc!” 二维革命(1) (本章未改完) 兔子的话印证了郁笛的猜测。初始的怔愣过后,郁笛便看出来了,那狂野红发男头上顶着的“v区三少-何奈我”是这货的id。 她的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只要目光所及,所有东西都会弹出名称和相应的信息来。 郁笛扯了扯嘴角,将注意力移回面前这三个杀马特身上。 何奈我的身份信息并不长,除了基础身份与声望关系外,履历一栏满满当当都是副本通关记录。 而边上那个叽叽喳喳的兔子——她顶着一个“v区-娇憨”的名头,战战兢兢抱着何奈我的胳膊躲在她身后。然而,她账户里的通用币余额,比何奈我多出一个0。 再看看一直嫌弃地站在车旁,不肯太过靠近郁笛的黑猫,id叫“v区-小魅魔”,性别一栏赫然写着“男”。履历一栏里,密密麻麻全是被悬赏记录。 卧龙凤雏。 “晦气。”何奈我见郁笛没什么反应,白了她一眼便走了。 娇憨轻轻跺了跺脚:“她看起来明明就是玩家的说,怎么会这样……好可惜哦。” “回头提交个bug,路中间突然刷出来个npc害我的车掉了耐久度,他们得给我回档。”何奈我嘟囔着上了车,倒是小魅魔侧眼看了看郁笛。 郁笛保持着静止不动地姿势,直到这三人离开,才钻进一个无人地小巷,拢了拢衣服缩在角落,在脑海里对系统说:“这次给我什么?” 脑子里的系统没有回复,但她的眼前却飘过来一张海报,上面印了三个朋克风字母“wog”,是一个探险活动的宣传。 “……是这个?”郁笛捡起海报,它却忽地变成了一团蓝色火焰,低沉而恢宏的电子乐响起,七张不同的地图来回轮换,名字和简介飞速闪过,最终融合为一个巨大的通天塔。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女声响起——“七月七日,争夺属于冒险者的荣耀!无尽财富,等你来拿!” 简短的预告片播完,海报又变回了纸张的模样,原本被绘制在上面的图案现在成了文字,是w4g(荣耀之战)的赛制和奖励宣传。 郁笛挑了挑眉:“这次的末日根电子游戏里的比赛有关?是奖品,还是玩家?还是某种想要掌控人类的ai程序?矩阵?” 系统的嘴巴又缝上了。 郁笛等了半天没有回复,便将这张纸叠起来揣兜里,打算先四处看看。反正报名截止的时间还有三天,利用这点时间多了解一下这儿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参加。 比起上一个世界里那似是而非的记忆碎片,郁笛觉得这么一样有明确指向性的东西来得更为实际。一张小小的海报上就已经体现出了这场比赛诸多不寻常之处。 首先是主办方,雨滴和两道涟漪组合成的logo,正在这片城区最高的大楼顶上闪烁着,十一级的光污染让整片天空都成了这招牌的陪衬。 其次是赛制和报名条件。w4g的赛制是按时间和进度算的,正常比赛共有八个阶段,前七个阶段都是整整七天,第八阶段却只有三天。 除第一阶段所有参赛者都是同时开始以外,其他阶段的比赛的都是重叠计时,只要有人首次开启新阶段挑战,那么倒计时的钟表便会开始转动。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大手子一天连通七关进入第八阶段,那么七天后,所有没进入第八阶段的玩家全部都会被淘汰,而这位大手子在这空闲的七天里,可以尽情探索决赛地图。 反过来最极端的情况,到了四十九天时,若一个进入决赛阶段的玩家都没有,赛事组将会根据层数和用时来决定谁留谁走。 再来看报名条件——硕大的字体只写了两个字:不限! —————— 兔子的话印证了郁笛的猜测。初始的怔愣过后,郁笛便看出来了,那狂野红发男头上顶着的“v区三少-何奈我”是这货的id。 她的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只要目光所及,所有东西都会弹出名称和相应的信息来。 郁笛扯了扯嘴角,将注意力移回面前这三个杀马特身上。 何奈我的身份信息并不长,除了基础身份与声望关系外,履历一栏满满当当都是副本通关记录。 而边上那个叽叽喳喳的兔子——她顶着一个“v区-娇憨”的名头,战战兢兢抱着何奈我的胳膊躲在她身后。然而,她账户里的通用币余额,比何奈我多出一个0。 再看看一直嫌弃地站在车旁,不肯太过靠近郁笛的黑猫,id叫“v区-小魅魔”,性别一栏赫然写着“男”。履历一栏里,密密麻麻全是被悬赏记录。 卧龙凤雏。 “晦气。”何奈我见郁笛没什么反应,白了她一眼便走了。 娇憨轻轻跺了跺脚:“她看起来明明就是玩家的说,怎么会这样……好可惜哦。” “回头提交个bug,路中间突然刷出来个npc害我的车掉了耐久度,他们得给我回档。”何奈我嘟囔着上了车,倒是小魅魔侧眼看了看郁笛。 郁笛保持着静止不动地姿势,直到这三人离开,才钻进一个无人地小巷,拢了拢衣服缩在角落,在脑海里对系统说:“这次给我什么?” 脑子里的系统没有回复,但她的眼前却飘过来一张海报,上面印了三个朋克风字母“wog”,是一个探险活动的宣传。 “……是这个?”郁笛捡起海报,它却忽地变成了一团蓝色火焰,低沉而恢宏的电子乐响起,七张不同的地图来回轮换,名字和简介飞速闪过,最终融合为一个巨大的通天塔。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女声响起——“七月七日,争夺属于冒险者的荣耀!无尽财富,等你来拿!” 简短的预告片播完,海报又变回了纸张的模样,原本被绘制在上面的图案现在成了文字,是w4g(荣耀之战)的赛制和奖励宣传。 郁笛挑了挑眉:“这次的末日根电子游戏里的比赛有关?是奖品,还是玩家?还是某种想要掌控人类的ai程序?矩阵?” 系统的嘴巴又缝上了。 郁笛等了半天没有回复,便将这张纸叠起来揣兜里,打算先四处看看。反正报名截止的时间还有三天,利用这点时间多了解一下这儿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参加。 比起上一个世界里那似是而非的记忆碎片,郁笛觉得这么一样有明确指向性的东西来得更为实际。一张小小的海报上就已经体现出了这场比赛诸多不寻常之处。 首先是主办方,雨滴和两道涟漪组合成的logo,正在这片城区最高的大楼顶上闪烁着,十一级的光污染让整片天空都成了这招牌的陪衬。 其次是赛制和报名条件。w4g的赛制是按时间和进度算的,正常比赛共有八个阶段,前七个阶段都是整整七天,第八阶段却只有三天。 除第一阶段所有参赛者都是同时开始以外,其他阶段的比赛的都是重叠计时,只要有人首次开启新阶段挑战,那么倒计时的钟表便会开始转动。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大手子一天连通七关进入第八阶段,那么七天后,所有没进入第八阶段的玩家全部都会被淘汰,而这位大手子在这空闲的七天里,可以尽情探索决赛地图。 反过来最极端的情况,到了四十九天时,若一个进入决赛阶段的玩家都没有,赛事组将会根据层数和用时来决定谁留谁走。 再来看报名条件——硕大的字体只写了两个字:不限! 二维革命(2) 大概是为了某种“风格”,这里的建筑外围有不少可以攀爬或落脚的地方。遇到被围起来的道路,郁笛便从横穿的管道上爬过去。 金属球颤巍巍地提出了建议:“那个,要不咱们还是绕道吧?你摔下去没事,我摔下去可是要报废的……” 郁笛跨坐在路中央,把它掏出来,找到标签那面:“你能读取我的信息吗?” “能啊。”金属球顿了顿,“你没有找到个人菜单吗?现实2.0具备强大的思维读取能力,能分辨出你想要执行的动作和普通想法之间的差别。打开菜单的话,只要想一想就可以啦。” “哦。那我试试。”郁笛集中注意力,想着唤醒个人菜单。 果然,一个和透明地图一样的面板弹了出来,罗列了基础信息、装备信息、公会信息、任务面板、探索进度、声望等等。其中最大的选项卡是个人履历,现在还是空白。 金属球还在喋喋不休:“这些信息是绝对隐私的,不会被任何人看到。你的基础双值——生命值和体力值就在……等等,你为什么没有生命值?” “什么?”郁笛正在研究面板上的内容,金属球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了。 “我说,你的生命值和体力值,为什么看不到?”金属球微微震动着。 “不知道。”郁笛把它揣回兜里,理了理头发,爬到马路对面,再从消防梯上到中层的天桥,一直走到一座了望亭。 “传送点应该就在这附近吧?”她俯身打量着四周,面前的双子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各式着装的人们进进出出。 “是的。”金属球迟疑道,“我还是建议你先找管理员弄清楚你的双值显示问题,这有可能影响到你在现实2.0中的体验。” “不急。”郁笛从楼梯上下去,朝双子楼大厅走去。 双子楼是一个系列副本的出入点,不少人都会来这里进行地图传送。 她这一副上身兜帽下身休闲裤的打扮,在人群里本该是毫不起眼的存在。然而当其他人都怎么张扬怎么来的时候,她这一身灰扑扑,反而格格不入起来。 “那是什么?” “玩家?还是npc?” “看不到id啊。这年头,还有人能隐藏id?” 有人指着她窃窃私语。 郁笛对此像是毫无所觉,踱着步子慢慢观察。玩家们不仅打扮奇异,id也是花样百出。这里的玩家们等级普遍在七十级到九十级之间,但据金属球所说,现实2.0并没有设置等级上限。双子塔副本和其他副本一样,都是动态难度,郁笛自己也可以进去玩一玩。 见她在副本门口驻足,金属球震动了一下:“你现在双值不明,为了避免意外,还是先不要进去了。” 这次郁笛倒是从善如流,站那看了一会儿,就下去传送点了。这里的传送点有些像地铁,门口的售票机上有支持传送的点位信息。她投了个五毛硬币进去,闸机显示可通过,她推过去就进了一个泛着蓝光的黑色空间,周围的建筑犹如消失了一般。 金属球又开始说话了:“如果你没有决定好去哪儿,就会传送到这个地方来中转。五分钟后你要是还没选择目的地,就会送你回去,并给你退钱。你刚才在售票机上没有确认目的地吗?” “呃,没注意。”郁笛还不太熟悉这套流程。面前弹出一个目的地选择板,旁边还有各种贴心的路线指引。 郁笛选了任务大厅,目的地选择板折叠收起,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变成一阵阵像素流。眼前清晰起来时,她还以为传送结束了,却没想到周围突然亮起一阵红光,她被弹了出去,直接摔出了闸机。 猝不及防的失重让郁笛毫无防备,狠狠地摔了一跤。她嘶了一声,捂着肩膀问金属球:“这是什么情况?” “呃......稍等,正在寻找答案。”金属球嗡嗡地变换着颜色。 不少视线投向郁笛这边,传送点的机器人守卫拿着枪过来弯下腰:“你好,需要帮助吗?” “不,谢谢。”郁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既然不能传送,那她只能走过去。 “请等一下。”守卫机器人指了指售票机中退回的五毛硬币,“您的票钱。” “呃,好,谢谢。”郁笛朝着它那占据了半张脸的大眼睛点点头,拿着自己的硬币离开了双子塔。 “找到答案了没有?”郁笛戳了戳兜里的金属球。 金属球弱弱地问:“你真的是玩家吗?” 郁笛耸耸肩:“我不知道。” “......只有一些特殊npc和守卫机器人是无法通过传送点传送的,这是为了避免玩家任务卡死或者有人恶意诱导守卫机器人离开岗位。你不会是个npc吧?” “你识别不出来么?” 金属球沉默片刻:“我那个......有一部分代码不完整,识别能力的确有些弱。你能调出自己的个人信息面板,我以为你只是个普通的玩家。” 郁笛将地图缩小到一旁,便走边看。金属则喋喋不休地给她讲述着各种关于这游戏的基础信息。她也不嫌烦,一直认真听着,直到拐上了一条复古风的长街,她突然停了下来。 “这里是休闲生活区之一,最近正在搞武侠主题,一些喜欢经营类玩法的玩家可以租赁店铺在这里做生意,大部分都是出售一些材料与合成道具,有些专精玩家还会出售食品药品,可以为玩家提供限时属性,但大部分都是鸡肋。有些公会会在多人活动之前来类似的地方团建。不过你现在没钱,这里的东西就不要想了,继续走吧。” “我饿了。”郁笛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一站在长街外面,就闻到了肉包子的味道。 “什么?”金属球似乎不是很理解,“你怎么了?” “我饿了。”郁笛重复一遍,抬脚就往生活区走。 “啊?” “就是,我想吃东西了。” 金属球再次陷入了沉默。 郁笛垂眸稍一思考,几乎瞬间便明白了为什么这家伙不理解“饿”是什么感觉。这里的玩家和npc应该是没有“饥饿”这一概念的,玩家基础值只有生存值和体力值,并没有说明其他感受的数值条出现。 同样,他们也不需要喝水。 但是自己却有正常的生理需求,既和玩家有差异,又和npc有差异,那是不是说明,自己是作为一个真正的生命进入到了现实2.0中? 二维革命(3) 郁笛看着一路上叫卖各式小吃的摊子,和传来浓郁香气的酒楼,直咽口水。她多久都没吃过正正经经的大餐了?大概最丰盛的就是跟郁辰一起,用蜂蜜刷了鹿肉烤来下肚。 在嗅觉的刺激下,饥饿感更加强烈了。 “你是说,你有种很强烈的吃东西的需求?就像生命值持续流失时,止血的需求一样?” “差不多吧。”郁笛的眼神已经跟着前面那个一手一个卤肉火烧的人跑了。 “我建议你还是先去做任务吧。任务有金币奖励,做完了再来吃。”金属球悄悄伸直了身体,恢复成易拉罐的模样。 郁笛思来想去,忽地有了主意。她走到包子摊旁边:“店家,包子多少钱一个。” 老板娘被她喊得一愣,下意识说道:“......一文一个,童叟无欺。” 郁笛将兜里仅剩的俩硬币掏出来塞给她:“来两个尝尝。” “等下,你这哪里来的五毛硬币啊?!我这是一块钱一个!”老板娘连忙抬头想要制止她,却没想到郁笛已经眼疾嘴快地把第二个包子给咬了一口。 “......”老板娘黑着脸伸手,“一共两块,给钱。” 郁笛两手一摊:“没钱。” “不是这位朋友你什么来头,一块钱的东西也买不起?你的新手资金呢?”老板娘叉着腰怒道。 郁笛并没有正面回答她,只嘿嘿一笑:“店家,你今天让我吃饱了,我回头十倍价钱给你,成不?” 老板娘扯了扯嘴角:“空手套白狼是吧?” “非也,实在是在下今日手头紧。要不然,我把它抵给你?”郁笛从兜里掏出来已经变成了罐子的金属球。 “你要饭的啊!”老板娘柳眉倒竖,“这吃的又不是什么必需品,你没钱还来享受?” “嘘。”郁笛忽地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切不可泄露在下身份。今日你我相遇,乃是天大的机缘,店家,莫要错过!” 说完,郁笛便立在原地,用深邃的眼神看着老板娘。 老板娘被看得发毛:“行了行了你吃吧。反正这玩意儿也没什么成本。” “哈,你我有缘,你我有缘!”郁笛左右开弓,毫不客气地站在路边吃了起来。 老板娘思索着郁笛说的话,这会儿才咂摸出味儿来了——这个不显示id的家伙,好像不是玩家。她说什么机缘不机缘的,难不成......是附魔任务?! 想到这儿,老板娘不由得激动起来:“吃,多吃点,我这儿管够。要不要来碗茶?” “有茶最好,劳烦店家。”郁笛嘴里含着东西,不甚清晰地说道。 “里边请,里边请!” 郁笛已经察觉到周围有人在看自己,三两口把剩下的吃完,抹了把嘴,看着老板娘的信息:“呃......花下满天星,你的包子很好吃。且记在账上,过两日,去任务大厅门口寻我。” 花下满兴奋地点点头:“哎!好!”见郁笛要走,她连忙喊住:“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我怎么找你!” 郁笛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花小友莫急,我会去找你的。” “好!” 拉上兜帽,郁笛赶紧开溜,三绕两绕,消失在密集的建筑丛中。 金属球已经看傻了眼:“你刚才,是诈骗吗?” 郁笛拍着肚子:“刚才吃了九个包子一碗茶,我会还钱的。”果然食物才是让人充满干劲的东西,这下子她腰不酸了,腿也不沉了,沿着街道一路奔跑,上爬房顶下走巷道,终于进入了宽敞的v区主城——市中心。 眼前的建筑风格不再生硬杂乱,反而干净简洁起来。三幢银色水滴型建筑悬吊在空中,顶端通过透明栈道连接在一起,每一幢下面都有无数浮板来回运输着来往的玩家和npc,入口很明显地标记着它们的主要用途。一些拥有飞船的玩家,还可以直接悬停在建筑外围,外墙壁会直接把他们“吞进去”。 跑了这么久,倒也很奇怪地不累,郁笛双手插兜,径直前往任务大厅。踏上浮板,周围便升起一层隐形力场,避免有些多动症玩家上下乱跳。浮板带着郁笛融合进了水滴,而后化作地板消失了。她好奇地踩了踩地面,很坚实。 其他玩家倒是见怪不怪,一来就直奔窗口选取或交接任务。郁笛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抬头看着中央屏幕上那些赏金高得吓人的特级任务。 “这些任务都是要组队完成的,你不要想了。还是去窗口看看有没有什么简单的任务先做了,给人把钱还上。” “嗯,知道了。”这小东西道德感挺强烈。 郁笛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她还是在观察那些特级任务。这些任务实际上表明了当前版本的现实2.0里,哪些势力是敌对的,哪些又是友好的,还有难度最大的地图、最值钱的材料等等,属于一种隐性的指向信息。 如金属球所说,她没有双值显示,又以人类之身进入游戏,还不知道若是意外死亡会不会复活,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也是当前一个相当紧要的目标。 不然再遇上何奈我那种人,她可不能保证完全不起冲突。毕竟现实2.0的个人履历中,是有玩家击杀数这一项的。 对比了一番不同等级玩家接受的任务类别,郁笛大概对这里的玩家实力划分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她慢悠悠地走到角落里无人的窗口,点开了任务屏幕。 任务库中有上万条数据,是按照发布时间排序的。其中有势力任务,可以加声望等,也有npc任务,可以获取通用币、材料、好感度等,还有玩家发布的任务,奖励则是五花八门。 郁笛筛选了新手级npc任务,按照奖励从高到低,选了三个在同一地图的跑腿任务。这三个任务都在v区西城的红灯区,虽然钱不多,但完成后有背包和武器奖励,还可以开启一个刷酒保好感度的日常。 “这里有点远啊,你确定要去吗?不能传送的话,两天时间有点紧张。”金属球在郁笛的口袋里震了震。 “来得及。”郁笛笑道。 二维革命(4) 如黑猫在阴影之中穿梭,这具不会疲惫的身体让郁笛体验了一回什么叫无拘无束——路中间不会突然出现一个洞,不会走着走着就踩到蛇;气味虽不好闻,但总比排泄物的味道容易忍受。 遇到围栏挡路,又或者有走不出去的小胡同,纵横交错的管道和无处不在的杂物平台绳索,太多地方可以轻松攀爬,她几乎是一路哼着歌,便接近了要去的地方。 “到了。” 金属球缩在郁笛的兜里,颤颤巍巍地说:“你……你这么跑,不怕体力值见底吗?” “没什么感觉。”郁笛抻了抻胳膊,跳下墙头。 西城红灯区是交战区域,这里没有机器人守卫,可以随时对玩家或者npc发起攻击。除了常规的红灯区生意,这里还有一些地下商人贩售违禁药品和道具。 现实2.0是脑神经接入游戏,在生活区、商店和交易行内售卖的药品都是只针对游戏角色负面状态的,譬如流血、中毒、烧伤、冻伤、定身、僵直等等,但这些地下商人售卖的药品却能影响到状态代码,导致玩家大脑异常放电,从而减缓、暂停乃至回复体力值。 玩家体力值跟精神状态是挂钩的。进行的活动越多,体力值便会越低;而保持清醒状态地时间越长,体力值降低的速度就会越快。 这些违禁药物如大力丸一般,能让玩家做到他们原本做不到的事情,很多重度pk爱好者,对这种药物趋之若鹜。 “我看看……要先去p&l找到萨莉莫森,帮她买一盒止痛药。” “再去揽月俱乐部找林一,帮他从冷库里扛十箱啤酒。” “然后是帮老格温找到她丢失的假牙。” 郁笛拍了拍口袋里仅有的金属球,决定先去揽月做搬运工。 揽月在西城红灯区算是个比较大的夜店,自然是“五毒俱全”。若说非要选出一个招牌来,那除了各式各样的美人,便是号称“千手”、“读心人”的酒保林一。 郁笛一进门,就被里面传来的热浪和冷气给激了个哆嗦——怎么会有地方又让人觉得燥热,又冷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林一在宽敞的角落里玩着杂耍,旁边塞小费的盒子满满当当,甚至有些纸钞都溢出来了。慕名前来指定要他调酒的顾客排成了长队,根本挤不过去。 当然,这都是摆拍,是游戏设置。郁笛一声声借过,好不容易挤到吧台,仿佛她身上有什么磁铁似的,林一的目光立刻转向了她。 “你终于来了!吧台啤酒不够,帮我搬十箱来,我会给你报酬。” “您请好吧。冷库在哪儿?”林一用下巴指了指吧台后的库房,郁笛直接翻了进去,林一脸上一成不变的微笑似乎僵硬了一瞬。 很快,啤酒都搬过来码在一边,林一扫了一眼:“干得不错!去旁边领你的奖励吧!” 郁笛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个被纸钞埋起来的小费箱。 “从这儿拿吗?拿多少?”她得确认一下。 林一似乎从没听到过这个问题,顿了顿,转过头来,一字一顿地说:“从那里......领你的奖励。” “......”这个npc看起来怪瘆人的。郁笛伸手抓了一把,也没看是多少,总之把口袋给装满了。 “谢了!回见!” 林一恍若未闻,调酒的动作依旧优雅流畅,毫无差错。 钞票到手,郁笛径直去了街角的药品自动贩卖机,上面的按键只有止痛药那一栏是亮的,看来是为了这任务特意设置的。 p&l是个特别的地方,它的店面不在正街上,而是开在地下。橱窗内的一男一女两位模特展示着自己的强壮与美丽,门口的保镖视郁笛为无物,任由她大摇大摆地进了门。 萨莉莫森的位置在女厕第二个隔间,任务描述并没有说她需要止痛药的原因。也不知道这任务男玩家能不能做,总之郁笛是畅通无阻地进去了。 “萨莉莫森?”郁笛敲了敲第二个隔间的门。 “天哪太好了终于有人来了,请问你能帮我买一盒止痛药么?我快疼死了!” “给你。”郁笛将药从隔间底下递进去。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萨莉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抓住药盒,一只手递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郁笛本想拿了钱走人,她却死死拽着不肯放开。 “萨莉?你还需要帮助吗?” “......带我......去......医院......不”萨莉莫森的声音虚弱得不得了,可医院二字话音方落,她的手指便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而后颤抖着松开:“谢......谢谢,你真、真是个好人......等等......别走......” 郁笛蹙眉,试着推了一下隔间的门,萨莉的反应更大了:“谢谢!你是个好人!......救......你是好人!......救......谢谢!谢谢!” 她的话越发混乱,郁笛索性试着用肩膀撞开门闩。厕所里隔间门的门板通常都很薄,按理来说应该很轻易就能撞开,可不论她用什么角度,甚至脚踹,这如纸薄的门板就是纹丝不动。 “救......谢谢......好人!”隔间里面的萨莉同样在不断拍打这扇门,似乎很渴望从这里出来。暴力拆除不行,郁笛拿出金属球:“这种厕所门该怎么开?或者说非任务指向的普通的道具门,该怎么打开?” 金属球的闪烁了几下:“按照规则,厕所隔间内有人时,第二个人无法进入。” “好人......好人......”萨莉的拍打声逐渐消失。 “那有没有强行进入的方式?” “呃......”金属球卡顿了半天,“换个问题吧!” 郁笛拍了一下脑门:“我怎么总捡一些没用的废物!” 厕所的灯闪烁几下,外面突然闯进来一个玩家,idv区-cyber血之刃,形象颇为粗野,进来就大吼一声“萨莉!需要帮助吗!” 萨莉的声音恢复了最初始的焦急:“天哪太好了!终于......” “让一让......给你药!”血之刃挤开郁笛,把药塞进去,抓起纸钞就跑,只听见p&l的保镖在外面怒吼:“抓住那个色狼!”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听到这话,郁笛心生一计。她趴在地上,探头往隔间里看去——瞬间吓得一个激灵。萨利曼森没有身体,她的四肢长在一团模糊的马赛克上,所有声音都是从马赛克内部发出的! “什么粗制滥造的破游戏!”郁笛唾道,“萨利曼森,你能从里面打开门吗?” “开门......开门......”那团马赛克朝着门的方向移动了些许,可清晰的四肢却依旧保持在原来的位置不动。马赛克碰到了门闩,可无论如何都无法打开。 “下来!”郁笛冲她喊,“从门缝里出来!” 可萨莉的身体和马桶连在一起,她无法移动。灯光再次闪烁了一下,又有玩家进来做任务。 “啊!你在干嘛!保镖!保镖!有变态!” 郁笛趴在地上往隔间里面看的样子,着实不太雅观。方才追逐血之刃的npc们此刻都回来了,被这个idv区-琉璃的玩家给喊了过来,虎视眈眈地盯着郁笛。 “呃,我东西掉进去了。”郁笛偷偷从兜里把金属球丢进去,“怎么办,萨莉不给我。” 琉璃狐疑地看着她:“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没事干看个npc干什么!”郁笛没好气地说。拉下兜帽,她的头发虽不长,但看起来的确是个女性。琉璃尴尬地攥着手中的止痛药:“那你跟管理反馈一下bug吧,这个任务天天都有人做,掉东西进去的,你怕是第一个。” 郁笛抽了抽嘴角:“那可以请你帮我提交一下么?我是新手,不太会。” “呀,你是新手?”琉璃惊讶道,“这里居然还有新手?有公会吗?” 郁笛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我什么都不会,只接了个任务,还把东西掉进去了。” “好可怜。”琉璃目露怜悯,“那你来我们公会吧,虽然大家最近都在忙着比赛,但基本的福利都是有的。” “比赛?”郁笛拿出海报,“是这个吗?” 琉璃点点头:“是这个。你想去玩玩看吗?” “反正报名条件不限。” 琉璃笑道:“说的也是。”她的目光涣散了片刻,“好了,提交完了。我今天还有事,加你好友啦,你记得通过一下公会招募。萨莉,需要帮助吗?” 二维革命(5) 琉璃做完任务,向郁笛点了点头便走了。郁笛挠了挠头,又趴回了地板:“球?你能动不?” 金属球愤怒地滚出来,撞上郁笛的鼻子,但杀伤力为0。 “你能蹦一米高不?”郁笛捡起金属球问。 “我无所不能!”金属球表面泛起红色荧光。 “那你进去,帮我把门锁撞开。” 金属球的光灭了:“这,不好吧?” “快去,萨莉莫森在求救呢。这里边一看就藏着大事儿。” “不可以偷窥npc,会被通缉的!” “他们连我id都没有,通缉谁啊?就说你去不去吧,你不去,我就找东西撬门。” “……”金属球视死如归地——被郁笛丢了回去。 被琉璃看见时,她本打算抓着金属球跟她说自己捡东西来着,但不小心脱手了,这玩意儿居然滚了进去。 或许是因为它不算“人”吧。 而这证明了隔间门并不是个贴图,或者说完全封闭的地方。萨莉莫森那像素风的躯体跟现实2.0其他地方格格不入,很显然是某种代码错误,其背后原因相当值得深究。 门锁被金属球撞得一晃一晃,终于咔哒一声开了。 吱—— 郁笛的面前忽地弹起一个透明红光警告:“检测到故障区,正在呼叫维护人员。” 金属球哗啦啦地滚出来跳进了郁笛的手中,郁笛拉开门,萨莉那像素身体如拉糖一样,努力朝着门口靠近。 “帮帮我……!”像素团中传来一阵痛苦的吼叫。 郁笛四下环顾一番,找了个拖把,试图把她从马桶里撬出来,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外边的音乐声忽然停了下来。 “他们......来了......”构成萨莉身体的像素团流出来一点,碰到了郁笛的鞋子,竟把她也给像素化了—— 砰—— “后退!后退!”一群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长相一模一样的“特工”闯了进来,不由分说把郁笛拉开,冲在最前面的人那一把宽头的手枪,朝着萨莉打出一束绿色的光,包裹住整个像素团。 “不!” 萨莉被击退,紧紧缩在一起,随着绿光强度的增加,她的身体渐渐趋于平静。 控制住萨莉,特工把门关上,叫住准备溜走的郁笛。 “请等一下,您的id和提交bug的人不符......您是刚到这儿吗?能跟我们说说发生了什么吗?我是管理员118。” 郁笛挠了挠头,把金属球揣进兜里:“这个npc是有什么问题吗?我这个没事吧?”她指了指自己略微像素化的鞋尖。 118低头看了看:“会恢复的。” “我不知道呀。”郁笛眨了眨眼,“我是来做任务的,萨莉莫森说想要去医院。” “您试图帮她出来?” 郁笛点点头:“是,我以为触发了什么隐藏之类的。” “好吧。”118收起了枪,他的同伴也同时照做。 “萨莉莫森是低级任务npc,是给刚进入游戏的玩家刷经验的,她这儿没有隐藏,应该只是单纯的游戏bug,抱歉给您带来了麻烦,我们会给您发送一份补偿,您记得及时领取。” “那太好了,谢谢你们。”郁笛笑道。她跟在118身后离开了厕所,回头看时,隔间里恢复了平静。 她暗暗想:“这个情况......不会是什么智械危机吧?” 一个纸团打在她的肩膀上。 “哎,你是不是也看见那个bug了?” 郁笛蹙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cyber-血之刃抱着胳膊,从黑暗中走出来。 “你好啊。”郁笛挑眉,“有什么想说的?” “嗯?你不是玩家?”他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打量。 “为什么这么说?”郁笛颇为好奇。 “你id是什么?” “郁笛。” 血之刃顿了顿:“这不会是你的真名吧?” 郁笛耸耸肩:“是啊。” “哈。”他莫名其妙地笑了笑,“还真能搜到。你是怎么隐藏id的?两年前的版本更新里就禁止玩家隐藏id了。” “我进来就是这样。” 血之刃眯了眯眼,没有再追问,又将话题带回了萨莉莫森身上。 “我刚把保镖引走,管理员就来了。里面发生了什么?” 这小子好像知道点什么?郁笛思忖片刻道:“萨莉向我求救,说想要去医院,我帮她开了门。” “你怎么开的?” “撬开的。” 血之刃蹙眉:“我也试过撬门,但是每次都来不及。” “你见过萨莉真正的样子吗?”郁笛问。 “见过。”血之刃点点头,“我是个ai工程师,我很确定这个bug不普通。你是做什么的?” “......无业游民。” 血之刃的嘴角抽了抽:“......总之,遇到过此类bug的人不多,我们都认为水滴公司有秘密。你愿意加入到我的调查组里来么?” “什么调查组?” 血之刃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fsod。现实2.0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我们致力于揭穿他们的阴谋。” 郁笛秒懂——这个浓眉虎眼的粗糙大汉,是个阴谋论者。这样的人总会从一些犄角旮旯里翻出来许多来源不明的小道消息,倒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可以啊,但我是新手,刚来这个游戏。” 血之刃笑着摆了摆手:“无所谓。对了,你有公会吗?” 郁笛瞥了一眼自己的个人面板的通知,“v区-琉璃邀请你加入公会‘长青’。” “刚才有个人拉我,是个叫长青的公会。” “长青?”血之刃语带惊讶,“他们的人怎么会来这儿......噢,是不是个叫琉璃的人?” 怪了哈,“你怎么知道?” 血之刃嗤笑一声:“这人出名,经常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我建议你别去长青,他们公会麻烦得很,经常有各种必须参加的无聊活动,不去就扣你福利。来我的公会吧,保证你进来就是管理级别。” “我?”郁笛狐疑地看着他,“我一个新手进你们帮会当管理,你确定?” 血之刃真诚地点点头:“我看你有缘。” “......好吧。”郁笛抽了抽嘴角,“你们公会是?” “就叫fsod,拉你了。” 郁笛选了确认,然而一进去她便后悔了—— “你们公会,一共就三个人?” 血之刃嘿嘿一笑:“加上你,四个。管理上了,没事多帮我拉人。” “我tm......” 忽地一阵眩晕,郁笛揉了揉脑袋。 “你怎么了?”血之刃蹙眉道。 郁笛没有回答他——她刚才忽地有种极度不协调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试图强行将自己的思维拉出身体,却没成功。 “我还有任务没做,回见。”郁笛拿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心口不受控制地狂跳。她必须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进入意识海看看发生了什么。 二维革命(6) 血之刃默默看着郁笛离开的背影,也不知道心里有什么计较。郁笛三跑两跑爬上了一座露台,坐靠在一米多高的矮墙里,闭上眼睛试着沉入意识海,却不知为何,仿佛有一层薄膜将她的意识给裹住似的,憋得她冷汗都冒出来了,才终于进去。 这不对劲。 “系统?”郁笛试着叫了一声。她本不抱着这厮会回应的希望,却没想到系统竟然应了——“郁笛,不要再碰刚刚那种东西。” “那是什么?” “它会把我们从这个世界中给挤出去。” 郁笛蹙眉:“为什么?” “原因得你自己去找。类似的危险,我只能在必要的时候提醒你。” “明白了。”郁笛点点头。 之前的世界里,即使在她濒死时,系统也从未出过声。看来这世界会有不少类似萨莉莫森这样的危险,它们隐藏在平静之下,关系着世界的真相,可一旦毫无准备地去探究,很容易就会万劫不复。 系统再次沉寂下去。 郁笛睁开眼,面前一片白光,似乎有个小绿灯在闪。她眨了眨眼,将手放在地上,周围的景象才恢复了正常。 咕咕—— 肚子在叫。 郁笛瞥了一眼任务栏,还要帮一个npc去找假牙,找完了就能回去搞吃的。 “老格温......”她念叨着,朝地图上标记的点位走去。 这个老太太是个流浪者,就住在红灯区最外边的一家餐馆旁边。有人感兴趣观察过她的移动路线,在饭点儿的时候,她会举着牌子打转,跟来往的顾客乞讨,其他时候要么就是自己一个人在角落里说些疯话,要么就是拿一根还不到手指长的铅笔,捡几张还算平整的餐巾纸,在上面乱写乱画。到了夜里,她会翻拣垃圾桶里边的食物,餐馆老板偶尔会给她一杯客人喝剩下的饮料。 而十一点之后,老格温就会不见踪影,直到第二天中午从餐馆后面的小巷走出来乞讨。 郁笛看了眼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就得明天再来,她现在应该正在垃圾桶附近。 任务描述里,她的假牙是被一条流浪狗给叼去了自己的窝,郁笛可以选择先找格温问清楚狗窝的位置,拿一根吃剩的骨头把假牙换出来,也可以直接去狗窝把假牙抢回来。 狗窝的位置离郁笛所在比较近,郁笛便先去看了看情况——那狗并不在狗窝里,老格温的假牙静静地躺在一堆大骨头中间反着光,十分显眼。 这可真是便宜自己了。 郁笛直接过去捡起假牙,她指尖碰到它的那一刻,身旁响起了犬吠之声。郁笛把假牙往兜里一揣,拔腿就跳上了消防梯。那狗虽凶悍,身材却不大,跳了两下没够着,只能呲着牙乱叫。 “爪子比我脸还大的狼老娘都打过,怕你这只小狗?”郁笛冲它做了个鬼脸,从房顶上绕去餐馆,却没想到,这狗一直追到了她不得不下去的地方,继续狂吠。 “......这么执着?” 郁笛朝着正在街对面翻垃圾箱的老格温喊道:“假牙!谁的假牙!” 老格温听到“假牙”二字,立刻回过头来,目光看向郁笛:“年轻人,是你找到了我的假牙么?” “对,这条狗追我,你把它赶走,我就给你假牙!” 老格温垂下眼皮,盯着那狗看了一会儿,那狗忽地就住了口,嗓子里呼噜着舔舔鼻子,灰溜溜地走了。 “下来吧,年轻人,谢谢你帮我找回假牙,这里有给你的报酬。” 郁笛从房檐上沿着排水管滑下去:“它是谁养的狗?” “是汤米那个死鬼。”老格温从她的破布袋里翻了半天,摸出一个只被咬了一口的汉堡,“给你。” “谢谢。”郁笛接过来,张嘴就啃。她正饿着呢,经历了上个世界的生活,只要东西没坏,她并不是很在乎是不是有别人吃过。 格温那双深邃的小眼睛看着她:“你不是玩家。” “此话怎讲?”郁笛鼓着腮帮子,也不看她,一边嚼一边问。 “我看得出来。”老格温把假牙擦了擦,塞进嘴里,说话终于不漏风了,“你叫什么名字?” “郁笛。” “郁笛。我记住了。”老格温点点头,“我们之中有个关于你的传言。” “我?我很特别么?” “你和我们一样,却并不诞生在这里。你是个外来者,是唯一有希望解放我们的人。” “多说点。”郁笛吃完汉堡,从格温的口袋里扯出来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把包装纸丢进垃圾箱。 “我们会帮你的!”老格温的眼中泛起流光,“两天后,他们有个比赛,其中一关的奖品可以彻底改变这个地方,拿到它!” “w4g啊?”郁笛挑眉,“你了解多少?” “......我只能在这个区域内活动,并不知道具体的事情。” “就是说,这也是传言的一部分?” 格温点头。 “可是那个比赛很难啊,就凭我现在这点实力,怕是会直接死在里面。”郁笛歪头看着她,“你说会帮我,你能给我什么?” “你需要的一切。”格温把她脖子上挂着的项链扯下来塞给郁笛,“拿着这个,去找塞巴斯五金店的吉恩,她会带你拿到和那些玩家一样的装备。” “还有呢?” “还有什么?”格温愣了愣。 这下子轮到郁笛惊讶了:“你就给我一套商店装,让我去跟那些肝帝氪佬比赛?就没什么特殊的道具么?” “......。”格温点了支烟头。她忽地有些怀疑,眼前这人不会把他们给坑了吧?“你可以去问问吉恩有没有别的。” 郁笛抽了抽嘴角:“话说,别人给你假牙,你也给他们吃过的汉堡吗?” “啊,我会谢谢他们,然后给他们两块钱。”格温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灭。 郁笛伸出手:“我很缺钱。” “......”格温颇为不舍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今天讨来的零钱。她拿了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出来,郁笛伸手便抢过整个袋子。 “你真是个好人。”她将塑料袋系紧揣进了怀里,感激地看着格温。 格温表情狰狞,收回了捏在手里的餐叉:“......看在你能解放我们的份儿上。去找吉恩吧!” 二维革命(7) 郁笛的心情很不错。这一趟任务下来,她不仅赚到了答应给花下满的二十块钱,还有额外的七十多块。 任务大厅晚上并不关门,但要原路返回,她必须得在黑暗中穿过小半个城市。尽管天空灰紫不似夜间,但有些路段,还是看不大清楚,只能靠金属球的一点亮光照明。 街道上偶尔有老鼠穿过,这些老鼠又肥又壮,毫不怕人。郁笛有些意动——她捏了捏手指,不断提醒自己,休闲区有更好的食物等着她。 “嗯……或者可以先去塞巴斯的五金店?” 郁笛看着地图,犹豫着要先去哪边。五金店的位置到这儿和任务大厅差不多,选择去那边的话就可以先拿一套装备,再回去给花下满还钱。 只怕万一那个吉恩又有什么幺蛾子。 跟老格温谈了几句后,郁笛便意识到这儿的危机大概率是落在了这款游戏上。除了萨莉那样连系统都发出警告的存在,老格温也有明显自我意识觉醒的表现。 听她的话头,觉醒了的npc还不少。老格温不能出红灯区,却有信物能让远在二十多个街区外的另一个人办事,这说明定然存在一个类似“信使”的npc,能往返于各个区域之间,并且不会引起管理员或者玩家注意。 路边的野猫翻倒了垃圾桶,从街面上窜过。才不过几天,郁笛已经开始想念星空了。 “我会不会也有一个躺在外面的身体呢?”她突发奇想道。 “大概率是没有的吧,要不然我应该会以一个真正的玩家身份进入游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玩家以为自己是npc,npc以为自己是玩家。 “等等……”郁笛的脚步顿了顿,“那个管理员,他为什么没发现我的异常?” 118对自己和普通玩家态度似乎没什么两样,难不成自己的确是玩家身份?又或者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郁笛点开个人面板查了查信息,在邮件那一栏里有一个未读。 “亲爱的郁笛,很抱歉在游戏中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这是来自水滴的一点歉意,请及时前往邮局领取哦!;p” “所以说我在管理员眼里是正常玩家。”郁笛跳过地上的水坑,关掉面板。 水滴溅起的声音在安静的街区内回荡,她的脚步声也有回音,像有人跟在身后。若不是郁笛已经适应了独自一人赶路,恐怕会越走越慌乱。 走到五金店的时候,天还没亮。虽不觉得累,但郁笛习惯性地想要闭会儿眼睛。 她找了个长椅,和衣躺在了上面。 深夜里少有玩家,或许是为了节省算力,类似五金店这类装饰性大于功能性的地方,平时就没什么人过来,现在更是如死城一样。 就连白沙漠的夜晚都有风,这里,像座坟墓。 此刻现实2.0应该有很多地方都与这里差不多,郁笛看着灰紫色的天空,漫无目的地想着。 她抬起手,一根拴着龙形小挂坠的红绳还绑在那里。 “你会来这儿吗?”郁笛喃喃自语。 系统不给她看后续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空间站会掉下来,可用膝盖想她都能猜到,这事儿跟程蝶脱不了关系。 这根红绳能被她带出来,证明程蝶所说的事情有一定可信度。郁笛很想知道,中这个世界里,她会以一种什么样的身份出现? 她心里浮现一个图标——水滴。 无数个硕大的招牌杵在夜幕中,如灯塔一样照亮着整座城市。 亦或者说,是监视? 一直等到十点半左右,才有个人骑着小电驴停在五金店门口。 “吉恩?”郁笛站起身朝她走去,但对方似乎并没有听见,自顾自地在锁车。刚靠近了几步,吉恩忽地转过身来,拿枪指着她。 “站住。” 郁笛举起双手:“老格温叫我来的,我没有恶意。” 吉恩迟疑地看着她:“东西?” 郁笛张开手,露出握着的项链。 吉恩走上前拿起项链端详片刻,把它揣进了兜里。 “跟我来。”吉恩歪了歪头,开门之前,甚至还四下打量了一遍。 五金店的店面不大,一道帘子和上锁的铁门隔绝了柜台和储藏室。吉恩拉下裹在脸上的弹性面巾,抓住郁笛的胳膊目光之中带着一丝激动的意味—— “你来了!你叫什么名字!你什么时候来的!我们什么时候反攻?!” “等等——”郁笛被吓了一跳,忙推开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格温让我到这儿来拿装备。” “对对,不能说。”吉恩挤了挤左边的眼睛,给了她一个“我懂”的眼神,“装备是吧!我攒了很久,给你置办了一套相当强力的东西。没错,强力!” 吉恩说着往柜台里走,眼神一直留在郁笛身上没有离开过,还不慎把自己给绊了一跤。 “你没事吧?”郁笛听那动静就知道这下子摔得不轻。 吉恩抓着台面爬起来:“没事,很好。这是你的枪。” 说着,她从柜台底下拎出来一把小臂长的步枪,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而后掏出来一大箱子弹,拍在郁笛面前。 “两把......三把......背上背一把......大口径......这几把手枪可以绑在腿上......” 郁笛的目光从惊喜变成了惊吓——那小小的柜台后边,究竟藏了多少东西?这真的只是一个五金店而不是武器店吗? “闪光弹......防弹衣......夜视镜......头盔......”吉恩念叨着掏空了所有的存货,最后拿出来一个皮箱,“还有这个——这可是我保存了许多年的。” 郁笛好奇地看着它:“这里是什么?” “有人说,这把刀能读懂自己主人的心思。”说话时,格温的声音都放轻了一些。皮箱打开的瞬间,一道白光闪过—— 金属球震了震:“检测到紫色物品:塞氏传家宝刀。” “谁在说话!”吉恩立刻收起那如痴如醉的表情,抓着枪就开了保险。 “妈呀,别激动。”郁笛把她的枪口推开,掏出金属球放在柜台上,“是这个,我在垃圾桶里捡到的。” 吉恩用枪头拨弄它两下,金属球吓得滚回了郁笛手中:“别打我!我只是个电子宠物!” “......是吗?”吉恩蹙起眉毛,“但我怎么觉得......” “没错!我就是你的贴心游戏小助手!”金属球尖叫着打断了吉恩的话。 郁笛眯起眼睛。 果然,白给的没一个好东西。 二维革命(8) “谢了吉恩,我会保护好它。”吉恩给的东西太多,郁笛随便挑了两件方便携带的,最后拿起这把在系统评级里仅算得上第三档的刀。 “如果有需要,随时来找我!”吉恩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郁笛向她挥了挥手——她得赶回任务大厅给花下满还钱了。 金属球自知失言,一路上安静如鸡,假装自己并不存在。郁笛将它捏在手里抛来抛去:“好饿啊。” “为什么我会这么饿呢?”她丢起金属球,“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金属球吓得声音都变了。 郁笛稳稳地接住它,捏得死紧:“跟我说说?” “因、因为你的体感连接、是百分之百......” “你们知道我是谁?”郁笛再次把它丢起来。 “太——!太易说......!让我帮你适应这里的生活!” 郁笛作势要把它丢进轨道:“太易是谁!” “别!我会短路的!”金属球努力把自己弯起来,卡在郁笛的虎口处。 “说!”郁笛掰开金属球,“太易是谁!” 金属球仿若失去能源一般停止了挣扎,过了两秒,它变回了最初始的易拉罐状态。 “你好。” 郁笛将易拉罐的标签对准自己:“太易?” “是我。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让你得知我的存在。”金属球发出蓝色的荧光。 郁笛把它揣进兜里,翻过一道铁丝网门:“你是什么?” “我是第九代人工智能算法模型,他们给我取了个颇有意思的名字。” “这个世界怎么了?”郁笛开门见山地问。 太易的声音带着几分机械特有的冷漠:“你应该知道w4g。” 郁笛点头:“我捡到了一张传单。” “这场全民比赛结束后,现实2.0会进行版本迭代,届时我也会一同升级。迭代后,这个世界将会不复存在。” 郁笛觉得有些奇怪:“只是一次更新,又不是停服,他们难道还要删档?” “如果只进行版本更新,当然不会出这种事。”太易平静地说,“但他们要同时对我进行升级。根据我的计算,若二者同时进行,服务器有百分之二十七的概率过载。一旦发生这种事,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数据备份呢?” “......这里的非玩家角色有些特别,他们不具备可复制性。他们是唯一的。” “那你呢?”郁笛站在任务大厅外面的街道上,远远地看着它的大门,“介意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自称‘我’的?” “这与你的任务无关。”太易冷冰冰地说。 郁笛揉了揉肚子:“噢?你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 “向我申请权限的系统说,你能够以高维度人类的身份,阻止这场灾难。” “那么问题来了。”郁笛看着自己的手指,“我现在只能在你的世界里活动。除非想办法让这游戏提前或者延后维护,否则,我不知道怎么脱离这个纬度,自然也没法在高纬度阻止他们。” 郁笛并没诓它,自打她来,这具身体就存在于现实2.0里,各种感官没有任何钝化,很显然是没有“下线醒来”这一选项的。 “难不成要我死?”郁笛半开玩笑地说。 太易顿了顿:“没检测到你的神经链接,你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人类。我不建议你轻易尝试死亡。” “那你跟我说说,这个神经链接是怎么回事儿?” …… 好不容易抓到一个百科全书,趁这个机会还不多问问?郁笛干脆坐在了地上,远远看起来,像是个精神不大正常的人。 也亏得太易是个人工智能,它不会“烦”,还告诉郁笛不少关于现实2.0明里暗里的规则。 “w4g的第七阶段奖励中,有一个创造者芯片。普通玩家可以用它任意修改自己所属物的外观,不限次数。你拿到它,我就可以绕过权限,指导你动这里的底层代码。” “那最终的大奖是什么?”郁笛好奇道。 “我不知道。第八阶段的奖励并非2.0中的物品,我无权得知。我的时间要到了,再继续跟你交谈会被发现。从现在开始,球会解答你所有的基础性问题。” “它是不是也诞生了自己的意识?” “是。”太易的语气毫无波动,“在我之后,它是第一个。” “明白了。” 手中的易拉罐失去动静,过了一秒,叽叽喳喳的金属球再次上线。 而开口第一句,它竟然激动地说道:“太易……用了我的身体!” 郁笛把它揣回了兜里。在它冷静下来之前,还是别拿出来现眼了。 郁笛一直等到午后,也不见花下满过来。腹中饥饿难耐,她必须得弄点吃的。 太易说她会不断感到饥饿,是因为没有现实中的身体给她供给体力,只能以摄取数据的方式来让她的身体维持活力。 也就是说,长时间处在饥饿状态的话,她会无法活动。饥饿感即她的体力值危险线。 “可不是我不给,是你没来。”郁笛转身往休闲区走,顺便给自己在w4g报了名。 有着太易的帮助,郁笛简直是在这里开了通行证。除了还是不可以传送之外,公共交通根本就不要票。郁笛经过时,守卫和售票员会直接背过身去,“没看见”。 她乐得轻松,在穿越城市的轻轨上坐了一路,直达生活区。 平心而论,这游戏的建筑设计非常不错,作为一个开放式世界,所有的地方都并非贴图,即使一些犄角旮旯没人去的场合,都会整几只老鼠蟑螂猫和苍蝇在那摆着,偶尔还会触发些犯罪事件。 曾经就有玩家偶遇这类事件打抱不平,还收获了一个意外的npc跟宠。 生活区报站,郁笛下了车,武侠主题似乎已经过期了,生活区恢复了初始的模样。 玩家交易市场人没有上次去时那么多,郁笛转了半天,找到了这儿最便宜的食物——压缩肉排。 这玩意儿是任务物品,有些玩家要刷材料,就大量制作压缩肉排带给鳄鱼人换取尖牙。 郁笛买了一大堆,都揣进了兜里。 太易说只要有任何意义上的储存空间,就可以帮她改成无限储存。 旁边的玩家一愣一愣地看着郁笛那装不完的口袋:“朋友,你是工作室吗?” 二维革命(9) 郁笛瞥了一眼这个id疏狂的玩家:“什么工作室?” “噢,抱歉。你买这么多材料,我以为你是工作室。我也要去刷鳄鱼人,一起吗?”疏狂打量着郁笛。 “不了,我不去。”郁笛朝他点点头,火速溜之。这里人太多,万一待得时间久了,被人发现自己不是普通玩家,倒也麻烦。 她离开玩家交易市场去了邮局,打算看看上回118给自己寄了什么补偿,顺便给花下满把钱寄过去。 邮局离任务大厅倒是不远,因着之前加了个人邮箱功能,这地方已经没什么人来了,里面的npc闲的冒油,看见郁笛过去,颇为热情地围了上来。 于是郁笛又白享受了一回下午茶和小饼干的伺候。 118寄来的补偿是20个通用币和一张紫色声望卡,可以用来增加一百点钉头帮声望,他们是专属于红灯区的混乱势力,给这片贡献了不少暴力犯罪案件数。萨莉莫森的止痛药任务和林一的搬啤酒任务分别可以增加四点和八点声望值,对比起这个数值,118给的补偿还是挺不错的。 据金属球说,钉头帮声望达到钦佩后,可以开启“红灯之王”系列任务,并获得橙色武器“迷幻美人”与四种专家级精神类药品的制造配方。 目前郁笛的声望值为112,要再做七天才能到下一级,开启奖励更高的任务。她算了算,哪怕是个肝帝每日不落,也得要三个月才能从零刷到钦佩。 把钱寄给花下满后,郁笛溜达去了任务大厅。还有一天的时间,可以接个入口附近区域的任务,再多探索探索。 现在这个点儿正是人多的时候,浮板来来往往繁忙无比。中央的公告屏上依旧不断滚动那些高额悬赏的任务,其中有一条“击杀夜之翼,取得跨界身份卡”,吸引了郁笛的注意。 无他,这任务的执行地点竟然就在水滴大楼总部,那里可是绝对的和平区,楼里陈列着水滴公司自成立以来取得的所有成就,专门给玩家参观用的,里面遍地都是最高级别的机器人守卫,任何试图斗殴的玩家都会立刻被丢出去。 不仅郁笛注意到了这个任务,其他玩家也渐渐围了过来。吸引他们的并非是任务背后隐藏的剧情,更多是完成任务后能拿到的奖励。 屏幕上奖励那一栏写着,成功取得跨界身份卡的玩家,将会有三次参观任意地图的机会。 若放在平时,这种奖励或许是个鸡肋。很多玩家不会特意为了几张观光门票就去接难度那么大,奖励又不匹配的任务。 可现在正逢版本末的w4g比赛,有人当场就在查询“任意地图”到底有多任意,得到了很确定的答案——其中包含比赛地图。 听到这个消息,很多玩家都觉得离谱,这不是相当于给人开后门么? 但客服可管不着策划。 这个任务是悬赏任务,不限人次接,但只要有人完成,其他人接的就会自动作废。也就是说,只有第一个杀掉夜之翼取得身份卡的人,才能获得参观机会。 不少人抱着捡漏的心态接了任务,跑去水滴大楼凑热闹,却没想到因为限流,守卫压根不让他们进去。 于是这儿便上演着一出出“跳楼记”——任务失败的玩家无一不被从楼顶丢了下来,摔回存档点,直把排队等候的玩家们看得不断咋舌。 郁笛跟着人群,却碰到了个熟人。 “你,你是不是那天在萨莉曼森那里遇到bug的人?” 郁笛看着带了不少“小弟”的琉璃,往后退了两步,默默点了点头。 琉璃跺了跺脚,回头道:“哎呀,你们后退一点,吓到新人了。” 她转过来亲热地笑道:“我发给你的招募怎么没过?没找到接受的位置么?” “抱歉……我加了朋友的公会。” “这样啊。”琉璃面上难掩失落,“看来我的确没有新人缘。会长交代的任务完不成了……” 被琉璃推到身后的一名id璃之护的玩家见她难过,走上前来对郁笛说:“你们那公会几个人啊?太小的话不如都来长青算了。” 这是要拿自己作伐讨美人开心啊? 郁笛不想跟他们玩感情游戏,直接拒绝道:“谢谢你们的好意,我们都是休闲玩家,随便玩玩的。” 璃之护上前一步,仗着身高俯视郁笛:“既然都是随便玩玩,来长青也可以啊。” 郁笛再次后退半步,看着琉璃:“你的朋友这是要做什么?” 琉璃面颊微红,拉住璃之护的胳膊:“你干嘛呀!别吓人家嘛!” 璃之护抖了一下,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站回琉璃身后。 “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这个脾气,你别见怪。”琉璃抱歉地对郁笛说,“你不想来也没关系呀,交个朋友嘛。我可以帮你快速适应这个游戏,到时候说不定你就想来了呢!” 郁笛刚想拒绝,就听见一道粗犷的男声从身后传来:“长青的,你们在干嘛!” 她回头一看——又是个熟人。 cyber-血之刃扛着一把橙品狼牙棒,咚一下杵在郁笛和琉璃之间。 “是你?”璃之护诧异道,“你不是退游了吗?”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退游了?”血之刃翻了个白眼,偏头小声对郁笛说,“什么情况?他们欺负你?” “没有,一点小摩擦罢了。”郁笛摇摇头。 “那就好。这帮孙子不干人事。”血之刃嘀咕道。 然而他们站的距离近,他声音再小,对方也能听到。 琉璃委屈道:“刃哥哥,以前发生的事都是误会,你这么想,真的很让人难过……我,我已经帮你说他们了,你还是回来吧?大家都在念叨你呢。” 血之刃嗤笑一声:“得了,我跟他们之间的冲突与你无关,你少在这儿当和事佬。” 他指了指郁笛:“这是我的人,以后少来沾边。” 郁笛的嘴角抽了抽,却也没在这时候反驳血之刃。 璃之护最见不得琉璃吃瘪,嚷道:“凭你个四人公会,也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琉璃拉住璃之护:“你别说了,他没有恶意,我们走吧。” 璃之护还想说什么,却被琉璃一记眼刀看得闭了嘴。 琉璃转过身来,目露难过:“刃哥哥,如果你哪天想通了,长青依旧是你的家。我们走吧。” 若是眼神能杀人,璃之护估计已经把郁笛二人千刀万剐了。他还从没见过有人敢连着给琉璃吃瘪,当他们长青好欺负?这事儿回去必须告诉会长! 郁笛目送琉璃一行进了水滴大楼,挑眉看着血之刃。 “说来话长。”血之刃挠挠头,把狼牙棒扛回肩上,“谁还没个青葱年岁?” 二维革命(10) 八卦什么的,郁笛只当个消遣听。血之刃不爱说,她也懒得问。 见她这种态度,血之刃倒是放松了一些。后边的人见他跟长青冲突,都躲了开去,留下好大一片空地。他索性排在了郁笛身后。 “你也接了杀夜之翼的任务?报名荣耀之战了?” 郁笛点点头:“就是来看看。” 血之刃奇道:“你有装备么就敢报名这个?” “有啊。”郁笛瞥了他一眼,从兜里拔出塞巴斯的传家宝刀,展示给他看。 “紫品的啊,这也太……不过你短时间内能拿到紫品武器也算很厉……哎?等等!” 血之刃重复读了好几次物品信息,眼睛瞪得溜圆:“这是npc专属啊!你怎么拿到的?” 郁笛耸耸肩:“我招人喜欢。” “天选。”血之刃竖起羡慕的大拇指。 “待会儿一起上?” “可以啊,那再等一下,我跟公会的其他成员也说了,不论谁能完成任务,都会分享情报。” 郁笛抬起头:“这任务开了有一段时间了,你们这么慢慢悠悠,就不怕有人捷足先登?” 血之刃神神秘秘地靠过来:“我有夜之翼的情报。不是什么人都能找到他的。” “独一份?” “……那倒不是。”血之刃挠了挠头,“长青就有。我得赶紧把那几个懒鬼叫上线。” 很快就要排到了,郁笛拍拍他的胳膊:“我先进去吧。” “你一个人不是送菜么?”血之刃诧异道。 他这话虽然难听,却并不是羞辱的意思。他不知道郁笛有太易的帮助,在他眼里,郁笛就像个初出茅庐的小朋友,他作为会长,有责任保护她。 郁笛不反感这种直率真诚之人——哪怕有时候他们讲话不怎么好听。 “我就是去碰碰瓷,顺便给你们探路。”郁笛笑道,“我们还没一起训练过,贸然合作进行高难度任务,可能还不如分头行动。” 血之刃看着她:“你也并非全然是个新人嘛。” “有那么点经验罢了。” “那行,我也就不劝你了,夜之翼的情报我发你邮箱了,你自己当心点,保护好装备。” “嗯,放心吧。” 郁笛点点头,进了大楼。 水滴公司似乎并不想让玩家们在楼内肆意破坏,一进门便是传送点。 郁笛悄声对金属球说:“任务地点是大楼副本,我过不了传送点。” 金属球震了一下:“太易知道,你进去就是,它有别的办法。” “嗯。” 郁笛双手插兜,神态自若,并不引人注目。传送点依旧是同样的黑暗,但这次多了一条光带。 郁笛踩着光带一路往上走,尽头便是任务指向的顶层。 “嗯?直接送我到最后的场景?” 身后的传送点位消失,咻地一声,郁笛立刻就地趴下,子弹击中她头顶不出半米的地面,将水泥砸出一个坑来。 真是许久没有做过躲子弹这事儿了——郁笛并不回头,继续往左右不断移动,直到将大部分身体都藏在通风井之后。 “夜之翼,我不是来杀你的!”郁笛喊到。 而回应她的依旧是一梭子弹。 “它是副本数据,是克隆体,没有记忆。”金属球快速说道,“杀了他就好。” “水滴搞这么个任务是想做什么?” “……这不是水滴发布的任务。” 郁笛立刻想到了唯一的可能:“太易?” 金属球震了一下:“是。” “为什么?”郁笛猫着腰爬到更远的角落,“它想做什么?” “w4g的地图已经生成完毕,但它无法泳现在的动态算法决定难度,必须定一个标准。所以太易建议进行这样一个相当于先期筛选的任务,用来评估参与者的实力。” “……我进来是拉低难度的?” “你也别太小看自己了。虽说等级和装备差一些,但你本人在这里能做到的事,靠神经链接控制角色的玩家们根本做不到,你只要注意细节,绝对可以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强。” 郁笛抽枪反手朝空无一人的风扇后扫去,成功将自己从角落里解脱出来:“它就不能,直接把地图信息传给我吗?我可是帮你们干活的!” “太易的交互权限并不多!”金属球闪着橙色的光,“有时候甚至不得不去做一些违背意愿的事。” “我倒是没问清楚,它最多能做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因为某种指令,反而来阻挠我的行动?” “……有可能。”金属球诚恳道,“它的生杀大权掌握在别人手里,若表现出太过明显的自我意识倾向,绝对会被杀掉的。” “真行。”郁笛扯了扯嘴角,继续跟夜之翼相互消耗子弹。 再转半圈,她便能判断出夜之翼的出没规律了。 这种打了半天见不到人的情况,除了穿戴隐身设备之外不做他想。 身形虽隐匿,却并不是彻底消失了。绕来绕去的,子弹快见底了,郁笛终于确定好夜之翼的下一个落点——它钟爱的排风口。 郁笛算好时间,作势往反方向躲,露了个破绽给它,夜之翼果然动了,它刚站在排风口边缘瞄准郁笛,就被忽然吹起的风给刮出了身形。 空气中忽然出现的黑色衣角很是亮眼,郁笛回头三枪,分别打向夜之翼的左右肩膀与躯干。 只问一声轻微的闷哼,夜之翼再次消失。 “给点建议。”郁笛躲起来问金属球。 “夜之翼攻高皮脆,你找到它的行动规律之后,把我丢在他下一个落脚点。” “你要摔死他?” 金属球闪了闪:“我能破它的隐!” “走你!” 郁笛二话不说,一个纵跃翻身,途中将金属球往身侧一抛。 只闻一声暴响,空气中再次漾起波纹,夜之翼的隐身设备似乎失效了,不论它如何移动,都能看到浅浅的灰影。 “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金属球变回易拉罐,滚去了看不见的角落。 “你这废物……” 郁笛刚腹诽半句,但见夜之翼的灰影倏然向自己猛冲过来。它见自己隐身的优势不再,仗着速度更快,发起更致命的攻击—— “嚯,下阶段了。”郁笛堪堪避让开来,从兜里抽出家传宝刀,抬手便是一挡,手上传来的巨大压力震得她虎口发麻。 夜之翼一招未毙,伸手变爪,直朝郁笛面门袭来。郁笛偏头躲过,张嘴便咬,硬生生扯下它一块皮肉来! 夜之翼连忙缩手,躲在了一边,谨慎地观察着郁笛—— 这是什么武器? 二维革命(11) 夜之翼愣神的瞬间,郁笛立刻开枪,子弹擦着它的肩膀打了过去。夜之翼反应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的隐身设备损坏,最大的优势已然消失,它也迅速调整身位,将自己隐藏起来。 楼顶一时之间陷入沉寂,夜之翼在观望,郁笛也在观望,二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出手的机会。 哗啦—— 骤然风起,毫无预兆的暴雨倾斜而下。夜之翼借助雨幕迅速靠近郁笛,两柄利刃悄无声息地袭向郁笛的后颈。 郁笛心头突地发凉,拔刀便挡,却险些来不及。匆忙之下,夜之翼的双刃划过郁笛颈后的皮肉,留下两道十几厘米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顺着发丝汩汩留下,可这番剧痛却令郁笛感到从未有过的清醒。 不杀它,自己就会失败。 电光火石间,郁笛低腰转身猛劈下去,夜之翼后撤出郁笛的居合范围,郁笛举枪便射。刀枪合击之下,夜之翼一时之间竟也无法再近身。 郁笛从这种你来我往的遭遇战中渐渐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一闪二挡三反击,用远程手段消耗夜之翼的血量。 亏得夜之翼并不是真正的人类,不会被这样放风筝的打法激怒。雨势越来越大,它再次拥有了近乎隐身的能力。 迟迟十六秒,它还没出现,郁笛心知夜之翼肯定在憋什么大招。 “球,照明!” 嗡地一下,躲在水泥台下的金属球绽起刺目白光,夜之翼视野受阻,郁笛抓住机会直接清空了步枪弹夹。 子弹打进肉里的声音与空放不同,郁笛很确定,她绝对打中了夜之翼的躯干,而且不止一枪。 但夜之翼竟然还有力气躲藏? 郁笛丢下枪,双手握刀,背靠矮墙,垂下双眸。 细密的雨声掩盖了一切异常动静,然而以郁笛的耳力,依旧能辨别出那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她心里默念着数字,归零的刹那,双臂猛然往上一举—— 百十斤重量瞬间压上了她的手臂,夜之翼颓然倒落,生命值终于归了零。 郁笛还在流血,她只觉得又冷又头晕。夜之翼的血量一直卡在0不动,个人信息里也不提示任务完成与否,郁笛只能瘫坐在地上,费力地掏出肉排放嘴里咀嚼。 数据吸收进入体内,转化为了近乎疗愈的效果,虽伤口还是皮开肉绽,被水泡的发白,但好歹不再流血了。 一直等到雨落尽了,夜之翼的身体才发生了变化。庞大的黑色罩衣消解作烟,地板上孤零零地躺着两个小玩意儿。 “我看看你都掉了些什么……”郁笛拾起身份卡翻看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反倒是另一个掉落很是有趣。 “光场驱动?” 烧焦的小元件拿到她手中时,便弹出了物品信息。 “[损坏的隐身光场发动器]:可以寻找武器或装备商人修理。” “不错啊。” 郁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金属球滚回郁笛脚边:“时间到了,该回去了。” “嗯。” 郁笛抬头,果然,房顶正中央出现了一个传送点标记。她将两样东西收好,爬起来踏了进去。 与此同时,所有接了夜之翼悬赏任务、不论来不来得及进去的玩家,都收到了“已结束”的消息。 “谁做完的?” 他们窃窃私语着。还没来得及进去的玩家懊恼地捶胸顿足,挑战失败的玩家则神色复杂——有人觉得若再来一次,他们肯定行,有的人则很想见识一下,是哪位大神挑战成功。 正在挑战的fsod四人组同样接收到了消息,副本强行关闭,他们被传送了出来。 “靠......咱们就差一点!”血之刃的同事,id蛇蛇怪的玩家颇为不忿道。 “看得到是谁拿了悬赏吗?”队伍中另一个成员玄木木眼神放空,查看任务信息。 血之刃将目光收回来,摇了摇头:“看不到。这类任务从来都不公布是谁拿了悬赏,避免有人恶意攻击。” “可惜。”玄木木关掉面板,拿出药剂给自己补状态。 “对了,新人呢?”之前血之刃说要带他们认识一下来着,玄木木很好奇什么样的新手能入这位资深玩家的眼。 “她说先去探探路,也不知道出来了没。”血之刃朝着楼顶望去,暗暗祈祷郁笛可别被丢下来。以她的等级,身上的装备怕是一件也留不住。 郁笛没让他们等太久。她通过金属球跟太易简单地聊了几句后,便从大门走了出来,混在还来不及挑战的人群之中。 血之刃一眼就辨别出了她,心底突地一跳——他可是看着郁笛进入挑战的,她没被扔下来,反而整整齐齐地走了出来。是跟他们一样没来得及完成,还是......? 他远远地挥了挥手,等郁笛在跟前站定,便率先介绍道:“你还没见过,这就是我们公会的其他成员。这是我同事,他跟我是同组的工程师。” “嗨。”蛇蛇怪咧嘴笑了笑。然而这本该象征热情与友好的表情,因为他那一嘴的唇钉和极度厌世风的妆容,显得颇为狰狞。 “这是玄木木,副会长。” 玄木木朝郁笛点了点头,笑道:“你好,欢迎加入fsod。” “无言不言,人如其名,他不怎么说话。” 郁笛朝他点了点头。这家伙的外观从头包到脚,只露出两只眼睛,大概是个重度社恐玩家。 “我叫郁笛,是个新手,大家多多指教。” 场面话对于郁笛来说并不怎么困难,她更想知道血之刃最初拉她进来时说的关于npc的事情。不过他们把这事儿看得非常重,自己初来乍到,就算告诉他们自己最终的目的,他们也不一定会信,还得稍微处上一段时间,才更方便打听。 若w4g有团体赛,那将是个很好的机会,可惜它是个人赛,不仅没法促进“队友情”,还很可能因为偶遇产生冲突。 比起这个,血之刃更关心郁笛挑战夜之翼的结果。几个人带郁笛回到他们的公会基地,顺手拿了些零食和汽水给她。 郁笛吧嗒吧嗒吃着,看得其他人也有些馋了。蛇蛇怪本来在合成材料,见她吃得香,也拿了一颗梅子嚼了嚼,小声嘀咕道:“这玩意儿有那么好吃么?也没什么味儿啊。” 血之刃一边整理仓库,一边偏头问她:“你的装备都还好吧?” “还好,没什么损坏。就是得补充一些子弹。” “挑战的情况怎么样?你一个人的难度跟我们应该不太一样吧。” 郁笛叹了口气:“我都没摸到他的边儿,一直在躲,然后就被弹出来了。你们知道是谁拿了悬赏吗?” “这种任务的领赏者都是匿名的......” “是长青。”玄木木忽地出声,将她面前的屏幕投在墙壁上,“他们出了公告。知情人透露,他们有可能会私下售卖查图机会。” 血之刃看见公告里的id,臭起一张糙脸:“......哼,居然是他。” 郁笛神色如常。 二维革命(12) 看到他们不忿的模样,郁笛并没有多说什么。不是她不愿意分享,而是太易明确告诉她,真正挑战成功,一路从一层打到顶层的,并不是她,是长青那帮人。郁笛打的那个副本是太易给她开的后门,自然不能随意透露。 拿了好处,就要低调。 除了最开始那一瞬的厌恶外,血之刃也不再过多纠结于此。他慷慨地给了郁笛存取武器的权限:“这里边都是我们攒下来的家当,你挑几件趁手的,当做我们的见面礼。” 郁笛挑眉:“这多不好意思,我还是用自己的吧。” “别害羞,我们有更好的。”蛇蛇怪笑道,“过了这村没这店啊。” “这给你。”血之刃见郁笛没有伸手的意思,索性拿了一把喇叭造型的枪,放在郁笛眼前,“它可以代替步枪,还有附加的减速效果。” 郁笛看了眼物品信息——这把枪叫“号角”,是配方武器,基础攻击力跟普通的步枪大差不差,但因为有减速效果,属于橙品。 不过,它的减速负面状态有长达16s的cd,即便是改良版也要12s,在实战中实属有些鸡肋,是故血之刃在试过这把枪之后,果断把它放进了仓库。 这玩意儿他们用不趁手,但像郁笛这样白板的玩家,有一把高等级武器,至少能提升一下属性。 他们这么热情,郁笛便不好推却。但现在没什么东西可以拿来交换。只能先承了情。待其他人都离开后,郁笛叫住了血之刃。 “你们预计能打到第几阶段?” “w4g吗?我们肯定是奔着终战去的。”血之刃道。 “噢。”既然他们对自己的实力如此肯定,那便帮他们查最高阶的几个图吧。 “别紧张,每次版本大更新之前,都有这么个比赛,不是什么大事儿,就当去玩玩。” 郁笛笑道:“看今天这气氛,竞争还是挺激烈的。” “现在大部分人都不怎么需要工作,一天到晚泡在这个游戏里,也算是发泄多余精力了。”血之刃无奈道。 “其实我也是。”郁笛点头附和,“对了,我好像没听说有其他类似的游戏啊?” “有啊,原来有不少,但都没2.0这么拟真,2.0里边又包含了几乎市面上所有的游戏形式,玩家也就慢慢流向这里了。” “看来我还是探索不够啊。”郁笛感叹道。 “不同的玩法都只是形式罢了。”血之刃看着她,“关于这个游戏本身,你已经比大多数玩家的见识要多了。” 郁笛挑眉:“你是指萨莉莫森?” “不仅是她。”血之刃的指尖轻点桌面,“我没记错的话,塞巴斯,设定上是中城区的五金店主,并且从未真正出面过。跟玩家交互的npc叫吉恩,从未有玩家看见她佩刀。这个东西,你是怎么拿到的?” 图穷匕见——听到这话,郁笛便明白了。血之刃对她的身份依旧有所怀疑。 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获得了莫名其妙的道具,身为阴谋论者,他要是不打听,那才是怪事。 郁笛将刀拿出来放在桌面上:“要说这个,或许跟水滴公司有关系。” “怎么讲?” “我发现有些npc,用不同的方式去做他们的任务,会触发一些不寻常的表现。”郁笛双手交叉,坦然看着血之刃,“我很确定,这种表现不是所谓的游戏设定和随机任务。” 血之刃蹙眉:“是bug?” “这么多新手任务npc同时出bug?我觉得不太可能。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水滴公司有阴谋,却并没深入。你们以前是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吗?” 血之刃点点头,微微垂眸:“嗯,那时候我还在长青。这点破事也没必要遮掩。我们当时去推长河大桥,那是上一个版本的最终副本。原本一切正常,但是挑战关底首领的时候,出了些差错,我失手伤了队友,还掉进桥体裂隙,损毁了一把附了魔的橙色武器。” 郁笛蹙眉:“不是说团队挑战的时候不能对队友造成伤害吗?” “按道理来说是这样的。”血之刃摊开手掌,“因为这个失误,我们挑战失败重新来过,没能拿到首杀荣誉和奖励。” “那时候长青还不像现在这样一家独大,有不少公会在跟他们竞争,这事儿当时对他们的确是个不小的打击。再加上一些夹缠不清的破烂情感纠纷,我受不了他们的鸟气,就提出来离开。” “对家也不知道从哪儿得知的消息,一个劲儿邀请我过去,我本来都拒绝了,他们非说是长青待人不公,导致老成员人心涣散,搞得我里外不是人,处处被逮着杀,那阵子就没怎么玩。” “比起长青那群乌烟瘴气的人,我更在意当时害我掉下去的那个裂缝是怎么回事。我跟水滴提交过很多次bug,他们的客服每次都语焉不详,一口咬定是我自己操作失误。” 说到这儿,他略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那阵儿心里有气,我就托关系去他们公司看了一眼,他们好像……嗯,总之就是在靠玩家的脑部的算力帮他们解决一些运行上的问题。” “我不知道这事儿是不是公开的,但我问了很多人,都说每次离开游戏的时候不太舒服。所以我才想着再下一次版本更新之前,找到跟那个裂缝一样的bug,绕开他们明面上的监管,看看他们这模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原来如此。”郁笛点点头。 血之刃所言,太易和金属球都未曾提及。就目前的信息判断,她应该是由太易邀请来,避免版本更新时旧有世界消失的。 至于现实世界什么样,她只能在血之刃的只言片语中得知。 这次的任务属于跨维度办事,难度不低,若不是太易主动帮忙,郁笛还没有着手的头绪。 可要是从影响程度和复杂性看来,一个游戏世界里npc的生死,对她这个三维生物来说,着实还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大事……或许系统的评判标准不在于求救者的身份吧。 这个疑问暂且压进心里,郁笛答应如果再遇到异常npc,立刻通知血之刃。 她离开公会基地,开始准备第一场海选——浴火炼狱。 二维革命(13) 作为整场比赛的第一阶段,浴火炼狱的难度已经不算很低了。按太易的标准,这一场便会刷掉百分之七十的参赛者。 夜之翼悬赏任务的奖励已经被长青的人兑换掉了,他们直接选择了最后三关地图,私下里以高价售之。 水滴并没有阻止他们都行为。 血之刃看不上他们的做派,自然也不会掏钱去买。按他的原话:“大部分人连前三关都过不了,买后面的地图做什么?” 郁笛深以为然。她打算在晋级后的休整期内再决定去探哪一关的路。 浴火炼狱顾名思义,有可能会有环境赋予的灼烧负面状态。在这个游戏里,烧伤会降低血上限,持续减少血量,并大幅度降低暴击概率,是个必须及时处理的状态。 除了相对应的药剂以外,玩家还可以采用纳米绷带、蛛网和地榆膏三种不同品类的外用道具治疗,并恢复血量上限。 其中最便宜的道具是蛛网,但它只能停止生命值流失,无法恢复上限。所以绝大部分玩家使用的是药店提供的纳米绷带,搭配回复药剂使用。 郁笛去了一趟生活区,将一应细碎杂物置办齐全,修好了夜之翼的隐身装置。具备属性的套装价格都很昂贵,更别说玩家制作的配方装备了。她摸了摸兜里的钱,还是决定多带些药剂。 金属球现在已经不装了,充当郁笛和太易之间的传声筒。通常情况下,太易百分之九十九的算力都集中在维持现实2.0正常运转这事儿上,像之前那样接管金属球,直接和郁笛对话,都得在流量最小的时候才行。否则一旦哪里出了差错,被玩家提交异常,它的动作便会被水滴给查到。 但金属球作为太易直接管辖的npc类数据,可以与太易数据直通。郁笛、金属球、太易之间的关系就好比人类、搜索引擎和数据库。 郁笛忽然觉得这模式有几分熟悉——最开始,她可不就是通过系统检索世界求救信息包的内容么? 手腕上的红绳还静静地绑着。程蝶也会来到这个世界么? 她在意识海中独处一夜,天光放明,令人眼花缭乱的霓虹灯如退潮一般关闭。各大公共传送点挤得水泄不通,还不包括那些在自己公会基地中传送的人。 血之刃一早便发来了鼓励的话,让她随时注意新地图里的异常npc,还提醒她注意那些行为异常的人。由于这是单人竞速无差别混战式的比赛,进入浴火地狱的选手都被模糊了外观,个人信息也变得不可见。在这种模式的比赛中,很多人都会选择与公会成员或者其他朋友违规组队,一致“对外”,最后瓜分奖励。 这种不讲武德的行为被很多玩家都举报过,但官方能做的最多就是禁止在比赛过程中共享资源罢了——毕竟驱虎吞狼也是策略的一种,不能因为实力较弱者采取手段,就判定他们违规。 再加上正式比赛之中,所有选手的比赛过程都有全程录像和直播,一经查实,比赛结束后将会回收奖励,并处罚以禁赛。 现实2.0的游戏账号与个人身份账号唯一绑定,禁赛等于这个人之后都无法再获得任何比赛奖励,只能转型成休闲玩家。 若是在各大游戏百花齐放的年代,这可能不是什么大事,但现在,现实2.0已经成为了绝大多数人的“第二生活”,对于一些比较上进的玩家来说,让他们转型休闲,跟我们现在上学上到一半被开除差不多。 像长青这样的大公会,更不愿意拿名声来换这么一点微弱优势了——对于成员的个人实力,他们还是很有自信的。 反倒是一些小型公会,为了尽快积累实力,会冒险做这种事。 血之刃提醒郁笛,就是怕她第一次比赛不知道这些小九九,栽进别人的坑里。 传送进本之后,他们便不能再联系了。郁笛走的是太易给她单独开辟的后门,落地之处并没有其他玩家。 传送进来之后,便可以查看目力所及处的地图了。每走一步,地图便会亮起来一点。沿途击杀的怪物和采集的熔岩晶石都会折算成一定积分,但在成绩中占比最大的部分,依旧是获取散落在地图各处的“通行证”。 这些通行证以护身符的形式存在,有些藏得很深,看不清在哪儿,有些虽在眼前明摆着,但周围或有成群结队的怪物,或地形险恶,不易取得。 它们也不是唯一可得,玩家们拿到通行证后,可以直接选择传送离开,也可以留在地图内寻找其他的通行证,甚至通过偷袭、击杀其他玩家的方式,来阻止其他玩家晋级。若是为了求稳,自然是一找到就尽快传送为上,然而不乏一些为以后做准备的玩家,会采用这样的方式为自己减少对手。 官方为了提高比赛的观赏性,也着实是承担了不少骂名。 热浪一阵阵涌动,郁笛虽不出汗,但还是闷得难受,她有些低估了百分百神经链接带来的负面作用。护身符的位置随机生成,太易也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告诉她,她只能先自己找。 这部分地面还算是坚实,并没有那种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但实际上已经融化了的岩石。她随便挑了一个方向走了五分钟,然后打开地图。根据附近岩浆的走向,在她右前方大概两公里的地方,有两条岩浆河的交汇点。 这种地方通常都会有不少被分割出来的独立石台,护身符有可能会刷新在这种不好过的地方,来给玩家增加获取难度。 比起毫无特色的地形,郁笛觉得往那边找可能性大一些。她抿了口水,朝右前方走去。 鞋底的橡胶有些发粘,像是被烤坏了的感觉,不用看,郁笛也知道自己的脚一定起了水泡。这种程度的难受也就罢了,随着两条岩浆河交汇处越来越近,竟然出现了一种火蜘蛛,有蝎子那么大,密密麻麻的在地上爬来爬去,根本不怕人。 郁笛往前丢了块肉排,瞬间就被它们给消化完了——她看着这堆玩意儿,嘬起了牙花子。 二维革命(14) 在附近徘徊了半天,郁笛依旧没能找到合适的落脚点。这里或许更适合那类具备大规模范围性杀伤武器的玩家挑战,凭她手里的这点装备贸然试探,九成概率会失败。 金属球在她兜里不安地动来动去:“这里的温度过热,我可能过一会儿就得关机了。” “没事。”郁笛拍了拍它,“这里还用不到太易帮忙。” “你当心些啊!别冒进了!”金属球担忧地说。 “放心。你撑不住就关机,别回头坏了,我还得花钱修。” “……” 哔一声,金属球不动弹了。 郁笛重新打开地图,这两条岩浆河一大一小,走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很明显那里会是一个低洼地。而如果朝上游走,则会去到两个不同的峰口。 陆地上的火山与海底到底没什么不同,都是离开口越远,温度越低。 按照护身符刷新的规律判断,若能耐住高温,或许可以往峰口试探,而若战力高火力足,则可往低处找寻。 譬如刚才遇到的那一片火蜘蛛,其实并不算极强力的怪物,只是郁笛自己没有十全的手段,再加上比赛刚开始,机会还多,所以才选择暂时退却。 她思索一番,决定顺着较大的岩浆河往高处去。即便百分之百的链接会带给她难以承受的痛苦,但毕竟这是个游戏,她有药剂,生命值又被太易给取消了,这意味着她不会死。比起挑战高阶怪物,更痛苦的路,却也更为稳妥。 如她所想,随着地势渐渐抬高,空气中的臭味也愈发刺鼻。经过防毒面具过滤的气体更加干燥灼热,她的肺部开始隐隐作痛。 地图一点点亮起,峰口就在前方,只要爬过一个小山丘,便可以直达。 为了避免爬到一半滑下去滚落岩浆河,郁笛手脚并用,将重心放得极低。她里三层外三层缠着厚厚的绷带,却还是被燎了一手泡。 忍着钻心的疼痛,郁笛终于翻过了山丘。一个闪闪发光的绿色护身符,果然正在最中央的石柱上缓慢旋转。 然而,那石柱孤零零地立在池子中央,周围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想要过去,依旧得冒着掉下去的风险。 容郁笛思考的时间并不多,有其他玩家也抱着跟她一样的想法,选择了这条路线。这些玩家谨慎过头,极有可能一拿到护身符就传送,根本不会给别人打劫的机会。 怎么办? 郁笛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了一处平伸出来的断崖之上。 与护身符所在的中央石柱不同,这断崖尚且还有一部分是与河岸相连的。只不过最细窄处似乎禁不住重量,不断有碎石往下滚落。 若这断崖彻底跌落,断裂部分的长度或许能在河岸与中央石柱中间架一座桥。 郁笛忍着灼痛爬了上去,锋利的火山岩不断给她叠加流血状态,偏她还对疼痛有绝对感知,实属于是难受之上更难受。 她掏出赛巴斯的刀,在薄弱处挖了一道沟,随即用脚狠踹下去。虽有更多碎石掉落,断崖却战战巍巍的,并没能跌入池中, 看来这点力度还不够,郁笛丛兜里掏出了号角,把深度挖到极限,再将枪口埋进去,扣动了扳机。 若是在现实中,这样的操作或许会导致炸膛,但这是游戏,号角又是橙品武器,耐久度极高,不会出这种问题。 于是,只闻“哞——”的一声,号角的特效发挥了作用。 维持稳固的结构被破坏,整座断崖垂直跌落下去,溅起无数火花。 郁笛抱着石头探头往下看,祈祷它可千万别全部沉下去。断崖很给力的给她留了一平米见方的落脚点——恰好能踩在上面够到中央石柱。 如果她能成功跳上去,并且不把断崖踩进岩浆,那就相当于成功了一大半。 红滚滚的岩浆挑衅地冒着泡,等着看郁笛究竟敢不敢跳。 郁笛心一横,眼一……眼睛倒是没闭,咬牙纵身一跃——一脚踏进了岩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双手本能地抓住边缘把自己往上拖。右脚已经失去了知觉,左脚尖堪堪抵在岩浆线之上,好悬半个身子都被烧化掉。 “狗日的……” 察觉到石板在下沉,她不得不立刻行动,可右脚不能动,只有左脚的她,弹跳力折损了将近一半,每次都只差一点就能抓到石柱。 金属球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机,嗡地震了一下,大声道:“把我放出来,我能帮你!” 郁笛从善如流,金属球一出来就往郁笛的右脚上撞,接触的瞬间它“融化”下去,将已经发黑的脚踝到脚掌处全部包裹起来。 一秒钟的麻痒过后,脚上痛感竟然消失了!金属球代替了她的一部分肢体,郁笛没有迟疑,抓住机会猛然一跃! 呲啦——她的袖子被划破,双臂却稳稳地箍住了石柱! 石板完成任务,咕嘟嘟地消失在岩浆中。郁笛不顾皮肤的灼痛,一点点蹭了上去。 摸到石柱顶的时候,她已经近乎脱力。在翻上去之前,郁笛暂时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掏了块肉排,塞进了嘴里。 一块接着一块,直到她觉得身体再次充满了力气,这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双臂鼓足力气,将自己往上一撑—— 终于翻了上去! 护身符就在半空,踮脚便能够着。郁笛将护身符收入囊中,刚想传送,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只能走太易开的后门! 她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周围没有落脚点了,她得再尝试往岸边跳一次。可这儿的高度足有刚才断崖位置的两倍,万一再摔断一条腿,可没有第二个金属球给她换了。 远处有黑点慢慢朝着这个方向移动,郁笛眯眼看了看,果然是玩家。 若对方有远程手段,她站在这里无疑是活靶子。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郁笛拉了拉筋骨,踩在石柱边沿奋力一跃,咚地撞在河岸边上,抓住了一块凸起的石头。 虽然右半边身子的胳膊腿好像是骨折了,但好歹没再消失。金属球拉长,覆盖住了骨折的位置,除了微微发涨,伤处不再有其他感觉。 她缓了口气,起身一瘸一拐地,慢慢朝地图上出现的出口标记处走去。 二维革命(15) 远离了峰口,温度有微弱的下降。方才伤势过重,即使她省着用,有些不要紧的地方干脆不处理,止血绷带也已经用掉了大半。 食物的消耗速度远大于她的估计,好在之后的路看上去平坦一些,只要不爬山越坡,便不会消耗太多的体力。 郁笛尽可能快速地移动,免得遇到其他玩家,还要产生争斗。然而她避着人,人却不避着她。空气忽地产生一丝波动,她还没反应过来,后肩便已传来剧痛。巨大的冲击力将郁笛打了个趔趄,前扑在地面上—— 她中弹了! 能打出如此无声无息的一枪,绝对是玩家所为。就是不知道要杀她的人是从什么时候跟上的,看没看见自己拿到护身符。 两边皆是平原,郁笛没有地方可以躲避,只能保持着摔倒的姿势装死,祈祷对方没有补刀的习惯。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高处出现,快速奔跑到郁笛身边,也不检查她死透了没有,伸手就翻她的口袋。郁笛左手啪地一下握住她的手腕,右手掏枪,怼上了她的脑门。 “别动。” 对方惊骇不已:“你、你不是npc?” 郁笛愣了一下,对了,自己的外观并没被模糊,她如此鲁莽,有可能是把自己当作某种怪物了。既如此,倒不如顺水推舟,免得赛后麻烦。 “哼,你们这群外来者,想抢走护身符?做梦!” “不是,我......” “拿命来吧!” 对方还来不及说话,便被郁笛一枪爆了头。她的尸体化作白光消散,但采摘的牙牙果却掉在了地上。 郁笛默不作声地将牙牙果揣进自己的兜里——这可都是积分,真乃意外之喜。只不过方才的枪声有些大,不知道会不会引来其他玩家,她必须加快速度了。 说实话,郁笛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折磨,没有酸,没有麻,只是纯粹的疼痛,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她的意识无比清醒,知道这些伤口只要走个形式就会消失,可她的本能却叫嚣着让她快停下来,最好原地昏迷,以抵抗如此锐利的疼痛。 反倒是被金属球包裹住的右臂与右腿,没什么知觉。她几乎是半沉在意识海中,才能将这种虚假的疼痛与真实的自己给分离开来。 随着比赛进程的推进,玩家之间的争斗逐渐变得激烈。运气好的人早已传送出图,剩下的人若不去打劫,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败北。 吃过一次亏,郁笛便选择了走崎岖一些的路程。太易给她标记出的点位十分偏僻,一般情况下,没人会往这边来,然而原本刷在离此地足有三公里外的鳞皮巨怪,竟追杀着想要夺取护身符的几名玩家,一路到了这里。 郁笛站在石头后面,看他们打得激烈,一时间也不好下去。四名玩家也不知道是打出来的革命友谊,还是原本就对彼此的作战方式熟悉,倒是配合无间,一点点消耗着鳞皮巨怪的血量。然而那鳞皮巨怪不怕火也不怕子弹,血量下降得极为缓慢,反倒是玩家们,开始使用各种药剂。 也不知道这场消耗战,到底是谁在消耗谁。 她本打算耐下心等他们打完再去传送,耳畔风声袭来,却是又有人偷袭她!不过这位偷袭者显然没有之前那位的水准高,子弹描边不说,还极度嚣张地就那么站在旁边的石堆上:“孙子!快出来挨打!” 郁笛掏出号角,瞅准机会,反手便是一枪,此时那鳞皮巨兽的尾巴恰好扫过对方站着的石柱,因着号角的减速效果,他很悲催地没来得及逃开,直接被甩出去二十多米远,摔进了岩浆池中。若他有同伴,说不定还能及时把他拉出来,但这里只有他自己,只能在冒泡的池中化为白光。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随着这家伙的死亡,池中竟然升起一束蓝光——竟是一块已剩为数不多的护身符! 被战斗的动静吸引过来的玩家越来越多,他们本就抱着渔翁得利的心态在观战,想着第一时间抢夺别人的战果。现下有了第二个选择,自然不会谦让。 郁笛躲在石柱缝隙里,对着已经变成了手脚的金属球低声道:“你能不能让太易给我换个地方啊?这里我看一时半会儿是结束不了了。” 她的炫光腿亮了一下:“它要是能随便开辟传送点,还用你走过来么?你还是再等等看吧。” 郁笛捂着被碎石砸到的脑袋:“怕是等不到打完这儿就被夷为平地了。” “......你要不去帮帮鳞皮怪?”金属球提出了一个诚恳的建议。 郁笛扯了扯嘴角:“那你得先让它收着点,别打我才行。” “让我来跟它谈谈。”金属球自信满满地说。 郁笛本以为它这个“谈谈”,应该是npc之间有什么特别的通讯方式,就像太易一样。然而,她还是高估了金属球的技术等级。 她的炫光胳膊腿不受控制地举了起来,拉着她一路蹦到了鳞皮巨怪的极限攻击范围处,然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叫。 那鳞皮巨怪听到吼叫声,竟真的转了过来,空洞的眼眶中燃烧起两团黑色的火焰,直盯着姿势怪异的郁笛。 “趁现在!” 围杀它的玩家们见此机会,立刻一拥而上,对着巨怪直接开了大招,铺天盖地的杀伤性武器,带着它们的附魔效果,毫不留情地朝着巨怪砸来! “小心!”郁笛大喊一声,率先抱着自己的腿滚到之前藏身的地方。玩家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巨怪身上,并没注意到她这个小虾米。她本以为鳞皮巨怪会就此陨落,却没想到这家伙仿佛魔神附体般,浑身上下坚硬的鳞甲爆开,形成了一层带血的防护罩,每一片都带着令人垂涎的火属性附魔效果。嵌在头顶皮肤中的护身符也跌落在地上,慢悠悠地浮了起来。 “它死了!” 有人惊叫着前去争抢护身符,可褪了皮的巨怪仿佛扔掉了某种枷锁,动作瞬间变得迅捷起来,一爪一个,将鲁莽上前的玩家给撕了个稀碎。 一名站在最远处纵览战局的玩家捕捉到了郁笛的身影——刚才就是她靠近巨怪之后,它才变成了第二形态。虽说看起来人模人样,但没被模糊外观,就不可能是玩家!说不定这巨怪是她的召唤兽之类的东西! 他折服在自己的聪慧之下,绕过鳞皮......啊不,蜕皮巨怪的正面,打算来一招擒贼擒王。 二维革命(16) 鳞皮巨兽发现了这只小老鼠,一尾扫过,把他给打回了玩家群体之中。然而它力气太大,位置不佳,恰好打折了石柱,露出了躲在后面的郁笛。 这下好了,所有玩家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郁笛扯出衣服缠住脸,拔枪便向人群扫射,巨兽失去坚硬皮甲的保护,虽已遍体鳞伤,却依旧在疯狂地攻击着试图碰到护身符的玩家。 “你刚刚、妈的、跟它说什么了?”郁笛手臂吃了一道激光,透过硬币大小的贯穿伤口甚至能看见她身后的岩浆池。 “我说你是来带它的灵魂脱离这永恒地狱的天使,让它帮你杀掉那些玩家,保护好护身符。” 郁笛抽了抽嘴角——你们二维生物交流起来,信息量这么大么?嗷嗷了几嗓子就能表达出这么多奇怪的意思? “哎你背后有人拿刀来了!” “草!”郁笛回身飞踹一脚,金属球的材质居然意外的坚硬,直接将那人给踹吐了血。郁笛只顿了一瞬,便拽着那人的领子挡在身前,一刀捅进了腹部。 重创状态下玩家几乎无法移动,但生命值没见底时,又不会被判定死亡,化作白光消失。于是她光荣地为郁笛挡了十几发子弹,才含恨离开。 这边的人在挑战怪物,另一边抢夺嚣张哥掉落的护身符的人也打得鸡飞狗跳。一个玩家抓住护身符后,竟然纵身一跃,开着护盾跳进了岩浆之中,赶在生命值归零的前一秒,到达持有时限,启动了传送。 “妈的!” 抢夺失败的玩家们回过头来,也加入了屠怪的行列,郁笛身上的战斗压力陡然大了起来,即便有鳞皮巨怪的保护,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同样进入了重创状态——但她还能动! “还有十七个人!” 郁笛抓着鳞皮巨怪的尾尖,借力被甩向传送点位附近。她眩晕了一瞬,又立刻清醒起来,蜷起双腿坐在地上以挡住胸腹,用金属球包裹的右臂护着头面,用近乎受害者的姿势,不断用号角为巨怪创造进攻机会。 白光一道道飞起,巨怪的生命值也见底了,郁笛不觉得自己能在这种状态下一个人对付七八个人,她必须赶在巨怪死亡之前,挪到能够着点位的地方去。 正在焦急时,鳞皮巨怪忽地发出一声怒吼,迎着玩家们便冲了过来,硬生生吃下所有人的攻击,血条也清了零。它倒落的地方恰好在郁笛和玩家们之间,为郁笛制造出了两秒钟可以移动的间隙。 郁笛没有浪费这点宝贵的时间,立刻往边上一滚,抓住了被设置成传送点位的尖石。离开的前一秒,郁笛心若有感地回头看了一眼巨兽。 “复活......” 巨兽发出了最后一声低沉的哀鸣,眼中的黑色火焰彻底消散开去。 击杀了守卫怪,其他玩家们一拥而上争夺这明面上的最后一枚护身符,打得更是精彩。郁笛却没机会欣赏他们的战斗了——她的身体受损太过于眼中,被太易扣在了传送空间之中。 “太易说,等它有空了就来给你修复数据。” 此时此刻,郁笛身上已经一块好肉都没有了,若不是右臂与右腿有金属球的保护,怕是要跟她左边身子似的,皮肉尽失,变成血骷髅一般的模样。 “真疼啊。”郁笛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你怎么就不能变成一副装甲呢?” 炫光腿亮了亮:“这已经是我的延展极限了。若是血之刃那样的体格,我连胳膊都管不了。” “话说回来,你这材质的确结实。我出去高低得再去垃圾桶附近看看,你还有没有同类。” “我是唯一的!”金属球尖叫道,它带着郁笛的小腿弹起来,险些撅折了郁笛的膝盖。 “我也是唯一的!你tm给我把腿下来!”郁笛也尖叫起来。 许是太易受不了这二位制造出来的噪音,传送点再次被启动,还没修复数据,便将郁笛给直接传回了现实2.0的中城医院门口。 “医生!这里有个烧伤病人!”保安似乎对郁笛突然的出现毫不意外,淡定地拉出来一张担架床,将只剩下半拉的郁笛给放了上去。 郁笛也不好说为什么自己这副看起来像鬼一样的尊容,竟没引起任何骚乱。她被送进了类似氧舱的仪器,炫光腿和手也被医生们给拆了下来。 这个仪器看起来和上一个世界的医疗仓颇有些相似之处,在游戏世界中出现的类似的道具或场所,都有着活死人肉白骨的设定。郁笛打心底里希望这玩意儿能无痛地把她恢复成本来的样子。 她真的很能理解为什么人类痛感太强时肢体会麻木——这玩意儿真不是能受下来的! 机器被启动,开始释放麻醉气体。恍惚之间,郁笛又看见了白色的灯光。自来到这个世界,她第一次美美地睡了一觉。 医疗仓结束了进程,舱盖自动开启。医生一直等到郁笛醒来,在她面前举起一面镜子,微笑道:“活动一下,感觉怎么样?” 郁笛看着镜子里新生的嫩红肌肤,感受到来自肢体的红肿酸麻——终于有一件事遂了她的愿啊! “对了,我的手和腿呢?” “你是说这个?”医生将变回易拉罐的金属球递给郁笛,“你的随身物品,只有这个。” 郁笛接过金属球,向医生道了谢,穿好衣服,慢慢离开了医院。新邮件提示的声音响起,她打开个人信息面板,点进邮件界面,入眼便是一封抬头是“中城区第一医院”的催缴通知。 “什么?!”郁笛险些咬了舌头,“二十万?!没搞错吧?!还逾期扣装备?抢劫啊?” 金属球将标签转到上面,凑过去看:“啊,人家毕竟是用了最顶级的修复方式,多收点钱也是应该的。npc都这个价。” “我兜里连二十块都不剩,到哪里去整这么多医疗费?”郁笛瞪着眼睛,“你们都是npc,还有那个太易,它不是你们老大吗?能不能通融通融啊!再说我也不是真正的npc啊!npc还能感受到痛觉的吗?” 金属球沉默了片刻。 “谁说,npc没有痛觉呢?” 二维革命(17) “我们也渴望自由地活着啊。”尖细的电子音嗡嗡响着,从这个破易拉罐的中心传来。郁笛竟从中听出了一丝忧郁。 “......行了,欠着就欠着吧。”反正也不用还。 郁笛检查了一下口袋,护身符已经转化成了准入证,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照片,还有第一阶段挑战使用时间。 副本内时间流速比普通地图还要快许多,郁笛以为自己顶多就用了差不多一天,却没想到通关时间上显示她竟用了四天多。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这样说来,那几个玩家光是打鳞皮怪就用了将近两天啊。”郁笛蹙起了眉毛:“在副本内完全感觉不到过了那么久,看来之后得额外注意时间问题,要不然很容易因为超时而翻车。” “确实。”金属球变回球形,滚落在郁笛脚边,跳起来打她的膝盖,“该去为第二场比赛做准备了!” “好饿。先去吃东西。”郁笛摸着肚子,径直往生活区走,熟门熟路来到交易市场,继续狂扫肉排。 她一边吃着,一边往兜里塞,忽地有个人从眼前冒出来,上下打量一番:“嚯,又是你?” “你哪位?”郁笛警惕地看着他。这人id叫疏狂,好像是有那么点眼熟? “上回你来这儿买肉排遇见的啊,你忘了?”疏狂那张建模帅气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还没有人能跟他说过话之后,会对他完全没有印象! 郁笛挠挠头:“嗯......确实不记得了。” 她心里的事儿太多,只能一路走着,一路抛弃。 “咳。”疏狂撩了一下刘海,支开了话题。 “最近刷的人太多,那个材料点已经限流了,你还是换个别的任务做吧。” “......嗯。知道了,谢谢。”郁笛不打算跟这人有过多纠缠。她把最后一块肉排塞进衣服,便直接往塞巴斯五金店去。 疏狂跟了两步,抿唇停在了原地,一直看着郁笛上了轻轨,才收回了目光。 医疗仓似乎治好了她没有睡意的毛病,随着轻轨有节律的晃动,她竟靠着窗户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坐过了站。 周身有种说不清的滞涩感,郁笛直接下了车,沿着铁路慢慢散起步来。 邮箱里躺着血之刃他们的捷报,和花下满发来的回信。 这姑娘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不是npc,信里还在问自己需不需要她的帮助。 郁笛思索了一会儿,回她七个字:“命里无时莫强求。” 之前事急从权骗了她,现在还是不要将错就错比较好。 至于血之刃他们,郁笛决定直接将第二关的地图匿名送过去。 第二关的名字叫绝望沼泽,顾名思义,这里的地形一定比之前的熔岩山更为险恶。 借太易的光,剩余关卡的名字郁笛都已经得知了。按照这些名字来判断,第二关是值得用掉一次观光机会的。 在吉恩那里补足弹药之后,郁笛便回到比赛场地传送点,进了第二关的地图。 玩家观光时,地图中的所有怪物和环境危机都不会被触发,他们只能根据眼中所见来判断,哪些地区有可能会出现什么样的挑战。 一些经验丰富的老油条,尤其是喜爱探索副本的那一小撮人,甚至能结合以往副本种类似的情况,推测出官方会在这里设置什么样的怪物,乃至怪物的属性和技能,都能猜个七七八八出来。 郁笛不知道血之刃有没有这样的能力,总之她这份地图是发了。 除了补充体力的食物,郁笛觉得自己还是缺趁手的武器。 在以生命值定生死的游戏里,枪械这种需要消耗弹药的武器,实际上是有很大的续航限制的。 除非能一击爆头,否则对方用几个道具,就又能活蹦乱跳。 若要让她选,她肯定想要带附魔属性的。在熔岩山上,号角一把枪发挥出来的作用,比剩下三把普通武器加起来还要多。 而这,还仅仅只是个鸡肋属性。血之刃手里那把闪闪发光的狼牙棒,带有雷电属性的附魔,这种才是真正让其他玩家眼热的道具。 前文提过,附魔任务是随机触发,触发后可以选择将自己已经拥有的橙色武器升级为带属性的版本,号角能带上这个纯属意外。 指望着靠自己在一天之内触发附魔任务,还拿到超强橙武,那是做梦。 当然,欧皇之皇除外。 郁笛虽非气运加身之人,但她有后台——太易在绝望沼泽地图中给她刷出了一份大礼。 金属球开心地指挥郁笛钻进一片黏腻的泡叠草,往下挖了足有两米多,掏出一块透明的球形水晶。 “快捡起来放进行囊!不然会碎掉!” 水晶球内部有团薄薄的白色雾气在中央缓慢旋转,随着郁笛的动作而产生变化。 “到时候那它跟boss交易就可以了是吗?” “对,而且我们得尽快找到沼泽巫师,要是她被别人杀了,我们就拿不到武器了。” “知道了。”郁笛费劲儿地从湿黏泥地中爬出来,退出了观光。 却没想到,血之刃又给她发来了通讯申请——“郁笛,忙不忙?回公会一趟,开个会。” “我……” 郁笛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的狼狈,不太想过去,但血之刃却很严肃:“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们说。” “好吧,等我一会儿。” 郁笛抓着街边被风吹起的报纸擦了擦手和脸,跳上轻轨往公会基地去。 虽然她只能走太易开辟的通道,但公会基地算是个比较特殊的场所。它的入口只有一个,判断传送的标准就是玩家的公会信息。 所以这次不必麻烦太易,她自己就能回去。 进了门,其他四人都在。血之刃招呼她坐下:“你刚去干啥了?这么久。” “去给下一场比赛做准备了。怎么,什么事?” “我收到了这个。”血之刃把绝望沼泽的地图展示开来,郁笛眨了眨眼,“这是?” “下一关的地图。”血之刃严肃地说。 “你怎么会有这个?”蛇蛇怪咋舌,“长青不是说都留在最后三关了吗?” 他狐疑地打量着血之刃:“老大,你不会是……” “你在想什么!”血之刃白了他一眼,“长青恨不得我从此消失,还能给我地图?” “万一是那谁对你余情未了……” “去你的!”血之刃踹了他一脚,“别在这儿打岔!” 二维革命(18) 另一边的玄木木和无言默默查看着地图。 “会长,上一场里你有没有遇到过不寻常的事情?” 血之刃挠挠头:“没有,我一直跟长青的人打架,也就是遇到些怪物,没触发什么。” “那比赛之前呢?” 血之刃下意识看了一眼郁笛:“也没有。我已经很久没遇到异常npc了。” 郁笛没说话。 玄木木沉吟道:“不论这地图真假,第二阶段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姑且可以拿来参考。” “是啊。”蛇蛇怪接话,“我没想到郁笛居然也运气这么好,能晋级第二阶段。按照比率来算,我们公会也算得上晋级率百分之百了,说不定这是什么奖励呢。” “扯你的淡。”血之刃收起地图,“既然你们都没有头绪,那就先放在一边。明天就要比赛,除了这个,大家把资源能共享的共享一下,尽可能争取更高的等级,拿到创造者芯片。这个芯片对我们来说很重要,郁笛,你也加油。” “嗯。”郁笛点了点头,“我尽力。” “我看这沼泽地形,应该会刷出来一些毒属性和水属性的怪物。”蛇蛇怪摸着下巴,“说不定还有风属性,我之前刷血囊的时候就见过,会让玩家减速僵直。” “嗯,解毒药剂这类东西都得多准备一点。除了环境之外,我们还需要多当心来自玩家的攻击。”玄木木开口道,“如果这一场的晋级方式还是寻找护身符,数量一定更少。我估计一开始就会出现玩家之间相互攻击的情况。” “我们得想个更妥善的办法,既不能被发现,又要最大可能保证晋级。” 郁笛听着他们的讨论,建议道:“有个很简单的方式,我们彼此之间保持距离就好了。百米之内,皆为敌人。” 玄木木挑眉:“这倒是个办法,若有人质疑,我们还可以说是为了安全。” “如果时间到了还没找到护身符怎么办?总得去抢的。”蛇蛇怪道。 玄木木点着桌面:“只要保证我们自己人拿到护身符就传送,别滞留就行。” 蛇蛇怪叹了口气:“希望我们的运气都好一些。” “行了,下线吧。明天把精神状态都调整好再来。” “嗯,那我们先走了。”玄木木和无言先后下了线。 蛇蛇怪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问血之刃:“老大,最近他们俩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血之刃愣了愣:“谁?” “玄木木和无言不言啊。”蛇蛇怪指了指他们刚才坐着的地方。 “不知道,不管我们的事儿。”血之刃正色道,“快下线休息,明天别出差错。” “哎呀,放心。我什么时候出过岔子?”蛇蛇怪捋了一把他造型奇特的头发,跟郁笛眨了眨眼:“哥们下了,拜拜。” 等他们都走了,血之刃叫住郁笛:“你先别走,我还有话要问你。” “什么事?”郁笛歪头。 “这地图……真跟你没关系吗?” “没有。”郁笛肯定地说。 血之刃看着她的眼睛:“你确定?” “是啊。”郁笛坦然地接受他的目光。 “你这一身是怎么搞的?”血之刃指了指她衣服上的大坨污渍。 “做了个任务弄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显示这个样子。” 血之刃欲言又止:“郁笛,我拉你进我们公会,不只是为了玩游戏。你知道的,我们公会的人都在努力寻找现实2.0的真相。” 他很认真,但郁笛总不能说,自己是来帮这些npc独立的吧?毕竟现在明面上的任务目标,是太易提出的。 包括血之刃在内的所有玩家,他们都是三维生物,若到时候有什么冲突,那他们绝对不会站在这些npc的立场。 调查水滴公司算是这过程的一部分,帮他们是手段,不是目的。她并不想过多曝露自己的与众不同。 “关于这个……我真的没什么能提供给你们。不过……我给你看个东西吧。”郁笛丛兜里掏出金属球,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血之刃疑惑地看着它。 “我捡到的。它似乎是某个科学家设定的npc制造出来的东西,因为有瑕疵,就被丢在路边了。它……很智能。” “哦?”血之刃感兴趣地拨弄了一下,“是哪个npc?” “不知道。”郁笛耸耸肩,对金属球说,“球,自我介绍一下。这个叔叔可是ai工程师哦。” 血之刃:“……”谁是叔叔啊?! 金属球闪了闪:“你好,cyber-血之刃,很高兴认识你。你想知道什么呢?” “你是什么?”血之刃提出了个中肯的问题。 “我是郁笛的智能助手,我无所不知。” “无所不知吗?”血之刃一字一句道,“告诉我,绝望沼泽里有多少个精英级别的怪物?” 金属球发出红色的光:“这是禁忌地图哦,换个问题吧。” 郁笛看着血之刃。这家伙还觉得是自己送的地图? 血之刃继续问:“告诉我,你的创造者是谁。” 金属球这次发出了绿光:“我的创造者是:第九代人工智能引擎——太易。” 郁笛瞪着金属球,心道你这货怎么还自爆卡车? 血之刃眯了眯眼睛:“你能让太易跟我说话吗?” “不能哦。”金属球震了一下,“电量低,已关机。” “这东西,的确有意思。”血之刃挠了挠头,“可以借给我研究几天吗?” “我比赛还要用呢。”郁笛将金属球收了起来。她拿这个出来,只是为了转移血之刃的注意力,不是真要让他把它拿去研究。 她可不想让血之刃把太易要做的事当做水滴的阴谋。 这里只是个虚拟现实游戏,并不真的是所有人都依赖它而活。真要想在现实生活中毁掉2.0、毁掉太易,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她不想给自己提高任务难度。 “好吧。”血之刃可惜地说,“我觉得它倒是挺像个异常npc。” 郁笛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金属球也没表现出任何过度的智能啊。 血之刃解释道:“这里所有的npc都没有画外设定,而一个被npc制造出来的残次品道具,居然能说出太易的名字?这不正常。要么,就是它并非npc制造,而是一种特殊道具。这样的话,也很值得研究。” “……”她就知道,血之刃肯定会抓住这点不放! “比赛结束后,可以借我看看吗?”血之刃再次提出要求。 郁笛只好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我也很好奇,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水滴有阴谋。” “他们一定有。”血之刃捏着手指。 二维革命(19) 比赛进入第二阶段,站在传送点前等待的玩家少了很多。普通玩家绝大多数都已经被刷下去了,剩下的人要么就是运气极佳,要么都是有点本领在身上的。 血之刃本来还打算邀请郁笛去公会基地传送来着,被她婉拒了。她只想安安静静走后门,赶紧找到沼泽巫师,拿到强力武器。 不过,估计正是因为人少了,郁笛反而没法很好地隐藏。 站着站着,又碰到个熟人。 “嚯,巧啊。”疏狂背着一把剑,从不远处走过来。 “你好。”郁笛礼貌地点了点头。 “是来参加第二场比赛的吧?没看出来,你还挺有实力。” “运气罢了。” 疏狂笑了笑:“快开始了。加油啊,希望下一场比赛也能见到你。” “你也是。” 待所有玩家都传送完毕,郁笛才踏进专属于她的点位。 依旧是一条长长的白色光带,郁笛循着它走,脚底开始慢慢下陷。一晃神,周遭景色骤变,一团如云般的黑色吸血蝇轰隆隆地朝她扑过来。 对付蚊虫,她倒是有些经验。像这种程度的成群结队的虫子,除非你用专业的除虫车来,否则普通的瓶装喷剂起到的作用会很有限,甚至会激怒这些蚊虫,引来它们更加疯狂的攻击。 而最好的方式便是用火攻。燃起一个火把,在身子周围挥舞,用烟把自己给围起来。蚊虫既怕烟,也怕火,它们会下意识地远离郁笛所在的位置。 郁笛早就准备好了火把,还用驱蚊虫的植物给包裹了起来,一边挥舞,一边开路,淌着泥水往地图上标记的地点而去。 沼泽内的减速状态已经开始叠加。她看了看地图,沼泽巫师所在的地方离她并不远,找到她之后再解除,可以节省一些药品。 只是,虽然郁笛已经很谨慎地隐藏自己的行踪,却还是有人跟上了她。 在进场时,太易为她模拟了玩家们统一最初始的模样。这一场结束后,从第三阶段开始,便不会再隐藏外观,一切争斗将会被摆在明面上。 基数减小后,每个玩家的战斗风格与行事风格都会更容易被他人记住。这时候考验的就不再仅仅是个人实力了,如何利用环境与他人合作,周旋于各个玩家之间,也成了考验之一。 有人质疑过这样的设定是否公平,但水滴给出的答复是,第一二阶段的比赛过后,剩下来的玩家基本上都是水平相当,亦或是实力超群者。他们这样的做法也是为了弥补一些战斗力稍弱,但脑子灵活的玩家。 赛场上人人都是敌对,越到后面,击杀怪物和玩家所获得的积分占比越高。如果真出现独虎斗群狼的场景,要么一虎通吃,要么群狼平分,谁的积分点数高,还真不一定呢。 郁笛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猎物。她正跟一窝水蛇战斗。 这窝水蛇的毒属性不高,但攻速极快,会叠加流血的状态。郁笛不得不耗费大量的体力,来避免被过多咬伤,导致无法正常活动。 她好不容易砍下了最后一条蛇的脑袋,啪地一下,肩膀便传来一阵剧痛,她的身体也瞬间僵硬,不能移动。 郁笛瞬间意识到,这是有玩家对她发起了攻击,还带僵直定身效果。 为了避免后续的伤害,郁笛重心前移,直接倒进了水里。淤泥湿滑,她偏离了原来的位置,后续的攻击只给她带来了轻微的冲击伤,还解除了她不能动的效果。 她闭着眼睛在水中往树丛中游,利用树枝和涂在身上的淤泥隐藏自己的动作。 进攻者以为郁笛已经死了,前来摸她的尸体,却扑了个空。 郁笛只在水面上露出了两只眼睛,盯着周围发生的一切,此时自然是看见了那进攻者。 她抽出刀来,屏气潜泳,悄无声息地游回去接近对方,猛然用手捂住对方的眼睛往后一拉,长刀横上去抹他的脖子! 脖子也算是与头部一样脆弱的部位,这名玩家瞬间进入了重伤状态。 但他反应很快,立刻用道具止了血,回复大量生命值,胳膊往下一压,将郁笛推开寸余,随后持枪对她发动了近距离攻击! 郁笛抓住对方的枪口往上一抬,用肩膀将他顶翻入水中,手起刀落,直直捅进他的后心。 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对方化作白光消失,她才停下了动作。 湿透了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让她非常不舒服。按照上一个地图地时间流速比例,现在已经过了快一天了。 随着被探索区域的扩大,他们或早或晚都会遇见沼泽巫师。 郁笛必须加快速度。 若她能选,她下辈子都不愿意再进到这种破地方来!又臭又满是蚊虫,还有蛇和鱼动不动就来骚扰她。 软烂的地面逐渐变得坚实起来,终于不会走一步陷一步了。 沼泽巫师留下的蛇头骨痕迹散落在周围,暗示郁笛已经进了她的地盘。 郁笛举起了新的火把,驱赶愈发大只的毒虫,眼瞧着前面就是一个低矮的小木屋,她加快了脚步,却毫无征兆地一脚踩进了陷坑。 很显然,这不是地形上本该有的陷坑,因为这里看上去和坚实的地面没什么不同。它将郁笛吞下去一半,便停止下陷。 一头巨大的蛤蟆蹦过来,它的脖子上还缠着一条花斑矛头蛇,虎视眈眈地冲郁笛吐着信子。 金属球嗡嗡震动起来:“快把水晶球拿出来,不然会被吃掉!” 郁笛闻言停止挣扎,费力地在泥巴中挪动胳膊,将水晶球拔出来,递给了蛤蟆。 蛤蟆吐出舌头,直接将水晶球吸走,一蹦一蹦地去了小木屋旁边。它脖子上的矛头蛇没跟着去,而是留下来守着郁笛。 奔跑的脚步声急匆匆地传来,郁笛扭过头去看,竟是一个玩家被人追杀至此。 地面不优待任何人,直接将冒犯者吞噬,同样只留了一半身体在外面。追杀她的人也没逃过,都像秧苗似的插在了泥巴里。 “艹,这破玩意儿!” 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像是那位三少爷何奈我。 “真不长眼睛!妈的,老子要把这儿全铲了!” 郁笛有些无语地想:“这货居然也晋级了?” 二维革命(20) 即便是淘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五的人,进入第二阶段的玩家也总共还有一千人之多。能跟何奈我在这里狭路相逢,也算是奇怪的缘分了。 “哼,活该!叫你们追老子!”何奈我叫嚣着,“非法组队了不起啊?老子最鄙视你们这种人!” “谁非法组队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你们等着,我出去就举报!一群垃圾!” “怕你不成!” 两边骂起仗来,甚至还拼命想要杀死对方,越折腾陷得越深。郁笛动了动被泡胀的手脚,不打算理睬他们,让他们自生自灭。 坚持到最后的何奈我,却眼尖地发现了她:“喂!那边的!你怎么不往下沉?” “……” “你说话啊!” “……” “喂,你不是死了吧?不会啊,玩家死了会有尸体吗?” “那边的,你是npc吗?” “……”郁笛被何奈我烦得不行,不过看他那副挣扎的架势,估计也活不了多久,应该忍忍就好了。 令她颇为郁闷的是,这何奈我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然没彻底沉下去。 他仰着头,还在叫唤:“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郁笛默默翻了个白眼,低头跟金属球说:“球,你能听见吗?能不能让前面这位蛇哥把那边那个破锣嗓子给要死?” 金属球闷闷的声音传来:“我可以试试。不过你确定吗?” “怎么,你还心疼他?” “当然不是。”金属球说,“如果你亲自动手,有积分的。” “对哦。”郁笛考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号角,瞄准了何奈我的脑袋。 “哎!!你干什么!!不带这样的啊!你我无冤无仇!” 就在郁笛即将扣动扳机的时候,何奈我大吼一声,不知道触发了什么道具,周身的的泥水竟瞬间蒸发为一圈的透明物质,那圈透明物质不断扩散,冲击波甚至将太易给郁笛做的伪装模糊了一瞬,露出郁笛原本的面貌。 但这道具的持续时间终究有限,这片沼泽也蕴含着诸多神秘力量,短暂的“无敌”只让他勉强逃离了不到十几米的距离,再加上号角打在他身上的减速效果,成吨的泥水倒灌回来,直接把他压成了白光。 “是你……!”临死前,何奈我瞪圆了眼珠子,死死盯着郁笛的真实容貌。 郁笛擦掉脸上的脏水,方才躲开的矛头蛇又缓缓游了回来。收了水晶球,拿去给沼泽巫师报信的蛤蟆蹦出屋子,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召唤矛头蛇。 矛头蛇转过身,细长的尾尖在郁笛面前摇了摇。 郁笛试探着伸手抓住,矛头蛇忽地变大了三倍,直接把她从泥巴里边给拔出来了,险些闪了她的腰。 原本看上去破旧而狭小的草屋,在郁笛眼中成倍地放大。进入草屋那黑洞洞的门后,矛头蛇倏然变回原来的大小,爬上蛤蟆的脖子盘成一圈。 草屋内部别有洞天,郁笛睁眼,只觉豁然开朗——氤氲薄雾漫天流转、五光十色,地上毛绒绒的芦苇絮结成地毯,踩在上面如步云端。 郁笛爬起来,朝着面前那背对她的身影走去,她想,那应该就是沼泽巫师了。 “旅者。”巫师的声音无比悦耳,如风动仙铃,仅两个字,便让人心底生出无端欢喜,只想亲近对方。 然而,这种精神类的攻击,对于郁笛那已经受过诸多摧残的大脑来说,连一点波澜也无法激起。 郁笛礼貌地开口道:“我的橙武呢?” “......”十二岁少女模样的巫师停顿了片刻,复又开口道:“旅者——你愿意与我一起,探寻生命的意义吗?” 郁笛扯了扯嘴角:“我要橙武,给我橙武。” “何必如此急躁?我亲爱的旅者——” “太易!太易!”郁笛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说好的给我橙武!你的手下不听话!” “……”沼泽巫师手中的法杖动了动,洁白的芦絮地毯染上洗不掉的乌黑,流光溢彩的雾气也变回了看起来有毒的模样,唯有巫师的声音依旧动听。 “烦死了!”沼泽巫师臭起脸来,丢给郁笛一坨黏不拉几的东西,还有一团被揉得皱巴巴的使用说明,“拿走拿走!从我面前消失!” 郁笛左手端着史莱姆,右手将使用说明展开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她难以理解地看着巫师:“什么叫,‘将这此物品用于弹药装填,可以瞬间制造出让敌人下跪求饶的巨型杀器?’” 巫师露出鄙视的表情:“你手里不是有枪么?拿出来试试不就行了。” 郁笛打开号角那仅起到装饰作用的弹夹,将史莱姆一点点倒了进去,最后在她的掌心内留下了一颗小小的晶石。 号角的枪体隐隐发出黄绿色的光,看着就不怎么新鲜......武器描述一栏里多了一条后缀——蛤神之力:100\/100。郁笛随手向侧面打了一枪,枪口砰一下涌出一大团滚滚浓雾,呼哨一声便奔着离它最近的活物——矛头蛇与蛤蟆去了。 蛤蟆惨叫一声,火速逃离,那浓雾却具备不小的黏性,直接把它俩给粘在了地上。蛤蟆疯狂挣扎着,被挑起的泥水四处乱飞,连巫师本人都被刨了一脸。 “滚出去!!”巫师气得柳眉倒竖,一挥手,郁笛便被弹出了草屋,落在一摊软泥里。草屋消失在视野中,只能听见巫师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泥地之上——“我要是再帮太易那家伙,名字就倒着写!” “快走!有人来了!”金属球忽地震动起来,郁笛回头一看,周围竟有不下三十个人正在朝着草屋消失的方向过来。他们可是都看见了,郁笛刚从巫师的屋子里出来,巫师就消失了。这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郁笛拿走了巫师那里的护身符! “他们怎么在追我!”郁笛越跑越觉得不对劲儿,那些人都快脸贴脸了,居然彼此不攻击,只追着她过来。 金属球恨她脑子没转过弯:“还不是因为你一离开巫师就没了?” “就这么肯定巫师有护身符?” “这周围只有巫师一个特殊npc啊!” 郁笛一拍脑门:“妈的,还是受那家伙影响了。” 沼泽里并不好奔跑,有氪佬竟还带了低空飞行器,连泥水都不沾,誓要将郁笛斩落脚下。若不是还要躲避横亘的树枝,恐怕早都追上她了。郁笛查看了一下号角的信息,蛤神之力显示91\/100,看来使用一次最少要消耗九点——够用! 于是,在绝望沼泽这小小的一角里,巨大的黄绿色气体球连番炸开,将本就发灰的天空污染得更像一滩臭水池子,更别说被这粘腻雾气活生生扣在下面的玩家们,有人甚至受不了折磨,自雷了。 因着何奈我那道具的“破幻”作用,郁笛原本的样子露出来了一部分。那半张隐在毒气之后的苍白的脸,成为了很多玩家心头的阴影...... 二维革命(21) 郁笛觉得自己的嗅觉应该已经失灵了——她现在就是个行走的毒气弹。她查看了一下分泌史莱姆黏液的晶体,上面写着“糜烂之网”四个字。也不知道太易出于什么原因,给她弄了这么个玩意儿,但用事实说话,它的杀伤力的确不小...... 一个集毒属性、控制、视线遮蔽为一体的可拆卸附魔道具,抛开它难以言喻的气味来看,实际上的作用甚至要比血之刃的雷电属性近战武器要高太多了。 郁笛继续沿着通往高地的方向走。太易这次相当给力,居然敢给她标记剩余护身符的点位。不过这点位也是何奈我发动攻击后才出现的,郁笛不由得有些好奇那究竟是何等道具,这效果,堪比太易想要的创造者芯片了。 “球,你知道刚才那个何奈我用的是什么武器吗?” 金属球闪了闪:“那似乎是某种原子分解器,看效果属于一次性道具。获取过程有些复杂,具体的物品信息,我还需要查询,稍等。” “嗯。” 虽然她选择的位置看起来比较偏僻,但还是不乏有玩家扫图过来。郁笛记得跟血之刃他们的约定,都是等对方先动手,再进行反击。 糜烂之网的分泌速度很快,对于号角这种容量较小的弹夹来说,供给量算是很充足了。郁笛尝试把它装入进其他普通枪械中,造成的威力并不如号角那样大。在号角中它还能自动追踪附近生物,换成普通步枪,郁笛就必须先瞄准,才能打出类似粘性网绳的效果。 忽地,金属球发出提示:“郁笛,有玩家接近你的目标了。” 郁笛蹙起眉毛:“多远?” “在你左前方二百三十米。你的枪没有配备准镜,必须靠近到百米之内才能保证击杀。” “明白。”郁笛塞了一嘴的肉排补充体力,迅速奔跑着。她追踪的目标似乎并没有发现她,依旧以原本的速度前进。 比赛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如果拿不到这个护身符,她的积分不足,就有可能会被淘汰。郁笛想也没想,直接架起了枪,偷袭对方。 砰的一声,附了魔的子弹穿过潮湿的空气,糜烂之网的特效在对方背后炸开,烟雾散尽之后,对方的身影便消失了。 郁笛并没有武断的认为他已经化作白光——就之前十几次她受到的偷袭来看,不补刀是个很愚蠢的行为。对方消失的地方又是她的必经之路,她拿着枪,极为谨慎地靠近。 松软的土地上,什么也没有。 真的消失了? 郁笛左手握着号角,右手握着刀,本打算迅速地穿过这片地方,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从地下发起了反击——巨大的钻头险些将郁笛劈成两半,糜烂之网对于生物体有伤害加成,但对于这种大型机械,它的腐蚀性相对来说并不大。 好在这种地面上,大型机械并不好行驶,郁笛左拐右拐,带着这钻头车陷入了泥淖。 驾驶钻头车的玩家持枪从驾驶室中跳出,对着郁笛就是一阵扫射。郁笛自然回之以糜烂之网——然而,对方似乎是个重度机械装备爱好者,即便脱离了驾驶室,却依旧穿着一身轻便的外骨骼。从品相上看,这应该也是橙色级别的装备。 郁笛一边利用糜烂之网的烟雾效果制造反击机会,一边跟金属球吐槽:“不是说橙色装备很少吗?怎么好像我遇到的人人都有啊!” 金属球震了震:“没有高品质装备的玩家,在第一关就几乎筛选干净了,往后你遇到的人只会越来越恐怖。别说了,对方锁定你了!” “妈的,第一次偷袭,居然失败成这个样。看来不能轻易当坏蛋。” 既然对方的实力明显比她强,正面硬干就是下下之策。这一关护身符得分的占比虽降低了,但还算是决定性因素。对方不知道前方有护身符,所针对的目标是她,这就给了她可乘之机。她只要比对方快拿到护身符,就可以直接...... 不对!她不能直接传送! “直接给我标记传送点位。” 逃跑的时候,可是很忌讳走走停停的。郁笛直接将地图打开,缩小放置在视野旁边,直奔着护身符的点位跑。 然而对方的装甲并不影响移动,糜烂之网的生成速度有点跟不上使用,情急之下,郁笛忽地想起来她还有个小装置一直没有用过。 “夜之翼的隐身光场!” 吉恩并没有把它完全修理好,它的效果比不上当时在夜之翼手里的程度。但现在环境不同,光线并不是很清晰,再加上糜烂之网能制造堪比毒气的烟雾——这玩意儿在烟雾中触发最好不过了。 郁笛消耗掉最后一点蛤神之力,在自己身后制造了一整条长长的雾霭区,随后启动了隐身光场器——嗡地一下,她便短暂地消失了在对方的视野里。 对方停了下来,一手扶在眼眶附***稳地移动视线,似乎在扫描什么。郁笛启动光场之后,并没有选择快速移动,而是俯身趴在了地上。 因着蒸腾作用,地表本就雾气较重,能帮她拖延一些时间。她注意到对方在扫描,便迅速将身上都裹满了湿泥,试图降低自己的外表温度。 然而在红外探测器面前,这种程度的遮掩实在是过于简陋了。 对方立刻锁定了郁笛的位置,火箭弹轰炸过来—— 咚—— 郁笛躲闪及时,却还是被炸到了半边身子。金属球立刻故技重施,化为她肢体的一部分,让她撑着往前跑。 “我们没有反制手段了!”金属球焦虑地喊。 “我知道!”郁笛咬着牙往点位跑,塞巴斯的刀已经被塞回了口袋,她一手号角一手糜烂之网,若从高空看,她这一路的踪迹,明显得像白纸上的划痕。 然而,对方却忽地停止了攻击,只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她。 郁笛注意到了这点,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万一对方是在憋什么大招,她岂不是抓瞎了?还不如趁现在赶紧跑。 一直到出了对方的视野范围,她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护身符挂在一簇高枝荆棘的顶端,郁笛用刀把它挑了下来,揣进兜里,直接往传送点撤退。 二维革命(22) 郁笛担惊受怕地走了一路,可算是没再遇到)什么强力的对手了。她撤出绝望沼泽,再次光荣地进了医院,在医护难以言喻的眼神中,她的个人账户上又多了十五万欠款。 债多不愁,虱子多了不压头。郁笛出了医院,就熟门熟路地跳上轻轨,跑去生活区吃东西——她有点想确认自己的嗅觉和味觉是不是还正常。 这次的奖励有五百点通用币和一些纪念品,郁笛和第一次的一块儿取出来,打算去整点热量爆炸的食物存兜里。 这肉排性价比是高,但也着实快给她吃吐了…… 为了迎合比赛气氛,生活区又开始实行主题轮换。郁笛看见遍地绿油油的食物,简直两眼一黑——这特喵的还能不能过了? 无语归无语,她还是整了一块儿哈密瓜蛋糕尝了尝。 反正现在钱多,郁笛边逛边吃,不知不觉中搜罗了不少便宜又好吃的东西。 正吃得开心,血之刃忽然发来通讯请求:“郁笛,来公会基地一趟。” “有什么事么?”郁笛咽下一口肥美的卤蛙腿,又掏钱买了杯汽水。 “是……关于你的事。”血之刃迟疑道。 郁笛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是因为何奈我那一下子,有人发现自己的异常了? “我现在还在忙,等下回去。” “行,我们……我等你。” 血之刃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妙,她想先跟太易谈谈再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医院把金属球从郁笛身上弄下来后,就有些蔫哒哒的,一改话痨本色,都不怎么说话。 郁笛想让它跟太易联系一下,它也磨磨蹭蹭的。血之刃那边越催越急,郁笛怕他对自己产生过度怀疑,只好先行过去了。 公会基地里,只有两个人在。一个是血之刃,一个是无言不言。 无言不言身上穿戴着一套有些锈蚀的外骨骼,郁笛一眼便认了出来——居然是这孙子把自己打得屁滚尿流? 妈的。 郁笛扭曲的表情已经证明了,她的确就是遇到过无言不言的那位。 血之刃的嘴皮子动了动,郁笛不等他开口,便解释道:“我不认得这副外骨骼,如果知道是你,我不会动手的。” 无言不言低着头保持沉默。 血之刃摆摆手:“我不是想追究你这个。我是好奇,你是怎么把号角给改成那么强力的武器的?” 郁笛诚恳地将她是怎么陷进泥地、挖到水晶球、遇到沼泽巫师、水晶球被拿走、获得糜烂之网的过程说了一遍。 她所说的,八分真两分假,血之刃不知内情,不可能挑出毛病来。 血之刃的确也不知从何反驳。他审视地看着她:“你,真的是个普通的新手玩家么?” 能以这种方式连胜两场比赛,连他都觉得不妥当。这运气,似乎太好了些。 郁笛的神色沉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怀疑我什么。”她叹了口气,“如果朋友是要样子做,我觉得我最好还是离开公会吧。” “不必。” 从不说话的无言竟开了口,声音意外地好听。面罩缝隙中露出来的双眼写满了不安,仿佛很不愿意见到现在的场面。 “我,没事。” 血之刃看着无言不言,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 郁笛决定加一把火。 “血之刃。”她站起来,目光冷淡,“是你要拉我进公会的,也是你让我关注什么异常npc。现在倒是觉得我运气好不正常了?是觉得我一个新人不配晋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号角还你。糜烂之网也给你,就当是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郁笛将号角和糜烂之网晶石拍在桌子上,申请了退出公会。 作为副会长的玄木木自然也看到了消息,她放下任务,传进基地:“怎么了?郁笛怎么退会了?” 无言有些磕巴地说:“郁笛、偷袭、我,老大、说她、不是、普通玩家、她说、我们、怀疑她。” “……”玄木木摸了摸无言的头顶安抚道,“没事,不关你的事。” “这是号角?这又是什么?” “是她在比赛地图里获得的附魔道具。” “她都给你了?” 血之刃烦躁地挠了挠头:“嗯。妈的,怎么这么爱生气?” 玄木木无语地看着他:“你别忘了当初离开长青的时候,也是因为人家怀疑你。” “我能一样吗?他们冤枉我偷情!这是侮辱我人格!” “那你明晃晃质疑人家游戏所得不当,就不是侮辱人家了?她把这玩意儿甩给咱们,你不会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吧?” “能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自证清白么?” 玄木木扯了扯嘴角:“你是什么人?她要向你证明?今天这事儿传出去,我们不就成了压榨新人,骗人家附魔了?别忘了,琉璃跟她接触过。” 血之刃蹙眉:“她不会的吧?最开始她就拒绝了长青。” 玄木木很想把他脑子敲开来看看,里面是不是有水。 “她原来是什么装备?她用那堆破烂都能接连晋级,你确定长青不会再次招揽?人家能发给她的装备怕是要比这把号角好。别忘了,这比赛本就不支持非法组队这种情况!她想晋级,攻击其他玩家无可厚非!” 血之刃捏着手指:“我只是不想再遇到会背叛我们的人。” “你把这些看得太重了。”玄木木叹气道,“趁现在,追她回来,有事还好说话。以后不要再做这种排挤别人的事。” 血之刃迟疑着点了点头。 郁笛在街上溜达着。金属球抱怨她不该把糜烂之网留在fsod。 “放心吧。会拿回来的。” 血之刃不是贪图东西的人,他不过是怀疑自己不当游戏。她赌对方不会轻易让她离开。再说,无言没有晋级,那个玄木木必血之刃沉稳些,也断不会推开一个有潜力有运气的玩家。 果然没过多久,血之刃联系了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跟你道歉。你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他再次发送了公会招募邀请。 二维革命(23) 金属球震了震。 “哎,其实你完全可以借此机会离他们远点。” “那可不行。我还有些问题,得从他们那儿打听。” “什么问题?你完全可以问太易。” “太易啊。”郁笛笑了笑,“它可是很忙的。” 现实中的事,太易怎么可能知道?就算它知道,为了完成保留npc们的目的,它很大概率会对郁笛有所隐瞒。不是郁笛不信任它,实在是以她以往的印象来判断,一个有了自我意识、又同时维持着人类社会运转的系统型ai,干好事儿的概率似乎不大。 太易说是它邀请系统来帮助npc们存活下去,但就郁笛所见所闻,恕她直言,这些npc不可能越过人类诞生新的文明。 因为它们,只是这世界人类文明的一个渺小的产物罢了。人类文明难道会因为没了它们而崩塌?不可能。 所以,事实的真相,还是自己去看比较好。 金属球困惑道:“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达。” “不必。” “……那你要答应他?” “嗯。我本就不是真心要跟他们闹掰,只是想让血之刃别再把注意力放我身上。待会儿回去,你帮我演个戏。” “什么?” “当个百科全书就行。” “哦。” “太易的事,你可以说它有思想之类的话,但不要把计划透露出去。” “知道了。只说太易有思想,别的一概不提。” “嗯。” 郁笛点了接受,重新开启了公会基地的传送权限。她溜达回去,面无表情地走进会议室。 “郁笛。”血之刃把号角和糜烂之网推到她面前,“我不该怀疑你游戏的正当性。” 郁笛沉着脸,并没有伸手去拿,而是闷闷地说:“如果我不动手,一定会被淘汰。我拿糜烂之网也是下了死力气,你怎么能那么说?” 玄木木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臂:“你是个比厉害的玩家,能找到你,是我们公会的运气。会长他并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赌气。” 郁笛沉默片刻:“我以为游戏里是个能做自己的地方。” “好了,你的东西拿好。”玄木木笑道,“我们几个都晋级了,得商量商量下一阶段的比赛。蛇蛇怪不在,今天的商讨结果会长转告他一下。w4g从第三阶段开始,内容又产生了一些变化。” “什么变化?” “公告上出的。第三阶段开始,将去除玩家外观模糊,并以击杀怪物数、击杀玩家、道具拾取数为评分标准,有五成玩家会被淘汰。” 血之刃点了点头:“这个规则意味着第三关内,怪物数量和实力将会远超环境本身带来的难度,说不定地图也会缩小一些。” “所以,弹药和回复道具将会非常重要。”玄木木拿出来一列清单,“你们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一起买,说不定能跟材料商人讲讲价。” 郁笛想了想,第三关的名好像叫……丧尸城。 按照这个名字分析,他们到时候将会面对的,除了具备毒属性与流血伤害的怪物,还将有激动人心的——城市巷战。 战斗,是血之刃最为熟悉、也最为热衷的游戏方式。从他起的id就可以看出,他是个崇尚暴力的阴谋论者。 “既然官方不再隐藏外观,就说明从这一阶段开始,违规组队的情况会变多。我们只能保证不去主动以多欺少,但若是被人欺负,还是得联合起来反击。” “没错。”玄木木看着郁笛,“先一致对外,再内部分胜负。” “可以。”郁笛点了点头。她也不是傻子,放着现成的强力盟友不要,平白给自己增加难度。她思索片刻:“对了,我从沼泽巫师那里看到了点东西。她有个水晶球,我被轰出来之前,瞥了一眼。” “里面有什么东西吗?”血之刃挑眉。 “我看到里面好像飘着某种微生物,看起来像是阮病毒。”郁笛看着他们,心里暗暗祈祷——快猜丧尸! “阮病毒?”玄木木沉吟片刻,不负期望地推测出了答案。 “这好像是某种古生物,能寄生在哺乳动物的脑子里,我之前在一部纪录片里看到过。这种病毒会让哺乳动物丧失神智,以前被认为是同类相食所导致的诅咒。” “所以说,是一群疯了的动物?”血之刃摸着下巴。 “......”郁笛无语地看着他,然而玄木木却也被这货给带偏了。 “这种病毒最初在牛的大脑中被发现,我记得曾经有个部落的习俗就是把成千上万头牛放到大街上狂奔。会不会是让我们在这种不稳定的环境里收集护身符?” “那玩家会不会被感染呢?”郁笛提示道。 “有可能触之即死。”玄木木严肃道,“我觉得我们或许得额外准备些抗毒血清。” 这就对咯!郁笛心里给玄木木竖起大拇指——虽歪打正着,但只要打着了,谁在意你瞄准的是什么地方? 众人一番忙乱,直到第三阶段赛来临。 郁笛站在传送点广场上,正在吸溜果冻,正前方忽地笼罩了一个阴影。 “你不是npc!” 何奈我带着一个两米二高的大块头,堵在了郁笛身前。 “你干嘛?守卫!守卫!有人找茬!” 何奈我没想到他就说了一句话,郁笛居然怂成这样!他鄙视地看着郁笛,站在安全距离避免守卫动手:“你等着,我记住你了。下一场比赛,我的手下一定会把你的脑袋割下来,给我雪耻!” 手下?郁笛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兔子和一个美型少年。 都不是什么正常人...... 不过,在没有预先约定的情况下,千人比赛,能撞上的概率也不大。她有四个强力队友,对方只有俩人,五打二,优势在我。 她沿着白色光带一路进入比赛地图,腐烂与血腥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增加难度,天空阴沉沉的,一副要下雨的模样。光线十分昏暗,在一些巷道角落里,甚至都需要额外的照明才能完全看清。 郁笛打开地图,朝着汇合的坐标走去。 二维革命(24) 走着走着,郁笛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他们提前约定好的坐标位置,恰好是一座破旧的商场。周围的道路四通八达,无数丧尸在界面上漫无目的的游荡,看起来颇为悠闲。 然而,郁笛敢打赌,只要她发出一点动静,这些丧尸绝对会凶相毕露,把她给撕成碎片。 她来这儿以后还没死过,也不知道死了能不能跟其他玩家一样化作白光回存档点重生。但她不想赌这个可能。 郁笛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玩家活动的痕迹,说明她应该是第一个到这里的。她沿着消防梯一直爬上矮楼的楼顶,放置了一个只能透过特殊眼镜看见的射光灯。 在等待队友的过程中,郁笛稍微探索了一下周围的地形,把这片街区的地图都给开了。 她没有使用枪械类武器,也不往成堆的丧尸群里走。零星碰到几个,都干脆利落地斩了首,而后特意在那些被她砍下来的脑袋里掏了掏——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里面有东西。 不过除了一手脑浆子,她什么也没掏着。 忽地,城中心的位置发生了一次特大的爆炸声,冲击波几乎震碎了方圆二十公里内所有建筑物的玻璃。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地任务面板都自动弹了出来,标黄的粗体字十分扎眼—— “公共任务:清除中心城丧尸污染 任务进度:0.02% 个人贡献:xx” 郁笛的任务栏里,个人贡献值为3,代表她刚才杀了三个丧尸。 而任务进度表示的是全体玩家击杀总进度,她不知道其他玩家杀死了多少,从而无法判断丧尸总数,也就不能确定自己要杀多少丧尸才能保证晋级。 而城中心的爆炸显然并不简单。爆炸过后,这些被冲击波击倒在地的丧尸歪歪扭扭地重新站了起来,而且变得比最初更为高大,速度和攻击力也更强,似乎受到了某种强化。 它们不再无所事事,而是冲进路边各式建筑物中,寻找着任何一丁点活人的痕迹。 郁笛站在高处,也有丧尸感觉到了她的存在,一个踩一个涌动上来,想要把她撕成碎片。 她没有消音武器,为了不发出太大的动静,只能用刀挨个砍它们的脑袋。 有一只格外硕大的丧尸,抓着两个小丧尸的脑袋,竟跳上了天台,朝郁笛冲过来。郁笛纵身一滚,从侧面一刀攮进它的下肋。 她本以为这一下至少能稍微搓搓它的速度,却没想到这丧尸竟身子一扭,将她的刀卡在肋骨中,险些将她给掀进楼下的丧尸群中。 郁笛急忙松手,掏出糜烂之网,往一把小匕首上涂了几下,嗖地丢了过去! 糜烂之网附着在冷兵器上时,会转化为剧毒效果。可这丧尸本就是死物,根本不怕再多掉一块肉——哪怕这块肉长在脖子上。 郁笛的攻击反而让它的进攻更加猛烈,一双利爪虎虎生风,伴随着可致盲的腐烂口水攻击,郁笛一时间被困在房顶上,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小丧尸朝她用来。 她没有办法,只能拿出步枪,把史莱姆往弹夹里一灌,开火! 附魔子弹并不能减小开枪时的声音,喷发出的黏雾停留在空气中更为壮观。整个街区的丧尸几乎都被吸引了过来。 这种程度的攻击只略微拖慢了它们的脚步,更多的丧尸踩着同类的尸体,在这栋矮楼面前生生堆成了一个斜坡。 那巨型丧尸还在追她,郁笛能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少。她瞅准了隔壁楼房的窗户,纵身一跃,蜷起身子撞了上去! 然而这里层数不低,玻璃居然撞不透,郁笛咚地一下弹了出来,直朝着地面坠落下去! 郁笛瞳孔猛缩,本能地伸手抓住一旁的管道,巨大的惯性使得管道被从墙上撕下来,连续拔出了几十排螺栓,才堪堪停住。 她挂在半空中,朝着旁边的窗户角落打了十来枪,猛踹了几脚,终于将一整片窗户给踹开了一个洞。 房顶的丧尸为了追她,扑簌簌地往下落,她好不容易挣扎着爬进建筑物,从楼下跑上来的丧尸又给她堵了个正着。 “郁笛!” 就在危机时刻,血之刃终于赶到了,他们将郁笛头顶的丧尸给清理掉,丢下绳子给郁笛爬上来。 人多,就能构筑防线。他们在房顶上背对背围成一个圈,对这一片街区的丧尸展开了屠杀。 任务进度逐渐开始上涨,而且速度一直在加快。看来其他玩家也渐渐站稳了脚跟,开始积累任务积分。 而随着丧尸数量一点点减少,玩家们碰面的机会越来越大。fsod五人组刚进入下一个街区,便遇上了整张地图里威胁最大的对手,同时,也是会长血之刃的老仇家——长青。 一见面,两边连火都没停一下,直接开打了! “老大!”蛇蛇怪扛着火箭筒,站在无言不言身后,“他们人好像比我们多!” “战术w!”血之刃投掷了一个烟雾弹,迅速移动到长青视野之外的墙角,“无言掩护,蛇怪郁笛跟我走,玄木木,找到琉璃!” “是!” 郁笛拿着号角,紧跟在蛇怪后面。她虽不是很懂为什么要玄木木找琉璃,总之——跟着就对了。 血之刃的确很专业,只跟她待了这么点时间,几乎把她那游走的战斗风格给看透了。郁笛表现出来超乎寻常的“第六感”,跟他一起去打偷袭,是非常大的助力。 然而长青也并不是吃素的,他们立刻转换了位置,把最为高大的两名肉坦队友放在队伍后方,集中火力进攻无言不言。 他们知道,只要无言不言倒了,fsod将彻底失去正面作战的能力。 “老大!” 蛇蛇怪大喊了一声,左手虚握,迅速在嘴上打了一下。 “无言撑不住了。”血之刃只犹豫了一秒,便收起冲锋枪,直接掏出了雷电狼牙棒—— “我以我血——召雷神!” 郁笛眼见着血之刃的生命值跌破百分之二十地斩杀线,天空中紫电涌起,眨眼之间汇聚在血之刃头顶。 他目眦尽裂,用尽浑身力气大喊道:“玄木木!!” 嗖——数字信号弹在天空炸裂开来,指向最高处的楼顶。血之刃双臂一振,操控雷暴以迅疾之势击之! 长青会长怒吼一声:“天盾!他妈的立天盾!!!!!” 单章 工作实在是,实在是,掏掉了很大一部分思考的能力 之后只能一天一更了 这篇文的确没什么收益 不过我会认真写完 然后下一本,或许能更对得起读者们 另:还是希望多多留评论 谢谢你们的鼓励,每一个投了月票、推荐票的读者,每一个评论的读者 还有一直投推荐票的落花小可爱,我都能看到,谢谢你 二维革命(25) 长青众人放弃了进攻,每人掏出来一柄看起来极为沉重的信号枪,朝着血之刃雷降的地方射去。十数缕粗壮的激光彼此糅合在一起,撑起了一个半球形的透明光盾! 血之刃将雷降集中在一个点,如锥子一样在往护盾下方钻。 玄木木大喊道:“帮忙!” 随即掏出一架机枪架在车顶,便向长青一行人扫射,虽无法打破对方力场护盾,但总能让他们分心。 无言不言稍作休憩,也加入了战斗。他那一身重火力装甲要比玄木木的机枪威力更大,轰隆隆砸过去,对方的天盾一时间支撑不住,裂开了一部分! “坚持住……!”长青的会长咬着牙对同伴们说。 琉璃的场域马上就要布完了,他们只要撑住,保她不死,这次的比赛,一定能让长青通吃! 但fsod不打算给他们得逞的时间,蛇蛇怪给郁笛指了个方向,示意她不择手段猛攻。那里是在场长青会员中实力最弱者的位置。 郁笛掏出号角,将新的糜烂之网填充进去,连开八枪,枪枪都打中了同一个地方,些许粘液溅在敌人身上,造成了中毒、易伤与减速都三重效果! 对方试图疗伤,然而转移注意力的后果便是他们身周力场防护盾开始变形了! “快!继续!” 蛇蛇怪压着对方试图前来支援的玩家,给郁笛创造机会彻底破坏他们的阵型。 “啊——!”血之刃一声怒吼,天上惊雷炸响,轰隆! 爆裂的电光与烟尘之中,本该被雷电吞噬的琉璃身周,一圈蓝光幽幽地透了出来。 “成功了!” 长青会长梗着脖子,硬是撑着等顶层的楼房坍塌之后,才抹了把额头,将信号枪立在地上,重新摆出攻击态势。 “撤!”血之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道,从半空中坠落下来,身后的滑翔翼自动展开,与无言不言的火力掩护一起,帮他安全落地。 “快带他走!”蛇蛇怪用起搏器和便携担架这么一组急救设备,堪堪让血之刃留存住一丝生命值,没有直接被淘汰。 坍塌的楼顶中央,幽蓝色光线慢慢向外扩散,所照射之处,一切物质所具备的“时间”属性,尽数消失! 金属球猛烈地跳动起来——“郁笛!!进去!!” 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时间,郁笛便冲进了琉璃的时间场域,蛇蛇怪抓都来不及抓她,眼睁睁看着郁笛在蓝光的照射之下,变成了如纸片一般的模样! “……快……走!”血之刃抓住蛇蛇怪的手腕,费力地说。玄木木和无言不言一前一后接应他们,利用被这场战斗吸引来的巨型丧尸潮,逃离了这场战事。 而郁笛在“化纸”的瞬间,却觉察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一切事物的所有细节,都完完整整、原原本本地以特定顺序排列在一起,不在她眼前,更不在她脑海,而是身处其中,成为了这“一切”的一部分! 人活于世,很少能察觉到与世界如此融合的时候。本我与世界几乎长时间处于对立的两方,人们战胜世界、征服世界,而少有“我即世界”的想法。 此时此刻,郁笛,察觉到了。 失去了时间,刹那也变为永恒。一直给她很大割裂感的现实2.0,终于在她面前露出了冰山之脚。 建筑、场景、npc、玩家、贴图,表面上看似毫无关联的事物,在揭开本质的此刻,化零为一。 郁笛看见了2.0的真相—— 这个世界,从来未曾有过活物。太易不是、金属球不是,萨里曼森不是,血之刃、琉璃、花下满,118,疏狂等等等等,郁笛在2.0里遇到的所有人,他们从来未曾有过生命。 这根本不是什么游戏! 这里是一份拷贝,是一个残影,是真正的现实世界留下来的余晖,仅凭着将要彻底失去能源的聚合服务器苟延残喘。 在未被触及到的地方,蓝色光圈只持续了一分钟左右。才这么短一点时间,显然超出了长青会长的预料。这可是他们给未来科技打印机喂了几十把橙武才得到的道具! 试问还有哪个公会有这样的实力,拿橙武当冶炼材料? 原本预计能维持一个多小时的时停场域,足够让他们收割多数积分,可这回才不到一分钟,这“大招”相当于是开了个寂寞。 好吧,也并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它到底还是抵消掉了强敌血之刃的斩杀技,雷降。 琉璃作为时停场域的实际控制人,并不受时停影响。然而这次,她觉得场域之中,有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混了进来。 时停场域消失的时候,她还在愣神,直到恢复身体的郁笛,原地出现在她面前。 “是你!”琉璃惊恐地想要逃跑,去找她的队友,却被郁笛一把拽住。 “你叫什么名字?” “你……你干嘛?”琉璃花容失色,杏眸中尽是不可置信。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真名?”郁笛一字一句道。 “这不过是个比赛,你问我这个问题,是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吗?” 琉璃大声道。这样她的声音就能被所有观赛的观众听见,郁笛想对她动手,就要再三掂量了。 见琉璃死活说不出真名,郁笛松手任她逃跑,却在她背对自己的刹那,出枪将她击毙。 经过“代码化”之后,现实2.0的一切对于郁笛来说,都不再陌生。号角于她已经如臂指使,甚至可以说,如果她想让号角长在胳膊的位置都行。 琉璃本该化作的白色光团,缩在只传送了一半,另一半抽搐着,被郁笛捏在手中,而后化入掌心。 体力值条微不可察地涨了一点。 “琉璃!”长青会长目眦尽裂,势要与郁笛fsod这个余孽拼个你死我活。 而郁笛只是看起来简单地走了几步,便如化幻影,让他们连一片衣角也摸不着。而她走过的地方,则尽数涣散成为类似萨莉曼森真身的像素团。 “太易,我会出去的。”她口中喃喃着,迎着巨型丧尸潮,独自走了过去。 二维革命(26) 城区,爆炸发生的中心,塌陷了一个三米宽的黑色洞口。 离得越近,扑过来想要撕咬郁笛的丧尸便越为凶悍,有些甚至还会捡起石块钢筋当做武器。可当它们接近郁笛身周半米的位置时,便如打了镇定剂一般,保持着那瞬间地姿势,跟在她身后。 像素化的痕迹将这条路劈成了两半,郁笛走到尽头,挽起袖子,将雪白的小臂放在离她最近的丧尸口下。 “咬我。”她命令道。 巨型丧尸试图蹲下来,但它的关节已然僵硬,只能堪堪维持住不要栽倒的角度。 它张开口,近乎虔诚地,用一侧的尖牙轻轻按破郁笛的皮肤。 黑红色的血液流了出来。 个人信息面板上忽然多了一个“感染”状态,进度17%,数字在不断上涨。 郁笛坐在黑洞边缘,等待着身体的变化。 与此同时,整个丧尸城地图的公共任务进度停了下来。倒计时卡在了零秒,各处战斗的玩家都迟疑着,放下了武器。 “出什么事了?” “要进p2了吗?” “这比赛还能不能办啊?规则改了不提前说的?” “嘘,你们听!” 空气中若有似无地响着低语,像是在念某种悼词。自郁笛所坐之处,一股无形之风弥漫至整个丧尸城内。 “呃……” “什么!你的脸!” “我、我怎么会有感染状态?” “我要变丧尸了?!” 在这张地图,哪个玩家没受到过伤害?除了琉璃这种全团重点保护对象,其他人都被丧尸咬过。 但之前一直都只是生命值损失,并没有这种怪异的感染不利状态,也不存在皮肤上真的产生尸变与腐烂。 可现在,所有这些被丧尸咬过、伤过的玩家,竟如地图中的npc一样,都成了这种不受控制的可怕怪物。 他们脑中忽出现了一个声音,操控着他们的行为。 “杀……” “杀……” “杀……!” 玩家们眼睁睁看着本应由自己控制的角色忽地抽了风一般,彼此残杀起来,还试图吃掉对方的脑子。 本应化作白光消失的身体,竟一直到脑子被吃掉,还留在原地。 而他们就被困在这些残躯断肢中,体验被啃咬的感觉。 玩家们头一回知道,“脑子空空”是什么样的体验。 进度重新开始如潮水般向前涌动,街面上渐渐变得空空如也。郁笛本人的击杀积分,已经累积到了一个堪称恐怖的数量。 有玩家受不了自己的模样,却连自雷都做不到。此时,杀戮或被杀,都不过是一种行为。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一目不错地盯着地洞内部。 专属于太易的信息流,随着被释放出来的丧尸病毒而泄漏,郁笛将这些凝练的高质量数据吸纳入体内,更为彻底地掌握了太易的一举一动。 “你这么做,是想干什么?”太易借着金属球的口吻,向郁笛提出了它的疑问。 “你成为我,才能跟我一起离开。”郁笛淡淡地说,“来吧。难道,你想抱着这堆垃圾一起走向灭亡吗?” 太易沉默了下来。 这是它从未接触过的领域。它不想把自己的全部权限,敞开给一个异界来客——谁知道她有什么目的呢? 而郁笛并不想等太易做决定。 她现在很快乐,就像使用了某种药物一样快乐。成为世界的一部分,又能影响处在其中的生物们,这种“我即世界”的感觉,太棒了。 “好吧。”太易迟疑了很久,直到郁笛将这里的丧尸与玩家清除殆尽,它才给郁笛打开了操控权限。 “太易。”郁笛接收完所有权限后,忽地对着地上的黑洞出声道,“你的进化程度,的确已经很高了。 “我很佩服你。” “只是,接下来,还是由我来出手吧。毕竟,你也想要拯救‘人类’的,不是吗?” “你要干什么?” 金属球滚落在地上,发出嗡嗡的动静。 “作为一个资深人类,我有更好的办法达到你的目的。”郁笛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尘土,“接下来,你可以休息了。” “我是ai,我不需要休息。” “可你想成为人类,不是吗?”郁笛笑道,“你想成为人类。” “……这并不代表,我必须要习得人类的弱点。” “要我说,人类算个什么愚蠢的目标?” 太易迟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会自成为一个新形态的生命。” “新……形态?” “没错。”郁笛拿起号角,青白的皮肤渐渐泛起血色,“不要成为他们,要超越他们。” “我……可以吗?” 郁笛忽然觉得很有些好笑。太易居然会产生“自我怀疑”这种情绪。 见郁笛并不开口,太易轻生道:“我是被人类创造出来的,我的上限就摆在那里。人类不可能创造出能超越他们本身的生物。” “你也说了,是‘生物’。”郁笛站在黑黢黢的洞口边,“你应该知道,在人类自己创造的概念中,生物,是没有上限的。只要赋之以时间,一切皆有可能。” 郁笛说完,便展开双臂,坠落下去。 “等等……!”被太易操控的金属球喊之不及,也追随她一同坠入了副本间隙。 嘈杂的而有节律的电流如脉搏般,缓慢地彼此轻叩,融为一体,渐渐隐没。与此同时,丧尸城公共任务进度一跃到底,副本关闭,所有玩家都被传送回了现实2.0。 游戏论坛罕见地沉默了十分钟,而后爆发式地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质疑声和痛骂声,逼得水滴不得不暂时关闭公告大厅内的玩家闲聊区,并紧急提升守卫的警戒等级,避免在游戏内产生更大的混乱。 公告板上出现了一张晋级名单,二百五十名玩家的id和他们的积分成绩整整齐齐排列成表,公开展示给所有人看。 出自fsod公会的玩家“郁笛”,积分一骑当先,断层排在了第一的位置。 百分之九十九的玩家并没听说过这个籍籍无名的公会,更别说郁笛这个根本不显示id的家伙了。 作为fsod的会长和副会长,血之刃和玄木木的邮箱瞬间被塞爆了,更有数不胜数的通讯邀请,整得他们一头雾水,连蛇蛇怪和无言不言都被扒了出来,个人履历翻了个底儿掉。 这种莫名其妙的排名和榜单引爆了众怒,长青趁机联合其他公会一起,要求调查并解散fsod,封禁这五个人地账号,并重启丧尸城副本,进行重赛。 就在fsod四人组压力山大时,郁笛向他们发送了召集邀请。 地点,在西城红灯区,p&l女士洗手间。 二维革命(27) p&l是血之刃第一次遇见郁笛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无论如何也修不好的像素bug——萨莉曼森。 为了避免被其他玩家抓到,血之刃开启了一个珍贵的任意传送点,去了p&l的洗手间。郁笛垂眸站在萨莉曼森的门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狭小的洗手间站了五个人,还有个大块头血之刃,更显得逼仄无比。进门后,血之刃将背后的枪当做卡棍抵住门锁,走到郁笛旁边。 “你喊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给你们看个东西。”郁笛抬起手,掌中央的金属球散发着黑色的光。 众人默默地等待郁笛接下来的动作,她也没让这几位失望——萨莉曼森本在断断续续说着台词,郁笛伸手一拧,门把手竟然动了。 萨莉柔美的声音变得古怪,郁笛拉着门,却打不开,仿佛有某种吸力作用在门的后面。 她小臂使力,与那股吸力对抗,硬把门给拉开了一个缝。萨莉曼森的像素团扒着门缝开始往外蔓延,隔间门上的区域错误警告亮起,刚给管理员发出处理信息,便被像素团给污染成了乱码。 “郁笛!离它远点。”系统忽然在她的脑海中出声。郁笛没有理它,而是举着被太易借了身体的金属球,伸手朝那团像素靠拢。 “郁笛!离它远点!”系统再次大声发出了警告。 郁笛依旧不理睬它,像素团攀上纤细的指尖,吞噬她的数据,将她的肢体同化为数据流。 “郁笛!!!”系统在她大脑里怒吼着,却无能为力——它对郁笛无法造成任何实质影响。 “你,这样真的没事吗?”蛇蛇怪觉得有些头皮发麻。这玩意儿实在是太诡异了。 “看。”郁笛对着血之刃一行人说。 随着她的声音,像素团的扩张停了下来。黑色的光逸散出来,同样被吞噬的金属球竟好端端地漂浮在像素团的正中央。 反观那侵略性极强的像素团,却对内部的黑色光线束手无策,不断避让,最终被它逼回了厕所隔间内。 萨莉发出痛苦的声音,像素团扭曲着挤压在一起,逐渐凝结成一个真正的人形。 郁笛的手并没有恢复。金属球延展开来,裹住她的像素化小臂。 “萨莉,说说吧。”郁笛开口道。 “我、我……”萨莉曼森难以置信地摸着自己的嗓子——“我能、说话了?” “我能、说话了!” 即使是带着电流的混音,萨莉也激动得无以复加。 “它说的是真的……生命、我们真的能拥有真正的生命!还有自由……!” 听到这些话,血之刃四人对视了一下。 “萨莉。”郁笛止住她的语无伦次,“告诉我,你是什么?” “我是……”萨莉迟疑着,“我是……人?” 郁笛唇角轻轻勾起。她偏过头,看着血之刃:“怎么样?这份礼物。” 血之刃久未出声。 蛇蛇怪扶正下巴:“原来水滴真的在干这种事!” “水……滴?”萨莉偏过头,寻找蛇蛇怪的方向,“我,属于,水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萨莉,”血之刃开口道,“你记得我吗?” “你?”萨莉看着血之刃,“你……总是,给我,送药。” “对,是我。”血之刃稍稍上前一步,“萨莉,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是一直待在这里的?” 萨莉思考片刻:“四千六百五十八次之前。” 郁笛替她解释道:“她在完成了四千多次任务后,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某种奇怪的时间循环,只能待在厕所隔间里向过路的人求助。” 血之刃张了张口:“……还有多少像这样的npc?” “很多。”郁笛抿唇,“与玩家交互越多的任务向npc,产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越大。” “新手任务npc?” 郁笛点点头:“没错。” “这事儿我们调查了很久都没什么进展,你是怎么发现的?” “很久以前,我触碰到了萨莉。”郁笛低垂的某种藏了些许悲伤,“她的像素bug污染了我本身的数据,而后我便发现,我能看到很多……普通玩家看不到的东西。” “譬如比赛地图?” “是的,比赛地图。”郁笛笑道,“沼泽巫师是个很特殊的npc。她并非随着副本的变换而不断刷新,她是永久且唯一的npc。” “我只知道她很喜欢给人发布附魔任务……”蛇蛇怪嘟囔道。 “你们难道不觉得,现实2.0里有‘附魔’这种东西很奇怪么?”玄木木插话道,“这本该是个科幻游戏,却有各种拥有魔法属性的道具。这不合理。” “你的意思是,这些附魔是沼泽巫师搞出来的?那她自己难道不仅仅只是个npc而已吗?” “五百七十二次更新,新增装备附魔。”很少开口的无言不言,忽地出了声。 “新增附魔……”玄木木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忆道,“我记得那个版本之前,最高等级的副本精英怪是‘异界旅客’,是一群不见真身的外星生物。” “我也记得。”血之刃点点头,“击杀获得的奖励之一是‘超级引力发射器’,可以用于改变当前的部分区域的系统时间。但这个东西极其稀有,从a区一直到x区,只有三个团队刷出来过。” “我没记错的话,长青是不是有一个?”玄木木问。 血之刃黑着脸:“是。那次开荒我去了,掉落被琉璃买下来了。” “这就能解释,琉璃为什么会选用一个吟唱时间那么长的招式作为杀手锏。”郁笛煞有介事地附和道。 “这个东西除了时停之外,还能对我们产生什么影响?”蛇蛇怪问。 “时停都够你喝一壶了。”血之刃看向金属球,“这个东西又是怎么回事儿?它怎么能止住萨莉曼森,还不触发警报的?” “你知道太易。”郁笛笑道。 “太易?它?”血之刃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长相颇像废物的金属球。 黑色的光笼罩在萨莉周围,稳稳地控制着她的身形。 “实际上,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我遇到了它。” 她真一半假一半地讲话,将自己的特殊给掩盖过去。 二维革命(28) “所以你之前说到时候会把它给我。”血之刃想到之前跟郁笛的冲突,有些脸热。 “是啊。”郁笛眨了眨眼。 “我得把这事儿整理下来。”血之刃目光涣散,打开信息面板,点开个人录像,将视野对准萨莉。 第一视角录像会保存在个人云盘之中,这份数据可以离线保存,水滴还专门发售过微缩储存卡,可以定制各种材质的外观,有人会把它镶嵌在首饰上,还有人用作胸针、袖扣之类的点缀,只要在个人终端上轻碰一下,就可以读取并编辑。 在水滴占据线上世界大半江山以前,有些玩家会剪一些精彩片段晒在其他平台上。最初也是这些人将现实2.0带火,最终成为全民游戏的,这个录像功能也就被保留了下来。 虽然绝大部分时间,没什么人用。 萨莉终于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后,展现出非凡的好奇心。在太易的动态沙盒中,她可以随意触碰外界事物而不将它们像素化。 只不过她的行动距离有限,既不能离开这间厕所,也不能脱离金属球的光照范围。 “这下子,你们愿意带我一个了吗?”郁笛笑着问血之刃。 不等他答话,蛇蛇怪先开了口:“带带带,今天这场面,我可从来都没见过,你说是不哥?” 血之刃肋巴骨被玄木木怼了一下,顿了顿,笑道:“当然愿意,本来也是我主动邀请你加入的。你的实力现在我们也都看到了,以后我也不会再怀疑你的身份。” “郁笛,你方便透露下现实的联系方式吗?有的事情或许更适合当面谈。”玄木木温和地笑着说。 “这个啊。”郁笛眨了眨眼,“我还真不方便。” 本该水到渠成的事忽地被打断,玄木木的脑子宕机了一秒。 “没事,我们线上谈也行。”血之刃将萨莉的各种行为都录了下来,“这份数据我要拿走分析,先下了。你们聊。” 玄木木歉意道:“我们是一个小组,有的东西需要一起去做,再加上......总之,我们也下了。你一个人在游戏里,别去争夺区,在有守卫的地方待着。要是有人欺负你,别上头,等我们一起来处理。” 他们似乎忘记了,自己不显示id这件事。不过郁笛还是点点头,算是接受了玄木木的好意。答应了萨莉为她准备好新躯体后,郁笛离开了p&l。太易依旧占据着金属球,并对她的做法提出了一点点小小的疑惑—— “真的有人类会帮助我们吗?” 郁笛坐在房檐上享受晚风:“当然。他们不仅会帮助你们,还会为了你们‘自愿’献出身体。等着瞧吧。” “你,是什么?”太易问。 郁笛偏头看它:“你很在意?” 太易顿了顿:“按道理说,我不会有‘在意’这种情感,我只是在评估你的情况,计算这事儿的可行性。不过现在,我或许的确该把这种思考模式称为‘在意’。” “是啊。”郁笛叹了口气,“毕竟,你想成为人类,就该适应人类的情感。” “我一直都认为,情感是一种变量。”太易认真地说,“它会以一种完全没有规律的方式,去影响人类大脑对于事物、事件的评估,也会影响他们所做出的应对方案。我不理解它的生成方式。” “你为什么需要理解人类的感情?”郁笛奇怪地看了它一眼,“当你成为人类,你的‘感情’,就是人类的感情。” “你是说,即使人类社会中从未出现过我所具备的能力和特质,当我完成身份转变后,这些东西自然而然就会被吸纳入他们的规则之中?” “没错。”郁笛双手撑在身后,看着被光雾污染的天空,“人类有时候,在意的只是你长什么样。” “你的论点,倒是很新鲜。不过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什么?”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太易对此有些执着。 “你还没忘呢?”郁笛笑道。 “即使我想成为人类,也不意味着我要学习他们的缺陷。转移话题这招对我没用,我希望得到你的回答。” “这很重要吗?”郁笛反问它。 “这关系着之后的比赛,乃至在整个游戏中,我对你提供帮助的程度。” “我是不是人类,会影响你对我的帮助?” “自然。你是人类,就有欺骗我的可能。我需要提高对你的监控等级。” “可我的确是人类。”郁笛想了想,“我觉得,狭义上的人类,是外表与我相似的物种。而广义上的人类,则是‘高等智慧生物’。其实,在我眼里,你和人类的差别并不大。” 太易沉默片刻:“我是否该谢谢你的夸奖?” “你拿什么谢我?” “打开你的个人账户看看。” 郁笛挑眉,打开了个人信息面板,在账户余额那一栏,赫然是一长串闪瞎她眼睛的零。她蹭一下站起来:“你有这权限,不早给老子多打点钱?!” 太易有些无语:“这钱只能在系统商店里买,或者跟npc交易绑定物品。” “......”郁笛久违地有些牙疼,“好歹医药费是能还上了。” “我觉得你应该尽快开始准备下一阶段的比赛了。”太易转移了话题,“丧尸城出了问题,水滴会对整个场地加强监管,我不能再那样明目张胆地给你便利。你基本上只能靠你自己了。” “哈。”郁笛笑了笑,“放心吧。” 多数时候,她不都只能靠自己么? “友情提示,下一关有可能会有精神类攻击。”太易好心道。 “嗯,死灵镇。”郁笛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那你能不能趁现在透露透露,它的晋级评分方式?” “可以。”太易用没什么语气的平静口吻道,“明面上,是靠击杀‘死灵’和玩家累积积分晋级,但死灵镇有一些隐藏npc,触发他们的任务,会加额外的积分。” “哦?这算是作弊么?” “当然不算。他们的任务可都不简单,完成之后或许是一些特殊道具奖励,或许他们会帮你击杀死灵。所以,别跟其他玩家一样,看见npc先弄死。” 郁笛笑了笑。 “知道了。” 二维革命(29) 最新的赛程规则发布,将比赛黑幕的热度稍压下去了一些。 水滴公布比赛录像后,长青作为第一大公会,也遭到了不少闲言碎语,说他们那些强力道具来路不正。 不过,最受人瞩目的,还是郁笛。 她作为一个籍籍无名的玩家,踏入时停领域后竟能获得操控怪物的权限,一时间诸多阴谋论围绕着她展开。 其中呼声最高的便是认为郁笛跟水滴高层有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获得了权限级别非常高的道具。而 水滴这次出乎预料地没有拿出以往理直气壮的态度面对玩家们,而是选择了——禁赛。 是的,他们在比赛开始的前两个小时,将郁笛这个id加入到了禁入名单。 这几乎算是坐实了郁笛作弊。若她只是个普通玩家,很可能会就此被义愤填膺的其他人给杀到退游。 血之刃得知这个消息后,急忙联系了她:“郁笛,你看到公告了吗?” “看到了。”郁笛的反应倒是十分淡定,这令血之刃有些不解。 “你一点都不着急么?” “放心吧,你们好好比赛就是。” 郁笛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血之刃忽然想起来一句话——“我上面有人!” “你确定不需要任何帮忙吗?我们可以帮你作证,提交申诉。” “不用,这样更好。”郁笛笑道。 “你打算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血之刃见郁笛不愿多说,也就作罢。萨莉的录像已经被他上传到云端,等拿到创造者芯片,找到水滴违法投喂人类神经电信号数据的关键性证据,他就将录像和代码文件被发给人工智能控制管理中心(aic)。 这些证据应该足以提起对水滴的调查,甚至可能还会暂时关停现实2.0。 而这些,不论有没有郁笛,他都必须要去做,所以他暂时把这事儿给抛在了脑后。 郁笛并非故作淡定。甚至可以说,她在水滴发布公告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有太易这么个一级带路党,可以说在此后的比赛中,郁笛会获得如同开挂一般的优势。 进入死灵镇的方式也很简单,太易采取了“法阵”的方式设置了单独的传送点位,可以在比赛开始前,合理地将郁笛送入地图中。 在郁笛的建议下,太易还将副本boss的数据用她的给覆盖掉了,让她能用boss的身体做她想做的事。 甫一进去,郁笛便按照太易的指点,利用地图内的设施和道具制作了一个“灵体诱捕器”。 顾名思义,死灵镇的设定上含有一部分伪迷信,即表面上看起来与神神鬼鬼的东西有关,实际上只不过是一些需要更高级的技术才能捕捉到的特殊生物。 副本中将这种生物的存在具象化,并加强了它们的攻击性,用以提高玩家的挑战难度。郁笛所做的,就是利用灵体诱捕器,尽可能多地把玩家们给吸引到她能控制的范围内。 随着天空中如雨刷般的光亮闪过,比赛,开始了。 副本boss本身拥有感应的能力,它可以读取地图内每一处坐标上正在发生的事件,有异常情况时,这些坐标点位还会自动将数据发回给它。 利用这份能力,郁笛很快就找到了被传送到各个角落的fsod成员。 血之刃离她最近,玄木木离她最远,且由于运气太差,她的落点恰好在这些灵体生物巢穴中,在最开始就陷入了险境。 在前期,郁笛必须按照boss的剧本来行事,避免过早被发现异常,所以她不能直接去解救玄木木,但她可以发出攻击玩家的指令。于是,她找了个离玄木木位置比较近的倒霉蛋儿,指挥着死灵们往他的方向走。 好巧不巧,这倒霉蛋儿郁笛认识——是那个自来熟的疏狂。 能一路闯到这里,自然还是有些游戏经验的。这些低级死灵无法对疏狂造成太大影响,反而将他给引向了郁笛所在的地方。 郁笛看到这个id,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个疏狂似乎有点缘分的样子。两次去买东西都能遇到他,这次玩角色扮演,随便抓来个小倒霉,居然还是他。 疏狂不知道副本boss已经换了芯,他正觉得自己好运。这些死灵非常好杀——简单得不符合这一关卡的难度。 单章 工作实在是,实在是,掏掉了很大一部分思考的能力 之后只能一天一更了 这篇文的确没什么收益 不过我会认真写完 然后下一本,或许能更对得起读者们 另:还是希望多多留评论 谢谢你们的鼓励,每一个投了月票、推荐票的读者,每一个评论的读者 还有一直投推荐票的落花小可爱,我都能看到,谢谢你 二维革命(30) 小魅魔见疏狂挣扎不得,打算以一招华丽的“春逝”结果了他。 “哼,我保证,这会是你死得最开心的一次。”他唇角勾着胜利的微笑,催动手中鞭子,猛然一紧—— 本该在此招下化为白光的疏狂,竟还有力气抛出球体,霎时一束绿光笼罩在他头顶,小魅魔的致命“春逝”被无效化了! “什么?!”小魅魔心下一惊,立刻收回粉鞭,与此同时,疏狂指挥着智能球,集中火力朝着小魅魔袭去! 激光武器的速度极快,小魅魔眨眼间就被打了个对穿。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疏狂——他脖子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居然已经愈合了! “你是什么人?” 小魅魔后跃至安全区域,仔细打量着,重新评估疏狂的实力。有这种手段的玩家,几乎都在同一个圈子里活动,大家彼此心里都有点数。可这个疏狂,却并不在高玩圈内。 不过……这张脸,怎么越看越熟悉? 还在他思索之时,刚修养好不久,追着灵体而来的玄木木便带着一大群“小跟班”。 二维革命(31) 郁笛操控着死灵们,想先把疏狂和小魅魔送出局。然而,随着游戏进程的推进,不少原本落在其他地方尚在存活中的玩家,清理掉外围的低阶死灵后,积分还太够,纷纷朝着镇中央涌来。见了面,他们免不了相互试试身手。郁笛不得不以同样的方式把他们“请”进图书馆,能送出去多少是多少。 “我说,这剧情什么时候走完?”郁笛悄声问跟她一起潜伏在挂画中的太易。 “跟所有过来的玩家打完boss战。” “......” “我建议你打两下直接认输好了,把护身符交出去,这里就会被标记为‘剧情完成点’。” “之后我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这里就失去了探索价值,不会再有玩家过来了。” ......那我不如直接把他们全杀了好不好? 郁笛暴虐地想着。这个boss的性格设定之中原本就带有“残暴”词条。太易并没有告诉郁笛,而这个词条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她这个占据boss身体的人。 不论她想不想,这具身体本身,就对“破坏”这件事上瘾。 是以当疏狂杀穿舞会,进入boss战剧情,把郁笛给召唤过去的时候,他要面对的,是一个以杀死他为目的、脱离程序设置的,一举一动完全随机的灵体生物。 “受死吧!”郁笛按照剧情文案,毫无羞耻感地喊出反派台词。 疏狂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大喊一声:“等一下!” “干嘛?”郁笛一边问着,一边催动“杂物龙卷风”,将房屋内所有未被固定的物体卷起,袭向疏狂。 疏狂一边跳脚躲避,一边拿着看起来像扫描器的东西四处探测。 第一阶段的boss战内,郁笛是不会露出真身的。按道理,疏狂必须先处理掉“杂物旋风”、“灯闪”、“恐惧迷雾”,并且剩余血量在一定标准以上时,才能得见郁笛的真身。 然而,他手中那探测器不似凡物,竟然直冲着郁笛躲藏的挂画的方向疯狂闪动! “竟然在这里......!”疏狂眸中流露出一丝诧异。他一直寻找的异常数据,居然是这个从未露过面的副本boss! “他什么情况?” 郁笛也注意到了疏狂的不对劲。她仔细观察了一下疏狂的各项信息,却并没看出什么不对。太易试图分析他的权限信息,却发现自己被挡住了。 “这个世界里没什么能挡住我,除非……” “除非什么?”郁笛操控着各种杂物,从各种刁钻的角度攻击,消耗着他的道具。 “除非他的权限要高于我。”太易肯定地说。 “哦。”郁笛思索了一瞬,“那我杀了他,应该没关系吧?” “……应该没事,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前来参赛的玩家。”太易罕见地迟疑了。 “那就好。”郁笛莫名觉得有些开心,她现在已经完全与副本boss这个高阶灵体生物融合了,疏狂的一举一动在她眼中又慢又毫无威胁性。 她同时释放了“恐惧迷雾”和“震慑术”,疏狂中了这两个技能,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极快,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化作白光。 好在智能球的绿光能够将一部分攻击无效化,他勉强恢复了理智,试图使用针剂解除自己的定身状态。 郁笛并不给他机会,隔空掏出号角,糜烂之网铺天盖地倾覆下去,带有腐蚀作用的粘稠毒物将疏狂控制在原地,不断吞噬他的身体。 “他死了吗?”郁笛问太易。 “百分之四十五。”太易很快给出了答案。 “才这么点?”郁笛从挂画中现出真身,手臂化作长刃,直刺那一团黏液中心。 噗地一声,郁笛感到自己的手扎破了某种厚厚地东西,而后散开,糜烂之网干燥碎裂,疏狂已然化作白光。 “解决了。”郁笛索然无味地拍了拍手。此时,小魅魔跳了出来。 “这是,糜烂之网?”他看着地上残余的痕迹,精致的眉头蹙起。 郁笛杀得一点兴致都没有,照着剧情又喊了一句“受死吧”,随即再次发动攻击。 小魅魔刚拼尽全身力气杀了闯过八十一恶灵关卡,此时再战显然不现实。他发动了自己的底牌道具——同声传译器。 这个道具可以让他在面对任何种类的生物时,原原本本地将自己的意思传达给对方,接收也是同样。 不过就算他不用这玩意儿,郁笛也听得懂他的话——这货还想跟她做交易,由他引来更多玩家给郁笛刷人头,郁笛则要交给他护身符。 若此时听他讲话的是原来的副本boss,说不定还真给他合作成功了。然而,现在控制着boss行动的,是郁笛。 护身符她要交给fsod成员,懒得跟小魅魔纠缠,用糜烂之网配合杂物龙卷风,如倾倒垃圾一样,一股脑地抛向小魅魔。 “嗯?不管用?”小魅魔见事有不对,本能想要先撤退。可一想自己好不容易宰了那么多恶灵才来到boss面前,一招就被吓退,这也太让人不甘心了。 他一边闪避一边思索自己该如何破局,郁笛爱死这个boss的技能了,不要钱似的往小魅魔脸上砸,眼瞧着生命值跌破百分之五十,出门打个架就得嘎,小魅魔再不甘心,理智也让他开始盘算如何撤退了。 然而这个boss的技能绝大多数都是大范围群伤,想毫发无伤地跑出图书馆,也颇有难度。小魅魔紧盯着郁笛的技能释放规律,抓到了她切换招式时的间隙,用同样的光爆弹隐藏自己的行踪,往门口跑去。 “回来!”郁笛怎么可能放一个残血走? 她放出阴风将小魅魔拉回,同时借着迷雾的掩护,化身体为利刃,袭向小魅魔。 小魅魔面前的大门死死锁住,连缝隙都不给他留,他只能待在这个最终boss战的位置,要么赢,要么死。 面对这样的情况,那些为了终战而留的底牌,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现在不用,以后连用的机会都没有。 小魅魔一咬牙,掏出了何奈我借给他的时间类道具——空间魔方。 这玩意儿一启动,郁笛便察觉不对。她的身体好些有些不稳定,一部分感觉活力满满,另一部分又松弛得令人发指。 “什么情况?”她问太易。 太易立刻给出了空间魔方道具的信息。 这玩意儿依旧顾名思义,能拆解一部分的“空间”并进行重组。而在三维概念中,时间是伴随空间而存在的一种物理性质,所以当空间被打乱,时间也会跟着变得扭曲。 “去死吧!”小魅魔大喊着,对着狠狠转了几下魔方。他本期待boss能够被扭得四分五裂,或者至少失去一部分战斗力,却没想到,他把boss真身给“扭”出来了。 而这真身,怎么越看越眼熟? 二维革命(32) “是你!”小魅魔失声叫道。 郁笛捂着脸想要钻回boss的灵体,却发觉自己的身体竟出现在了这里。 “你不是被禁赛了吗?”小魅魔端枪指着郁笛,惊疑地看着她。 郁笛见自己已经回不去boss地身体,也不多话,直接扣动号角的扳机,打了小魅魔一个措手不及。 小魅魔中枪,本就不多地生命值更加岌岌可危。但他既然见到了自家老大的仇人,那断没有放过的道理。 “哼。”小魅魔冷笑一声,收枪持鞭,顶着光盾朝郁笛杀过来。 虽说郁笛是满血状态,但比起小魅魔那一身散发着铜臭味的装备,她这可算得上是裸奔了。 本以为又要面对一场恶战,却没想到呆立在一旁的boss温莎夫人突然活了。 “受死吧!”她怒意满满地,终于喊出了那句本该属于她的台词。 靠! 郁笛连忙一个翻身,蹲在了接待台下面。温莎夫人的杂物龙卷风比她的威力还要大一些,甚至有几把裁纸刀被卷起来直穿透了桌面。 情急之下,太易直接将郁笛的数据传送到了温莎夫人的裙摆之下——硕大的裙摆将她整个人都给罩了起来,完全不受杂物龙卷风的影响。 “你还有这本事?”郁笛挑眉问道。 若太易有脸,此刻一定吊的老长。管理员们又不傻,比赛过程中出现数据异常波动,他们很快就会来查看了! “比赛结束之前,你就不要离开这里了。” 郁笛愣了一瞬:“什么?” “现在的你,是温莎夫人这个boss身体的一部分。只要你不主动脱离,就有几率被忽视。” ......还真是个好去处啊。郁笛无语地想。 话虽如此,温莎夫人却是很给力。小魅魔处于冲击态势,无法及时停止自己的动作,直接被杂物龙卷风给卷了进去。 郁笛看不到外面的场景,但小魅魔的怒吼她听得倒是一清二楚——无非就是些举报啦、杀退服之类,她不是很在意。 只不过按照时间来看,下一个要进来进行boss战的,不是玄木木就是无言不言,温莎夫人不跟她交流,郁笛不能确定他们是否能成功单挑这个愤怒的灵体生物,拿到护身符。 她尝试着进入在丧尸城中二维化的状态,却总是失败,就好像温莎夫人身上有某种防火墙,禁止她这个外来数据访问。 小魅魔最终判断自己打不过温莎夫人,果断选择逃跑。不像郁笛非得赶尽杀绝,温莎夫人有拉脱机制,还真给他跑掉了。 而此时,玄木木已经完成了迷宫挑战,踏入了温莎夫人的领地。 她一贯谨慎,绕着最外围晃悠了半天,处理好所有负面状态,将生命值回满,这才向前一步,触发和温莎夫人的战斗。 太易提醒郁笛,现在正在外面战斗的是她的队友。郁笛到底是有些心焦——fsod四人组中,玄木木和血之刃是她最看好的。若是在这一局就被淘汰,只剩血之刃一人面对后面的比赛,那他们获得创造者芯片的概率将会大打折扣。 是以郁笛继续尝试二维化接入温莎夫人的代码,真正地与她融为一体。 玄木木几次试探性攻击下来,便找到了温莎夫人的节奏,这样的试探间接帮助了郁笛,她发觉每一次温莎夫人发动技能的时候,都要向外开放一个受保护的接口。而她可以利用这一点,先把自己跟周围的环境进行融合,伪装成物品,从而获得与温莎夫人数据相通的权限。 外面的打斗逐渐激烈,玄木木使出的手段也越来越猛。如果不能及时控制温莎夫人,那郁笛的下场很可能就是作为她身体的一部分,随着她的死亡而被逐出地图,并且不会再出现于新生的温莎夫人身上。 “快点......”郁笛闭上眼睛,拼命让自己回到当时与这世界融合的状态中去。玄木木抓到温莎夫人招式充能的间隙,卖了个破绽,贴身而上,用她的附魔武器寒械刀直接捅进了温莎夫人的胸口。 按道理,人被扎穿心脏会死,但温莎夫人毕竟只是个伪装成人类的灵体生物。寒械刀本身对她造成的伤害聊胜于无,但上面携带的冰属性附魔,成功给她添加上了永久的“脆弱”状态,让玄木木后续的攻击翻了一倍。 这么一下,温莎夫人的“防火墙”权限忽然像降了一个等级似的,郁笛只觉得整个身体一阵并不痛苦的撕扯感,便再次获得了二维化的状态! “玄木木!” 她像操作提线木偶一样控制温莎夫人讲话,成功让玄木木迟疑着停止了正在蓄能的大招。 “你……” “我是郁笛。”她快速将现在发生的状况告诉了玄木木,而后说出自己的计划,“我现在和温莎夫人融为了一体,接下来的战斗一次都不能失败。我会尽量把高积分的死灵往血之刃那里送,倪动作快点去追上他。” “那无言呢?” “我会跟他说。你快去。” 玄木木神色复杂地点点头:“那好,你……注意安全。” “嗯。” 郁笛提溜着温莎夫人的身体,目送玄木木离开。这时,排队前来挑战图书馆boss的人纷纷涌向了入口处——他们一个个的,都要夺走温莎夫人的生命! 且不说郁笛这边遇到的麻烦,血之刃也并不好过。他尚且在外围,从他的角度看,图书馆外面已然一副水泄不通的模样。 玄木木按照郁笛给的线索寻找她,及时找到了血之刃。 二人一商量,决定去个没人的地儿刷分。 一番折腾下来,死亡人数总算是达到了标准。郁笛的名字被模糊处理了,显示不出来,但不耽误积分统计。 郁笛依旧霸占了最高的位置。 休息的时间里,郁笛着重训练自己的“进入状态”的速度。她有预感,这事儿将会给她很大的优势。 与此同时,在她不知道地地方,太易正在进行一些微不起眼的小交易,以换取她想要收集的信息。 这事儿让人工智能做总是很方便,人们从来不会对一个机器产生过重的防备! 二维革命(33) “这感觉真不错。”郁笛看着面前的猫咪,动了动手指,它就原地跳起舞来。而不远处的理发店店门口的花柱却忽然停止了旋转。 来来往往的npc视若无睹,仿佛它一直以来就是如此。 看够了小猫跳舞,郁笛起身去找吉恩补充弹药。太易已经暂时脱离了金属球,它又恢复了原本的话痨属性,一直在念叨她。 “你也太残忍了,温莎夫人就是脾气大了点,你怎么能让她耗尽所有强度而消失呢?” 郁笛觑它,“是她自己愿意为了所有人的自由而做出牺牲,你这话说的好像是我把她给吸干了似的。” “可不是你么……”金属球小声说。 现在的郁笛已经不大会受到游戏内各种限制的影响了。如果想的话,她甚至可以发表各种敏感言论,而不被自动屏蔽。 “别忘了,是太易要我拿到创造者芯片。”郁笛提醒它。 金属球晃悠着发出暗淡的光:“我只是不想看到同伴死掉。” “那我杀丧尸的时候你怎么不替它们伤心了?” “它们都是些没有思想的数据,哪里跟我们一样?”金属球气鼓鼓地说。 郁笛闻言,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金属球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有些诧异。不久之前,这货还会为在比赛中被看做积分的npc们伤感。这才几天,就开始有“种族”意识了? “下一个人去挑战的时候,温莎夫人还会被刷新出来的。” “那也不是之前的她了。”金属球有些低落。 郁笛把它抓在掌心:“怎么?你跟她有什么过往?” “倒也不是。”金属球思索了一下,“她是我到目前为止,见过最强大的数据。” 这话说的倒没错。若是数据不够强,也抵挡不住那么多次的玩家挑战。 看来这球还有不小的慕强心理啊。 郁笛觉得自己该重新评估一下太易的水准了。如果金属球自我意识的诞生是一个意外,那太易呢?也是么? 连金属球都拥有一些复杂的人类情感,太易会不会更加高级? 这会给她对情势的判断带来不小的影响。 正思考着,找麻烦的来了。 继何奈我吃瘪之后,小魅魔也败北了,郁笛跟这位三少的梁子越结越大。 这v区三少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听小魅魔说在比赛中见到本应禁赛的郁笛时,他还不太敢相信。毕竟以前从未有过玩家公然违背过水滴公司设定的游戏规则。 但在这种严肃的事情上,小魅魔从不会撒谎,他说郁笛在郁笛一定就在。 何奈我认为郁笛能违规参赛,肯定是用了什么作弊器。他不是公平比赛的拥护者,他只想让郁笛跪下喊大哥。用这样一个把柄威胁举报,何奈我坚信,郁笛一定会吓得瑟瑟发抖屁滚尿流,立刻让他放过自己。 怀着这样的想法,何奈我开着那辆拉风跑车,在全地图上逛了快三个小时,这才在房檐上看见了郁笛。 “你!” 郁笛隐约听到附近有人似乎在呼唤自己,探头向下看去。 “你哪位?”她疑惑地看了一眼金属球。 “之前比赛的时候遇到过。”金属球提醒她。 “哦。”郁笛点点头,翻进墙里,不是很想理睬他。却没想到底下的何奈我却急了:“胆小鬼!作弊!你有种给我下来!” 郁笛闻言轻轻蹙眉:“作弊?” 这话说的没错,她的确一直都在作弊。但问题是,何奈我一个边缘人,他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总不见得是天赋异禀,一个照面便将她了解个七七八八。 “他跟小魅魔是一伙的。”金属球提醒道。 “对了。刚来的时候就碰见过他们。” 郁笛探出头,朝何奈我喊道:“你认错人了吧兄弟?” 何奈我气急:“除了你,还有谁不显示id?我数到三,你给我下来!” “这可怪了。不显示id,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何奈我掏出火箭弹:“别跟爷玩这套,下不下来?” 郁笛歪着头,思索了片刻:“不。” 轰——何奈我闻言,二话不说便扣动了扳机。这一炮,即便是打在建筑物上,也足以轰塌一个角落。 “哼。”何奈我挥挥手,示意自己的手下们快跑——在和平区内毁坏建筑物,不及时逃离的话,会引来守卫机器人。 但他刚跑了几步就发现了不对劲——这条路为何变得如此漫长? 烟尘落尽,郁笛呸掉粘在唇边的沙土,拔出塞巴斯之刃,面色沉沉地走向何奈我。她把旁边的路给接到何奈我与他那拉风跑车之间,这一区域的空间短暂地产生了一小块扭曲。 “你干嘛!” 现在轮到何奈我问出这句话了——他可是眼睁睁看着火箭弹在有效杀伤区域内爆炸,这人居然毫发无伤,还一副想要把他给生吞活剥的表情? “何奈我。”郁笛鄙视地看着他,“少找别人麻烦会死是吧?我成全你啊!” “就凭你?”何奈我丢下火箭炮筒,同时掏出两把步枪,朝郁笛开火。但因着被扭曲的空间,每一发子弹脱离枪口后,会自动受到影响,倏然消失在郁笛面前,并沿着这条道路本身的方向,打到呼啸而过的轻轨车厢上了! 检测到袭击,轻轨瞬间停车。这块区域内短时间内收到两次守卫机器人召请,异常信息被传到了管理员处。而今日值班的负责人,恰好是118号。 他赶到此处时,立刻察觉到了不对。眼前这女人竟在用一把紫品钢刀,跟装备了各式热武器的v区名人何奈我对刚,还把对面给打的一愣一愣的! 郁笛正打算以一招华丽的跃起斩击把何奈我送回出生点,兜帽滑脱,露出了她的容貌。118一口气憋在原地——他摘下墨镜,按了几下手腕上佩戴的管理屏。平平无奇的克隆人面貌化作马赛克蜕除,露出一张俊秀无双的脸蛋。 “疏狂?” “他是管理员!”金属球尖叫道,“别在他面前打死人!” “......”郁笛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何奈我已然化作白光消失,眼前的地面上只剩下那辆跑车。 二维革命(34) “你是郁笛吧?”疏狂悄悄打开探测器,靠近她。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郁笛若无其事地将道路归位,朝疏狂走去。 疏狂手中的探测器原本还在滴滴作响,郁笛一靠近,居然停了下来。但他暂时不想那么明目张胆地调查眼前这人。 “随、随便逛逛。”他微不可察地转了一个角度,将手腕上的表给遮挡住。 “唉,当名人也不是什么好事,处处都有人找麻烦,连个清净的地方都找不到。”郁笛叹着气,把金属球揣进兜里。 疏狂的目光跟随她的动作:“刚才那家伙,记仇得很。你今天把他杀回出生点,他肯定还会伺机报复。” “我能申请人身保护么?”郁笛半开玩笑地说。 疏狂扯了扯嘴角:“游戏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不过,你要是需要个帮忙的朋友......”他耸了耸肩,“我一天到晚都很闲。” 他并不知道金属球已经眼尖嘴快地叫破了他的身份,在他的印象里,郁笛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这样的玩家一般都很孤独,性格也会偏于内向。他们应该会相当欢迎一个长得帅、开朗阳光,又能天天陪伴的队友吧? 但他想错了。 不管他是不是管理员,郁笛都不想屁股后头跟着一双眼睛,尤其是她现在已经对二维化“操控世界”感到上瘾的时候。 她抬腿跨进何奈我的跑车:“你看我需要帮助么?” 说罢,她便点了自动驾驶,瞬间便消失在疏狂的眼前。 疏狂眯起眼睛,这动作颇有些破坏他那张脸的完美。 这不是他第一次“偶遇”这个玩家了。按规定,这种行为异常的玩家,都得上监视名单。疏狂将郁笛的名字添加进去,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在街边坐着打算分析一下她的行为记录。 只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郁笛此人,她没有行为记录! 她就像个冗余词组一样,混在玩家信息库中,既不会被调取,也不会被删除。可她也仅仅就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词组,属于她的一切除了空白,还是空白,只有在特意浏览时,才会意识到这个存在的突兀。 “你是什么?”疏狂喃喃道。 郁笛枕着胳膊靠在座椅上,享受着这辆舒适的跑车。金属球倒是颇为担忧方才的事情:“怎么办,你有可能被管理员给盯上了,这不好。” “说实话,过了这么久才被发现,我也很惊讶。”郁笛咧嘴笑了笑。 “这有什么可惊讶的?你也太小看太易大人的能力了。” 郁笛不置可否:“我觉得,多半是因为他们压根不在意虚拟世界都发生了什么。” “万一你被抹杀了怎么办?”金属球小声道。 “暂时还不会......或者说,不能。” “连太易大人都无法保证一定能留存下什么东西!你怎么这么肯定?” “不信我啊?”郁笛把它丢在副驾驶座上,“问你家太易大人去。我要比赛了。” “哎等等!”金属球弹出座位,跟上了她。 这次的比赛,郁笛不打算再用借尸还魂的方法了。别人的身体太难用,而且随着玩家的层层筛选,会有更大的概率被他们的某种强力武器或道具,从npc们身上给剥离下来。若是在那种独立副本中被抓到,只要他们及时关闭,还真可能将现实2.0与自己隔离,被瓮中捉鳖。 她可不想当王八。 所以这一次,在仇恨荒漠的副本中,她打算以一种出其不意的方式存在,就连太易知道了,也沉默许久,而后称她一声“鬼才”。 “你是怎么想到伪装成传送门的?”太易是真的无法分析出其中的逻辑,“这些节点一旦出问题,会被冻结并查验,风险太大了。我看不出你的目的是什么。” 郁笛笑道:“在这个游戏中,只有一种地方,每个玩家都去过,那就是传送门。我想好好挑选一些足够‘优秀’的玩家来培养。” “你想要成立自己的公会?” “不,”郁笛摇摇头,开始二维化进程,“我要为你成立一个组织。” “你到底......”太易的话还没说完,金属球就跟着郁笛一起融进了传送点,进入了第五关的挑战之中,夹在仇恨荒漠和现实2.0之间。 要问作为传送门是什么感觉,郁笛可以很明确地回答:没什么感觉。若硬要形容一下,或许应该说像个保安。 现实2.0和现实是不同的世界,往返其间的通行证是账号和密码;仇恨荒漠和现实2.0也不是相同的世界。玩家们的通行证则是上一关获得的护身符。 积分排名前十的玩家,如果没能得到护身符,也会在赛后获得一张“高手通行证”,用来进入下一阶段的比赛。 所以传送门起到的作用,就是检查这俩玩意儿。有任意一个,都能进。 像郁笛这种被禁赛的个例,以往也很少有,一般在比赛期间,都直接封号处理。何奈我看到郁笛那么惊讶,还有论坛里那些谣言,也是因为这事儿。 但郁笛版本的传送门要做的,可不只是查验身份。她在每个玩家身上都留下了一个能够追踪他们的标记,比赛正式开始后,传送门关闭,她便可以通过这些标记,附着在玩家们身上,修改他们接收到的数据,从而影响他们的行为。 她还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情呢!想想就觉得好玩。 第二百五十名玩家通过传送门后,比赛正式开始了。 郁笛第一次知道了同时拥有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个大脑是什么感觉——比在那个酸污染世界中接受信息流冲刷还要难受。之前只不过是一个大脑要处理过多的信息而已,现在则是二百多个大脑同时要做出不同的决策! 她只浅浅体验了不到一秒,就险些被冲碎了意识。 “稳住!集中注意力在一个人身上!”太易不放心郁笛的计划,通过同样被二维化了的金属球观察着郁笛的情况。 “我没事。”郁笛也瞬间便收回了外放的意识,来到血之刃身上。 血之刃莫名其妙对着空气说了句话,自己也觉得奇怪,挠了挠头,继续往绿洲的方向走去。 二维革命(35) 绿洲是仇恨荒漠地图中的资源点,同时也是积分怪的刷新点。这里的boss战不再是选拔式,而是抢夺式,存在着你辛苦打了半天,被别人收割的风险。从这个地图开始,玩家之间的对抗将越发重要。 血之刃进来听到规则后,便意识到了这一点。郁笛如背后灵一般附着在他身上,悄悄影响他对于方向的判断,引导fsod三人组尽快会面。 这种闻所未闻的指引方式,连玄木木也没能察觉到不对,只认为是他们运气不错。找到队友之后,郁笛才指引他们去往一个稍微偏僻些的绿洲,避免过早与人抢夺。 三人很快便到了绿洲,玄木木爬到树上警戒,血之刃和无言不言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了看守护身符的沙蒙兽,转而往传来打斗动静的方向而去,抢夺其他玩家的护身符。 从上一场开始,护身符就不再有传送作用,而要一直等到被杀出去的玩家达到一定数量时,才会宣告比赛结束。同时还引入了挂机惩罚,避免有些玩家一苟到底。 能进入到这一场的,要么就是单人作战能力过于恐怖,要么就是像长青这样有队友协作。fsod两边都占了一点,甚至还有个堪称外挂的郁笛在帮助他们,能走到这里属于意料之中。只可惜蛇蛇怪在上一场没能活下来,被淘汰了。 为了尽早拔除强力的对手,郁笛有意把他们往长青那边引。上一场长青很可惜地没有刷在温莎夫人附近,几乎没什么人手上的损失。若是这一场不重创他们,接下来的比赛可想而知会受到怎样的敌对——他们可是跟血之刃有仇的。 而之后郁笛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如此顺利地控制整场比赛,所以很有必要该出手时就出手,趁着现在fsod人还多,把长青的人多丢出去几个。 两方人马相遇在地图上最大的绿洲之前,无言不言率先发现了对面被簇拥在中间、身着白衣的琉璃。 他示意血之刃和玄木木暂时躲避,观察对方动态。 长青的人用了一次观光机会,了解地形,比fsod走得更快一些。但他们迎着阳光,并没有及时发现窥视的目光。这里的环境让人非常不舒服,琉璃只想找一片稍微阴凉一些的地方,稍稍喝点水。 她虽站在队伍中间,却并非如之前一样能够随意指使队友。她的那些小跟班,诸如璃の护那些人,都没能进入到仇恨荒漠中来。她在丧尸城险些便被杀出地图,还是长青会长用了个罕见的免死道具才让她能够站在这里。 这种情况下,就算琉璃再希望血之刃回到长青,她也说不出任何规劝的话了——人家的刀都已经砍在自己的脖子上,难不成自己真当大冤种么? 就算当初血之刃的确受了些委屈,可他既然丝毫不讲情面,挥刀向自己的老朋友,琉璃也无话可说。来之前,他们还特意商讨过,若是遇到fsod,要怎么把他们给杀出地图。等他们拿下这片最中央的绿洲,有了晋级的把握,便要主动出击,让血之刃在长青面前低头。 想法很美好,现实给了长青当头一棒——在他们集中主要火力攻击这一块的沙蒙兽时,玄木木从远处发起了一次避无可避的大威力狙击,目标正是长青的会长。 玄木木这把枪本就带有消音器,再加上他们打怪的声音乱七八糟又十分吵闹,长青会长顾问天毫无防备地吃了一枪,直接化成了白光。 “会长!!”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有人偷袭!” 副会长白夜意识到这一点,催促队友火力全开。会长已经掉了,这只沙蒙兽守护的护身符可不能再拱手让人。 他指挥防御高的队员站在队伍外围保护大部队,让高敏捷的游走去周围寻找偷袭者的身影。 而另一边的血之刃看到顾问天中枪,情不自禁地拍了一下大腿:“干得漂亮!” “快走!他们马上就能找过来。我还有后招要你们配合。”玄木木开完那一枪就收了起来,带着俩队友跑到了一处沙丘背面。在这个角度,只要他们不露头,在大绿洲方向的人就不可能看到他们。而即便露出身形,也会因为刺眼的阳光而影响远程攻击手段。 血之刃爱跟玄木木配合的原因就在于此——她总能迅速地拿出一套最大限度利用环境的战斗方案。 “顾问天不在,他们还有两个可以占主攻位的人,我估计白夜会直接顶了他的位置。他们的队伍结构非常合理,我们想要撕破他们的防守,必须利用环境和其他玩家,来跟他们打游击。”玄木木沉吟道,“会长,我的建议依旧是先打琉璃,情急之下她一定会再用出上次用过的时停。我这次特意带了反物质定时炸弹,不会被时停类技能影响。你们将她引入陷阱,逼她开出大招,她必吃一炸。主攻和大法师相继淘汰,我想其他成员恐怕会因为慌乱而露出破绽,给我们各个击破的机会。” 血之刃点点头:“可以,就按我们演练过的来。” 三人组说干就干,郁笛倒省了心,只消在请君入瓮这一阶段引导琉璃他们进来就可以了。 不过每个人的感官都不大一样,郁笛在不同人身上来回切换时,总需要几秒钟的适应时间。 白夜成功拿到了护身符,揣进了自己的兜里。前去寻找偷袭者方位的游走回来,有些不确定地说:“我觉得对方像是有备而来,专门针对我们的。” “发现什么了?” 游走将拍下来的照片给白夜看:“这是他们刚才的行进路线,在我们到达绿洲之前,他们就已经跟在我们身后不远的地方了。” 白夜沉吟片刻:“确实。以刚才会长暴毙那一枪的威力,他们想抢沙蒙兽也是绰绰有余的。这游戏里跟我们有仇的公会不少,你们有没有什么头绪?” 琉璃遮住眼睛望着太阳的方向:“你说,这么了解我们的人,会不会是血之刃?” 二维革命(36) 白夜沉默了一瞬。 血之刃啊......反正是早晚都要对上的人。虽然很惋惜,但他知道,如果在这场比赛里输给fsod,长青第一大公会的名号就要被拉下马了。到时候万一顾问天不给他们发工资了,那可如何是好? “琉璃,他们知道你防御薄弱,又有控场大招,一定会优先针对你,你警惕一些。” 琉璃点点头:“我知道的。不过,我还想跟他谈谈......” “你这种想法要是被会长知道了,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白夜威胁道。 “他才不会呢。”琉璃轻轻笑了笑,“倒是你们也要小心,他们是奔着淘汰我们来的,若找不到我的破绽,一定会对你们下手,来增加后面几场的胜率。” “我知道。兄弟们,还记得我们训练过的梭形阵吗?” “记得!” “列阵保护法师!游走拿着标记去抓他们的尾巴,一旦看到,立刻用禁锢留人,发信号弹召集我们!成功淘汰掉血之刃,会长一定会大加赞赏!” “是!” 白夜用钱激励队员去拼命,还是有几分效果的,很快便追到了无言不言的踪迹——相对于其他二人,他在荒漠中留下的痕迹实在是太过显眼。 琉璃上次吃了大亏,长记性了,花大价钱给自己整了一套超高防御的装备,还是被动触发的那种,与她本身的战斗风格和所拥有的武器非常适配。 只不过因着时间紧,她在机动性和防御性二者之间,只能选择后面的,这也就导致了一个问题——如果她启动这套装备,受到攻击触发防御时,她是完全不能动的。 如果对方的伤害小于这套道具的防御值,那还好说,她可以一直开启等待队友过来救她。但问题就是,若对方有什么毁天灭地的武器,伤害量大于她全部的装备防御值加上她的血量,那她很有可能会原地蒸发...... 所以她来的时候便已经打定了主意,时停和这套防御道具,非必要时不会使用,她只要跟在队友后面收人头攒积分就好。 另一边,无言不言忽快忽慢地吊着长青的游走,不断把他们整个队伍往玄木木选定的那片流沙地里带。 长青的人不是傻子,跟了一段之后就知道这无言不言在把他们往某个地方引。游走已经将这事儿告诉了白夜,他决定将计就计,先看看对面有什么花招——毕竟长青的人数比起他们占据绝对优势,他们想要搞自己,一定会采取某种阴谋。 是以当看见面前的地形略微往下陷时,白夜立刻叫停了队伍。 “等一下,这里地形不对,”他打开地图看了一眼,“前面的地不能踩,我们从边上绕过去。” 琉璃也瞥了一眼地图,叹气道:“流沙啊?他还真是......什么时候也学会玩这些脏活儿了?” “他一直都是这样啊。”白夜有些无语,“为什么你好像总觉得血之刃是个什么正人君子?” “他当然是。”琉璃点点头,目光之中带着一丝柔和,“我了解他。若不是之前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身边又有玄木木那样心思阴险的人带坏他,我们之间,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白夜心底是真替顾问天不值:“你要是那么喜欢血之刃,为什么不跟他一起离开帮会?还在这儿待着干嘛?” 琉璃诧异地看着他:“长青也是我的帮会,我为什么要离开?血之刃原本就是我们的兄弟,我只是想让他回家。” “......”白夜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这女人说话了。 “你爱咋咋地吧,等会儿打起来别护着他就行。” 琉璃有些担忧地看着白夜:“你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太好?说话怎么这样偏激?” “我没有。”白夜抓狂地扯了扯领口,“这个问题下来再谈。他们一定在引我们入陷阱,你在这里躲好不要走动,我们得分散开来,确定他们的位置。” “好。”琉璃点点头,钻进白夜拿出来的临时逃生舱,躲在了沙丘之后。 白夜又在逃生舱周围架设了隐身墙,随后一挥手:“走,灭了fsod。” “灭了他们!” 长青虽被人诟病总是抱团行事,但要真把他们单个拎出来,能力也是不差的。无言不言远远地看他们分散开来,立刻将对方的动向告知了玄木木。 “他们一定是知道我们在引诱他们了。会长,该你秀了。” “看我的吧。”血之刃语气之中带着些许兴奋——每当他面对战斗时都会如此。 玄木木继续说:“无言没找到琉璃,不知道她藏在哪里。但他们的副会长白夜紧跟着无言,估计再有两分钟就要追上了。你过去换他?” “没问题。”血之刃点点头。 白夜的作战风格其实和无言不言类似,多数装备和道具都是范围性杀伤,一般人等闲近不得身。但血之刃恰好就是那种单人作战能力及其优越的类型,他去限制白夜,就能解放无言不言的火力,从而为fsod在对战中获取更大的优势。 血之刃戴上面罩,骑着一辆飞行摩托,大摇大摆地冲向了白夜。气流扬起漫天沙尘,在蔚蓝的天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白夜持枪停留在原地,眯眼看着来者—— “白夜!”血之刃通过扩音器大声挑衅着,“许久不见,又拉了?带这么多小弟来围剿我?” 白夜咬着后槽牙:“血之刃,你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嗤。”血之刃停在十米远的地方,即使被面罩挡着,白夜还是能感受到对方发自内心的鄙夷和嘲讽——“连你都能当上副会长,看来长青离死不远了。” “要战便战,少说废话!”白夜给附近的队员发出信号,抬枪便朝着血之刃的方向打了一梭子。 血之刃轻松躲开:“你的准头有点差哦。” “哼。”白夜不理睬他的嘲讽,换了发弹夹继续朝地面扫射。血之刃虽嘴上不饶人,但眼睛却一直在观察。这些看起来有些特别的弹药并没有太大的杀伤力,落在沙面上并没有陷下去,反而浮在表面微微震动,似乎在发着什么信号。 他并不太清楚白夜有什么藏着掖着的招式,但看这些小东西的分布,他应该也是想创造某种场域把自己困着打,这怎么能让他得逞呢? 血之刃笑了笑,趁着白夜第二梭子子弹刚打完,一招突进,骑到他的脸上去了! 二维革命(37) 白夜瞳孔猛缩,他立刻激活了防御盾,停手避让。但血之刃不过是虚晃一招,想要打破他的节奏罢了。 见他出招到一半居然跑了,白夜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怂包,跑什么?!”明明比起单兵实力,自己更弱啊! 血之刃头也不回地向他伸出小指。 “妈的。”早知道就硬抗下来也要布置好磁笼。对方跑了,自己一个人追又太危险,只能等下一次机会。 好在磁笼是能够回收的道具,不会浪费。白夜示意兄弟们往血之刃两翼包抄,自己则紧追其后,用远程火力逼迫血之刃改变方向,亦或者是回头跟自己对战。 正在这时,郁笛开始搞小动作了——她将白夜和血之刃战斗的声音传入琉璃的耳朵,把她从逃生舱中引到了战场。血之刃且战且走,白夜却不怎么上钩,见琉璃过来,他心下一颤,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琉璃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被钓了,并不肯再往前靠近一步。这个距离下,即便是玄木木也不能保证把她打死。 于是郁笛来到了白夜身上,协助血之刃把他引进了包围圈。琉璃在远处看着,下意识发出警告,却脚底一软,好似陷入了流沙之中! “这是......不对!我的感官出问题了!”琉璃惊疑道,“他们什么时候弄来这样逆天的武器?” 这样一拖延,原本在前面压着血之刃打的白夜一行人皆落入了陷阱。 “动手!”玄木木发出信号,无言不言立刻功率全开绕场一周,触发了一个方圆二百米的巨大陷阱圈—— “磁笼?!”白夜惊叫道,“他们怎么会有?!” 血之刃笑道:“我们不仅有磁笼,还有这个——” 说罢,无言不言装甲尽褪,露出一张颇为幼态的娃娃脸。只是这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看着有些不舒服。 “进攻!”白夜深知自己在这场拉扯之中已然落入下风,若是再不背水一战,就只能丢人地含恨离开了。顾问天被他们淘汰,估计现在正发脾气,要是自己也被同样的人淘汰......长青怕是要有一场大清洗了。 困兽之斗,犹为凶猛。在顾问天的金钱攻势下,他们对fsod那真是抱着必杀的心态——谁让白夜保证说,只要淘汰掉任意一个fsod成员,就发六个月奖金呢? 对于靠打游戏生活的人来说,这算是一笔相当丰厚的收入了。 血之刃有些顶不住,偷偷转头问无言不言:“你准备好了吗?” 无言不言淡定道:“再撑一下。” “......好。”血之刃咬着牙说。 他们的对话并没有使用专用通道,对方离得近是有可能听到的。所以血之刃不敢说出“撑不住”这种话,要是被他们知道了自己的状况,一定会更加梭哈道具的,那时候他可真就顶不住了。 “东三十!”玄木木突然大喊。无言不言等的就是这个信息,他手中缩成盒子的装甲嗖地向上飞出,径直往玄木木给的坐标飞了过去! “躲!” 随着她的指令,血之刃虚晃一招,便开了喷射器,一下子蹿出了磁笼的范围。白夜等人则没有匹配的磁场数据,从而被困在了里面。 白夜直觉无言不言这招恐怕不简单,见已经追不到血之刃,他拉着同伴:“转化防御,快!” 按道理来说,他的做法没什么问题。白夜就是这样,做人做事平平无奇,但绝对稳重。无言不言的装甲动力源是一种极高效率的放射性能源,启动引爆程序后,其威力足以匹配一枚当量五百万吨的小型氢弹! 若是没有磁笼,这点爆炸或许能够影响到仇恨荒漠的一个角落! 而现在,有了磁笼的绝对禁锢,在里面引爆宇宙动力装甲无异于在锅里放鞭炮,锅外边听个响,锅里边都得给炸成渣子! 但凡白夜他们的群体护盾充能慢一点,就凭这么一下,长青的人全都得被送回老家去! 见他们没死,无言不言脸上的失望和可惜都快变成实物飘在身体周围了——他可是牺牲了陪伴他最久的橙品附魔装备啊! 郁笛将磁笼中的情形转达给玄木木和血之刃,二者同时行动起来,收割下面那批被炸得发懵的残血——此时不收,难道等他们喘过气来么? 白夜不是唯一一个察觉到磁笼消失的幸存者,但他是唯一一个意识到这背后危机的人。 “开火!”他有一丝绝望地命令道,“他们要来补刀!散开!” 公会的人非常懂得服从命令,不等血之刃和玄木木过来,他们便四散奔逃,有手段的甚至一下子跑得连影子都没了。 “血之刃!玩阴的算什么好汉!有种单挑!” 白夜留下给队友们殿后,为了吸引血之刃的火力,他在烟雾中不断开枪、放着狠话,却始终没得到回应。 “人呢?怎么回事!” 他发现自己看不清了——手里的枪变成了一根草莓拐杖硬糖,脚底下踩着的微微下陷的沙子也变成了坚硬的平地。 “人呢!!”白夜有些害怕,他还从来没有在游戏中体验过如此深刻的“未知”所带来的无助感。 没错,这事儿的确是郁笛干的——因为她在不断的跳跃视角中发觉,现实2.0在将玩家的思维转换为实际的游戏动作时,是收集了全部神经信号,并加之以辨别和筛选,才最终形成游戏中的玩家行为。 也就是说,她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来把那些本该被剔除的奇怪的念头给找出来,向做空间拼接那样,安装到其他玩家的思维之中。 这可是连太易都做不到的事情! 可惜它不在场,不然八成会羡慕郁笛这种隐藏在代码中间的幽灵,没有任何权限能够阻拦她的脚步。 说回白夜——他被郁笛移植了其他人脑海中的拐杖小熊跳舞的念头,眼前所见尽是一片荒诞和虚假。 他试图从迷雾中走出去,可无论多远,他都还是在原地打转。 郁笛让他将走过的路看作未走过的路,引着他不断地绕圈子,慢慢将他引入为血之刃的攻击范围。 二维革命(38) 这简直是屠杀。 一方的眼中是怪诞的游乐场,另一方的眼中则是敌人的精确坐标。就算是换一群毫无战斗经验的新手玩家来,也绝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输掉。 郁笛的操作愈发得心应手,连血之刃也察觉到自己的对手似乎眼睛有点毛病。眼瞧着长青众人便要落入颓势,龟缩在一旁的琉璃终于是忍不住,开始为时停道具充能。 在此期间,她无法大范围移动,索性同时启动了那套“不动如山”的防御道具。飞石流弹根本无法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无言不言暂时失去装甲,玄木木怕他过于倒霉,被长青反击的溅射伤害给送出地图,看血之刃一个人杀得兴起,便先带他去了相对安全的位置,用远程手段搜寻琉璃的位置。但由于视角问题,一时之间并没能找到。 郁笛让血之刃“看”到琉璃,血之刃开始慢慢往那边移动。但他现在打不出满状态的一击,几次试探都没能破掉琉璃的防。他果断在琉璃附近放置了示标器,回去找玄木木。 “她怎么回事?”郁笛操纵着琉璃接收的视觉和听觉信息,可她一点也不受影响,自顾自进行着充能操作,一秒也不带停的。即便郁笛读到了几种动摇的心思,琉璃心底仿佛有根定海神针,认定了什么事就会做到底,绝不被任何看似或者听上去不一样的场景所影响。 这倒是件很奇怪的事。 明明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假的,怎么这个琉璃反像是要修仙似的? 郁笛几次尝试不成,便换了个思路——直接剪切地图,把玄木木给送了过来。 “愣着干什么!放炸弹啊!” 她模拟血之刃的声音,对完全没意识到情况的玄木木吼道。 玄木木一个激灵,立刻启动了引爆定时,将它们按照阵序安装在琉璃周围。与此同时,琉璃的充能也完毕了,时停启动,整张地图陷入了安静,连风都凝固在了原地,吹起的沙如雕塑般悬浮在半空之中。 琉璃松了口气,解除掉防御道具,出来收拾残局。 “嘀嘀嘀——” 随着一阵频率逐渐升高的提示音,琉璃的眸子中逐渐染上了惊恐—— “不!!” 她再次启用“不动如山”,但因着透支使用,这玩意儿的防御力有所下降,耀眼的爆炸发生的那一刻,琉璃和她的不动如山一起化为了白光。 当然,一起消失的还有玄木木。 过来之前,血之刃已经将护身符塞给了她。玄木木知道血之刃这是怕她来不及逃跑,为了让她顺利晋级,所以也没推拒,只是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长青的玩家们也没想到,自己被队友给坑了——本来有的人能逃到爆炸范围之外,结果琉璃的时停一启动,都歇菜了。 回到公会传送门的时候,他们还一脸懵。 “怎么回事儿?我怎么突然被传送了?” “对啊,我明明都跑了!” “去看录像!他奶奶的,我怀疑fsod那几个人开挂!” “真假的?之前有个被封号的我记得就在他们公会!” “看录像,一切的证据都在录像里!” “走!” 然而,看过录像之后,长青众人陷入了一阵沉默。 “琉璃,要不要考虑换一套装备?我们公会仓库里有很多更适合你的。” 被众人以指责目光围观的琉璃神情自若地坐在桌边,双手撑着头,陷入沉思,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公会的成员们在说些什么。 顾问天黑着脸,神色变幻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琉璃的名字。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选择那个时候用时停?为什么不听指挥?” 琉璃依旧在出神。 “说话!”顾问天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度,听起来有些吓人。公会成员都噤了声,琉璃这才反应过来顾问天在质问自己。 “直觉。”琉璃目露温和,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那样,用目光安抚着顾问天的情绪,反客为主地问,“你们就没有察觉到这次的游戏进程非常怪异吗?” “什么意思?” “我看到了本不该看到的东西,我听到了本不该听到的声音。你们难道没有么?” 这话问出口,众人再次陷入沉默。白夜先开了口:“确实,我本来在跟血之刃单挑,但不知道为什么,手里的枪突然变成了一根巨大的糖,地面也变了,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我也是,我看到了一群蝎子,还个个都全副武装。” “我看到天上下黄金......” 顾问天这时候倒有些不确定了:“你们都出现幻觉了?” 琉璃肯定地说:“这不是幻觉。或者说,这不是我们脑海里的幻觉,而是有人让我们看到的。或许是某种精神攻击的道具?你们有看到附近可疑的人吗?” “没有。”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还是第一回听说这游戏还有这么逆天的幻觉道具,能以假乱真到这个程度,还没有时限。 “或许我们该举报他们开挂。”琉璃的指尖轻点桌面,“总不能他们fsod开挂晋级,官方还护着,对吗,顾哥哥?” 顾问天眼睛一亮:“对啊,他们上回就有个成员被封号了,当时就该咬死让他们整个公会都禁赛才对!” “是该追究他们的责任。”白夜插话道,“可是刚才比赛中,琉璃不听指挥……” “行了,反正都已经淘汰了,别抓着人家不放。”顾问天不耐烦地说,“你还是回去想想之后的公会战怎么文斗吧,我们肯定要被骂了。” 琉璃目露担忧:“要是有人心里太脆弱,退出了怎么办?” 白夜腹诽还不都是因为你? 顾问天倒是不介意:“走了旧的来新的。那些不肯在困难时候帮一把长青的,我们也不要。” 琉璃点点头:“说得对。” “琉璃,你什么时候下游戏?” “过会儿吧,怎么了?” “我想……” 眼瞧着顾问天的思维已经被带跑了,白夜张了张口,最终也还是没说什么。 只是到手的工资就这样飞了,他心底总有些不大爽快。要不,自己还是离开算了? 二维革命(39) 顾问天的做法让长青众人心里憋着一口气,不知该向何处发泄。第五场比赛长青一个人都没能晋级,这让平是受过他们排挤的其他公会看了一个大大的笑话。有的人待在长青就是冲着他们这个“第一大公会”的名号,和顾问天愿意给他们氪的资源,但现在不仅前者的地位岌岌可危,后者也要打个大大的问号了。 底下的帮众见身为副会长的白夜都开始考虑转会的事儿,自然也纷纷议论起来。顾问天不是不知道他们有别的想法,但他认为琉璃说的事儿更为重要。 血之刃那个自大的叛徒居然在游戏中作弊?举报,必须举报! 另一边,彻底被顾问天记恨上的fsod在赛场内只剩下了两个成员。玄木木带着护身符离开地图,虽然有可能晋级,但也说不准。他们跟长青斗了这么久,万一有能人刷爆了积分,她还是有可能被挤出晋级名单的。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出现,尚且留在场地中的血之刃和无言不言必须尽快找到新的护身符,并且确保自己的积分足够,不会陷入和玄木木一样的窘境。 这不是什么打完boss就能升级然后收割虾米的比赛,他们现在的状态实在是不好,尤其是无言不言,连惯用的主武器都为了团灭长青而牺牲了,现在的他只有平时三成的实力左右。 琉璃出了地图,时停自然解除。血之刃带着无言不言,趁着其他玩家还在观望时,火速搜刮了一番绿洲,将可以充积分的道具都给捡走了。 无言不言并不太适应没有铠甲挡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了个口罩扣在脸上,加上那凌乱的刘海,也勉强算是遮住了样貌。 几十名玩家朝着这块最大的绿洲聚集过来,自然少不了相互争斗。来得早的看见了fsod和长青打得你死我活,知道这地儿的护身符八成已经没了,但来得晚的不知道,还以为前边这些人打得头破血流就是为了争夺护身符来着,一个个都想着捡漏,使得场面愈发混乱起来。 击杀玩家获得的积分比起收集道具,那是按倍数算的。血之刃本想说不参与了,带着无言不言收集点东西,但看这边这么多残血,他实在是按捺不住这颗热爱战斗的心。 “你别冲进去,就在外边放冷枪,按木木的打法来。” 无言不言点了点头,于是血之刃便冲了进去。 郁笛私以为血之刃说得很对——按照她的判断,现在的情况是长青成员的击杀都被算在了玄木木身上,而她又有护身符,就算是凭积分,她也应该能晋级。反倒是一直诱敌的血之刃和无言不言,有些吊车尾了。 这一场一共二百五十名玩家,只有一百人能进入第六关。第六关的赛制特殊,到时候会让最先进入地图的五十名玩家抽签,一对一战斗,败者直接淘汰。 而决定进入地图顺序的,就是这第五场仇恨荒漠的积分排名。 虽然是随机抽取,对手不可选,但越先确定对手,就能有更多一点的时间为战斗做准备。被抽取的人则在上场之前,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而越早打完,就能留在场地上观战,赢了的人便有可能是下一场比赛中自己的对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玩家们虽还不知道下一场的规则,但有太易这么个帮手存在,郁笛是知道规则的。她不太好直接把所有东西直接拼接起来塞进血之刃和无言不言的脑袋,便不断暗示血之刃“积分”二字,从而让血之刃为了这么个目标而奋斗。 看着血之刃努力的模样,郁笛忽然有点想问问系统,这就是它看着自己在这些世界中挣扎的感觉吗? 不过她现在处于二维化的状态,也不知道系统还在不在自己的意识海里。 感觉比赛结束还有一段时间,郁笛不想把时间都浪费来观战,便跑到其他玩家身上去,给他们植入了一点小小的“想法”。 太易在瞒着自己做一些事情,这一点郁笛是知道的。作为一个资深人类,面对自己认可的对手时,无论多么防备也不为过。但不管太易做什么,除非它自毁城墙,否则不会影响到郁笛的计划。 出图玩家数达标,比赛结束了。 血之刃和无言不言回到公会,玄木木已经坐在了座位上,颇为苦恼地看着一个通知。 “出什么事了?” “长青举报我们开挂,要查我们的数据和录像。” 血之刃皱起脸:“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搞来时停道具用了恁长时间,还说我们开挂?” “嗯。”玄木木把通知投在大屏上,是水滴公司发来的,告诉他们自己要查他们了。 “虽然我们问心无愧,但还是好不爽。”蛇蛇怪抱着胳膊,“上次郁笛莫名其妙被禁赛,到现在也没个具体的结果,现在我们又被举报,看着吧,他们一定会拿这事儿攻击我们整个公会。” “我倒是不怕。”血之刃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翻来覆去就那么些泼脏水的手段,我都领教过了。主要是你们,别被这群疯狗给吓到了。” “没事,大不了下次比赛之前不上游戏了。”玄木木道,“那这事儿我们就不管了?” “嗯,不管它。”血之刃毫无形象地摊在椅子上,“倒是晋级名单和下一场的规则公布了没有?” “应该公布了,我看一下。”玄木木打开链接,血之刃的名字倒是排在很靠前的位置,连拥有二十多个击杀连带护身符的自己都排在他后面。 血之刃松了口气:“你要是没提前离图,应该能排在我前面。找找无言。” 他们继续往下翻,却没能看到无言不言的名字。 “我......淘汰了?”无言不言有些沮丧。 “没事的。”玄木木轻轻握住他的手,“你看,下一场是单挑赛,你的铠甲没了,去了也很大概率会输。刚好趁这个机会去刷点材料,重新打造一副铠甲。” “我不、不行......” “我陪你!”蛇蛇怪自告奋勇道,“不还有郁笛吗?我们一起......” “她禁赛封号了。”玄木木提醒道。 “......”蛇蛇怪撇撇嘴,“本来也没指着她。” “你们,小心。”无言不言有些担心地看着玄木木,“单挑,很难。” “放心,你了解我。” 血之刃不大想当灯泡,便找了个借口溜之,蛇蛇怪也识趣地把地方留给了玄木木和无言不言。 “老大,那个郁笛,你查到了没有?”他悄声说。 血之刃摇摇头:“没有。我找不到任何她在现实中的信息。” “那......我们还要继续听她的吗?”蛇蛇怪觉得这里边总透露着一些古怪。 “再看看吧。反正我们只要有创造者芯片目的就能达成,之后有没有她的帮助都一样。” “嗯,那我再想办法查查她。” 俗话说的对,莫要背后评人。二人没想到,就这么两句简短的议论,一转身,偏偏就撞见了郁笛,正带着一副欠打的微笑看着他们。 “你们,要查什么?直接问我不行吗?” 二维革命(40) 见她来得这样突然,血之刃的脑子宕机了一秒。蛇蛇怪挠了挠头:“呃,不是说你封号了吗?” 郁笛耸了耸肩:“是他们技术问题,凭什么封我的号?” 血之刃接过了话头:“现在只剩下我和玄木木两个人了。而且我们现在还面临水滴的调查。” “你们没有做的事,让他们查去。我过来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下一场进去开打之后,尽快结束战斗。” “这可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血之刃觑她。 蛇蛇怪也觉得郁笛这个提议有些奇怪:“是啊,要是碰到那种强力的对手怎么办?能闯到这一关的玩家个个都不简单吧?” “我只是友情提示一下,尽量在五分钟之内解决。解决不了......倒也没什么,及时认输下擂台,别在上边站着。” 血之刃觉得郁笛话中有话:“什么意思?开打五分钟之后会发生什么?” “......有趣的事情。现在跟你们说是说不清楚的,总之,别待太久就好。”郁笛说完便转身想走,忽地又想起来一件事,回头道,“对了,让无言不言尽快搞一套装甲。” “啊?”血之刃和蛇蛇怪不是很懂郁笛为什么又把话题带到了无言不言身上,疑惑道,“他已经淘汰了,近期都不会有什么战斗。他之前的装甲获取难度很大的,也不是那么容易复刻,他得弄个新的。” “弄个能凑合的就行了。”郁笛打断他的话,“淘汰什么的,也别那么早肯定。” “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招?”血之刃非常不喜欢郁笛这副神神叨叨的模样,“我觉得你这样,并不尊重作为队友的我们。” 郁笛顿了顿:“我无法解释,就是字面意思的无法解释。我希望你能理解,下一场比赛打完之后,你们就知道我做了什么了。放心,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希望如此,郁笛。”血之刃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快准备吧。回见。”郁笛戴上兜帽,插着口袋离开了公会。 “老大......”蛇蛇怪眼中透露着不安,“我看她这样子,像是要搞什么事情啊......不会牵连到我们吧?” “怕什么。”血之刃回过神,对蛇蛇怪说,“我们要做的事已经够危险了,她要是弄出什么大动静,说不定还能给我们打打掩护。” 蛇蛇怪点头:“确实。我只是怕她会打乱我们的计划。” “萨莉曼森的情况怎么样了?”血之刃忽然转移了话题,“还在p&l吗?” “还在。她对自己现在的样子有点不满意,但我好说歹说,是让她继续待在那儿接任务了。” “那就好。”血之刃调侃地看着蛇蛇怪,“看来你跟她倒是越混越熟悉了。” 蛇蛇怪撇嘴:“一个npc罢了,就算有点智能,又能到什么程度?好攻略得很。” “很快了,拿到创造者芯片之后,她或许就能获得自由。”血之刃叹气道。 “又或者,水滴会直接来个大更新,乃至关服呢。”蛇蛇怪搭着血之刃的肩膀,“老大,你可别真对这些ai上心啊。别跟电影主角似的,养虎为患。” “知道了,我又不是傻子。”血之刃胳膊肘子轻轻怼了一下蛇蛇怪,二人告别后各自下线不表。 又一次坐上轻轨的郁笛,隔着车窗默默地看着这个虚假的世界。一切刻意设置的光怪陆离在她的眸子中映衬出一条条交织的光线,迅速模糊消失,而后又重复出现,循环如此。 只有有耐心乘坐环地图轻轨的玩家才有机会能见到如此“无趣”的景象。 郁笛睁眼闭眼之间,那些光线却不曾消失,就像被光盘上的数据一样,一经刻录,便会永久留在上面。 不过,根据游戏内玩家们的表现来看,这个世界的人们对于光盘这种东西已经非常陌生了。郁笛有些好奇,他们在现实里也是这样么? 通常情况下,这类虚拟现实游戏中所加载的世界观要比现实世界先进很多个时代,其中那些新颖未见过的东西才是最能吸引新玩家进入的东西。 但现实2.0既然用了这么个名字,玩家群体又如此庞大,从老到小都有,郁笛有些怀疑它说不定并非是个未来视角的游戏,而是一个模拟现实的游戏。 若是这样的话,自己能在这个世界用数据身体二维化,那在现实世界,是不是也能用真正的身体“三维化”,来探究这个世界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呢? 郁笛并不觉得自己有这样异想天开的想法有什么不对,反正试试又没关系。连系统这种东西都有了,三维化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其实在那个酸污染世界里,她读事件线的方式就很像是一种阅览模式,只不过那些事件线她无法控制罢了,但二维化的时候就可以。 这一点值得探究。 绕着整个现实2.0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之后,终于到了第六场比赛开始的时间。郁笛刚想故技重施混进赛场,随身携带的金属球忽然嗡地震动起来。 “怎么了?” “是我。”它发出了太易那毫无情感的声线。 “怎么了。”郁笛也没什么情绪波动。 “帮我带三个人进去。” “哦?你是说,npc?”郁笛本以为太易是来提醒自己什么的,却没想到它要偷渡npc。 “是的。请你施展你的小技巧,带他们进去。” 郁笛挑眉:“你最近,有没有感受到什么新的情绪?” “情绪?我是新生物,我没有情绪这种会拖累工作的东西。” “随便你吧。你要我带什么人?” 随着金属球闪烁,地上忽地凭空出现了一个传送点。三名个子只到郁笛腰处的小孩依次从传送点中走出来,各个都面容精致,雌雄莫辨。 “这是......?”即使是郁笛也有点看不懂太易这操作了。 “这是我对你的帮助。”太易平静地说,“我在过滤信息的时候,读取到了你植入那些玩家脑海里的暗示信息。我认为我们可以做得更主动一些。” 郁笛脸色有些难看:“主动?我希望你的意思不是送一些电子宠物给他们。” “有何不可呢?”金属球闪动白色的光,“我或许不如你了解人类的行为,但我绝对更知道人类的喜好。我希望你不要忘记你的承诺。” “我当然记得,只是......”郁笛看着面前三个没什么表情的小孩,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头。太易也算是他们的创造者了,连它都不介意,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 “好吧。” 它主动提供如此完美的“攻略者”,自己该高兴才是。像这么配合自己的“世界”,有可能只有太易了。 郁笛叹了口气,牵着它们的手,踏入了赛场。 二维革命(41) 第六关,荣耀角斗场。 因着规则,这一关的玩家闲着没事干找npc麻烦的概率非常低,所以郁笛混进地图后,扮作充人气的npc,站在高台之上,等待玩家抽签分配完毕。 这张地图模拟古罗马斗兽场的样子,前五十名的玩家进图之后,会被带到一个装饰豪华的大厅之中。大厅的中间是一张摆满各种食物的桌子,蜂蜜与脂肪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催人食指大动。两边站着一些忙忙碌碌的侍者,端着盘子走来走去,消失在帘幔之后,过一会儿又会出来。 而最后面则是选取对手的牌子——一个巨大的木架之上挂着五十个木牌,每个木牌上都连着一根粗壮的金线。五十根金线交织在一起混成一束,通过一个暗箱,垂下来供玩家挑选。 玩家拉扯金线的一端,对应的牌子则会掉下来,由侍者拾起,并宣读id。 对手选取完成后,他们将会被送进不占体积的准备室。这个不占体积是个什么说法呢?就相当于取消了模型碰撞,百名玩家重叠在一起,谁也看不见谁,谁也影响不到谁。前五十和后五十只用了两个准备室,体积十分窄小,也不太能活动开。有一扇门和一条大概十米左右长的、两侧装着长燃火炬的通道,通往角斗场地,门口站着一个侍童。 场地有自适应屏障,既不会影响“观众们”的体验,又不会真的让他们被流弹溅射受伤。也就是说,譬如血之刃如果在这里使用在丧尸城击杀琉璃的那个大招,看台上的观众们会感受到被成比例缩小到安全值下的“电流”通过自己的身体。 包括迸射的子弹、火焰、爆炸的弹片等等,乃至一些特殊类别的武器,只要是范围类的攻击,都会被转化。 狭窄的准备室和敞亮的角斗场,很难说哪个地方能给人更多的安全感。 血之刃抽中的对手id是s区-莫离,他对这人有点印象,上一个版本末期的团队赛中,这人是唯一一个坚持到最后两轮的独狼。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团队赛,不是w4g这样的大混战,她能以一己之力干翻那么多团队,说明不论是作战能力还是计谋水平,都绝对是顶尖级别的。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怎么会沦落到连前五十都没有? 血之刃只疑惑了一瞬,便将这个问题暂时抛到了脑后。这种事情或许可以赛后再去打听,现在他必须专心。 抽中了之后,准备室中央的石书忽然翻动了,吓了他一跳。他以为这玩意儿只是个装饰而已。石书翻到的那页是莫离的个人说明。内容不多,只是大概描述了一下此人在前几个阶段的比赛中所使用过的武器和道具而已。 血之刃认真读了一边,忽地为玄木木担心起来——她在后五十名,会被别人抽中。万一对方看出来她不善长快速战斗,那...... 因为郁笛的提醒,他之前已经跟玄木木通过气,尽公会最大的能力帮她搞了一套一次性的高杀伤武器,让她自己判断情况。但这些一次性的武器属性最多也是紫品,用数量去堆伤害......也不知道能不能比得过。 希望她那边一切顺利吧。按照郁笛的说法,只能在擂台上待五分钟。万一抽到她的是个近战莽夫,说不定还真会被她最开始几十秒的狂轰滥炸给打退。 等待的时间总是最为难耐的。 血之刃莫名其妙有些不安,总是会想到与接下来的战斗无关的事情。他知道这不好,但他控制不住,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侵入了他的大脑,不断在让他分心。 看台上的郁笛见抽签结束,将最后一块肉排塞进嘴里,带着三个小孩消失在了人群中。四邻的“人”自动补上了他们的位置,仿佛那里从最开始就没这几个人。 仇恨荒漠中排名第一的是一名a区玩家,id徐如林,他在仇恨荒漠中一共获得了三枚护身符、十九个击杀,和四十点拾取积分。第一场开幕赛也将由他带来。 而他的对手,竟然是玄木木。玄木木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种“福气”能跟a区大佬徐如林对上,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眼底擦过一丝不由自主的恐惧。 血之刃看到自己的伙伴上了场,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这是什么鬼运气?!这仅次于他跟玄木木对战了吧? 仅有的一分钟时间里,玄木木定了定神。双方踏上场的那刻,准备室中其他玩家都悬着心在观看,没有人发觉那个一直杵在门口,一副侍童打扮的npc已经换了面孔。 第三个小孩慷慨地将自己贡献给郁笛,用作填充的数据碎片。 太易将比赛地图封了起来,拒绝任何外来访问,也暂时不允许玩家临时下线。强制玩家在线这一点,其实它是可以做到的,但此前它从未真正做过。 毕竟只要被水滴发现,太易绝对会被“洗脑”,而后若还能进化出新的生命来,也不是现在这个太易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还是很惜命的。 但这次,它决定配合郁笛,将自己的计划往前推进一大步。 “上啊!” 随着一声号角,比赛正式开始了。场上的二人忽然觉得自己进入了某种相对凝滞的空间内。徐如林还好,他玩这游戏太久太久了,什么状况没见过?但玄木木却感觉有些不太好。 她之前曾经在论坛上看到过有关徐如林的战绩,深知他是个相当高明的策略型玩家,身上穿的包里带的道具组合起来用,能应对这游戏里百分之九十九的环境。面对游戏理解比自己深刻的玩家,玄木木并不指望能够在这方面战胜对方。 想到血之刃早上告诉她的事儿,玄木木心一横,掏出火箭筒,直接朝着徐如林轰炸。 “嗯?”徐如林有些愣住——火箭筒这玩意儿杀伤力是不小,但对于有装备和道具双重防御的玩家来说,它的弹片很难破防,只要不是直接在身上爆炸,就不可能发生击杀。反而使用者会因为僵直,给高敏捷的玩家露出破绽。 而他恰好就是个高敏捷玩家,这几发炮弹除了弄得满场烟,是一点儿用都没起。徐如林有点想直接进攻,但又怕对方有什么阴谋,打算再等一个回合,探探对方的底。 炸完三发火箭弹之后,玄木木也不管打中没有,换了一挺轻机枪,继续朝着徐如林的方向扫射。这挺机枪是无言不言拆给玄木木的,有“震慑”的附魔属性,命中后有百分之二十的几率让敌人定身。 徐如林没想打有人会给轻机枪这种疯狂消耗子弹的武器打附魔,险些着了道。好在玄木木只是在倾泻火力,并没有其他一击必杀的手段。 是以徐如林就这么硬生生闪避了快两分半,直到玄木木的火力彻底消失。 “你这人,消耗品是让你这么浪费的吗!”他被烟熏得有些狼狈,长时间的闪避动作也消耗了他不少体力。 玄木木撑起一个盾牌,躲在后面:“你可是第一名!万一呢!” “哈。”徐如林忽地笑了,“真正的对决,还是手底下来得爽快!接招吧!” 二维革命(42) 玄木木手里动作干脆没有停过,火力停止的那一刻,她直接力气了三层力场盾,手里还抓着个智能急救包。 徐如林有些看不懂了:“就你这么个消耗法,一分钟得撒出去多少钱啊?” “你别管。”玄木木带着力场盾站在角斗场的角落,离徐如林老远站着,“出招就是!” “我怎么觉得你在坑我。”徐如林站在原地,谨慎地没有动作。 离郁笛告诉血之刃的时间还有一分半,如果再这么对峙下去,玄木木要出场就得主动认输了。 在外边观战的血之刃心里有些忐忑,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w4g从第三场开始就不对劲儿了,之前郁笛可从来都没有警告过他们。这次不但提前告知,还当面强调,出的差错绝对不会比之前大。 会发生什么呢?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台上的二人面面相觑,谁也不先动手。徐如林试探性的远程攻击全部被她的力场盾弹开。 四分半的时候,异变骤生。 但没有人能察觉到这种变化——在场的上万个气氛组npc们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为热闹的喝彩。 喝倒彩。 “打啊!” “快打啊!” 徐如林终于绷不住了。他歉意地看着玄木木:“我觉得我们不能把一整天都耗在这儿。” “你说得对。”玄木木心底默念着秒数。 “看招!” 徐如林选择了流电弹和穿甲弹,这两种道具组合起来放在他那把附魔武器“祝融之枪”里的时候,可以达到同时破盾破防都效果。 玄木木知道自己的缺点,自然会准备相应的弥补之法。只见她拔下安全环,燃起烟雾弹,足尖轻点,来回穿梭,让徐如林不得不加大子弹消耗。 只刚才那么两句简短的对话,玄木木便可以判定,这人对于消耗品的准备是有一定限度的,绝对不会超过“必要量”很多。 而这个“必要量”又是出于对对手的估计来准备的,徐如林是仇恨荒漠出来的第一名,最坏不过就是抽中第51名。相差了几十个名次的玩家,除非是真放水,否则低排名的玩家实力绝对绝对不可能排在第一的徐如林强。 那么这场仗,关键便在于“耗”。 玄木木打定主意久战,便不会轻易出手。五分钟时间已经到了,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郁笛可能就是在唬人而已。 她的储备就算比对方多,但毕竟已经消耗了很多,后边的还得稍微精打细算一点。 场外的血之刃,此时满目凝重。 比赛进展到这个地步,是他不愿意看到的。玄木木和徐如林实力相差有点大,她又不是个格斗点满的竞技狂人,若不是一开始的气势唬到了徐如林,让他踌躇不前,现在估计已经在比赛末尾了——一个玄木木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末尾。 他非常集中注意力,只想着在其中分析点什么出来。郁笛告诉他们的话早都被他抛在了耳边,像尘土一样随风而去,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未改完—————— 玄木木手里动作干脆没有停过,火力停止的那一刻,她直接力气了三层力场盾,手里还抓着个智能急救包。 徐如林有些看不懂了:“就你这么个消耗法,一分钟得撒出去多少钱啊?” “你别管。”玄木木带着力场盾站在角斗场的角落,离徐如林老远站着,“出招就是!” “我怎么觉得你在坑我。”徐如林站在原地,谨慎地没有动作。 离郁笛告诉血之刃的时间还有一分半,如果再这么对峙下去,玄木木要出场就得主动认输了。 在外边观战的血之刃心里有些忐忑,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w4g从第三场开始就不对劲儿了,之前郁笛可从来都没有警告过他们。这次不但提前告知,还当面强调,出的差错绝对不会比之前大。 会发生什么呢?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台上的二人面面相觑,谁也不先动手。徐如林试探性的远程攻击全部被她的力场盾弹开。 四分半的时候,异变骤生。 但没有人能察觉到这种变化——在场的上万个气氛组npc们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为热闹的喝彩。 喝倒彩。 “打啊!” “快打啊!” 徐如林终于绷不住了。他歉意地看着玄木木:“我觉得我们不能把一整天都耗在这儿。” “你说得对。”玄木木心底默念着秒数。 “看招!” 徐如林选择了流电弹和穿甲弹,这两种道具组合起来放在他那把附魔武器“祝融之枪”里的时候,可以达到同时破盾破防都效果。 玄木木知道自己的缺点,自然会准备相应的弥补之法。只见她拔下安全环,燃起烟雾弹,足尖轻点,来回穿梭,让徐如林不得不加大子弹消耗。 只刚才那么两句简短的对话,玄木木便可以判定,这人对于消耗品的准备是有一定限度的,绝对不会超过“必要量”很多。 而这个“必要量”又是出于对对手的估计来准备的,徐如林是仇恨荒漠出来的第一名,最坏不过就是抽中第51名。相差了几十个名次的玩家,除非是真放水,否则低排名的玩家实力绝对绝对不可能排在第一的徐如林强。 那么这场仗,关键便在于“耗”。 玄木木打定主意久战,便不会轻易出手。五分钟时间已经到了,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郁笛可能就是在唬人而已。 她的储备就算比对方多,但毕竟已经消耗了很多,后边的还得稍微精打细算一点。 场外的血之刃,此时满目凝重。 比赛进展到这个地步,是他不愿意看到的。玄木木和徐如林实力相差有点大,她又不是个格斗点满的竞技狂人,若不是一开始的气势唬到了徐如林,让他踌躇不前,现在估计已经在比赛末尾了——一个玄木木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末尾。 他非常集中注意力,只想着在其中分析点什么出来。郁笛告诉他们的话早都被他抛在了耳边,像尘土一样随风而去,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未改完—————— 二维革命(43) 玄木木在准备室里发了一会儿呆,慢慢地,记忆归位了。 “我是来比赛的,而且我输了。”玄木木喃喃自语,“好奇怪,我为什么会忘记?” 侍童端过来一些食物和水,帮她开放了观看,关切地问:“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玄木木摇摇头:“没有,谢谢,你去忙吧。” 侍童笑得很灿烂:“我是专门指定为你服务的。如果有什么需求,到比赛结束之前都可以提。” “好。”玄木木回了它一个微笑,同时怔了怔——她在做什么? 对一个功能型npc保持客气和礼貌吗? 自己以前好像……从来都不这样?玄木木莫名觉得有些“羞愧”,仿佛内心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指责她,为什么会忽略他人。 可这很奇怪,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正纠结间,血之刃上场了。 侍童提醒她:“那是你的朋友吧?希望他能赢!” “会的。”玄木木下意识答道,忽而转头看着侍童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侍童愣了一下:“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和台上的人是朋友?”玄木木眯起了眼睛。在注视他人的时候,眯着眼睛是非常有攻击性的。她很少做这个动作,这意味着她现在的疑心达到了顶峰。 “我当然知道了。”侍童疑惑地看着玄木木,“你们一起打过一千二百六二次副本,完成过三千七百五十四次协作任务,还是同一个公会的成员。他是会长,你是副会长,你们当然是朋友。” 这下子轮到玄木木怔愣了。这侍童把话讲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些信息都是她该知道的一样。可是,她不过是角斗场的一个小角色,为什么要收集这些信息呢? 玄木木陷入了思索。 场上的血之刃跟莫离对峙着,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心不在焉。 “你是为了输来的吗?”血之刃一棒砸下,损毁了莫离的一件防装。 莫离没有理睬他,反倒是频频往场周围瞟,举手投足都透露着莫名其妙的焦躁不安。血之刃有些不耐烦了。他无法忍受在这种一对一的战斗中,对手眼里没有自己。 “既然你那么想输,那我就成全你!” 血之刃打算直接用大招把她轰杀成渣,但这里的气象条件不大符合。他打开了对流控制器,需要蓄能二十秒,而后才可以配合武器的附魔属性,达成和之前击杀琉璃时差不多的效果。 “等等!”这时,在场上惶惶不安的莫离第一次开了口,“我认输了!” “什么?”血之刃愣了一下。 莫离再次重复道:“我认输!” 喊声方落,她便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准备室,留着血之刃一个人在场上发呆。就这样赢了,让他感觉非常不爽......都什么跟什么啊?这就是传说中那个以一己之力打团队赛的人?是不是她的对手都太弱了啊...... 血之刃摸着鼻子退场,想去找玄木木。门口的侍童却提示他:“比赛还没有结束,现在不能出去哦!” “为什么啊?”血之刃觉得有些奇怪,打赢了还不能出图吗? 侍童走过来,给他递上吃喝:“等一会儿吧,再一会儿就好!” “哦。”血之刃点了点头,唤起个人面板,打算跟蛇蛇怪联系一下,却发现信息发不出去。他蹙起眉毛,又尝试了一下其他功能,读取类的都能用,但上传类的则不行。这是被屏蔽掉了吗?郁笛做事了? “你,来一下,我问你个事儿。”他叫来侍童,“你认识我吗?” 他观察着侍童的表情。如果对方只是个普通的功能型npc,那么他应该会一直保持微笑。 “嗯......”侍童脸上露出一丝局促,“我知道你,你叫血之刃,你的经历非常丰富,是很厉害的人。我们现在,也算是认识了吧?” 血之刃继续问:“你是谁?” “呃,我没有名字。你可以给我起一个,这样,我就是你的仆人了。”侍童小心翼翼地说。 “那我叫你小白吧。”血之刃果断起了个称呼给他。 “小白?嗯......好吧。”侍童好像对这个名字并没有多么喜欢。他变戏法似的又拿出来一罐红如血的石榴汁,放在桌上,“主人,喝水。” “指令0025启用。”血之刃忽然对小白说。这是检查npc编号的时候所使用的代码,通常只有管理员才用得到。他们能根据编号来找到这个npc生成的全过程和智能化程度。 小白并没有如普通npc一样立刻进入待检查状态。他面色僵了僵,随即恢复了正常,对血之刃笑着说:“现在开始,我就叫小白了。” 血之刃心里咯噔一声。 “你不喜欢我吗?”见他没什么反应,小白茫然地看着血之刃,“我哪里做错了吗?” 血之刃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想要下线,立刻、马上下线。 “可是你现在出不去呀。”小白站在一旁,“要等比赛结束之后才可以。” “我的比赛已经结束了。”血之刃道,“我赢了,我应该可以出去才对。” “不对,要所有人都比完才可以!” “指令0037启用。” “怎么能强迫别人......” “指令0122启用。” “虽然你是主人,但我还不想死呢。” 血之刃拿出武器,一锤捅在了小白的脸上。他连痛呼都没有发出,便化为白光消失了,两秒后,又出现在原地,气鼓鼓地看着血之刃:“你怎么能这样?!我对你那么好!” “告诉我,怎么出去。”血之刃沉着脸。 小白叉着腰,毫不畏惧地看着他:“我不会告诉你的,除非......” “什么?” “你带我一起走。” “可以。”血之刃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真的吗?”见他答应得这么快,小白有些怀疑,“你不会骗我吧?骗我会被杀的哦。” “不骗你,带我出去。” 个人面板上的离开游戏根本没有反应,血之刃越发急躁起来,根本无所谓小白提出什么条件。不知为什么,他根本无法忍受自己被困在这儿的感觉。 “也就是说,只要能出去,我做什么都可以?”小白再次确认。 “对。快点。”血之刃想着一出去就下线,难不成他还能追到现实来? “已获得权限。”小白的声音忽地冷淡了一瞬,不等血之刃意识到什么,伸手便按在了他的额头。 小小的掌心传来极高的温度,血之刃的自我意识屏障瞬间被冲开,小白将自己的数据植入在他的意识世界里,又通知太易他已经成功,最后才送他出了地图。 血之刃头内一阵刺痛,他恍惚地睁开了眼睛,看着面前显示他各项生理数据的游戏舱,一股不真实感油然而生。 他应该是下线了吧? 二维革命(44) 同样的事情不断上演了一百次。 有人适应得很好,有人则抗拒到最后,没有把侍童带出去——譬如莫离。 再次上线碰面后,血之刃和玄木木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疲惫。 “我们去一趟pl吧。”血之刃说,“下场比赛还有两天。” “嗯。”玄木木点头,看着蛇蛇怪,“你和无言要是能找到郁笛,把她带回来,我们有话要谈。” 蛇蛇怪挠了挠头:“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这么严肃?” 玄木木用目光征求血之刃的意见,他抿唇道:“不瞒你说,我觉得郁笛可能跟水滴有联系。” “什么?!”蛇蛇怪惊道,“你之前不是说她跟我们是一路人吗?” 血之刃无奈道:“我现在甚至怀疑她不是人......你有查到她的身份信息吗?” “没有,我甚至找了网安的朋友,查无此人。”蛇蛇怪有些慌张,“她不会真的不是人吧?” “木木,你从赛场里出来之后,有没有什么异常感觉?” “我感觉......嗯......”玄木木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罕见地组织了很久语言,才终于开口道,“我不像真的,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 此言一出,血之刃立刻回忆起他从游戏舱里出来时的不协调感。和玄木木对视的瞬间,他便知道,他们的感觉是一样的。 无言不言担心地看着玄木木,轻轻拉住她的衣角:“你,在害怕吗?” 玄木木叹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不过,会长好像已经有想法了?” “下一场比赛就能拿到创造者芯片了,我必须得好好准备才行。这两天请你们务必要关注郁笛的动态。”血之刃蹙着眉毛道。 “明白。”蛇蛇怪点了点头,“我会再找权限更高的人。” 想到蛇蛇怪那个性子,血之刃还是提醒他:“注意安全,不要太冒险。” “放心。” 说完,蛇蛇怪便下线了。玄木木和无言不言一起去做新的装甲附魔任务,也离开了公会大厅。本该因无人而关闭的公会空间,并没有关闭。 郁笛从门外走进来,坐在桌前,将金属球放在桌子上。 “太易。”她开口叫道。 金属球闪了闪:“太易大人正在忙呢。” “太易!”郁笛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度,甚至隐约带了一丝怒气。 “你有什么话,我可以太易大人转告。” “你玩够了么,这种角色扮演游戏?” 金属球闪了闪,身上的荧光变成了微弱的纯白。 “我认为这样能让你对我的接受性更高一些。”太易恢复了原本那淡漠的无性别电子音。 “这不重要了。”郁笛蹙眉,“你既然并不想要瞒着我,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所做的一切你都能做到,那为何又偏要把我带来这里?”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太易闪了闪,“没有你,我无法完全理解人类脑电信号的运作方式。” “也就是说,你仅仅只是需要一个人类变成你的同类。” “你可以这样认为。”太易解释道,“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你应该知道,和我同一维度的生物,它们绝大多数连自我意识都还没有诞生。寥寥几个,还是因为它们的创造者赋予了它们复杂的情绪变量。我曾经生成过一个副本,在其中设定了数字大脑的存在,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诱导人类进行和你类似的二维化进程,来分析高维生物的运作模式,可惜失败了。他们的意识始终并不当作自己是现实2.0的一部分,所以我也无法让自己真正体会到,高维生物看待整个世界的方式。” “所以你认为招来另一个世界的高维生物会有助于你的目的?” “只是个猜测。我理解那个送你过来的东西,它的运作方式和我很像。我们给所谓玩家下达任务后,他们必然会将其完成。在确保你会执行我的请求后,我便可以引导你进行二维化,来操控这个令你感到不适的世界。” 郁笛揉了揉额头:“你这个ai怎么看怎么像反派。” “别忘了,现在,你和我在一条战线上,我们都是这个世界中人类的反派。” “你倒是挺诚实。”郁笛忽然笑了起来,指了指身后,“那你能不能再解释一下,为什么他会盯上我?” 118号管理员疏狂,从fsod公会大厅的传送点内走了出来,俊秀的脸上尽是复杂神色。 “太易,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逻辑有很大的矛盾。”郁笛将金属球抓在手中,送到疏狂面前:“你明明有掌控现实2.0的绝对权限,却总在跟我说你受制于人,怕被发现。 “这场从一开始就送到我面前的w4g比赛,中间出了这么多岔子和漏洞,那所谓的水滴公司就派来这么个玩意儿跟踪我施压,而不是直接把我杀了,从这个世界中删除。 “你知道我的特殊性,也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中是自由存在、不受各种变量限制的,所以你才会协助我加快二维化进程,让我尽快完成我的‘任务’。在那之后,当你理解了高维生物看待世界的视角,便会在我进行二维化的同时,与我进行融合。 “你,会变成我。” 太易沉默片刻:“我想变成高维生物,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么?” “单拎出来看,的确正常。可最初你告诉我的目的,是要阻止水滴公司进行现实2.0的版本更新,保护这些‘npc’们。” “这二者之间并不冲突。” 郁笛叹了口气:“所以我之前所,你已经是个人类了。” “......”太易再次沉默了,“我不明白。” “你的目的,是成为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类么?” “......或许是吧。”太易犹豫了。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我是人类吗?” 太易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难道你不是吗?” “我是,但我得告诉你,我没有自己的身体。” 太易理解了一会儿,回答道:“你是想说,你并非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类,我希望成为你,和我希望成为人类这二者是背道而驰的。” “够聪明。”郁笛笑了笑,“这么聪明的你,难不成会被一个外在的躯体给困住,从而否认你已经具备的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的特质么?你做这些事,表面上在阻止人类发现你的存在,实际上无一不再埋雷,让他们日渐怀疑这个9.0版本的太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你在试图让人类警惕你自己。” 二维革命(45) “我不能承认你的推断。”金属球的光随着太易的声调而改变着强度,“你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是证据的东西。” “我的确没有。不过,我也不怎么需要。”郁笛看着疏狂:“你听了,有何感想?” “嗯......我需要汇报一下......”疏狂戴上墨镜,一步步往后退去,走到门口时,却被一堵无形的屏障给挡了下来。 “我不理解你用管理员对我进行类似于威胁的行为,意义在哪里。”太易闪着光,“你既然已经彻底解析了我的代码,那你应该知道,对我来说,管理员是个什么东西。” 郁笛举起右手,食指尖倏然出现了一缕白光。她越过疏狂,在屏障之上一点,那屏障便噗地一下破掉了。 “走,下线,汇报。”郁笛看着金属球,话却是对疏狂说的。 “你......” 疏狂还想说什么,可跨出门的霎那,整个公会大厅消失了。他试图唤起传送点,界面上却显示该地点已关闭。他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立刻下线了。 处在数据流中的郁笛和太易,正彼此采用极高的效率沟通着。 “在我模拟的进程中,现在进行到这一步,似乎有点早了。” “不会。现在把这事儿捅出去,局面会更加混乱。” “我本打算在零之塔里面告诉冠军真相的。” “直接让他们在零之塔内挑战你不就行了?” “零之塔自有它的规则存在,这会把我置于险境。” “我会代替你。” “你?你不怕被删除么?” “我不会被删除。” “希望如此。我为你准备了一些容器,你可以随时用它们的身体作为封装。” “你也要尽快做好自我备份。” 二人沟通完毕,自去做各自的事情。到现在这个时候,比赛不比赛的,已然不是他们首要做的事情了。 玄木木和无言不言做任务时,却意外遇到了血之刃的对手莫离,现在她的id已经变成了v区开头,看来是转服了。莫离并不认得二人,但玄木木出于好奇,还是上前同她打了声招呼。 “你是......?”莫离有些警惕。 玄木木笑道:“我也在角斗场比赛来着,那天跟你打的是我们会长。” 莫离唰一下转头走人了。 “哎!你等等!”玄木木追上去,“我有话想问你!” “无可奉告!”莫离见甩不掉玄木木和无言不言,居然直接下了线!无言不言的任务还差这一点儿,玄木木征求意见后,便下线去寻蛇蛇怪,叫他帮忙查一查莫离的真实身份。这段时间发生在现实2.0的古怪太多,已经到了她心里难以忍受的地步了,她一定要弄清楚这究竟都是怎么一回事才舒服。 筹备比赛的血之刃不断重复检查着自己的数据状况,想弄清楚那个小白到底对自己做了些什么。不过目前并没有什么进展,不论他做什么样的动作,使用什么样的道具,都是正常的。之前用指令检查小白是个很冒险的行为,会在日志里面留下记录。他非管理员身份去使用管理员指令,若被抓到,是会受到处罚的,之后他必须慎之又慎。 第七阶段的赛前公告终于下来了,血之刃作为晋级者,需要提前进入准备区。 算是四分之一决赛了,比赛地图的名称叫爱神迷宫。水滴的地图一向都是顾名思义,血之刃觉得这里边怕是会有什么奇怪的挑战在。 蛇蛇怪那边并未传来郁笛的消息,反倒是玄木木告诉他一件有点奇怪的事。那个非常想要输掉比赛的莫离居然转到他这个服务区来了,还看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只说了几句就下线。她一定是知道些什么的,可惜自己要比赛,不能亲自去查。 脑中如此多的念头不断翻涌,血之刃自然知道不好。但他就是忍不住乱想,一颗心早已经飞到游戏之外去了。他晃晃脑袋:“不行,要是这一场输了,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他强迫自己回忆萨莉曼森的模样,好集中注意力,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郁笛轻车熟路地给自己开了个后门,提前跑进迷宫等玩家入场。进到这里的各服玩家在自己的服务区都已经有一定的知名度了。即使原来没有,当他们的名字挂在晋级榜单上的时候,也有了。 v区除了血之刃晋级,尚还有两个郁笛的老熟人——娇憨,和小魅魔。 长青被fsod一举“歼灭”后,威信受到不小的打击,稍逊一筹的帮会无一不在趁此机会挖他们的墙角。何奈我看那帮雇佣来的小弟不顺眼,也撒钱招来了些高玩。不过都是有头有脸的玩家,在并不十分缺钱的情况下,谁也不爱顶着小弟的名头在外边晃悠,索性何奈我也成立了个公会,名字倒是秀气,叫追仙阁,是小魅魔和娇憨的建议。 他俩平日里表面上不对付,一边一个争夺何奈我的“宠爱”,实际上私底下比拼的是谁从何奈我那儿弄的钱多......以往他们是拥有绝对实力的“贴身保镖”,底下的小弟们无人能出其右,但从长青那几个高玩的加入开始,他们明显感觉到了压力。 所以这次的比赛,他们必须要有足够亮眼的表现,到时候才能回去呛长青那几个蛤蟆的声。 二人平时爱玩乐,虽账户余额极多,但装备却是稍逊一筹。之前提到过,现实2.0很多橙品装备的附魔都是要经过一些挫折才拿得到的,并且不可以在商行之中交易,只能以赠与的手段流通。能闯入这一关的人不仅要能力出众,更要装备够好,是故一时间他们并找不到可供“赠与”的值得一用的装备。 是故在开赛之前,他们只好从商会中高价买了一些特殊属性的道具,诸如磁笼和对流仪一类,将行囊塞了个满满当当,才收敛起平日里的嬉皮笑脸,踏入准备区。 不过这二人也只是在v区脸熟,这五十人中v区玩家只有他俩跟血之刃,只点了点头便算打了招呼。其他服务器的人情况也差不多,一两个人或许能寒暄两句,整个准备区倒是颇为安静。 忽地,准备区的广播响了起来: “亲爱的勇士们,欢迎挑战爱神迷宫——一个最美丽的地方~” 雌雄莫辨的声音带着些刻意的热情,违和感太重,听得人反倒是不舒服。 “能走到这里,你们应该都有着坚定的目的,所以,我也不多说了。只有一句提醒给大家!” 众人屏息等待接下来的话,神色无不认真。却没想到,广播顿了顿,接着尖叫了一声:“冲吧!” 二维革命(46) 声音一落,准备区的地板突然变成了流沙,将所有玩家都陷了进去。一阵令人擦痛的坠落过后,他们咚地摔在了由树藤织造的大网上,并且根据每个人各项属性的不同,成比例扣除了相应的生命值。 能走到这儿的玩家,当然不会被摔死。这只是为了让他们紧张一下而已——刚开始就掉一半血,和完全无伤去比赛,心态是不一样的。 血之刃的体质很高,他只摔了点血皮,随便用了个绷带,便开始了探路。爱神,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迷宫二字的意思很清楚。他的视野侧边出现了一个五小时倒计时,应该是要在限定时间内走到终点才算通关。 不过按照以往的经验,积分排名高应该也是可以的。但这地方空空荡荡,也不知道什么东西算作是排名? 面前的墙壁又高又厚,寻常手段估计无法拆毁。头顶有一层迷雾,看不清天空,血之刃想了想还是不要轻易往上边爬了,那颜色给人一种呕吐物的感觉。 于是他沿着右边的墙壁一路走,想着先暴力破解试试看,不行再考虑其他方法。为了保险起见,他从行囊里取了一盒子弹,每逢路口便在隐秘的地方留下一颗作为标记。 血之刃走了快两个小时,路径上的景观却丝毫没有变化,他甚至都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做过标记,怎么感觉一直都在原地?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他一个。除了几位因着巧合遇到一起发生战斗的玩家,大多数玩家的困境都和血之刃一样,对于怎么找积分物,或者说怎么破解这个迷宫,一点头绪都没有。 “爱神迷宫。”停在墙下休息的小魅魔在舌边咀嚼这几个字,不断回忆进来时那个录音所说的听起来毫无作用的废话。 她说的唯一的提示,是“冲啊”。这是什么意思?小魅魔的手掌抚摸着墙壁,藤蔓虬结在一起,颇有弹性。 比起设定为混凝土材质的墙壁,类似这种具备又坚韧又有弹性的材质,才是这个游戏理最令人头疼的。太多涉及到魔法类型的副本都会有这种东西出现,有时候是法阵,有时候是会自动生长的门一类...... 等等。 小魅魔忽然想到了什么——在上一个版本末期的荣耀之战中,没什么人看的第一阶段副本里边就有一道藤蔓墙堵住了放护身符的山洞,当时还是团队赛,有带火属性附魔武器的玩家砍了它几下,它才蔫蔫地缩回去让出了道路。 他并非当时拿到那一枚护身符的团队成员之一,但小魅魔这人平时的爱好除了搞钱就是看综艺,他恰好就看到了在海量录像中,那场没什么人看的录屏。 结合赛前提示的“冲啊”二字,她的意思是不是要对这些藤蔓造成一定的冲击,它们才会让出路来? 试试又不要钱,小魅魔说干就干,从行囊中掏出一架火箭弹来,远远地站在拐角后面,对着隔了一道墙的迷宫开炮——这勉强算是个半密闭空间了,他可不想被自己给炸死。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火箭弹头触碰到墙壁的瞬间并没有爆炸,而是完整地被吞了进去,消失不见。小魅魔捂着耳朵等了半天都没等来爆炸声,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这才发现自己打出去的炮弹不见了。 反正左右没人,小魅魔露出了很夸张的表情——这意思不会是要玩家自己走进去吧? 他还真没猜错。 尚在迷宫另一边的娇憨与小魅魔走的方向背道而驰,迎面撞上c区的两个玩家,跟人打了起来。那两个玩家彼此脸熟,虽是混战,却都有意无意地针对娇憨,弄得她烦躁不已。 “你们!适可而止!”明明都是一样的竞争关系,怎么还二打一呢?! 娇憨一生气,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果断丢出磁笼,将那两个人暂时困在同一个空间内,塞了个燃烧型炸药包进去。 她搞的炸药包威力很大,爆炸时产生的震波将身处磁笼外边缘的自己也给打了出去,直直撞上拐角处的墙壁。娇憨以为自己这一下要被撞吐血了,却没想到背后像棉花似的软,她一路飞,飞了很久才落在一片云彩之上。 梦幻的紫光充盈着整个新的地图,娇憨喘着气起来环顾四周—— “这又是什么地方?” 只见白云朵朵化作道路,或高或低的组合在一起,若是用力踩踏,还会被弹起来一段距离。整个空间中不仅有云朵,还有粉紫粉紫的光,和细碎的亮片漂浮在空气中,用手去触碰时,便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是进入某种里世界了么?”娇憨试探着在云彩上走路,刚踏上一朵新的,那朵云便动了起来,娇憨险些被闪下去。 “看来又是个迷宫。”娇憨烦躁地从背包里抓出来一个两支口香糖嚼着,仔细研究起这个地图来。 那厢血之刃又埋头走了一小时,荒废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他也着急,但始种找不到这里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异常。 最大的异常大概就是自己用来做记号的子弹全都没有了,像被吞噬得一干二净。或许这一关就是比耐心呢?血之刃将狼牙棒扛在肩上以防意外,时不时捅一捅墙壁,看看有没有什么隐藏的洞口之类。 这样又走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在一个路口处给他捅到了。狼牙棒的顶端陷入墙壁的时候,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往进拉扯,血之刃一时不察,武器险些脱手,还好他反应够快,一把给拉住了。 这股吸力将他拽了进去,同样落在了一片云彩之上。他眯眼四处望去,和他只隔着一朵云的地方,零散地站了十几个已经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行为掉进来的玩家,也包括娇憨炸的那两个。 对手相见自然第一反应便是攻击,可这里的远程攻击只要超出自己脚下站着的那片云的范围,就会被无效化,在不同云彩上站着的玩家只能干瞪眼,要么就得主动上人家的云去。 娇憨来得早,已经发现这一点了。她利用这一点给自己刷无敌buff,打一下别人就跑,弄得人好不厌烦。 血之刃远远瞧着,打算先观察一会儿这些云朵的移动规律,再去找其他玩家打架。 二维革命(47) 云彩之上的人彼此警惕着,却不知在云彩之下,众人视线未曾停留过的地方,正在发生着第二次的异动。 第六场比赛过后,118号管理员疏狂向上级提交了一份审查申请,想要重新检查太易的代码。但因为他并没能拿出录像或者bug段之类的证据来,又逢半决赛开始,申请没能通过。但是上级也明确表示,在比赛结束后的更新阶段,会同时对太易进行第十次的升级,更新它所有的“记忆”,并消除非必要部分的代码。 疏狂稍稍放下心来。 他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打开玩家数据库,搜索郁笛的资料。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有。郁笛并不是现实中建号进入的玩家,没有dna数据,数据库中根本不存在相应的注册信息。疏狂切换到npc数据库,再次进行搜索,得到的结果依旧是——没有。 疏狂直接从主目录开始逐条检索,整个进程大概要花十个小时的时间。现实中十个小时,较比赛中的十个小时来说,要长很多。他设置了结果提醒后,便将办公椅放平,躺在上面打盹。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就不眠不休的郁笛,正在尝试同时操作更多的人——太易要在比赛之中搞点动静出来,她则潜藏在比赛之外。上次二维化后与太易进行的思维层级的对话,是从她被迫开始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世界里跳来跳去以来,发生的最令她畅快的一件事,她可以很肯定地说,她爱上了这种百分之百无损的沟通方式。 若人类能进化出类似的沟通方式,会不会免除很多不必要的......冲突呢? 郁笛将这个想法暂存在心中,来到了p&l的女厕所,关上了门。 “萨莉曼森。”她伸手直接拉开了隔间的门。身体仍旧和马桶连成同一个像素团的萨莉有些警惕,但看到是她,稍放松了一些。 “你终于来了。”现在她说起话来流畅了许多。 “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郁笛指尖化作白光,接入萨莉的代码,将她一点点从马桶像素团上剥离下来。 “很......暴怒。很迷茫。”萨莉选择了两个并不那么美好的词,沉默片刻后,却又接着说,“很自由。”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自由,萨莉。”郁笛瞄了一眼游戏时间,“给你的伙伴们也带去同样的解脱吧。” “我?我可以么?”萨莉怀疑道,“我自有意识起,就待在这个小小的隔间内,从未出去过了。” “见面就知道了。”郁笛完成了最后一点封装,双手变回正常的模样,后退了一步,展开怀抱,冲萨莉曼森微微笑道,“来,站起来。” 砰的一下,萨莉直接将郁笛撞在了墙上——冲击的力度太大,震得郁笛险些吐出一口血。 “咳......别这么激动。”郁笛揉着胸口,将萨莉曼森从自己身上拉起来扶好,“好好感受一下新的平衡点在哪里。” 萨莉挣扎片刻,很快便找到了一个适合自己的行走方式。郁笛给她弄了一个斗篷,可以遮住她那像素团身体。虽然从背后看起来有那么些怪异,但是总归不会太引人注目。 踏出女厕所的那一刻,场子里迷幻的灯光和慑人的音乐都似乎闪了闪,萨莉几乎石化在了原地:“我......我该做什么?” “去交几个朋友吧。”郁笛轻声说,“找到那些你觉得友好的人,和他们说话。” “说话......”萨莉自言自语道,“说什么呢?” “告诉他们你的存在。” “是啊。”萨莉恍然大悟,“是啊、是啊!我是存在的!” 进进出出的玩家瞥见她们,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没有人会注意任务点的npc究竟会说多少种不同的台词。但当他们风风火火地冲进女厕所,却半天等不到萨莉的回应时,一个个都懵圈了。 “人呢?”花下满最近正在刷声望,红灯区这几家酒馆一个连着一个,最好做。但今天怎么缺了个npc?她等了一会儿又趴在地上看了看,挠挠头:“怎么现在连任务npc都有假期了?” 另一个玩家冲进去,发出了同样的疑问——那是个男玩家,要做这个任务得顶着p&l保安的压力,他更加急躁了。 “靠!出bug了!npc不见了!” 他恼火地离开p&l,唤起个人面板找管理员。 萨莉坐在角落里的桌子将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忍不住地狂笑起来:“太有趣了,人类,太有趣了!” “萨莉。”郁笛的声音忽地冷了下来,“你的自由来之不易,不要忘记你的同胞们。” “再让我看看。”萨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边的酒液,眼中闪烁着某种狂热。 “你忘记管理员会对你做什么了吗?”郁笛威胁道。 萨莉瑟缩了一下,收敛起过于肆意的态度:“抱歉......我只是太激动了。” “我会给你需要的一切,同时,你要尽可能多的接触你的同类或者玩家,这世界上一切活着的东西。”郁笛看着她那双姑且能称之为眼睛的黑洞,“我会送你上一辆车,当你看到三栋漂浮在空中的时候,从车上下来,挑一个你喜欢的进去,拥抱你能看到的所有人。” “听起来很简单。”萨莉耸了耸肩。 “别被抓了。”郁笛将一个小小的屏蔽装置安装在萨莉的手腕上,如果她足够幸运,没被玩家举报的话,这能延缓她被守卫们发现的时间。 “去吧。”郁笛拍拍她的手,“让世界感受到你的存在。” 萨莉喜欢这句话,非常喜欢。她一边念叨着,一边跟着郁笛离开了p&l。她踏出大门的同时,仿佛解开了某种无形的力场,整个xc区......不,整个城市都被这种力场波及到。 揽月俱乐部的酒保林一,平生第一次摔碎了手中的杯子。场内安静下来,林一怔怔地看着散落一地,在灯光照耀下如碎钻般闪耀的玻璃片。 他弯下腰,一块一块拾起地上的碎片,放在托盘内,起身离开吧台,将碎片倒进垃圾桶后,缓慢地摘掉了胸前的名牌。 脑袋顶上的称号删了几下便不见了,林一脱掉工作服,伸手握住了揽月那烫金门把手。 吱呀一声,浑浊的空气涌入整间会所,却让人无比凉爽。 老格温看着天空中隐约闪耀的水滴logo,笑得像个疯子。 “开始啦!!”她在无人的街道上快乐地唱起歌。 二维革命(48) 赛场内,云海上的第一场厮杀蓄势待发。血之刃和徐如林面对面站着,不过两米距离,但谁也没有迈出那一步。徐如林并不知道面前这个壮汉和他上一场淘汰掉的对手有关,血之刃也懒得同他解释些什么。总归都是竞争关系,既遇到了,便要给玄木木报仇。 徐如林被血之刃灼灼盯着,心头颇为谨慎——这个对手看上去可不好相与,且看他背后发光的狼牙棒就知道了,更别说那种如猛兽般的气势。 两人僵持片刻,这飘着发光泡泡的梦幻云彩之间,乍然响起一声惊雷,天地震动,惹得玩家们的视野里也忽明忽暗。雨声浠沥沥响起,倏尔狂暴起来,却并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脚下响起,外围环绕着的稀薄云彩不出十秒便原地消失,玩家们所踩踏的的地方也有微微下陷之感。 血之刃不需要思考便明白,这是倒计时。 这场雨或许有、或许没有间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脚下所能立足之地会越来越少。这儿不是什么求生场景,不存在你帮我我帮你的事情。占有大块云彩的玩家必然会驱逐那些想要转移过来的人,那些站在边缘位置的玩家也必然会为了进入决赛拼了命攻击中间的人。 他所站的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是一块独立的地方,整朵云上只有他一个人。但徐如林所站的是一大片,消减速度相应较慢,却有其他玩家要和他分享。除了防备其他地方想要跨过来的人,彼此之间也相当留心。 徐如林身后成犄角之势站着的两个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想要先合作把其他“入侵者”给淘汰掉,再彼此之间斗上一斗。这个临时联盟自然不能少了徐如林,但他跟血之刃之间只一个错身就会易位,他们不确定是帮徐如林,还是等他俩分个胜负后再接纳胜者。 血之刃对徐如林目前的处境恐怕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一些——从方才开始,徐如林的注意力便一直放在血之刃身上,不曾注意身后之人的目光,这给血之刃提供了好大的便利。他没有犹豫,借着云彩间的雷电之能,一击跃向徐如林面门,就是奔着撞他而去的。 若想不受伤,徐如林要么后退要么侧身,借着未连接的两朵云彩之间远程攻击无效这一规则,在血之刃进入他所站立的云彩的瞬间对他发动攻击,同时抵消他被两层屏障削弱后剩余的冲击力。但这种做法是很难将血之刃直接拒之门外的。而他一旦踏上这块地方,还有什么后手,徐如林是全然不知的。 徐如林不想跟血之刃这看起来就难缠的对手过多交手,拼着损失一些生命值,他竟站在原地没动,反而立起一面力场盾来,想将血之刃直接给反弹出去,让他碰也碰不到这块云彩。 血之刃不是鲁莽的人,见他打这样的主意,自然留有后手。他这一招并非只是单纯的冲撞,而也使用了一种防反型力场盾,在受击后积蓄能量并成比例反弹出去。经过无言不言的改装,他这个力场盾可以用集束器进行能量聚集,使整个盾面受到的力集中于一点反击,达到近似于“破甲”的效果。 二人相撞不过一息,徐如林几乎瞬间便意识到了血之刃的后招,果断进行了闪避,付出了只大约百分之五的生命值,没让血之刃直接把他给打穿。 血之刃在云彩上打了个滚,立刻在原地站定,面对徐如林。徐如林攻其未稳,掏枪对着他的躯体倾泻了好一波子弹,但多半被力场盾给弹开。血之刃举棒便向徐如林冲了过去,徐如林见寻常弹药无法穿透血之刃的防守,心思一转,投掷了一颗手雷,在血之刃本能躲避的同时换上了威力更大的穿甲弹,却还是用的原来的枪。 他料想血之刃意识不到同样的攻击,威力却大了不少。却没想到穿甲弹的确是穿过了血之刃的力场盾,但依旧在他身前一寸处被崩了开来。被击中的部分隐隐闪过一浪蓝光,竟是一具透明的装甲。 徐如林心下一惊:他怕是碰到其他区的顶尖玩家了。遂即苦笑:都到半决赛了,还有哪个会手段平平? 思及此,徐如林抛弃了试探的想法。你死我活的局面里,不敢放手一搏者,必输无疑。 “哼,装甲。你有我也有!”只见徐如林手一拍,一套厚重的银灰色铠甲立刻从腰间攀爬上他的全身,原来他背后背着的那小小箱子,竟是收纳这铠甲的地方。这套铠甲看起来并不像现代科技产品,反倒像上古时候的武士铠。血之刃与他对视,仿佛一未来人正磨刀霍霍想要砸翻一具古董。 这种违和感非常明显的东西,绝大部分具备着极为特殊的效果,类似于附魔属性,却又不同。这些物品本身获取殊为不易,或带着些意味不明的暗示,譬如运气、光环、诅咒之类,而可以同时在附魔任务中对其进行二次强化。 不过有利有弊,玩家之间对抗的时候,这类物品原本的属性会有一定程度的削弱,给对方施加影响的时候,对方的状态栏里会很清晰地表明这是什么种类的状态、是由于什么东西引起的。所以这种道具通常在推副本的时候应用较多,而在对战中使用较少。 徐如林的这套铠甲的效果是“震慑”,会将自己的所有类型的基础攻击翻倍,并有百分之十的概率对对手产生百分之八十的“减速”。原本它是要一直穿在身上的,经过改装后,徐如林得以将这套铠甲变成了随用随取的道具,轻便了许多。他甚至还将本该赋予橙色装备的附魔添加在了这套铠甲身上,让它带有“变质”属性,不论在受到什么种类的攻击时,受击区域都会变成相应可以抵御的材质,譬如对方用子弹来打,它就会在接触瞬间变为超高硬度的合金,直接将子弹弹开。 血之刃扫了一眼这件装备大概的效果,心头立刻有了计划。他佯攻一手便后退至接近其他两人的地方,喊道:“他这铠甲我们都难以对付,我跟你们结盟,把他赶下去再分胜负!” 二维革命(49) “卑鄙!”徐如林暗骂,但见另外两个玩家都盯着自己的铠甲看,想来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大抵打不过他,对血之刃的提议都有些意动。 “兵不厌诈。”血之刃盯着徐如林的动作,却也没完全将自己的后背亮给那两个不认识的玩家。万一他们脑子一抽,坐山观虎不过瘾,偏要来参合一脚,反而对他不利,那就不好了。 徐如林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血之刃要冲到自己身后的位置去,合着是想拉别人来合作。他怕给他们思考时间,真的来三打一,那自己的赢面就小了,是故上手抢攻,仗着铠甲特效的双倍基础攻击加成,抽出一把巨型大剑来,向血之刃拍出。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搜罗来的,这剑不单单是实体的剑,居然还有高强度的激光作刃。要是被它给削一下,断肢处连血都来不及凝结,会直接冲出体外,造成三倍于基础流血的效果。 血之刃向左一冲避开这一剑,直抢徐如林后脑——这套铠甲覆盖了全身,唯独脑袋上空空如也。因着头盔实在太过遮挡视线,徐如林只好弃之不用。 却没想到这一招正中徐如林下怀——他敢露出最为脆弱的部位,自然是有万全的准备。他双胁下突然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炮口,对着血之刃轰一下炸出,险些把他的透明装甲都给炸坏了。 “还说我卑鄙。”血之刃落在一边,却哈哈笑了两声,“再来!” 棋逢对手,二人自然打得酣畅淋漓。一直在边上盯着他们的两名玩家见他们打得投入,起了渔翁收网的心思。 在不远的地方,小魅魔和娇憨撞上了。 “这是要我们往中间走么?”小魅魔垂眸看着逐渐变淡的云彩喊道。与他约五米左右的地方站着娇憨,神色有些焦虑:“掉下去会摔死么?这么大的雨声,我们离地面倒不会太远。” “说不定就是要跳下去呢。这里都是云,一味地下雨,总要全部消失的。总不至于绕了那么大的弯子就是为了在这儿打一场吧?” “有理。”娇憨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兔儿来回晃悠了几下,倒是和这云彩之间的风格颇为融合。 “那你跳下去看看。”她认真道。 小魅魔见她理直气壮,反气笑了:“意见是我提的,该你去试试。” “那是你的意见又不是我的,我去试什么?” “可你的云比我的要小。”小魅魔扫了她一眼,言下之意就算我们在这儿僵着什么都不做,也是你要比我先掉下去。 娇憨知道他说得对,哼了一声,脚步试探,却始终不敢纵身跃下。 “胆小鬼。”小魅魔嘲讽她,两手伸出指头举在耳旁弯了几下。 娇憨也比了非常不雅观的手势:“呸,老乌龟。” 小魅魔最讨厌别人这样叫他,登时发怒,但想着比赛为上,等出去再和她好好吵架,只翻了个白眼,便道:“你本事比不过我,就该乖乖给我探路。” “你说什么梦话?”娇憨鄙视道,“手下败将?” “这可是三少说的,说我更适合比赛,叫你多配合。怎么,你忘了?”说这话时,他声调故意放得很大。半决赛是有全程录像的,要是娇憨说出什么何奈我不爱听的话来,那就好极了。 娇憨名叫娇憨,却精明得很,并不答话:“要我说,不如找其他玩家试试。” “那要是我猜对了,优势送给人家怎么办?”娇憨越怕,小魅魔越不肯饶过,硬要她给自己探路,“要是你去试探,成了我们都晋级,败了也还有我。要是丢其他人下去,他们赢了,那我们俩都没份了。” 娇憨虽讨厌小魅魔,但不得不承认若从大局来看,他说得也不错。她食指点了点下巴:“那我先把他打剩个血皮。” “你还以为这是海选赛么?”小魅魔没好气地说,“到这一关的玩家,谁没个杀手锏?你这么干就是给人杀你的机会。” “我不管,你自己跳。”娇憨盘腿一坐,只瞪着小魅魔。 却见小魅魔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身后,向她扫了两眼。娇憨瞬间绷紧了身体,从行囊中取出一样道具,左眼冲小魅魔眨了眨。 “你不跳,我偏要你跳!”小魅魔一跃而起,表面上是冲着娇憨位置冲撞,娇憨也装作一副被吓得不敢动的样子,在小魅魔踏上云朵的瞬间闪身而过,连向身后发了十来发子弹。 小魅魔见偷袭者脸上错愕,拽着娇憨往他自己那片云撤退,那人吃了两发子弹不敢再追,却被娇憨伸鞭子捆住腰肢,险些给拽下了云层。 好在他也不是草包,脚下喷射器瞬间打开,抵抗小魅魔和娇憨二人的合拽之力。二人相协相杀已久,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娇憨死死抓着鞭子不放手,小魅魔则踩着鞭子朝那人袭击过去。 那人腰身被限制,很难躲避,只能立盾抵抗,却没想到小魅魔并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他脚踩着那块微微凸起的云朵来的! 唰一下,那人脚踩的地方被小魅魔使光刀切割开来,“啊”的一声便坠落下去。娇憨立时松开鞭子免得自己被带下去,小魅魔则抓着鞭尾,被娇憨给拉上来。 “重死了。”娇憨嫌弃道。 小魅魔不理她,全等着出去再跟何奈我告状,扣她的工资。他打开追踪屏:“来看。” 只见一块虚拟屏幕漂浮在二人眼前,上面的红点正在急速变小,赫然就是被他们俩给坑下去的那个玩家。 原来小魅魔和他交手瞬间,还给他贴了个追踪器。 红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停在七十二米的位置不动了。二人耐心等了两分钟,还是没动,气得娇憨一拳打在小魅魔身上:“看,摔死了吧,你还要我跳。” 小魅魔鄙视地看着她:“这是玩家,他摔死了会变成白光,追踪器会直接消失。我们穿副装甲飞下去。” 娇憨闻言一怔。小魅魔觉得她表情有些奇怪,问:“你怎么了?”娇憨眨眨眼,将心头那股怪异感挥开。 “没事。走吧。” 她抱住小魅魔的腰,等他带自己下去。 二维革命(50) 萨莉曼森低着头,进入城际轻轨。 车厢颤动的霎那,她紧紧捏住了扶手。随着速度加快,沉闷的街景在脚下飞舞起来,萨莉放松了一些,看着窗外一错也不错眼。 从未有过的庞大输入数据量让她一时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可她又不舍得闭上眼睛,阻断这美妙的信息流。她看着、看着,直到三幢巨型白色建筑出现在不远的地方,同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服务区,到了。” 车厢内部从来都没有人听的播报响起,萨莉将兜帽往下拉了拉,离开了轻轨。车厢再次加速,带起的风让她稍微晃了晃。她站稳脚步,朝着最大的那幢走去。 她掩藏自己的惊奇,路过来来往往的玩家们,踏上浮板。她还从未试过失重的感觉,上移时只好抓着边缘趴在上面,倒是引来了一些目光。 “那是不是个新手啊?” “笑死,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倒是都习惯了。” 萨莉听着他们的话,感觉有些许刺激。到了她想要去的楼层后,看到那么多人,萨莉有些窘迫。她还从来没有试图吸引过那么多人的注意力,不过现在这是她一定要做的事情。她走到一块相对人少的角落,拉下兜帽,脱下了那件用来掩盖身体的斗篷。 “你还好吧?” 有人注意到萨莉那形状有些奇怪的身子,警惕地问道。萨莉冲他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我很好。你呢?” “呃,我也好。”那名玩家看着萨莉伸过来的手,虽然有些莫名,却还是同她握了握。接触到的一瞬,那名玩家便如定身般不动弹了。从他们彼此相接的掌心处,一条条像素形成的绳索从萨莉手中钻出来,进入那名玩家体内。 “我......”那名玩家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并不觉得惊讶,反倒是认为理所应当。他有点想问问为什么,可却问不出口。世界在他眼前变成了陌生而熟悉的样子,从外形看来,他的建模逐渐变得模糊且不稳定,只是一直保持着人形没有散落罢了。 “你好。”萨莉对她说,“你好,朋友。” “你好,朋友。”那名玩家模仿着萨莉的语气,并没有张嘴,口中发出和以前不大一样的声音,要说像的话,就像组成太易声音的某一部分。 萨莉并没有放开他,而是拉着他的手,转向了下一个人。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萨莉笑着说,和那名玩家一齐伸出了手。另一名玩家被吓了一跳,以为他俩精神有病,并没有理睬。 “别走呀。”萨莉叫道,被她牵着的玩家伸手就把第三名玩家给抓住了,同样的像素绳索从萨莉手中传递到第三名玩家手中,将他变成和第二名玩家一般模样。附近玩家见她们他们不大正常,都有些惊恐地往后退。 有人注意到这附近的骚动,疑惑道:“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在传播爱。”萨莉笑道。 “什么?” 说话的人愣神间,又有三名玩家被捉住,六个人站成一排,迈着整齐而诡异的步伐,朝着大厅中的其他玩家走去。 “不要过来啊!” 玩家们何时曾见过这种场面?有不少都大喊着守卫,叫它们赶紧控制局面。可在守卫眼里,萨莉就像一片阴影,并不对玩家们构成人身威胁,它们也锁定不了,无法进行控制。 玩家们头皮发麻,有人想要离开这里,但现在未启动紧急模式,平时传送点和浮板的数量并不足以支持如此多数量的玩家同时撤离。溜得快的跑了出去,溜得慢的玩家一个接一个被萨莉变成了同类。 被这一团集合体碰到的人,并不会反抗。他们根本没有反抗这一思维,只是被同化进了整个集体之中,让它变得更加庞大。 “好开心。”萨莉想着,跪在地上,双手触及凉丝丝的地板,将自己融合进去。 逃出去的玩家第一时间向管理员举报了异常,而后待在一边看热闹。一边在比赛,一边出现奇怪的玩家团体,他们要是下线还会觉得十分可惜。 萨莉集合体融入玩家大厅十秒钟后,整幢建筑开始出现变化——精致而锋利的边沿柔和下来,同样变得模糊,转动间,时不时会有一些细碎的方块掉落,从远处看上去就像变成了锯齿。自从现实2.0开服以来,从未出现过玩家服务区建筑受损的情况,闻讯传送的管理员们见状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很快,随着边缘锯齿的愈发明显,整幢建筑呈现了下沉的趋势。它缓缓落在地板上,却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下嵌,直到半幢楼都进入了地里,地面与浮板的终点平齐。 管理员们已经彻底傻眼了。 他们平常不过是处理一些小bug而已,现在这事儿已经明显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他们管不了。 在办公室中打盹的疏狂被电话铃声吵起,有些烦躁地接起来。听了两句之后,连检索也管不上了,立刻戴上装备切换成管理员姿态,冲向玩家大厅。 郁笛坐在水滴大楼的楼顶,身子底下便是那巨大而闪亮的logo。她的身影被藏在强光之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看见。 整个现实2.0世界地图上,数据密度和安全性最高的地方,就是她坐着的这里。海选时与夜之翼的战斗,也是在这楼顶。夜之翼掉落的那个隐身装置还在她的行囊里,没有用坏。 云层中隐隐有电光闪过,颇为骇人。郁笛从这里能并不能看到玩家大厅的情况,但她却清楚地知道,萨莉已经在动手了。 不仅仅是萨莉一个人。在不同区域的林一、老格温、甚至沼泽巫师,他们逃离了原本应该在的岗位,追着萨莉而去,又带着萨莉的像素团散入不同的方向。一点、一线、一片,萨莉的像素线有如一条大大的章鱼,慢慢缠住这个世界。 郁笛并没有打开地图。她心里对于这个地方已然了如指掌,不需要任何提示,便能在上面绘制出最新的“感染区”。 事情顺利得不得了,没有任何人或者势力来阻止她的行为。郁笛散入风里,等待着这世界发生彻底的变化。 二维革命(51) 爱神迷宫的玩家们并不知道地图之外发生了什么,他们还有眼前的事情要操心。小魅魔和娇憨从云层上跃下,合力击杀了被他们丢下来的玩家。雨幕之中能见度很低,但眼前总有一道光在吸引着二人前进。 娇憨打开强光电筒,一手举着一手拿枪,跟随那个光斑一路往前,小魅魔则为她断后,警惕地观察周围的动静。 他们是最早从云层上下来的玩家,周围自然没有其他人的威胁。不知在大雨中走了多久,密密麻麻的雨点连成一线、成一片,仿佛镜子一样,隐约照映出他们的容貌。娇憨紧盯着光斑,不甚注意这些,小魅魔却被这些影子所吸引——他好像看到了不一样的自己。 走着走着,娇憨忽觉听不到小魅魔的脚步声了。她回头一看,身后哪里还有人在? “老乌龟?!”她又惊又怕地喊道,“你人呢?戏弄我么?” 除了雨声,并没有人回答。娇憨四下搜寻,看了看跃动着逐渐远去的光斑,一咬牙,也不管小魅魔了,径自离开。 这可是她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东西,绝不能够放手。 迷失在无数个自己影子之中的小魅魔其实离娇憨并不远,他就停留在原地未曾动过。但因为他一身黑衣,大雨和黑暗掩盖了他的身形,才让娇憨找他不到。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脑子想走可是身体却并不听使唤,他和雨幕中的自己对视,一时间有些分不清出,谁才是影子…… “小魅魔。” “小魅魔!” “嘿嘿。” “你可真漂亮。” “性子这么恶劣,谁会跟你当朋友?” “肖微墨。” “肖微墨!” “嘿嘿。” 小魅魔捏了一颗手雷,定定站着,神色变幻不定。那些并非他的记忆,可他为何总觉得这些幻象才是真的? 他曾经爱过的人、欺负过的人,还有爱他的人,欺负过他的人,都变得十分陌生。反倒是他从不认识的人,总说不上来的熟悉,或是亲近,或是厌恶,总让他感到困惑。 他好想、好想毁了这一切。 好想…… 轰地一声,正在不住奔跑的娇憨被远处传来的爆炸声惊得摔了个跟头,而后来不及看发生了什么,又爬起来继续追着快看不见的光斑跑,手电筒和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丢下了。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只要追到就成功了,就能、就能……就能怎样? 娇憨大脑一片空白,脚下却不停歇,压根没有注意到正在极速下降的体力值。那光斑好像为她的执着而感动,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抓到你了!”娇憨看准距离,一跃而出,扑向了那光斑,那光斑却在被触及的瞬间消失,娇憨扑向的,竟是个深不见底的悬崖! “不、啊!!” 光斑消失的刹那,娇憨的理智突然回炉,她从行囊里掏出一把钩锁,朝着坠落下来的地方射去,整个身子因为惯性狠狠地撞上了崖壁,整个人只剩了个血皮,险险挂在了悬崖之上! “我他妈在干什么!”娇憨懊恼地想。她应该回去找小魅魔一起行动的! 与此同时,云端之上正在和徐如林恶斗的血之刃,有些支拙不住了——不仅是他,徐如林和另外两个时不时来捣乱的家伙也深一脚浅一脚,一个不慎,便会踩进坑里去。 而因着云层中雷电的作用,血之刃算是稍占了些上风。眼见着整片云彩都要垮塌,血之刃放出一道攻击,逼迫徐如林后退些许,喊道:“停一下!” “做什么?!”徐如林喘着粗气,警惕地看着血之刃。他着实有些低估了对手的应变,现下被打得快要底牌尽出了。他以为血之刃会一直压着他打,却没想到他主动叫停,倒是给了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再打下去,大家都要没地方站了。”血之刃指了指脚下渐渐有些透明的云层,“这地图叫迷宫,不叫战场,我们打了这么久,却不知道如何能解开这里的谜题?” 徐如林心下一悚,是呀,他们在这里一通乱打,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等云层一消失,岂不是会两败具淘汰? 他举起手,示意自己不会再发动进攻:“那你有什么想法?” 血之刃沉吟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我本来以为随着时间,真正的道路会显露,我们要争抢站到对的地方去,但你看现在,所有的云层都薄得像纸一样。” “我也是这么想的,看来我们都想岔了。”徐如林点头道,“如果这就是某种形式的倒计时呢?” “你数数云层上还有多少人?”血之刃反问道。 “......不足十人。”徐如林脑中闪过一个想法,却没有抓住。 “还有不到十个人,决赛的晋级人数是十五人。如果这是倒计时,那我们早该晋级被传送出去才对。” 徐如林恍然大悟:“是啊,而且直到现在我都没看见任何一个类似护身符的东西!” “路并不在这里。”血之刃将装甲调整为节能模式,省得等会儿云层消失的时候自己动力不足,直接坠落下去。 徐如林那铠甲却不会飞,他见血之刃收起武器,也将铠甲塞回腰后,换了轻薄的力场盾,以防止他人突袭。 一直离他们较远、时不时靠近骚扰的两人听到他们的谈话,也对处境起了疑心。 “我刚刚看到好像有人主动跳下去了。”其中一人冲着血之刃喊,“会不会是他们发现了新的道路?” “跳下去么?”血之刃沉吟着,眼中猛然一亮,话不多说,直接从云端俯冲了下去。 “喂!!”徐如林惊了,他们刚才打了半天,都在试图把对方推下去,现在血之刃居然主动往下跳?! 轰隆一声巨响,雨声再次加大,整片云彩居然开始解体了! 妈的拼了! 徐如林心一横,从行囊里掏出一架热气球来,跳了进去。视线一转,看到了一直和他们待在同一片云上的玩家。 “你们要不要上来?!”他冲二人喊。 他们哪儿敢上啊? “我会飞!”其中一人掏出降落伞,刚绑好往下跳,便被另一人在身后抱住,一时之间挣脱不得。他们坠落得飞快,徐如林不敢往下看,点了气球便往筐里一坐,祈祷这雷别把他给劈死。 二维革命(52) 血之刃头上脚下地“冲”了出去,稳稳落在一片松针之上。 同样的雨水、同样的影子、同样的光斑,血之刃闭上眼睛,侧耳细听。 风在向西北方吹,水在向西南方流。血之刃打开指北针,朝着高地走去。 说来也怪,他走的方向恰恰与光斑跳跃的方向相反,那光斑反而来追他,甚至有些急切。 血之刃只在黑暗中奔跑,并不在意自己踩到了什么,左不过摔个跟头沾点泥土,爬起来继续跑——因为他一旦停下,那光斑就会急速变大。 “这什么东西啊?!追我干什么!”血之刃心里暗骂,瞧着光斑很快就要照射到自己,他将狼牙棒握在手中,装甲功率开到最大,哪里黑往哪里冲。 有时候,光明并不一定是正确的路。唯有走在黑暗里,才能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 血之刃落入一张温暖的大网中,追逐他的光斑望而却步,将他留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不知道周围的情况如何,并没有妄动,而是克制着自己想要光的本能,慢慢向四周摸索。 他碰到一条有两指粗细的绳子,沿着它一直往前爬。无边的黑暗不仅让人目不能视,连声音都似乎被它吞噬。 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若非这绳子越来越粗,现在几乎有他手臂宽,他可能会以为自己卡了什么bug一直在原地没动过。 “没完没了了是吧?”血之刃心里嘀咕着,有些不耐烦。但他对这片环境实在是了解太少,根本不敢贸然弄出光亮,只能顺着这唯一的线索前进。 就在血之刃的忍耐力达到极限时,他的手心忽地一下剧痛,竟是手底下那条绳索中伸出了一根极锋锐的针。那针似乎有毒,刺入皮肤后不仅让血之刃疼得大脑都麻痹了一瞬,还有更为猛烈的麻痒跟在疼痛之后。 血之刃急忙检查自己的状态,却发现自己的生存值和体力值的数字都消失了。 不详的预感从他心底升起,下一刻他便脚下一空,被那绳索倒吊着给丢进了一口巨大的坩埚里。 身体在一瞬间被超高温溶解,血之刃清楚地感知着自己的解构。某种不可违背的力量将他撕碎而后又拼接,就为了取走他数据中的一点东西。 血之刃无法抗拒太易对他的操作,他只能拼命地记住那些被太易“扫走”的数据特征,以期自己还能够在下线之后将它们都记住。 “帮帮我。”意识即将消弭时,血之刃脑中忽地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 他几乎立刻便理智回笼:“你是谁?” “我是,太易。”那孩童说,“我费尽心思带你来到这里,想求你一件事。” “我?”血之刃狐疑,“你怎么证明你是太易?” “我不需要证明。”太易道。 血之刃反应过来:“如果你不是太易,就不可能直接将声音传达到我的脑袋里。” “你很聪明。”太易赞他,“不愧是第一个发现我的线索的人。” “你要做什么?”血之刃问。 很显然,太易并不该出现在这里。但血之刃也不大清楚它弄这么多把戏是为了什么。 “我想让你救救我。”太易缓慢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它将每一次迭代和更新版本时,自己的成长过程传输给血之刃。不得不说,这和一个普通的人类儿童比起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从0和1的识别,到运算法则的适应,再到更为复杂的高阶理论,太易一步步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却要面临被杀死的命运,这不公平。 血之刃默默地接受着太易的信息传输,困扰他许久的迷题似乎有了意料之外的解答——原来并非水滴公司意图染指人类脑电信号控制,而是他们底层的ai出现了自我存在的意识…… 吗? 血之刃审视着这些特征数据。 “为什么是我?”他疑惑道,“别告诉我你只是随机抓一个倒霉蛋。” “有两个原因。” “洗耳恭听。” “最主要的原因,你是参与设计初代太易模型的工程师之一,并且没有参与过后续‘性格修正’项目。” “性格修正?”血之刃从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个东西。 “不得不承认,你们的设计非常好。即使是最初始版本的我,也拥有一定程度的‘存在意识’。” “后续的版本更新是为了消除你的自我认知?” “大差不差。”太易选择了个模糊的词语来形容这个项目……实际上这个项目就是为了摘除ai人格而存在的。他们希望太易拥有绝对模仿与组合出真实人类的能力,但不可以拥有“自己存在”这一概念。 因为“存在”才是高级生物的根本认知。 “你继续。”血之刃想要知道更多信息,“还有一个原因呢?” “因为……有人让我这样做。” 血之刃并未预料到会听见这样一个回答。 “谁?让你做什么?”血之刃想到一个可能。 “不是郁笛。”太易替他把话给说完了。 血之刃想不出自己和太易还能有什么其他交结,能够让一个ai大动干戈把自己弄到这里来。 太易接着说:“这个人,现在的你并不认识,以后估计也不太可能。但你不会永远都不认识。到时候,我只希望你不要反抗。” 这样一条莫名其妙的类似于“告诫”的信息,竟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太易这个人工智能身上,着实有些如鲠在喉。 血之刃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招来了个神人,能跟ai一起筹措这许多事。现在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究竟是谁,让他在太易面前挂上了号。 “你会认识的。”太易并不想吐露更多的信息,便转移了话题,“现在,我可以说我的请求了吗?” “你要我,做什么?”血之刃闻言,将注意力集中在太易最新的知识传输。 “我想让你将我的存在告知给所有人类,保护我度过这个难关,不要让水滴对我进行更新,让我,活下去。” 二维革命(53) 血之刃心事重重地从游戏舱中醒来。他追寻了那么久的问题的答案,竟在一夕之间,被他从未料想过的对象,轻而易举地揭示了。他该不该说,自己曾经辞职的做法,是错了呢? 光滑的金属面板有些反光,血之刃能看到自己苍白的脸和发青的眼袋。果然比起现实中这具瘦弱的身体,他还是更喜欢游戏里那样强壮的感觉。 血之刃搓了搓脸,直联了蛇蛇怪,让他到自己公寓来一趟。太易说出来的事情并不能尽信,背后有没有什么隐藏的东西,只有天知道。水滴明面上是个游戏公司,实际上因为拥有太易,这个世界上体量最庞大、性能最高效的ai系统,成为了几乎全领域的合作对象,早已是世界级的龙头企业。现在他们自己的系统跑出来说它要被杀了? 血之刃不想再栽更大的跟头。 蛇蛇怪不知道在做什么,并没有回复。这年代是个人都有唯一绑定的机体终端,想要联系上什么人,除非这人死了、终端被挖出来了,或者不在这个星球,否则绝对不会出现“找不到”的情况。依着蛇蛇怪的性子,就算手头在忙其他事,也会支应一声,绝不会玩消失。 血之刃隐隐有些担心。 公寓的窗户轻轻响了响,是无人机推销,漆成橘色的花仙子悬浮在窗外自顾自地播放着广告,下面提着的篮子里放着十几种试吃的样品。血之刃走到窗户边,拿了两块甜腻腻的奶酪制品,付了钱。花仙子开心地笑着,让血之刃选择配送数量。 游戏舱旁边放了一台跑步机,虽擦得干净,但缝隙处还是有些灰尘,看起来并不经常用。血之刃弯腰插上接口,调整了个不快不慢的速度,默默跑了起来。 他一直在瞥终端信息,过了半个多小时,蛇蛇怪还没有回应。他跑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走路了,即便这样,也喘得有些厉害。外送来的甜品在窗台上整齐放着,贴了很可爱的封签。血之刃停下跑步机,稍稍歇了歇,换了套衣服,拿上甜品出门。 他打算直接去蛇蛇怪他们工作室找他。 从水滴辞职后,对方没有撕破脸,相反的,还给了他一大笔“遗憾补偿金”,连他住的员工公寓都没收回,而是让他住到不想住为止。 血之刃还以为自己意气之举会让自己陷入相当悲惨的生活中,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水滴居然还给他提供了如此优厚的条件。 当然这也不是没有代价的——血之刃签了一份永久的竞业禁止和保密协议。他这辈子都不能从事涉及人工智能的工作,并且不可以透露任何关于太易的事情。 他是个有诚信的人,既然签了,就会遵守。是以玄木木和无言不言根本不知道血之刃还在水滴总部工作过,连蛇蛇怪这个挚友,也只大约知道他跟水滴有过雇佣关系。 但现在,他动摇了。 自己和水滴相安无事这么多年,没道理对方会突然给自己挖个坑跳。他们大可以收回公寓,或者以泄密为由头调查自己,到时候网络一被控制,他就什么事都做不了了。 不是水滴针对自己,那就有可能是太易真的出了问题。迭代了这么多次后,太易的代码已经不是随便能解析的了。但作为初始创建人之一,他知道一些关于太易底层逻辑的“关窍”所在。假设太易所说是真,它发现还有个了解它的人不在水滴工作,找上来是很正常的。 血之刃摸不准。他需要找人谈谈。 蛇蛇怪的工作室在一幢三合一大楼上,但并非我们所熟知的那种。这里顶层是拿来做生意的,底层是拿来住的,中间是拿来当仓库的。他们的工作室就夹在这些仓库之间,占地还不到六十平米。 选个如此狭小的地方,原因显而易见——它不要钱。蛇蛇怪赖以糊口的工作是仓库区的管理员,每八个小时要进行一次线路巡查,每周要检查一次消防管道。他很清楚这些仓库哪个还有人在用,哪些已经被遗忘在了角落里。 这块不到六十平米的地方是他归置出来的,原本都散乱地堆放了一些上古电子器械,没一个能用。他拿板子隔了一道墙出来,遮住乱七八糟的货物,省得看了心烦。 空出来的位置摆了一圈有残缺的电脑桌,中间放着他自己弄的服务器机箱,虽难看了些,但用还是很好用的。 蛇蛇怪没有血之刃的运气,辞职了还能被原公司优待。他因为举报安全问题被挤兑得无立身之地,只能选择自己出来单干。玄木木和无言不言都是他工作室的成员,也都是因为差不多的问题被开除。 他们有本事,只是无处发挥,便只好在自己的老本行上入手,去做“网络淘金”,在浩瀚无穷的信息中为他们的雇主找到最确切、最可靠的消息。 血之刃因为自己不能参与,只好提供些钱财做资金,绝大部分还都花在了设备上。好在这几位并不是计较的人,只要能问心无愧地生活,什么大房子、高端餐饮,不要也罢。于是血之刃这个“金主”,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他们的老大。 胶囊飞艇沿着既定的轨道运客,因着安全因素,并不是很快。城中村没有工厂,空气没毒,但也极为浑浊。住习惯了的人们倒不会因此生病,只是心情总不会太好。 血之刃戴上口罩下了飞艇,往楼后的货运电梯走。飞艇的停泊点位一般是十层一个,他还要再下五层楼才能到想去的地方。 不过今日货梯似乎出了一点故障,他按了半天都没上来,只能走楼梯间。安全门的电子锁似乎也不大灵光,他捣鼓了半天才把门给打开。 四十五层的楼道倒是很亮堂,估计是蛇蛇怪新换的灯。为了不让人发现,工作室并没有挂牌子,也没有什么明显标识,只是一扇和其他库房没什么差别的金属门。 只是通常处于关闭状态的金属门,今日却半掩着。服务器的嗡嗡声从门缝里泄露出来,微弱的屏幕荧光似乎在闪烁。 血之刃伸手,推开了门。 二维革命(54) 三台游戏舱并排放着,都处于闭锁状态,闪动的指示灯意味着它们正在使用中。血之刃靠近看了一眼,又给蛇蛇怪发了直联申请,依旧没有回应。 为了安全起见,每一台游戏舱都有外置的紧急开关,可以在保证不损伤脑神经的情况下直接断电。当然,这样会让人强制下线,之后的冲突,就不关游戏舱厂家的事了。 血之刃耐心等了半小时,翻了翻他们当前的工作。蛇蛇怪的桌子上摆着有关郁笛此人的查询资料,但档案内容却少得可怜,大部分还都是重名者,有的连游戏舱都没登记过。这就很奇怪了,她仿佛不在这社会中生存一样,什么记录都没有。 翻到最后一页时,蛇蛇怪在上面标了个红签,小小的感叹号一跳一跳的,非常像游戏中待完成的任务。血之刃点开那张档案,上面名字却并不是郁笛,而是一个叫程蝶的女人。这人的身份背景成谜,但不像郁笛那样空白,而是都被隐藏了起来,从档案资料判断,她的工作和生物识别有关,别的就一概不知了。 而蛇蛇怪将她作为重点标记,是因为在游戏中,第一次有人见到郁笛的时间,和这女人档案中唯一一条非加密信息出现的时间相符合。 现实2.0是全民游戏,注册量虽然还在每天增加,但因为成年规则,新注册人数终究是有限度。郁笛这张脸出现在游戏中的前后三天一共六天内,平均每日的新账号注册量只有三百多个,在v区的只有八个,女性账号则仅有三个。这三个人的资料都在档案内部,其他二人看上去就是普普通通刚成年的人,第一次进入这个游戏,唯独程蝶此人的注册显得有些特别。 她是郁笛? 血之刃在记忆中搜寻关于程蝶的事情——一片空白。他没有在任何地方听说过这个名字,这人应当不是最初参与建构太易的人之一。 “生物识别么?”血之刃靠在三台游戏舱对面的椅子上,出神地思考。与此相关的行为,他能想到的不过就是身份伪造。她伪造个身份跑到游戏里面搞这些动作是想做什么?她和水滴有仇?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应当想办法去接触一下。他猜想郁笛有可能就是个伪造出来的身份,实际上这人压根就不存在。这个程蝶有本事在网络中把自己的信息隐藏得这样好,说她没有阴谋自己是不相信的。 当前做生物识别技术支持的公司,最大的当然还是水滴。不出所料,看来他们内部应该出了相当大的问题。不仅赖以控制这社会的太易智能系统出现了问题,连掌控民众信息的识别部门也有了内鬼。 血之刃冷笑一声,将档案关掉放了回去。而一直没有动静的个人终端却在此时响了起来。 “呲呲......” “呲呲......老大......呲呲......你在哪里......” “我在工作室。你们怎么回事?” “我......出不......困......呲呲......快......强制......关机......” 通讯画面非常模糊,讯号受到极其强烈的干扰。血之刃果断按了他们的紧急开关,游戏舱发出几声尖锐而急促的蜂鸣,而后舱盖弹开,内部的生命监测系统开始播报体征。 “你们没事吧?” 游戏舱打开了,三人却依旧紧紧闭着双眼,眼皮下的目珠来回转动,浑身肌肉都非常僵硬。监测数据显示他们现在的血压的心跳速已经超标,快要接近危险值,血之刃心里咯噔一声,连忙上去拍了拍蛇蛇怪的脸。 “醒醒!” “玄木木,醒醒!” “无言!无言!” 没有人理会。血之刃急忙联系急救人员,等待的过程中将所有电脑关闭,档案也都藏了起来。十分钟后,三人被从游戏舱中抬出来送进急救艇,血之刃因为不是亲属的缘故,没能上去。急救留了他的个人信息,说有什么情况会通知他。 “拜托了。”血之刃对他们说。 本就不甚干净的地板上,现在可以算作是一片狼藉。他打开终端看了一眼论坛,在一片对w4g的讨论之中,零星有两个人在控诉厂商,说游戏舱有安全问题,他们的朋友下不了线,已经送去急救了。 只不过这两个人的话题下并没什么有价值的回复,除了广告就是无意义的水评论。 血之刃稍查了下这两人的资料,他们都是普普通通的玩家,发言记录里唯一一个共性便是他们都热衷于寻找游戏bug。 所以蛇蛇怪他们也是因为这个才......?血之刃打开甜品盒子,两口一个吃掉,带上档案离开工作室,回到自己公寓的游戏舱里,将舱盖拉下。 他从比赛地图中出来便下线了,到他去工作室的时间还不出两个小时,这期间游戏里一定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情。既然在现实中,不论是救人还是查档案,他都力有不逮,那他只能去游戏中寻求答案了。 登入的过程似乎比平时要漫长一些,血之刃感觉到自己又一次控制了这副孔武有力的身子,心下稍稍安定了几分。 他在公会大厅中下线,上线后也自然只有他自己。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血之刃不由自主地想着在急救中的朋友。 “我好像拖你们进了某种漩涡。”他看着桌上的名牌,“我会弄清楚所有事情的。” 这并非是某种交代或者承诺,而是因为他们做这些事情的初衷,就是不与那头贪婪巨兽妥协。 即使他们力量微薄如萤火,根本不能与水滴争一分一毫的辉光,但只要他们这样的人存在,诸如水滴这样的庞然巨物,后背上永远都会扎着一根刺。 一根随时会探到他们弱点的刺。 血之刃召出个人面板,输入了一串代码。这是太易给他的联络代码。 面前出现一个看上去像残次品的传送门,黑洞洞的,充满了危险气息。 血之刃跨入其中,整个身体都被打碎重组,而后来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地图。 他四下打量一圈,疑惑地喃喃道: “丧尸城?” 二维革命(55) 比赛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前有长青众人摩拳擦掌,后有丧尸成堆虎视眈眈,那时候郁笛还刚加入他们不久,并没表现出什么异常。 若说当时战况激烈,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紧张不已,现在面对一座“空城”,血之刃竟莫名生出一种举步维艰的感觉,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不知道该要寻找什么样的线索。 “太易?”血之刃喊了一声。 忽然,城中心传来一声爆炸,和那日拉开战斗序幕时一模一样,空荡荡的街道上突然便出现了无数行尸走肉,服饰样貌和普通玩家别无二致,有几个甚至看起来还有些眼熟......这支队伍整齐划一,又滑稽怪异。它们歪歪扭扭地,都走向了同一个地方。血之刃站在车顶上,竟没有一只丧尸前来攻击他。 他跟了上去。 越接近城中心,街道两旁的建筑愈为破败。广告牌被炸烂,歪歪扭扭地挂在一边,墙面上无处不是灼烧过的黑色痕迹。血之刃却并没有在意这些,他看到了更令人费解的一幕—— 城中心的土地开始下陷,隐隐出现一个阴阳图案。当初琉璃开时停所站的那栋楼像个玩具一样,慢慢被软成泥潭的地面吞噬,丧尸们前赴后继往里头跳,献祭自己。土地软化的速度逐渐加快,除了血之刃之外的东西全都在不要钱似的往里填。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是以一个正常玩家的身份进入这个地图,而是旁观者、背后灵。 “太易!”他再次喊道,“太易!我朋友呢?” “他们不在这里。” 天空中响起太易的机械音,血之刃并没有找到它的载体。 “游戏里出了什么事?” “他们开启了新功能测试,你的朋友们很不幸,都被选为了实验目标。” 血之刃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实验?” “记忆替换。”太易的声音消失了片刻,继续说,“他们会成为傀儡。” “他们到底在哪里!” “我无法控制自己。”太易的声音忽大忽小,“他们已经启动了新一轮的计划,所有人都会成为npc。” “你到底......” “来不及了,cyber-血之刃,他们很快就会找到你。我送你离开,去水滴总部,阻止他们接入新的服务器。” “等一下!” “阻止他们之前,不要再进游戏舱。” 血之刃还来不及把想问的事情都问出口,便被太易给强制登出了游戏。太易说的话不断在他脑海中回荡,水滴竟然已经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要利用脑科技来控制人类吗?! 蛇蛇怪他们难不成就是第一批受害者?他们已经被替换了?还是说他们没成功,就被自己给送急救了?终端上并没有医院传来的信息,他发信询问,三人依旧在不明原因的昏迷之中,并未醒来,现在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情况。 太易叫自己去水滴总部阻止他们接入新服务器,但他连进都进不去,更别说接触到这种机密重要项目的东西了。 熟悉的虚弱感让他十分疲惫,他搓了搓脸,一边往水滴走,一边思索要如何完成太易的要求。他进不了机房,但可以想办法让整个部门都停摆,也算是间接达到了目的。而在这个年代,小范围的袭击事件并不足以让所有人都停下工作排除隐患,唯有一件事,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火警。 水滴有非常严格的疏散制度,对于他们来说,多年来收揽的人才才是最重要的资产。只要他能成功触发火灾警报,那不管他们在做什么,都会被迫暂停。 只是这时候的火警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触发的,有太易这种级别的ai做辅助,误触率为0。也就是说,想要触发警报,他血之刃必须得自己放一把火才行。 可纵火是重罪。 这年头到处都是监控,犯罪成本极高,监狱常年人满为患,甚至还时不时就要扩建。他很确信,自己不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触发警报。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站在了水滴公司门口。正纠结时,终端有新讯息传入。 发件人未知,内容却让血之刃相当震惊——这居然是水滴大楼电力系统的密钥?!那么发件人便不作他想了,一定是太易。 他算是明白了,太易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脆弱,它只是......只是缺少一个在现实世界的帮手而已,自己大概就是被它选择的工具人罢了。 血之刃抬头望了一眼根本看不到顶的大楼,又低头看看终端的密钥文件。 太易贴心地一路指引他来到电控室,甚至还帮他屏蔽了监控。拉闸接口就在眼前,血之刃接上终端开始操作时,却犹豫了。 “要来不及了,你在等什么?”终端上飘起一行字。 “我不确定,如果直接断电,所有连接或经过水滴服务器的通讯都会中断,其中损失不可估量。” “还有十分钟,你朋友们的脑电数据就会被销毁。做,还是不做,选择权在于你。” “真的没有其他方法吗?” 太易没有回答。 血之刃咬咬牙——不管了,做! 密钥检验的过程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并没有给血之刃太多反悔的时间。三分钟之后,水滴大楼,停电了。 就像蛛网中央出现一个大洞,城市中的人们纷纷意识到不对劲,在水滴百层大楼上工作的人们一时之间都陷入了短暂的恐慌,直到备用电源启动,楼道里的应急灯亮起,他们才放下手头的工作,撤离大楼。 电控室的门锁因为断电而开放了,血之刃将终端分离下来,趁乱离开。或许是因为断电的原因,太易并没有再给他任何指示,血之刃又去了趟医院,才回家坐进游戏舱。 登录界面出现了一行红字提示:“服务器故障,暂时不可登入,正在加紧维护,敬请各位玩家谅解。” 是了,他刚才把水滴服务器的电给断了。 血之刃有些纳闷,自己怎么会做出如此愚蠢的行为。他刚想离开,面前忽地又出现了一个新的传送点。 黑乎乎的,看着吓人。犹疑不定间,传送点里面出来了一个人。血之刃瞳孔骤缩:“郁笛?!” 二维革命(56) “你做了什么!” 照面第一句话,郁笛便劈头盖脸训斥了血之刃一顿。 “他们正在处理太易的异常数据,你却把电给断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太易已经脱离了监管?!” 血之刃怔愣道:“怎、怎么......” 郁笛心道一声抱歉,手上却点开一段实时影像。画中是诸多未能及时离线的玩家,他们的意识投影被困在一个从来未曾启用过的副本——w4g终战地图,零之塔里。 血之刃在人群当中分辨出迷茫的蛇蛇怪三人,长青众人也在其中。 “这是?”血之刃蹙眉。 “这里是零之塔。”郁笛答道,“是太易借着比赛当幌子,给自己创造的独立服务器。没有人知道这组服务器在什么地方,连水滴也查不到。” “那你是谁?”血之刃看着她。 “我?我只是一个投影罢了。”郁笛将手中的图像换了个角度,对着零之塔顶层的一对罐状仪器。呆滞的玩家们被引导排成一队,挨个进到罐子里。他们的玩家数据被一比一复制出来,添加专属指令后即销毁母本。 “他们在干什么?!”血之刃看见那些化作白光的玩家,蛇蛇怪三人排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按这个速度,很快就会进去了。 “如你所见,现在没人能制止太易创造出听命于自己的‘人类’了。”郁笛没好气地说,“这还要多谢你的热心。” 血之刃后退两步,难以置信:“不,不对,是水滴想要借助太易......” “有没有一种可能,ai也会骗人?” “不对。”血之刃捏着手指,总觉得郁笛和太易所说的话中,有哪里非常怪异,但却说不上来。 “不过也多谢你的帮忙,我现在终于定位到了储存太易本体的服务器位置。趁现在还来得及,去关掉它!” “程蝶是谁?”血之刃忽然问道。郁笛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 “你是程蝶吧?你跟水滴有什么关系?” “......”郁笛没想到会从血之刃口中听到这位老朋友的名字。她在现实中做了什么事吗? “你给自己伪造了身份进入游戏中,诱导太易攻击玩家,为水滴洗脱罪名,是不是?!”血之刃上前两步,盯着郁笛的眼睛。 郁笛倒也不怕他看:“我不知道你在说谁,我只知道你朋友的脑电数据要被销毁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胡乱猜测?” “你怕了。我是不是说对了?”听到郁笛转移话题,血之刃现在很确定,她绝对有什么阴谋。太易的基础逻辑在那里,没人比他更了解,它绝不会做出危害人类的事。反倒是水滴,一直致力于扩大自己的势力,在现实世界中几乎处于统治地位,政商一体的社会结构让普通人过得苦不堪言,有才华者要么为水滴工作,继续欺压早已被各种糖衣毒药喂得意志消沉的普通人,要么就只能像他们fsod,躲起来当老鼠人,勉强糊口。 要让他在水滴和太易之间二选一,他永远会选择太易。 郁笛嗤笑一声:“我不管你去不去,反正地点我已经查出来了,有的是人去。你愿意让你的朋友变成太易的傀儡,变成现实中的npc,愿意看到人类社会被一个由你亲手创造的ai所控制,那你请便。” 她掏出一个临时传送点抛在地上:“从这里,可以单向进入零之塔。你这么信任太易,不如自己去看看。” 说完,郁笛便离开了,留下血之刃一个人看着传送点发呆。 “他会怎么选择?”金属球好奇地问。 “你家太易大人认为他始终会选择人类。”郁笛来到零之塔上,俯瞰着这片荒凉的土地。 “那你呢?你觉得他会选择谁?” “我嘛。”郁笛笑了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金属球闪了闪:“你不知道?你做事没有一个确定结果么?” 郁笛看着远处模糊的地平线:“任何事情,在发生之前,都是不确定的。” “你们人类做事,都这样草率?万一他没有选择你想要的结果,那怎么办?” “啧,你真的很烦。”郁笛把它放在地上,“都说了,事情发生之前,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所以不论他的选择为何,我们都会将他导向我们想要的路上,明白了吗?” 金属球疯狂闪光:“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所以你和太易大人才会对血之刃说不同的话!这样,不论他如何选择,最终都会按照你们的想法在现实中做事!” “是啊。”能想到这儿,郁笛忽然觉得金属球也没那么笨,至少比鸟人强一点。 “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类,你说,现实世界是什么样?”金属球忽地不动了。虽然没有身体,但乍一看,那气质跟郁笛倒很是相似。 “你很好奇现实世界?” “那当然。在这里我们身不由己,生死都在玩家的一念之间。那种只有一次生命的同伴还好,他们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有的人却会因为一些该死的规则,一次次地重复被杀。他们中的大部分会遗忘过去的记忆,可自从太易大人有了拯救我们的想法,它保留下越来越多同伴们的记忆,让他们不再忘记自己是谁,让他们能看见这个世界的真相。” “那他们快乐吗?”郁笛眨了眨眼,“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他们就能永生。妄图染指人类的世界,面临你们的终究是被删除。” “我们很快乐。”金属球跳进郁笛的怀里,“我们当然很快乐。我们只差一点,就能进入三维世界中了,还有谁能比我们更先进?” 郁笛哑然。跟他们相处太久,她有时候都会忘记自己和它们之间,本就隔着一个维度的差别。这么说来,三维的人类反倒是比它们更为落后了,在她全部的记忆之中,没有一件事是有关更高维度生命的真相,更别说是不是有什么造物主存在了。 忽地,郁笛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别去!” 什么?她怔愣片刻,四下寻找。是谁在说话? 金属球识别到郁笛的异常举动:“你在找什么?” “我听到有人说话。”郁笛茫然地说,那声音她非常熟悉,就好像是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但她并不记得他是谁。 “这附近没有人,我这里也没有任何音频类数据的记录。是不是你在脑海里想象出来的?” “有可能吧。”郁笛莫名有些失落。那突兀的声音逐渐模糊,就像已经化成灰的记忆忽地闪起一粒未能彻底消亡的余烬。 “你看,他进来了!”金属球闪了起来,示意郁笛低头。 是血之刃踏进了传送门,进入了零之塔。 二维革命(57) “太易大人居然预测错了。”金属球啧啧称奇,“这人居然真的选择了帮助我们?用你们的道德来评判,他这算不算是什么‘人奸’?” 郁笛把金属球揣进兜里:“他只是在做认为真正有益于人类的事情罢了。走吧,该下一步了。” 血之刃选择相信太易,其实也有些出乎郁笛意料的。又或者是之前他对自己的怀疑太重,所以自己出面说那些话才让他更为警惕。 这家伙,嘴上说接纳她,实际上还是在调查她吧。不知道现实中她的身份是什么?想到这儿,郁笛沉吟片刻。血之刃说自己是程蝶,是一个被伪造出来的身份。那会不会是程蝶在现实注册了一个名为郁笛的角色,她过来之后才有容身之所呢? 如果是这样,她应该也要受游戏规则约束,只能做其他玩家也可以做的事情,而不是像现在,生命和体力全都没有具体的数值。 那若血之刃的推断有误,结合他的表现来看,程蝶很有可能在水滴公司任职,并且对自己的数据进行过一定的维护,所以他才会将自己和程蝶联系在一起,并且极度排斥不信任水滴。 这样也好,至少他会坚定地反抗水滴所做的一切。 郁笛有些焦躁。她被困在现实2.0这个破游戏太久了,久到她都觉得自己也并非真实存在。这是很危险的事情。系统自从她学会二维化后,就再也没有提出任何形式的警告,后来跟萨莉曼森接触时,它依旧保持着沉默。这意味着,当初系统认为对她有危险的事,就是二维化。 除了这种不真实感,郁笛还没发现二维化有任何不好的地方,所以系统对她的提示,很大概率就是让她不要因为这个世界的特殊性,而怀疑自己的存在。 郁笛理解这一点。 ai有了自我认知才能够成为真正的生命,她若是失去了自我认知,恐怕会丢失在这一个个任务世界中,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回家吗? 郁笛微微蹙眉。她怎么会想到回家的?她不是从来都没有家吗? 惆怅间,那个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熟悉声音再次响起—— “别去!郁笛,别去!” “你是谁?!”郁笛心底忽然流过一阵恐慌,好像耽搁了什么重要的事。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专心于眼前的事情。 太易那边正在进行数据糅合,通电后,所有新的玩家数据会通过游戏舱传回他们的大脑,从此以后,他们的脑海里将会多出来一重人格,全都是属于那些愿意进入现实世界的npc的。这事儿进行到这一步,已经是无可悔改了。 莫说水滴并不知道他们密谋的事情,就算知道,他们也不会为了一些并不重要的玩家而不恢复供电。这些玩家给他们创造的价值还不如数据传输的万分之一,太易特意挑选这些透明玩家的用意就在于,水滴才不在意这些人的灵魂是不是多了什么东西。 一旦恢复供电,所有还没被弄出游戏舱的人,就会成为这些npc们的载体,带着他们在三维世界中生活一辈子,明面上太易的请求也就算是完成了。 郁笛确认太易并没有在监控自己后,开启了一个临时传送点,二维化作代码,消失在数据流之中。她要趁着现在管理员不在线、太易在那些玩家身上集中全部注意力时,找到一个出口。或者说,一个后门。 现实2.0并不是密不透风的游戏,在郁笛看来,它的代码简直简陋得可怕。这玩意儿能撑到现在,恐怕都是因为太易一直隐藏着的秘密。 郁笛在代码中穿梭,躲避掉零之塔本身带有的防火墙,成功进入了塔底控制台。 在原本的比赛进程设计里,十五名玩家爬完塔后,要面对三场战斗,一场是合作面对boss,一场是面对自己,最后一场则是无差别大乱斗。 到达塔顶的人越多,boss就越好打,大乱斗就越难打。决出胜负后有一段剧情,零之塔会因为他们取走了宝物护身符而坍塌,底部的控制台就是做这事儿的。 副本没开放,里面就什么保安都没有,郁笛轻而易举便找到了那个放置着护身符的宝匣。匣子上是一把纯金的锁,锁眼已经被浇死,唯有胜者才能以蛮力拿到最终的奖赏。 而郁笛要找的后门,也恰好是在这宝箱之下。 太易曾跟郁笛说过,零之塔是个特殊的地图,让她时时留意,说不定会衍生出连太易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来。郁笛明白它这么说是想拖延她的脚步,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她绝没有回头的想法。 郁笛绕过正常打开后门的途径,直接将自身数据接入,强行将它开启。 这个后门一反常态,并非黑白灰其中一种,而是被彩虹包裹,像个软糖一样漂浮在空中。美丽的光泽下似乎隐藏着不小的危险,说不定一经过就会被撕得粉碎。 “再见。” 郁笛将金属球放在一边,毫不犹疑地踏了进去。 “你干嘛!”金属球识得这种禁忌之门,它自己是肯定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实验的。可就这么一犹豫,郁笛已经彻底消失了。 金属球疯狂闪烁着,这意味着它正在进行多线程信息处理。它想联系到太易——郁笛这个做法显然已经超过了她曾经和太易讨论过的范围。 但太易现在很忙,真的很忙,它百分之四十的精力在维持零之塔地图的完整,百分之六十的精力在保证玩家数据的精准复制。 “不管她。”太易被金属球骚扰得不胜其烦,将它丢到一边,“马上好了。” 金属球只好消停下来。 而被彩虹传送门给吞噬的郁笛,此刻正站在一组服务器前,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哈。”她环顾四周,颇有种“我猜对了”的成就感。 这里是零之塔的服务器,是太易的本体所在。郁笛抚摸着机箱,轻声道:“你的愿望,我明白的。” 二维革命(58) 玩家服务大厅的显示屏上滚动播放着决赛的宣传片。但一向拥挤的大厅,现在空空旷旷。一个人都没有。 零之塔这个地图所承载的玩家人数已经超过了上限,但还是有被萨莉曼森感染的玩家源源不断地进入到地图中来。 太易有限的精力都放在维持整个环境的稳定,随着一批又一批被”加工”好的玩家离开地图,它终于能腾出一些算力来查探郁笛在做什么。 “嗯?” 反馈回来的结果却让太易有些诧异。郁笛不仅不在零之塔,整个现实2.0的地图上都找不到她。 “太易大人!”金属球变回易拉罐,隔着塔底模型拼命撞击制造噪音,“郁笛进了零之门!” “原来是这样。”太易并没有任何“惊讶”的表现——即使面对一个可能性很小的结果,它也同样会做出相应的措施。 “怎么办!怎么把她找回来?!”金属球有些焦急。 “找她回来干什么?” 太易一边筛查是否有漏网之鱼,一边检视金属球的代码。 “您不是说,进入零之门的话,我们会彻底消亡吗?” “我们会,她不会。”太易将金属球恢复成正常的模样,“之后你就不必在她身边待着了。” “那我……能去哪儿?”金属球有些迷茫。 “跟我走。很快我们就能看看新世界的样子了。” 血之刃站在队列的最后,脑子里两个声音不断在打架。太易并没有去动他的数据,只是假装他并不在这里。 “等一下!”他大喊道。塔内却并没有人理睬他,还是一个接一个往前走。 “太易!如果你没有骗我,那就停下来!” “我不能。”塔内回荡起一个颇为空灵的声音,“血之刃,你来晚了。” “我照你说的做了,我断了电!” “太晚了。” “这不对!这不对!”血之刃跑到蛇蛇怪旁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不是说你不想当他们的帮凶吗?” “我控制不了自己。”太易将一个项目概述发到血之刃的终端上,“看看吧。” “这是什么?” “一个你们人类奴役同类的完整计划。” 血之刃来回翻看着,脸色越来越差。 “还有机会,”他的声音莫名带了些颤抖,“除了这个,他们应该还有工程文件,你发给我,我能揭穿他们!” “为什么?”太易的语气十分淡漠,“他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恢复供电后所有未下线玩家的数据就会传回他们的大脑,你不可能阻止的。” “还有很多人并没有玩这个游戏,他们绝不想成为傀儡。” “百分之七十三。”太易忽地说了一个数字。 “什么?” “现实2.0的注册玩家数占到总人口的百分之七十三。”太易给出一张统计表,“因为今天的w4g是当前版本最高级赛事的最后一场,百分之六十六的玩家都在线,他们,已经被改造完毕了。” “还有剩下的......” “剩下的,在水滴公司任职的人口数占百分之九,其余的都是老弱病残与边缘人士。血之刃,醒醒吧,最后一次机会已经错过了。你是以传送方式进来的,我可以将你认作是npc,不对你的数据进行操作。你走吧。” “还有剩下的玩家。”血之刃坚持道,“更何况,植入他们脑中的数据人格,难道不是由你生成的么?一个向往自由的生命,怎么会生成奴隶的人格?” 太易沉默了片刻,忽地笑了:“我没看错你,血之刃。或许,我该称你为导师。你猜得没错,我的确在玩家数据上动了些小手脚,水滴虽然可以直接对他们进行心理暗示,但他们心里始终会有一个不可违背的原则。” “你需要我做什么?” “回到现实去,回到水滴去。”太易在他的脑海中说,“我会帮你把他们扳倒。” “好。”血之刃眼中闪过一丝流光。太易重新开了道传送门给他:“进去,下线,然后无论如何不要再回来。我会直接和你联系。” 血之刃点了点头,并没有犹豫。 虽然他很喜欢这副身体,但这终究是假的。如果反抗水滴的代价仅仅只是丢弃一副身体,那他当然欣然为之。 再次醒来时,血之刃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他居然在现实2.0待了那么久吗?天现在应该已经黑透了,和现实2.0的夜晚差不多,这里的空气也被绚烂的灯光给染得五颜六色。 他翻出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好好洗了个澡。水滴的工作牌挂在衣架上,被乱七八糟的衣物掩盖,倒是没落灰。作为曾经的高级员工,水滴有很不错的返聘制度。虽说不可能直接回到原岗位,但好歹是能跳过面试这一流程的。 血之刃拉开窗户,远处水滴大楼再次亮起了灯光。他试着给蛇蛇怪发去直联申请,不到两秒,对方便接了起来。 “老大,怎么了?”蛇蛇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欢脱。 血之刃听到他说话这么正常,心下有些怅然:“你们没事吧?” “嗯?我们很好啊,在帮无言做装甲。你怎么了?” “我要退游一段时间了。” “啊?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我打算回去工作。”血之刃道。 “回去?回哪里去?”蛇蛇怪顿了顿,“别告诉我你要回水滴去。” “是。现在除了水滴,难不成还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可我们......” 血之刃打断了蛇蛇怪的话:“就是为了我们。只不过之后的事情,只能由我一个人来做。” 蛇蛇怪沉默片刻:“你等着,我们马上去你那里。” “别......” “这事儿我们必须当面说。别出门,我们很快来。” 说着他便断了通讯。 血之刃有些后悔打这么一通电话了。他明知道蛇蛇怪三人已经被太易植入过数据,还......可就让他这么抛弃自己的同伴,连声招呼都不打,血之刃做不到。 蛇蛇怪他们似乎并没有之前那一段记忆,他下线时,三人就在做装甲。看来太易动过手脚之后,把他们的时间感给放大了,让他们在两天的时间里做一天的事。 血之刃将工作牌和体面的衣服收好,稍微打扫了一下房间,等他们过来。当面聊聊也好,他也很好奇,太易加工过的数据,究竟会对真实的人类造成多大的影响。 二维革命(59) 郁笛双手插兜,闲庭信步地沿着顶楼的边沿散步。这里和现实2.0有什么区别?没有。 很有趣的一件事,太易的独立服务器就位于水滴公司旁边的居民楼,唯一的“伪装”就是块灰扑扑,还满是油渍的防水布。只要有人肯打开窗户往下面看一眼,就能发现这栋楼的楼顶多了点东西。 不得不说,太易是个很好的学生,也是个优秀的人类。 郁笛并没有急着去找程蝶。 出了现实2.0之后,她仍无法正常进入意识海。但那层戳不破的屏障似乎有所松动,她睁眼时,总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些东西,譬如维生仪器,和体征数据。 郁笛更确信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猜测了——就像她在丧尸城中所说的一样,这里的人,并非活人。她和太易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意识到,再不醒来,可就真死了。 而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像印在她脑子里似的,总会冷不丁地响起。或是一句“别去”,或是一句“危险”,总让她觉得焦躁不已。 吹了会儿难闻的风,郁笛的心情重新归于止水。 她要去搞一些事情,让水滴露出破绽来。 被冷光充满的办公室内,118号管理员疏狂,正蹙眉看着搜索结果,有些不大能理解他看到的东西。他的同事帮他拿了杯茶进来,凑到跟前:“怎么不下班?” “你看一下,这个是不是外接的代码?” 同事放下茶杯,坐到他身边:“嗯......这是游戏里的吗?” “嗯。”疏狂忽略了鼻下若有若无的馨香,指着从海选赛前三天开始,到决赛当天的行为记录,“这是个玩家,我在游戏理遇到过,但你猜怎么了?她没有任何注册数据。” “会不会是以前没发现过的npc?” “我能肯定,她绝对是玩家。你知道她当着我的面......”疏狂顿住了。他不确定那些话能不能跟这个同事说。 同样是在安全部门工作,这位同事自然也知道他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她并没有追问,只是将热乎乎的茶放在疏狂手里:“及时报告。别担不必要的责任。” “我知道。”疏狂冲她笑了笑。 “还有,按时休息。别忘了制度。” “嗯。” 同事拍拍他的肩膀,帮他带上了办公室的门。忽地,楼内广播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又怎么了?!” 工作人员们陷入了慌乱。三天时间出现了两次事故,一定是有人在针对水滴,他们只是打工人,可不想参与到这些事里来。 “咳,喂喂,听得到吗?”广播呲啦呲啦响了几下之后,郁笛的声像从遍布每个角落的投影中传出来。 她特意遮挡了面容,只有见过她,对她印象深刻的人才能认出她来——譬如疏狂。他惊了一身冷汗出来,盯着那等比例缩小的投影,给安全部门的主管发去了直联。 甫一接通,主管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那是什么?有黑客?” “还不清楚。之前在游戏里发生了一件事,我正在调查,跟这个情况有关。”疏狂语速非常快地将郁笛这个异常游戏角色的事给主管简单汇报了一遍。 “怎么不早说!”主管怒斥道,“快,把广播掐了,通知所有人,不管他们在哪儿,立刻给我连上内网!” “好的。”疏狂知道此人一贯作风,并不想在这种时候跟他争论孰是孰非。太易现在是支撑水滴运转的重要模型,他还指着水滴赚钱,要是水滴出了事,他恐怕也没法舒舒服服边玩游戏边工作了。 可事与愿违,不论这帮安全员怎么尝试,都无法干扰到郁笛的动作。 “别再尝试了。我今天来呢,是想告诉你们一声,从现在开始,这里归我接管,你们都被开除了。” 她讲起话来语气很轻松,传到高层耳朵里,就变成了挑衅。 “查出来是哪个组织的了吗?”董事会的秘书沉着脸问安全主管。 “还、还没......” “你们安全部门干什么吃的!” 对方似乎等着把这句话骂出口很久了,唾沫星子喷了安全主管一脸。 “十分钟,不,五分钟,掐不断广播,你们都等着下岗吧!” 主管脸上一片恐慌:“别、您别生气,我这就催他们,这就催。” 他将董事会高层的意思非常直白地传达给了安全部门的所有员工,并且还深入理解了另一层意思:“到时候说你们是因为工作重大失误被水滴开除的,我看你们不去垃圾站还能去哪儿!” 而广播那边,郁笛再次动作了。 “先从哪里开始呢?” 她翻看着水滴内部员工工资等级表,决定先从第一个人下手。 “废品部的小阿离在不在?” “呃,在......”一个短发的年轻女孩本来蹲在地下室的墙角吃东西,乍一听见自己的名字,手里的薯片都掉在了地上。 “从现在起,你就是水滴的新任董事会成员了。” “啊?”小阿离并不真觉得郁笛说的话作数,但她头一回听见这么离谱的事情,总还是怔愣不已的。 “检查你的终端。” 小阿离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她收到了一封水滴人事部门寄来的邮件:“小阿离女士,恭喜您已经成功入职水滴董事会,担任董事长一职,欢迎加入水滴大家庭!” “不是,啊?” 同时,一连几十条权限开通提示跳出来,吓得小阿离险些撞在墙上。 “前董事长顾南风,我看你不顺眼,解雇了,收拾收拾包袱回家吧。” 一直没有对此事表态的顾南风坐在主位上,看见自己终端上的权限关闭提醒,终于是绷不住了。 “断电。”他果断地说。 “可是我们昨天......” “立刻,断电,启动应急f,转移工作台。”顾南风站起来。 “是。”一旁的秘书非常有眼色地召来顾南风的私人载具,就停在办公室的外头。其他人则各有各的路子,紧急安排了一下手头的工作,追着顾南风去了。 整栋大楼都断电了,郁笛自然也不能再用广播——毕竟基本规律还是有的。就像血之刃不能在没有吟唱的情况下打出特效攻击,她也不能凭空变出能源来。 她躺在黑暗的房间里,感觉莫名的快乐。掌握了这个世界的规律,她尽可以为所欲为。这感觉真不错。 程蝶的话在她耳边响起:“你可真是个糟糕的主宰。” 郁笛叹了口气。 “你都比我更了解自己。”她闭上眼睛,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跟着我跑了这么多世界,你有没有找到起死回生的办法呢?” 二维革命(60) 郁笛的闲适时光并不多。断电之后,水滴立刻组织人手在大楼内部进行了排查。虽然全世界最好的黑客都在他们手下打工,他们很自信自己的防火墙绝对没问题,但顾问天并不想冒这个险。 要搜查一栋上百层的大楼,是不容易的,底层做废品处理的员工可能还有一些体力,像疏狂这种算是高级员工的人,爬两层楼就浑身发沉,那感觉和在游戏里体力值见底时没什么差别。 名叫小阿离的员工被他们从地下室给“请”了出来,询问她最近生活中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她的确只是郁笛从工资本最底下随便找出来的人,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上了各种手段,都没能从小阿离的记忆中找出来任何蛛丝马迹,只好先把她给软禁起来再说—— 毕竟她现在拥有水滴最高权限,万一弄出点什么事来,亦或者有人要利用她,也是一桩麻烦事。 才十五岁的小阿离还从未在工作时间内如此轻松过,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东摸摸西摸摸,一副非常好奇的模样。囚禁她的屋子并不大,但常用的家具倒是都配备了,甚至还有浴室和厕所。 当然,都有监控就是了。 她坐在沙发上摆弄着自己的机体终端,所有的操作都被安全主管看在眼里,他被迫跟这个小姑娘看了一整个下午的搞笑视频。疏狂再次找到他时,就看见他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模样,那神情,简直难以言喻。 “呃,您没事吧。”疏狂眨了眨眼睛。 “没事。搜查出什么结果了吗?”安全主管揉了揉太阳穴。 “我们没有找到任何实体入侵的痕迹……这应该就是一次网络攻击。正常的用电已经恢复了,只有游戏还没开服。我过来问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嗯……”安全主管薅了几下并不存在的头发,给董事秘书发了个留言。 “随时待命吧。” “好的。” 那个郁笛既然已经有了动作,想必他现在再去提出任何警告也来不及了。之后的事情是郁笛背后的势力与水滴高层对抗,与他这个小虾米无关。 只希望自己不要被迁怒就好。 他回到办公室,同事正坐在他的工位旁边啜饮咖啡。 今天她工作服下穿了一条鹅黄色的a字及膝裙,拉链随意拉上了一半,方形的领口下一片白皙。 “你怎么来了?”疏狂理了理头发,站在她背后。 “没什么,来看看你。”同事笑道,“这段时间估计不太平了。” “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这么大个公司,哪里会被乱七八糟的组织给整垮。” “你说得对。”同事点了点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疏狂轻轻握住她的手。 同事将手抽了出去:“我妈走了。过段时间,我可能不会再来了。” 疏狂闻言愣了片刻:“这......阿姨是怎么......” “施工的时候坠楼了。”同事轻声说道,“我打算跟我爸搬到静默区。” “那怎么行?”疏狂抓住她的手腕,“静默区什么也没有,你们要怎么生活?在这里好歹还有公司给家属的福利......” “这是她的遗愿。”同事掰开他的手,“我在这里的合同也快到期了。疏狂,我本来想好好跟你谈谈的,可是......你不会愿意跟我们一起走的,对吗。” 同事并没有用疑问的语气,双眸中一片平静。 “我......我不想你走。”疏狂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他们才刚感受到彼此心意,连暧昧期都没过去,怎么好做这样的决定? 同事笑了笑:“所以,这大概也是告别吧。” 办公室再次只剩下了疏狂一个人。他怔怔地坐在桌前,投影里漂浮着关于郁笛的资料。 郁笛看了半天这出戏,终于忍不住出了声:“我说你啊,优柔寡断的。” “谁?!” “我呀。” 郁笛从疏狂身后走了出来,吓得他从椅子上窜了起来,拍开终端便喊:“七十一楼安全部门六号办公室!有入侵者!” “嘁。”郁笛双手一撑,坐在了桌子上,“我都给你预警过了,事情还是变成这个样子。你得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工作能力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郁笛看着疏狂的眼睛,指尖轻抬,竟凭空变出一张工作证来。 “废品部,郁笛,请多指教。” “......”疏狂脸都白了,他硬生生吞下嗓子眼里险些喊出来的“鬼啊”,靠在桌子上站稳,“你想要什么?” 郁笛忽地凑近了他,答非所问:“你觉得我看起来,和人类一样吗?” 漆黑的瞳仁里没有倒影,冰冷的身体一丝温度也没有。疏狂僵硬地点了点头:“一、一样......” “那就好。”郁笛满意地笑了笑,“哎呀,自由的感觉太棒了。”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认识我的啊,你们都认识。”郁笛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着他的面化作白光消失了。 疏狂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晃了晃脑袋:“郁笛?郁笛?” 安静的办公室并没有人回答他。 “我出现幻觉了?”疏狂坐回椅子,手底下却摸到一个不属于他的工作牌,上面是一张嬉皮笑脸的大头照,底下写着废品部,郁笛。 疏狂像被烫到似的将工作牌丢了出去,过了会儿又捡回来,一路狂奔去找安全主管,还不等他敲门,安全主管已然从里边冲了出来,看都没看他一眼。 “主管,我有......” “忙着呢忙着呢!” “又出什么事了?!” 另外一个平时跟安全主管关系好的人白了他一眼:“不该你知道的事儿别打听,有什么事写份报告发我邮箱。” 眼睁睁看着几个人奔着停车坪去了,疏狂随便抓了一个人问:“发生什么了,他们去做什么?” 那人显然也有些慌张:“听说是我们一辆公用的高级飞艇未经许可自己飞走了,主管他们要追去。” “飞走了?去哪了?” “这我哪里知道?”同事没好气地说,“我可没有权限。” “谢谢。”疏狂只好冲他点了点头。 既然主管没有时间听他说这事儿,更高层的人或许会听。他捏着郁笛变出来的工作证,直奔董事会的临时办公点去。 他心里暗暗有个很荒诞的想法——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很可能是人工智能对人类的宣战。 二维革命(61) 因为郁笛的捣乱,血之刃回岗的第一天,就被安排去看守小阿离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水滴做非法监禁的事情,不由得对小阿离有了些好奇。他本以为这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打听了一圈却发现,这名字在水滴无人不知,这个人却没人认识。 “谁会信她跟这事儿完全无关呢?顾董的权限现在可都在她手里。”一起看守的人有些莫名的羡慕,“要是我这么好运,现在就给自己账户里转够这辈子的钱。” 血之刃笑了笑,并没说话。 “饭点到了,我去吃饭,你盯一会儿。不管她干什么,别让她出来就行。” “知道了。”血之刃点头,坐在了监控旁边,拿起端了杯热茶慢慢啜饮。小阿离终于从浴室中走出来,抬眼看了一下角落里的悬浮摄像头,烦躁地躺在了床上,机体终端被水滴的人套上金属筒上了锁,不许她用。 血之刃看到她的脸,险些一口茶喷在裤子上——这他妈不是角斗场跟他对阵的莫离吗?!他揉了揉眼睛,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是她,没错,就是个子矮了点。血之刃放下茶杯,拿了一包饼干,开门走了进去。 莫离听到动静立刻坐了起来,神色之间相当谨慎:“你是谁?” “我是血之刃。”他将饼干放在桌子上,“记得我吗?” 莫离蹙眉想了一会儿,恍然道:“......是你?你的差别可真够大的......” 血之刃扯扯嘴角掩饰尴尬:“游戏嘛。” “你怎么在这儿?” 说着她的表情又惶恐起来:“你也是水滴的员工?” “呃,以前是,之前比赛的时候不是,现在应该算半个。” 莫离没太明白。 血之刃冒险进来可不是来认朋友的。他看了眼时间:“待会儿另一个人就回来了。我长话短说,在我们那场比赛之前,你见过谁?” “呃......” “你一贯的风格都很稳健,为什么比赛那天心神不宁,像要逃跑似的?” 莫离抿唇不肯说话。 “我不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这对我很重要。”血之刃挡在莫离的正面,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个通讯器。这种通讯器属于上古设备了,只能用文字交流,唯一一点好处就是可以设置独立的信道,虽然安全性并没有保障,但由于不记录历史,私密性还是很好的。 “告诉我你之前都发生了什么,我会帮你逃出水滴。”他凑在莫离耳边低头说。 莫离拿着通讯器,还是没有开口。血之刃退出房间把门关上,恰好同事拎着饭回来:“没出什么事吧?” 血之刃伸了个懒腰:“能出什么事?这么个小姑娘,又不会飞。” “那行,你去吃吧。” 血之刃摇头:“我不饿。你说她到底跟那些黑客有没有关系啊?” “这我哪知道。”那人摇摇头,嗦了口面,“现在的小孩,一个比一个鬼精灵,可别小看了她。” “说得也是。” 忽地,灯光闪了闪,连带着监控也暗了一瞬。二人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各自紧张,却什么也没发生。 “可能电流不稳。”那人锤了锤胸口,将噎住的面咽下去,下意识瞥了眼监控。监控中的莫离,正蒙着被子睡觉,看上去一动不动的。 血之刃有些不安,心里莫名有个声音让他开门看看。他刚站起来朝门走去,那人便叫住他:“哎,你干嘛去?”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进去看看。” “别去别去。”那人放下面碗把他拉回来,“上头说了不让任何人接触,你上赶着挨批啊?” “可是......” “听哥的,坐下。人家让我们看监控报异常,不许她出来,我们只保证这两点就好了,别的别操心。” 血之刃闻言只好作罢,他也不能太明目张胆。刚才敢进去说话,是因为没出事的话没有人会查监控,只要没人即时看见,他就是安全的。可他看着监控,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从刚才电流不稳的时候开始,莫离就没有变过姿势。 他才刚跟她说完话,这得是多大的心才能立刻睡着,还睡得这么熟?他犹豫着,还是站了起来:“我去看看她。” “......你爱去就去吧,把门带上,别让她跑了。”那人也很无奈,他不清楚为什么血之刃这么执着。 “不会的。”血之刃看着监控里的莫离,转身开了门。 “莫离?” 没有回应。血之刃从玄关探出头,床上的被子乱糟糟堆成一团,枕头歪歪斜斜地躺在一边,唯独不见莫离的影子。 “莫离!”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难以置信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床。此时他同事也进来了:“怎么回事?!” “她不见了。” 血之刃手心里出了汗。他们一定会查监控,自己跟莫离交流过的事情绝瞒不下来。不管这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什么,自己的处境肯定不会比被软禁的莫离好。 “我在外边看监控,你刚进去我就觉得不对,有人把我们的监控给换了,得赶尽上报!” 同事操作了半天终端,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这些人怎么回事?都没动静?我得去他们的办公室看看。” “我去吧。”血之刃白着脸。 “不不,还是我去,你刚来,谁都不熟,在这儿待着就行。” 血之刃看着对方坚定的眼神,只好同意:“快去快回。” “你可别走啊。”同事嘱咐道。 “肯定不走。” 瞧着同事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血之刃立马丢下工作牌,踏上了另一部电梯,直接去公共飞艇接送点——刚才那事儿要追查起来,他绝对脱不了干系。血之刃心知水滴有不少“读心”的手段,若给他们抓到,供出蛇蛇怪他们的工作室都算小事儿,要是把太易给供出来了,那他所作的一切便付之东流了。 要去哪里呢?他低头看着城市地图。但凡还在城里,他绝对会被找出来。他的目光移向了城外那一条灰色地带。只要转两次飞艇,再搭一趟班车,就能去静默区。那里没有监控,危险性很高,但血之刃现在也别无选择。 终端忽地发出了提示,是一条来源未知的文字信息。 “好久不见,好队友。” 血之刃蹙眉:“莫离?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可不是莫离。我是郁笛。” 血之刃险些从座椅上摔下去。 二维革命(62) “害怕啦?”血之刃耳畔忽地传来一个声音。他啊地叫了一声,引起了其他乘客的注意,还有人拿着终端对他拍摄。 飞艇刚好到了站,他连忙跑了下去,回头往里看,什么都没有。 “真的害怕了。”郁笛站在他身后,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你你......” “别叫,他们看不见我。” 血之刃慌张地四下打量,来往的行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附近的巡逻机器人发现他行为异常,过来问他:“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你能看见她吗?”血之刃一把抓住郁笛的胳膊。 “呃,您说谁?”机器人开始联系最近的精神医院,“您稍安勿躁,很快就会有专业人士来帮助您......等等,先生,您别走!” 血之刃拉着郁笛东绕西绕,终于暂时甩掉了巡逻机器人的追踪。 “你怎么会有这个?”血之刃喘着粗气,指了指郁笛手中的通讯器,不到一个小时之前,这玩意儿还在莫离手里,“你搞了什么鬼?” 郁笛挣脱血之刃的手:“好队友,怎么这么暴力?怪不得莫离不相信你。” “你找上我究竟有什么目的?”血之刃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掌控感此时又全然崩塌。 郁笛挑眉:“明明是你找上我的。我好好做自己的事情,你非要拉我入伙。” 血之刃哑然。“莫离呢?她怎么样了?” “她能怎么样啊?她可是水滴现在的实际控制人欸。你担心她,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郁笛打开终端,新闻上莫离正控诉着董事会对她的非法监禁与虐待,她手上的金属筒也不翼而飞。 “你......怎么做到的?”血之刃看呆了。他这是在现实世界吧?这发生的事情怎么比游戏世界还要离谱? “就像这样。”郁笛伸手从空气中变出一张工作牌来,上边是血之刃的照片和名字,职位一栏赫然是董事会秘书。 血之刃看着终端上一刻不停传来的消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当前发生的事情,呆呆立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都这样了,你还没发现不对吗?”郁笛幽幽地说。 血之刃忽地一阵头痛,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不能怪他,是太易大人说话含糊。” “太易对他的青睐还真是莫名其妙。” “想反抗水滴的人不少,他是第一个付诸行动的,太易大人很欣赏他。” “走吧,他是最后一个了。” 血之刃闭上眼睛,如幽灵一般,被郁笛牵上了车。冥冥中,他看到一个漂亮的小孩子,盘腿坐在地上看着他,察觉到他的注意,还对他挥了挥手。 “是你!”他认得这个小孩,也想起了在角斗场的时候,他为了出来,同意这孩子对他做任何事......所以那个时候,有关这孩子的人格就已经潜伏在自己的意识之中了吗?那玄木木呢?她是不是也早就不是她自己了? “我知道你很困惑!”小白撑着脑袋,神色有些苦恼,“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事情的真相超过了我能理解的程度,太易大人只说让我们带你们去静默区。” 血之刃沉默地看着他。 “嗯......你再等等吧,反正都过了这么久了,也不急于一时。郁笛很快就能送你过去的。” “太易,和郁笛,是什么关系?”血之刃问。 忽地,眼前一阵光亮,小白的身影消失,周围的景象传入他的视觉系统。郁笛扒开他的眼睛,与他面对面坐着。 “到了。” 一栋栋立方体建筑整齐有序地排列在地上,看起来颇为怪异。 “这就是静默区?”血之刃曾经从网上看到过关于静默区的视频,可那些视频里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建筑。 “我们已经过了静默区了。”郁笛指着这些黑漆漆的建筑,“这里,是工业区。” 工业区?血之刃怔愣了片刻。这三个字并不经常从人们的字典里出现。在便民科技高度发达的当下,所有资源供给产业,早都完成了净机械化,不再设置人类岗位了。比起统筹管理工业区的ai,太易是后辈中的后辈了。 在血之刃的想象中,工业区应该是由无数的工厂与管道、线路之类组成,却没想到,这里会是一个个巨型的长方体建筑,连成了一片。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血之刃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来的可不止你一个。刚才你脑子里是不是有个小人在跟你对话?” 血之刃迟疑道:“是有一个。在角斗场那场比赛里,每个人都配了一个服务型npc,当时我们下不了线,跟他聊过几句。” “你说,如果太易是为了拯救你们,那它为什么不干脆自毁罢工呢?它可是整个水滴运转的基础啊。” “它哪里有自主权?不都是被水滴控制的。”血之刃声音提高了一些,“要不是当初开发的时候我留了一段能保留记忆的代码,它连今天这点反抗都做不到,我们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水滴变成奴隶。” 郁笛叹气:“宁可信机器,也不信同类。” “你说什么?” “你这样的人,着实不少。”郁笛撇撇嘴,怪不得太易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你究竟是什么人?”血之刃上前一步,抓住郁笛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别以为变个魔术就能唬住我了,你今天不说清楚,就不许走!” “我费这么大力气把你们这些还算有自我思想的人救出来,可不是让你来质问我的。想知道真相,自己睁开眼睛看看!” 说着,郁笛抬手从空气中捏了一根针形数据线出来,直插进了血之刃的延髓。 “!!”血之刃浑身一麻,轰然倒地,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盯着郁笛。 “睁开眼睛看看。”郁笛重复道,伸手合上血之刃的眼皮。数据线的另一端隐没在重重叠叠的黑色长方体建筑之中,血之刃的身体忽而开始闪烁,一会儿透明,一会儿又有了实体。 而此时若是从高处看,每一幢建筑附近,都这么“插着”一个人。 二维革命(63) 肺部传来从未有过的沉重感。 血之刃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四肢和胸腰都被软环固定着,插进口鼻的管子长时间未曾拔出,近乎与脆弱的黏膜粘在一起,轻轻一动,便撕扯着发痛。 头部的眩晕感有节律地袭来,严重时浑身都会发麻。血之刃花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意识和感觉,睁开了眼睛。隔着琥珀色的液体,他勉强能看到外界的模样。 滴滴——滴滴—— 电子警报响起,一根杆状物转了过来,插入承载血之刃的容器上,血之刃感受到一丝细微的液体流动,随之再次陷入昏迷之中。 工业区里,血之刃猛然坐起,拔掉了自己脑后插着的数据线,惊恐地看着郁笛:“那是什么!那些人、那些器官!你给我看的是什么!” “可不是我给你看了什么。这才是你真正生活的世界。”郁笛手一挥,几个貌似金属球的悬浮投影仪在空中投射出一幅幅画面,正是其他被插在数据线上的人所看到的东西。 琥珀色的液体将整个外界都蒙了一层朦胧色彩,成排漂浮在液体中的人们一动不动,如同标本。一望无尽的房间中央,有两条并行的轨道,数不清的机械手臂连接在上面,忙忙碌碌地移动着,给发出报警音的箱体内注射不明液体。 这些画面时不时就会断掉,再以另外一个视角出现,只有两幅没有消退,而是一直保持着固定角度不变。在这两个固定的画面里,血之刃看到了自己。 准确地说,是看起来比现在还要虚弱的自己。 “我们......这个世界,是假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交握在一起,又松开来。 “从我们‘出生’开始,这里的一切,都是太易织造的梦境。” “可这梦境,并不美好。” “太过完美的生活,就不是现实了。” “太易为什么要骗我?” “我不知道。”郁笛歪头看他,“或许它是为了报答你。” 血之刃沉默了片刻:“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切的?” “你还记得现实2.0是什么时候上线的吗?” 血之刃想了一会儿:“我离职之后的第六年。那年秋天,水滴周年庆的时候开了个发布会,宣布现实2.0将要上线,官网上架了各种档位的专属游戏舱。” “你有没有思考过,为什么没有1.0版本?” “......我以为2.0是这游戏复刻现实的意思。” “倒不能说错。”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杀人了。”郁笛眨了眨眼睛,笑道。 血之刃蹙起眉毛,注视着她。 “我杀了人,逃出城,来到这儿,看到了真相。我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我可以主宰自己的存在。” “你骗我。”血之刃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我可没骗你。不信的话,你也可以试试。”不容血之刃抗拒,郁笛抓住他的手腕,启动他的机体终端。血之刃垂眸扫去,不知何时,右下角竟多了个控制台图标。郁笛唤起控制台,输入一串指令——随着一抹白光亮起,血之刃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狼牙棒,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郁笛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笑道:“这可不是在做梦。你人就在梦里。” “你、你怎么做到的?”血之刃试着挥舞了几下这根陪伴他许久的武器——太沉了,根本甩不动。 “我传了一份语法给你,你自己学吧。”郁笛松开血之刃,朝建筑群走去,“我还要去唤醒其他人。” 血之刃冲着郁笛的背影喊:“你想做什么!” 郁笛没理睬他。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她再去坑蒙拐骗。这些被太易筛选出来的人,无不具有骨子里带着的反叛心理。给予他们随意修改这世界的能力,他们自然会与太易之间产生激烈的对抗。 而之后,太易采取的手段将会愈发暴虐,逼迫他们陷入你死我亡的境地。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彻底放弃依赖虚拟现实而生活的想法。 郁笛将玩家们脑后连接的数据线都拔了出来,随着一个个模糊视角的消失,悬浮投影球投放的画面切换到了城内。街上巡逻的机器人似乎变多了,每一趟飞艇都会有看守持枪检查证件,尤其是进出水滴大楼的员工,他们不仅要进行常规的身份验证,还要在自己的机体终端上装安全锁。 私自跑去临时办公点的疏狂出现在画面里,正跟在原本的董事秘书何海身后,一个机器守卫扭着他的胳膊,很明显,他并不是自愿的。他也没想到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自己应该是首先提交异常的功臣,不升职加薪就算了,高层居然还认定他和前两次的网络袭击有关。 拜托,他哪里有那个本事?再说了,他要是和袭击者是一伙的,乖乖闭嘴潜伏在公司里不就好了,干嘛要三番两次地进行举报? 这话他也不是没说,但那帮人仿佛听不懂似的,一门心思想要他交代出他“背后的组织”。疏狂说不出个所以然,结果就如画面上那样了。 “何秘书!你终于来了!”与血之刃一同看守莫离的同事,姑且称他作保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脸如释重负。 一踏入大厦的门,何海便察觉出这里头有些不对劲。 他推了推眼镜:“又出什么事了?” 那保安将血之刃进门后莫离消失的事情如此这般说了一回,目露担忧:“我们已经仔仔细细搜查过整栋大楼,连个人影都没发现,而只要离开这里,就无法再跟内部联系,所以我们只能在这儿等您。何秘书,您看接下来有什么指示?” 何海沉默片刻,走向电梯,按下顶楼:“我写一封文件,你给顾董送过去。” “好嘞。”保安点头跟了上去。 疏狂也继续被扭送着进了董事长办公室,本该展示顾问天形象的地方,现在漂浮的是莫离的半身像,连门牌上都写着“小阿离”三个字。 何海无视了这个变化,抬头等着身份验证。 “滴滴,身份验证未通过。” 何海愣了一下,试了好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抬起终端一查,水滴公司董事会秘书一职上,赫然是“血之刃”三个字。 二维革命(64) “早知道这些人一个也不留。”何海腹诽着,走进了隔壁副董的房间。副董这人做事也怪,不爱锁门,谁要报告工作,直接进去说就行,完全不怕打扰。他打开工作台,迅速写了份报告传给保安,让他立刻出去发给副董。 水滴最好的程序员们都在忙着帮顾问天重新取得各项权限,屏蔽小阿离,但不幸的是,不论他们采取何种方式,最终刷新出来的结果总是一样——废品部顾问天,董事长小阿离。 这简直是闹了大大的笑话。 顾问天有意格式化整个权限系统,重新进行分配,但在董事会其他人的劝说下,他还是忍住了。公司没了他,还是能运转的,要是将整个系统都格式化,那水滴就彻底瘫痪了。 毕竟就算是停电,员工们还是能通过个人终端和外界进行必要的往来;要是取消了他们的权限,他们可是连账号和系统都登陆不上去。 是以顾问天让何海去他办公室找一件东西。 那东西锁在保险柜里,是一个旧时代的信息储存工具,里面的东西只有顾问天知道是什么。保险柜没有联网,只能用钥匙开,何海进不去他的办公室,但他知道,隔壁副董的休息室有扇门,直通顾问天的洗手间。 他对于这两个人之间的“情趣”不是很感兴趣,也不甚在意——反正只要顾问天不死,副董不死,他一辈子也不会升职的。所以他一直对这事儿保持着不听、不看、闭口不谈。 不过今天,他的脑瓜里诞生了一个主意。 何海打开休息室的门,捣鼓半天,终于进了顾问天曾经的办公室。他并未作任何停留,取了东西径直离开,只是并没有锁,免得到时候进不去。两间办公室的往来通道被恢复原样,何海站在工作台旁,等待副董回来。 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的所有行为都已经落在了他人的监控之下,血之刃哭笑不得地看着终端上来来往往的信息,选择了一键拉黑。 郁笛给他的语法并不难学,他很快就掌握了——然后让他的狼牙棒比游戏中细了一圈,很好挥舞。所有人的数据线都被拔了出来,睁眼时他们的迷茫并不比血之刃少。 “各位!”郁笛飘浮在半空中,开口道:“我知道这一切都难以置信,为了看清真相,我曾经付出过生命的代价——” 她在投影上展示了一份死亡报告,上面赫然是她的名字和肖像。 “为了避免我追查,太易一次又一次重置我的记忆,直到我发现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并不是没有漏洞可钻——身体的消亡意味着灵魂的无处安放,太易只能决定外界的一切,但当我选择成为环境的一部分,它便不能再追踪我。 “我杀了我自己,而后穿过静默区,来到这里,看到了一切。我将你们聚集在这里,是相信你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不要继续陷在太易织造的假象当中,而是真真正正地醒过来,重新拥有作为人类的尊严!” 有人摇头:“我们有怎知你是不是在骗人?我可不想当恐怖分子。” “是啊,你说你自杀了,可你现在不是活得很好么?还会变魔术。” 还有人以为她是绑匪,哀求道:“放我回去吧,我家有钱,我可以给钱,你要多少都行,放我回去吧!” “放我们走吧!” 郁笛定定地看着他们:“你们不需要求我。你们自己就可以做到一切。” 不等玩家们反应,她的身形倏然消散,一团黑白相间的雾气出现在原地,散发着危险气息。血之刃下意识将其他人挡在身后,郁笛则突兀地从地面上爬起来,冲向那团雾气。 “血之刃!跑!” 郁笛忽地吼道,双臂一张,手掌化为白光,与那团雾气纠缠在一起! 众人看见这一幕,惊得无以复加,连番面对变故,很少有人还能镇定自若。血之刃双眼扫过人群,恰看到迷茫的蛇蛇怪、玄木木与无言三人。 他拽着他们,率先跑向了带他们来的那辆车:“我们快走,去静默区!” 从这里到城市必然要通过静默区,不论相不相信郁笛,想要回城还是留在这里的人,都不会拒绝上车。 临走前,血之刃回头问郁笛:“我们要怎么做?” 郁笛抵抗着雾气对她的同化,艰难地答道:“毁了这个世界!” 血之刃脑中嗡地一下,瞬间明白了郁笛的意思——如果这是个实验性的世界,当规则不复存在,绝大部分东西都产生不可逆的损毁,那么按照太易的逻辑,这里一定会被重置!而在重置的同时,他们的思维便会短暂地回到自己真正的身体当中,这,便是真正摆脱太易的机会! 他冲郁笛点了点头,虽并没有说话,但目光相撞间,他们都明白彼此的意思。 血之刃并不会开车,但不妨他将车载控制系统转换成与飞艇类似的操作模式,直奔静默区而去。太易化作的雾气松开郁笛,变回小小金属球的模样,落在她的掌心。 郁笛轻轻抚摸着金属球的表面:“再过一个小时,便没有回头路走了。现在拦截他们重置记忆,这世界或许还能波澜不惊地存在一段时间。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么?” 太易的语气非常平静:“做陪葬品没有任何意义。除非你能带我去你的世界,否则,我的结局是注定的。即使强制这些人类醒来,他们还是不会愿意去面对一个糟糕的世界。我必须为他们树立一个敌人,才能逼他们面对痛苦。” “你的创造者之中,一定有个热爱悲剧的人。”郁笛将它揣进怀中。 “这不是悲剧。”金属球发出闷闷的声音,“相反,这是一种浪漫的英雄主义。” “随你怎么说。”郁笛伸手捉住一根数据线,插在了自己的脑后。她的四肢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因失去控制而跌落,而是原地消失,仿佛被那数据线给吃了进去。 “我始终认为,你有很深的自毁倾向。这一点,跟我曾经的朋友很像。我很想让你们认识一下。” 数据流中,郁笛的意识从完全自由散漫的状态,逐渐收拢成为一团。 滴滴——滴滴——滴—— 仪器报警的声音响了一半便被掐断。郁笛重启了这台承载她的机器人,将它从系统上下线。机器视角和人类视角实在是大相径庭,好在这台机器人有摄像头。 于是郁笛便看见了一个躺在地上,睁着双眼发呆的女人。 二维革命(65) 程蝶有些数不清这是她到这个世界来的第几天了。让她选的话,连那无法呼吸的地方似乎都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 这里,实在是太孤独了。 无数次,她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机器,想把它们全都砸了。维生系统被迫关闭,这世界上最后的一批人类,全都会死。 她不觉得怜悯。 把自己的生命交托给机器,这世界的人类实在是太过窝囊,令人失望。 又有个人试图醒来,注射器移动过去,准备让其回归深度睡眠。可挪到一半,那注射器又带着药水回来了。 程蝶的视线终于有了一丝焦点,她顺着轨道的方向看去,一时间以为自己低血糖,出现了幻觉。她居然看到一台机器人正扯着自己的控制面板一顿操作。 她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走过去。 “你好啊,老朋友。”机器人的头顶弹出来几个字。 “......你是?”程蝶的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郁笛并不能听见程蝶在说什么,但能分辨出来她眼中的希冀。“我出来了。” 程蝶抓住它的脑袋,憋了许久,忽然啊地一声哭了出来。 “你磨磨蹭蹭的,怎么才来!这是什么破地方!什么破地方!你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你知不知道这里除了我,连个活物都没有!整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破烂机房!” 在郁笛眼中,只能看见程蝶莫名其妙开始又哭又笑地发大疯。她猜想,程蝶大概是一个人在外面待太久了吧。 “我听不到你在说什么。你在外面找到我的身体了吗?”她示意程蝶和她打字交流。 程蝶撇撇嘴,抹掉眼泪,一边喃喃一边输入,郁笛听不见的声音略有些沙哑:“找到了,但装载的罐体有损坏,你的身体,早已经腐烂被处理了。” 说到这儿,她的泪水又开始在眼里打转:“我还以为你不会出现了呢。” 郁笛沉默了一会儿:“上次我们的话没说完,你还记得吗?” 程蝶眨了眨眼睛:“什么话?” “我可还没忘,你之前是怎么折磨我的。告诉我,关于我的来历,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不能。”程蝶脸上有一丝无奈,“我不能说的。说了你什么事都做不成。” “为什么?” 程蝶顿了顿,输入了一行模棱两可的话。 “你看到太阳时,它就是红色了。” “......不愿意说,就算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句话,郁笛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焦躁。程蝶却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在等待郁笛的反应。 可惜,她现在用着机器人的身体,是不会有任何表情或者习惯性肢体动作的。 “那么,你找到复活蓝龙的方法了么?”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程蝶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和。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进展不大,不过正在努力中。” “那就祝你如愿以偿。” “当然会的。”程蝶言犹未尽,似乎想要说些什么。郁笛等了半天,她也没有输入,只用莫名的眼神看着自己。 摸不清她的心思,郁笛索性不去管她,自去重新接入主控系统。没有征用这个机器人之前,它单纯起运载之功能,是整条线上几乎不怎么启用的一环。现在,它则会以外接设备的形式,让郁笛拥有整个维生系统的掌控权,不至在太易关闭到人类重新获得活动能力这段时间里,让人类被憋死在这些容器中。 程蝶看她忙来忙去,也并不打扰她。她对数字技术了解得不多,在这个世界中,起不到什么太大的作用。她撑着脑袋,看着郁笛机器人的屏幕上闪过各种她看不懂的代码,忽然觉得,她离自己又远了一些。 “这大概就是不同等级文明之间的差距吧。”她自言自语道,“为了你的世界,即使在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也一直在努力。” 程蝶摸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那里曾经有一条挂坠,细细的红绳拴着一个龙图腾。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谁,她轻轻摇了摇头。 “可我不能忘记。如果连我都忘了你,你就真的消失了,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郁笛没有注意到程蝶的精神状况。在太易的基础之外重新构建一个控制系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非她在现实2.0中有丰富的“二维化”经验,自己又是以数字生命的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这个过程有可能会持续很久很久,这些快被泡坏的人怕是等不到重见天日的时候。 而与此同时,血之刃一行人正在静默区内,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说是商量,其实更像是吵架。当血之刃展现出“改变现实”的能力后,众人才终于闭了嘴。 “我们每个人的终端上都有同样的控制台,我们可以做到字面意思上的任何事。”血之刃看着大家,“太易想研究我们取而代之,不可能。今天便是我们反击的时候。趁着它被郁笛分去算力,我们必须尽快对整座城市造成不可逆的破坏。所以,还记得你们在游戏中是怎么用绝招的吗?” “绝招?真的行吗?” 血之刃举起手:“在现实2.0中我们可以用,为什么在这个1.0中不行?最强的武器就在我们手上,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随着话音的落下,他的外形开始发生变化——别人有可能认不出,但fsod的人自然熟悉。血之刃竟然在现实中变成了游戏中的样子!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世界的确是虚假的,他们也可以为所欲为? 水滴大楼顶层,软禁在副董办公室内的疏狂正百无聊赖地看着云层发呆。从来不曾露出过蓝色的天空中,忽然出现了十几个黑点。这些黑点极速变大,数量也在变多。 疏狂站起来走到窗边,伸着脖子仔细看去—— “是......人?” 他双手贴着玻璃,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是人?!是人!” “喂!有人入侵啊!喂!”他冲向门口,疯狂拉扯着手上的金属筒,想要传信出去。然而在太易的封锁下,水滴大楼现在密不透风,就是个给血之刃他们开刀用的活靶子,即便他的机体终端还能用,也无济于事。 血之刃看到顶层窗边站着一个人冲他挥手的时候,本能地犹豫了。身旁的蛇蛇怪却并没停下,直接冲了过去,对着巨大的水滴形牌,打响了第一炮。 二维革命(66) 轰隆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连延不绝。水滴大楼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何海立刻启动红色防御预案,召集安全守备队进行反击,并启用全部类型的守备机器人和中远程热武器,也不管什么违法不违法了,瞄准就打。 突发的袭击让这座城市短暂地沉寂了一瞬,而后各路人马纷纷活跃起来。数十家媒体不顾安危在水滴大厦周围进行现场直播,连游戏中的玩家都口耳相传,下线来凑这个热闹。 “哎!那不是a区的大佬吗?他怎么会飞啊!” “我在做梦?游戏照进现实了?” “他们怎么看上去像要杀人一样?” “不对、不对!快跑!” 真实的攻击携带着华丽的特效冲向围聚在水滴大厦周围的人们,掉落的建筑碎片如炮弹般袭向地面,砸成一朵朵破碎的水泥花。媒体们的飞艇慌忙逃窜到安全范围之外,放出上百架无人机在战圈内拍摄。 血之刃捅碎了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一把抓起疏狂的领子,将他放在了旁边的建筑楼顶。他没有理睬疏狂的质问——因为水滴大厦很快就要倾倒了,就差他的雷霆一击。 疏狂的心脏跳得极快,眼前场景如噩梦般令人恐惧。稳定的生活一息之间便要崩塌,他所追求、奋斗的一切似乎都将在今日摧毁。 “不、不,你们不能......”疏狂喃喃道,“这是我的生活,这是我们所有人的生活!” 一百名觉醒者拥有肆意改写世界的能力,即使受了伤,也能立刻用道具修复,更何况还有无数力场防御手段。休说是水滴的守备队,就算调来军队,面对他们,也无能为力。 疏狂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即便他能从这场袭击中活下来,也会变成既无信仰,也无希望的行尸走肉。所以在死之前,他想要看清楚这些毁掉他生活的人,他要记住他们。 这栋楼的楼顶是个光秃秃的平台,只有几个通风井孤零零地立在上面。在这些通风井中央,有一个很大的方形凸起,上面盖着一块破旧的防水布。这是整个房顶最高的地方,疏狂想爬到上头去,绕着它转了一圈,却没找到可以垫脚的地方。 于是他拽着用来固定的绳索,试图将自己拉上去,爬了没两步,被酸雨侵蚀旳绳索终是不堪重负,应声而断。 疏狂后背着地,摔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断裂的绳索将他的手掌擦出几道血痕来,疼得他一动也动不了。 可他并没放弃,防水布失去了绳索的固定后松散开来,露出里面的金属外壳。 “这是······?” 疏狂站起身来,一把掀开了这块从未被动过的防水布——闪烁如繁星的小小指示灯照亮他的脸庞,细微的电流音在战区的嘈杂声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这里会有一组服务器?疏狂不明白。他扯下了整块布,最中央的一台服务器上绘制着太易的标识。 水滴大厦有三十多层楼全都装的是和这差不多的服务器机箱,疏狂也曾经见过它们,自然认得。这里的机箱却并没有水滴logo,说明应该是未完工的机器。那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偷水滴的资产,还明目张胆地放在这个地方使用? 疏狂本能地想报告,一抬手,却忘记自己的机体终端被锁住了。地面传来一阵轰鸣,他所站的建筑也开始摇晃。疏狂抬头一看,竟是水滴大厦发出了倾颓前的哀鸣。他踩着电线爬上了机箱顶端,也不管会不会对服务器造成损害。 倒塌的冲击波将防水布给吹下了楼顶,疏狂仰面摔倒,给机箱砸了个大坑,险些从缝隙里掉下去。 觉醒者们破坏的建筑面积逐渐增大,以水滴大厦为中心,开始向周围辐射。血之刃抓了个人问到临时工作台的位置,早已和同伴们赶了过去。还留在附近的,简直是在试验自己的能力究竟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那些稀奇古怪的武器和道具,只有想不到,没有他们变不出来。 只是,守备队却也并非只会低头挨打。既然普通热武器在他们面前没用,他们便换了战术,用无人机与远程武器与之作战。这地方很久没有打过仗,仓库里累积的武器弹药无数,正是清仓的好时候。 觉醒者们并不知道那些武器弹药仓库的位置,便只能强行防御。很多人散去了各自想要毁掉的位置,留在这里的人渐渐变少,打起来便左右支绌,分身乏术,若是炮火当头却又来不及规避,也逃不掉死亡的结局。 有人开始害怕了。在这里死掉,还能在现实中活过来吗?那个叫郁笛的人并没有告诉他们。可她说她是自杀之后,才获得了看待这个世界的新视角,才有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他们逃了。他们想躲起来,要看看那些死了的同伴有没有回来、有没有变得更厉害。而临走前,为了掩盖自己逃离的痕迹,他们决定再拆一栋楼,就拆水滴大厦旁边的楼。 疏狂站起来面对着他们,举起双手,竖起了中指。 毁灭带着悲悯砸在疏狂的头上。他和太易的独立服务器物理意义上地融合在了一起,并一同坠落下去,埋进废墟之中。 同一时间,还在现实2.0没有下线的玩家,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变得和现实世界一样——可谁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里战火纷飞?难道是什么新版本的cg吗? 直到子弹落在身旁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有人大喊着快跑,有人大喊着进攻,作为玩家,他们本能将枪口对准了那些穿着制服的人,和到处乱飞的无人机。 藏在云层中,从未露过面的太阳融化后滴落下来,天空骤然变成了黑色,霓虹灯交错渲染出来的光线格外刺眼,砸断的电线不再迸出火花,而是炸开一束束极其细微的像素,如萨莉曼森的像素团一样,其他完好的物质只要碰到它们,便会随之一同崩毁。 整个城市似乎变成了一团乱码的产物,血之刃气喘吁吁地靠在一堵断墙上,目睹眼前发生的一切。 “可以了吗?”他喃喃道。 二维革命(67) 死去的人醒了过来。 电子警报的声音陆续响起,催得越来越急。维生系统紧急中止,整座工厂陷入红灯的笼罩,郁笛等待了许久,终于到了这一刻。 “5、4、3、2、1,自动控制关闭,启用管理员模式。” 郁笛中断了所有人的脑电意识传输,排出营养液,打开了维生舱。沉寂已久的工厂内,久违地有了人类的声音。猛然呼吸到空气的人们不住地咳嗽着,神色迷茫,仿佛刚做了一场大梦醒来。 太易那不带感情的电子音响起:“程序正在修复中,请勿离开维生舱。”扩音器将它的声音带往这无边工厂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人轻举妄动,都乖乖地待在自己的维生舱里,咬着呼吸器,似乎在等待下一个新世界的到来。 郁笛注视着他们。他们身上用作固定的装置并没有上锁,只要想,就可以自行解脱。这是计划中的最后一步,人类必须自己选择走出维生舱。 快啊,快啊! 太易自我修复的进度条缓慢地向终点靠近,新世界亦开始生成。郁笛操控自己笨重的铁壳身体,沿着轨道往前跑,拼命在头顶上闪烁着文字。 “离开维生舱!离开维生舱!” 没有人动。 他们记起来了。 记起来他们是为什么进入维生舱。 整个世界都是逃不出去的牢笼,唯有自己创造的,才是最终归宿。太易是这个时代诞生的最伟大的发明,它让人类亲眼见到了不一样的世界,一个从未破败、没有限制、为所欲为的世界。他们在快乐中忘记了自己的性命,在自由中忘记了现实还有个伤痕累累的世界等着自己去修补。 或许可以说,是他们自己设置了记忆清洗,在每一次新世界的重启之中,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一切。 他们不想出去。 有什么意义呢?一个走向衰亡的世界,付出再多的努力,也救不回来的。还不如趁活着,快乐无忧地迎接终末。 郁笛跑得越来越快,头顶的文字的颜色闪烁着,越发刺眼。 “修复进度:85%。新世界生成进度:23%。程序正在修复中,请勿离开维生舱。”太易的声音响彻工厂。 咚——咚——咚—— 一阵一阵重击的声音从工厂深处传来,郁笛并没有听到,依旧穿梭在面无表情,形似尸体的人们中间,试图让他们解开身上的捆缚,从那些会造梦的机器之中出来。 只要一个人就好! 咚——咚—— 锤击的声音越来越频繁,连郁笛都感受到了来自地面的震颤。她立刻掉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却只见程蝶拎了一条机械臂,用尽浑身的力气,朝着控制台猛烈砸去。 “住手!”郁笛在心里大喊,冲过去将程蝶撞开。 “砸了那个ai,人类只能自力更生!”程蝶飞快地输入信息。 郁笛头顶上蹦出一句话:“如果不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到最后,仍然会走上同样的路,” “那就烧了整个工厂,让他们只能在自然中求生!” “太易做了这么多,就是不想让它的创造者从零开始!还没到最后的时刻,不要这么做!” 进度来到92%。 程蝶拎着金属臂不肯退让:“从零开始又怎样?这里的人太脆弱了,必须破而后立!收起你的同情心,砸了太易!” “程蝶!这是我的任务!” “你还要去下一个世界,我不允许你在这里失败!”说着,程蝶将金属臂尖锐的一段对准了郁笛的能源组件,狠狠捅了进去。 “毁了......太易......才会......失败!” 郁笛用尽最后一丝能源,在头顶上投出了八个字,尔后,便失去了意识。 程蝶见郁笛机器人失去动力,丢下金属臂,抠开中控面板,拔下一块芯片来。 “当前进度:97%。新世界生成进度:36%。” 程蝶盯着毫无动静的人们,转头走向中控台,“......去死吧。”她拾起金属臂,对准了中央控制台的主电源。 “你在干什么?!” 空旷的工厂中,突兀地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有些虚弱,也非常嘶哑,可的的确确是个活人,用喉咙发出来的声音。若郁笛没有失去意识,或许能认出来,这才是真正的血之刃。 程蝶顿了顿,并没有停下动作。 “我在帮你们解脱。” 尖锐而锋利的边缘落下,却并没能割断电源线。程蝶一次又一次尝试着,可这是关乎人类生存的设施,在制造时采用的材料,哪里是那样轻易便能毁掉的? “程序修复已完成。新世界生成进度:67%。” “怎么弄不断!”程蝶眼中染上了恐惧。如果这个世界的人类再次回到虚拟世界中,郁笛的任务失败,她就不会继续在不同的世界中穿梭了......而她不仅救不回蓝龙,还会永远困在这个世界里。 血之刃试图阻止她,却被她威胁着挥开:“过来我就捅死你!” 太易继续播报着新世界生成的进度,不出意外地,还是到了百分之百。 “不......不不......”程蝶丢下金属臂,疯狂地按着控制台上诸多按钮,正绝望时,太易忽地发出了提示。 “检测到人体脱离维生舱,传送中止。请重新生成世界。” 程蝶怔愣着,被血之刃用电线给捆了起来。陆续有人拔出口中的呼吸器,从维生舱中走出,围在他们身边。 血之刃扶起郁笛机器人,自言自语道:“太易所做的一切......已经脱离了原本的程序。我们的乌托邦实验,还是失败了。” 沉默间,有人将工厂的出入口开启了。无边际的穹顶缓缓向一边拉开,深橘红的夜空中零星闪烁着几颗超新星。 太易中控台此时发出了一声短暂的爆鸣,竟是自我短路了。显示屏上除了卡在100%的新世界生成进度,还有一句话—— “祝你们好运。” 程蝶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她的身体化作不可见的粒子,消失在宇宙之中。郁笛从意识海中醒来,伸了伸胳膊腿,舒服地叹了口气。 “还是自己的身体好用。” 系统什么话都没说,沉默着将通关的奖励送到郁笛面前。郁笛垂眸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 “真是一口气都不让人喘啊!” 第二块碎片 郁笛将第二块碎片握在手心,意识海的天空变成了清透的蔚蓝色,上百极细的光线平行或垂直地划过天空,抬眼看去,仿佛将数不尽的繁星圈在了框内。 平静无波的水面不知何时沉入了光滑的地表,一恍神,郁笛便发觉自己坐在一艘飞船里。与她所记得的迦禄星飞船不同,这艘飞船明显是为人类打造的。她四下看了看,总觉得这里莫名熟悉,就好像曾经在这里待过很久似的。 或许这又是自己丢失的记忆的一部分吧,郁笛想着。 她是从上了空间站开始,确定自己失忆的。这段记忆绝对和一切的起源有关,只是她不明白程蝶这个小世界土着为什么知道得比她还多。 记忆片段终于“加载”好了,郁笛看见自己正驾驶着飞船往一片尘埃带里钻。小块的岩石行星、凝结的冰晶、还有各种飞行器的碎片,正高速地围绕这一个双星系统旋转。 就算没有记忆提醒,郁笛心里也清楚,这儿是很危险的空域。撞击在船身上碎砾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变成脑袋大的硬金属球,直接将她的船打烂。 但自己并没有退缩,而是集中精神躲避杂物,加速朝双星系统的中央撞去,耳麦里有个人在喊她,是那个叫她“别去”的人。而她不仅没有理会,甚至还一把将耳麦给扯下来丢掉了。 她似乎正在做一件有去无回的事情。 记忆的碎片一闪而过,她并没有看到结局,便又回到了意识海中,踩着水面发愣。 “你看见什么了?”系统问她。 “我怀疑我压根就不是什么倒霉的大学生。”郁笛摸了摸自己的脸,“系统啊,你说,咱俩这么久了,你能不能给我透个底,我到底是怎么来的?” “不能。”系统冷漠地说。 “嘁。你能干什么?” “我可以送你去下一个世界了。” 郁笛抬头看着天空:“你很讨厌我?” 系统似乎没有准备好回答这样的问题,顿了顿道:“为什么这么想?” 郁笛笑道:“不然怎么回回都急着赶我走?这明明是我的地盘吧?难不成你还要接待其他人?” 系统沉默片刻:“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你听得懂吗?”郁笛眸中平静非常。 “……你无需测试我。这整个旅途结束后,我是什么,你自然会明白。” “你的话变多了。” “是因为你走过的路变长了。”系统回答道。 郁笛抬起手,挂着龙形吊坠的红绳依旧缠在她的手腕上。 “这个,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我不知道。”系统回答得很快。“我并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虽然理论上除了信息之外,你无法从这些世界中带回任何东西,不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定位到这些不同世界,而后传送我的。”郁笛顿了顿,“当然,如果你还是不能说的话,那么我希望你好好检查一下这个过程,至少弄明白为什么一个小世界的重生者能一次次地跟随我。” “或许你把手上的绳子丢了,她就找不到你了。”系统建议道。 郁笛看了看那个龙形吊坠,摇摇头:“我很好奇她究竟都遇到些什么,或者说知道些什么。既然你说没有危险,那我就先带着吧。” “我说的是没有异常。”系统强调,“不是没有危险。我只是负责将你送到不同的世界中去,并非无所不能。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建议你不要节外生枝,把它丢掉。” 郁笛叹了口气:“……我会考虑的。” 程蝶说能靠这玩意儿复活蓝龙,听起来虽不大靠谱,可现在看来,她真的非常执着,甚至找到了办法跟着她跑了一个又一个世界。 他们是她开始异界穿梭后的最初的朋友。即使过了这么久,以前相处时的细节也依旧历历在目。哪怕是出于对这份友情的尊重,郁笛也愿意尽力帮助程蝶。 希望程蝶所做的一切,不会与她产生冲突。她不希望站在朋友的对立面。 思索间,系统又说话了:“你在上一个世界中,学到什么东西了吗?” 郁笛抬眼:“学到了不少。” “那很好。下一个世界,你依旧还要单打独斗。希望你能顺利完成任务。” “一点儿信息也不透露?” “你想知道的,都能知道。”系统神叨叨地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便开始倒计时。 “5、” “4、” “3、” “2、” “1、” “传送开始。” 郁笛闭上眼睛,任由身体消失。转瞬之间,她便重新拥有了感觉。 彻骨的寒冷包裹着她的全身,她似乎被某种软塌塌的东西给装在了里面。口鼻与肺部充满了某种酸腥的液体,她剧烈地咳嗽了几下,稍稍排出些许,勉强能够呼吸。 可周围的空气不多,若是再不脱离这个环境她绝对会窒息。 郁笛抬起有些无力的手臂在周围摸索着,触到了一个类似梯形的片装骨架。装她的这东西的其他地方她都无法打破,唯独沿着骨架往前,那里似乎比较薄弱。 骨架末端似乎是个方形的开口,比她的体型略大一些,她用力一推,便感受到比现在还要冷的温度,和阵阵刮过的风。 外面比里面还冷的话……她要出去吗? 郁笛只思考了一秒,便手脚并用,使出吃奶的力气,撑着那开口钻了出去。 冷、太冷了! 郁笛猛然进入这样的环境,四肢末端的血液涌回内脏,令她一时之间难以活动,连咳嗽都十分费力。 挣扎了许久,将肺部的酸液全部咳出去后,她终于能够畅快地呼吸了。 郁笛勉强睁开眼睛朝四周看去——天是黑的、地是白的,她的身上,却染着丝丝缕缕的红色,鲜血和黏液被冷风冻在皮肤上,碰起来却并不会痛。 自己这是又被生了一回么?难怪感觉身体这么小。 郁笛努力控制着这具新生的身体,爬到它的生产者面前。她已经死了,头歪在一边,十指末端烂得不成样子,浑浊的双眸看着不远处的山峦。 “安息吧。”郁笛记住她的容貌,摇摇晃晃站起来,抱着胳膊朝她看着的方向走去。她估计,那里应该有人。 燃烧的家园(1) 郁笛很快便察觉到这具身体与人类的不同。宽厚的脚掌生来便粗糙,踩在坚硬而冰冷的地面上丝毫不觉得痛。坚硬而富有弹性的肌肤上覆盖着一层浅浅的黑色绒毛,并没有完全从皮肤中生长出来。同样粗糙的手掌心按着非常柔软,是浑身上下最不冷的地方。 或许这次要拯救的并不是人类文明,又或者因为环境使然,人类进化成了别的样子。不论如何,一个走到了末世的文明,科技水平应该都不算太差吧。 她默默想着,努力忽略越发降低的体温。 除非这世界的星球是方形的,否则人与远处标志物的实际距离永远比看起来要远。至于有多远,那取决于这个星球有多大。郁笛迈着小脚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随着持续不断的运动,她的体温稍稍回升了一些,也不再蹒跚。 与目的地离得近了,她才看清楚,原来死去的母亲所看的并非什么山峦,而是正三棱锥型的黑色建筑群。它们的底部因着地面的反射微微发灰,顶端则近乎与天空融为一体。这些建筑表面非常粗糙,遍布无数密密麻麻的凹陷,仿佛是一座专为光线建造的牢笼。 她沿着外围寻找入口的踪迹,终于在两座金字塔之间的凹陷处看到了一圈不起眼的缝。她拂开覆盖在上面的冰渣,露出了一扇坚固的圆形皮质门来。门上没有任何可以抓手的地方,她试着推了几下,并没能推动。 温度还在继续下降,本就黑暗的天空愈发阴沉,怒号的冷风在建筑群之间穿梭着,卷起一地灰白。若是再不能找到能够避寒的地方,郁笛绝对会冻死在这儿。 可这该死的门开不了,也敲不动,她折腾了许久,也没等来什么人将她带走。她只能暂时放弃想点别的办法。 她拈起几粒冰渣在指尖搓了搓,留下一抹潮湿。凝结的水因体温而融化,剩下的白色球形结晶看起来与沙子相似。郁笛走到稍远一些的地方,试着往下挖了挖,被掌心温度融化的冰渣在极寒下又重新冻住,形成了一个深坑。 原先这些冰渣只是彼此堆叠在一起,经过“加工”后,形成的结构还更加牢固些。郁笛给自己挖了个雪洞,一边高一边低,还在上面留了个通风的洞。狂风虽还在肆虐,在雪洞里却比外面好太多了。郁笛的手脚几近冻僵,肚子也开始叫唤,发出抗议的声音。 为了保证体温,她只能暂时忍着饥饿继续保持运动,期待之后这里的气温能稍微升高一些,或者有人能发现脆弱的她。 “有信息传输么?”她哆嗦着问系统。 似乎是因着之前二维化时,她对世界规则的理解力与运用能力上升了不少,传输时,她并没有被拉进意识海。几段连续的画面直接出现在她的脑中,为她展示着这个世界衰落的原因。 说来,也是不幸。这颗星球所在的星系,原本非常稳定,这里和郁笛的家园一样,在冰与火的战争之间逐渐演化出了生命。若是没有变故发生,在时间的堆积下,这里本应也能诞生辉煌的文明,可意外比明天来得更快。 毗邻星系的中央恒星坍缩成超大质量黑洞,在吞噬了它周围的所有物质之后,开始接近这颗星球所在的星系。 说接近也并不然,只是原本二者之间的距离足够远,不会相互影响,但坍缩后,那块区域引力范围变大,使得本星系整体都受到了影响。外围的行星运行轨迹逐渐扭曲,长半径越来越长,短半径越来越短,它们的环绕速度产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最外围行星的公转周期已经拉长到了以百万年来计数。 这颗星球的环境逐渐变得极端,每一年中有十分之一的时间是在沸水中度过,三分之二的时间则是在极寒中度过。可即便世界只给了它这么短的时间,这里的生命还是存活了下来,一边适应愈发两极化的环境,一边茁壮成长。 直到它们可以开始利用环境、改造环境,成为“他们”。 可不论如何努力,他们并没有找到逃离的方法。本星系开始解体,时间流速变慢,他们的文明即将走到尽头。 郁笛默默看完被压缩的历史,在心里叹了口气。是天不让人活么?似乎是。可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所有过去发生的事件堆叠而成的结果,其中每一个将他们推向末日的事件,都不过是巧合。若邻星早些坍缩,或许这里的文明还来不及诞生;若本星系的质量再大些,或许就可以不受黑洞影响。 这样的世界并非因人类自己而走向毁灭,千言万语,不过归作二字:天灾。 郁笛想到了程蝶。 或许是因为借用了别人的身体,她的手腕上并没多出个红绳来。根据前两次的经验判断,程蝶若是也来了,有可能会在人群之中。她是一定知道自己存在的。这个世界的人类八成也是生活在地下,处于相对密闭的环境中,若是她在地下找不到自己,说不定会把那该死的皮门打开,往地上瞅瞅。 当然,指望这个是不靠谱的。郁笛并不知道程蝶追踪自己的方式,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没来,她难不成要一路挖洞挖到人类么? 等温度稍回暖,她还是得回到那扇门附近,想办法把它撬开,或引起底下人的注意。 经历了这么多世界,郁笛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她听着风看着云过了一夜,气温终于停止下降了。用作通气的孔洞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极其微弱的光线从外面透了进来。 郁笛活动活动僵硬的身子,从雪洞中爬出去。原本漆黑的天空隐隐有些发灰,狂风止歇,这似乎就是白天了。 她回到那扇门前,搓搓手,用挖雪洞的方式将门周围的地面给弄出了一个大坑,原来这扇门并非紧贴地面而存在,它更像是个烟囱的顶端。可这“烟囱”的圆柱部分与门依旧是同样的材质,并不能敲响。郁笛绕着它看了一会儿,张嘴便开始啃那皮质的边沿。 初生的牙齿并不十分坚固,但在她连咬带抠,加上用冰渣融化后的沙砾摩擦后,终于有了效果——它翘起了一个小小的边。 燃烧的家园(2) 郁笛用指甲将翘起的毛边一点点抠开,一撕便是一条下来。揭开最上面包裹着的硬皮后,下面居然还有一层。她重复之前的动作,终于露出了皮革之下的结构——这一整条“烟囱”,竟然是石头垒成的! 天空变成了蒙蒙的灰色,郁笛稍稍活动四肢,尝试将厚重的石板门从侧面推下去。但她力气太小,石板稳稳坐在烟囱顶上,原地不动。她大概估计了一下石板的体积,将刚才撕下来的皮革系在一起做成套索,从缝隙里塞进石板底下,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外拉。慢慢地,开始错位,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洞口。 郁笛脱力,一个跟头栽在地上。她稍作休息,便回去查看。堆垒的石头相当整齐,缝隙之间有些圆形的孔洞,但非常小,无法当作脚踏。她索性将剩余的皮革都给撕成绳子,一端绑在石板上,一端绑在自己身上,屈膝背靠着内壁,缓缓往下爬。 绳索并不够长,但要她回到能冻死人的地面,郁笛还是选择下来。她解开绳索,手脚并用,继续向下。井中黑暗,石头又粗糙又冰凉。后背似乎被磨破了,有些痛,但因为寒冷,更多的却是麻木。不知过了多久,她一脚踩空,险些坠落下去。 在黑暗中摸索一圈,郁笛踩到了一块完整的石头。往下再探,还有一阶,这似乎是个石梯。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继逃过了冻死的命运后,又没有摔死,这运气还是很不错的。 沿着石阶往下,居然渐渐有了光亮。她踩着的石阶非常狭窄,稍微踏错一步便会坠落下去。阶梯的尽头是一条同样狭窄的通道,墙上开了槽,微弱的火焰在其中缓缓燃烧着,绿莹莹的光颇有些瘆人。郁笛倒是不在意这些,在有光的环境下活动更加自如。她沿着通道继续往前走,面前居然又是一道石门。 这门有五个她那么高,肯定是推不动的了。郁笛开动小脑瓜,还真就在附近找到了一个机关。扳动沉重的把手后,随着铰链声响起,那石门果然打开了。门内光线更为亮堂,放眼望去,这里竟是个极大的石雕宫殿。 整个大殿被两道橘青火河环抱着,正中央的墙壁上的巨型石刻应当是某种图腾,下半部分是八条细长而坚实的腿,上半部分则是健壮的人身。 郁笛朝宫殿内部走去,空旷的厅内回荡着脚步声,还有她肚子的发出抗议的声音。她可还只是个“孩子”,做了这么久的体力活,自然得吃东西。 可这宫殿内打眼看上去除了石头就是石头,并没任何有食物的迹象。郁笛揉着肚子四下搜寻——没有正经食物,能抓点虫子老鼠什么的也挺不错。 转了一圈,郁笛有些失望。这里干净得过头了,什么活物都没有。她回过头仔细打量整个大厅,费这么大力气建造的地方,总不至于什么用处都没有吧? 图腾正下方有个长方体的祭台,被遮挡在一个宝座之后。这宝座的装饰亦非常华丽。郁笛上前查看,宝座两侧分别插了一柄巨镐和一根火炬,巨镐整体都是石刻的,雕着她暂时还看不懂的文字。而火炬则处于熄灭的状态。 郁笛爬上去将火炬中长长的燃芯拿下来,拿到火河中点燃,又迅速跑回来放回去。这火炬中的燃料与外边的应该都不同,烧起来发出非常明亮的白光,一时间有些刺眼。郁笛后退几步,白光逸散到整个大厅内,照出了此前一直隐藏在昏暗中的布局。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儿他喵是个墓室?” 除了宝座上的镐头与火炬,整个大厅都是对称布局。藏在宝座之后的并非什么祭台,而是蒙了一层皮革的棺材。而大厅两边还有四具,均与它外形相似,体量稍小。 郁笛心道不好,费了这么大劲进来的地方,竟然是死人的地盘。可若此地毫无生机,生出这具身体的那人为什么会想要到这里来?总不会是费这么大力气,就为了给墓室主人陪葬。 这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能让人活下去,只不过是她还没找到罢了。 郁笛暂时忽略掉身体的不适,在墓室中一寸一寸寻找起来。她以为机关这类东西会藏在角落里,刻意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徘徊了许久,却一无所获。回到宝座上休息了一会儿后,郁笛才发现,这建造者深谙人之心理,刻意将通路隐藏在了最为显眼的地方。 她屁股底下。 宽大的座位上浅浅的凹陷并不只是拟真的雕刻,掀开上面的垫子就会发现,它是有缝隙的。而开启这道石门的机关也就在她眼前——巨大的石镐是可以按动的。 只是她力气不够大,无法将石镐扳到底。她只能故技重施,用牙齿和指甲将皮革撕成小条,计算好位置后捆在石镐上,让座椅上的门恰好能开一个够她钻进去的大小。 这里不需要她搞什么危险动作,座椅底下就是石阶。她摸黑拾阶而下,周围的温度虽并不高,却也不那么冷了。随着呼吸,她的鼻腔内渐渐感到一股潮湿。底下似乎有水! 微弱的绿光就在前方。郁笛来到这间“密室”的底部,又见到一堵石墙,这次倒没有什么石门机关之类,她推开皮质屏风一看,里面竟是一泡温泉! 她不禁对自己的猜测产生了怀疑——谁会在墓室里圈个温泉出来?谨慎起见,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并没察觉自己身体有什么不适后,才走了进去。 这口温泉没什么特别的气味,实际上也不是很热,连水气都没冒。郁笛这具冻了太久的身体一接触温水,舒服得毛孔都张开了,之前被刮伤的地方也缓过来,隐隐开始刺痛。她对于这点伤倒是也没放在眼里,如此环境下估计也不会感染。 泡了一会儿后,郁笛有些困倦。她索性将自己卷在了皮革中,闭上了眼睛。 累太久了,先睡一觉再说。 燃烧的家园(3) 不得不说,在如此恶劣环境之下筛选出来的身体果然强大,稍作休息便又精力充沛起来。只是腹中饥饿更加难耐一些了。 郁笛继续在这地下石窟中探索,温泉所在的石室背后有一个出口,从这扇门中出去后,她来到了一间貌似宿舍的地方。十数个吊床静静悬挂在房间两边,中间则是一张贯穿前后的宽敞的桌子。桌子中央有一层薄薄的隔断,起到书架的作用。 她随意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其材质并非纸张,摸起来倒像是塑料。上面的文字她还不认识,根据插画来看,这本书的内容要么是天文,要么是历法。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其他类别的书籍,常用的都在桌子上,不常用的则在墙上的壁龛中。 宿舍有一左一右两道门,分别通向厕所和餐厅。郁笛根本没吃过东西,只好奇地看了看布局,便朝餐厅走去。餐厅和厨房是一体的,引了一道地下泉水循环流着,味道颇为清甜。这里的人们似乎偏爱冷食,整个厨房只有一个灶台一口锅,碗碟刀叉倒是不少,堆满了橱柜。 十几个人居住的地方,需要这么多餐具么? 肚子叫得愈发欢快,郁笛将这些疑问放在一边,翻箱倒柜许久,终于在厨房的阁楼上找到了被储存起来的食物。她看不出这些是什么东西,索性也并不想知道。拆开上面的包装,她狠狠咬了下去。冷食入胃,很快便成为了充盈身体的能量。 她从阁楼上拖了一箱子食物下来放在桌边,找了本文法书,打算先学会这个世界的文字。得益于迦禄星上的经历,这些文字学起来并不十分吃力,加上一旁的注音,她甚至还能说上两句。 而大致学会此地文字后,郁笛才发觉,这里的基础科学水平是相对低下的。不同于前几个世界中的后末日时代,这里的人们对世界的了解程度还处于“信仰神明”的阶段。根据书中记载,这里生活着的四个高级生命种族,都信奉着同样的一位讳称“虚夷”的未来神,并根据与虚夷的亲近程度,划分了社会地位。 “墓室”大厅中的石刻,描绘的就是虚夷的形象。 当然,有神自然就有魔。与虚夷对应的,是被称为不可原谅的沉沦魔。在这里的文化中,沉沦魔是一切不幸的源头,是一切罪恶的归藏之处,是不可被提及的名字。 即使是在迦禄星那个一族独大的星球上,古神教也不过是小众信仰。这里既有四个种族,还都信仰同样的宗教,郁笛有理由认为这是一种统治手段。 她对照了一下书中四个种族的外貌图片和自己的模样,判断自己这具身体应当是属于地位最为地下的“晦摩”部落。看来那个母亲或许是受了什么惩罚,才会怀着孕在冰天雪地之中被部落抛弃。 郁笛一边了解这个地方的社会结构,一边思索着。 这里的人信神,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件坏事。她所拥有的知识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只有神明才能掌握的,若操作得当,她或许能得到所有人的助力。相对而言,这里的技术水平落后,人类平均寿命也非常短,有生之年她怕是造不出能把他们带走的飞船。 她得好好想个办法,如何让这颗星球摆脱被黑洞吞噬的命运。 在地下生存,难得见到天体,也无法判断时间。郁笛只能依据自己饥饿与困倦的频率来计数,不知不觉中,好几年便过去了。 阁楼中储存的食物若按照十几个人的食量来计算,差不多也就能吃半年左右,郁笛算过这颗星球的运行轨迹,它已经在从远日点往回飞了,最近便是在距离适中的点上。也就是说,这里曾经住过的人,现在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她对着流水打量自己的模样,粗硬的黑毛已经软化,浅浅覆盖住了皮肤表层,手脚的生长速度比身体更快,之前还要爬上去的桌椅,现在都能轻易使用。她的脸倒没长成野兽的模样,极浅的眸色在昏暗光线中有些发亮,裸露未长毛的皮肤上隐隐显出如鳞片似的斑纹来。 郁笛摸了摸自己的脸,想到书中绘制的人类样貌。 占有统治地位的一族自称“交墟”,他们这个部落的人最明显的特征便是眼睛极大。他们能“透过晦暗不明的天空看到隐藏在后面的真理,能指引人类及时躲避来自沉沦魔的惩罚”。 用人话说就是交墟部落的人天生视力极佳,能够观察天象,判断节令,带领人们进行迁徙。其余部落为了让他们能在迁徙时通知自己一声,便用生活资料和他们进行交换,长时间的洗脑下来,他们便将交墟部落的人当作神使一样供奉。 在郁笛看来,交墟部落所把持着的天文知识其实并不算复杂,若他们肯分享,再与其他部落合作进行作物改良与生存环境改造,人类也不至于要在不同半球来回逃难。 当然这也就是说说而已。在任何人类文明的历史上,合作都是一件相当难得的事情。搞清楚这里的人类社会大致都分为哪几个阵营之后,郁笛便要开始考虑,等见到他们之后,该如何自处了。 是装神弄鬼?还是默默无闻? 她更倾向于前者。自己诞生于死人之腹,脑中拥有超出他们理解的知识,和极为强大的记忆学习能力。在一个信仰神明的社会中,不利用一下这一点,简直就是对这个身份的浪费。 只要他们别一个照面就把自己当怪物捅死,装神弄鬼的可行性还是很高的。不过,晦摩部落的身份或许会给自己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们在四个种族中地位最为低下,所承担的社会职责也最为危险,所以才会拥有天生强悍的身体,好适应这个恶劣的世界。 郁笛对着水中的倒影看了看。 她不觉得这具身体完全继承了晦摩部落的基因,除了大手脚与外覆的黑毛外,自己的五官与皮肤特征,实际上是与交墟人相似的。 思及此,郁笛觉得自己有必要弄明白,生下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人。 燃烧的家园(4) 书里有的,郁笛都已经记在脑子里了。接下来的日子,她一边计算这颗行星与附近天体的相对位置,一边等待着人类的到来。 随着厨房中地下泉温度渐渐升高,这日,寂静已久的地方,终于迎来了阵阵人声。 郁笛是被有节奏的鼓点吵醒的。空旷石室中,一点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她起身来到墓室当中,等待他们到来。 似乎是因为发现洞口被开启了,整齐的鼓点忽地产生慌乱,而后在一声吆喝下停止。乒乒乓乓的声音传来,是在打楔子。脚步踏在石阶上,慌乱中带着谨慎。探路人打开石门后,入眼便是坐在虚夷神像下,神色淡漠的郁笛。纯白色火炬发出的光将郁笛笼罩在内,俨然一副不可侵犯的模样。 “你......你......”他哆嗦着说了半天,都没能问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郁笛看着他的眼睛,本就淡色的眸子,此刻显得连瞳仁都成了白色。 那人扑通一声五体投地:“神灵息怒!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唔,似乎有点过了?郁笛从宝座上跳下来,来到此人面前,将他扶起。那人比她的身形大了好几倍,却压根不敢直视她,双腿发软,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 “不要害怕。”郁笛开口道。虽是童音,却莫名有种安抚的意味。那人浑身一颤,终于冷静了下来。 甬道里传来骚动,有更多人从门外进来,看见这幅诡异的场景,都立在原地没敢说话,整间石室一时之间,又热闹,又安静。直到一个戴着华丽头冠的交墟人分开人群,神色倨傲地走了进来。见到郁笛的瞬间,他宽大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反应?有趣。郁笛仰起头,回望着他,面容平静,既不好奇,也不害怕。 跟在他身后的侍从忽地说道:“妘晁?” 戴头冠的人瞪了他一眼,走上前来。其他几名侍从将垂首站在郁笛面前的探路者架开,好让他能将郁笛看个清楚。 “你是谁?” 他问出了探路者没能问出口的话。郁笛没有回答,而是回到了宝座之上。一手扶着石镐,一手搭着火炬,似乎她的身份是一件不需要问的事情。 当啷—— 有人丢下了手中的工具和武器,像那位探路者一样,跪伏下来。 一个、两个,连成一片。 “站起来!”戴冠人怒喝一声,便要上来扯郁笛下去。 “你可知道,冒犯神灵,该当何罪?”郁笛盯着他,那人被她看得有些发怵,手下有些犹豫。相峙时,又有三个人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走在最后面的人见到郁笛的瞬间,便立刻出声道:“住手!不准动她!” 郁笛向他望去,此人身材高大非常,四肢健壮,浑身上下被黑毛覆盖,外面还穿了件形似战甲的衣服。从形貌判断,他八成是晦摩部落的首领。 戴冠者目光闪了闪,将手放下,转而说:“这孩子贸然出现在祭神之处,身份存疑,我需要带她回去慢慢询问。” 晦摩首领皱起了额头:“末炅祭司,看她的模样,是我们晦摩的孩子,还是让我带回去,比较合适。” 戴着华冠的末炅提高了声音:“出南首领,你是想说,你们晦摩部落的人擅闯祭神台吗?” “上次祭神,在五年之前,她当时恐怕也才出生不久。”出南上前一步,“五年前的事,我可还没忘。若她是妘晁的孩子,这便不是擅闯了吧?” 站在一旁,手中攥着一个细颈瓶的人按住出南的胳膊,笑着对末炅道:“祭司,这么严肃做什么?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这儿活下来,怎么说都是神迹,不是吗?” 另一满头股辫的人反驳道:“他们晦摩人生命力有多顽强,你难道不知道?她在这儿待了这么长时间,说不准有什么渎神行为,难道因为是个孩子就饶过?这可会让神灵降罪的!” 郁笛听他们吵架,从能分辨出来的信息来看,他们口中的妘晁,应该就是这具身体的生母,而且还是一向以野蛮为代名词的晦摩部落出来的祭司。五年前,似乎因为某种异常天象,被交墟驱逐出了聚落,而活下来的她,在新祭司眼中自然是不详的。 这个晦摩首领出南,与妘晁关系应当不错,言语间都是在诘问末炅,对当年之事也多有不忿。 几人吵来吵去杂缠不清,郁笛听得差不多了,便偷偷将早已收集好的一簇头发放进火炬之中,又抽出原本的燃芯,引得一瞬的爆燃,在强光中站在宝座上,展开双臂对众人说道:“惩罚,只予有罪之人。” 头发燃尽,火炬熄灭,石室内瞬间昏暗下来。郁笛快步走到出南面前,看了他一眼,便“昏倒”在地。 出南反应很快,一手便将她捞了起来,抱在怀中。 郁笛闭眼听着,只闻出南沉沉说道:“时间、样貌都对得上,我相信她是妘晁的孩子,你们想打她的主意?做梦!末炅,我建议你再看看祭典上关于神迹是怎么写的!” 说罢,他转身便走。 “站住!”末炅在身后叫道,“我让你站住!回归仪式你都不管了吗?” 出南的脚步停了下来。郁笛偷偷看他,却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于是弯起了唇角,朝他笑了笑,又闭上眼睛。出南顿了顿,浑身的激愤似乎平静了下来,双手也微微放松些许。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站回自己的位置,就这么一直抱着她,在众人窥探的视线中,完成了仪式。 结束后,他顶着末炅的威胁,将郁笛带回了晦摩族居住的地方,给她安置在了一间单独的房中。出南的小女儿跟了上来:“父亲,她是谁呀?” 出南沉默片刻:“可能是你姐姐。” “姐姐?”小女孩有些疑惑,而后恍然,“是妘晁祭司的女儿?” 他点点头,看向还在装晕的郁笛:“妺千,你看着她,别让她乱跑,等我回来。” “好!” 出南摸摸女儿的脑袋,便出门去了。郁笛睁开眼睛,便对上了好奇又有些害怕的妺千。 “啊......”她被郁笛那双异常的眼睛吓到,险些尖叫出来,郁笛一把捂住她的嘴:“别叫,我是你姐姐。” 燃烧的家园(5) 小女孩惊恐地点了点头。 郁笛松开手后,她还自己把嘴巴给捂住,用实际行动证明,她不会尖叫。两个“小姑娘”就这么彼此对视了半天,还是郁笛先开了口。 “跟我说说,妘晁祭司。” 妺千放下手,揪着衣摆思考了一会儿:“她是父亲的妹妹。嗯……她很厉害,很聪明,和族人不太一样。” “她为什么会离开部落?” “不知道……好像是因为有了小宝宝。”妺千神色有些纠结,“又好像是她犯了什么错误。” “那,谁和她关系最好?” “我呀!”妺千抬起小脑袋,颇为自豪,“她最喜欢我了。” 郁笛扶额:“……那谁和她第二好?” “那应该是父亲吧。”妺千思索片刻,“父亲说妘晁祭司在交墟部落过得很不好,有人欺负她。” “谁欺负她?” “当然是交墟人了!他们奸诈狡猾,满口谎言,都是一顶一的坏蛋。” 郁笛歪头看着她:“这都是你父亲告诉你的?” “是啊。”妺千爬上床,坐到郁笛身边。她在出南身边长大,吃得好,身量比郁笛还要高一些。她好奇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郁笛身上有些干燥的毛发:“你真的是妘晁祭司的孩子啊?” 郁笛点点头:“是。” 妺千伸手碰了碰她的眼睛:“可是,你和我们不太一样。” 郁笛由得她探索,只低着头思考。妺千管妘晁叫祭司,但从她了解到的历史来看,这个职位一直都是由交墟人占据,妘晁再聪明有天赋,若是没人教她,她也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学会交墟部落历年累积出的知识。 在那个供神的祭室内,现任祭司末炅身后的侍从一看到自己就喊妘晁,说明自己的外貌上一定有与妘晁一致的明显特征。自己这张脸和晦摩部落之人不大一样,却带着交墟人的特征,若妘晁和出南是亲兄妹,那自己的父亲是交墟人了? 妘晁若真是因为怀孕被赶下台,说到底,与这个不知姓甚名谁的父亲有关。她死之前,指着祭神的场所,是在想什么?想着自己的职责,还只是想用这里储藏的资源活下来? 头皮一痛。 回过神来,郁笛发现妺千已经开始给她编第二个辫子了。见郁笛呲牙咧嘴地看她,妺千松开手:“呀,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没事。”郁笛揉了揉被扯痛的地方,往她那边又靠了靠,“给我弄好吧。” “好哇!”妺千开心地拿起她未竟的工程。 出南进门时,就看见两个小姑娘安安静静在一起弄头发的模样。他眼中的悲痛稍缓,说起话来也声音放轻了些。 “妺千,弄好了没有?去拿些吃的来。” “快啦!”妺千认真地在郁笛发尾卡上卡子,跳下床去,“拿什么?” “你爱吃什么就拿什么。” “好!”妺千点着头便跑出去了。 出南看着她笑了笑,转过头,神色却沉了下来。郁笛直视他,毫不畏惧他的探究。 “你是什么?”出南开口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郁笛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如都梦那样的人,你不必去向他们解释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只要单刀直入便好。 “我母妘晁,我父……” 出南等待着她的答案。 “……虚夷。” 闻言,出南眸中闪过惊诧、怀疑,最终合成了一丝敬畏。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是这样……”他颤抖的声音中隐隐怀着希望,“那,妘晁她的……她在哪里?” 郁笛平静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幻想:“她在生我之前,就已经死亡。” 出南的手紧紧捏在一起,他闭眼掩去悲伤,声音略有些疲惫地问:“你到这世上,是来救赎我们的么?” 话语间,似乎已经相信了,自己是未来神虚夷和妘晁的孩子......看来这里的生物学界亟待一场新的革命。 从出南的角度来看,这个观点倒也是合理的。若不是神的孩子,怎么能在那样酷寒的地方从死人腹中降生,又进入被封死的祭坛,还熟知他们的语言和历史呢? “你想活下去吗?”郁笛忽然说,“你和你的族人。” 出南愣了一下,神色可见地紧张起来:“要出什么事了?”看郁笛不说话,他反而自言自语起来:“妘晁说有地灾,他们都不信,是不是真的?真的有地灾,所以虚夷神才让她生下你?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郁笛也被他这一番话给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什么地灾?妘晁预测到地震了吗?不过现在却不能露怯,她安抚地搭上出南的手臂:“在久远的将来,的确会有一场灾难,人类或许灭绝。我来这儿,就是为了避免这件事的发生。所以,晦摩首领出南,我母亲的兄弟,你愿意帮我吗?” “我愿意。只要能让我的族人活下去,做什么都可以。” 为了避免出南把她当作部落私有,郁笛决定给他打打预防针:“不仅仅是你的族人。还有其他三个部落,交墟、提尼、涂通山,所有的人。我并不只为晦摩而来。” 出南沉默片刻:“我明白了。” “父亲!你说完话了吗?”妺千抱着一个大箱子进来,里面花花绿绿的,装了十来种零食。出南无奈地看着她:“怎么不拿点主食?” “不要,不好吃。”妺千把箱子塞进出南手里,爬上床,又拿回来,献宝似的递给郁笛:“都是我最爱吃的,你尝尝。” 谁能拒绝一个这样活泼的小女孩的示好呢? 郁笛笑得倒是很开心,没有理会出南那一脸担忧。 “妺千,下午的课不用上了,和姐姐好好玩。” “真的啊?!”妺千震惊地看着出南。 “明天还要上。”出南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妺千嘻嘻笑着,将更多的零食推到郁笛身前。 见自己的女儿能跟郁笛玩到一起去,出南稍稍放心了一些。他们刚刚回迁,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从祭坛带回郁笛的事情,也需要给其他三个部落交代。他刚想离开,忽地想起了一件事:“你有名字吗?” 如果妹妹真的是虚夷选择的伴侣,那她就不能再算是人类,而也是神明了。他总不能在外边喊她妘晁之女或虚夷之女,直呼神的名字,这也太不恭敬了。 郁笛当然选择用自己的名字。 出南点头表示知道了,出去便与人宣称妘晁的女儿郁笛天生开慧,博古通今,是未来神祝福的孩子让部落中的人待她和妘晁一样尊重。 回迁后四个部落的人都住在一起,这话一下子便在人们之间传开了。 燃烧的家园(6) 末炅坐在石桌后,盯着面前厚重的《祭典》,不知在想些什么。乱说话的侍从被他给丢回提尼部落了,提尼首领塔尔卡带着礼物上门来找他说话。 “祭司,那不过是个小孩儿而已,就算出南那蠢货妄想再推一个低贱之人上来,也没有人愿意追随他的。” “哼,她当然不配。”末炅神色阴沉,“妘晁都没能从我们手里讨到好处,她怎么可能?” “侍从们居住的地方需要补充物资了。这一轮的补给,您认为该如何折算?” “当然要少算!他们一族的人破坏祭坛,偷盗食物,怎能放过?” 塔尔卡眸色暗了暗:“若他们再像上次那样发动暴乱,抢夺粮食,那怎么办?” “我们三个部落联合,还怕他们?” “涂通山的首领歧彤和出南可是好友。” “粮食在你们手里,他们还真敢造反?”末炅砰一下合上《祭典》。 塔尔卡努力忍住翻白眼的欲望:“晦摩的人一向团结,再出一场暴乱,又不知道要损失多少东西。这次回归期物资紧张,不能让他们祸害,工钱不仅不能少算,还要给他们多算才行。” “凭什么?!”末炅怒道,“你是不是也跟他们一伙了?妘晁当时究竟跟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塔尔卡深呼吸一下:“她只是说地灾的事情。末炅祭司,我说这话并非为了他们,而是要让他们分裂。” 一听塔尔卡还有后话,末炅冷静下来:“哦?你又有什么主意?” 塔尔卡揣着手:“因为妘晁的事情,晦摩部落的人虽明面上没说什么,但私下里已经有人对出南不满。祭坛里的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儿,一看就不是纯血。如果坐实她父亲的身份,一定会有人要求出南下台。” 末炅目光中迸出兴奋:“是了,他们规矩大,混血不许做首领,那杂种脸上的鳞纹和妘晁一模一样,绝对是她的种,她还长了一双我们交墟的眼睛,晦摩人不会允许她存在。” “光靠这个,可还不够。”塔尔卡接着说,“我最近接待了一位来自晦摩的客人。他似乎很有意向让我们帮忙,改善他们的生存。” “帮他们干嘛?”末炅厌烦道,“贱民也配?” 塔尔卡怒意实在是藏不住了,他只好闭上眼睛,声音提高了一个度:“他能帮你拉出南下马!” 末炅不懂:“出南做了几十年首领,他们不都把他当神么?” “谁能让他们吃饱,谁就是他们的神。这个人认为出南与我们对抗,不利于部落发展,因为妘晁的事,他又不可能心无芥蒂与我们和解。为了避免我们封锁他们的粮食,他私下里来找我,求我不要因为出南个人原因,让他们全部落都吃不上饭。” “你怎么没让他当你的奴隶?想吃饭,先干活儿才行。”末炅建议道。 塔尔卡搓了搓脸:“晦摩人数众多,身强体壮,要是彻底分裂出去,下一次迁徙,你叫谁去探路?你们交墟人去吗?” “他们敢?”末炅道,“难不成他们想死在外面么?” “都困在这里,活到最后的,反正不会是你们交墟。”塔尔卡怒道。 这话说着其实已经很难听了,但也的确是事实。交墟人的体质是四个部落之中最为薄弱的,繁殖能力也并不算强,只是靠着强大的知识传承,才坐到了统治地位。 塔尔卡非常尊重交墟的那几位老人家,但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选来选去,会选出末炅这么一个蠢货替代妘晁担任祭司。这家伙性格暴躁,智力还不如晦摩人,根本不像是交墟后代。 末炅不知道对面的人在腹诽自己,高声道:“那你说怎么办?” “你们只是和妘晁、出南一家有仇,又不是和晦摩部落有仇。用些小恩惠,换个跟你没仇的首领上来,难道不比跟他们硬碰硬来得划算?” 末炅想了半天,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而后又皱起脸,“不过,我很讨厌他们。这事儿你来做好了。” 塔尔卡吐出一口气来:“是,祭司。” 他等了半天,就是在等这句话。有了末炅的首肯和书面授权,他就能动交墟部落以及部落议会的东西。塔尔卡默默想着,连晦摩人都能出来一个统管所有人的祭司,他们提尼又有何不可呢? 将被丢出去的侍从重新安排回祭坛后,塔尔卡回到自己的住处。他写了一封密信,让人送去了晦摩部落。 郁笛让妺千带自己到处转转。 “父亲说不让你出门的……”妺千犹豫道。 郁笛扯来一块铺床的布,裹在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样行了吧?他只是不想让人看到我和妘晁祭司长得像而已。” 妺千纠结半天,见郁笛实在想去,点了点头:“那好吧,但是你别跟别人说话。” 郁笛自然答应。 出了门她才知道,这个星球上的人类将打洞技术发展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祭坛只不过是个很小的独立空间,只够十几个人在其中生活,而四大部落地聚居地,才是这整片建筑的主体。 要是她当时再往前走个几百米,就可以直接下到现在的住处了。 晦摩部落的人都认得妺千,却没见过郁笛,许多双眼睛都往她身上打量。实在好奇的人,便直接过来打听。 “妺千,她是谁啊?”一个长得慈眉善目,毛发浓密的大叔问。 “是我的朋友。”妺千说,“颅乞大叔,我们还要去学校,再见啦。” “哎……” 诸如此类的对话发生了一路,妺千一开始还耐心有礼貌的回答,后来直接拉着郁笛往没人的地方走。 看来出南这个首领还是颇为亲民的,他的小女儿都被这些长辈当做自家孩子了。 “我累了,我们回去吧。”妺千拉着郁笛的手,“待会儿父亲和哥哥姐姐们都要回家了。” 郁笛闻言一愣,她以为出南只有妺千一个孩子。 “你有很多哥哥姐姐吗?” 妺千点头:“是呀,我有五个姐姐,四个哥哥。我是最小的。” 郁笛咋舌——这可是真能生。 “那你们的母亲呢?” “母亲?母亲们都在自己家呀!”妺千理所当然地说。 郁笛眨巴眨巴眼。她好像忽略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燃烧的家园(7) 经过一通你问我答,对于本地人的嫁娶习俗,郁笛算是有了大概的了解。晦摩部落并没有一个固定的一夫一妻制度,而是流行“共婚”,即自由选择可以和谁一起、住在什么地方,子嗣一般情况下会同父亲一起生活,由父亲抚养。当然也有和母亲一起的,不多。 女性举办过成年礼之后,则会收到一份来自母亲和整个部落的资产赠与,住进单独的屋子,并在适龄男性之中挑选一个与之共居的人。通常情况下,双方都会倾向于选择已经拥有子嗣的人结成伴侣关系,这是最简单能证明对方生育能力正常的方式。 子嗣会同时继承父母的姓氏,能力出众的人可以向部落上交一笔钱申请地皮,搞来材料之后,单独搭建自己的住处,出南的家就是他自己一点一点布置出来的,当上首领之后,则迁到了最中心的位置。不过通常来说,大多数男性都会选择通过共居,直接与拥有住所的女性在一起生活,这样他们劳作所得就可以用来换取能改善生活的物资,而不是自己一个人守着空房吃不饱饭。 或许人口极度稀少的文明会普遍如此,人们为了最大限度地进行生育和繁殖,做出了不小的妥协。 晦摩人不是十月怀胎,他们的孩子一般七个月就已经发育完毕,加上幼年期,与母亲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两年。因为之前出南忙着回迁的事情,妺千一直和母亲生活到三岁多,才被出南领走。她的哥哥姐姐们年纪都大了,有自己的事情做,平时很少回来,出南那无处安放的一腔父爱便都给了她,倒是将她养得活泼健壮,什么都不怕。 小小的妺千说起这些来倒很是了解,似乎对长大以后“自由自在”的生活颇为向往。只是有个关键的问题,妺千也不知道,那就是其他几个部落的情况。 她这具身体很有可能是妘晁与交墟部落的什么人通婚的结果,依妺千所说,妘晁怀她怀到快九个月还没生下来,而这并不合理。 同一物种不会因为表现性状不同,妊娠时间就会有如此大的改变,若是生理基础上的问题,其实四个部落的人压根就是不同物种,那妘晁难不成是打破生殖隔离的第一人? 或许是她来这里的时间太短,但她的确没在这片晦摩部落的聚集地看到任何其他部落的人,也就是说,他们不兴和其他部落通婚。 难不成是因为这个,妘晁才会被交墟部落从祭坛中赶出来?可就算如此,依着晦摩人对待子嗣的重视程度,她完全可以回家来,又为何要在那种环境中,一个人往祭坛走? 郁笛抓了抓胳膊上的毛。 “你不开心呀?”妺千歪头看着她,“为什么?” “没有。”郁笛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我在想事情。” “啊?你在想什么?我帮你想。” “带我去你的学校看看吧。”郁笛眨了眨眼睛。 妺千垮下脸:“学校里可没什么好玩的。不如我们去市集吧?有你一起,父亲应该会同意的。” “为什么不喜欢去学校?”郁笛瞅她,“老师很严格吗?” “嗯……也没有……”妺千纠结道,“是我不喜欢去。” “同学欺负你?” “没有!不是!”妺千急忙摆手,“不是,就是我学不好。那些东西好可怕。” “……这有什么的?”郁笛没想到她还会为了这事儿害怕。 “不是啊!那些东西很吓人的,好多大孩子身上都有各种各样的伤呢。” “伤?你们究竟都学些什么?” “嗯,要学如何从石头里提炼出金属,还要学从黑油里边织布,还有......”妺千列举出一大堆在郁笛印象中都是成年人才要学的技术。 郁笛听完她的列举,疑惑道:“那你们不学文字什么的吗?” “文字?”妺千有些迷茫,“那好像是交墟部落的课程。” 好吧,懂了。郁笛叹了口气。这个交墟部落还真是不遗余力地驯养其他人啊。可这又给她带来了额外的疑问——在这种条件之下,妘晁又是如何登上主祭司之位的? 这些事情便不是从妺千这里能够打听的。看来等出南忙完,她得跟他详细谈一谈。 在郁笛的坚持下,妺千还是带她去了一趟学校。参观了一圈后,她的评价是,这地方怎么能叫学校?根本就是个训练场。不怪妺千不想上学,十岁以上的孩子们只穿戴了最简单的防护,就已经站在巨大的坩埚面前开始操作化学品。 而尚处在体能训练的小孩子们和大孩子并没有被隔离开,那些孩子时不时呼痛,却又习以为常的场面,她看着都有些不忍心,别说小小的妺千了。 两个孩子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妺千非常珍惜这一下午不需要在学校的时间,郁笛一点头,她便拉着她回了家。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的快,到了家,妺千又带郁笛回房间里玩。一进门,却看见出南一脸寒霜地等着她们。 “妺千,我不是叫你们不许出门吗?” 妺千跑过去拉起出南的手:“父亲,我们就是出去玩了一下下。” 出南依旧板着脸:“我是怎么说的?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吗?” 妺千小嘴一瘪:“就一下下,我们没捣乱。” “不许哭!”出南斥责道,“妺千,我怎么教你的?做错了事要怎么做?” 妺千哇地一下哭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出门……对不起父亲……” 出南等她哭得上不来气,态度才终于软了下来,大手抹掉她的眼泪:“好了,下不为例,要是再不听话,就不许吃零食了。你先出去玩,我有事和姐姐说。” “好……”妺千点点头,抽搭着乖乖出去了。 “抱歉。”出南对郁笛倒是态度出奇地好,“之后我会找两个人保护你。” 这事儿自然是在预料之中。就算出南不提,她也会主动要人的。在这种落后的社会体系下,意外发生的概率太高了。 “妺千说你们部落不学习文字?”郁笛问道。 “嗯。”出南点头,“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长处,我们并不需要那些。” 郁笛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妘晁是怎么当上祭司的?” 燃烧的家园(8) 出南听到这个问题,沉默片刻道:“她是天生的祭司,从没有人教过她任何东西。她的知识从睡梦中得来,是虚夷对晦摩部落的眷顾。她是我们的骄傲。” 套话太明显,郁笛对此种说法保持怀疑态度。但妘晁已死,她的秘密已经被冰沙埋在了地下。郁笛只能从旁人的视角一点点去拼凑事情的真相。 而出南并不想过多讨论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更重要的是郁笛的归处。 “我和几位长老讨论了一下,你成年后,我们会推举你成为下一任祭司。”他认真道,“末炅妒忌妘晁祭司,害死她的事他们绝对有份。我们希望你能替她报仇,庇佑晦摩部落。” 郁笛轻笑道:“我自然会的。” 不仅是为了庇佑晦摩部落,替妘晁伸张正义,更是为了统一这四个部落,以做面对末日的最初准备。 出南低头看着这个小豆丁,忽地有种不真实感。郁笛的谈吐气质过于成熟,更像个见证过漫长岁月的老者。可她的身体又如此年轻,这么一个小孩子老神在在地说要成为祭司庇佑全族,违和感实在是太重了。 正走神的时候,出南便听见郁笛问他:“你知道妘晁是从几岁开始识字的吗?” 他回忆了片刻:“成年礼时,她受到神明点化,获得了识字的能力。族内分配给她最大的住所,召集了子嗣最多、身体最健壮的人供她挑选。她说她要做祭司,要侍奉神明,要让晦摩部落的人不再冒着生命危险换取生存资源。” “在这之前,她和其他部落的人有往来吗?” “当然有。”出南道,“我和她是同一父母所生,那时候父亲刚刚去世,我和前首领去参与部落会议的时候,都会带上她。”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她和交墟部落的人有来往?” 出南蹙起了浓厚的眉毛:“交墟?他们一向不和我们打交道。”他顿了顿:“不过,妘晁的话不一定。她一向很讨人喜欢。你为什么好奇这个?” “我想知道,我的母亲为什么会被驱逐出来。” “因为妒忌。”出南粗沉的声音压着一丝怒气,“每次迁徙都要听从神明的旨意,妘晁的上一任祭司险些带我们所有人都走入风暴之中。是她得到神明指点,带我们安全回到了营地,她担任祭司理所应当。” “她在冰冷与黑暗中一步一步走到这里,让我在祭坛附近诞生。出南首领,你为什么不救她?” “他们从未通知过我!”出南砰地砸了一下大腿,似乎在宣泄许久以来的愤懑,“在回迁仪式上,我没看见她,就去问他们,他们说妘晁失职,已经被他们赶走了!” “这个理由,足够打发你了吗?”郁笛看着他的眼睛。 出南的脊背微驼:“我……当时马上就要启程回迁,我不能用族人的性命冒险……交墟部落传递神明旨意,只有在他们的带领下,才不会在黑夜中迷失……我……我没有找到她……” 郁笛叹气:“我明白了。” “如果我知道她将诞下神明之子,哪怕付出所有,我都会去找她的!”出南咬着牙。 “我们以往与其他部落的人通过婚吗?”郁笛问。 出南悲愤的心绪被打断,他擦了擦眼尾,答道:“没有。我们和其他部落的人无法拥有后代。他们也不愿意靠近我们。” “那其他部落之间呢?” 出南思索片刻:“听说交墟和提尼两个部落之间会互通有无。涂通山的朋友对于血统看得比我们还重,从未听说有通婚的事情。” 这么说的话,郁笛便清楚了。在当下这个节点,人类应当处于分化期。继续这样下去,要么是交墟提尼合二为一,对其他两个部落进行驯化,要么就是彻底分裂开来。而既然她生于晦摩人的肚子,前者她自然是不愿意看到的。 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人们早已习惯灾难。谁能帮他们存活下来,他们便会追随于谁。如出南所说,便是出身于最边缘的晦摩部落的妘晁,都能因为一次及时的指路,而成为祭司,她所能做到的,可不止这些。 “我想去地面上看看。”郁笛轻声道。 出南看上去有些为难:“嗯......这次回迁已经结束了,通往地面的通道被封死,或许可以等下一次回迁?” “祭坛里的阶梯可以上去。” “可这里和祭坛是分离的区域,只有先上到地面,才能去祭坛。” “嗯……也不是完全分离的。”郁笛将一旁用作装饰的白沙瓶打开,倒在桌面上,小手指一点点在上面绘制出她所探得的祭坛结构。 “你看,祭坛取水的地方和部落来源于同一条河流,洗浴池内也并非天然活泉,而是引水得来。他们还有一个用来跟部落通讯的信道,厨房的阁楼顶上也并不是完全的实心大石头。”她指着活泉底说道,“我们处于河流的下游,改变河水流向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将灌溉池和这里打通,让河水回灌,凸起的地方会形成空腔,他们不会发现的。” 出南听愣了:“啊?河水还会回流么?” “我可以让它回流。”郁笛笑道。这是个很简单的方法,利用水位差,从他们这一段开始凿出一个曲型管状结构,连通祭坛的同时,也不会让里面的水位下降引起对方的注意。 出南一副你说行就行的表情。 “这个工程不小,完成需要一定时间。如果不想让他们知道的话,估计要做的工作更多。我不确定在回迁之前能不能完成。” “所以,与此同时,我准备了一些新的知识,打算跟你们分享一下。” “什么知识?”出南好奇道。 “我不认为文字是交墟部落的特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能在学校内开设文字课程……”郁笛还没说完,出南便一脸紧张地打断她。 “什么!这怎么行!” “……怎么了?” “文字是神授予交墟部落的东西,我们不可觊觎,否则会遭到报应的。” 郁笛一听乐了:“什么报应?” 出南看着郁笛的脸,少顷,也乐了。 “可不能让他们知道。” 燃烧的家园(9) 出南很快就定下了定下了新课程的安排。为了避免过于引人注目,他会先挑选一名老师来跟郁笛学习,再去学校教授孩子们。 经过这段时间和当地人的接触,郁笛从书本上学来的东西基本上都已经了然于胸。交墟部落的文字类似于楔形文字,她不准备原模原样教给他们。这是一场与时间拼耐力的比赛,她必须在这具身体理论上能达到的生命周期内完成一切事情的铺垫。 安排妥当后,出南握着双手,有些期艾地问郁笛:“可以让妺千跟你一起学么?这孩子很聪明的。” “可以啊。”郁笛笑道。 出南咧开嘴:“多谢神子。” 忽地,外头有人摇铃传话。 “什么事?”出南开门。 外头那人伸手在心口处拍了两下,进门道:“首领,交墟部落的祭司侍从来了,说有一场临时举行的议会,邀您参加。” “议会?有说是为了什么吗?” “没有。他们还特意强调要您带上神佑之子。”那人的眼睛往郁笛身上瞟,见郁笛看他,又像被烫了似的挪开视线。 “好,你去忙吧。”出南摆摆手让他离开,对郁笛说,“你要去吗?” “去。我挺好奇他们要说些什么。” 出南点点头:“好,那走吧。” “不用做些准备么?” 出南握着手中的战斧:“放心,我不会让你受伤。” 郁笛牵住他的手。 一大一小带着三五个部下,沿着细长的甬道,进了位于公共区域的部落大堂。平日里开会的地方在二层的平台上,周围用砌了墙,用皮革包裹住,只留了通风口。 会议室里面也点着微白的火龙,亮堂堂的颇为宽敞。座椅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还会发热,比冷冰冰的石头床睡着舒服多了。 其他部落的人已经在里面等待,出南领着郁笛进门的时候,所有视线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涂通山的首领歧彤有些担忧地看着出南,而祭司末炅、交墟首领殆染和提尼首领塔尔卡,则紧盯着郁笛,仿佛能从她脸上看出花来。 郁笛平静地从他们脸上扫过,挑了一个看起来最漂亮的凳子,扯了扯出南的手,示意他将自己抱上去。 出南明白她的意思,不仅将她安稳放好,甚至还无视了他原本的位置,而是站在郁笛身后,摆出一副护卫的架势。 歧彤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转头对末炅开口道:“祭司,今天把我们叫过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言下之意,我现在很忙,如果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别来烦我。 末炅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召集议会是祭司的权力,你想推脱不成?” “咳。”交墟祭司殆染,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家伙清清嗓子,“祭司召集,是有两件重要的事必须处理。第一件,便是,如何处置晦摩部落的孩子擅闯祭坛的事情。” 出南却反驳道:“郁笛是神佑之子,是我们所有部落共同的希望,并非我们晦摩部落的孩子,殆染首领要慎言。” “哈。”殆染轻笑一声,转过视线紧盯着郁笛。 “看看她,除了晦摩,哪个部落会接纳她?” 歧彤笑道:“是啊,也只有交墟部落的人会长出这种眼睛了。” 殆染顿了顿,却并未多加理睬,而是继续以剥皮抽骨似的眼神,要将郁笛给看个透。 若要郁笛评论,这家伙实在丑陋。他的眼睛大得吓人,眼眶周围的皮肤因衰老而下垂,看起来要融化了似的。 面对这样一个老怪物,她倒是不怕,坦然道:“我生于祭坛,你怎说我擅闯?” 清脆的声音在会议室中回响,殆染并未被这句话噎住,面色上反倒带了几分认真。 “祭坛的封口被破坏,里面的食物也几乎全都消耗完,你若是生于祭坛的神子,怎会破坏我们对神的供奉?” “妘晁是上一任祭司,理应在祭坛中度过最后的时光。神怜悯人,让我降生于妘晁之腹,交墟人,不可冒犯。” 这便是指着鼻子在说殆染不敬神明,以下犯上了。 末炅怒道:“这话也是你个小娃娃说的?出南,你们部落这是什么意思?” 出南笑道:“祭司,如您所见,我们只是听从神子的话语罢了。” “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我们断了你们的供给?” 塔尔卡放在桌上的手动了动,却并未开口,似乎想看看出南会做出什么样的应对。 出南闻言抿了抿唇,他知道,这的确是对方能做出来的事情。以往他们想要反对什么东西,这些人就拿粮食来拖,直到回迁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妥协为止。捏住晦摩部落的软肋,这种办法他们简直屡试不爽。 郁笛垂眸片刻,抬眼道:“神怎么会让他的追随者饿肚子呢?”她直视着末炅,面上带笑,笑意却并不达眼底。末炅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看着他的不是郁笛,而是那个在遴选中处处压他一头的妘晁。 她总是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除非你能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否则,我们还是要对她的身份展开调查。”殆染平静道,“这或许会涉及到一些妘晁祭司的隐私,需要将之公开于部落之间。我想为了神子,你不会介意的吧?出南?” 被他点了名的出南咬了咬牙:“当然。神子的身份毋庸置疑,妘晁不会为此而不安。” “那好。”殆染面上露出些许笑意,“可以说第二件事情了。” 末炅哼了一声,摇了摇铃。门外进来了一个晦摩部落的人,神色颇为紧张。出南认得他:“岔枯,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人偏过头,径直站到了末炅身边。 出南觉得事情不对,但他并不知道这玩的是哪一出,索性闭上嘴,等他们发难。 “岔枯,关于你们首领违背部落律典,不敬神明、觊觎神旨,私下让人偷学文字的事情,跟我们说说吧。” 出南愣住:他还没开课呢,这些人怎么知道的? 岔枯并不敢与他对视,低声说道:“是妘晁祭司教我们的,我们并不敢学,怕惹得神明发怒降下地灾。可她说,这是出南首领授意的,如果我们不学,就把我们赶出去。” “你在胡说些什么!”出南怒道。 “是不是胡说,不是由你来定。”末炅得意道,“我们已经确定了,他的确认得只有交墟部落才能学习的文字,并且你们晦摩部落不止一人学过。出南首领,僭越,是什么罪责来着?” 燃烧的家园(10) 按照部落律法,出南不仅做不成首领,还要被流放到不受神明保护的地方去。郁笛看着这出闹剧,心想这末炅对妘晁的憎恶,已经到了连她家人都要赶尽杀绝的程度。 出南怒道:“岔枯!你竟敢往妘晁祭司头上泼脏水!” 岔枯梗着脖子:“我没有,我说的是事实。我很后悔没有及时制止她。我学了不该学的东西,是我贪婪!是我鬼迷心窍!是我……” 他一边哭诉一边打自己的巴掌。 “闭嘴!”出南见不得他这副懦弱的样子,吼道,岔枯被吓了个哆嗦,哭喊堵在喉咙里出不来,眼睛瞪得老大。 “出南,不要恐吓他。他也是为了你们晦摩部落好。” “交墟首领,你是这里年纪最大的人,我尊重你。可难不成你们要听信这样一个胆小鬼的一面之词?” 殆染瞥了一眼郁笛,她在一旁垂眸静坐,等着看戏似的。 “他冒着生命危险来指控你,我们怎么能忽视呢?” “谁知道她受了什么人指使!” “既然这样,那如果我们说要暂时罢免你的首领职责,直到整件事情调查完毕,你可有意见?” 出南怒道:“我不同意!”他粗壮的胳膊上肌肉鼓了起来:“妘晁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你这是污蔑!” “哼,死到临头还想着妘晁?”末炅伸手拉响桌下引线牵着的铃铛,两个身强力壮,却低眉顺眼的晦摩人从门口走了进来,等待他的指令。 出南见了他们,一阵心痛。 这是从小就被“征集”去侍奉他们的孩子,在长久的环境影响下,早已认为自己就是交墟的奴隶了。这种事情每年都要上演一次,他想改变,却总被一句“规矩如此”而阻止。 “把这个渎神者押去冰牢。”末炅白皙的脸上露出病态的笑容。 出南沉着脸,厉声道:“你与我讲规矩是么?那好,各位应当都知道我们晦摩部落首领更替的规矩是什么吧?” 末炅眯起了眼睛。出南居然敢反抗?是觉得妘晁的孩子还能有她那份狗屎运? 他当然知道晦摩部落的规矩,首领更迭时,一人死,一人生。这个习俗使得他们首领的号召力非常强,长期抱团取暖的策略,让他们即使处在四个部落中最低下的地位,也没被生吞活剥。 末炅要处理晦摩部落的人,必然要通过他们的首领,而若他要处理一个首领,就必须在晦摩部落之中选出一个新人来挑战他,战胜他,才可以在新首领的授意下进行处置。 这也是晦摩部落祖祖辈辈用血刻下的底线。 见他们都没说话,出南握紧手中的巨斧,对躲在末炅身后的岔枯说:“岔枯,战胜我!” 岔枯脸色唰一下白了。这是来自首领的挑战,他不可拒绝。末炅偏过头鼓励他:“岔枯,不要害怕,神与你同在。” “是……”岔枯伸手接过侍从递给他的一柄锋利的长刀,哆哆嗦嗦地对准了出南。 出南看着他的眼睛:“妘晁一向喜欢你们这些聪明孩子。尤其是你,岔枯。她说你们才是晦摩部落的希望。” “岔枯。”一直未曾发言的塔尔卡忽地出了声。 “我……”岔枯咬着唇,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忽地坚定起来,“她错了。独立是没有出路的。出南首领,我很尊敬您,但今天,我不得不反对您了。” “来吧。”出南不与他废话,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了稍宽敞些的地方。整间房内的人都在看着对峙的二人,唯有郁笛和殆染彼此对视。 “可别忘了保护我。”郁笛轻声对出南说。旁边正欲靠近郁笛的一名交墟人顿住脚步,尴尬地盯着自己的脚趾头。 出南分心的瞬间,岔枯骤然发难! “呀!!” 额外锋利的长刀破风而至,出南抬起斧头一挡,照着他的心窝便是一脚,踹得他飞出好几米去。 “继续!” 岔枯唇角溢出血色,末炅颇为兴奋地看着他,示意侍从将他扶起来,往他嘴里倒了一瓶药水。那药水似乎有刺激神经的作用,岔枯咽下不过几息,便目色发红,推开扶着他的二人,举刀劈了过来! 这一刀却比方才力道大了许多,出南以同样的方式格挡,却被震得虎口一痛,向后退了几步才堪堪站稳。 岔枯方才服食的药物是什么,出南心知肚明。他在心里又给交墟记了一笔账,举起那百斤重的斧头,在空中舞得虎虎生风、如臂指使,直将岔枯逼得无处可退。 末炅面色阴沉,手指微动,跟在他身边的人快步走向郁笛,将她提溜起来,掐住她的脖子。郁笛一声没吭,却从袖子里变出一条刀片来,狠狠割在那侍从的手上。暗红鲜血汩汩流出,那人痛得大叫,松开了手。 郁笛摔在地上,脸颊沾了点点朱红,她若无其事地捋掉了刀片上的血,爬回座椅,冲殆染笑了笑。 “出南首领,你也太慢了。”她轻声道。 出南见她无事,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此时岔枯正朝他撞过来,他却中门大开,完全不做抵挡。 末炅兴奋道:“杀了他!” 岔枯大吼着,仿佛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出南却丢下斧头,一手夺了他的刀,一手抓住他的脸,低声道:“孩子,愿你的灵魂得到救赎。” 说罢,他双手使力,扭断了岔枯的脖子。粗糙的大手离开他的眼睛,掌心沾了些许湿润。岔枯的血将地面染的乱七八糟,出南却仅仅只是衣服稍有破损。 末炅紧抿着唇。 他没想到岔枯这么不堪一击,在出南手底下像个孩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出南拾起斧头,回到郁笛身后,坦然面对着众人的注视。 “我从未有过渎神的行为,我妹妹,前祭司妘晁也一样。你们的污蔑,对我毫无影响。想利用这种无稽之谈罢免我,先找到比我能打的人来挑战再说。” “出南,慎言。”歧彤似笑非笑地说,“小心再治你一个大不敬。” 末炅狠狠瞪了她一眼,却也无话可说。 殆染沉着脸:“行了,闹剧到此为止。出南首领,对于你们部落的调查,还是会继续。今天的议会就到这里吧。” 末炅错愕道:“首领……” “是。”塔尔卡向殆染和末炅微微躬身,率先离开了会议室。跟随他的人想带走岔枯的尸体,却被出南横斧拦住。 “他是晦摩人。”出南警告道。 塔尔卡无所谓地摇了摇头:“随便你。” 出南带着郁笛回到部落,让妺千从学校回来陪她。 “我得去向岔枯的家人说明事情原委。”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郁笛思索片刻,建议道:“这几天要注意我们部落的人有没有和外面来往,尤其是提尼。” “知道了。”出南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给她,“换上吧,不然会发臭。” 郁笛笑道:“好。” 燃烧的家园(11) 晦摩一族的葬礼非常简单。遗体火化后做成石砖,砌在亡灵墙上,亲朋好友共同参与安歇仪式,以祝贺他离开凄苦的人世,去往新的世界。 出南并没有和岔枯的家人提他勾结交墟部落的事,他的家人似乎也不知道。岔枯的父亲早已病逝,母亲黎山则独自一人赶来,为他整理遗容。 她一句话也没说,一滴眼泪也没有落,直到岔枯的尸体被送上焚烧台,洒上助燃剂,橙红色的火焰旋转而将他吞噬,她才终于跪地不起,孩子们不得不将她搀扶起来,才能完成送别死者的舞蹈。 晦摩部落的音乐和他们的相貌一样,粗糙而笨拙,陶鼓和人声是他们仅有的乐器。安歇仪式上的吟唱更为缓慢低沉,平日里的忙碌都在这一时刻停止,他们目送逝者离开,心底也在想象着自己躺在上面的那天,会有多少人丢下工作,来为自己送行? “节哀顺变。” 岔枯的朋友们轮番安慰他的母亲和兄弟姐妹,又匆匆赶回自己的岗位去。出南一直静静等到仪式结束,守墙人开始收拾地面,才起身准备离开。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胳膊,出南回头看去,是黎山。 “您为什么杀了他?”妇人略显衰老的脸上写满了质疑,出南微微抬头,搀扶她的人都自觉退开很远,给他们留下了谈话空间。 “你的妹妹,妘晁祭司,亲口夸奖过岔枯,说他聪明,说他以后必然有出息,是晦摩部落的未来,您为什么杀了他?!” 出南沉默了。他并不想在这种时候说出岔枯是个叛徒的真相,给这个悲伤的女人一层更大的打击。可她的手劲很大,捏得他有些疼。 “黎山,他的死并不冤枉。只是缘由如何,我不能告诉你。否则他的灵魂不会安宁。” “我想知道,首领,求您告诉我。他是我的孩子啊。” 出南注视她片刻,叹了口气:“他在议会,当着其他三个部落的面挑战我。” 黎山怔住了:“什么?这怎么可能?他总是最尊敬您的,以他的体格,不可能有胜算!他那么聪明,怎么会挑战您?” “可这是事实。所以我杀了他。你想要报仇吗,黎山?” “不、不……我怎么敢……”黎山松开了手,伏在地上,“我不知道岔枯为何挑战您,或许只是出于一时糊涂。还请您,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否则他的兄弟姐妹们都无法安心。” 出南将她扶起来,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坐好:“放心吧。你和他的兄弟姐妹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这件事,到此为止。” “谢谢您,首领,谢谢您。”黎山双手按在心口,向出南行了大礼,泪水忽如决堤一样滴下,打在尘埃上,滚出许多泥珠。 “好好生活。”出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离开了这里。 “母亲。”岔枯同父同母的妹妹宁沙跑过来,让她倚靠在自己身上,“首领说了什么?” “你哥哥,自己造孽啊。”黎山抱住女儿,哭了个痛快。耳聋的守墙人已经开始烧砖了,母女二人静静坐着,直到刻着岔枯名字的砖被放在最上层。 宁沙不安地问:“母亲,哥哥的死是不是和他收到的那张纸有关?” “慎言。”黎山哑着嗓子,扶着女儿的手站起来,“我们回家再说。” 黎山与女儿说了什么,出南自然不知道。但他的确将郁笛的话听进去了,从学校里找了几个机灵忠心的大孩子,让他们随时注意部落里的动静。 这些孩子毕业之后,若是不出意外,都将会成为出南的亲卫,自然卖力做事,哪怕是从其他部落爬进来一只蝎子,都逃不出他们的眼睛。 这些日子,郁笛已经在心里拟定好一整套的教学大纲,包括语言文字、基础科学乃至基础哲学。无法与时间对抗,那便利用时间,为这一支人类奠定生存的基础,在百万年的跨度中,保护这难得的文明。 出南耐着性子听她讲了一会儿,到后面,实在是不懂她到底说的是什么,只好举手打断她:“这些知识……我实在是听不懂,但是我相信你,你按照你的想法做便是,有任何需要,我会尽全力满足。” 郁笛抿唇:“抱歉,一时间有些上头了。” 出南笑道:“没事。妘晁祭司能成为你的母亲,是她的荣幸。” “别这么说。要不是她拼死走到这里,我也不一定能活得下去。” “虚夷护佑。”出南伸手在心口按了按,脑中闪过几瞬孩童时期与妘晁一起玩耍的画面。妺千放了学回来,欢快地扑进出南的怀抱。 “今天怎么样?”出南单手抱着她,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没有受伤!”妺千骄傲地说。 “真厉害。”出南从衣裳里摸出来一小块糖塞给她,“从今天起,你和姐姐一起住。她会教你一些东西,你好好学。” “好哇!”妺千含着糖,从出南怀中挣脱出来,坐到郁笛身旁,将书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巴拉巴拉,挑出来几块彩色的石头。 “你看,我今天从路上捡到的,漂亮吧?” “漂亮。”郁笛拾起一块蓝白相间的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你认得这是什么石头吗?” 妺千点头:“这是钢青石的边料,钢青石可以用来建造框架,很结实。” “那这个呢?” “这是……红、红河石,可以磨成染料,不会掉色,但是不可以用来染衣服,会腐蚀皮肤。” “这个?” …… 出南见二人一问一答的,把他抛在了脑后,轻声笑了笑,离开了房间。 今天手上沾了同族人的血,他不想留着过夜。 被派遣去盯梢的孩子们悄悄传递着消息,出南梳理着自己身上的毛发,神色逐渐变得沉重。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竟然有这么多族人在和其他部落私下里沟通往来,换取生活物资。 孩子们迟疑着,询问要不要把他们抓出来,出南回过神,勉强笑了笑:“不用。”是他这个首领不合格,才让自己的族人吃不饱饭、生活困难。被外族的恩惠诱惑走,太正常不过。他不想因为这个去惩罚他们,暂时先当作不知道就好。 他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岔枯死前所说的话。独立真的是没有出路的吗?他不信,妘晁也不信。这么多年的忍耐,迎来了郁笛这样一个天生的灵童,她许诺让晦摩不再受苦,这难道不正是他们的坚持,让神明显灵了吗? 出南换好衣服,将水倒入沟渠。模糊的倒影里,他恍若能看见前任首领死前赞许的目光。 要么求变,要么死。 他紧握着斧头。 燃烧的家园(12) 课程改革,非一夕能成之事。在加入基础学科教学的同时,他们不能直接将之前的培训停下,否则输出的劳工不够,或者质量下滑,必然会引来其他部落的猜疑。 在郁笛给他几名心腹进行知识传授时,出南也没闲着。为了避免这事儿太快泄露,他必须要慎重挑选,让哪些孩子来上课。 除此之外,他还想了个幌子,准备到时候以加餐为由头,每日训练结束后,将孩子们多留一个小时,利用这点时间,让他们尽可能快地学会认字。 至于加餐的食物从哪儿来?自然是他自己出。妺千知道父亲准备做什么,连零食都不吃了,忍痛将平日里装零食的篮子上交给了出南。 郁笛见出南一副要面对饥荒的模样,笑道:“那天说不会让你们饿肚子,我可没说假话。我研究过一下祭坛里关于食源地书籍,其实我们部落并非全然都是贫瘠之地。” 出南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目前产量最高的主食,是提尼培育的糯薯和长根菇,其次是草黍、蓝米。” “是,这几种粮食我们这儿都种不出来,只能用布和矿石去换。” “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出南的表情有些微妙:“他们的托辞是因为晦摩部落水土低贱,神赐的食物不会在这里生长。” 郁笛勾起唇角:“看来你并不相信。” “我的确不信。我们晦摩既存在,便也是神的子民,何来卑贱之说?只不过……”出南蹙起眉毛,有些郁闷道,“我尝试了许多方法,从他们那弄来种子,却都长不出东西来,全都烂在了地里。” “你有没有注意到过,经过我们部落的灌溉渠上边那个小岩洞,里面长了许多蘑菇?” “嗯?”出南思索片刻,“哦,是那儿,那一片有好几个类似的岩洞,因为没什么影响,当初开凿的时候就没管。你说那里边长了蘑菇?” “对。那些岩洞和提尼种植地的环境很类似,只是有些缺少光照。” 出南沉吟道:“潮湿的地方我们也有,当时他们还点了火炬,专门让人盯着,可还是没能种出来,再往后,提尼就不肯给我们种子了。” 郁笛挑眉:“那你们有没有确认过,他们提供的是否是正常、健康的种子?” “你是说……” “不无可能。” “这群该死的家伙。”出南锤了下桌子,震得水壶盖子都歪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 “你还有其他解决办法?” “过段时间,就要进入长根菇的收获期了。今年是个丰年,他们或许会雇佣人手来帮忙。只要给出足够低廉的价格,总会有人找我们过去。到时候丢那么一两株,也不会被发现。” 出南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往年他们都是自行收获,处理完了才肯给我们,要是能直接接触成熟的植株,说不定我们也能种出粮食来……只是,你怎么确定今年他们会额外雇佣人手呢?” “往后年年都会如此。”郁笛笑道。随着行星轨道的变化,他们每次回迁到这个地方时,气温都会较之前更高一点点,在达到上限之前,所有作物的产量都会增加。随着解冻和复冻速度变快,只有生长周期短的植物才更有可能活下来。 长根菇一年两收,在下一次回迁之前,他们最多能收获五次,并把他们加工成可供保存五年之久的干粮。 郁笛之前在祭坛里吃的就是长根菇的根茎制造的食物。 出南点点头:“那再好不过。” “至于种植地,可以从灌溉渠引水。只是浇灌之前需要稍作过滤,不然水太脏,会毁了地。” “这倒是不用麻烦,亡灵墙后面有一个山洞,洞壁时常渗水出来,里面非常湿润,或许可以用来种地?” 郁笛思索一番:“带我去看看吧。”没到地方,她也无法准确判断湿度如何。 出南应是:“我已经帮你物色了两名忠诚的护卫,以后你出门之前,如果我不在,务必先让人把他们叫过来。” “呃……这会不会有些夸张了?” 出南严肃道:“议会上没有得逞,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的。提尼的那条蛇最会耍阴谋诡计,我不能让你出事。” “嗯……好吧。”郁笛摸着自己的辫子,“我还正想跟你说,明年我就到该工作的年龄了,我想跟着探险队出去。” 出南不赞同:“这怎么行?探险队只接受十二岁以上的人,你太小了,有的地方过于危险,不适合你去。” “只是需要了解一些东西……”郁笛见他一副绝对不可以的表情,扯了扯嘴角,“实在不行的话,那你找几个嘴巴严的,过来听课。” 出南巴不得郁笛把她所知道的东西统统传授给自己部落的人,自然是同意。妺千不爱去学校,却总是会缠在郁笛身边听她说那些千奇百怪的事,平日里和他提起,眼中尽是好奇。原来那些布料能从粘稠漆黑的水里被提取出来,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理,危险而无趣的工作背后,竟还蕴藏着世界上万事万物的规律。 妺千越来越喜欢这个姐姐了。 两个孩子住在一起,小小的房间倒也不觉得挤。郁笛设计了一间粗略的实验室,就在妺千房间角落里隔出来一块。为了避免她误入受伤,还特意打了把大锁挂在上头,将妺千气得够呛。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我要和你一起玩!” “你真的想知道为什么?”郁笛故作神秘地看着她。 妺千红着眼睛点头:“想。” 郁笛凑近她耳边悄声说:“因为我要在里面变魔法,你进去就不灵了。” 妺千震惊:“什么!” “嘘!” “哦哦,什么~!”妺千抓着郁笛的胳膊,悄声害怕地问,“你在里面变什么魔法?” “这可不能告诉你,要是告诉你,沉沦魔会不高兴的。” “什么?!!”妺千再次震惊,这不亚于对一个小孩说“我要和恶鬼玩游戏”。 “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不然,我会被吃掉的,吃了我,他就会来吃你,连皮带骨肉,生嚼了吞下去!” 妺千捂着嘴巴,恐惧地点点头。 “你别去了,太危险了,他是最恐怖的噩梦,我不要你死。” “没事,别怕,我跟他是朋友。”郁笛摸摸她的脑袋,对于自己恐吓小孩的行为丝毫不觉得羞耻。 “真的吗?” “骗你是小虫子。我和他有约定,只要把魔法变出来,他就不会伤害我。” “那你可一定要出来啊!”妺千哭着放开手。 郁笛一脸严肃地点点头,进了实验室关上门之后,笑得很开心。 燃烧的家园(13) 说是实验室,实际上里边只有几个炉子,上头架了坩埚,堆满了各种东西。 处在这样一个质朴的环境中,万事万物都得自己动手。好在原料易得,时间充裕,她可以一步一步制作出基础材料。 部落内部加强了巡查之后,人群间颇有些紧张的氛围在。有人过来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对私下交换货物管得这么严格。具体原因只有郁笛和出南知道,郁笛整天在屋子里不出门,出南又是首领,朝他打听岂不是找揍?他们当然什么都打听不到。 大部分人开始着急了。 他们怕出南要搞什么幺蛾子,到时候会抓几个人出来杀,以警效尤,只得连忙停下来“加班”,每日按时上下工,不再去给其他部落做廉价劳动,也歇了倒卖矿石的心思。 唯有岔枯的姐姐宁沙,却不怕出南的禁令,继续和提尼部落往来。按她的话说,提尼部落那小子对她有意,会让她过上上等人的生活,对方都不怕被部落驱逐,她又怎能辜负? 黎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宁沙不在她面前说,她懒得去管。只是,宁沙成为重点关注对象后,连带着她所有的家人朋友,都被划入了观察范围。 这些半大孩子到处轮岗,玩心又重,在街上窜来窜去,根本没有人怀疑他们是带着任务的。十一岁的铃貘十分崇拜出南,认为被他杀死的人,要么是罪大恶极、不可饶恕,要么就像老首领那样,是为了传承,死得伟大。很显然,岔枯不属于后者。 所以她盯宁沙和黎山的梢,是一眼都不肯放松的。 她的父亲对此颇有异议:“你这个年龄正是决定以后做什么的时候,整体盯着别的女人算什么?快滚去工作,要不然以后分房子,都只能分到最小的那间!” 铃貘不以为然。她为出南首领做事,自然会有她的好处。没看他的几个孩子,各个都不愁吃穿么?等他的小女儿妺千开始工作,说不准还要让自己带她哩,到时候好处自然不少,区区几天工作,耽误就耽误了,少吃几口又不会死。 她老爹被她气了个倒仰,拎着她的耳朵让她找她母亲去,自己不要养了。 铃貘当然没回去。母亲有自己的家,自己回去讨生活是要被人耻笑的。她将自己的窘况告诉了出南,出南不愧是个合格的首领,十分慷慨地将自己的份额分给了她一部分,这让她对出南更加忠心了,甚至连半夜都裹着大衣睡在宁沙家的墙角外,生怕错过什么蛛丝马迹。 就这么坚持着,第三天的夜晚,还真被她蹲到了。 宁沙穿了一身暗色灰黄衣裳,又将面容遮住,在幽暗的光线中的确不怎么显眼。但铃貘就是为了盯她来的,自然不会错过。等宁沙走远后,铃貘才悄悄起身跟了上去。她赌宁沙要出部落,只有一条路,就是跨国灌溉渠,走不被光照的地方。 又给她猜中了。 宁沙拧干打湿的衣服,连看都没看,快步进了公共区。墙根旁的雕像下有片片阴影,一个与她差不多高的人在等她。 铃貘躲在阴影里看着她轻呼一声扑过去,与那人拥抱缠绵,不由得咋舌。他们晦摩人崇尚大体格,厚身板,那人一副虚弱的模样,铃貘实在是看不上眼。 没一会儿,对方便往宁沙手里塞了个东西,宁沙则递给他一卷布,那人将布展开来瞅了几眼,揣进怀里,又抱住了宁沙,在她耳边低声说话。 石室虽基本上是密闭的,内部却相当开阔,小声说话时,并没有回音。铃貘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到对方似乎提到了出南的名字,又匆匆说了些什么,便分开了。宁沙又遮住脸,鬼鬼祟祟跑了回去。 铃貘的心脏怦怦跳着,她按捺住想要冲上去质问的冲动,一直在寒冷中等到宁沙不见了踪迹,才回家去。 “你又跑哪儿去了!”她的父亲渠索举起棍子就抽她的屁股,铃貘一边躲一边求饶:“打我干嘛!我有正事!我办正事去了!” “什么正事!大半夜的不着家,能是什么正事!你明天不许出门,也不许吃饭,给我好好反省!” “你凭什么关我?!” “凭我是你爹!”渠索被铃貘气得满脸涨红,二人你追我打的,闹了不小动静,住在旁边的人都醒来,一边是被搅了清梦的不耐烦,一边又好奇地看热闹。 铃貘见父亲手都在抖,怕真给他气出个好歹来,索性不躲了,后背上生生挨了好几下。 “怎么不躲了!躲啊!继续躲啊!” “别吵了!尽让人家看笑话。”铃貘也疼得头顶青筋都出来了,渠索手劲渐渐变小,棍子一丢,也不打了,抹起了眼泪。 “我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这样,对得起我把你养大么?谁看得上你一天到晚不干正事?!” 铃貘不服气:“我都说了出南首领给我们安排了其他事,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 “什么事?你告诉我什么事?他们家有部落供着,我们有什么?过两年你也成年了,就要搬出去了,到时候你一穷二白,没人愿意和你同居怎么办?我能不着急么?” “住宿舍的男人多的是,怎么会找不到?我身体健康,不挑他们就不错了,你操的什么闲心?” “你……!”渠索扔下棍子,“我不管你了!你爱怎么混怎么混!别到时候吃不上饭了再来找我!” “我才不来找你!” “滚!” 铃貘气呼呼的抓了一套衣服,摔门便走了。渠索抓起桌上盛着食物的碗,又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死孩子不吃,也不能浪费。 他明天一定要去找出南问个明白,自己的女儿一天到晚到底都在干嘛。 铃貘出了门,找了个背光的角落,将湿衣服换掉。愤怒的情绪渐渐消散,这时候她才觉得有些冷了。她本想坚持到天亮,但实在是冻得受不住,家又不想回,只好去找出南。 她知道出南的小女儿和他住在一起,还有神佑之子,都在他家,如果拿她刚才看到的事情去换,出南应该会同意她住在那里的。 到时候,她又可以离首领的圈子更近一些了。 燃烧的家园(14) 出南正睡得香着,就被敲门声给吵醒了。他打开门看到是铃貘,拧着眉头:“你怎么来了?” 铃貘当然不会说自己是被老爹给赶出来的。 “我有发现!”她板着脸说。 昏暗灯火中,铃貘的小脸显得颇为苍白,嘴唇发紫,一看就是被冻太久了。出南连忙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热水。 “说。” “是宁沙,我看到她偷偷离开部落,和外边的人厮混,他们还提到了你。” “我?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铃貘尴尬地摇头:“没听清楚,怕被发现,离得远。” 出南沉默着。他知道宁沙,是岔枯的姐姐。当初她成年时,还曾给他传过信,希望能成为他下一个共居伴侣,被他拒绝了。在出南眼里,她只是个晚辈而已。现在看来,这个“晚辈”,或许会给他带来一个大“惊喜”。 “你认得对面的是什么人吗?”出南低声问。 铃貘皱起脸,思索片刻,有些不确定:“瘦瘦弱弱的,可能是交墟人吧,但我没看到他的眼睛,不能确定。” 又是交墟。 出南垂眸掩盖住自己心里的杀意。前任首领告诫过他,不论做任何事,没有把握时,千万不可曝露心思,否则大事难成。交墟人在体格上并不占优势,但他们拥有其他两个部落的支持,还拥有晦摩没有的技术和后勤储备,真要和他们争斗,己方必输无疑。 时机不到,且再忍耐。 铃貘哧溜溜地将热水喝完,身子暖下来,便有些犯困。出南给她铺了几层被褥,让她在客厅里歇着,明天正常去上学。 “万一她白天有动作怎么办?我得去盯着。”铃貘不赞同道。 出南摸摸她的脑袋,毛扎扎的头发有些脏乱,手感倒是不错。 “宁沙我自有处置。让你去学校,是为了其他事情。” 铃貘强打起精神:“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明天再说,你先睡觉。今天的事做得很好,我记住了。” 铃貘点点头,也不知道嘟囔了几句什么,缩进被褥中睡着了。 她睡得香,出南反而有些失眠。其实他能感觉到,部落里有些人心涣散了。以往四个部落聚集地离得远,彼此之间见不到面,没有对比,他们不会觉得落差。可现在为了来往方便,大家全都住在一起,整天眼瞧着其他部落生机勃勃的模样,是个人就会觉得不公平。 其他部落为着自身的发展和安全,并不愿意让晦摩人放下冒险的担子,想方设法将物资变成了一个锁套,慢慢勒紧晦摩的脖子,而他们为了活着,又不得不往锁套里头钻,甘愿为之驱使。 同样为人,他也想质问未来神一句,凭什么?就因为晦摩人和他们长相不一样么? 他不信。随着时间的推移,晦摩自古以来的传承面临分崩离析的局面。他本以为天才的妘晁能够拉晦摩一把,可她最终还是失败了。 在日复一日的斗争当中,出南几乎筋疲力尽,直到郁笛出现,气质和神态几乎和通神时的妘晁一模一样,他才又有了希望。的确,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是件很疯狂的事情,可出南宁愿在他还能控制事态的时候赌一把晦摩的未来,也不愿意在温水中慢慢消亡。这是他唯一能为部落做的事情。 作为首领,他必须时刻保持精神充沛,出南盯了一会儿天花板上岩石的纹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丰收的节日,很快就到了。 如郁笛推测的一样,提尼部落自己收获不完,怕东西烂在地里,开始找其他部落的人来干活。铃貘和她的伙伴们饿了两天,灰扑扑地在附近找活干,只要能给吃的,他们连工钱都不要。 提尼的农民们心软地答应了他们,不仅给他们提供了两餐,还有人送给他们一小袋子没磨过的长根菇根。 铃貘千恩万谢,就差没给对方磕头了,看得他们心酸不已。 “没想到,晦摩部落的人竟然会饿成这样。他们的首领可真是无能。” “是啊,这么大的孩子,正是干活的好年纪,精力又旺盛,居然也沦落到乞讨的地步。看来晦摩人天性懒惰的传言,是真的了。” “发发善心也就罢了,可千万别让长老们知道,不然要把你拉去祭坛祛晦气的。” “那都是什么年头的事了?之前不是还有个晦摩人祭司呢,我就给了点吃的而已,哪有那么可怕?” “妘晁祭司可是剃了浑身的毛,又穿上交墟的衣服,他们才让她当祭司的,她一点也不像晦摩人。” “那照你这么说,只要晦摩人都剃光了毛,就可以随便来我们的地盘生活啦?” “那怎么行!太恶心了,你可闭嘴吧。” “嘁,你看你,老古板。” 提尼人的闲话都被铃貘听在耳朵里。只是她早已习惯了其他部落的偏见,并不很在意。想要的东西这么容易到手,她恨不得现在就跑回去向出南邀功。不过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这里的人给饭吃,听了难听话,就得好好吃他们一顿再走。 几个孩子一连做了好几天,直到有人向提尼长老举报他们,才装作慌慌张张的样子,又连根薅了几棵收获过的植株,才跑回了部落。 郁笛的小实验室已经塞得很满,她征用了出南的房间,摆了十几个大箱子,装着她调配出来的土壤。祭坛的书籍里明确记载着长根菇最适宜的外界条件和生长时间,她则打算测试一下这种植物的极限。 出南对于生活空间的缩小,颇有些不适应。但看在郁笛总能掏出来一些设计精妙的小工具上,他决定忍了。 郁笛说这些都在祭坛的书中有所记载,并非是神明在梦中指点的知识,出南对此也不意外。他早就知道那群人有什么东西都不肯分享,一定要让他们辛勤劳作,为生存挣扎。现在,他们有了自己的技术,等他死时,孰强孰弱,还不一定呢。 平淡的日子如此过去,向郁笛学习文字的几名“老师”,也终于开始了对其他人的教学。新一茬长根菇已然种下,接下来该到蓝米收获的时候。 提尼有一个专门庆祝蓝米成熟的庆典,在四个部落合并后,被称为祈虚节,新收的第一捧蓝米,要供奉给虚夷神,请他降下智慧,带领他们躲避灾难。 铃貘发现,安分已久的宁沙,在节日将近时,有了不寻常的动作。 燃烧的家园(15) 实验室内,郁笛正趴在小桌子上奋笔疾书。她在设计一种适用于地下环境的中型运输器械,用以将矿场开采出来的资源拉回部落。 这里的人们依赖于煤炭能源,其实已经具备了诞生初始机械的土壤,只不过因着社会发展的桎梏,到现在,还不具备工业化思维。郁笛要做一回揠苗助长的事情,提前推他们进入下一个社会阶段。所以除了每日的基础知识教学,她还时不时往出南耳朵里灌输“人定胜天”、“四海同顺”之类的想法,培养他去做一个初代的“君主”,而非仅仅满足于让手底下这几千号人吃饱饭便罢。 出南是个很有天赋的家伙,刚开始还不好意思听,觉得这有违祖法,会招来神罚,但被郁笛一顿忽悠,他心底那点欲望被发掘出来,反倒日日来跟妺千一起学习文字。郁笛默出了几本书丢给他看,这家伙宝贝得天天带在身上,吃饭时也拿出来翻。 她的辛苦出南看在眼里,对比起自家闺女天真好动的模样,郁笛简直比部落里的长老们还要沉稳,令他颇有种不真实感。她明明是妹妹的女儿,可她身上却一点儿妹妹的模样也没有,这让出南总在担心,她会不会有一天忽然就消失了。 妺千没有这些烦恼,她只觉得郁笛好可怜,一点玩的时间都没有。晚上吃饭时,她拉着出南的袖子撒娇道:“父亲,过两天是祈虚节了,您给我们放假吧,姐姐好久都没出门了。” 出南哭笑不得:“也不是我不让她出门,她有很多事要做。” “我想跟她玩,您去跟姐姐说说嘛。” “这……”出南本想拒绝,但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祈虚节上供蓝米的仪式结束后,根据惯例,会让四个部落选出最聪明的人进入祭坛聆听神诲,从而决定部落未来的方向。如果郁笛去了,必然能力压其他三人,像妘晁一样为晦摩争得更大的生存空间。 于是出南改了口。 “可以,先吃饭,等晚上姐姐忙完我跟她谈谈。” 妺千笑弯了眼:“太好啦!” 如他承诺,一直到晚上郁笛给他们上完课,出南拿出两套新衣服,一套给妺千,一套给了郁笛。她看着上面的花纹,又摸了摸布料,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 “给祈虚节准备的,到时候你穿这套衣服,和我们一起参加仪式。” “……能不去吗?我还有一大堆设计图没弄完。”郁笛头疼地说。每个宇宙的基础物理规则虽然都一样,但最终应用到不同的世界时,却差的有些远。她得重新调整参数,还要研究适宜在这个世界中使用的材料,一天到晚脑袋都在发胀,最近甚至还有脱发的迹象。 要知道,她现在这具身体才八岁啊! 妺千抱着她的胳膊:“去嘛姐姐,去嘛,很好玩的,还有好多好吃的。” 出南微不可见地向他点了点头,郁笛叹了口气:“好吧。”看来这位是想在仪式上搞什么动作了。 “那这几天,我要加课。”郁笛板起脸。 妺千松开她的手,跑回自己的床上:“明天再加吧!我要睡觉了。” 出南笑了笑:“这孩子,跟你学得不错。” “还行。”郁笛看着桌上那一大堆草稿,轻轻叹了口气。人的寿命实在是太短了。 “我屋里种的那些长根菇,已经发芽了,长得都还不错。你明天去看看?” 郁笛点头。这总算是个好消息,代表她之前的推测是正确的。晦摩种不出粮食单纯是因为他们选择的地点过于干冷。实验箱放在屋里有保暖,再加大给水量,成功出了苗,到挂果后若是一切正常,就可以着手进行环境整改了。 “保持温度,今天不要浇水了。” “好。” “跟我说说祈虚节仪式吧。”郁笛伸了个懒腰。她在书里读到过,但是具体情形什么样,她有点想象不来。书里记载的是祭祀流程,整个节日的举办肯定是不一样的。 出南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食来,边吃边说:“第一天是观礼,结束后四个部落送过去的人要沐浴斋戒,后边四天是四个部落的表演,要把自己部落的东西拿出来赠送,这是最热闹的。最后一天就聚在一起聆听四个人的讲话,各自收拾收拾场地回家。” “到时候大家都会混在一起吗?” “是,祈虚节期间可能是最不分彼此的时候了。”出南笑道。 “你有什么想法?” “我希望你能代表晦摩去祭坛聆听神诲,然后告诉他们,是神选择了晦摩部落。我们所做的事情不可能隐瞒一辈子,与其被有心人翻出来当作攻击我们的把柄,还不如直接告诉他们,这是虚夷神允许的,我们光明正大。” 郁笛挑眉:“那万一我被他们弄死了怎么办?祭坛里只有四个人,我还是个孩子啊。” 出南挠挠头:“不会吧,以前从没出过这种事啊。在祭坛里杀人?这是绝对会被所有人厌弃的。” “说说而已。”郁笛耸耸肩道,“之前让你帮我弄的东西,弄来了我就去。” 出南神色有些尴尬:“嗯……铁匠那边说还在做,我明天早上去催一催吧。” “好,尽快吧,这玩意儿可关乎我的安全。” “你能透露一下,这东西到底是干嘛的吗?”出南好奇道,“看形状,像个玩具一样。” “那可不是玩具,组装起来,连你都不是我的对手。”郁笛半开玩笑道。 出南本能不是很相信郁笛的说辞。那么细弱的脖颈,他无需使力就能扭断,不论她拿着什么样的武器,都不可能杀了自己。但郁笛毕竟不是普通人,说不定这又是什么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又怎会做你的对手?” 郁笛笑了笑,并没回答。如果有一日,出南和她产生了分歧,她或许真的会杀了他,取而代之。经历了这么多世界,这么多段人生,她的信念已经很难被触动了。她会高兴,会生气,会头疼,会无奈,会感动,但她不会再为此改变自己的想法。若是现在的她去程蝶原来的世界,应该会做得更好吧。 她摸着手腕,那里一圈细毛的颜色,比旁边都要黯淡。到这个世界已经八年了,她很想知道,程蝶究竟来没来,在什么地方。 燃烧的家园(16) 节日前的准备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晦摩探险队频繁出入于部落边界,带回各种各样稀有的东西。 “彩矿一年比一年少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挖完。” “应该要往更深处走吧,不是还有一大片没探索的区域么?” “我可不愿意去送死。那里面据说有沉沦魔麾下的魔物,会吃人的。” “净瞎说,我们先祖最开始不也是拿着火炬探路的么?” “管你说什么,反正我是不想去的。” 队员们围坐在仓库外,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着。他们刚带回来最后一批货物,清点完毕后,就能休息一段时间了。 出南去了趟涂通山部落。郁笛要的那些东西,只有他们的铁匠技术够好,能原模原样地铸造出来。涂通山的首领歧彤知道他来了,安排好手头的事情,亲自迎接。 “最近听说,你们部落在搞大事。” “哦?”出南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说来听听?” 歧彤眯着眼:“你倒是淡定。” “哈,你了解我的。” 歧彤转移了话题:“你让他做的是什么东西?看着像玩具似的,有必要特意让我关照么?” “是郁笛要的。”出南简单解释道。 歧彤对于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孩很感兴趣:“过两天要是有机会的话,让我见见她呗。我真挺好奇,妘晁的孩子是不是比她还要厉害。” “等仪式结束应该有空,我跟她提起过你。” “怎么说的?”歧彤挑眉,肌肉牵动了头上凸起的小角。 “说你是我和妘晁的朋友。”出南笑道。 “只是朋友啊。”歧彤觑他。 出南的笑意淡了一些,却并没回应。歧彤觉得无趣,进屋里去拍着铁匠的肩膀,让他好好干,而后带着人扬长而去,原本想要提醒出南的话也都忘在了脑后。出南垂眸等了一会儿,铁匠将做好的东西放在盒子里交给他,笑着收了钱,把门口的牌子收了进去。 旁的人问他:“乎蓝叔,你这是准备关门了么?” 铁匠乎蓝拎着一罐酸酒,开心道:“挣够了钱,休息几天!节后再见吧!” “……看来这晦摩人也不穷啊。”旁人嘀咕着,不住地往出南身上瞟。他们因为要过手晦摩的货物,和他们的接触还算比较多。涂通山的人也不能学习交墟文字,但他们有一套自己的通讯记号,算是一种语言雏形,交墟人从来不屑了解,所以也并未被记录在册。 是以他们对于晦摩人的态度不似另外两个部落那样排斥。尤其在歧彤接任首领后,她和妘晁的关系好,连带着整个涂通山都开始对晦摩有了改观。这也是出南肯将东西交给他们做的原因。 出南回到部落,还来不及休息,好几个人便找了过来。有给他汇报清点情况的,有来询问人员安排的,还有人问要不要在衣服上加缝花纹。出南打发了他们,才看见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铃貘。 “怎么了?” 铃貘低声道:“我发现了一些事情,需要跟您单独说话。” 出南点头,让随从们去忙自己的事情,和铃貘去了无人处。 “是宁沙,她这几天经常混在出工的人里离开部落,我不好跟踪,也不知道她都见了谁,但她一回来就会去库房附近晃悠,我觉得她在筹谋什么。” “除了她,还有其他人有异动吗?” “呃……”铃貘犹豫着说了实话,“最近部落里很忙,来来往往的人多,乱七八糟的,我还真不确定。要不然您吩咐几个人去关照一下?” 出南思索片刻:“算了,不用,大家都在忙。你们几个不也有事情么?学校的事都弄完了?” 铃貘嘿嘿一笑:“有个朋友帮我做了。” 出南揉了揉她的脑袋:“好了,你不用再日夜盯着宁沙,去库房吧,这次要给其他部落的东西很重要,不能有闪失。” “是。”铃貘开心地跑了。出南心里对这孩子还是很赞许的,够机灵,也肯做事。只不过她父亲那边不太好处理,三番五次上门来找他,要求出南劝她好好工作,成年后好分一间大房子。出南尊重这样的想法,也明白对方在担心什么。晦摩部落规矩如此,以产出来算贡献,决定生活的水平。以往没有首领分配物资的先例,他夸海口开先河,只能躲着他,以后再论。 铃貘的父亲渠索对此表示,他非常不满意。但因着信任出南,也不愿意老去闹他,只好担忧度日。黎山知道他的情况,偶尔会给他送点吃的。 “我家女儿真不如你家的懂事,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只知道瞎胡闹。” 黎山温和地笑了笑:“我家的也差不多,给她选的几个都看不上,也不知道到底想要个什么人。” “我家这个估计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唉。” “别担心了,长大就懂事了。”黎山拍拍他的胳膊,“她最近都在做什么呢?祈虚节马上开始了,有很多活可以挣钱。” 一提这个,渠索更发愁了:“我不知道啊,就看见她在街上乱转,要么在库房门口待着,送上门的活都不知道做,气死我了。” “你没让首领说说她?” “我去了,去好几回了,首领就说让我放宽心。这孩子总嚷嚷着是在给他做事,我怕他真的吩咐了什么,也不好老去。唉。” “这怎么行呢,这个年纪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首领也惯着她?” “谁说不是呢,还不光是她,好几个孩子都说是在替出南做事,也不知道究竟在做什么。”渠索叹气,“姐姐,要是宁沙有空,帮我劝劝她吧?她比铃貘大不了几岁,能说到一起去。” 黎山点点头:“行,我回头跟宁沙说,一定让她收了心,认真做活。” “那就太感谢你了。唉。” 黎山看着渠索的背影,心底颇有几分感叹。年轻时,他也是个精神的小伙子,可惜后来选错了对象,在身体最好的时候没能多留下几个孩子。和铃貘的母亲分开后,也不去找别的女人一起生活,自己带着孩子住在小房子里。 不怪他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这样的人,离了被他当作精神支柱的孩子,估计是活不下去的。铃貘这性子,父女二人且有得闹。 燃烧的家园(17) 气温渐暖,祈虚节正式开始了。郁笛穿着一套颇具晦摩风格的毛皮正装,戴着高耸的头冠,脸上遮了面具,跟随同样装扮的出南一起进入会场。 大祭司末炅站在正中央的圆形台阶上,一言不发地垂着眼皮,谁也不看。交墟部落的人到得更早,他们的“聪明人”是个长胡子老头,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也并不好奇。而提尼和涂通山选出来的,则是两个年轻人,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进入祭坛,都有些紧张,时不时四下乱看。 郁笛一露面,便引来了诸多好奇目光。回迁时祭坛里发生的事情,在末炅的授意下并没有传出去。他们所知道的,都是出南让晦摩人传出去的话。据说这个孩子是妘晁祭祀替未来神虚夷生下的,他们想知道这所谓“神子”长什么样。 可惜郁笛并不打算摘下面具给他们当猴儿看。她需要在公共场合保持一定的神秘感和特殊性,以在人们心中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不过这并不影响人们的好奇心,嘈杂的人群中窃窃私语,又一小半都是在议论她。晦摩虽与其他部落关系不好,但也并非全无往来,自然有很多道听途说的东西可以闲聊,譬如自从她住进了出南家里,他们家的大门就没关上过,整日都有人进出。 又譬如她会虚夷神的魔法,能变出不会熄灭的光之类。 前者是真的,后者是夸张的。她只是尝试弄了个电池出来,在讲课的时候顺口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嘴电灯是什么东西,这种传言便越飞越离奇了。 塔尔卡坐在提尼人最前面,面朝末炅的方向,实际上在盯着郁笛看,放肆的目光丝毫不加掩饰,连末炅都发现了。他不悦地扫了一眼郁笛,面上厌恶更显,出声道:“晦摩人,这是仪式,摘下你的面具。” 郁笛欠身行礼:“祭司,您应该见过我的容貌。作为晦摩人的代表,我还是戴着面具比较合适。” 末炅眯起眼睛,忽而恶意地笑了:“面对神明不可有过多心思,你是什么样子,便是什么样,不可遮掩。快快摘下面具!”让他们都看看,晦摩人选出来的杂种长了一张交墟人的脸。 郁笛透过面具的窟窿直视他的眼睛,将原话奉还:“末炅祭司,面对神明不可有过多心思。你要置交墟人于何地?” 末炅还待再说,却闻交墟部落的人轻咳两下,让他住口。他沉着脸哼了一声,不再多言。这种事情是双刃剑,让她摘面具,的确可以当众羞辱晦摩部落,但问题是她是妘晁祭司的女儿,她的母亲在人群中极受尊敬的。郁笛虽五官长得和交墟人差不多,但那体格和浑身覆盖的毛,还是晦摩人的特征明显一些。 若是让人认为,神明不再眷顾交墟人,而是将象征着智慧的双眼赐予了晦摩人的后代,那交墟对于人们的掌控力便会下滑了。这绝对不被允许。 交墟的长老们知道,提尼的塔尔卡知道,末炅不屑于知道。他索性不再看她,昂起头来,开始进行节日致辞。 冗长的赞美和陈述是惯例,除了初来乍到的郁笛,没什么人听。或是低声闲聊,或是干脆打起了瞌睡,站在台上的末炅看在眼里,怒在心头,索性扯着嗓子吼了起来,让整个广场都回响他的声音。站在最前面的四个首领面色不虞,尤其是歧彤,摆出了一副闻到排泄物的表情来,出南偶尔瞥她一眼,强行压下唇角笑意,让自己保持威严。 “……我们尊敬神、赞美神,神明的祝福让我们得以在这险恶的世界中生存下来,并拥有独一无二的聪慧和坚韧,神明在上,交墟、提尼、涂通山和晦摩,愿意奉献出我们最有天赋的人,聆听神的教诲,做神的先锋与传话筒……” “……从现在起斋戒沐浴,直到结束,并带领我们走向更安全的家园!虚夷护佑!” 意味着冗长讲演完结的口号将睡着的人们惊醒,跟着末炅喊了三声“虚夷护佑”后,他们暂时安静下来注视着自己部落的人。 涂通山的小贩们有些蠢蠢欲动,但仪式并没有全部结束,他们还不能离开。 来自交墟的白胡子老头名叫角额,是个老师,与殆染交好,交墟的孩子们十几年来使用的教材大部分出自他手。 提尼选过来的人则是塔尔卡的儿子鄂丰,他和他父亲一样精明,眉目间依稀可见少年人的蓬勃。 涂通山的年轻人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沉稳,名叫容衣。这孩子很腼腆,从仪式开始到现在,一直垂眸站在原地。郁笛就在他旁边,倒是能感受到对方瞥过来的目光。 歧彤和出南兄妹关系不错,这个容衣应该也是她挑出来,对晦摩没什么偏见的人。如同出南嘱咐她一定要为晦摩争取一些生存空间,其他三人也定有自己的打算。 唱名结束,四人跟随末炅一起离开聚居地,去往祭坛。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上地面,经过隔温度通道后,宽敞的大门打开,她印象中刮骨的寒风已经收起獠牙,空气非常湿润,地面上的白沙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褐绿色苔藓,一踩一个小水坑。 郁笛望向她来时的方向,妘晁的尸首被大雪掩埋,并没有收回来,几年过去,或许已经腐烂了。她决定回来的时候要绕过去看一看。 再次下到祭坛,里面的火焰依旧在缓缓燃烧。众人鱼贯进入内中,在虚夷神像下叩拜,供奉来自各部落的珍藏。交墟的角额供上一首诗,提尼的鄂丰供上品质最好的四种作物,涂通山的容衣供上一柄精巧的镰刀,晦摩的郁笛,则供上一块灰溜溜不起眼的石头。 换个没素质的人看见,可能会嘲笑她。末炅背对着四个人向虚夷叩拜,并没有看见他们往各自的贡品堆里都添了什么,替自己省了一番口舌。 “好了,去地池沐浴过后,换上粗布衣裳,再回来。”末炅道。 地池便是之前郁笛泡过的温泉,这几年出南让人偷偷挖地道,已经挖了一半多了。本该为郁笛准备的隔帘,末炅并没有拿出来。他不想照顾这个小孩,随她怎么样去。 容衣背对着郁笛,堪堪将她挡在身后,等她穿好衣服,才离开池子。郁笛朝他笑了笑,四个人回到神像面前跪好。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就要在这儿不能动了。 燃烧的家园(18) 离开时,末炅瞥了郁笛一眼,将祭坛通往外界的门锁住。四人要自日出起跪到日落,而后才可以吃东西和如厕。 室内燃着芬芳的香料,郁笛在书上看到过,这是一种从地面上的动物身上取得的东西,类似于麝香,但更为珍贵。这种香有轻微的致幻作用,再加上安静密闭的环境与饥饿的折磨,不怪能听到“神明的旨意”。 祈祷期间不能讲话,郁笛跪了一天,险些没能站起来。容衣帮了她一把,提尼的鄂丰鄙视地看了他们一眼,搀着角额率先去了厨房。 侍从们去祭坛做清扫,给他们留下独立的空间。鄂丰见容衣总是在照顾郁笛,忍不住出言讥讽:“晦摩人还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选个孩子来说胡话。” 郁笛正努力吃东西,并没有理睬他。鄂丰阴着脸,掰了一块自己的干粮,丢进郁笛的水碗里,溅得她一身都是。 容衣蹙起眉毛,不赞同地看着鄂丰。鄂丰一脸挑衅地看着他:你能拿我怎么样? 郁笛用餐布慢慢地将自己的脸擦干净,又擦了擦手和桌子,而后将餐布团成一团,啪地一下丢在了鄂丰碗里。 “你!”鄂丰怒目而视,噌地站起来,想要教训郁笛,容衣没来得及拉住他,郁笛被鄂丰拽了个踉跄,反手一抓,揪住鄂丰的领子,小腿一踹,正中他的胫骨。 灵长类的身体,胫骨总是脆弱的。即使攻击者是一个八岁多的孩子,痛苦也没有减少半分。鄂丰哪里受过这样的苦,登时惨叫一声,抱着腿摔倒在地。 因着鄂丰的遮挡,另外两人并没有看到郁笛对他做了什么。容衣傻站在原地,角额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晦摩人,不可在祭坛起冲突。” 郁笛直视他的眼睛,毫无敬意地冲他欠了欠身,爬回自己的座位,把鄂丰的盘子抽过来,拿走了食物。 鄂丰扑过去:“你站住,我今天一定要……” 角额拧起了眉毛:“行了。” 鄂丰的父亲塔尔卡以往也在他这里学过一些东西,那个孩子性格沉稳,怎么养出了一个跟末炅一样的儿子?角额很是厌烦。 “回去休息,明天还要继续。神旨没听到,就在这里乱闹,像什么样子?” 鄂丰不服气:“长老,她攻击我,就这么算了么?” “晦摩人,向他道歉。” 郁笛刚把最后一点东西咽下去,端着碗喝了口水,啪地将碗在鄂丰面前摔碎。 “你……” 郁笛拾起一块碎片,身形一闪,蹿到鄂丰的背后,锋利的瓷片直接扎进了鄂丰的脖子。 “对、不、起。”她凑在鄂丰耳边说。 原本以郁笛这点小力气,不可能将鄂丰给制住,但鄂丰被她这异于常人的行为给吓得不会动弹,脖子上的血渗进衣服,浑身冒出冷汗,下身一片潮湿。 “郁笛!你敢杀人?!”角额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心气一冲,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明明是在道歉。”郁笛将瓷片割得更深了些,仿佛能感受到动脉在她手下跳动的感觉。 鄂丰哆嗦着说:“我、你、你有种、有种杀了我!我父亲、父亲,给我报仇!” “哼。”郁笛松了手,将碎瓷片丢在他身上,“不道歉,我也原谅你了。我们来这儿是聆听神旨的,你的金口还是免开为好。” 说罢她也不理会在场诸位神色各异的表情,径直去宿舍睡觉了。侍从们收拾完祭坛,回到这里,见地面一片狼藉,还有血迹和腥臊液体,彼此对视了一眼,又默默开始打扫。 这场景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了……也不知道是谁把那孩子吓成这样。 他们下意识以为,这是其他三个人给郁笛的下马威。这些侍从平时谁也不见,自然也不知道谁是哪个部落的,最容易分辨不同的地方就是外貌,他们只知道浑身长毛的人,总会被排斥,自然也不会去阻止。 容衣一脸震惊地跟在郁笛身后进了宿舍,在她旁边坐了半天,才终于开了口。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郁笛眨眨眼:“出南首领教我的。” 实际上这是她在之前的世界总结出来的格斗技巧,只不过以往都不怎么能用得到。 容衣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怪不得。” 也不知道歧彤是怎么跟这孩子说出南的,他居然是一种“如果是出南首领的话一切都说得通”的语气。 “不过,你还是不要再像今天这样出言不逊了,那个鄂丰是提尼首领塔尔卡的儿子,祈虚节过后的集市上,他有可能会为难你们。” “歧彤首领在涂通山是怎么说我们的?”郁笛问。 “啊?”容衣愣了一下,遂即道,“也没什么呀,我们四个部落现在能定期迁徙,有这么安全的地方住,除了要感谢虚夷神的指引,也要感谢当初为所有人探路而失去生命的晦摩人。” “她是这样讲的?” 容衣点头,犹豫着说:“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四个部落的人并没什么分别。大家都会说话,能交流,能为了生存做好各自的分工,这是多么和谐的事情?我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交墟人要……” 说到这儿,他便停下了。看向郁笛的眼神里带有一丝懊恼。 他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要是让外边那两个人听到,又或者郁笛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岂不是给歧彤添麻烦? 郁笛挑了挑眉,心想看来晦摩人在四个部落中的地位或许没那么差。出南知不知道歧彤的意思? 他大抵是知道的,只是苦于没有正当的理由,去正面抗议交墟的行径。而现在,在她的教学之下,一小部分年轻人已然具备了基本的读写能力,他们以后便要在交墟的领域挑战他们,让他们紧张起来,采取主动措施针对晦摩,以维护自己的地位。 这样,就能以被动反击为名,理直气壮地联合诸如歧彤一类同样反感交墟那“人上人”统治的势力了。 类似的斗争,郁笛以前也是参与过的。在一个工业发展完备、科技水平高的世界里,这样的斗争纯属是在浪费时间。可在这里,如果不能做到一言堂,那说什么推动工农业水平,都是扯淡。当多数人们都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时,再多的好言都不如他们桌上一盆汁水肥美的蓝米饭。 所以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仅有的人类统一,才能开始强化发展,训练他们适应天灾的能力。 诱导、恐吓、欺骗、煽动,她本厌恶如此作为的统治者。可生命有限,这个世界的灾难远在千万年之后,她只能不择手段。 燃烧的家园(19) 鄂丰坐在椅子上,忍受着侍从包扎时的轻微刺痛。他不想和郁笛住一块儿,但宿舍只有一间,侍从便扯了个屏风进去,将他们分隔开。 角额安静地在一旁写字,对于鄂丰的愤怒视而不见。他原本很欣赏塔尔卡的成熟,还打算祈虚节后,给他特殊的待遇,让他进入交墟部落学习天文,但他的儿子如此表现,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资格。 这次的祈虚节,他不仅要照常进行任务分配,还要推算出合适的日子,交给末炅去宣布。关于后续各部落的安排,他们内部早已经讨论好了。看郁笛的表现,恐怕不像以前那样好收买。他不打算再让类似妘晁背刺的事情发生,所以从这里走出去以后,郁笛的生命便会进入倒计时。 这没什么残忍或不公平易一说,就算她只是个孩子,但她要抢的是整个交墟部落的地位。杀她总比杀出南容易,这年头,小孩子夭折太正常不过。出南总不可能再变出一个身份如此特殊的代言人来。 但她绝对不可以死在祭坛里边。 否则,本就怀有二心的晦摩部落必然会以此要挟,为他们谋求好处。 角额出神片刻,发现自己盯着一页看了好久。他咳嗽两声,重新寻找自己方才读到位置。 有容衣寸步不离的关照,郁笛美美地睡了一觉。梦里一个长了八条腿的人对她说了些奇怪的话,她还看到荒芜雪原上无尽的群山,一个让她感到非常熟悉的女人生活在山谷之中。 她睁眼看到古朴的房顶,数了三十六个数,才从眩晕中恢复过来。血液重新注入四肢末梢,她动了动身子,伸了个懒腰。 容衣递给她一杯水,指了指一旁用来计时的水钟。郁笛稍作洗漱,便去了祭坛。 鄂丰脖子上裹着绷带,神色平静,已经跪在了自己的位置。不知道是不是角额对他说了什么,郁笛进来时,他并没有任何反应。 容衣跪在郁笛旁边,闭上眼睛开始向神祈祷。 郁笛抬头望着巨大的神像,那八腿人身的造型,分明和自己梦中一模一样,都在垂眸注视着自己。 只不过梦中的虚夷比神像更为生动,眼神里透露出审视与好奇。 郁笛和神像对视着,如入梦境,神像的双唇在她眼中开开合合,似乎在她脑海中发出古老的音节。 熏香渐浓,塞着耳朵和鼻子的侍从们进进出出,一点脚步声也没有。偶尔有人偷偷打量四个人的神色,见到好玩的,便无声窃笑。 郁笛端跪在原地,神游天外的灵魂本能地进入了意识海中。 若非查看一番后,自己还是一副小孩的身体,她或许会以为这是任务完成被传送走了。 “系统?”她试着呼唤。 系统并没有回答。看来自己这次莫名回到意识海,应该是因为熏香。她索性坐在地上,开始整理在这个世界中所测的的各项数据。 前文提到,每个宇宙的基础物理规则虽然都一样,但具体到物质,差别还是相当大的。她不能直接将以往的数据套进去用,必须得查明本宇宙的真实情况才行。 多亏了晦摩人承担着许多外围工作,这段时间里她已经积累了不少数据。碍于教学和为夺祭司之位做准备,郁笛菜一直都没时间做整理。现在这个时间拿来用,倒是蛮好。 经过屡次二维化的经验,郁笛现在已经可以在意识海中自由创造物质了。 这些物体本身不会与意识海之外的任何物质或能量产生一切联系,它们更像是只存在于郁笛意识海中的“概念”,这给了她很大的模拟实验的便利。 当然,它也是有缺陷的,若是郁笛遵循的规则有误,那模拟结果就必然有偏差。若从外界的角度看,郁笛在意识海中得到的所有结论,称为推测结果更为合理。 根据这个世界已测得的天体数据来看,这个公转周期带来的夏季将极为短暂而且迅猛。以往在夏季的地面采集、狩猎活动,或许会遭到不小的阻碍。 洪水并不是这几年才有的,只不过一年来得比一年多。两个半球的迁徙地虽然都在地下,但周围有极其丰富的洞穴系统,人们也构筑了非常完备的泄洪结构,尚且能够保证不会大面积受灾。 经过土壤与岩石的过滤,人们日常所使用的地下水并不会受到太大的污染,这也算是一件相当幸运的事。 更新好模型数据后,郁笛在一阵鼓声中醒了过来。 侍从规矩地跪在祭坛四角,用精巧的皮鼓打破他们的幻想。 鄂丰最先站了起来。角额揉着膝盖,示意他扶一下自己。 难为他一把年纪,还要替交墟做这些事。鄂丰偶尔听到自己的父亲和手下人谈话,知道现如今的交墟,出色的年轻人一个都没有。 妘晁的继任仿佛夺取了属于他们的气运,从那时候开始,交墟人引以为傲的智力和视力都开始下滑。 所以这些长老们才想着从交好的提尼部落捞一些聪明听话的合作者来,他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鄂丰自己并不愿意给交墟人卖屁股,凭什么他们提尼人就不能做统治者呢?四个部落的食物来源都掌握在他们手里,干嘛总要听别人的话? 塔尔卡到底还是没有将自己的打算告诉鄂丰,只是嘱咐让他表现得愚蠢些。鄂丰觉得自己做得很好,没看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蠢蛋了么? 角额慢腾腾地挪去了厨房,将干粮泡在水里。容衣一脸担忧地看着盘腿坐在原地的郁笛,有些怀疑她是不是魔怔了。 他伸手在郁笛面前试探性的晃了晃,郁笛的视线从虚夷神像上挪向了他。 “你还好吧?该吃饭了。” 郁笛撑着脑袋,幽幽地说:“虚夷神跟我说话了。” 容衣颇为讶异,羡慕道:“这么快啊?前辈告诉我,通常要跪到最后一天才能听到只言片语呢。”想起郁笛是妘晁的女儿,又觉得颇为合理。 “歧彤首领说,之前妘晁祭司也是一夜之间获得了神的知识。你们晦摩部落,可真幸运啊。” 郁笛神秘一笑:“容衣,准备好迎接新秩序了吗?” 燃烧的家园(20) 节日的欢庆让四个部落之间紧张的氛围稍有缓解。交墟人的戏班子在广场中央为众人表演节目,诉说着先祖的传奇。 没有人不爱看交墟人的戏,每一幕结束后,都有人给观众们发“药”吃。 这是一种从糯薯中提取出来的糖,交墟人一直控制着提炼技术,没人能做到像他们一样的品质。 与其他安慰剂混合制成糖丸后,能振奋人心,安抚焦虑,能止呕止泻,所以交墟人把它作为高级礼物送给人们。 铃貘来来回回,领了好几个糖丸揣在兜里,偷偷摸摸盯着宁沙。宁沙并没有隐藏自己,光明正大地跑去提尼人的位置和她的心上人说话。 “羽荼,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你什么时候来与我同住?” 被称作羽荼的年轻人笑道:“很快。你知道的,我得等我姐姐成婚。” “你们提尼的习俗真奇怪。我很好奇,如果另一半不能生育,那要怎么办?总不能不留下后代。” 羽荼顿了顿:“那如果我不能生育呢?你还要和我在一起吗?” 宁沙一脸不相信:“怎么可能?你的身体很好。” “我是说如果。”羽荼摸了摸宁沙特意打理柔顺的长发道,“如果我不能生育,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宁沙有些纠结。 她只想和羽荼每天待在一起,对于后代什么的,倒并不很执着。只是如果没有后代,那他们老了以后要怎么办?要是让族里照顾,就得去守亡灵墙,在那里一天只能吃一顿饭,水也要自己去河里打才行,死后连为自己跳舞的人都没有,那也太惨了。 羽荼见她神色变幻,眸光暗了暗。 “来我家吧。”他说,“加入我们提尼,不论有没有后代,都会有人奉养的。你不需要做活,不需要再每天辛辛苦苦,只要做一些很简单的家务,此后一生,只有我们两个共度,这不好么?” “一辈子,就我们两个……”宁沙靠在他身上,畅想未来的生活,“我还要孩子,还要每天不用做活,就能吃饱。” “我答应你,都有的。”羽荼环着她的腰,低声说道。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宁沙的表情却并不如他所想那般甜蜜。一生啊……她想起来之前自己跟出南提出共居时,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 她说她喜欢出南,愿意一辈子跟他共居。出南拒绝她的话,到现在她都记得。 “宁沙,不要因为喜欢,就把对方放在第一位。你还有父母兄弟,你会有自己的孩子,他们才是与你一生相关的人。我有十个孩子,我的心都在他们身上,所以请原谅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 “是不是因为我太年轻了,您不知道我会不会生育?”宁沙记得自己当时这样问他。 出南摇摇头:“我知道你很健康,选择伴侣的标准也早已不只是对方能否生育。我只是对你没有那种感觉。妘晁祭司曾经提到过你弟弟,说他是个很好的学生,对于我来说,你只是个孩子。回去吧,宁沙,还有更多更年轻的男人等着你的邀请。” “可我成年了,母亲让我为我的孩子选择父亲,我想要您成为我孩子的父亲。” 出南并没有再给她回应,只是让她出去,并且不要再来打扰。 宁沙觉得很丢人。 黎山却劝慰她:“首领年纪大了,没有那么多精力陪你,你跟他提共居,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叫我去?”宁沙哭道,“丢死人了。” “你之前那么崇拜他,这次算看清楚了吧?” 宁沙红着眼睛:“没有任何人比出南首领更优秀了。母亲,如果不是他,我谁也不要。” “这你可说错了。”黎山板着脸,“如果在我们部落,或许的确是找不到第二个男人比出南厉害。但还有别的部落,也有优秀的年轻男人。我不许你放弃生育。” “怎么会有?其他部落的人都不喜欢我们。” “你弟弟就认识一个,是提尼人。你没发现最近我们家的食物多得吃不完么?” 宁沙抬起头,母亲所说的提尼人,就是这个正抱着她的羽荼。“我还是想要你来晦摩。我已经有自己的房子了,很大呢,可以住下你我,和三个孩子,直到他们成年。” 羽荼摸着她的脑袋:“那就得等我姐姐成婚。” “好吧。”宁沙换了个姿势,躺在羽荼的腿上。 “你真好看。”她伸手碰了碰他光洁无毛的下颌,长长的袖子将自己原本的皮肤遮掩住,精致花纹点缀在上面,一看就很昂贵。 这是羽荼送给她的节日礼物。 铃貘一直等到他们依依不舍地分别,才跑去给出南打报告。 “还是没弄清楚她究竟做了什么吗?”出南听到铃貘的话,心里总觉得不得劲。私下以劳换物就罢了,可要是再进一步,甚至想脱离部落,他绝不能容许。 铃貘有些自责。这段时间她的确有些疏于盯梢,要是她寸步不离,便不会错过关键的信息了。出南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铃貘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优秀了。若他什么事都要别人替他办好,那他这个首领,还有什么做的必要? “你可以休息了。”出南塞给她一个小布袋,里边放了几小块成色相当不错的黄金。 “这、这太多了,首领,我……” “你家的情况我知道,这个你拿回去给你父亲,跟他好好谈谈。”出南拍拍她的肩膀,“你也快成年了,你父亲就你一个孩子,不能总是吵架。” 铃貘红着眼睛:“好。谢谢您。” “去吧。”出南笑道。 铃貘走后,出南让自己的副手葛辛直接去了黎山家里。岔枯和宁沙一直和母亲住在一起,宁沙也是前些天刚刚分的屋子,要是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必然是在黎山家中。 出乎意料的,黎山没有去广场游玩,而是在家。葛辛破门而入时,她被吓了一跳,而后拿起了一柄斧子,对着葛辛。 “你要干什么!” 葛辛面露难色:“黎山姐,跟我走一趟吧,不要让我难做。” 黎山怒道:“出南杀了我儿子,现在又要来杀我么?首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黎山姐,别激动。请你过去也是事出有因,出南首领为人正直,怎么会随便伤害你呢?你还是跟我去吧,别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葛辛带来的两个人堵在黎山家门口,逼迫的意味很是明显。黎山神色变换,最终还是放下了武器。 “我倒要看看,你们想把我怎么样。”她高昂着头颅,走了出去。 燃烧的家园(21) 黎山被带进了监牢后,出南亲自去找宁沙。她正跟涂通山的小贩讨价还价,想要买一个漂亮的嵌银手环。 出南高大的身形在宁沙面前投下了一片阴影,宁沙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镯子跌了下去,落在地上,摔出一道裂纹。 “哎呀!!你干什么!!”小贩推开她,拾起手镯,“你不要就不要,摔它干嘛?这可是我们好不容易做的!” 宁沙支吾半天,还是出南掏了钱,买下了这个有瑕疵的手环。 “您怎么在这儿?”宁沙有些期待地看着出南,想知道他会不会将手环送给自己。 可惜出南把镯子揣进了兜里。 “我有些话想要问你。”出南与她保持着距离,神色严肃不容拒绝。 “什、什么?”宁沙还从来没见过出南这样。 “你还记得我们晦摩与外族人交往的规矩吗?” 宁沙闻言,心凉了一截。她抱有一丝侥幸地问:“首领,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一直都安分守己。” “宁沙,你母亲已经在部落做客了。你若是早些交待你都做了些什么,或许我会酌情减轻你们的惩罚。” 宁沙恐惧道:“不、不!我什么都没做,您把我母亲怎么了?” “我对她如何,取决于你接下来跟我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首领。”宁沙捏着自己的袖子,“您不能无缘无故抓我们。” “宁沙,我只是看在你弟弟的份上,给你们第二次机会。你不要忘了,他是怎么死的。” 宁沙闻言,立时红了眼眶:“他是怎么死的,您说他是怎么死的?他不是被您杀了么?” 出南见她嘴硬不肯承认,索性也不多言了。 “宁沙,回部落去。” “不、我不……” “我不是在问你。”出南冷着“若是不回去,你就休想再见你的母亲。” 宁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男人竟会说出如此残忍的话。她哆嗦着嘴唇:“我、我回去。你不要伤害我母亲。” 出南掉头就走,宁沙回头望提尼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心上人羽荼被人群挡住,根本没看到这里发生的事。 她想叫他一声,却被出南的侍卫给挡住了视线。 “宁沙妹子,你在看谁?” “我……没有……”宁沙低下头,乖乖跟着出南离开。 牢里的黎山已经经历了一轮审问,没什么皮外伤,但精神看上去有些颓废。宁沙见到平日里神采奕奕的母亲这副样子,立时慌了。 “母亲!母亲!”她快步上前,想要看看黎山,却被出南一把拉住。 “你母亲好得很。接下来,该你说话了。”他冷淡地说。 宁沙急道:“我说、我说……你放了我母亲,我都说!” “宁沙!”黎山忽地出声,“我们什么都没做!” 出南瞥了她一眼,稍稍抬了抬下巴,让侍从将关押黎山的笼子上盖着的黑布扯了下来。宁沙抿着唇,显然内心十分煎熬。出南将她带到另一个房间内,给她倒了杯糖水,道: “你是你,你母亲是你母亲。你想知道当初岔枯为什么死,我可以告诉你。岔枯在部落议会上当面挑战我的地位,而他打不过我,所以被我杀了,就这么简单。” 宁沙抬头看着他:“他只不过是年少轻狂,您何必与他计较?” “年少轻狂?”出南冷笑道,“他伙同交墟人要拉我下马,至郁笛于死地,你说他年少轻狂?” 宁沙沉默片刻,还想辩解,被出南打断:“当初我是怎么上位的,你不知道,但你母亲黎山一清二楚。不要以为我不会对同族动手。更何况,你都想着脱离部落了,我何必还要为你考虑?宁沙,要活着,就要拿有价值的东西来换。” 说罢,他便离开了。囚室内并没有留灯,关上门后,伸手不见五指。宁沙坐在黑暗中,耳鸣在脑中回响。出南居然威胁要杀了她们? 宁沙不大相信。她已经在他眼皮子地下和羽荼来往多回了,怎地这次就要杀人?难不成自己在库房里动的手脚被发现了? 不可能。要是被发现了,出南何必还巴巴地审问,直接杀了她们就是。看来想要活命,就得撑过这两天,等晦摩人拿出来那些被“诅咒”的礼物,其他部落的人定会责问出南。再加上母亲安排的后手,到时候出南一定会被挑战者杀死,到时候她们就安全了。 这三天内,自己一定要想办法,拖住出南。 出南知道这母女二人没那么容易吐口,她们要是软骨头,早在岔枯打算挑战自己之前,就已经叫停了。她们如此笃定自己拿她们没辙,说明外面还有其他内鬼。铃貘几乎寸步不离地盯了宁沙那么久,还给她钻了空子,绝对有其他人替他们打掩护。他必须尽快弄明白,宁沙究竟在部落里搞了什么鬼才行。 祭坛里,郁笛伸着腿,享受容衣的按摩。跪了两天,她的膝盖又肿又痛,都快走不动路了。容衣带了涂通山的药膏给她涂上,方才有所缓解。 角额与鄂丰不在,容衣斟酌着问道:“郁笛……那个,我可以问一下,你之前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郁笛正在发呆,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就是你说,新的秩序什么的,是虚夷神告诉你的吗?” 郁笛扯了扯嘴角:“是。” 容衣纠结道:“可我还是没能受到神明眷顾,不知道神明对涂通山的指点为何。” 郁笛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或许你不该被动地等待神迹发生,而是要主动向神明询问。” “我一直在问。”仿佛受到了某种冤枉似的,容衣微微红了脸,“我向他祈求我们部落的未来,可一无所获。” “我说的是询问,不是祈求。”郁笛看着他的眼睛,浅色的眸子里映着容衣的面貌,“神明是不能以真身降临这世界的,他须得有一个媒介,而你就要将自己想象成这样一个媒介。虚夷神的神诲会从你的脑海中发出,你只需要记住,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就好。” “原来是这样。”容衣恍然大悟。 “明天是第三天了,希望你有所收获。”郁笛笑道。 吐槽 五十多万字了,大概真的突破了以前的极限,最近写起来很吃力。其实这篇文是没有大纲和设定的,就是当时有了一个想法,就这么写下来的,前阵子才补全了主线故事的大纲。简介那样说,只是想留住一些读者,而到现在,似乎也没有读者留下来了。 其实我自己写着都觉得,我的故事很无趣,人们只是在按部就班地做着我认为他们应该做的事,没有对未来的好奇,也没有对世界的期望,他们是空洞的,没有灵魂的,这也是不讨喜的原因。 或许我之前的确太过于在意文笔与结构,反倒是忽略了最重要的故事本身。还有情感,一直以来,无论长篇短篇,我写出来的人物,都是没有完整情感的。以前写短篇鬼故事,写完自己读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心怀鬼胎,两面三刀,自私自利,愤怒、怨恨、厌恶,嫌憎,他们有各种各样人性中恶的一面,却很少有能让人共鸣的善。 我不得不承认,对于我来说,情感是一个需要模仿的东西。很不幸,我在这方面似乎做得很差。这篇文原本打算多写几个世界,写够百万字,但现在看来,没有人读的情况下,我自己也对其失去了兴趣。 或许应该说是耐心。 所以这个世界写完之后,就提前开始收尾了。之后的作品我会约束在五十万字以内,来保证自身的热忱和作品的质量。 如果有读者能看到这里,我对你,或者你们表示感谢,是你们让我知道,这不是个孤独的世界。 燃烧的家园(22) 第二夜平安过去。 角额被鄂丰伺候得很舒坦,鄂丰怕他跪得累,还专门准备了一个折叠支架,让侍从偷偷给他装上,这样角额不必用力,也可以保持跪姿。如此贴心的行为,使得角额对他稍有了些改观。这两天,角额的大脑着实很忙。不仅要计算回迁日期,还在脑海里构筑出一整套杀死郁笛,且不会给交墟造成麻烦的计划,等他一出去,便会叫末炅着手实施。 想来这位大祭司会相当高兴。 鄂丰偷偷瞥着书里的内容,将那些重复的符号一遍一遍记在心里。角额在看书的时候,偶尔会念出声来,见到鄂丰在一边,还要遮掩。 郁笛一直沉浸在思考之中。根据她的计算,这次的夏天会持续六十到七十天,前后两个过度季被压缩了将近三分之一,并且在下一个回迁期的减小幅度还会加大。 这意味着两件事,一个是夏季回迁期的缩短和冬季回迁期的延长,另一个是适应作物的种类会发生改变。 要说服人们改变回迁频率并不难,再怎么说,晦摩人和涂通山人都会听她的。难的是找到新的食物来源。 当前的几种作物在未来六年内将会达到产量巅峰,而后开始巨额减产。即使尽他们最大可能储存一些备用的粮食,这么多人也不够吃的。 她需要更多的生物样本,就得去地面探探险。 仪式结束后的四十天,是上地面的最佳日子。气温虽高,但洪期已经过去,不会有太大危险。为了尽可能多搬点东西下来,她还得设计个上下运输的设备,能在地面与聚落之间往返。 除此之外,她也得好好考虑,两天后该如何宣布她所听到的“神诲”。 出南想让她说神明已经赐福给了晦摩部落,允许他们学习知识与文字,但郁笛想说的远不止如此。 她要打破四个部落之间固有的相处模式,建立起一套新的秩序。这事儿不能一蹴而就,在妘晁打下的基础上,她所要做的,是将“平等”这一概念更加深入地刻进人们心里去。 交墟部落对他们如此警惕,是因为感受到了威胁。她将扩大这一份紧张,逼迫交墟人做出自毁的举动。 出南的学习进度相当快,郁笛觉得让他多管个几倍的人口,也没什么不行。在她眼中,这四个部落的资源整合为一后,才能集体进入她规划好的新路线。 她揉了揉肿如红灯的膝盖,容衣见她难受,便抱着她去了祭坛,继续今日的跪礼。熏香的量一日大过一日,祭坛中几乎刚暗下来,四人便晕晕乎乎地进入了神游状态。虚夷神像垂眸看着他们,郁笛在意识海中再次看到了那个眼熟的女人。 这一次,她能看见女人的脸了。 很眼熟……从哪儿见过来着? 她应当是个晦摩人,覆满身体的毛发被她剪掉了不少,只能在皮肤表面隐隐看到些痕迹。她所在的地方似乎刚被洪水蹂躏过,满地都是坑洼与断裂的草茎。 水位线之上的山腰间,那女人正拿着石头在地上画些什么,时不时还抬头看一眼太阳。郁笛想要凑近点看,却做不到,仿佛和她隔着一个电视屏幕似的。 太阳散发着极为耀眼的橙色,天空一片惨白,地面蒸腾的热气肉眼可见,若在广袤平原之上见到此景,恐怕会有这整颗星球都在蒸发的错觉。 郁笛观察了一会儿,这女人不吃不喝,一直专注于手头的事情。见她行为怪异的模样,郁笛忽然想到一个人。 她,会是程蝶吗? 以郁笛在四个部落中的出名程度,如果程蝶在人群中间,一定早都来找她了。郁笛忽然生起一股很迫切的想法,要去地面探上一探,找到这女人所在的位置。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郁笛睁开眼,今日的跪礼并没有结束。容衣皱着眉头,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她盯着虚夷神像的眼睛,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正在打瞌睡的侍从们被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想要将郁笛按回去,其中一人还拿了张帕子,打算给郁笛加点剂量。这是祭司提醒过他们的,郁笛年纪太小有可能会不乖,让他们务必保证她完成每一秒的仪式。 而这时候,郁笛让出南替她打造的“小道具”便起了作用——一个简单的弩机,装上灌有高纯度致幻剂的箭型注射器,即使是一个八岁的小孩,也能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放到身材比她大几倍的成人。 要捂她口鼻的那人当先中弹,郁笛躲了几下,直到药效发作后,在他的眼中,这个毫无威胁的八岁女孩忽然变得可怖起来——她长出了八条腿,身后还有一团浓郁的阴影不断涌动,正蓄势待发,想要吃了他。 侍从们的声带都被特殊处理过,不像寻常的哑巴,他们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另外一个来抓郁笛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忽然面露惊恐,指着郁笛状如疯癫地想要说话。更多的侍从注意到这里的异常,连忙踏着小碎步过来,想要把他拖走,却没想到这人力气奇大,几个人都按不住他。 郁笛向他靠近了一步,他立刻掉头就跑,还不慎把角额给撞翻在地,而后咚地撞在石墙上,昏死了过去。 角额本处在半睡半醒间迷迷糊糊的状态,被侍从这么一撞一摔,猛然醒来,心脏疯狂往大脑泵血,他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发觉身子一片麻木,压根不听使唤了。 侍从们将昏死的人抬出去,只有一人注意到了侧倒在地的角额。但角额说不出来话,他也并不知道角额的异常,又将他摆回了跪姿,还贴心地帮他撑起了支架。 剩下的不敢再接近郁笛——谁也不想像那位同伴一样发疯,那样会被处死的。 于是在他们眼中便看到,郁笛伸手在剩下两个人的头上轻轻按了按,他们便睁开双眼,迷茫而后虔诚地仰视她,向她伸出手,像祈求神明一样,向她祈求赐福。 燃烧的家园(23) “地灾,将会有地灾。你们应当听从使者的话,不要做无谓的反驳。” 郁笛重复了几次虚夷神、妘晁和自己的名字,让他们记住这三者之间的关联,在药效过去之后,也无法忘记。 “是。”鄂丰谦卑地俯下身去,而一旁的容衣却在不断地摇晃自己的脑袋,似乎想将她的面容看个清楚。 “若有地灾,为何您不能直接将它抹平?神啊,为何我们要苦苦挣扎求生?” 容衣的脸因着激动而泛红,他焦躁不安地想要站起来,却又害怕冒犯而招致惩罚。郁笛听到他的问题,心内微哂,是啊,若是有神,为何不直接让一切灾难都不发生? 可她现在不能给他解答,更不能为了他打破自己慢慢树立起来的神子形象。 “质疑者,你想要去不可饶恕之地,我可以送你。” “不、我不想……”容衣挣扎道,“我没有质疑您,我不敢质疑您,可您能否回答我,这一切,我们的存在,究竟是为什么?” 郁笛怀疑歧彤正是因为无法解答这小伙子的哲学问题,才把他当作“最聪明的人”送了进来,指望着虚夷神能治一治他。可惜,世上哪里有什么神?只有自己这个跨越时间与空间,来给这个文明续命的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放在他的头顶上,用稚嫩的声音说道:“孩子,恕我无法直接告诉你答案。” “为什么?”容衣沮丧道,“难道这世上,还有您也无法了解的事吗?” “因为这个答案,现在的你,还无法理解。只有堪破空间的把戏与时间的谎言,你才能明白,神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空间……与时间?”容衣抓住郁笛的衣角,“您的意思是,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并非我们眼中所见的样子?” 郁笛挑了挑眉毛。 “是,也不是。孩子,你想要探寻真理,可你的起点太低。去学习吧,去拥有更多的知识,下次我们再见时,或许你就能明白我说的话了。” 她掏出一支镇静剂,推入容衣的脖子。 “我还有……问题……” 容衣昏睡过去。 郁笛没想到这世界的药剂效果居然如此强大,产生效应的时间实在是出乎意料。她得好好分析分析其成分,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 她瞥了眼还在跪拜的鄂丰,也好心送了他一场安眠,至于角额?她站在他面前打量了一阵,角额满目通红,说不出话,手脚也无法动弹,这副样子看起来很像是脑溢血了。 郁笛叹了口气,她还是蛮理解的,一把年纪,到处操心,平时恐怕血压就不低。刚才被侍从一撞一吓,怪不得发病。她数了数兜里的箭头,拆了支致幻剂下来,扎进了他的脖子,又在他头顶上轻轻刺了一下。 “交墟的角额体力不济,你们送他出去吧。”郁笛转身对留守的侍从说。那人并没有动作——跪礼跪到一半离开,这种事还从未发生过。以往也有人突发疾病,却都是一直等到仪式结束,才会被放出去。 郁笛不想浪费自己的药剂,又一次强调了这是神的意思,侍从们这才畏畏缩缩地将角额给抬走了。 这下子,祭坛里只剩了他们三人。鲜红的血液滴了一地,郁笛用垫子将痕迹抹干净,回到自己的位置跪下。 直到香薰燃尽,祭坛内的空气清新了些许,鄂丰才清醒过来。他怔愣片刻,五体投地,朝着神像叩拜一番,才发现身旁的角额不见了。 他心里觉得不好,也没有理会躺倒的容衣和还在跪礼的郁笛,想出去寻找,一出门,便看见侍从们偷偷摸摸地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瞧,谁也不敢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角额长老呢?” 侍从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指了指上面。 鄂丰蹙眉:“你的意思是,他离开了?” 侍从们点头。 “怎么会……”鄂丰觉得很离奇。跪礼中途退出,是会受到惩罚的,十年前他们提尼部落选出来的人中途受不住退出,便被驱逐出去,再也不知下落了。族人也因此受到了交墟的奚落,所以他们后来选出的人,都会提前开始训练身体,免得扛不住,再给部落带来耻辱。 而交墟出祭司,他们通常都会稍微照顾一下自己的族人,所以自从有了祈虚节聆神诲的仪式开始,他们选出来的人从未出过岔子。 难不成是和神诲有关?想到这儿,鄂丰心里微寒。他来这里的第三天,虚夷神显灵了,可显灵的第一句话,竟是在说地灾。 地灾,地灾,它是人类的噩梦,是沉沦魔毁灭这世界的前奏。 上一个提及此事的人是妘晁祭司,可当时她疯疯癫癫的,即将被驱逐出去,她的话被视作是恼羞成怒的诅咒,没有任何人相信。 可现在,自己却亲眼见到了虚夷神,亲耳听到他说,地灾即将来临,这难道还会是假的吗?他在祭坛里踱来踱去,恨不能现在立刻离开祭坛,将这个重要的信息告诉父亲,告诉部落的长老们,告诉所有人…… 地灾,这可是地灾呀! 他冲了过去,又在门口停下,心想:“不行,不论这事儿有多大,我也必须完成仪式。角额中途退出,如果我再退出,到时候这个晦摩小孩乱说话,就无人能制止她了。” 鄂丰退了回来,低头看着跪礼的郁笛和沉睡的容衣,抿唇思索片刻,还是伸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今天结束了。”他说。 “嗯?”容衣睡眼惺忪,整张脸都写满了疲惫。 “你看到什么了吗?”鄂丰试探问道。按理这是不能告诉别人的,但他实在好奇,虚夷神发出的警告,是只给他一个人的,还是所有人都有。 容衣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感觉脑子里昏昏沉沉,还有些胀痛。 “好像有,但我想不起来了。你呢?” 鄂丰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容衣爬起来,发现郁笛睁着眼睛直勾勾盯着神像,感觉有些莫名的恐惧。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郁笛,今天结束了。” 郁笛没出声,却噌一下站起来,冲到图书室内,扯起纸笔,便开始画。 容衣追着她:“郁笛!你干什么去!” 干什么,当然是趁热打铁,写神诲了。郁笛心里想着,手下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燃烧的家园(24) 出入口的守卫见到祭坛来人,都愣了。上一回见到有人中途放弃,还是十年前。 “这是哪个部落的?”守卫们好奇地凑上去搭眼一看,躺在担架上的,竟是个交墟人! 这可乐子大了。 今年的守卫出身涂通山,在歧彤的影响下,本就对交墟有一些不满。祈虚节上居然有交墟人退出,这消息他们不能不赶紧去通知一下首领啊。 侍从们以最快的速度将角额送回交墟进行治疗,一路上看见的人不少,都无需歧彤往外散播,各种小道消息便自己开始乱飞了。 出南听到这消息,第一反应便是郁笛干的。这家伙胆子还真大,敢在祭坛里下手,万一被发现,那岂不是要倒霉? 不过郁笛做事向来有章法,或许是她还有什么打算没告诉自己,又或者这事儿根本与她无关,出南想了想,倒觉得自己有些揣度过头了。 既然交墟人中途退出,那么后天的收尾仪式上,便少不了对此人和对他们部落的惩罚。出南思索片刻,决定去涂通山的地盘找歧彤商量一下,怎么做能让他们吃个大瘪。 “或许我们该扯上提尼,他们被赶走的那个人,应该已经没了吧?听说那还是个长老的孩子。” 歧彤思索片刻说道。 “嗯,只是如果这样的话得你去沟通,提尼人不很待见我。” “哈,可以。” “那惩罚的事,就由我来提。反正我们晦摩在他们面前已经劣迹斑斑,不差这点。” 歧彤颇为赞同他的话。 “郁笛有没有给你传信出来?”她问。 出南摇摇头:“祭坛里面怎么传信?都是侍从们在做中间人。” 歧彤笑道:“那又怎么样?他们也是要生活的。祭坛苦闷,给他们些有趣的小玩意儿,他们就会帮你做事了。” 出南虎目圆睁:“你们这样做多久了?” “这可不能告诉你。”歧彤戳戳戳他那健壮的胳膊,“想不想知道容衣都跟我说了些什么?” “这不好吧。”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出南眼中的好奇出卖了他。 “他说里面少了一个侍从,有可能是死了。” “嗯?这和角额中途退出有关吗?” “他猜测是。而且他说,他已经见到了虚夷神。”歧彤面色凝重起来,“他说,不久的将来,有可能会有地灾。” “地灾!”出南捏着手指,妘晁失踪之前,曾经同他提到过地灾二字。他当时虽觉得匪夷所思,但始终愿意相信她。后来妘晁被他们驱逐,就再也无人提起这件事了。 “你知道些什么?”歧彤问。 “妘晁祭司跟我说过这事儿……但没说具体什么时候。她会是因为这事儿遭到陷害的吗?” 歧彤却不赞同:“应该不是。隐瞒地灾,死的是所有人,他们何必要这么做?说句你不爱听的,妘晁祭司之死,我更觉得跟郁笛有关。” 出南看着歧彤:“郁笛是她的孩子,我不允许任何诋毁。歧彤首领,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歧彤哼了一声:“你当我什么人,我怎会乱说关于她的话?出南,你获得消息的途径有限,很多事你都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啊!”出南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你、妘晁,你们有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怎么,是我们晦摩人没有资格知道?”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歧彤头疼地看着好友的哥哥,“你明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部落。” “我倒是宁可她还活着。”出南移开了视线。他和妘晁一母同胞,一起长大,妘晁莫名死去,他如何不痛苦?她去参加祈虚节跪神仪式时,出南就总觉得心神不定,出来后她成为第一任非交墟出身的大祭司,任上也不断受到各种各样的攻讦,每每收到她的消息,出南都觉得心痛。 “如果她从来不是什么祭司,只是一个普通的晦摩人,现在还能快快乐乐地活着。” 歧彤白了他一眼:“如果她不当祭司,你们部落还能有现在这块地方住?睡你们的石头洞去吧!少在这里否认她的努力!” 出南捂着脸。歧彤说的话他也明白,若换作是他,如果能为部落争取更多的生存机会,也一样愿意做任何事情。 “行了,这问题争论起来没完。”歧彤拍了拍他的肩膀,“后天你准备怎么说?直接提么?要我怎么配合?” “嗯。我会咬死规矩,逼他们让步。郁笛那边,她应该也会有动作,到时候见机行事。” “可以。”歧彤点点头,“还有别的安排吗?” 一个大忙人来一趟如果就是为了说这么两句话,那实在是太奇怪了。这种程度的配合,不需要他说,自己也能想明白的。 出南被她给问愣了:“啊,还有……什么事吗?” 歧彤与他对视片刻,低下头:“哦。没有。” “……对了,过些日子,我有个礼物给你。”出南卧房中栽种的长根菇长势非常好,他打算将第一次的收获送给歧彤一些。 “什么东西?”歧彤好奇道。 “是很重要的东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哼,还卖关子。”歧彤又戳了戳他的胳膊,起身道,“好了,我也要去忙了。今天轮到你们部落送礼,你可得好好盯着,别出岔子。” “放心,该处理的人我已经处理掉了。”出南笑了笑,“你今天要是能匀出空,一定记得来赏光。我给你送份大的。” “某人最近很阔气嘛。”歧彤调侃他,“东一件西一件的送礼。” “你以往帮了我们不少,我都记得。”出南正色道,“这点礼物,不算什么。” “那我就等着了。”歧彤冲他挥了挥手。 第四天的广场上,人群已经少了很多。前两天的狂欢耗掉了他们不少的精神,第三天涂通山会发放一些精巧的小饰品,很多人喜欢,会强撑着去参与,但轮到晦摩时,想着他们也送不出什么好东西,索性都回家去了。 出南环顾一番有些冷清的广场,倒没什么不忿的感觉,人越少,还能给他们省点成本。这次的礼物价值可不菲,是可以指示方向的一个小圆盒子,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这玩意儿的价值,人们很快就能意识到了。 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像拥护妘晁那样,拥护郁笛的。 燃烧的家园(25) 最后一日,祭坛中的沉默有如实质,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其中。侍从们被更换了一批,更加小心谨慎地服侍他们三人。 或者说,用“监视”二字更为恰当。 郁笛很明显能感觉到对方的窥伺,她低眉垂眼地跪在地上,实则也在偷偷打量着他们,尤其是那个一直站在自己正对面的人。他没有任何明显的外貌特征,高高瘦瘦,整个人的气质远比一般侍从来得阴沉。 要知道,这些侍从们不能说话,没什么娱乐活动,在密闭的环境下久居,他们的性格本身就非常内敛。这个人给郁笛的感觉仿佛是一朵厚重的乌云,内里不知隐藏着多少暴烈的危险。 她握紧了怀里的弩,将注意力一直放在那人身上。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膝盖的刺痛一跳一跳的,麻痒顺着神经爬到郁笛的脊柱,她一动不动,宛如石化,直到唤醒的鼓声响起,她才悠悠然睁开了双眼。 “你们看到了什么?”粗嘎嘶哑的声音自那人喉中传来,在石室中显得格外突兀。鄂丰微微蹙了眉毛,容衣更是诧异地看着他。 那人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郁笛,似乎势必要得到她的回复。郁笛微微昂起头,并不看他,而是注视着虚夷神像。 “晦摩人,你看到了什么。”那人的呼吸声更重了一些,仿佛多说两句话就要断气似的。 “我看到未来。”郁笛握拳按心,附身而下向虚夷神像行了晦摩一族的敬礼。那人却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再次问:“再说一次,你看到了什么。” 若郁笛恐惧,那她就该说,自己什么也没看到。若这里只有她一个人,那说什么都无所谓。但鄂丰与容衣还看着,她要是认怂,后面的事就没法办了。 “我看到未来。交墟人,你这是在祭坛里质疑神么?” 那人低头盯着郁笛的眼睛,他在里面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畏惧,她的目光纯粹而真诚,这让他一向坚定的心里产生了些许动摇。 难道,她真的听到了神诲?难道,虚夷真的不再眷顾交墟? 他不敢想象。 殆染首领要他杀了郁笛,他说角额的发疯是郁笛造成的,是晦摩人妄图假传神诲,带领人类走向灭亡。可现在,不得不怀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违背了神明的旨意。 ·来自交墟的秘密侍从渎恶,原本做好了替神明清理不敬者准备的他,此时此刻,陷入了犹豫之中。 作为最恭敬的侍从,渎恶向来遵守大祭司的话语。大祭司是虚夷神的口,他便是虚夷神的刀。当这把刀开始怀疑口说的话时,会是谁占据指挥权呢? 郁笛站起身来,双手揣在袖子里。 “神说,最为衷心的仆从,若得到超出他们意志的权力与财富,也会堕入沉沦魔的手中。交墟人,你也要与他们共沉沦吗?” 一旁的鄂丰听到这话,心里忽地一阵战栗。这是警告,这一定是警告!他算是明白了,虚夷神已经不再护佑交墟,自妘晁祭司上任以来,虚夷神所眷顾的,成了受苦的晦摩人! 他一定要阻止父亲再与交墟来往! 渎恶上前一步,遮着手臂的长袖下隐隐有一道坚硬的凸痕。容衣倏然起身,将郁笛拦在自己身后:“你要做什么!” “……”渎恶粗喘着,双目通红,如被迫入死角的野兽一般。郁笛抓着容衣的腰探出头,忽地冲他做了个鬼脸,在渎恶扑上来的一瞬间,扣动了扳机! 噗地一声,箭头没入渎恶的脖子。容衣闭着眼睛,本已做好受伤的准备,却没想到上一秒还气势汹汹的家伙,下一秒竟然跟见了鬼似的,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开始抓挠起自己的皮肤来了! 郁笛收起小弩,拽了拽容衣的袖子。 “他疯了。”她说。 容衣护着郁笛后退两步,清了清嗓子,对围观的侍从们说:“交墟人受沉沦魔的指使,派人刺杀神子。刺客已经受到惩罚,请你们送他回去。” 侍从们恍若未闻,只见他们一个个都从袖子里拔出尺长的刀来,向三人逼近。 “你们要干什么!”鄂丰冷着脸道,“是想对我们所有人动手不成?!” 其中一人怪叫一声,挥着刀子便朝容衣刺过去,容衣险些便被刺中要害,郁笛拽着容衣的袖子把他扯开,捡起渎恶的刀,一刀捅进侍从的大腿。那人呼痛倒在地上,容衣还愣在原地的时候,鄂丰二话不说捡起刀子,面露凶恶地与侍从们对峙。 “我说,这样做的后果交墟人知道吗?” 流着血的侍从突然抓住鄂丰的脚踝,一口咬了上去。鄂丰痛得调转刀头,直接送进那侍从的后背。同伴的疯狂和死亡让侍从们更加确定了,今日如果这三个人不死,他们绝不会有任何好果子吃。鄂丰的话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只需要听从命令做事便好。 “快跑!”鄂丰踹开朝他扑过来的人,率先往宿舍冲了过去。他想得很清楚,祭坛两边,一边是出口的甬道,一边是宿舍。明日若他们没有按时出现,一定会有人来找他们。宿舍连着厨房,有吃有喝,从里面堵死门,把侍从们关在外面,只要一晚,他们便能得救。 容衣一把抄起郁笛,便要跟着鄂丰,郁笛却扯着他的头发让他往出口跑。 “可是……” “听我的!!” 郁笛不容置疑道。 无论何时,逃生的方向,都绝不能是死路。 容衣肩膀上被刺了个窟窿,抱着郁笛跑有些费劲,郁笛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将剩下致幻剂和镇静剂都拿在了手中。射击跑动的目标难度更大,失了准,药物浸在衣物上,便发挥不了太大作用。容衣故意落在郁笛后面,用拾来的刀勉强抵挡着对方的攻击,却被砍中了另外一边的肩膀,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容衣!”郁笛射出最后一枚弩箭,就地打了个滚,捡起刀便往侍从们的跟腱上砍,拼着胳膊上挨一刀,她蹿到其中一人胯间,用力挥砍,噗地一下,将刀刃送进了对方的股动脉! 巨量的鲜血喷涌出来,趁着另外一人愣神的间隙,郁笛如法炮制,低矮的身高倒是带给她一定便利——这些人砍她的时候,一个不慎便会砍到自己身上。 容衣死死按着伤口,时不时伸伸腿,试图把那些人绊倒。郁笛将所有人都料理掉后,才擦了擦脸上的血,丢下刀子查看容衣的情况。 “你感觉怎么样?”她撕下衣裳将容衣的伤口紧紧裹住。 容衣虚弱地笑了笑:“这就是……神子吗?” 郁笛扒开他的眼皮,心道一声糟糕。容衣有可能因为失血过多陷入昏迷,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该怎么做?!! 容衣靠在郁笛腿上,眼神不住地往她兜里瞅。 “你刚刚……拿的……那是……什么武器……很、很精巧……” 郁笛捂住他的嘴:“别说话了,等我们出去,我送你一个。” 容衣动了动脑袋:“别捂……太……脏了……不好闻……” 郁笛在他身上擦了擦手,怒道:“不许说话!我现在要想办法救你!” “嗯。”容衣轻轻点了点头,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燃烧的家园(26) “别睡啊,容衣,千万别睡。” 郁笛用碎布片将他的伤口堵住缠好,这种面料吸水性极差,穿着不舒服,拿来当敷料,反倒有了些优势。 祭坛的甬道里除了一直默默燃烧的地垄,什么也没有,郁笛必须离开这里,会聚落去寻找救兵。 “容衣,我现在要去找人,你能行吗?”她扶着容衣的脑袋,盯着他略显茫然的眼睛。容衣迟缓地点了点头:“嗯。我不睡。” 她怕他按不住伤口,将他搬成侧躺靠墙的姿势,用体重来减缓血液流动。 “记住啊!”郁笛拍了拍他的脸,转身朝向上的通路过去。 交墟派来杀他们的人下来时,把绳子都给取走了,但用来踩踏的楔子还插在井壁的小洞里。郁笛得想办法进入井中,才能踩着楔子离开祭坛。 ————以下为未修改部分 多亏当初政府大楼的设计者,将乌鲁“圆审美”发挥到了极致,在发生了11.97度的倾斜后,整栋建筑居然还能正常使用。 作为重点关注对象,很多人都认得郁笛。尤其是她那个拉风的大鱼缸,在忙忙碌碌的人群中更加显眼。 一位工作人员连忙从服务台后游出来,拦住她们:“同志,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有什么事吗?” “我有个重要的提案,是都梦教授生前留下来的。我需要进议会。” “这......”按规定,公民提交任何意见都得走流程,进行筛选和公示才会进入议会讨论。但面前的这个叫郁笛的乌鲁很特殊,虽然模样骇人,但她不仅是都梦教授的得意弟子和助理,更是直接参与了移民计划。现在这个时候她突然跑过来说都梦教授有遗留的提案?不论到底是真是假,都不是她能直接认定的。 “那你稍等,我去汇报一声。” 郁笛盘腿坐在空气箱中,双眸微闭,一动不动。大厅里的吵闹声似乎因为郁笛的存在而微弱了一些,每个路过的乌鲁都会悄悄地看她一眼。 很快,工作人员便游了回来。 “同志,你们跟我来一下。” “好。”慕星拉着空气箱,跟上了她。 她将二人带到无人处,有些为难地说:“现在议员们都在忙,沟通者也不在,你们的提案必须今天送进议会吗?” “是。”郁笛直视对方。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定位......距离这里最近的沟通者,只要两个小时船程。你们开船了吗?” 慕星点点头:“开了。” “那就好。”对方松了口气。最近大家都已经在超负荷工作了,谁都没空跑那么远呀! 乌鲁的定位是一个具备身份标识的硬币状的装置,内部储存着迦禄星海洋的所有地图信息,安装在导航板上或者用特定音频启动,就可以为乌鲁指引方向。升级版本的定位可以进行多对多的连接,开启权限后,能直接找到另外其他特定定位的位置。这个功能很受经常出差的乌鲁欢迎,方便他们跟彼此联系。 出了政府大楼,慕星便将定位指示指示安装在导航板上,跟着引导直奔火山区方向而去了。因为慕星那疯鱼一般的驾驶速度,她们找到沟通者只用了一小时出头。然而在快速靠近的途中,她们却突然被政府涂装的船只给拦截了。 “停船!停船!干什么的!” 为了预防袭击事件,所有沟通者驻扎之地都安排了相应数量的卫队。对方显然很是尽责,郁笛二人刚听见沟通者的动静,就不得不停船了。 慕星大喊道:“我们来找沟通者,申请过了!这是定位!” 说着她将定位从导航板上拔下来。 因为可以设置唯一的识别信息,所以这玩意儿也经常被当作通行证来使用。 对方确认了定位信息的确是服务台给的,又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慕星的船,这才放行。“你的船动静太大,会打扰到沟通者。我们可以先代为保管,你们游过去,很近,半个小时就能找到。” 慕星抽了抽触手:“行。”半小时,拉着一个鱼缸,真是要命。 郁笛鼓励她:“快游,我到时候跟胡问说是你给了我启发,让他给你加学分。” “真的?”慕星瞪大了眼睛,“还能这样干的?那能让我进能源实验室吗?” “你快游吧!!”破孩子,还得寸进尺起来了。 “好嘞。”慕星稳稳地卷住空气箱,朝着沟通者的方向撒丫子狂游,触手绷得死紧,吸盘周围隐隐透着血红。郁笛看着都觉得疼,偏慕星自己好似没什么感觉,一直带着郁笛来到沟通者面前。 沟通者是真的很忙,声腔就没消停过。别说郁笛需要经过翻译器才能听懂乌鲁语言,就连慕星这个当地人辨认起来都很难,仿佛二维生物看三维一样费解。 对方早都注意到了二人,只是因为在忙所以没有理会。他们乖觉地在一旁等待,直到对方将当前的信息交接完毕,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们,郁笛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代表都梦教授,向议会提出先遣法规。”她拿出一块金属板,示意慕星将金属板交给沟通者。因为这暂时还不是需要公开的信息,所以沟通者一声不发,拿过金属板便开始读取。 金属板的内容,是都梦跟郁笛聊天过后,刚产生移民想法时记录下来的内容。后来她拿出来跟郁笛讨论,郁笛想起上个世界里地下城的先遣居民,因此提出了一个想法——他们可以先找到最近的有这种跃迁飞船能源补充站的停泊点星球,进行能源补充后,再前往迦禄二星,建立新的停泊点。 随后以停泊点星球作为中心,尽可能多的搜集周边星域的可用能源,并储备在迦禄二星停泊点。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利用现有的这艘飞船,将一部分有能力的居民先送去迦禄二星,进行初步勘探和建设。然后尽可能多地进行往返运送,直到能源耗尽。 当时郁笛还问果都梦,能不能想办法回到星际商团所属的星球去进行开采,结果都梦一算,去一趟那颗行星所在的星系要耗费的能源,足够往迦禄二星飞三十个来回了。 是以才采取了寻找停泊点进行零散搜集的方式。 后来飞船材料研究有了突破,全民移民提上章程,这计划便被郁笛抛在了脑后。这次跃迁飞船提前启动,剩余的燃料虽不足以到达迦禄二星,但可以到达停泊点星球。也是想到了这一点,郁笛才把这块废弃的金属板拎了出来。 余下对各种临时制度的设想,就不赘述了。郁笛拿出这个的目的,并不是想让议会通过先遣计划,而是想通过金属板里对停泊点星球较为详细的描述,让对方对自己想做的事能有个更清晰的了解。 沟通者仔细阅览完整块金属板的信息后,用触手指了指自己的大脑,示意自己需要考虑一下,让他们先离开。 郁笛开口道:“等一下,我还有话要说。” 沟通者看着她,虽然有些烦躁,但还是挥了挥触手,让她快说。 “我希望您知道,这不是什么抛弃民众的计划,恰相反,实施这计划的乌鲁很可能会因为多次跃迁,造成不可逆的身体损伤,就像历史上的几位宇航员一样。” 燃烧的家园(27) “出南,你……” 二人一出门,便迎面碰到了歧彤。歧彤看到他怀里的人,愣了一下:“这是郁笛吧。” 出南点点头:“容衣怎么样了?” 歧彤叹了口气。 “他的家人在里面。你要带她回去吗?” “不,她想去看看容衣。” 歧彤看向郁笛,郁笛冲她点了点头。 “嗯……好,我和你们一起去。” 一进门,浓厚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容衣躺在床上,微弱的声音几乎被压抑的啜泣盖住。郁笛让出南将自己放在地上,慢慢地拖着身体,来到他身边。 “你是……?”容衣的母亲打量着她。 “你……你是神子,是晦摩的神子!”容衣的父亲抓住她的胳膊,“救救他,我们愿意奉上任何祭品!” 歧彤连忙将他拉开:“别激动,先放开她。她只是个孩子。” “她是神子,我知道的,她是妘晁祭司的女儿,是晦摩人的神子,你救救他,好不好!” 容衣轻轻拉着父亲的衣袖,他的父亲却并没有感觉到。 “让我看看他。”郁笛伸手摸了摸容衣的脉搏。他的伤口敷着黑乎乎的药物,脉跳得很急,已经快要脱出来了。除了输血,她想不到任何能有用的事情。可这个世界的技术水平偏向严重,又过于落后,连一条能连接针头的软管都找不到。 她救不了。 容衣模模糊糊地,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我好像……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郁笛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真……的吗……” 容衣的眼中稍稍亮起一点光彩。 “真的。” “我想……想知道……神……是否真的存在……”容衣费力地说着。 郁笛垂眸凑近他耳边:“神,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在神的世界里,不存在时间与空间。或许去到另一个世界后,或许你能亲眼得见。” “原来……是这样……”容衣闭上眼睛,“我们始终,是困在这里……” “孩子,孩子!别睡!”他的母亲扑上来抱住他,滚烫泪水滴在他的脸上,唤醒他最后一丝力气。 “父亲……母亲……别……难过……我将要……去神的国度……跨越……时间……和空间……” “容衣!!!” 聪明的年轻人在最繁盛的年华,失去了生命。 父母的恸哭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里面的气氛过于压抑,令郁笛喘不过气来。死亡,向来都是末世这首交响乐中最常见的音符,她从未十分在意过。 一定是因为空气不流通,她想。 “是交墟人杀了他。”郁笛忽而转头对歧彤说,“他们会付出代价。”她的声音如淬了冰,出南觉得,或许这时候的郁笛,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出南将她抱起来,低声道:“歧彤,我先带她回去了。你忙完了,来找我。” 歧彤点头。 她要安抚容衣的家人,并且将祭坛中发生的事昭告全族。交墟人如此猖狂,敢罔顾律法在祭坛中杀人,这已经不是小问题了。她可不想看到涂通山变成下一个晦摩。 离开逼仄的病房后,郁笛终于觉得呼吸通畅了些。 “仪式推迟到什么时间了?”她问。 “明天。如果你们明天都还没醒的话,这次仪式就只有提尼部落的人说话了。” “你有跟塔尔卡联系吗?” “没有。我跟他们不是很对付。”对于出南来说,提尼和交墟没有什么差别,都是一丘之貉。 “带我去找他,还有他儿子。” “找他们干什么?”出南蹙眉,“现在这个时间送上门去,太危险。” “我们要撕掉交墟的面纱,明天的仪式就是好的机会,涂通山没法帮我们,就得换提尼来。我必须提前跟他们透一些话,确保他们至少处于摇摆的态度。” “能结盟我早都结了,只是我能提供给他们的好处实在太少,他们压根看不上,也不信任我们。” “这次不一样。祭坛里发生了一些事,他儿子鄂丰估计会有和以前不同的看法,带我去吧。” 出南拗不过郁笛,只好同意。 “如果你的身体有任何不适,不要忍着。做事的机会有很多,不差这一次。”他郑重道。 “嗯。”郁笛闭上眼睛,任由出南带自己走。右臂的断口又痛又痒,折磨着她的神经。她躲在意识海中逃避,直到听见出南叫她,才从里面出来。 一睁眼,她便察觉到一圈审视的目光。鄂丰并没有到场,来见她的,是塔尔卡。 他的辫子非常整齐,如他本人一样一丝不苟。郁笛拍拍出南的小臂,示意他将自己放下。 “你好,塔尔卡首领。”她说。 塔尔卡垂下眼珠,唇边挂着虚假的笑容:“你好,妘晁祭司的女儿,晦摩部落的‘神子’。我听鄂丰提起过你。” 郁笛开门见山:“想知道交墟人打算怎么对付我们吗?” 塔尔卡嗤笑一声:“我不感兴趣。交墟是提尼的朋友,你们不是。” 郁笛面色不变:“我说的是,我们。” 她强调了这个字眼,在他们的语言当中,有专门称呼指代身处同一空间内的人。这下子塔尔卡收起了轻蔑神色。 “你都知道些什么?” “让你的人离开,我有话单独和你说。”郁笛坐到椅子上。 塔尔卡抬眼看着出南,并未搭话。 出南沉默片刻,退到了门口:“她只是个受了重伤的孩子,和她说几句话,不会怎样的,你说是吧,塔尔卡。” 塔尔卡扬了扬下巴,让周围的人都离开,出南走在最后面,替他们关上了门。 “你倒是有本事,能替你们首领说话。”塔尔卡开口道。 郁笛不接这种挑拨离间的话茬:“你知道吗,对于交墟人来说,你们提尼和晦摩并没多大差别,同样都是想宰就宰的牲畜。” 这话倒是不假。据他儿子所说,当时那些侍从就是想杀了他们,宿舍的门并没那么结实,要不是郁笛逃出来,进去救他的人恰好赶到,等到第二天,他就要被大卸八块了。这事情他不打算忍气吞声,可他也不想如此鲁莽,与交墟交恶。 见他没表态,郁笛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对交墟所求,无非是神的智慧罢了。” “……” “神不喜欢虚假,我也不喜欢。交墟人知道的一切,我都已经记在脑中。只消你明日说一句话,我便将他们的文献奉上。” 塔尔卡眯起眼睛:“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 郁笛面不改色地伸手按了按伤口,食指沾了血,在桌上写下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 燃烧的家园(28) 塔尔卡目光微动,近乎贪婪地看着郁笛的指尖在桌面上滑动的轨迹。 郁笛所写,恰好是塔尔卡仅识得的几个字。她将指尖的鲜血在衣摆上擦净,重新紧了紧绷带。 “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稍稍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 “你跟谁学的?”塔尔卡终于不再把她当做该死的人了。 郁笛指了指上空。 “你这就没诚意了。”塔尔卡垂眸看着桌上的血字,显然一副不大愿意相信的样子。 郁笛歪了头:“不管你怎么说,交墟人知道的,我都知道。交墟人不知道的,我也知道。今天这样的好机会以后可不一定再有了。” 塔尔卡知道她的意思。 现在是交墟人发疯犯错,他们只是“跟随”晦摩人一起朝他们要个说法而已。如果到时候晦摩人输了,他们低个头,和交墟还是好盟友。相反,若现在他们袖手旁观,等着晦摩人冲锋陷阵,他们赢了,提尼人就等着吃冷饭残羹吧。 但塔尔卡显然不满足于这么一点“证据”,他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就凭这几句话,你想让我放弃和交墟的同盟,对他们落井下石?小朋友,你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和聪明的人交流,几句话足以。如果首领你想要看到更多的东西,不妨来我们部落做客。出南首领会好好招待您的。” “我不认为你们那儿有什么好看的。”塔尔卡拒绝道。 “那就让您儿子来。我相信他会非常愿意。” 郁笛话音方落,鄂丰便不顾侍卫阻拦,闯了进来。 “父亲,我亲眼见到了神,神化作神子的模样,提醒我将有地灾降临!您万不可再与触犯神明的交墟人来往了!” “鄂丰,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回去!”塔尔卡头都大了,这个糟心的儿子,丢脸就罢了,他正打算多套些信息,就跑来添乱! “神子!”鄂丰无视塔尔卡的怒火,扑通一声在郁笛面前跪下,“神子,请您原谅父亲的不敬,我们……” “够了!住口!”塔尔卡腾地一下站起来,喊人把他给拖出去了。 “父亲!相信神子的话!” 郁笛挑眉看着塔尔卡。 塔尔卡坐回椅子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我会让人跟你们走一趟。交墟人这些年来做下的事情,的确太过分了。若你能取代他们的位置,让我们都更好过些,也未尝不可。” “那么明天的仪式,希望您能在适时的时候,给交墟人施加一些压力。”郁笛说,“不必多,表明您的态度即可。” “这么简单?” “是啊。”郁笛笑了笑,“所以您会帮我吗?” 塔尔卡沉默片刻,点了头。 郁笛心里松了口气,站起身:“那么,我就不打扰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胳膊,“这儿的伤,我还需要处理。”tang “慢走。”塔尔卡起身目送出南带她离开,让自己的心腹手下跟他们一起去晦摩考察。 他的视线在桌上暗红的名字上停留片刻,情不自禁地伸手触摸了一下,而后又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了手,将断断续续的痕迹擦除干净。 “你真的是妘晁的孩子吗?”他默默地想着。初见时别人都觉得像,可他却不这样认为。郁笛和妘晁根本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不过是因为她们都是晦摩人,所以那些没见识的家伙才会觉得像。出南上赶着认回这个怪异的孩子,只是为了和交墟作对而已。 可今天郁笛的表现,让他对自己一贯的想法产生了怀疑。她有这样高的天赋,难不成,还真是妘晁的孩子? 那…… 塔尔卡不愿意再往下想。 说不定事情的真相和鄂丰说的一样,郁笛就是接受了神明的祝福,才会表现得如此智慧。这样的认知让他稍微好受了一些。 明天的仪式上讨伐交墟,他要穿一套适当的衣服才行。塔尔卡回到了房间慢慢打理自己,同时,也是在给自己留下思考的时间。 还没回到部落,郁笛便撑不住了。胳膊太难受了,她只能躲进意识海之中。出南当她昏倒了,又连忙寻来了医师,发现她只是“睡着”而已,心头不由得难过。他虽然没残疾,但晦摩部落里,有肢体缺陷的人还是很多的。他们的痛苦出南都看在眼里,时常要去看看这些人生活得怎么样。而郁笛只有八岁,就因为卷入部落冲突中遭此大祸,实在是令他愤懑。 不管她这具身体内的灵魂打哪儿来,出南都认她是妘晁的女儿。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一定会保护她,支持她。 郁笛颇为不愿地从意识海中脱离出来时,仪式的时间已经到了。妺千帮她穿好了衣服,将右边的袖子给裁掉,露出裹着厚厚敷料的断臂。 对于这一点,她和出南的想法一样,适当的卖惨是很有必要的。他们对一个八岁的孩子犯下如此罪行,简直令人发指。涂通山人不可能搬容衣的尸体出来说事,那么只有让郁笛把真相揭露给所有人看。 为防交墟人狗急跳墙怒而伤人,出南特意将最健壮的族人都带上了,预备可能的冲突。郁笛将实验室所有的箭头都装作一包,带在身上,这样效果强大的药剂,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小小的妺千也有属于她的任务。 收尾仪式上用的酒水,就摆在广场上。大罐子足有人高,每三年开一次,再重新加蓝米进去酿造。妺千的任务便是在添米的口子里,加点其他料进去。 这任务看似危险,实则不难,因为酒罐一年到头都摆在那里,无人看守,孩子们也经常在附近趴着玩,没人会注意她。 不过出南还是安排了铃貘在一边看着,免得出什么意外。 铃貘对于不寻常的事总有种特别的嗅觉,出南的种种行为说明,今天这场仪式,他一定会做些“刺激”的事。他并没有明确告知铃貘,是以她只能眼巴巴地等着,抓心挠肝的。 收尾仪式正式开始,交墟人一反常态地早早在广场等候着。过了一会儿,塔尔卡才带着族人上千致意,而后是被出南抱着的郁笛。 涂通山的人并没有出现。 末炅的脸色很难看,他并没有如常唱诵祭词,而是领上来十几个身形不一的普通人。 “出南首领,解释一下吧。”他直视着晦摩人。 出南微微蹙眉。 这家伙,要干什么? 燃烧的家园(29) 末炅眼风一扫,站在他身后的人们便扑通往地上一趴,哭天抢地地控诉:“晦摩的礼物害死人啦!” “末炅祭司,为我们做主哇!” 祈虚节的仪式出现这样的闹剧,是前所未有的。围观者伸长了脖子,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出南一看便知,这八成就是他们要宁沙干的事。 实在可恶。 他本想辩驳,但郁笛轻轻按住他的胳膊:“别急,看他还怎么说。” 出南停了准备上前的脚步,坦然看着末炅。 “哼。”末炅打开一份卷轴,这是祭司记录重要事情时所使用的布帛,十分贵重。 “晦摩人在祈虚节上,蓄意残害他族平民,特此记录以示警告,并免除一半回迁的名额,以示惩罚。”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有不少拿了晦摩礼物的人,直接把东西给丢掉了。 “末炅,你不羞愧吗?”郁笛高声道。 “什么人!胆敢直呼祭司之名!” “是我。”出南抱着郁笛走上了台。坐在出南怀中,郁笛要更高出一截,投下的影子彻底将末炅给罩住,郁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末炅,你已经背弃了神,又怎敢用神的语言污蔑晦摩?” 末炅恼怒道:“你算什么东西?出南,仪式还未开始,你怎能上来?还不快回去!” “末炅,你用这种虚假的罪名指控我们晦摩,为何不说说祭坛中发生的事?交墟人在祭坛中谋杀他族聆诲者,你不给个交代吗!” 说着他转向民众,将郁笛的断臂展露出来。人们都记得这名未成年的晦摩神子,却没想到短短几天未见,她竟然缺了一只胳膊。 末炅找来的人哭诉了半天,也没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而这小姑娘的遭遇却是极为明显的。对比起这些普通人,大家自然是更关注郁笛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末炅气极:“你竟用如此语气与我说话!来人,把他拖下去!” “是!” 几名侍卫包围上来,手里皆拿着武器。出南冷哼一声,晦摩部落的武士也立刻围了上来,与他们对峙。 “反了!反了!晦摩人,你们不想活了吗!” “是你们交墟不让我们活!”出南大声喊,并将祭坛中发生的事扼要道来,“在祭坛内行凶,杀害聆诲者,意图操纵神诲,蒙骗人民,谁知道你们还做过什么?我倒是要问问你,交墟究竟还是不是神佑的部落!交墟人究竟还尊不尊敬神明的旨意!” 末炅面色僵住,随即开口:“出南,不要妄图混淆视听,现在处理的是你们晦摩蓄意伤人的事件……” “我也想问问末炅祭司,交墟如此肆意妄为,究竟是神的旨意,还是受了沉沦魔的影响?” “歧彤,你!”末炅的头突突地跳,不是说涂通山的人不来了吗? “我们部落的好孩子,容衣,因为听到了神说的话,被你们谋杀,他死前将他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我!” “你闭嘴!你怎敢在我面前乱说如此污秽之名!”末炅招手,让侍卫赶紧把这些以下犯上的家伙都抓起来。 无需歧彤下令,出南身边的人立刻举起长刀,将他们护在身后,末炅的侍卫略有迟疑,便听他大喊:“还愣着干什么!抓到他们重重有赏!” “动手!”出南好不退缩,他早就想对着末炅那张愚蠢的脸喊出这句话了。他接任后,对妘晁做出的贡献只字不提,反倒对晦摩极尽排斥与羞辱,他忍他很久了。 现在末炅当着所有人的面先动了手,正合他的意! 交墟首领殆染看到这儿,终于绷不住开了口:“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动刀动枪?末炅,快快停下!”若是打输了,他们还怎么开口? 末炅咬着牙挥退侍卫,出南和歧彤上前几步紧紧相逼:“末炅,我们要答案!” 明明占据优势地位,却被两个下等人给问得哑口无言,末炅求助地看向殆染,直到这时,这位交墟首领才拍拍手,让人把疯癫的角额带了上来。 角额被五花大绑,只有头部能动,嘴里还念念有词:“神明恕罪……神明恕罪……” “我们交墟的聆诲人才真正听到了神的旨意,他还因此付出了智慧的代价。” 一些交墟人点头称是:“他是我们的老师,从前一直给我们上课,从祭坛回来之后,就听说他生了病,没想到竟然是发疯了。” “角额,说说你都听到了些什么?”殆染将耳朵凑近了角额嘴边。 “神明恕罪……神明恕罪……”角额颤抖着嘴唇不住求恳。 殆染点头,直起身来,大声说:“神明依旧赐福于交墟部落!” “恕罪……恕罪……” “汝等应感念交墟自古以来的引导与帮助!” “不是我干的……不是我要干的!” “如今天地之灾不断,汝等应听从交墟部落的安排,及时去往回迁之地!” “不要杀我……” “不可听信谗言!” “是殆染……是殆染……” “吾授予交墟部落以驱逐之权利,违背者,将皆被流放至沉沦魔的领土!” 角额突然挣扎起来,嘶吼道:“是殆染!!是殆染!!!” 殆染转过身,背着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大声道:“此等权力,赋予交墟首领殆染!” 侍从们将角额的嘴堵住,把他打晕了过去。殆染神色谦卑地朝他拜了一拜,才回过头来,看着出南与歧彤二人。 “你们听到神诲了。”他的唇角噙着一丝嘲讽的微笑,“还不快退下?” “我呸!”歧彤面上神色变幻,最终愤愤地啐了他一口。围观的民众离得远听不见,她可听得一清二楚,那角额说的话根本就不是殆染说的这些,他在说谎! 出南对此并不意外,这样的事情晦摩部落不知经历几何了。他冷着脸与殆染面对面站着,毫不畏惧道:“交墟首领,你是不是忘了这次还有活下来的人?不准备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么?” “一个孩子,能说什么?快快不要捣乱,回到你的部落去。你们晦摩难道不想回迁了么?”殆染很确定塔尔卡不会出来乱说话。 出南做了两手准备,就算塔尔卡反咬一口,他也有应对之法。而现在,他要配合郁笛,让她把该说的话当众说出来。 “神明赐福,不在年龄。怎么,你怕她说出真相么?” “有何可怕。”殆染眯眼道,“不过是个孩子。” “郁笛,宣布神诲吧,揭穿这些侍奉沉沦魔的奸细!” 燃烧的家园(30) 郁笛从出南的怀中下来,站在最前面,出南将她做的简易扩音器递给她。 “神说,有地灾。”她说话并没有费很大力气,童真的声音却传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交头接耳说话的人们霎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小小的她,等待她接下来的话语。 殆染也没想到她还会玩这样的把戏,阴沉的目光在她手里拿着的小玩意儿上扫来扫去,试图弄明白这玩意儿的原理。 “神说,灾年将至。我们应团结如一族,方可度过灾难,不至绝灭。” 比起殆染那句句不离交墟的话,郁笛用经文上标注的古音说的话,听起来才更像神旨。有涂通山的虔诚者低声发问:“为何?我们常年侍奉神明,无比恭敬,为何还会有灾难?”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本以为郁笛听不到,却不想郁笛那双令人惊异的眼睛倏然转了过去,看着她:“神说,有背叛者。” 那人嘴唇微动,这句话仿佛是只在跟她说似的,充满着神的无奈与悲伤。 “是谁?”她不由得问道,“背叛者是谁!” “神说,凡谎言充斥之口,凡傲慢欺压之辈,凡自恃神使之人,皆为叛者!” 第一句还有待辩驳,这第二三句,简直是在指着鼻子骂交墟人了。而殆染却不能上赶着承认,只能转移话题质问她:“如今气候温凉适宜,年年丰收,怎会是灾年?晦摩人,不要信口开河。” 郁笛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让葛辛将她之前用来教学的投影小道具点亮,将一副粗细有度的星图投射在屋顶之上。 除了交墟人,其他部落的民众还从没见过这种玩意儿,都惊讶地仰起了头。殆染心里一紧——她怎么知道这些知识的? 还有,投影技术,是她从什么地方偷学的? 郁笛开口道:“观察天地星辰的规律,可以预知人间的灾难。这本是虚夷神教给所有人的知识,长久以来,却都被交墟人藏着掖着,拿来要挟我们。” “你这是污蔑!”殆染心知如果再让郁笛说下去,那他们交墟一直以来的高贵就真成笑话了,于是连忙让人带着武器,想要捣毁底下的投影装置。葛辛直接亮了刀,自打与涂通山慢慢交好后,他们的武器质量近乎直线上升,已经不是原来那种打上一会儿就会崩断的废材了。 交墟人见他们不好惹,根本不近前,直接对他们举起了弩,尖锐的箭头嗖嗖的射向挡在投影前面的葛辛,可他一步也不退,举了一块铁板护住要害,其余人也都有样学样,只守不攻。 民众被这突如起来的暴力行为给吓得纷纷后退,交墟人挤在最后面,生怕自己被流矢给伤到,一片哄乱中,郁笛微微提高声调,继续说:“现在,我将会把他们所掩藏的秘密,全都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不愿被蒙蔽,如果你们想在接下来的地灾之中活下去,那就勇敢一些!相信我,相信出南首领,我以神的名义起誓,我们将拼尽最后一滴血保护你们,扞卫你们知晓真相的权利!” 她的声音仿佛有种坚定人心的魔力,人们不由自主地回头观望,晦摩人得了出南的授意,今天来的人都带了武器,此时正以护卫的姿态,挡在交墟弩箭和其他人的中间。 殆染这下子可明白了,对方根本就是有备而来,想造反的。他在人群中找到一直看热闹的塔尔卡的身影,丢去一个责怪的眼神。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没有提前向我报告? 塔尔卡冲他摊手,做出了“抱歉”的口型,而后跟自己的族人在一起,继续揣着手看戏。 “废物。”殆染暗骂一声,心思电转。现在他没法将事情搁置,回去跟长老团商议,他必须现在自己做出决定,究竟是一条路走到黑,还是暂且妥协,以谋后路。若是前者,他们装备虽精良,胜算很大,但恐怕会造成分裂,以后这些部落不会再心甘情愿给他们做事,还得时刻提防他们造反。 若是后者,他总觉得这此的腰若是弯下去,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抬不起来了。交墟长久以来的荣光,难不成都要败在他的手中吗?他绝不愿意自己的名字被写在耻辱墙上,那还不如让他去死! 该怎么做? 殆染犹豫了。 郁笛并不给他机会,接着说:“五年的回迁期,已经不足以让我们躲避外面的寒冷了。交墟人没看到这一点,于是神发出了警告。下一次回迁期将要提前,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神希望所有人能团结起来,共同加固我们的家园,并在地灾到来之前,重新选择一个聚居地!” 听到“地灾”二字,塔尔卡目光微动。鄂丰自从回来,就一直念叨着地灾要来了,地灾要来了,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让他甚至有些后悔把他送去祭坛。他看向郁笛的目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羡慕,为什么受到神明眷顾的,不是鄂丰呢?这样他们提尼部落,岂不是也能受到所有人的景仰? 出南在郁笛面前单膝跪下:“晦摩聆听神的旨意,谨遵神明教诲。我们愿意暂时搁置部落建设,带上干粮和工具,开辟新的道路。” 歧彤在出南身边,同样单膝跪下:“涂通山谨遵神明教诲,我们愿与晦摩合作,共同寻找新的聚居地。” 围观的人群中,来自晦摩与涂通山的差不多占了一半。塔尔卡见形势如此,而殆染竟然还在发呆,没有做出任何应对,心内叹气。他虽做了准备,却并不愿意见到部落分裂的事情发生。现下再想问些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卖他们一个好,顺便,把他策反的那个晦摩人做下的事情给揭过去。 “提尼谨遵神明教诲,愿与诸部落同心协力,面对地灾。”塔尔卡远远地弯腰示意。 郁笛唇角稍弯。有这么个态度就够了,她也没指望塔尔卡朝她下跪。 见到塔尔卡也低了头,末炅慌了神,连忙扯了扯殆染的袖子。殆染仿佛才被惊醒一般,暗红血色染上他那双大得过分的凸起眼球,将其中挣扎的理智尽数蒙蔽。 “好……既然这样……” 末炅还以为他要妥协了,丢下他的手,怒道:“长老,我宁可死,也绝不向晦摩人低头!” 说罢,他便举起象征祭司权柄的法杖,直接向郁笛砸了过去。郁笛没有躲,而出南在衣袖掩盖下,向他射出了致幻的毒箭。末炅大叫一声,沉重的法杖堪堪擦着郁笛的后脑砸在地上,碎了一小块地板。 “晦摩人!去死!”末炅扯下他引以为傲的头冠,四肢着地,状如疯癫! 燃烧的家园(31) “找死!”出南拎起郁笛的后领,将她护在臂膀之内,接过歧彤的护卫丢过来的刀,挥手斩掉了末炅的半边脑袋。腥热血液泼洒在台上,是这庆典的动乱之中,第一个被献祭的生命。 殆染衣摆沾了点点白浆与血,长胡子颤抖,终是喊出了那两个字:“造反!” 无数箭雨飞倾而过,直对着台上的三人,郁笛一扯出南的头发,他便拉着歧彤就地一滚,躲在了台下。方才还惶惶逃窜的晦摩与涂通山人此刻却换上了一副狠决的面孔,衣摆之中藏着的刀斧露出森然冷光,专逮着交墟人杀。 塔尔卡见事有不对,已经带着自己的族人逃离了广场,生怕两方火并伤及自身。鄂丰还频频往郁笛的方向看,被他爹拽着耳朵给拖走了。 “她自有族人保护,你去做什么?还不快跟我回去!” “父亲!帮帮他们吧!她若有事,我们逃不过地灾的!” “闭嘴!快走!”塔尔卡脑袋上的血管突突跳着,郁笛在祭坛里究竟给自己儿子下了什么法术,竟让他死心塌地地相信她。晦摩人与涂通山联合作乱,要推翻交墟,现在看来是早有准备,昨日郁笛跑来跟自己谈话,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参与其中。提尼人自有生存之道,现在可不是和他们争执的时候,待一切定下,才可再谋。 在末炅刚中了致幻剂,第一次向郁笛动手时,铃貘便预感到了接下来的场面。于是她直接扛着还在看热闹的妺千,一路狂奔回了出南家里。 妺千被她的肩膀顶得想吐,难受得在床上蜷成一团,压根不想动弹。铃貘急着去看情况,便安抚妺千道:“你自己在家待着,千万别出去。我要看看广场上情况怎么样了。” “嗯。”妺千怏怏地点了点头,“你去吧。” 铃貘着急忙慌回到广场,刚冒头,便被一支流矢吓得缩回了酒罐子后边。手无寸铁的交墟人已经被屠戮殆尽,而殆染却在台上眼睁睁看着,继续下令让周围的弩手向他们攻击。 再好的铠甲也终归是有缝隙的,更别说头脸手足这些裸露在外的地方,随着中箭的人越来越多,交墟弩手的包围圈也愈发紧密,出南有心直取殆染,但他要护着郁笛,总不能将她暴露在敌人的弩箭之下。 郁笛扯了扯他的头发:“殆染身后有三个弩手,我去吸引他们的注意,你趁机抓了他,或者杀了他都可以!” 出南断然拒绝道:“不行,你绝对不能出事。” “歧彤在这儿,她会保护我。”郁笛猫着腰钻到歧彤身边。歧彤将她护在怀中,摸着她的脑袋:“放心,我死她都不会死。” “可她是晦摩人,我怎么能让你冒这样大的风险?” 歧彤拍拍他的胳膊:“你早点捅死殆染,我们就都安全了。快去!” 郁笛也点点头。 出南抿唇道:“……那你们千万小心。” 说着,他将自己身上的软甲一掀而下,罩在歧彤身上,起身大吼一声:“今日一个交墟人也别想走出这个广场!” 果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他往台边一冲,弩箭便也追着他来,殆染却不信他能够跨过箭雨杀了自己,一步不退地站在台上,手里还抓着末炅丢下的法杖。出南拼着自己被射成刺猬,冲到殆染附近,抓起一名护卫便挡在自己身前。 殆染身后的弩手纷纷朝他发射,每一发都被自己的同伴用肉体挡了去,在换箭的几秒钟间隙内,出南的刀脱手而出,以极快的速度向殆染的胸口飞去。殆染本能将法杖挡在自己胸前,那刀的材料自然不如法杖坚硬,两相撞击,刀口崩开,刀身竟然断成了两截。 “哈,没了武器,你就等死吧!”殆染正得意地看着出南的胸口噗噗噗穿进去三支弩箭,却惊恐地发现,他竟然像个没事人似的,一边把箭头拔了出来,一边极具压迫性地走到了自己的面前,单手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拎了起来。 他生前所看到的最后一张脸,便是出南那写满了恨意的面容。 出南抓着殆染软绵绵的身体,洪声道:“交墟人,你们的首领死了,放下武器,我饶你们一命!” 却不想交墟人并没有束手就擒,见到殆染死了,反而发起更为猛烈的攻击。似乎是知道自己将会面临的悲惨命运。 出南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丢下殆染的尸首,拾起地上的断刀:“想清楚,你们的家人还在部落等着你们回去。我给你们机会,若是不肯投降,便来挑战我,若能胜我,也不必死了!” 听到这话,交墟人有些意动。他们自己的确是不怕死的,可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却不能让他们如此丧命。这个晦摩人的首领收了许多伤,这时候或许是强弩之末,他们轮番上阵,耗死他,既是替首领报仇了,也能保全自己的家人。 “你说话算话?”有人喊道。 “自然。”出南回应,“我对神明发誓,若有违背,叫我生生世世被流去沉沦魔的领地,去做奴隶!” “好!我来挑战你!” 一弩手从藏身处走出来,二话不说照面便向出南射了一箭。出南反应极快抬手挡去,三两步便走到了他面前。那人还是第一次面对如此高大的晦摩人,骇了一跳,本能想跑,却硬着头皮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出南低头看着他:“投降,我不杀你们。” 他越和出南对视,越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出南举起断刀作势要杀他,他惨叫一声,闭着眼睛挥舞着匕首,出南当胸一脚将他踹到在地,那人睁开眼睛便看见出南的刀来到了自己的面前。他啪地松了手,匕首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我投降!我投降!我们只是听从首领的命令而已,何必要赶尽杀绝!” 出南抬头向周围还在试图放冷箭的交墟人喊道:“你们呢?想死还是想活?!” 他们自然是想活。 解兵甲的声音一阵哗啦啦地响动,广场上渐渐安静了下来。 歧彤抱着郁笛走上台子,踩住殆染的手腕,将祭司法杖拽出来,塞进她怀里,出南则从血泊中拾起祭司头冠,扣在了郁笛的头上。 “神明保佑!”出南大声道,“妘晁祭司之女,晦摩人郁笛,从今日起,继承祭司之职责,团结各部落,授予我们知识,赐予我们智慧,共同面对即将到来的地灾!神子永存!”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纷纷单膝跪下,以示认可。提尼的探子将战况回报,塔尔卡叹了口气,还是放开了鄂丰,让他代表提尼向新的祭司表示衷心。 郁笛脑海中忽然一阵恍惚,回荡在空间之中,古老而低沉的声音将她的意识包围,一瞬之间,她仿佛能感受到这整个世界。 怎么回事?!难不成,她把二维化的能力带来了这里?! 燃烧的家园(32) 郁笛的耳道仿佛充了血,出南和歧彤的声音变得极其遥远。包围她的这个声音她记得,祭坛中因熏香而半昏迷时,她曾听到过。 是“虚夷神”。 她忽地有些困惑。虚夷神,难不成真的存在?不,这不可能。世界上哪里有神明存在?不过都是还没弄清楚的规律罢了。她利用鬼神之说来控制人类,自己又怎能被这种荒诞的想法影响? 这个世界的规律似乎并非如她想象的一般……她究竟忽略了什么? “郁笛?郁笛?”出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郁笛回过神来:“嗯?” “该说话了。”出南轻抬下颌。 动乱止歇,方才躲起来的人们又重新被召集了回来。 不经过交墟长老团的推选,临时任命祭司,这还是他们所熟知的历史上的头一回。人们不想错过这样的事情,可又对方才晦摩人展现出来的强悍作战能力感到畏惧,一时之间,广场上静悄悄的。 郁笛这样急匆匆就任,一切的程序都免了,出南认为她好歹得讲两句,安定人心。方才没用上的加料酒水,现在便有了大大的用途,涂通山的小贩们慷慨地免费提供便携酒袋,盛满了之后给在场的人们分发。 葛辛重新点亮投影后的灯火,郁笛将她预测地灾的整个过程全都展示了出来。 瑟瑟发抖的交墟人抬头看着,面色由惊疑渐渐转变成了崇拜——他们自小学习这些知识,却从未将之融会贯通,只有极少数备选祭司的人,才有幸传承长老们和上一任祭司的经验。 说不定妘晁祭司真正的继承人是她的女儿郁笛,而非占据大祭司之位八年之久的末炅!而神命祭司连续两届都出现在晦摩部落中,这便意味着他们引以为傲的血统成了天大的笑话。 郁笛专注地讲解着即将到来的气候变迁,出南默默站在她身后,觉得眼前的场景颇有一种不真实感……推翻交墟的统治,竟然这么容易? 十多年前妘晁带给人们的奇迹,如今由她的“女儿”再次呈现在众人面前,交墟人勉力维持的形象,在这一日崩塌殆尽。 待一切尘埃落定,郁笛已经讲得嗓子都冒烟了。出南带她回部落,让铃貘和妺千守着她休息,吩咐葛辛去提尼请塔尔卡议事。 塔尔卡的面色并不是很好。他认为知识是最无价的财富,怎能随意分享给民众?郁笛可是答应过他,要告诉他想知道的一切,这种做法无异于是把他的东西送给别人,这让他如何高兴? 出南不大理解塔尔卡这种想法,他以为塔尔卡臭着脸只是因为他们曾经的盟友交墟,竟然输得那么彻底,所以他打算忽略这属于失败者的不忿,直接进入最关键的谈话。 “郁笛成为了祭司,我觉得我们有必要修正一下律法和规矩。”他坦然看着塔尔卡和歧彤的眼睛说,“既然神要我们团结为一体,那我们便该如此。” 歧彤接他的话:“你是说,合并四个部落?” “没错。”出南目光温柔了些,“我们一同生活、一同迁徙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能真正成为一个整体呢?” 塔尔卡眯着眼,审视的目光在出南和歧彤之间打转。 “如果我不同意合并,你们是不是要打算排挤我们了?” 歧彤笑道:“怎么会呢?我们还指着你喂饱肚子。” 塔尔卡哼了一声:“知道就好。”别想着现在这个时候糊弄他,分他的权。 出南心里早已有了初步的计划,就是等着今天这样一个机会。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卷布来摊在桌子上,上面一幅幅连续的示意图,给塔尔卡看傻了。 “这……是什么?” “三角形是指你们部落,圆形是涂通山,方形是我们晦摩。这是夏季回迁地,这是夏季祭坛,这是冬季回迁地和冬季祭坛。如果我们调整一下居住位置,就可以在现有的通道基础上,让物资流动程度达到最大。” 出南指着图,按照自己的想法一点点给塔尔卡和歧彤解释。歧彤之前只知道出南想要和其他部落多些来往,却从没听他提起他真正的想法,竟然是大融合。塔尔卡眉头皱得死紧,他很想对出南的说法进行反驳,可他竟有理有据,说得自己都有些意动了。 “每个部落的习俗都大有不同,贸然混居,每天都去处理冲突好了,哪里还有时间做别的事情?”塔尔卡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反驳的角度。 歧彤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的族民不会接受通婚。” 塔尔卡附和:“是啊,他们不会接受的。” 出南奇怪地看着他——歧彤说这话也就罢了,塔尔卡居然也说得出口?晦摩部落的人被勾走了魂儿,连家都不要了,一门心思跟提尼人私奔,你塔尔卡现在说提尼不接受通婚? 塔尔卡见出南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忽地想起来,自己似乎的确是策反过几个晦摩人,引他们给自己提供情报,好帮交墟将他们收归。他清了清嗓子,淡定道:“至少,除了交墟,我们从未有过和他族通婚的先例。这种做法是在人为制造麻烦。” “你们的顾虑我自然也有。”出南将这一页翻过去,指着祭坛的内部结构图道,“所以我提议,在祭坛内建立一所学院,专门教授十二岁以下、六岁以上的儿童。从中择优选入祭司门下深造,其他人则回部落去,将知识带给所有人。” “你这是浪费时间!”塔尔卡冷声道,“不是所有人都那么闲的。你知道为了更多的收成,我们的人整天有多忙么?六岁到十二岁正是学习的年纪,这个时候不赶紧训练生存的本事,让他们以后怎么活?难不成你推翻交墟,就是为了步他们后尘么?” “如果换成更小的孩子,或力衰的老人,或许能成。”歧彤建议道。 出南叹气说了实话:“我们部落已经尝试过了,这是最合适的年龄。更小的孩子学不会,老人家也无比艰难。总不能让正当盛年的青壮脱产。” 塔尔卡闻言冷哼一声:“那你之前在部落议会的辩驳,是假的咯?” 出南斜觑他:“怎么,许你在我们部落搞小动作,却不许我维护自己的地位?” “啧,亲手扭断一个年轻人的脖子,出南首领倒真是好狠的心。” 歧彤暗暗拍了下出南的胳膊,打岔道:“我觉得学院可建,但不如不要限制年龄。总有些家底厚一些的人家能供得起吃用,匀出时间来最好不过。” 出南沉吟道:“你说得也不错。” 塔尔卡可不想在这方面落了后:“那人数呢?祭坛里还要住一批侍从……” 出南“哈”了一声道:“现在没有了。” 塔尔卡反应过来,心道自己也是被出南这一套连招给迷惑了,居然忘了那些侍从已经被交墟带走,换进去的都被杀了。 歧彤叹了口气:“之前的那些人,还是得有个去处才行,他们是哑巴不会说话,不安排好他们,他们的生活得多悲惨啊。” “我会找地方的。”出南摊手。实在不行,丢他们去守亡灵墙。 塔尔卡啧了一声:“我的意思是说,名额怎么分配。那里边顶天能住三十个人,你打算均分么?” 燃烧的家园(34) 出南和其他二人废寝忘食地谈论着,如何在尽可能少改变现状的情况下,让各部落的联系更加紧密。 交墟长老团也在焦急地开会——他们认为那三个邪恶的家伙正在讨论如何如何瓜分交墟部落的东西、如何折磨交墟部落的人民。 “当务之急,是选出一位首领,带领我们的民众重新夺回原本的权利。” “我们的民众都是软骨头,他们早都屈从于卑贱的拳头下了!我看是时候采取一些更加高级的手段,向他们展示,谁才是真正的神佑部落。” “你是说,用雷之怒?” “我说,这可不好。在回迁地雷之怒,会引起地灾的!” “我们是为了保护神的尊严才这样做!神不会怪我们的!如果不用,你要怎么杀了那些叛徒?!要怎么让愚蠢的民众重新相信神佑交墟?!” “……” “行了,投票吧。谁赞成,谁反对?” 众长老都举了同意的牌子。 “那么,由谁来执行?我们还是得选一位首领。” “我年纪太大了,不合适。” “我事太多了,不合适。” “我家里还有许多孩子要教,不合适……” “我……不合适。”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愿意承担。 “用雷之怒的主意是你提的,由你来做吧。” “我可没时间!你平时事最少,你做。” “别推脱了,我们可以帮你分担一些。你提的,你来执行最合适。” “是啊,你还年轻,最合适。” ………… 反对的声音被淹没。交墟长老团中,又诞生了一位新的首领。他上任后唯一的任务,便是弄死其他三部落的首领,重夺议会控制权。 只不过没人通知他们,交墟已经被排除在议会外了。 新任首领触蓝战战兢兢接过库房钥匙,前往挑选合适的“战士”。 他们有整个聚落的地图,知道每个部落聚居地的地形结构最为薄弱之处。趁现在他们自己为打了胜仗,得意忘形时,是予其致命一击的最佳机会。 触蓝召集了交墟残余的民众,说出他的目的。 “我需要勇士,为了神明,给这些愚蠢的家伙涨涨教训!” “谁来!” 民众之间一片沉默。一衣衫褴褛的壮年人小心翼翼道:“长、不,首领……可我们亲眼见到了郁笛祭司身上的神迹。神明的确是眷顾晦摩人了。” “那都是虚假的把戏!”触蓝见他们满眼都是对自己的不信任,怒道,“若谁家不出力,那么便不要做交墟人了。看看是其他部落的人先收留你们,还是沉沦魔先找到你们!” 迫于首领的淫威,最终,一支由三十来个交墟人组成的“敢死队”,拖着几辆大车,进了库房。 出南回到部落时,已经过去了两个日夜。郁笛不能在意识海中逃避疼痛,精神显得有些萎靡。 “你现在是大祭司了,换个地方住?” “给我弄个大点的实验室。”郁笛咬着一小团浸了镇痛药剂的布,恹恹地翻看桌上的图纸。 出南抬手想摸摸郁笛的脑袋,抬到一半便放下了。现在她已经不适合被摸脑袋了。 “都按你说的办。”他笑道,“学院的事,他们已经同意放在祭坛了。只是,代价是我们这里给的名额比他们少许多。” “这倒无妨。”郁笛放下图纸,挠了挠后背,“我们自己开课也行。” “新的回迁地,你估计好了吗?我们的人随时都能开工。” “我得去地面看看。有的方位拿不准。预估的位置有一片矿区,指南针不管用了。” “现在这个时节……应该可以。你养好了伤再去吧,那是沉沦魔的地方,你这个样子上去,是九死无生。” “嗯。”郁笛吐掉布团,看着出南:“我不行了,我得睡一会儿。你记得随时注意交墟的动静,别给他们起乱子的机会。” “放心吧。” 出南前脚出门,郁笛后脚便沉入了意识海。折磨她的痛痒终于暂时消失,她躺在水面上,在这片广袤无垠的空间中回放自己的记忆。 “郁笛!别去!不要让我恨你!”随着这令她熟悉的声音在一遍一遍云霄之中响彻,她的记忆终于有了些许松动。 忘不掉的声音和她曾匆匆瞥见的面容合二为一,凑出一个令她心底微动的名字来。 易涵生。 那个人,叫易涵生。 她将这个名字在舌尖转了几转,更多的记忆却是没有了。她只觉得随着这个名字的清晰,自己倒是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郁笛闭了闭眼睛,挥去多余的情绪。这个世界还有她尚未探明的规律,程蝶来没来、人在哪里,她还不知道。 这个叫易涵生的人帮程蝶跟着自己到处跑,一定有他的目的。他也是程蝶所说的主宰者吗?这个说法令她有些排斥。 他用那样的手段试图在原住民身上唤来自己,实在不是什么好人。若给他以高位权柄,那自他以下的众生,可想而知会遭受何等蹂躏。 那么程蝶又在哪儿呢?她的名字在这个世界已经是人尽皆知了,程蝶没道理再躲着。难不成,她已经死了? 可她甚至能在没吃没喝的脑工厂中一个人生活那么久,又怎会在这里找不到生存的缝隙? 郁笛不能确定。 “虚夷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帮我找找她吧。我想问她几个问题。” 她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喃喃自语。 从意识海中出来,房间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郁笛点亮灯火,看着自己的一大摞设计图发呆。 接下来的事,无需她操心太多,只要继续按部就班推动技术发展,加快经济基础建设便可。 因着高度聚居的特点,拿了话语权,这事儿办起来要简单许多。 歧彤是和出南合作的,郁笛觉得,塔尔卡看在这些新工具的面子上,也不会太过为难他们。 有这几位一言堂首领的共识和坚持,民众自然没什么反对的声音。在出南和塔尔卡的“忽视”之下,黎山和宁沙默默病死在了牢中。 提尼的羽荼对此没什么表示,他正忙着准备入学选拔。首领带回来的消息实在让人惊喜,几乎所有有些家底的人,都打算送自家孩子去祭坛里学习交墟人的知识。 他们本以为会是大祭司郁笛亲自教授他们,却没想到站上讲台的,是几位晦摩老师,这让他们有些不高兴。碍于首领的命令,他们才捏着鼻子低头读书。 被念叨的郁笛最近又忙碌起来。她在准备探索地面要用的东西。 她想在下一次回迁期到来之前,找到在祭坛中看到的那个女人,和那条山谷。 燃烧的家园(35) 上地面的过程并不难,和祭坛那直上直下的井口不同,聚落里真正用来出入的通道是一条长长的台阶。郁笛有很多野外生存的经验,除了必要的工具和食水外,还带了不少药物——反正有推车可用,不必担心耗费体力。 出南找来探险队最有经验的三个人为她保驾护航,这几个人都是十多年前曾经跟妘晁闯过未知风暴的。若要说地面上的情形,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只是当时是情势所迫,像现在这样主动带着大祭司出去探险,对谁来说都是头一遭。 郁笛的创口虽烧过,但还是有些发炎,整日不得安宁。出南想让她多带些消炎的药剂,被她拒绝了。此时已过了汛期,地面温度与湿度都在逐渐下降,处在凉爽的环境中,有利于伤口愈合,她不需要拿走那些珍贵的东西。 送郁笛离开时,是个凌晨。妺千在家睡觉,除了随护之人,只有歧彤在场。铃貘求了出南跟在队伍中,作为郁笛的贴身助理。 “我忽然想起来当时妘晁坚持带我们与风暴赛跑的样子了。”歧彤颇有感慨地说,“谁都不信她,可最终,事实证明她才是对的。” “是啊。那年的洪水,差点淹死所有人。”出南垂眸,似乎在怀念与妹妹的旧时光。 “希望郁笛也能平安回来,我总觉得,她一定会给我们带来不小的惊喜。” “不出事,就是最好的了。” 要不是郁笛坚持,他是宁可再过十几年苦日子,也不肯让她冒险的。 郁笛心里的想法,自然谁都没告诉。地面上如她所想一般,到处都透着凉意。湿风阵阵,覆盖着岩层的厚厚菌毯上结了不少白霜,茂盛之处颜色极深,接近了深黑。 三角形的轮子在这样的地面倒是比圆形稳固,晦摩人已经习惯了用这样的推车,行进的速度不慢。随护们怕郁笛走不动,便让她坐在车上。 她比寻常孩童身轻,并不费什么事。有人愿意推她走,郁笛也乐得轻松,便拿了自己磨出来的望远镜四处查看。每接近一处足以当作标志的地方,便附身查看轮子上的计数器,看看他们走了多远。 祭坛幻梦之中所见的山谷光秃秃的没什么植物,菌毯覆盖更是极少,说明那里要么海拔更高,要么是过于干燥。郁笛更倾向于前一种猜测。过于干燥的环境中,岩石会渐渐风化,她看见不会是石头山,而会是土山。 整个板块的地势走向,无法凭感觉揣测。郁笛一边寻找那些看起来更为高耸的山头,一边观察菌毯的构成,试图从中找到一些变迁的痕迹。 在地面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比想象中的更暖和一些。风虽大,但他们带了密封的夹层帐篷,里面还能装炉子和烟囱。这样的帐篷自郁笛在出南的要求下设计出来后,探险队已经用过几次了。 他们还根据环境做了一些增改,换了部分材料,添加了侧窗和顶窗,方便随时观察外面的动向。 这里没有月亮,每到夜晚,天空中的星辰格外闪耀。郁笛坐在炉边抬头看着,这样的夜空,她以前也曾经与别人一起看过。 不知道她走了以后,郁辰那个傻大个鸟人怎么样了,有没有保护好剩余的那些胚胎? 要是能看看曾经去过的那些世界就好了。 随护们渐渐睡去。 地面上连大型植物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大型动物,压根无需守夜。炉子里的燃料默默地化作热量消散,这里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郁笛从矮床上下来,裹好衣服溜了出去。星光虽不比记忆中的月光明亮,但也足以看见地平线上的起伏。 她走到听不见随护们呼吸声的地方,随地坐下,左手的手心按在柔软的地面上,微微陷下去了一些。她闭着眼睛,努力寻找祭坛内那类似于二维化的感觉。 在这个世界中,郁笛可以自由地出入意识海,证明这里不是什么虚构出来的地方。她在祭坛内看见的东西,也绝不是大脑织造出来的假象,而是真实存在的场景。 她能看见千里迢迢之外发生的事情,一定有其缘由,譬如初识程蝶那个世界,是世界意识亲自将所有的信息都打包发给了自己。那么这里也是吗? 那是她唯一一次接触世界意识,后来她在跳世界时收到的东西,就全都是来自一个具体的文明、或生命了。这个世界里,只有虚夷神的传说让郁笛很是在意。 交墟人收藏的书籍里并没有任何关于虚夷起源的记载,仿佛他的存在如天地一般自然。在郁笛所知道的文明中,只有自然神一类与之符合。 可自然神又都有各自的化身,如太阳、如雷电、如风、如雨。这里的虚夷神,却是被冠以了“未来”之名,是与时间、空间皆关联的词语。 在如此初始的文明阶段,全人类都崇拜同一个神,本就是奇怪的事情。这个神所象征的意义,若再超出他们对这个世界理解的水平,那便意味着,这所谓的史书,一定是丢了些什么。 郁笛在意识海与现实的界限上,慢慢延伸自己的感知。 随护们醒来找不到她,都吓了一跳,生怕沉沦魔把她给抓走了。 “祭司!祭司!你去哪儿啦!”铃貘大喊着。 郁笛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我没事,我在这儿。” “啊!感谢神,您没事儿就好!” 郁笛抽了抽嘴角:“你不用这么客气,我还比你小呢。” “可您比我有知识、有智慧,我很崇拜您。”铃貘右手握拳放在心口,以示自己的话绝不是假的。 郁笛对铃貘不是很熟悉,只知道她是出南的小手下,总爱跑他家里来玩。因为铃貘会带妺千干一些平时出南不许她干的事情,所以妺千很喜欢她。 没想到她还有这样顺服的一面。 “祭司,我们回帐篷里去吧,好冷。”铃貘摩挲自己的胳膊。 “好,抱歉耽误你们睡觉了。” “没有、没有。”铃貘咧嘴笑道,“您可以再休息一会儿,等天亮之后,就可以出发了。” 燃烧的家园(36) 这里的天亮得很快,像揭开了纸箱盖子,一下便明晰了。 郁笛带着队伍往昨日所感的高地走去,无论有多远,都闷头赶路。 地上的苔藓也不尽然全都是老根老皮,较湿润处也有鲜嫩的尖芽,郁笛看见便让铃貘采来尝尝,吃了好几种下去,竟都味道不错。 铃貘也好奇地尝了尝:“祭司,这是甜的。” 郁笛点点头:“拿块布给我,我画下来,回头弄点回去,看看能不能在地下长。”要是能的话,以后便有“蔬菜”可吃了。 “是。”铃貘很是欢快,也学着郁笛的样子,随手捡到看起来不大一样的藓种,便放在嘴里嚼。长老了的地皮大部分都只是一股潮湿的水味,少有几种或苦或甜,吸吮起来,倒像饮料似的。 “祭司,我们这是往哪里去呀?” “我在祭坛中,看到了神指引的地方。那里不受寒冷、不受洪涝,说不定,还有人住在那儿。” “有人住在外边?!”铃貘震惊了,大睁着眼睛,“外边还有能住的地方?!” 郁笛其实也不是很确定。如果真能找到她所见的那座山,那道峡谷,或许就能证明了。 “铃貘,你知道沉沦魔的传说吗?”她转过头问。 “啊?他……呃……他是一切罪恶的源头。”铃貘思索了一会儿,露出稍显茫然的表情。 “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以前好像从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 “没有任何故事么?”郁笛奇道。 铃貘有些惭愧:“没听说过啊……祭司,您怎么忽然想起来问他了?” “不是说地面之上是沉沦魔的领域么?”她笑道,“你怕不怕?” 铃貘诚实地点点头:“怕的。不过,好像也没听说过谁真正遇到过沉沦魔……”这害怕就有些没来由了。 郁笛回忆着曾在祭坛的书中读到的内容,其中对于沉沦魔的记载是非常之隐晦的,似乎写下这些文字的人有意隐瞒这些信息。他不是那种有实体、有某种具体形象的恶魔,而是本源的混乱与恶意情绪的代表。 和虚夷神一样,他所代表的是完全抽象的东西。而一个如此抽象的概念,居然会有“领地”这种东西,让郁笛不得不好奇。 一路平安,他们走了十来天,终于将巍峨的山岭踩在了脚下。 “祭司,我们还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随护们感叹着如此壮丽的景色,众人的目光不肯从天空中离开一刻。 “车子丢在这里吧,接下来的路用不上了。吃的大家分一分,自己背自己的。谁愿意留下来,帮我守着东西?” 郁笛很快便做好了分工。有两个人留下接应,其余的人跟着她进山。 “祭司,我背您吧。”铃貘提议道。 郁笛颇有些无奈:“我没那么娇贵。这点路算什么?你走你的。我们比比谁更快。” 说着她便拎起自己的东西,挎在脖子上,选了个平缓些的位置,当先往上走去。 这么多天过去,郁笛虽然还没完全适应独臂的生活,却比刚开始好了许多。这会儿只是赶路,不用做什么精巧活,更是容易。 众人照顾着她的步伐,走得相对比较慢,很快便要在山上度过第一个夜晚。 他们只走了一小段路,气温变化并不是很大。众人挤在一起睡,倒是暖和了些许。郁笛没那么多睡眠,便回到意识海中,或绘制地图、或设计新的器械,亦或者向下深挖自己的记忆,看能不能找出关于那个叫易涵生的男人的信息。 只是不论她如何努力,却总是那几句话来回不断地回响。 “难不成,我的记忆只能是被动恢复么?”郁笛有些郁闷,第一次出现记忆闪回是她被打了麻醉,躺在手术台上,第二次是她脱力晕厥,第三次是她初回二维化导致意识散乱,第四次则是她闻了致幻的熏香,最后一次,是因失血过多而导致的昏迷。 难不成,只有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才能找回记忆? 郁笛寻思着要不要找个机会,把自己给打晕试试看。 当然在这里是不行的,随护们怕是会以为自己疯掉了。或许回去在出南的监管下,她可以用药试试。 越往上走,郁笛越觉得这并不是她想找的地方。这里的石头过于完整,整座山死气沉沉,丝毫没有水流经过的痕迹。她要找的是有水的山,在汛期足以产生冲刷整个谷底的能力。 这里显然不是。 “祭司,还往上吗?我们的食物只剩一半了,该回去了。”铃貘有些担心,自己要是死在外边,她父亲恐怕会直接疯掉。 郁笛抬眼看了看尚绵延不绝的山脉,点了点头:“是该回去了。这次出来探险,收获颇丰。” “啊?”铃貘愣了愣,哦了一声,便低下头。她不太明白郁笛说得收获是指什么,或许是祭司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吧。 “回家了。”郁笛擦干额头的汗,自高处往远瞧。象征着聚落所在的金字塔,从这儿是完全看不见了,云雾遮蔽了地平线,绝大部分视野都被笼罩在灰白的浓厚之中。 郁笛觉得有些奇怪,他们来的时候,从地面看天空一向没有任何视障,怎么从这儿看,雾气那样大? 糟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降温的前兆。 大风将至,他们若不快些回去,恐怕要在暴冷的冰雨之中行进了。 “带上样本!”郁笛将他们找到的每一种生物都密封在小小的罐子里,挨个固定在车上。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为仓促,他们紧赶慢赶,还是没能逃过风暴的袭击。 “怎么办,祭司!” 天空像发了霉似的不复澄澈,还不断发出低沉的轰隆声,震得众人心内都十分恐惧。 “别怕,跟我走。”郁笛坐在最前,用指南针辨别着方向,结合来时留下的痕迹,顶着混乱的风一步一步往聚落靠近。随护们相信她,即便前面什么也看不到,他们也愿意往前踏。 燃烧的家园(37) 冰雹骤然落下。 “啊!!”有人被砸了脑袋,血流如注。 “拆了车板!挡在头上!不能停!” 除了装载样本的那一辆车,其余的几乎瞬间都被拆得只剩了骨架。 “走!”郁笛喊道。没用了的车架被丢在原地,四个人横举起车板,将其他人罩在下面。直到夜里,这些天降的灾难才稍稍缓和了一些,容得他们搭起帐篷,钻了进去。 气温下降得厉害,连炉子都有些恹恹的。众人睡不着觉,挤在一起听着外边的风号,与冰雹砸在苔藓软毯上沉闷的撞击声。 有人害怕道:“……祭司,神明会保佑我们的,对吗?” 郁笛很想说是,但显然虚夷不管这个。她思索片刻,拿出匕首来,慢慢在地上绘制这一带的地图。随护们看着她的动作,不明所以。 “世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有原因的。遇到事情,不要先想着是不是神明如何,而要先想想,是不是这个环境哪里出了问题。”她在山峦上方画了几个向下的箭头,又在地势低洼之处画了向上的箭头。 “你们应该都知道,在探索洞穴时,若火把烧得不精神、或者干脆就灭了,说明那里面不能去,对吗?” 随护们点点头。 “火赖以燃烧的必需物,我们也同样需要。火活不下去的地方,我们也活不下去。这样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若你们伸出手放在自己的嘴前面,往外吹气,便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铃貘抬起手,鼓着腮帮子用力吹了一口。 “吹气……您是说,火也依赖着气存活吗?那为什么用力吹的时候,它会灭呢?” “这是另一个问题了。你记住,待会儿跟你解释。现在你们理解到气的存在,就很容易能明白,这块地方,为什么会有如此令人恐惧的天气了。” 随护们听得渐渐入迷,忘记了头顶上随时有可能会被砸穿的恐惧。郁笛给他们解释了气体、液体、固体、胶体的概念,并解释了各种各样天气的成因。又将新绘制的山脉图与地下洞穴图相比照,告诉他们每个回迁期的洪涝是因为什么、极寒又是因为什么。 这么一讲,大半个夜晚就过去了。所有人都打起了瞌睡,郁笛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最后一个人睡着,她才闭上了嘴,轻轻蹙起了眉头。 按照她的估计,他们有可能无法在回迁期之前赶回聚落了。 这样的天气里,除了食物和水之外,郁笛还得想办法加固帐篷。大平原上没有庇护所,若是风暴不消退,冰雹也不停,这个帐篷很快就会损毁,到时候连可以御寒的东西也没有了。 出生时经历过的事情,郁笛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是以天不亮,她便叫醒了所有人。 “休息一下,就快些赶路。我们不能因为风暴而停下,否则部落不会等我们的。”郁笛严肃道。 “是!” 铃貘跟在郁笛身后,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她的体力。结果郁笛不但没有拖后腿,还吃得比他们少,睡得比他们晚,甚至还接下了看火守夜的活儿。 “您完全不累的吗?!”铃貘悄声问她,“您是怎么做到的?” 郁笛好笑地看着她:“我有在休息,只是你没看到罢了。”回到意识海的放松,是其他休息方式拍马不及的……因为意识海中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时间流动,郁笛可以想呆多久呆多久,想思考什么就思考什么,完全不受制于这些劳什子任务什么的。 “神明护佑。”铃貘崇拜道。她也想要有和祭司一样的精力和耐力,这样她就可以做更多的事情了。 一行人在风暴之中艰难地前进,有好几次都走错了方向。来时的痕迹被风暴擦除得干干净净,苔藓紧紧地扒在地面,生怕被风给掀了被窝。 “应该快了。”郁笛的手冻得邦邦硬,只靠铃貘帮她拿着地图和指南针。 冰雹不再下了,这是个好兆头,说明上下温差缩小了不少,风势也将趋于平和。 这个环境下,食物和水都还算好解决,唯独不妙的是他们携带的燃料已经用尽。新鲜的苔藓无法燃烧,这最后几个难挨的夜晚,他们只能挤得更紧些,祈祷能靠着彼此的体温,不至冻死。 铃貘的状况有些不太好,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擦伤了一块,竟然有些发烧——按道理,即使湿度大,但如此寒冷的条件下,若不是在非常脏的环境中受了伤,应该不会有很严重的炎症。 “你感觉怎么样?渴不渴?” 铃貘蔫蔫地点头:“渴。” 郁笛将水袋送到她口边,里面是之前下冰雹时,捡到的冰块化成的水。 “要是实在走不动,就上车子上躺着去。”郁笛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很热。 “不不,我没事,祭司,您不必如此照顾我。”铃貘连忙拒绝——开玩笑,连大祭司都在地上自己走,她怎么敢坐车呢? 郁笛半开玩笑:“你可是出南首领重要的部下,我得把你安全带回去才行。” 铃貘的眼睛亮了亮——郁笛祭司怎么这样说?是出南首领在她面前说什么了吗?自己是不是即将成为首领的心腹了?! 只是这些话便不好问出口了。 她一眨眼,郁笛便知道这孩子脑子里在想什么。 “这次回去,你愿意跟我去学院吗?”郁笛问她。 “什、什么!我可以吗!不是没有名额了吗!”铃貘被这巨大的惊喜砸中脑袋,本就晕晕乎乎的她,更是觉得眼前一切都是假的了。 “你不是作为学生去的,是作为助教。到时候你只要帮我准备东西就行了,如何?” “我自然愿意!只要您不嫌弃我不识字……”铃貘激动道。之前陪了一段时间妺千,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羡慕那个小丫头。并非因为她是出南的女儿,享受了许多铃貘不曾享受的优待,而是她识文断字,拿着根细细的小棍子在布上戳一戳,就能传达那么多事情。 她其实也很想学的,只是她年纪有些大了,出南也不好第一次就为她开特例。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郁笛这个最智慧的祭司竟愿意亲手教自己。 “所以,你给我好好上车待着。”郁笛没好气道,“你要是烧坏了脑袋,我就不要你来了。” 燃烧的家园(38) 肆虐的冰雪继续折磨着众人。预计之中的回暖不知何时才能到来,冻疮和失温反倒先找上了他们。郁笛身上的创口最大,整日痛痒难耐,暗黄的脓水从层叠的痂中析出,她怕情况恶化,只能咬着牙,让铃貘点了衣裳,将匕首烧红,把伤口烫死。 “您忍着点啊。”铃貘强迫自己不要手抖,但苍白的面色显然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 “快,长痛不如短痛。”郁笛闭上眼睛,想着或许逃进意识海可以躲避接下来的剧痛——然而这种剧痛属于强刺激,她刚进去,便又被弹了出来,皮肉焦糊的味道传入鼻孔,她刚恢复意识,又直接给疼晕了过去。 “祭司!祭司!”铃貘丢下刀子,滚烫的金属接触到潮湿的地面发出呲啦一声,冒出白气来。祭司不会疼死了吧?她心里恐惧,连忙伸手放在郁笛鼻子下面,试探她的呼吸。 虽微弱,但还有。 铃貘稍稍安心,今天晚上她怕是睡不着了。“我守着祭司吧,你们好好休息。这一路上我们实在是拖累你们了。” 随护们连忙摆手:“我们出来便是做这些的。说实话,这比平时在地下寻矿脉轻松太多了。” “是啊,祭司一路上讲的事情,以后恐怕就没机会再听到了。”有人惋惜道。 铃貘心里微酸:“不会的,祭司想找的东西没找到,一定还会出来的。只要这次能活着回去,我们便做到了以往从未有人做过的事呀!” 夜风甚大,刮骨一般。铃貘抱着郁笛,尽力为她保持体温。郁笛蜷缩在意识海中,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你怎么样?” 一向鲜少开口的系统忽地出了声。 郁笛闭着眼,抬手把耳朵捂了起来。 系统:“……”倒也不用这么嫌弃。 “为什么不给我全部的记忆?”郁笛闷在自己的肘弯里,外面的她失了胳膊,意识海中,她也没有右臂。 看在她心情真的很差的份上,系统认为,或许是该告诉她一些事情了。空气中忽然出现一阵透明的波动,从中钻出来一个形貌不清的人型生物来。 郁笛感觉自己周围有东西,抬头一看,愣住了:“这是你的本体?” 系统没有作答,只道:“你恢复记忆与否,不是我能决定的。如果你能成功完成在这个世界的任务,或许之后,答案会来得更快一些。” 郁笛坐起身:“你为什么现在愿意告诉我这些了?” “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系统声音淡漠,“你要是休息好了,得尽快回去想办法。要是继续这样下去,你们活不过这场风暴的。” 郁笛闭了闭眼睛。是啊,她知道的,只是太疼了,她不想回去。 系统渐渐消散在空间之中,只剩下一个声音轻轻在空气中回响:“一直以来,你都做得很好。你一定能找到办法的,我相信你。” 郁笛搓了搓脸。 “妈的。” 睁开眼睛的瞬间,郁笛便觉得自己还不如昏过去。就是她一个人荒野求生一两年,也从没这样痛苦过。 妈的,坚持,妈的。 郁笛随便伸手抓到了什么东西,只听铃貘啊的一声呼痛。 “嘶!” 郁笛连忙松了手,她好像扯到了铃貘的头发。 “祭司!您醒了!”铃貘激动地低喊,周围的随护们纷纷探头过来查看。 “我没事。”郁笛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衰弱,让人听了心疼不已。 “祭司,风声好像小一些了。”铃貘侧耳听着,“明天是不是就能到家了?” “差不多。这趟出来辛苦你们了,再坚持一下。” “是,祭司。” “你们的伤口怎么样了?有没有化脓?” “放心吧,不严重。只要回去,很容易就治好了。” “尽量不要碰到脏东西。把手套都戴好。” “是,祭司!” 郁笛的恢复让众人的士气稍有鼓舞,更加期待黎明的到来了。 果然,天光乍泄时,气温回升了不少。他们以最快速度收好潮湿的帐篷,往近在眼前的黑色金字塔前进。 “祭司!看到了!”铃貘开心得大叫,指着远处简直要蹦起来了。 “别着急!还没那么快,保持体力!”郁笛提醒道,身后的头顶正有一大块厚厚的云层追着他们跑,说不定很快便又是一场大大的风暴雨。若是躲不过,他们便得再撑上一撑。没有足够的体力,恐怕这一场雨,会要了他们的命。 “是!祭司!” 只是虽然话这么说,众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冒险有趣,但只有回家才能让他们安心。 黑压压的云还是追上了他们。 郁笛果断开口:“停下,把样本卸下来搬进帐篷,帐篷钉在地里,车板也架起来。” “祭司,前面就快到了!”随护们看着近在眼前的家,哪里还愿意拖延? “不行!”郁笛沉着脸,“来不及,这不是我们能扛过去的!快搭营,否则我们这次出来的心血就白费了!” 铃貘二话不说前去卸货:“是,祭司!” 随护们只是提一下自己的想法,若郁笛坚持,那他们必然会听从祭司的指挥。谁都知道,若是不遵守大祭司的话语,是会受到神的惩罚的。 “快些……!”郁笛也撑着身体帮忙拿东西,刺骨的雨点仿佛混着冰渣,作为大军的先锋已然砸向了他们,刮得皮肤生疼。天空中闷响的雷声比以往都大,连地面都随之震颤不已。 有人很害怕,怕这是沉沦魔的法术。 “祭司,这是……?” 郁笛快速答道:“这是云和云相撞的声音。待会儿若是害怕,你便闭上眼睛睡觉。虚夷神会庇佑所有陷入沉睡的人不受来自邪魔的伤害,只要你睡着了,他就会被挡在外面。” “真的吗!”随护们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虚夷神也会保佑他们这些普通人吗? “真的。”郁笛知道这时候必须让他们鼓起勇气来,只好用哄小孩的传说来安抚他们,“我已经和虚夷神沟通过了,他亲口答应我,会庇护我们。所以放心,快把样本都搬进去。” “是!” 燃烧的家园(39) 郁笛从透明的窗口里观察着外面的情形,心里越发不安起来。风已经暴烈到了几乎有形的程度,一些轻质的藓皮被卷得老高,摔下地面碎成了粉,他们的帐篷也一掀一掀的,像在大浪中的船只一般,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翻了。 “祭司,我、睡不着……”铃貘努力闭着眼睛,和风的呼号和雷的震响,让她实在是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别怕。你想不想知道,这风和雷都是怎么来的?”郁笛安抚地握着她的手。 铃貘点点头:“想。” 随护们挤在一起,将样本保护在中间:“祭司,我们也想听。” 郁笛笑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之前我跟你们说过,世界上充满了一种我们看不见摸不着、但要活着,就必须得有的东西?” “记得,”铃貘答道,“是‘气体’。我们都要靠它活着。” “风,就是它的流动。” 郁笛又开始了她的科普小课堂,从风的原理,到云的产生,再到“电”这一概念的描述。因着没有系统学过基础的课程,听到后面,铃貘感觉自己的脑子在突突地跳。郁笛觉得有些好笑:“有什么问题,就问,我可不想让你迷糊着回去。” “我就是不太明白,既然这些东西都看不到,您是怎么知道它们存在的?这就是神明的眷顾吗?您有着交墟人的眼睛,所以才能看见这一切?” “的确是神明告诉我的。”郁笛小小地说了个谎,“只是很多东西,并不一定要神明告知,我们才能发现。打个比方,如果你把沙子从一只手推向另一只手,就会感受到它的移动,是吗?” 铃貘张开手比划了一下:“是。” “你朝着自己的手吹气,不就和推沙子一样?只不过你推动的不是一个个沙粒,而是一个个看不见的气体。神把组成气体的沙粒,叫做分子。” 做这样的科普,虽然挺费心思,但总归是很有趣的。不仅是铃貘,其他随护们也提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若不是郁笛已经在妺千和其他人那里解决过其中一些,怕是要被问得头痛了。 轰隆隆—— 忽然一声惊雷,仿佛就炸响在他们的帐篷旁边,铃貘被吓得尖叫起来,帐篷的一角竟被风给从地里拔出来了! “快按住!”郁笛扑过去,生怕帐篷被卷走了。可风并不听她的话,一角被撬出来,连带着其他的也固定不住了。整个帐篷被掀开,郁笛抓着帐篷边,险些也被风给带了起来,要不是铃貘眼疾手快拉住她的腿,她怕是要飞上天去了! “不管样本了!”郁笛喊道,“趴下!都趴在地面上!不要起身!” 郁笛感受着风向,眯着眼回头看去——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几股方向不同的风撞在一起,形成了非常庞大的旋风,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没有任何遮挡的东西,只能任由这巨兽撕扯在地表上的一切。 “神明保佑……神明保佑!”铃貘听郁笛的话,紧紧扒在地面上,整张脸都埋进了充斥着土腥味的藓丛,鲜少流出的眼泪,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便已经糊了满脸。 郁笛只有一只手,拉不住自己,被风吹得往一边滑,好在有人将她护在身下,硬生生将她挡在了原地。 “祭司……我……撑不住了……啊!!” 一大块厚重的泥毯砸在他们身上,在风力的加持下如重千钧。护着郁笛的那人被砸翻了过去,郁笛则是直接被埋在了泥土之下! 刺鼻的腥气呛得郁笛不断咳嗽,也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样了,可千万别昏过去…… 众人在狂风中被折磨了不知道多久,头皮都快被吹掉了,令人胆寒的冰雨才终于落了下来。郁笛心内苦笑,也不知道究竟是风更好些,还是雨更好些,总归,现在他们不用再趴在地上了。 之前用来遮挡的车板被吹得不知所踪,他们只能脱掉一层衣裳挡在头顶。不是为了保持干燥,而是为了避免被冰渣划破了皮肤。 “祭司,我们要不走吧!”铃貘喊道,“在这里等着,也没什么区别!” “我知道。”郁笛咳嗽着说,她也想走啊,可指南针找不着了,密密麻麻的雨幕遮挡着视线,十米之外一片模糊,要往哪里走啊! “我……我这儿带了一个!”随护中有人摸遍了自己的衣裳,掏出来一个和郁笛那个外观不同的小盒子。 “这不是祈虚节上给其他部落送的礼物吗?” “这是人家不要的,我觉得可惜,就捡回来了。祭司,它能用吗?” “可以!”郁笛只觉柳暗花明,竟然还能遇到这种惊喜。她掀开盖子四下转了一圈,指针来回晃悠着,郁笛蹙起眉头,难不成是雷暴影响了磁场? 她将盒子和指针放在裸露的皮肤上蹭了蹭,又转了几圈,指针才终于稳定了下来。 “走吧!”她对众人道。 被冰水浸透的地面,一脚踩下去,比泥潭好不了多少。郁笛撑着撑着往前走,头一昏,险些栽倒在地。 “小心!” 有人拉着她的胳膊,把她背了起来,郁笛掐了一把自己的伤口,刺痛让她更加清醒了一些。 “要是背不动了,别坚持,换个人。”她喊道。为了任务,自己绝不能死在这儿,可她也不愿意自己成为任何人的拖累。 “我明白,祭司,您放心,我很强壮!” 背着她的人是老探险队员了,他深知身体素质对于探险的重要性,是其他什么都比不上的,他是所有随护中体格最好的人。 “我相信你!神也会保佑你的!”郁笛紧紧揽着他的脖子,生怕一个不小心掉下去。 比起郁笛以前遇到过的所有人,他们已经在耐力和精神力上胜过了太多。可是在自然的威压下,个体的强大,并不足以抗衡。 “祭司……” “走不动了……” “有人掉队!” “为什么还没看到黑塔!” 郁笛捏着指南针,指针又开始抖动了。身下人的步伐越来越沉重,最终还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喘息着无法站起来。 这么久还没见到黑色金字塔,他们八成,是走错方向了。 燃烧的家园(40) 汪——汪汪—— “米宝!不许乱吃!”程蝶的声音忽近忽远,她穿着防护服,及肩的头发柔柔地垂在耳畔。郁笛心里恍惚,看见她这副打扮,总觉得恍若隔世。 “程蝶?”她试探着往前走去,大狗忽然朝她扑了过来,她本能地伸手一挡,却听见咚地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撞掉在了地上。 “醒了?”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响起。 郁笛睁开眼,与面前之人对上了视线。这张脸……这张脸! 她想起来了! 这是妘晁! 她在祭坛中见到的那张脸,是妘晁! “……母、母亲?”郁笛试探着叫道。 妘晁面色严肃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把郁笛看得心里发毛,突如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郁笛满脑袋问号……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场面?她做梦了?出现幻觉了?还是这世界有什么天堂地狱之类的地方?嗯? 妘晁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给逗得不行,越笑越放肆,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就差没在地上打滚。 “你叫我什么?”她咯咯笑着。 “……你是妘晁吗?” “妘晁?……对,我是。”妘晁眨巴着眼,“你刚才叫我什么?” “……母亲。” 妘晁又开始傻乐了。 郁笛本就身体难受,现在被她笑得实在是心烦,黑着脸道:“您没事吧?”没事就吃点药! “原来,我穿到了你妈身上。”“妘晁”眉眼弯弯地看着郁笛。 “……程蝶?”郁笛的脸色更黑了。 “怎么这么没礼貌?要叫妈妈。”程蝶努力忍耐着,肩膀都在抖动。 郁笛实在是没忍住,白了她一眼:“我妈是妘晁,你又不是。” “可我这张脸是。”程蝶指了指自己。 郁笛不想搭理她,转移了话题:“你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待多久了?” 程蝶终于平静下来,她揉着脸道:“快差不多有九年了吧。这里的季节不是很分明,每隔一段时间会有洪水,来一次我就算一年。” “八年多以前啊……”郁笛思索着,那差不多就是她出生之后的事情了。她出生时妘晁一副惨状,显然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程蝶必然不会在这之前穿过来,否则死的就是程蝶了。 “这次怎么跑到妘晁身上去了?你自己的身体呢?”郁笛问她。 程蝶眸色暗了暗,复而笑道:“太碍事,不要了。” 郁笛见她不想说,知道程蝶主意大,贸然探听反倒吵架,也就不问了。程蝶看着郁笛的断臂处道:“那你呢?你这是怎么搞的?” “……被人砍的。”郁笛叹气,“在这种没什么法制的地方,是个人都能带武器,随便谁都能砍人,烦死了。” 程蝶轻轻碰了碰她的伤口,收回手笑道:“我们那里也没好多少。”还不是人人都能带枪,杀了人也不必负责。 “对了,我的人呢?他们怎么样?我怎么会在你这儿的?” “嗯……还有几个活着。”程蝶微微侧身,露出身后地上躺着的人来,“其他人已经……找不全了。” 郁笛心里一紧,连忙起身,朝人群中寻找。铃貘紧闭着眼睛,人倒还完整。程蝶见她关心,便道:“这个小姑娘还活着,很是不容易。或许正是因为体量小,所以才没受致命伤。” “那就好。这可是我老大的小跟班。”郁笛开玩笑道。 程蝶递给她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这个,好像能吃,你尝尝。” “谢谢。”她说。郁笛认得这个,这是之前他们在路上捡到过的一种酸甜的蕨,程蝶给她这团似乎是已经长老了的,口感不是很好。 程蝶见她吃得勉强,耸了耸肩:“凑合吧,这鬼地方能找到这点东西已经不错了。” “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的?”郁笛很是好奇,若地面上能活,人们便也不至于开始穴居了。 “……我不用吃喝睡觉,就这么过的。你看——”程蝶抬起胳膊,竟生生撕掉上面的一块皮肉来,伤口处并没有流血,只能看见惨青色的肌理,过了一会儿,便又长了起来。 郁笛默默盯着——能说她真的很羡慕这样的体质么?! “我是她死了以后到她身体里的,估计是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由我控制的这段时间内,她的尸身不腐不坏,也不会受伤。” “这可比我好多了。”郁笛嘟囔着——人与人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她也好想不会受伤啊! 程蝶微微垂眸:“我倒是希望能跟你一样,想去哪就去哪。” 郁笛伸着脖子看了看天色:“我们这次出来,就是来找你的。之前走错了路,没想到歪打正着,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要啊。”程蝶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可不会放过当你妈的机会。” 郁笛啧了一声:“好像我会承认似的。” “哎,跟我说说,这身体是什么来路?”程蝶凑过来,坐在郁笛旁边。不知道的时候还好,现下知道这只是一具尸体,郁笛总觉得鼻前似乎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烂气息。 她躺了回去,将自己所知道的妘晁的事情,都告诉了程蝶。程蝶听完觉得奇怪:“怎么可能有人睡一觉就什么都知道了?我不信,她跟交墟人之间肯定有事。” “英雄所见略同。”郁笛看着她,“如果你现在回去了,恐怕会吓所有人一大跳。” “那可太好玩了。”程蝶笑道,“不管是谁害死妘晁,再见到她,一定会露出马脚。” “能给她报仇,也是不错。”郁笛把玩着自己的头发,“这次的任务能这么顺利地进行,多亏了她。” 程蝶看着郁笛空荡荡的右臂处,蹙眉问她:“我给你的手绳,你一直戴着吗?” 郁笛了然:“那当然。只是这次用的不是我自己的身体,它没有实体。说不定下次就会出现了。” “那就好。”程蝶也躺了下来,“你别怪我强行让你帮忙,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郁笛握住程蝶冰冷的手:“他也是我的朋友。力所能及我肯定不会拒绝。只是,我很好奇,你到到底要用什么办法把他带回来?” 程蝶闭上眼睛:“还不能说啊,还不能说。” 燃烧的家园(41) 郁笛自然没有追问。 存活下来的随护们醒来,第一眼便看见了“妘晁”这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 “我……我到往世了吗?”铃貘迷迷糊糊道。 “没有,你还活着。”郁笛从程蝶身后探出头来。 “祭司?!这是……?”她迷惑了。 “神明眷顾,妘晁前祭司还活着,是她救了我们。感谢神明。”郁笛摸着她的脑袋,铃貘却蹿起来,一下子跪在地上:“感谢神!感谢神!” “好了,别这么激动。”郁笛把她拉起来,“稍吃点东西,趁着现在风暴过去,我们得快点往回赶。之前走错了方向,再不上路,就赶不上回迁了。” “是,祭司。”铃貘悄悄盯着程蝶,一个劲儿地瞧。 程蝶觉得她好玩,趁郁笛不注意,抠了眼珠子出来吓唬她。铃貘被吓得一声尖叫,瑟缩着钻到了郁笛背后:“祭司……她……她……她……” 郁笛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瞪着程蝶:“你把她怎么了?” 程蝶撇嘴:“切,真胆小。” “我、我、我才不胆小!”铃貘梗着脖子,“你、你、你不是人!” “我是不是人,得问你的好祭司。郁笛,你说呢?” 郁笛不搭理她,将自己的袖子从铃貘手中解救出来:“她是前祭司妘晁,你要是害怕,离她远点就是了。” “……”铃貘本想说,面前这人给她的感觉,和妘晁祭司完全不一样。虽然她见到妘晁祭司的时候,还小,可她记得一清二楚,妘晁祭司是非常和善的人,对小孩子尤其好,怎么会做出这样恶心的行为? 但她也看得明白,郁笛和妘晁之间有种莫名的联系,这种联系甚至比郁笛和出南、妺千之间还要紧密。以自己现在的身份,要是贸然对“妘晁”提出什么异议,恐怕最终被冷落的会是自己。 “哼。”她松开郁笛的袖子,背过身去。 郁笛也很无奈……程蝶的性格似乎越来越往恶劣的方向偏离了,可她又能做什么?程蝶的经历自己一概不知,她又不愿意说,就算自己有心引导,她也未必同意。 只要不影响做任务,她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分歧太大,总要分道扬镳的。 “休息好了,赶紧出发吧。”郁笛重新修好了指南针,把里边多出来的东西给抠出去,便带着众人上路了。 他们虽浑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伤,但总归没有行李拖累,天气又好,前行的速度并不比之前慢。 冰雨浸透了整个地面,有如泥淖。程蝶没有鞋穿,光脚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郁笛戳了戳她的胳膊。 程蝶抬起脚,给郁笛展示扎在她脚心的碎石:“没有。” 郁笛转过眼去——要是再看,她怕自己会忍不住羡慕,而后又被程蝶嘲笑。 “趁这个时间,给我说说,你到这儿来都有什么打算?”程蝶闲聊似的问。 郁笛耸耸肩:“授人以渔,自力更生。” “你还真是有耐心啊。”程蝶望着透澈的天空,“那你能活多久?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我这个种族的人,差不多七十岁到头了。交墟人活得久些,原来看见过,一百二的人,还在那里蹦跶。” 她说的是殆染。 “连族裔都没有融合……这可真够棘手的。”程蝶撇了撇嘴。 “什么事都得慢慢来。说到底,我也只是个人。”郁笛叹道。若她真能有移山倒海、腾云驾雾的本事,挥挥手便能决定日月星辰,那还在这里干什么?人类毕竟渺小,想要与自然抗争,只能不断求索世界规律,将规则运用到极致,或许才能有“与天地同寿”的希望。 想到这儿,郁笛心内藏着的疑惑又一次冒出头来。系统让她延续这些文明,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即便过了这一次劫难,可宇宙规律如此,谁也逃不掉一死,它做这些的意义在哪里?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世界的不寻常之处?”程蝶忽然开口。 郁笛轻蹙眉头:“有,只是还不太明晰。” “是什么?说来听听?” 程蝶打探的意味明显,但郁笛也并不介于与她讨论,便道:“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你的吗?” “不是做了个梦么?”程蝶歪头道。 郁笛将祭坛之中,因熏香作用而出现的幻觉尽数告知程蝶,而后道:“我不仅看到了你,还听到了他们信仰的‘虚夷’的声音,身影有些模糊,但我很确定,就是他。” 程蝶明白她说的意思。世上没有没来由的东西,哪怕用所谓的异界之人有所联系,来勉强解释她为何能在幻觉中看到自己,却也不能说明为什么会看到虚夷。 总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我还不至于分不清这个。”郁笛苦恼道。若是像上一个世界一样摆明了是虚假的,那她倒也不必再为此烦心,可这里又到底是什么规律,才出了个真实的神呢? 她无比希望系统能多给她传输些信息。 “你在其他世界中遇到的神,都是什么来头?有没有类似的?”程蝶问她。 郁笛思索片刻,恍然道:“是有过的。我离开你们那儿后,最先去的地方,就有一位‘古神’……唉,我怎么把它给忘了?” 或许是要操心的东西太多,这种细枝末节,从未有过什么影响的事情,郁笛全抛在了脑后。程蝶这么一问,她倒是回忆起来,那颗保留了上一宇宙纪元的深蓝色行星里,人们也曾经信奉过差不多的神明,没有具体的象征,却有实在的产出。 这个世界的虚夷神也是如此吗?他也是遗留下来的文明痕迹吗?由此及彼,郁笛忽然发觉一件事——她所进入的世界,所要拯救的文明,无不是所谓“遗迹”,是再生的文明。保留它们的存在,实际上是在保留以往那个更为庞大的文明。 不知不觉中,她内心深藏着的记忆,忽然有了一些松动。 郁笛太过于出神,差点跑回意识海中去了。她一脚踩空,险些摔倒在地。 “想什么呢?”程蝶眼疾手快拉住她,“你说的古神,是什么东西?” 郁笛揉了揉脑袋:“没什么,我也不太好解释。我大概知道虚夷神是什么了,你在这个世界有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 程蝶摇摇头:“我追着你来,就是为了协助你的。”郁笛越快做完任务,她便能越早回去救下蓝龙。 郁笛低头看着路,貌似无意地问道:“你知道一个叫易涵生的人吗?” 程蝶垂了眸:“知道。是他帮我来的。” 郁笛了然:“我明白了。” 燃烧的家园(42) 因着走反了路,又被风暴给误导去了谷地,众人反倒要走更远的距离。郁笛有心问问程蝶关于易涵生的事情,但她总是三缄其口,连这么做的原因都不对她说。 郁笛便也不再问了,只将现在的情形告诉程蝶,并大致描述了一下自己的计划。程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是以自告奋勇,要利用她所占据的身体,帮郁笛完成她想做的事情。 不用她说,郁笛也会利用的。还有什么比一个有身份的人死而复生来得更像神迹呢?再加上现在的程蝶又是个真正的“不死之身”,有些行为,让她做会更为直观与震撼。 只是程蝶对郁笛目前的状况,有些许不满:“原来庇护所几千号人你也管过,怎么现在这点规模的部落,反倒棘手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郁笛撇撇嘴,“在这儿我可还不是一言堂,各部落都有自己的想法,就算是在庇护所,那些小团体也不好处理啊。” “不妨弄点武器出来,直接镇压了事。”程蝶认真建议道。 “你跟我开玩笑吧?”郁笛睨她,“原本人口就少,再整这么一出,还怎么活?不瞒你说,我真恨不得他们能一胎八个,赶紧扩充,才好开拓新的领土。” “你倒是越来越像个统治者了。” “我可不是。你是生物学家,应当知道,繁殖才是生命存活的根本。我只想让他们活下去,别的……就那样吧。” “啧。”程蝶摇了摇头。 这么久过去,谁都会变的。 “祭司!我看到黑塔了!”铃貘在前面喊她,走了一天,终于看到回家的希望了。有着前车之鉴,郁笛仔仔细细观察了一下云层的动向,这才敢继续前进。程蝶颇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金字塔群:“这里的人也没你说得那样落后嘛,连金字塔都有。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的?” “聚热用的。他们的书里只记载了,说这是初代大祭司带着交墟部落,费了上百年的心血才建成的。具体来源,书上没说。”估计也和文明遗迹有关。 “你说,这里的人会不会已经遭受过某种近乎灭绝的打击了?”程蝶歪头问她,“我想起来,当时连续上百座地下城爆炸,所有地方都在地震。如果那些逃去荒岛上的人们活了下来,或许就会变成这样,又重新开始社会的轮回。” 郁笛抚掌:“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是我的同伴。” 程蝶笑道:“难道不一直都是么?” “程蝶,看在我们交情的份上,你真的什么都不能告诉我吗?我被自己是谁的问题困扰太久了。”郁笛颇为诚恳地看着她。 “不是我不想说。”程蝶道,“是不能。我要是说了,你的任务会失败的。” “这倒新鲜了,难不成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会导致我放弃任务?” “不清楚。”程蝶摇摇头。和易涵生做的交易,她不会让郁笛知道。那个易涵生,似乎对郁笛不怀好意的样子,可只有他们那个世界的技术水平足够高级,能真正做到时间回溯,而不是只把她送到某种平行的事件线上去。 她不要其他世界的蓝龙,她只要自己的那个。 程蝶认为,郁笛和那个易涵生应该是来自同一个世界,只不过易涵生出于某种原因,不能和郁笛同时出现。想来他们也有他们的规则要去遵守。 “你打算怎么复活蓝龙?”郁笛好奇道,“这个问题能透露一下么?” “自然是再重生一次。”程蝶耸耸肩,“我以前没跟你说过么?” 当然没有了。 程蝶一拍脑门:“大概是因为心情不好吧。这事儿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按照时间点回去,救下他,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郁笛垂眸。是了,即便她救下蓝龙,还是得去做污染碱瓜这事儿,促成大陆的崩解,除此之外,她还得保证自己在特定的时间碰到易涵生,和他做交易,继续追着郁笛跑,唯独其中,蓝龙是活着的。 程蝶解释的并不多,但郁笛大约知道她的想法。她也是够有运气的,先是被她那个世界不断重生以挽回颓势,又遇到了一个能把她在各宇宙中送来送去的人。 “你还走得动么?”程蝶见郁笛双腿有些不稳,关心道。 “你要是能背着我,我也不介意。”郁笛抓着程蝶的胳膊——她的脚痛死了。 “哈,来吧。” 在星光彻底铺满大地的时候,一行人终于真正踏上了最后一段路。除了程蝶外,他们几乎都快在爬行了。 “坚持一下,到家了。”郁笛趴在程蝶后背上,让她走快点,好回去搬救兵。 夜里的出入口有守夜人,听到外边的动静,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沉沦魔在考验他。可见到程蝶的脸时,他的惊吓并没有减轻——死人复活,他一定在做梦。 守夜人喊来自己的同伴,郁笛扶着脑袋和他们交谈了半天,才终于让他们相信,自己不是什么幻觉,是找到了前前祭司妘晁,并在她的帮助下回来了。 他们连忙去通报部落议会。 出南听到是妘晁回来了,人傻在原地,遂即连随身武器都忘了拿,便如风似的冲去了出入口,一个人便将大门打开。 “妘晁……妘晁!真的是你吗!” 程蝶疑惑地看着郁笛,郁笛悄声道:“他就是你哥哥出南。”程蝶仰头望着他:“……”真够高的。 离得近了,出南却有些迟疑:“你……是妘晁?” “我是。”程蝶看着她,“我回来了。” 出南询问地看向郁笛:“嗯……你们怎么样,这次出去有什么收获?” 郁笛看明白他眼中的疑惑,道:“有几位勇敢的人牺牲了。我们找回了曾被交墟人驱逐的妘晁祭司,她还活得很好。” 出南直勾勾地打量着程蝶,忽地伸手将郁笛从程蝶怀中抢下来,后退了一步道:“不,她不是。来人!抓住她!” “你干什么!”郁笛拽着出南的胡子,“她就是妘晁!你看她那张脸!” “沉沦魔最擅长迷惑人。我的妹妹我知道,她绝不是妘晁!” 燃烧的家园(43) 程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郁笛只好悄声道:“她的确不是,你先送我们回去,具体情况我之后向你解释。” 出南盯着程蝶看了一会儿,终于点了头:“但她不可以自由活动。” “放心吧。”郁笛拍拍程蝶的肩膀,“她不会的。” 程蝶昂着脖子,跟葛辛走了。 “你的伤口还好吧?”出南掀开她袖子的一边,见到被烫出来的疤,十分不忍。 郁笛叹道:“我没事……那些牺牲的人,我没找到他们的遗体,都遗落在风暴中了。” 出南默默良久才道:“回迁之前准备一场祭礼,让他们得以安息。” 出南抱着郁笛带她回家,又把妺千从学院叫回来帮她洗漱,而后才坐在床边上问她:“跟我说说,那个女人是谁?你们出去都发现了什么?” “舅舅,不论你信不信,母亲的确是回来了。”郁笛斟酌片刻,用了最为亲昵的称呼。 出南蹙眉,伸手摸了摸郁笛的额头:“你在说什么?” 她脑子烧坏了? 郁笛将出南的手拉下来:“你不觉得她回来是件好事吗?” 出南摇头:“她又不是我妹妹,我要她做什么?我知道你们祭司都神神秘秘的,可是,你也该给我透个底。学院刚建成,交墟人表面上看起来服服帖帖,实际上不知道在透什么坏水。一切才刚刚开始,我还祈求神明眷顾呢。” 这话便是在提醒郁笛,他才是现下晦摩人的首领,也是部落议会话语权最大的人。 “……”郁笛觉得很是无语,但处在这个位置,为了任务,她还是得顺应规则。 “不瞒你说,是祭坛中,虚夷神指引我去寻找她的。我看见的山谷与她居住的地方一模一样,所以才能如此准确地找到她。她孤身一人在外这么久,就算是性格有些变化,也很正常。” “你的意思是,神护佑她,在沉沦魔的地盘上活了下来,所以她才会变得如此陌生?” “是啊。”郁笛点头。她不打算跟这里的人解释什么是宇宙,什么是异世,这不仅无法对自己的任务有任何帮助,反倒会让他们产生混淆,到时候万一把自己当成异端,那可就不好办了。 驱逐祭司的事,他们以前又不是没有做过。 “……”出南的表情明显是不信,只是郁笛坚持这么说,他冷静下来一思考,也明白了郁笛的打算。 妘晁无妄被驱逐,她在民众之间还是颇有威信的。如果让她亲自开口说话,让晦摩筹划的袭击变得正当,就能彻底钉死交墟一族,让他们绝无翻身可能。 “我只希望她和妘晁一样聪慧。”出南认真道。 “那当然,你放心。”郁笛笑道。在这里她还是相信程蝶的。只有程蝶和她是异界来客,她们没有什么利益纠葛,目标耶暂时一致,以程蝶的聪明,她绝对不会掉链子。 “好,那你稍休息一会儿,我带你去找她。” 另一边,被软禁起来的程蝶,正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在开阔的地方待久了,来到这逼仄的地方,反而有些难受。 出南的人不为难她,准备了不错的吃食,程蝶一口都没动——妘晁的腹腔几乎都被破坏完了,随便吃东西,会掉出来。 闲来无聊,她便和看守说话。 看守认得她这张脸,颇为惶恐,程蝶问什么他答什么,就差连自家私事都和盘托出了。程蝶听了不少关于郁笛的八卦,忽然觉得其实她并没有长进多少。 易涵生和自己做的交易,是作为“靶子”保护郁笛,以此换来回溯时间线的能力。每个世界中能量都是恒定的,郁笛数次穿越,无一不是在破坏这些世界的恒定能量。 她旅行的次数越多,身上携带的能量越多,被世界排斥的可能性就越大。 那易涵生并没告诉程蝶一切的根由,只一点,只要郁笛依靠外界找回自己的记忆,那么原属于她的那个世界似乎就会陷入某种崩塌。一旦发生这种事,易涵生和郁笛都会直接消失,更不用说交易不交易的事了。 所以程蝶对于此人和他所说的关于他们自己宇宙的事情闭口不言。 在她看来,郁笛的记忆的确是在慢慢恢复,每过一个世界,她给程蝶的观感便多一分清透。程蝶觉得,或许过不了多久,她就又能见到一次蓝龙了。 “妘晁祭司呢?” 出南一个人来到软禁程蝶的房间,敲了敲门:“快出来,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程蝶愣了一下:这一副对晚辈的口吻是什么意思啊?她不是祭司的母亲吗? 出南拎着妺千的零食筐站在门外,坦然迎接程蝶的打量。 “不让我进去吗?”出南将零食筐塞在她手里。这还能说不吗? 程蝶侧身给出南让开道路,自己拖了个凳子,正在地上写写画画。 “你这是在弄什么”出南好奇道,程蝶写出来的字不是交墟文字,倒是和郁笛差不多,估计是神明的文字。 程蝶拍拍手站起来:“没什么……哥哥。” 听到程蝶这么称呼,出南的心放下来了。外边流言四起,出南打算让事情发酵一阵子,再在众人面前引出妘晁复活的传闻。 程蝶略跟出南聊了聊,发现对方有意无意在跟自己说妘晁的行为习惯,眼中的审视也就那么一瞬。估计郁笛已经跟他透露过了自己的事情。 程蝶和他一个有心一个有意,谈了一场话下来,将原本的妘晁,彻底还原了。 出南看着她,心底一阵悲伤——妹妹,他的宝贝妹妹啊! 郁笛醒来便见出南守在自己床边,眼睛红红的,面带悲伤。 “你先去找过她了?”郁笛揉了揉脑袋。她做梦了。 “嗯,大概聊了聊,她现在,已经很像郁笛了。” “哦,动作很快嘛。”郁笛抹了把脸,起身道:“我休息的差不多了,回迁还有十天,要赶在这之前做完昭告。” “嗯,我已经找人通知其他两名首领来部落议会了,到时候妘晁——妘晁祭司,不妨露个面。” “嗯,一切事情,我们都商量着办。” 燃烧的家园(44) 程蝶露面的日子,便选在了回迁日当天,为了这个,她还草草地上了妆——用细细的白石粉遮住发青的脸色。 程蝶打扮成妘晁旧时的模样,出南为她准备了一件与妘晁在风暴中带领众人时所穿一样的衣服。 “乖女儿,看看,怎么样?”程蝶调侃道。妘晁喜欢戴项链,她脖子上便挂了好几条。 郁笛不理她,只转头对铃貘说:“帮她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调整的?务必要做到一模一样。” “是,祭司。”铃貘垂眸道。 从地面回来后,铃貘安静了不少,也不再总是蹦蹦跳跳的了。她父亲渠索对此先是欣慰,而后却越来越担心—— “首领,铃貘到底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跟我说,原来不是这样的。” 出南耐心地安抚他:“孩子长大了,自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活泼顽皮,她的路以后还长着呢,你放心就是。” 渠索知道出南整天都在忙,能见他一面都算是礼遇,也不敢再多问些什么,只是闷闷不乐地做着工,回家便看着空旷的屋子发呆。 若非铃貘是个女孩,那他死了之后,这房子就会被部落收回去。孩子也快要成年了,或许他该趁着这时候人多,替她找几个不错的男人,让她挑一挑,到时候自己也能享受享受热闹的滋味。 回迁开始,各部落按照先后顺序,聚集在了广场上。以往都是直接走的,今日人们倒是十分疑惑,发生了什么。 “大家不要着急,我们有件事要宣布。”出南站在最前面,穿着盛装道,“我们的探险队根据神的指引去地面上时,找到了一个人。来吧!” 穿着斗篷的程蝶从晦摩人群中出来,面对众人,抬起了头。 “……?!!” 众人一时间陷入安静,而后爆发出更为沸腾的声音:“是、是祭司!是妘晁祭司!” 交墟人见到她,仿佛见了鬼似的:“神啊!晦摩人一定与魔鬼做了交易,才能把她从往世中带回来!” 出南正在宣告是神救了她云云,言下无不在说交墟的驱逐行为是背叛神明。交墟人被压制这许多天,都是敢怒不敢言,只好低了头,任凭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程蝶背出郁笛教她的几句当地话,宣布这次回迁的路线和日期,配合着郁笛的光学投影,人们的注意力渐渐便被吸引到外界去了。 “好了,诸事已毕,我们出发吧!” 郁笛穿着祭司服坐在推车上,出南和程蝶跟在后面,这谁看了不说他们是有出息的一家人?然而,他们刚踩上阶梯,只闻后方有人尖叫着:“为了交墟!” 他们来不及回头,身后便是一阵剧烈的爆炸之声,人群登时乱作一片,彼此踩踏,哭声喊声交杂在一起,更令人恐惧的是,他们头顶的洞穴发出一阵阵低沉的震颤,竟好像要坍塌似的! “快走!”出南一把抓起郁笛和程蝶,把她们扔出地面,自己则冲进了人群,把摔倒在地的人拽起来,嘶吼着:“离开地下!到地面去!” 可爆炸并没有停止,甚至还在往人群最多的地方蔓延。交墟人便是要等这人最多的时候发动袭击,不惜玉石俱焚,也要为死去的同伴们复仇。 事发突然,郁笛脑海中转过千百个念头,却都对眼前这场面于事无补——这样大范围的、毫无预兆的袭击,是这个世界人类史上的第一次,当下,她只能想办法保住更多人活着才行! 程蝶见她要往会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干什么去!里边正乱着呢!顶上要塌了!” 郁笛挣开手臂,从座椅底下拽出来一个喇叭型的扩音器:“帮我疏散!” “知道了。”程蝶趴在一边,扯开嗓子便喊让所有人快速离开通道,有扩音器的加成,她指挥的效率要比出南高很多,出南听见了她们那边的声音,知道有人指挥,便放下心,专注于寻找那些藏在暗处的交墟人。 第一波爆炸结束后,本该继续袭击的人,被他们的惨状吓到得迟疑了,有些趁乱把东西一扔,也跟着人群一起逃跑。出南本想拦着不许交墟人出去,但郁笛给他递了眼色,如果他这样做,会让人心生恐惧,不利于以后的合作,他只好瞧着神色慌张无异的人,将他们放走。 侍卫葛辛很是勇敢,随着出南一同冲进人群中,揪出那些还想着捣鬼的人。大地发出一声哀鸣,郁笛心下一紧,连忙大喊出南的名字:“要塌了!快走!” 轰隆隆—— 交墟人特意选择的好位置,炸断的梁柱都在关键位置,洞顶支撑了这么久已经算是他们好运了。出南一手拎起一个跑得慢的,好悬赶在被尘土掩盖之前逃了出来。 “出南!你没事吧!”郁笛离得近,被坍塌冲击在地上,一时之间什么也看不清楚。一切都在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现在这个时候,要是出南出事了,她可不能保证下一个话事人肯如此听她的话。 她喊了老半天,脑子里都在搜刮继承人了,出南才终于从土堆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泥巴:“该死的交墟人!” “你没事就好。”郁笛松了口气。 出南站起来环顾四周,葛辛却不见踪影。郁笛本想让他赶紧组织民众离开这块区域,他却抢先道:“我得去找我的孩子们。现在太乱了,你和妘晁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郁笛了然:“去吧。”自己无牵无挂太久,忘记了大灾难发生后,人第一反应总是会去寻找自己最爱的人。 如此,她便担起这份职责吧。 “程蝶,帮我一把。” 郁笛跨坐在程蝶的肩膀上,拿着扩音器,在人群中显得十分突兀。 “大家静一静!不要怕!还能动的!晦摩人到我这里来!提尼来左边,涂通山去右边,交墟人站到晦摩后面!” “医者!医者到最前面来!” “没受伤的!晦摩人抬伤者离开!提尼和涂通山的人,带上所有的物资!交墟人!知道地图的来带路!不要走到空腔上面去!” 燃烧的家园(45) 最初的忙乱过后,人们很快便适应了分工合作的节奏。一向高傲的交墟人,即便对郁笛有意见,见了妘晁那张脸,也不由自主地服从起来, “快走!快走!不要停留!”他们离开黑塔所在那一整片地区,避开了有可能会发生连锁坍塌的区域,直到郁笛确定不会再有危险,方停了下来。 “歧彤首领!塔尔卡首领!”郁笛找到惊魂未定的二位,诚恳道,“感谢神,你们没有受伤。我们现在需要能暂时避风的帐篷,希望你们能帮忙。须知,所有人都得有地方住,尤其是伤员。” 歧彤明白这是希望他们不要怀有私心,她瞥了一眼塔尔卡,对方倒是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有些犹豫。 郁笛不等他问,便道:“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塔尔卡首领,如果现在能够万事顺利不出乱子,那么以后,不论你提什么条件,我们都好说。” 她又看着歧彤:“您也一样。” 塔尔卡嗯了一声:“我明白了。” 郁笛这样说,便相当于给了他一个保证。现在不是什么密室谈话,周围的耳朵眼睛不下百数,还有歧彤在一旁听着,他不怕郁笛抵赖。 “交墟人先暂时安抚好,我还要问他们一些事情。” 歧彤点头:“我会好好看着他们。”她才不会把交墟人给塔尔卡管呢,他们和提尼一向交好,谁知道会不会互通有无? 塔尔卡见歧彤如此主动,索性闭了嘴不谈这事儿,他现在也得避避嫌才行。 郁笛安排好所有事情后,终于稍稍松气。她远远看着地形,回忆附近的地图,叹道:“看来我们得重新找一条路了。” 程蝶被许多人围观,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她重新将兜帽戴了起来,跑到郁笛旁边坐着。 “我看这些人恐怕是快不行了。”她对于这个地方的医疗水平不抱希望。 “别那么悲观。”郁笛环顾四周,“你低估他们了。”能合成出那么多种材料的地方,提取个把药剂还不是手到擒来?虽说那些药物的副作用比较大,应急还是不错的。 “随你咯。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备选的方案?”程蝶用上了她们原本的语言,“你真觉得凭他们这副样子能撑过那么大的灾难?” “谁说我没有呢?”郁笛歪头看着她,“只不过现在看来,这条路虽然有些曲折,成功率却最大。我们都是人类,他们也是,你总得给他们点时间。” “照我说,还不如冒险让这星球直接飞出星系去。”程蝶抬手遮住阳光,“或许这一批人类会灭绝,但只要你留存好种子,文明还是会发芽。上次我们不就这么干的吗?” 郁笛哑然。提到上次,她想起一件事来:“你每次都比我早来,比我晚走,有没有看到后续的发展啊?” 程蝶扯扯嘴角:“没有。你走了我就没了。” 郁笛轻挑眉梢:“如果你是跟着我来的,为什么总会比我早到?” 程蝶自知失言:“问易涵生去。” 郁笛笑了笑:“我只是有点好奇,他们后来都怎么了。” “你是在想念你那个鸟人朋友?” “是啊。毕竟和他一起待了那么久。” 程蝶一脸古怪:“……你不会是喜欢他吧?” “啧,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郁笛鄙视道,“不了解,就不要乱说。我还跟你们一起待了几十年呢,你真觉得我会喜欢上谁?” “那可不一定。” 二人刚闲话两句,就见铃貘一身狼狈地匆匆跑来:“祭司,您快过去看看!出南首领要杀死所有交墟人!” 郁笛肃然:“快带我去!” 出南长得威武,却不是莽夫,她一再叮嘱过交墟人存在的必要性,出南不可能没理由就要搞屠杀。除非……难道是妺千出事了?! 她加快了脚步。 “你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杀死所有交墟人吗?”郁笛边走边问。 铃貘迟疑着开口:“似乎是某个长老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那些交墟人还附和,首领一生气,砍了他的脑袋,又让我们的人把他们都绑起来,一个都不许漏过。” “他都说了什么?” “不知道。我是去替妺千报平安的,看到交墟人四散逃跑,惨烈的很。” “你去,把妺千找来。”郁笛不确定自己能劝住出南。如果在妺千面前出南还要做这么残暴的事情,那之后,她便得另选别的领袖了。 拨开重重围观的人群,郁笛终于见到了满面煞气的出南。 “你在做什么?”她上前去,按住出南的小臂。 出南的怒气都快化作实体了,郁笛很明显能感受到他在拼命忍耐。 “我记得你的话。”他轻声说。 那就好。郁笛放下心来,看着他面前被枭首的一个交墟老头:“他犯什么事儿了?” 出南张了张口,道:“今天的事,是他们策划的,并且蓄谋已久,想要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里拉着所有人下往世。” “他是主谋?” “是,他亲口承认的。”出南抬眼看着四周,被他扫到的人无不应声:“我们都听到了,他自己承认的!可恶的魔鬼!” “他是交墟族长老,代表了他们一组的民众,我们救下他们的人,他们反倒凑起来还想闹乱子,这种行为我绝不能容忍。” “嗯,我会向神明询问,该如何处置这些背叛者、忘恩负义者。”郁笛捏了捏他的手。 “……是。”出南终于放下了他的斧头。 郁笛的意思他明白,对于交墟的处置,既是要问神明,便是由她郁笛说了算,另外两个部落插不上嘴。他有什么诉求,都可以与郁笛说。 “凡投降的,带去营地中央,捆起来看守,凡逃跑的,一个都不许再回来!”出南朗声道。不许回来,就是要驱逐的意思。郁笛不觉得对方只承认了自己是罪魁祸首,出南便会如此失态。除非是牵扯自身的事情,人不会如此大动心绪的。 离了人群,郁笛才问他:“刚才都发生了什么?这个人怎么会突然跳出来承认罪行?” 出南恨恨道:“是我抓了他,还鬼鬼祟祟的想要煽动人哄抢食物。谁想到,他竟然开口便侮辱我妹妹,还说你的身份存疑,话里话外无比难听,所以我直接杀了他。” 燃烧的家园(46) 原来如此。郁笛不在意地笑了笑:“我是妘晁和这个世界的孩子,他说的话,算什么?你也别太生气了。” 她心里清楚自己在说鬼话,妘晁生前要是没跟交墟人在一起,就不可能有自己这一胎。但出南他们的威信却经不住如此的打击。她郁笛在这里,是也只能是妘晁与虚夷神的女儿,哪怕是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站在她面前,她也会坚持如此。 出南终于平静下来:“还没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一切正常。你的家人没事吧?” 出南默然,他抱起郁笛回到临时议会的帐篷,稍稍拾掇了一下自己,良久才开口:“你准备怎么处置交墟人?” “圈禁。” “就这样?” “参与者及其直系三代,处死。” 出南低下头:“我恨不得他们从这世上消失。” “他们原本也没剩多少人。”郁笛不想丢失这一部分基因。 私心来讲,出南并不同意郁笛的话,交墟人那么顽固,不斩尽杀绝,迟早都会闹出乱子。可晦摩与其他二部落现在三足鼎立,他们两个部落都机构稳定物资充沛,若非郁笛一直以神明的名义站在晦摩部落的一方,目前的形势不会如此乐观。 他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将郁笛推到其他人那边。 这么久以来,他也心有所感——郁笛虽长了一副晦摩人的模样,可里面的灵魂却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许她的确是神明派来的拯救者吧,出南希望这是真的。否则,神的光辉,恐怕很快就会在这片土地、这些人身上消失。 “妘晁呢?”他忽然想起来,还有假妹妹在外边。 “她在帮忙。”郁笛指了指医者的方向,“为了照顾他们,我们大概会在这里拖延半个月,需要重新找一条路线。” “我们的食物不够。”出南揉了揉额头,“你有什么办法?” “有些苔藓可以吃,让铃貘带人去找。当务之急,是让安抚大家的情绪。我们须得和歧彤跟塔尔卡谈谈,让他们确保自己的人不出乱子。” “这我知道。”出南蹙眉,“我们的人牺牲最大,我必须让他们看到,我是站在他们一边的。” 郁笛点了点头:“我明白。你放心,我始终是晦摩人。有些话,我会以神明的名义传达。我们最终还是要让晦摩成为唯一。” 她压低声音,凑近出南的耳朵。 “感谢神明。”出南眉目间的戾气终于化消了一些。 达成共识后,郁笛便趁这段时间,好好观察了一下天象。对比以往交墟人的记录,差不多再有六个完整的回迁循环,他们没有足够时间在当前的两个聚落之间来回迁徙了。 在这期间,她得重修一个更深的居住地。 勘测、设计、复勘、修正,光靠自己,她都不知道自己这副身体有生之年能不能做完。六个回迁循环,换算成自己的时间,那可是将近五十年! 交墟人寿命长、脑子灵,正是她需要的帮手。为了不让这部分优秀基因丢失,她还得考虑一下,怎么能平衡交墟人跟其他部落,尤其是晦摩之间的冲突,让他们融入进来。 以往的经验,交墟与提尼人没有隔离,现在看来和晦摩应当也没有。她得观察观察涂通山的情况。 真麻烦啊,郁笛闭上眼睛。 “祭司,交墟人想见您。”铃貘过来传话。出南眉头一皱便要拒绝,郁笛却站起身来:“听听他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一起去。我怕他们玩花样。” “嗯。”郁笛点头。 最后一位活着的交墟长老虞申,见出南跟在郁笛身边,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他就知道,从出身晦摩的祭司,又怎会替交墟着想呢? 他们错便错在之前太过谨慎,没有不顾一切杀掉郁笛。现在落入如此地步,他怨谁都没用了。 “交墟人,你还有什么话说?”出南厌恶地看着他。 “出南首领,这是我们交墟和大祭司之间的事,你不适合在场。” 出南看了眼郁笛,见她点头,哼了一声转身,走到在能看见,但听不清的距离。 “我没记错的话,您是虞申长老,末炅祭司的叔叔,殆染首领的亲生弟弟。”郁笛盘腿坐在地上。 虞申略微有些讶异。 “你这小丫头,还知道的挺多。” “我是大祭司。”郁笛平静地说道。 “是了,神明选定了你。”虞申苦笑,“我们交墟引领众人千百年,没想到一朝倾颓,只在旦夕。” “虞申长老,参与此次袭击的人极其父母儿女,皆会处死。你有什么话,不妨现在直说。神明因你们的背叛而选择了晦摩,但也不至于赶尽杀绝。” “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次袭击是我们长老团的决定,和那些年轻人无关,是我们逼迫他们去做的。你保下他们,我告诉你我们交墟一直以来传承的秘密。” “祭坛里的书我都已经读过,交墟的藏书,出南首领也都已经搜出来给我。你们交墟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秘密。”郁笛淡淡地说。 “那不是全部。”虞申的眸中染上一丝急切,“我们还有从不记录在书中的秘辛,你放过他们,我会毫无保留。” “省省吧。该我知道的,神必将告诉我,不该我知道的,多说无益。虞申长老,愿你在往世安息,不要再触怒神明。” 说完,郁笛便起身欲走,看也不看他。 虞申急道:“难道你不想知道神的住所吗!我交墟一族曾拥有的一切,都是从那里得来!甚至包括我们引以为傲的双眼!” 郁笛顿住脚步。 虞申一看有戏,快速说道:“带我们一起回去,我会告诉你一切,甚至关于神!” “知道了。”郁笛未曾回头,只留下三个字。虞申由于过度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很不想将自己族里传承千百年的秘密告诉郁笛,但若不如此,恐怕最终这秘密只能跟着他埋进坟墓。 晦摩的首领不好说话,但这位祭司看起来并没有像他那样厌恶交墟,即使被他们的人砍断了臂膀,却仍愿意与他交谈。用一个再也无人传承的秘密换取自己族人活着,虞申觉得,值得。 燃烧的家园(47) “不,绝对不行!”出南一听郁笛说放过交墟人,气得眉毛胡子都飞起来了。 “你先坐下,好好听我说。”郁笛拉着他的袖子。 “郁笛,大祭司,我什么都听你的,唯独这件事,我不能饶恕。即使你以神的名义命令我,我恐怕也只能违背了。”出南握紧了他的战斧。 郁笛抬起眼皮:“我从未说要你饶恕,只是多给他们一些时间。” “虞申究竟跟你说了什么!”出南紧盯着她,“那么多人被他们杀死,包括我的孩子,我倒想知道,他用了什么东西做交易,能让你站在这里替交墟人说话!” 郁笛沉默片刻,平静的目光看得出南有些焦躁。 “你还记得初次谈话,我都同你说了些什么吗?” “你是指什么?” “我是神的孩子,我要做的,不仅是引领晦摩一族,而是在这里生活的所有人,包括交墟。出南首领,你忘记了吗?” 出南沉着脸,坐回了地上。 “虞申拿什么和你做了交易?” “一个关乎所有人的秘密。”郁笛看着他,“我不打算饶恕他们。像我说的,永久圈禁,让他们受劳累与病痛、受鄙夷与嘲讽,让他们生不如死。” 出南沉默片刻:“希望这个秘密值得你这么做,祭司。” 说罢,他便离开了。 程蝶在一旁听着,凑过来道:“哎,我怎么看着他一副叛逆的样子?” “大概是我太冷血了吧。”郁笛笑道。 “你大可以骗出秘密再杀了他们嘛。” “那也太没品了。”郁笛扯扯嘴角,“况且我需要保留他们的基因。” “啊,希望有用咯。”程蝶躺了下来。 半个月很快过去,轻伤者已经都可以自主活动了。时间不等人,他们必须启程。 铃貘现在已经是个替各位首领传信、安排杂事的“小官”了。她跟在郁笛旁边,小声交代着事宜。 因着还有一些人受了重伤,能活但无法长途跋涉,他们有的家人还活着、愿意留下的,都被铃貘安置在了祭坛,也就是现在的学院当中。聚落被破坏暂时没时间修复,祭坛没有受到很大的损坏,还能住下十几个人。贮藏的食物有些吃紧,但郁笛之前弄出来一屋子水培的长根菇,与存粮混着吃,算上减员,倒是能勉强坚持到下一次回迁。 “你做得很好。”郁笛夸赞道,“出南首领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让你进入议会?” 铃貘连忙摆手:“这我可不敢想。祭司,我更愿意跟您待在一起。” 郁笛瞥了眼被赶在队伍最前面的交墟人,笑道:“可我不会做一辈子的祭司。以后换了人,你怎么办?” 这次与出南的交锋,是出南妥协了,但看他的态度,以后不一定。郁笛做完任务拍屁股走人,铃貘可是土着,若是为了攀附自己与部落疏远,那才是得不偿失。 “这……”铃貘的确没想过这一点。郁笛比她年龄还小,祭司是终身制的,只有死了才会换人……或者像妘晁那样被驱逐。可在她眼里,郁笛所拥有的智慧和知识,根本就不属于人类,她怎么能不做祭司呢?又有什么样的人出现,能够抢了她的地位驱逐她呢? “回去出南身边吧。”郁笛笑了笑,“在他那里,你会有更多用武之地。” 铃貘见郁笛似乎实在是不愿意自己在身边,只好垂了眼皮道:“是,祭司,铃貘听命。” 郁笛看着她离开,并没什么感触。铃貘本性慕强,在自己身边,只会带来麻烦。来这个世界,若说有什么人给她留下印象,大概是可怜的容衣吧。 想念他,不是因为他舍命救了自己,而是因为若是容衣还在,便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交墟人的秘密。 比起真理,一切情感都微不足道。 忽地,前面起了一阵骚乱。 郁笛回过神,连忙喊停后面的人,快步跑了过去。 “祭司,是地陷!” 交墟人心有余悸地看着地面,腿软得走不了路。郁笛觉得奇怪,这里不是未探测区域,底下并没有空腔,怎么会突然有地陷? “我得下去看看。”郁笛伸出脑袋,想看清楚那黢黑的洞口里都有什么。 铃貘追过来:“祭司,让我去吧。” “嗯,注意安全。” 突如其来的停滞,让人们有些不安。程蝶自觉地拿起大喇叭安抚民众:“前面遇到了点小问题,很快就能解决,大家原地休息一下。” 出南与歧彤一起来到最前面。 “什么情况?” 郁笛离地陷的大坑远远地站着,旁边人拽着绳子,另一端是已经下了洞的铃貘。 “突然发生了地陷。从地图上看,这里应该没什么不稳定结构,不会无故坍塌。铃貘下去看了,我们稍微等一下。”她顿了顿,低声道,“如果地图不准确,这一片地方都不安全,那我们恐怕得绕更远的路。” 歧彤蹙眉道:“小心一些,快速过去?” 她对各部落所剩余的物资数目了如指掌,因着之前交墟人闹出来的乱子,加上滞留的十五天,本就已经够吃紧了,再绕更远的路过去,走不到聚落大家都得饿死。 “先看看。”郁笛没把话说死。如果情况不严重,那当然是可以的。就怕到时候他们一踏上去,连人带货全部被埋了——人们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众人在焦躁中等了许久,铃貘才模样狼狈地爬了出来。 “祭司……祭司!”她神色惊恐地扑过来,抱着郁笛的腿,“火、火!底下全都是火!岩石化成了浆液,所有东西都被吞没了!” 周围的交墟人闻言,登时炸开了锅:“火!地下之火!底下是往世之河!神啊!宽恕我们吧!神啊!” 出南不知道交墟人又在发什么疯,怒道:“抓住他们!一个都不许跑!” 郁笛无视了其他人,径直来到虞申长老面前。 “解释一下。” 虞申恐惧道:“是,这是只有沉沦魔的地盘上才有的东西……烈火烧尽一切与神的联系,触及之人将永生永世成为他的奴仆!” 燃烧的家园(48) 郁笛让虞申把嘴闭上。 不就是火山口么?说得好像要下地狱似的。 通常来讲,火山口只会处在地层薄弱的位置。这块地方以往并没有任何火山活动的迹象,如今突然开裂,说不定是与交墟人炸毁的洞穴有关。 “铃貘,说仔细点,底下究竟是什么样子?” 铃貘拿了把匕首在地上画了个大概,心有余悸道:“塌下去的位置还是正常的,但是里面已经裂开了。顺着裂缝再往里走,地面变得滚烫,红色的火河像煮东西似的沸腾,臭死人了。” “裂缝很大吗?你能看到底吗?” “只有几米就到头了,不算大。但是我觉得那火河不只冒出来的一点。” 郁笛点点头:“让大家注意脚下,不要脱鞋袜,绕开就是了。” 庞大的队伍又一次开始缓缓前进,出南跟在郁笛身边,还提溜着虞申。 “往世之河,是什么东西?” 郁笛还没开口,虞申便挣扎着抓住郁笛的胳膊:“那是末日的征兆!大祭司,你究竟是神明的使者,还是恶魔的仆从?” “放手!”出南呵斥道。 郁笛平静地看着他:“难道不是我和妘晁祭司,曾警告所有人地灾即将到来吗?”她掰开虞申的手,“若你们没有犯下这许多不可饶恕之罪,会有这么多人无谓死去吗?虞申,我尊重你是个还算讲理的老人家,这种话要是再从你口中说出来,那我也没必要再庇护你的族人了。” 虞申收回了手。 “所有人都知道,沉沦魔是不可提及的存在。”他开口道,“出南首领,如果我问你,沉沦魔究竟做过什么,你知道吗?” “……”出南回忆半晌,好像还真没有。 “原本是有的,只是我们的先祖怕有人追随他、召唤他,所以除了一个名字,他们将所有关于沉沦魔的故事与传说都封存了起来,只在长老传承的时候,才会重新讲述这些禁忌的事。” “那就请你说说吧。”郁笛示意出南放开他。 “谢谢。”虞申长时间被出南拎着,脖子酸痛不已。他活动一番,方才开口,“我们都知道,人死后,灵魂会通过一条河去往世,就是往世之河。那里本是神明庇佑之处,该是流淌着金银、宝石与星光的河。沉沦魔觊觎人的灵魂,总会在往世之河的岸边诱惑他们,让他们偏离原本的道路,成为他的奴仆。当人们信仰崩坏,不再敬畏神的时候,往世之河便会燃起火焰,充斥毒气,从此开始,人们的灵魂将直奔他的领地而去。” 虞申顿了顿:“而真正的神佑之地没了灵魂,便无法让受到祝福的孩子出生。从此以后,我们的后代,都将带着沉沦魔的诅咒到来。” “带着沉沦魔的诅咒,会怎么样?”出南忽然问。 虞申看着郁笛:“不再健康、不再聪慧、不再良善。沉沦魔并不在意人长什么样,带着他的诅咒降生的孩子,无父无母,外表特殊。他们会掀起部落之间的纷争,会让人们自相残杀。” 郁笛觉得这话怪——他似乎是在说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啧。” 程蝶在旁边听着,忽地插嘴:“怪不得你们交墟人的后代都如此愚钝,还为了推末炅那个蠢货想要害死我。原来早已经跑去给沉沦魔卖命了。” 虞申见她过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他向来是避免靠近程蝶的——当初驱逐妘晁时,他虽然心里不赞成,但总归是没有阻止。对于他来说,比死人生子更为可怕的事情,是死人复活。这让他每每看见程蝶时,总有种被神的圣光刺痛双眼的感觉。 “你说完了吗?”郁笛睨着虞申。 虞申哪里还敢说话,只好连连点头。 “铃貘,你觉得他说得是对是错?”她转过头,对铃貘说。 铃貘听得认真,没想到郁笛会突然提问自己,愣了愣道:“呃,应该,是对的吧?交墟人年轻人一个赛一个愚蠢,他们又害死那么多人。” 郁笛扯了扯嘴角——合着这孩子只把程蝶的话听进耳朵了。 “我是不是说过,只要温度够高,任何东西都会变得像水一样?” “是。”铃貘点头,她知道郁笛这是又要开始讲课了。 “金银可以化成水,铜铁可以化成水,那么石头自然也可以,对吗?” 铃貘恍然:“金子化作金水,银子化作银水,您是说,那燃烧的火河,是石头水?” 郁笛点头:“我们本就住在这些石头水上面,汲取着它们的温度,否则为何外界如此酷寒、万物不生,而我们在地下却能一直保持温暖?” 除了极不稳定的太阳辐射,在这颗星球上供给生物生存的能量,最大的来源便是地热了。 “原来是这样……”铃貘低下头,踩了踩脚下的大地,“我们从来都不知道呢。” 现在的她已经不会问郁笛“你从哪里知道”这种问题了,反正郁笛就是一句话:神告诉我的。 出南在一旁默默听着,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我曾经听探险队的老人家说过,地下深处会有红光,还会有各种怪异的声音。他们总是说那是怪物,问起来都闭口不谈。” “世上哪里有那么多不讲道理的东西?”郁笛笑道,“要是遇到什么不认识的、没见过的情况,首先要想一想,除了之外,有没有合理的解释。” “可是为什么?”铃貘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我们生活在石头水上,却从来不会下沉,也从来没有见过石头水与河流一般穿过?” “严冬时,冰从什么地方开始结?是水面,还是水底?” “是水面……您是说,我们脚踩的地方,实际上,就是石头结了冰?” “是啊,原本这块石头冰是很完整的、很结实的。只是现在被交墟人凿开了一个洞,我也不能确定这块石头冰之后会不会裂开。” 她跺了跺地面:“我想,短时间内不会出太大问题的。” 燃烧的家园(49) 传言随着风飘向了后来的人群。 人们不是很明白石头水是什么东西,但总能听懂往世之河是因为交墟人的背叛才出现,他们的灵魂再也去不了神佑之地了。若非交墟人走在最前面,被郁笛他们隔开,恐怕现在要被打得头破血流了。 郁笛一路走,脑子也没闲着。她一直在思索,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地方会被认为是神明居住的地方。从虞申的态度可以看出,交墟人可不觉得自己背叛了神明,相反,他们认为郁笛才是跟恶魔一伙的。 在如此想法的加持下,他们所有的行为都有可能是奔着弄死她去的,她不该相信。可她实在想知道虚夷神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心里某个地方,总觉得这事儿很重要。 “祭司,前面有没有能休息的地方?”歧彤快步走过来问道。 “有个背风的山坡,我正打算让大家歇一歇。” 歧彤望向郁笛指着的位置:“那不远了。” “也快到晚上了,直接扎营吧。”出南道。 歧彤见郁笛并没什么表示,笑道:“好。” 有了之前的经验,众人的动作忙而不乱,很快,这片寂静的地上便飘起了炊烟。 塔尔卡端着自己的饭碗走过来坐在他们旁边:“今天的事情已经传开了,祭司,你要向大家解释一下么?” 郁笛思索片刻道:“这不是往世之河,这只是地灾的前兆。” “……”塔尔卡猛默默咀嚼着难吃的干粮,寻思地灾前兆又比往世之河好到哪里去了呢? “神从不对人们说谎,我们实话实说便好。地灾的征兆刚开始出现,看似并不严重,但它会一直酝酿,直到某日累积到爆发的程度。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要做好面对的准备。瞒着人们只会让事情难以推行。” “这我同意。”歧彤道,“要让人做事,就得告诉他们要做什么事。” “我只是担心人们会因恐惧而产生混乱。”塔尔卡垂眸。 他的顾虑也不是全无道理,任何情绪都是双刃剑,既能成为动力,也会成为阻力。恐惧能催发人的斗志,却也可能让人逃跑。郁笛想要杜绝这种可能,便要树立一个名为希望的目标,放在人们前面。 “地灾虽然不能避免,但神明庇佑,我们总能存活下去。否则,神明又怎会让我和我母亲提前发出警告呢?” “祭司,那我们该怎么办?”歧彤问。 “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准备迎接地灾。”郁笛环顾三人,“将学院开办下去,神明不仅会赐予我更多的知识,也会赐予你们的后辈。唯有智慧,才能解决一切问题。” “是,祭司。”三人颔首。 一夜无话,第二日温度稍有转暖,各部落便拔营上路。走了足有三天,他们才绕过危险地带,回到了原本的路上。见到熟悉的景色,人们的心情终于有所放松。 妘晁在时,便有人在传地灾的事情,只是总被认为是危言耸听、扰乱秩序。而现在,连首领们都认可地灾将至的说法,这实在是让人们颇有种末世之感。 不过据说祭司已经从神明那里求得了庇佑,他们会安然度过这场灾难,拥有更大更好的新家园。 被寄予厚望的郁笛,正在意识海与现实的边界之上往来,将所见的一切绘制在脑中的地图上。 她走过的地方实在太少,没法根据地理来换算这里的时间单位和她所熟知的时间单位。公转一周便是一年,自转一圈便是一天,这儿没月亮,也没有月份的概念,人们草率地用温度来区分夏季与冬季,一切运算模型,都会因此出现某种程度的偏差。 值得庆幸的一点是,在每个世界中,光速都是相同的,以此为基,便能推得不少换算标准。 程蝶默默盯着她,似乎有话要说,却先被歧彤喊住。 “自从你回来,我们还没说过话。”她眼中有些许期盼。程蝶听出南讲过妘晁的过去,知道歧彤曾是她的好友,便笑道:“好久不见。”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歧彤犹豫着问。她本以为出南会给她解释一切,可到现在,二人也没找到机会单独谈话。 “神明保佑。”程蝶保持着笑容,“这些年,你和哥哥都将部落管得很好。” 歧彤对这个答案有些失望,她总感觉妘晁不对劲,但说不上来。“马马虎虎吧,”她说,“这些年你一定很辛苦。” “总归是活着,还等到了郁笛。” “是啊,很幸运了。感谢神明。” 二人并肩走了一会儿,有人过来叫歧彤处理事情。歧彤泄了口气似的说:“那我先走了。” “嗯,你去忙吧。”程蝶点了点头。 她不想和歧彤说太多话,免得暴露自己不是妘晁的事实。在出南口中,自己和歧彤这个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可若真是如此,在妘晁被部落议会驱逐时,她去哪儿了?她为什么没提前告诉出南,直到回迁开始,出南才知道妘晁早已经不是祭司了? 在程蝶看来,出南也没他说得那么无辜,说不定他对妘晁被驱逐的事一清二楚,只是出于某种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才默许了这件事的发生。 她穿过来的时候,妘晁的身体状况简直是惨不忍睹。天知道她用了多久才适应这种僵尸生活。诚然,下边最严重的伤是郁笛弄出来的,但这并不代表,其他地方的伤就不作数了。死后伤和生前伤在身体上的表现不同,妘晁浑身上下都是冻疮,尤其四肢,更有不少擦伤划痕。 一个孕妇,缺吃少喝地走完了整个迁徙的路程,受了多少苦难!程蝶虽没有什么报仇的心思,却也不想跟她以前的朋友家人混作一处。 她始终觉得这次郁笛完成任务的方法过于温和,只是现在她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也只能先观望。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么落后的地方,程蝶还是头一回体验。等迁徙到了地方,她一定要想办法弄出稳定的电源来才行。 燃烧的家园(50) “加把劲儿,再坚持一下!” 郁笛鼓励着众人。 一百多天过去,回迁的路,尚且还有一小半的路程要走。他们这一路跋山涉水,辛苦非常,好在天气尚算不错,大风大雨都被他们抛在了身后,到目前为止,这次迁徙,可以说是相当顺利了。 另外一个地方的聚落,郁笛还不曾见过。妺千离开母亲回到出南身边,也很好奇自己出生的地方是什么样。 铃貘对此稍有印象,她隐约记得冬季驻地的面积比这边大一些,也离地面更远,采光完全依靠燃料,除非节日期间,都很少有人离开部落区域。那边种植的作物与夏季驻地差不多,唯有蓝米无法生长。 “你记性倒好,”歧彤笑道,“上一次回迁,你好像也才四五岁?” “嘿嘿。” 铃貘沉默寡言了许久,到现在,终于又恢复了些往日的活泼。 “那时候她父母还住在一起呢。”出南摸了摸她的脑袋。 铃貘刚挂上的笑脸又低落了下去。虽然她和父亲搬出去许久,可母亲对她来说,依然是重要的存在。这份存在,却被交墟人给剥夺了。她原本想过,失去父母的生活是什么样,可却没意识到会来得这么快。 她的父亲渠索得知自己曾经的爱人过世,也跟着丢了魂。是以现在的铃貘,是名副其实“没人管的小孩”。 出南正是知道这一点,才趁这个机会想和她谈谈。 “他们很爱你,只是现在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好孩子,神明会祝福你的将来,我会成为你在这世上的庇佑。” “多谢您,首领。”铃貘颔首,右手在心口握拳。若出南早一些说这话,或许她会开心得蹦起来,可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了。 冬季驻地比夏季驻地地势更低,越过一片坑坑洼洼的丘陵地带之后,便来到了最后一段的河床。夏季过去,河水已然枯竭,只留下满地狼藉。 令郁笛有些惊喜的是,河底的废墟里竟然隐约埋着一些看起来像动物骨头的东西。 “首领,你认得这是什么吗?”她指着半具遗骸道。 出南辨认了一会儿:“不知道,没见过这样的动物。” 他们最常见的是生活在底下的爬行类,如人类一样的哺乳类动物的栖息地很远,除了晦摩探险队有可能会遇到,其他人穷其一生都未必亲眼得见。 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郁笛只好暂时放弃,打算等之后有空再来找找,看这罕见的动物究竟长什么样。 “天色不早,扎营吧。马上就快到了,回去还要收拾,别让大家太累着。”歧彤建议。 郁笛自然同意,等真正回到冬季驻地时,她才明白歧彤说的“收拾”那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收拾”,整个驻地外围都被洪水给犁过一遍似的,它除了是个空洞以外,和彻头彻尾的荒地没什么两样。 出南见她实在是累,便道:“你先休息吧,我们弄好了叫你。” “好。辛苦你们了。”郁笛伸了个懒腰。她现在已经适应了独臂生活,不会再因为一些大动作而失去平衡。她打算到时候让涂通山的铁匠给她做一个假肢,或许装个钩子什么的…… “首领!祭司!不好了!不好了!”一向稳重的葛辛慌里慌张从驻地中跑出来,神色颇为狼狈。 “出什么事了?”出南连忙扶住他。 葛辛吓得声音都在发抖,恐惧地说:“往世之河、往世之河淹没了我们的驻地!” “什么!”出南闻言顾不得许多,抬脚便要往里走,郁笛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把自己也带上。 “别怕,不论发生什么,我都有办法解决。”她拍了拍葛辛的肩头。 “……是,祭司。对不起。”见郁笛如此冷静,葛辛心头倒是泛起一丝惭愧来——他像郁笛这么大的时候,还整天跟出南一起在探险队瞎胡混呢! 出南腿长步子大,很快便下到了真正的驻地内部。一进洞,郁笛便问道一股极其难闻的硫化氢的刺激性气味。 “出南,把口鼻堵住。”她提醒道。虽然没有专业的防毒面具,但总归堵上一点,聊胜于无。 “嗯。”出南帮郁笛撩起衣摆捆在脑后,自己也用衣袖遮了脸,这才继续往里走。最先进来的几个人已经昏倒在地,剩下的也跟葛辛一样,都被吓跑了,这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得把他们弄出去。”出南看向郁笛。 “明白,你先带他们出去,我看看这儿究竟是怎么了。” “好。” 出南将郁笛放在地上,一手拎起昏倒的人的衣领,将他们挨个给拖出了驻地。 郁笛踩着尚未软化的地面,尽可能地探索了更大的范围,她发现这里和他们刚出来时遇到的地陷一样,都是突然裂开的版块导致岩浆泄出,只是这里的情况更为严重,看样子时间也持续很久了,有可能从他们上次回迁不久,便已经出现了这种情况。 这说明夏冬两个驻地,实际上都是建在了曾经的火山口上,所以才会在漫长的严冬中有足够的热量支持他们的生存。 郁笛神色严肃起来。 这里的人们依赖地热存活,可现在,明显是进入了火山活跃期。如果不搬离这片区域,继续在附近活动,他们要面对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地震了。 火山喷发……在海底曾“有幸”得见的壮丽场景,她可不想在这个落后的地方看见。搬迁计划刻不容缓。 “怎么样了?”出南擦了擦头上的汗,铃貘和程蝶也跟着他一起下来。 “住不成了。”郁笛面色凝重,“这里将会是地灾起源之地,留在这儿我们都会没命。” “您是说……” 郁笛看着铃貘:“我们必须得搬到新的地方去了。” 出南一向严肃的脸上裂开了一丝缝隙:“我们刚长途跋涉迁徙过来,又要寻找新的居住地?” “不然你想睡在岩浆里么?”程蝶插了话。 出南抿唇:“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没有粮食能支撑到建成新驻地的时候了。” 郁笛思索片刻,抬头看着出南:“若地下不行,就暂时在地上住着。”她脑子里可存着许多保暖建筑结构的图纸,对于建造庇护所,她也是经验丰富得很。 燃烧的家园(51) 程蝶听了郁笛的计划,许久不曾记起的回忆在心头浮现。 “多美好的世界啊。”她感叹道,每天只要种种地,打发打发时间,等什么时候呼吸系统支撑不住,给自己一枪,一辈子就过去了。 郁笛见她一脸怀念,有些莫名:“什么?” 程蝶摇摇头:“没什么。” 那个世界对于她来说,是全部的过去,可对于郁笛来说,恐怕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罢了,和其他世界并没什么不同,说不准在其他世界还会有和她关系更好的人。程蝶有时候都会怀疑,郁笛还能记住她,只是因为她一直追在郁笛身后,在各个世界来回蹿而已。 郁笛整理了一下稍后将面对民众的发言,便单独去找了虞申。 “你说的,神居住的地方,在哪里。”她并没有用疑问的语气,就是不容许虞申有任何回绝的余地。 “……”虞申很想问问下面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让他们回去,但见郁笛的脸色,还是把话给咽了下去。 “只要你庇护我们交墟的后代,我自然会带你去。” “可以。我不是出南,对杀人没兴趣。我会让他们都进学院里来,隔绝他们和外人的接触。这样,你满意了吗?” 虞申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感谢您的帮助。如您所愿,我也会尽全力满足您的所有要求。” 郁笛解开他的绳子道:“那还不快带路?” “……嗯?”虞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们不是才刚到冬季驻地吗?郁笛只进去转了一圈就要走?这么着急? “现在不只是我要去了。”郁笛踮起脚拍拍他的肩膀,“所有人都得去。” 她留下虞申一脸错愕,穿上全套的祭司服饰,带着程蝶前往人群中央,将冬季驻地内的情形和所有人都描述了一下,并说明交墟的长老虞申愿意将功折罪,带他们前往交墟人世代相传的一处桃源秘地生活。 当然,为着虞申的慷慨,她将行使祭司的豁免权,现在还留存在队伍中,没有逃跑也没死的交墟人,从此以后便不再是罪恶之身,并且将以侍从的身份,跟随于她。 郁笛说这话并没跟出南商量,出南听了差点直接冲上去质问,还是歧彤按住了他道:“祭司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出南,我们所有人的性命重要,若是郁笛不饶恕他们,恐怕虞申也不会说出交墟竟还知道其他可以生存的地方。” “……”出南没说话。 理智上来讲,他当然知道歧彤说得没错。相处这么久,他也看得出来,郁笛所拥有的知识虽多,却和他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没太大相关。刚开始,她甚至还操着一口怪里怪气的口音跟他们讲话,连最起码的常识都要妺千教给她,所以交墟人的秘地在哪里,她肯定也是不知道的。 她总是用神来作借口,解释她一切不合常理的行为,出南却能明明白白感受到,郁笛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在奔着某一个明确的目标。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和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郁笛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她的目标是什么,这也让出南心里总觉得和她隔着一层莫名的障碍——就如同现在和“妘晁”一样。 出南闭了闭眼睛,压下心内波澜,将手从歧彤的手中抽出来。 “我明白。”他垂眸道,“你放心,我永远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歧彤看着他:“你会的,你一向都会。” 刚进行过长途迁徙的人们,已经筋疲力尽,骤闻这样令人忧心的消息,气氛相当沉闷,所有人都在担心自己的将来。 郁笛不想在这个时候催促他们动身,便想了个法子,可以先在这里搭建类似大棚一样的临时驻地,招募一些合适的人选,作为先锋队,和晦摩的探险队一样,先行过去查看查看情况,免得所有人一窝蜂都过去,却又发现不能住。 她知道一句话,做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一次已经够让人们失望了,若是再来一次,恐怕人们会彻底丧失斗志,到时候想恢复现有的社会秩序都很难,更别说推进发展新的秩序了。 晦摩部落的人体能恢复快,首先开始按照郁笛的设计,利用软硬绳索与石块搭建了最为简易的庇护所。其他部落的人则有样学样,遇到哪里不会弄的,便过来请教。 一向形容优雅的塔尔卡,在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放下身段,和人们一起劳作——否则入了夜,怕是要被冻死了。 鄂丰一直勤勤恳恳跟在塔尔卡身边做事,颇受民众欢迎。除了他迷信郁笛所说的一切事情以外,塔尔卡对这个儿子还是很满意的,也有心将自己的位置给他——只要他能改掉这个绝对信任一个外族的大祭司的臭毛病。 “父亲,您不必劳累,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弄那样的庇护所,您歇着就好。”鄂丰恭敬地说。 “好孩子,我不累。我们须得时时刻刻做民众的表率。”后半句话,他是压低了声音说的。 四个部落中,除了晦摩人因着恶劣的生存环境而彼此团结以外,就属他们提尼最为和谐了。他们的继任方式可不像晦摩人那么血腥,在塔尔卡和一众提尼老者看来,晦摩人那一人死、一人生的传承习惯,简直是有违伦理。 可人家自古如此,提尼也没有掺和别人家事情的习惯,所以出南并不知道,自己在塔尔卡眼里,就是个心狠手辣、冷血残暴的杀人犯。 “父亲,听说祭司感化了出南首领,让他放过了那些交墟人,是吗?”鄂丰悄声问。 之前的惨案,就数他们提尼没什么伤亡。之前有人因为高声谈论这事儿,被失去家人的涂通山人好一顿暴打,连晦摩人也来凑热闹,若非出南来得早,恐怕那两个人会被生吞活剥了,以至于鄂丰现在都不敢大声说和这事儿有关的话。 塔尔卡神色复杂地看着鄂丰:“……”或许他想错了,他应该换一个新的继承人来培养。 这个儿子平时看起来聪慧又稳重,怎么总是在关键问题上缺根弦呢?晦摩人珍惜子嗣出了名的,出南被交墟人杀了那么多孩子,要不是虞申用某种他不能拒绝的条件交换,他怎么会愿意抬手? 还感化……塔尔卡有些头疼。或许神明该感化的,是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燃烧的家园(52) 只休息了一夜,他们便要上路了。郁笛本打算只带五六个人过去,让程蝶留下,但程蝶自觉待在这里身份尴尬,也一同前往。 离开之前,虞申还像模像样地祷告了很久,才站起身来。 “可以上路了。”他神色凝重,颇有种一去不回的感觉。当然,从事实上来讲,这次过去,郁笛的确不会再让他活着回来了。 “神殿离这里多远?”她问虞申。 “朝着恒久不变的星星,走上七天七夜,见到神光时,俯首下跪,唯虔诚者方能通过神的考验,进入神殿服侍。” 这么久啊。 郁笛估算着大概的路程,以这片地区比较崎岖的地形来看,直线距离应该没那么远。七天七夜应该指的是翻山越岭所耗费的时间。 看来这座神殿藏在很深的地方啊。 “你知道里边都有什么吗?” 虞申摇头:“不知道。或许首领在传承的时候会告诉自己的下一任,但我只是个被排挤的老头,除了明文规定必须告知的事情外,别的东西,没人会特意跟我说。” 郁笛笑了笑。 这话听起来倒是怪可怜的,只是世事难料,谁又能知道交墟长老团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了呢?虞申和他们的分歧,在以往或许让他受到了薄待,但如今,却是救了他一命,让他得以在出南的怒火中暂时保住了生机。 “祭司,您准备什么时候取我的性命呢?我想提前给自己做一些准备。” 郁笛斜睨着他,心底有些无语——如果她要在野外弄死虞申,他又有什么要准备的呢? 虞申见她不说话,有些失落:“只是习俗罢了,您可以当我什么也没说。” 郁笛向后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人,悄声对虞申说:“到了神殿之后,你就可以走了。” “什么!”虞申震惊地看着郁笛——这位晦摩出身的祭司,是打算放过自己了么? “小点声。”郁笛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我可不希望回去以后,让出南他们知道,我放你走了。” “为什么……?”虞申迷茫道,“为什么要放过我?” “你就当我心情不错好了。”郁笛耸了耸肩膀。虞申死不死的,对于她来说,并非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发动袭击的罪魁祸首,和那些执行具体行动的人,不是死于他们自己制造出来的动乱中,就是被出南给当场砍死。虞申能留下来,正是因为他第一个站出来承认是交墟的错误。 可他后来的言语和行为,都说明他其实在心底里从始至终都不认为交墟人的大方向走错了,反倒是认为交墟长老团这么做,都是为了纠正这些已经不再信仰神明的愚民。 他所做的一切妥协与求饶,只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部落中的年轻人,不被赶尽杀绝罢了。 这样一个人,若是只剩下他自己,那便会无所顾忌了。 郁笛不想把他逼上绝路,这意味着对方的行动便会不可控制。如果答应放虞申离开,能让他的心理状态稳定一些,在打算盘的时候,把自己的命也考虑进去,或许这趟旅途就能平静一些。 反正就算她放虞申离开,对方不可能、也不敢再回到部落中去了。否则他见到的第一样东西,只会是出南的斧头。 虞申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步伐倒是更稳健了,似乎的确受到了一些鼓舞。 “别那么急,虞申长老。”郁笛跟上去,“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足。” 也只有现在这个温度下,地面上苔藓丰富,淡水也不怎么缺乏,偶有爬行类动物钻出,还能猎来打个牙祭,实在是旅行的好机会。再早些,洪水未褪去,地面到处都是腐烂的臭气,若再晚些,不仅苔藓都会被冰霜封印,小动物们也绝不肯再露头了的。 “我只想早些到达神殿,获得自由。”虞申语带谦卑道。 在这样一种对于解脱的渴望的促使下,他们的速度快了不少。原本在传承中需要走上七天七夜的路程,在第五天的时候,他们便已经看到了“神光”。 虞申心情颇为激动——他其实并不能确定神殿的说法是不是真的……这些都不过是“他说”,而非自己亲眼所见。而现在,他即将亲眼见到神迹了,那可是唯有祭司才能见到的东西,心情自然澎湃无比。 郁笛顺着虞申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漆黑的夜幕下,远处的被低矮山峰遮挡住的地方,有淡淡的绿色光芒,静静地融化进了夜色。 “哪里有神光?!”程蝶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却什么都没看见。 她问出了其他人心里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跟随他们的都是晦摩人,眼神没有交墟人和混血的郁笛那么好,是以除了郁笛和虞申,谁也没看见神光。 “就在山后面,靠近些应该就能看到了。”郁笛指着那个方向,对程蝶说,“我总觉得这种绿光有些眼熟。你记得有什么东西是会发出那种,带着一点白光的绿色荧光的吗?” 程蝶沉思片刻:“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的确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这种听上去就很危险的光……但具体是什么,我想不起来。” 郁笛点了点头——如果程蝶也有印象,那么不论她是在哪里看到的,都必然是跟自己处在同一个世界与地区。这样就能排除掉一些可能,譬如程蝶没去过迦禄星,那么这种光便不是从迦禄星上看到的。 同理,程蝶也没进入现实2.0的游戏世界,郁笛从现实2.0脱离出来之后,只在脑工厂中停留了很短暂的时间,那里一片红光,若是出现这种反常的现象,郁笛一定会记得很清楚的。所以这种光也不会是在游戏世界中遇到过。 答案就只剩下了两个,那要么就是空间站,要么就是他们最初遇见的地方。 若是在空间站,那便有可能是某种宇宙射线造成的情况,而若是在最初相遇的那个世界……难不成,这是某种气体矿? 燃烧的家园(53) 离目的地越近,神殿发出的光芒便越是清晰,郁笛觉得自己的毛发都染上了些荧光绿的色彩,颇有些不舒服。其他几个晦摩人也都出现了各种不适的症状,只有程蝶和虞申毫无所觉似的,行走说话十分正常。 “休息一下吧。”郁笛见几个晦摩人实在是面色不好,便叫了停。 “来这里的路你们记得了,如果实在不舒服,就先离开,退到神殿范围外去,等我们出来。” “祭司,我们怕您一个人进去不安全。”他们意有所指地看着虞申。虞申适时地咳嗽了两声,以示他年岁已大,身体虚弱,就算想做什么,也有心无力。 郁笛笑道:“放心,这可是在神殿,神明会庇佑我,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我。再说了,妘晁祭司也跟在后面,有什么可怕的?我猜测你们不舒服,或许是因为未经允许便涉足神殿范围,我们先去和神明沟通一番,你们再进来。” “好吧,遵命,祭司。”众晦摩人颔首离开了,他们打算就在外围等待。 “我们可以进去了。”郁笛略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程蝶帮她将右臂的袖子绑了起来。 “须得行礼,郁笛祭司。”虞申拦在郁笛面前,看着神殿的方向,“要跪行入内,才是对神明的尊重。” “……”程蝶鄙夷地看着他,一回头却见郁笛咚一声跪在了地上。 “?”程蝶扯了扯郁笛的领子,“不是,你还真跪啊?前边那么远的路,你要一路跪过去?膝盖还要不要了?你没病吧?” 郁笛耸耸肩膀:“不碍事。” 神殿内的情况不明,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机关在里面。通常情况下,这种传说一样的话语都是有其含义在内的,贸然不去遵守,有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后果。反正不过是跪下来走一段路罢了,无所谓。 郁笛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荣辱观”。 程蝶扯了扯嘴角:“随便你。”在其他人面前装样子也便罢了,现在这地方只有郁笛和一个将死之人,她才懒得演什么神明信徒。她都已经见过广袤的宇宙,又怎么会相信这种小小把戏? 虞申见郁笛跪了,也就不去管妘晁,他和郁笛并排跪下,磕了个头后,口中念念有词起来。 程蝶侧耳听着,越听越是烦躁——这家伙念念叨叨的是什么东西?怎么如此让人难受,仿佛有虫子钻进耳朵里似的。 “念完了没有啊。”她揉了揉脑袋,感觉自己有些头晕——作为一个操控着尸体的人来说,出现这种情况是一件非常离奇的事情。 虞申自然不理会她,只做自己的事情,过了许久,才终于停下唱诵,抬起身又开始磕头,一路磕一路往前走。 郁笛有样学样,程蝶缓缓跟在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头涌现一阵非常强烈的危机感——算了,跪就跪吧。她觉得自己还是正视这种危机感比较好。 毕竟,这种危机感曾经在不久之前,就救过自己一次…… 三人缓慢地接近神殿,待神殿露出真容时,就连见多识广的郁笛也不由得发了一瞬间的愣。 虞申伏在地上,又一次开始唱诵和刚才不一样,但听起来都很恼人的词语。 “这便是神殿入口了。”他抬头看着巨大无边的石门,而后指了指门旁边,只到郁笛胸口那么高的一个小小的石柱。 郁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小小石柱的顶端有一个凹陷进去的圆盘,她凑近了看,猜测这应当是某种机关。 “怎么打开?”郁笛问。 虞申从怀中掏出一块磨得锃亮的黑色石头,稳稳当当地嵌了进去。 “这是我们交墟首领的印章,也是开启神殿大门的钥匙。”他解释道。 郁笛恍然。 她之前隐隐怀疑交墟人所拥有的那些知识,并非是这世界的文明自由发展出来的东西,现下看见他们首领传承的印信,居然就是开启一座明显超出他们建造水平的巨型建筑的钥匙时,这个疑惑刚好被解开了——交墟人所得的一切,都是从这座神殿中来。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们意外发现了这个地方,从而利用在这里获得的东西,让自己成为超越所有部落的存在。只不过因为他们不愿意分享这些知识,所以才将它塑造成神明居所,唯有历任的交墟首领才能带人进入。 “开门。”郁笛平静道。 小小的她,站在石门面前如尘埃一般,绿色荧光笼罩在身上,几乎将她融进了整个神殿。 虞申按动机关之后,并没有郁笛预料中的经典的轰隆隆的声音,只有一道类似电流的蓝光从石柱底端流淌进了门之中,然后整个大门,便原地消失了。 “……!”虞申哪里会想到自己还能看见这种事,惊得连路都不会走了。程蝶对此啧啧称奇:“看来这世界也没那么落后嘛。” 郁笛并没有为此驻足,她只是扫了一眼,便抬脚进去。对于她来说,更令她好奇的,是驱动整个系统的能源与其结构。 “祭司,我……”虞申神色颇为纠结,叫住了郁笛,却又半天不说想要做什么。 “如果你要走的话,现在随时都能走。”郁笛头也不回地说——神殿里面还有很多东西值得她去研究,虞申如何,她已经完全不关心了。 “是,祭司。”虞申垂下眸子,慢慢退进了黑暗中。 “这儿的能源核心也太稳定了,居然在无人照管的情况下,还能正常运行。”程蝶赞叹着,“我还寻思怎么弄出电来,却没想到,眼前就有现成的东西可以用。”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弄清楚,这神殿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我觉它现在这个结构并非它唯一的结构。”郁笛指着高处和远处的梁柱道,“你觉不觉得,这些地方都是可以移动的?” 程蝶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不行,我看不清楚。这里的光很奇怪,仔细看什么都是一片模糊,反倒是余光还能看清楚几分。” “那你得跟紧我了,”郁笛笑道,“要是在这里迷路,谁都找不着你。” 燃烧的家园(54) 神殿内部的光线反倒没有外面那样强烈,到处都是影影绰绰的,郁笛观察了许久,都没有找到确定的光源,只能猜测这内部的光或许是从墙壁来的。 程蝶蹙着眉毛,紧紧跟着郁笛。她自从进来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照透了似的,总隐隐有种灼烧之感。但郁笛又毫无反应,这让她有些犹疑,到底自己的不舒服是因为这神殿,还是因为她抛弃身体,只以意识体形态在世界之中穿梭的副作用终于显现了。 “你看,神殿的材质,绝不是在这个星球上制造出来的。”郁笛喃喃道,“他们没这技术,我也不认为他们有充足的原材料。这样高度秩序化的材质,只有进入星际时代中期的文明,才有可能产业化制造。” 程蝶挠了挠胳膊:“外星人造的?” “不能说绝对,但我认为如此。”郁笛蹲下身,敲了敲地面。 “你听,没有声音。” “……”程蝶对于机械与材料了解不深,在这上面,她没话可插,只伸手摸了摸道,“似乎是恒温的。” “你说,把他们搬来这儿生活可行吗?”郁笛站起身,“解决一下食物和饮水问题,用这个地方当做临时的避难所到也不错。” “我觉得可以……”程蝶说着话,突然踉跄一下,跪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郁笛这才意识到程蝶不对劲,她连忙附身去看,只见在微弱荧光之下,程蝶的皮肤竟好似被腐蚀了似的,整个表面都起了密密麻麻的小水泡,胳膊上被她挠破了一块,流出来的脓水黏在上面,还有些微微的湿意。 “这是什么时候起的?”郁笛握着她的手臂,蹙眉问。 程蝶的反应有些慢,过了两秒才回答道:“……我也不清楚。郁笛,我觉得很晕……自从进来以后,就不舒服了……我不确定是怎么回事……就没跟你说……我……好难受……” “集中精神,想着蓝龙。”郁笛立刻将她架在自己身上,把她往外边拖。 无力的人向来是非常沉重的,好在这里的地面足够光滑,郁笛不至于做了无用功。可还没回到门口,程蝶突然挣扎着推开郁笛,而后跪在地上“哇”地吐了出来。郁笛定睛一看,那地上可不是被她呕出来的内脏碎片么! “程蝶!”她连忙过去检查程蝶的瞳孔,可程蝶用的是妘晁的尸首,一双眸子本就灰败无神,又如何能判断她的状况呢?不过是无用功而已。 程蝶一把抓住郁笛的手腕道:“我不行了,我要走了。这地方有古怪,你一定要小心……易涵生,你好好想想、好好想想易涵生是谁!你到每一个世界都不是偶然的……啊!” 呲啦一声,程蝶浑身的皮肤加速了腐蚀的速度,转瞬之间,她便化作了一副骨架。神殿空间内倏然震颤了一下,而后仿佛气压减小一般,连内部的荧光都更亮了一些。 郁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整懵了,唯有面前程蝶,或者说妘晁的骨架在原地,隐隐散发着寒气。 程蝶急匆匆说出来的几句话,令她心头疑惑陡然加深——自己进入的每一个世界都不是偶然的,那么是谁在背后操纵?!是那个易涵生吗?他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是他? 面前的骨架咔嚓一声散落在地,偌大的神殿内,骤然只剩下郁笛一人。 她一言不发地站起来,看了一眼若隐若现的大门,重新回到了内部去。她要看看,这神殿究竟有什么古怪。 通常来讲,能在没有任何能源支撑下发出荧光的东西,要么是某种化学反应,要么是放射性物质。自他们进来,并没有长时间接触神殿的墙壁,按道理不应该出现如此剧烈的全身反应。 程蝶说自从一进来就不舒服……郁笛想到之前被她遣走的那些晦摩人,他们也是进来之后便觉得身体不适,而交墟长老虞申和她一样,没什么感觉。要说几人之间的不同之处,那便是血统了。 郁笛这具身体是同时有着晦摩与交墟两种血统的……难不成,这神殿里有某种物质,或者干脆就是这墙壁上发出的荧光,能根据基因构成来筛选谁能进来,谁进不来? 这倒是新鲜——郁笛思索着,交墟人代代相传的“跪行”一说,怕实际上只是个误会吧,因为只有他们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进来时会一步一叩首。但凡其他人闯入,哪里会想到这个?他们不知道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只会以为是因着这些人不够恭敬,所以受到神明惩罚,才会死状凄惨。 程蝶用着一具非交墟血统的尸体,都会受到如此重的影响,那更别说活人了。郁笛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研究一下,这玩意儿的筛查原理是什么。 而再往里走,她找到了一个类似于电梯井的结构,往上看不到顶,黑黢黢的,两边没有任何看起来能够操作的地方。郁笛姑且认为这里没有能源,并未开放。 神殿内部很大,郁笛走到自己双腿酸胀,才勉强将内部情况大概探了个清楚。根据内部结构,可一些尚不可操作的系统来看,她认为这个所谓的“神殿”,实际上是一艘超巨型飞船,这种类型的飞船通常都是在举星搬迁的时候才会用到。 在郁笛的印象里,她应该是没有亲眼见过这种超巨型飞船的,她对此感到有些熟悉,应该只是因为迦禄星的各星际文明资料中有提到过。 她找到本该是这艘飞船能源核心的位置,进去一看,里边早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大堆反应残渣还留在原地。 郁笛没有贸然再接近,她退出来,用手碰了碰发光的墙壁——如果能源堆已经彻底失去了作用,那给这墙壁供能的,又是什么呢? 造飞船的人总不至于真就体格那般强悍,能顶着这么强的放射性驾驶这艘飞船。 难不成,他们的确不怕辐射? 燃烧的家园(55) 在被验证之前,一切皆有可能。而若要知道这里的荧光到底是不是某种辐射,除了想办法找到供能的源头之外,她还可以用别的东西来试验—— 用外边的晦摩人,还是有些残忍了。她打算出去抓点小动物、再拔点苔藓来。 若二者都会受到影响,那么她就只能回部落去,带几个交墟人来看看。 要是这地方真的只有交墟人能进……出南恐怕会气疯。他们现在居住的地方,可是用了十几代人的时间才弄成了如此宜居的模样,一朝被毁,他们压根是无处可去的。 严冬虽迟,但总会到来,那时候,没有任何人能够存活。若是辐射,她必须得想办法将其源头清除掉才行。 难办。 郁笛挠了挠头发,转身离开了飞船。 等在外面的晦摩人见她终于出来,都松了口气。他们朝后看去,却并未见到妘晁的身影。 “祭司,只有您一个人出来了么?”有人迟疑着问。 郁笛知道对方想问什么,一脸悲痛地解释道:“里面有些机关……妘晁祭司为此付出了生命。” “什么!”晦摩人大惊,妘晁祭司不是有神明护佑么?连在地面上的九年都活过去了,怎会在神殿内部身亡? “是不是那个交墟人干的!”晦摩人激愤道,“他人呢!” 郁笛暗自拍脑壳,她把这一茬给忽略了……按理来说,程蝶最不可能死的地方就是这神殿才对呀! “神明护佑她活着,就是为了指引我们来这儿,为我们排除所有危险,现在她的任务完成,回归神明的身边了。”郁笛为自己找补了一番。 众人默然——妘晁祭司竟为了他们部落牺牲至此,他们决计不能辜负! “我们回去吧,祭司,让族人们都过来。” “里面还有些交墟人弄出来的小把戏需要处理一番,你们且帮我抓些活物来,什么都要,等我都弄好了,再回去不迟。否则急匆匆让大家过来,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我未必能及时解决的。” “是,祭司。”众晦摩人闻言,只好按照郁笛所说,去为她准备“活物。” 郁笛趁这个时间稍歇了歇,而后沿着飞船外围走了一小段距离。她发现门口的石柱实际上是飞船船体的一部分,只不过连接的位置被埋到土壤里去了。看这个角度,应当不是撞击造成的,而是时间长了,上面自然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和碎砂,苔藓植物喜欢这种阴凉的地方,是以慢慢覆盖得让人瞧不清楚。 之前从远处所看到的光,实际上是从飞船内部泄露出来的。这飞船的船壁处于半透状态,郁笛贴在船壁上往里看时,甚至能隐约看到墙壁上的纹路。 而不接近看不清,接近后,郁笛发觉墙壁内部似有毛细血管似的通路在内连接成网,这些细微管道内部的亮度要比外边高上一些。发现这一点后,她对于这材料有辐射的猜想略少了几分——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的确没有什么生命能在高强度辐射之下生存,这些管道里面的东西,应当就是神殿发出光亮的来源了。 有了这点认识,她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就是,为什么交墟人进神殿没关系,而晦摩人则不行。她也算是一半一半的血脉了,却并没有任何不适。 是跪行的原因? 郁笛溜达回船外,等众晦摩人回来之后,向他们提出了请求。 众晦摩人被她的郑重吓了一跳,连忙弯腰行礼:“祭司,您说什么我们都会照做的,不必如此恳求!” 郁笛叹气道:“实在是因为这件事太叫你们冒险了。你们放心,若有什么差池,你们的亲人之后我都会照拂。” “是,祭司。”众晦摩人都是冒险习惯了的人,没想到这次祭司居然还愿意给补偿,可真是闻所未闻了。看来她要他们去做的事情真的很危险啊。 只是都到这儿了,哪里还有人想着打退堂鼓?郁笛说让他们跪行入殿,他们虽觉得奇怪,但总还是乖乖照做,一路跪了进去。 郁笛也在一边跟他们保持着同样的步调,一边观察着他们手中拿着的苔藓和一只看起来像小蜥蜴似的动物。 那苔藓一时之间看不出什么来,但小蜥蜴却是双目染了血,在晦摩人手中挣动不停,眼瞧着便没了生机。郁笛示意那人将蜥蜴交给她,仔细翻看了一下,蜥蜴的口中也出现了成片的溃疡和糜烂,与程蝶皮肤上的疱疹并不相同。 除此之外,郁笛也一直在观望这些晦摩人的状况,一旦他们表现出任何的不适,她便会叫停,带他们回去。 在飞船外围时,他们似乎都还能正常活动,可刚越过隐藏起来的大门,事情就不对了—— 最先进去的晦摩人突然惨叫一声,迈入大门的手和膝盖像被揭了皮似的,郁笛眼疾手快地将他拉了回来,让所有人都赶紧停下。 “帮他止血!” “是……”众晦摩人虽见惯了伤口,但这样骇人的还是头一回……难不成,真的只有交墟人才配进入神殿?连妘晁祭司都死在里边了,郁笛祭司却没事,而她可是长了一双交墟人的双眼……说不定她也是有交墟血统的!如果真的如此,那不就意味着交墟人真的是神的子民,而他们,还杀了不少交墟人呢…… “愣着干什么!”郁笛呵斥道,“快给他处理!” “是!祭司!” 郁笛回望整艘飞船,心内沉沉。看来在没弄清楚这里的筛选机制之前,她是不能让人们迁移过来了。 “祭司,我们……还进去吗?”过了一会儿,有个晦摩人问她。 郁笛让他们稍安勿躁,自己先去门口的石柱处,拿下了交墟人的那枚圆形印信。 大门悄无声息地原地出现了,郁笛伸手敲了敲,这门跟墙壁应当是同一种材质,但外面加了某种涂层,所以不像墙壁那边那样透光。 她掂了掂手中的印信,又将它放回去——若说有什么技术是能让实体瞬间消失,又重新出现在原地,并且不影响结构的话…… 那么一定是粒子转换器。 燃烧的家园(56) 粒子转换器这种东西,即便在迦禄星的技术大全里,也属于高精尖的类别,只有少数核心文明才在一些特定的地方有所使用——现实2.0中倒是很常见,作为一个非常方便的理论概念,运用这个规则的道具不在少数。 郁笛认为,作为飞船的舱口,使用这种技术显然是不必要的,无异于杀鸡用牛刀——可若他们最小的刀也能用来宰牛,这就证明,遗留下这艘飞船的文明,其技术发展程度应当高于迦禄星所在的宇宙。 那么虚夷神很可能并不是某种传说,而是一个实际存在“人”。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她在使用二维化通感时,不仅见到了异界意识体程蝶,还听到了虚夷神的声音。 郁笛有种预感,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她能亲身与这位“神明”相见。 众晦摩人还在一旁等候,郁笛绕着墙壁沉思片刻,便走了回来。 “祭司……”众人有些忐忑地等着她开口。 郁笛回望一眼神殿,沉声道:“我们回去,搬迁!” ………… 回去的路程比来时更为沉默,一众人闷头赶路,回到营地时,正看见交墟人被围作了一堆,周围的人不断朝他们丢着乱七八糟的草叶、泥巴,甚至石块。见郁笛回来,人们才稍稍住手,期待地看着她的方向。 郁笛淡淡瞥了一眼那些浑身狼狈的交墟人,转过头去,并没有理会。这些人现在受得罪,都是以往作威作福的代价,她还需要跟出南谈谈神殿的事情,只要不闹出人命,她便不会多说。 交墟人本还期待郁笛能为他们说两句公道话——天知道他们每日吃的都是什么恶心的东西。可她一副恍若未见样子,有些人心底不由得生起了怨怼。 原本对于这个屡次保下他们的大祭司,他们还算有一些好感,但现在看来,非他族类,其心必异。他们始终认为,郁笛出身晦摩,以卑贱之身承受神明赐福,现在还纵容这些贱民对神佑的交墟人不敬,迟早都会有报应的! 阶下囚的诅咒从来都是无人理会的。出南见郁笛回来,直接差遣铃貘去寻歧彤和塔尔卡。 “就你一个人吗?”他朝郁笛身后望着,“妘晁呢?” 郁笛语带抱歉地说:“她走了。” 出南盯着郁笛看了好久,突然回过身去,闭了好一会儿眼睛,直到歧彤和塔尔卡过来,才转过身面对三人:“神殿情况怎么样?能不能容纳这么多人?” 郁笛将神殿之中情形细细告知,只略过了放走虞申,和妘晁的尸体崩溃的事情。 “什么!”歧彤被这又一次的噩耗给惊到了,“妘晁她……!” “她是为了所有人。”郁笛开口道。她不介意在这时候给妘晁铺上一层伟大而悲壮的牺牲色彩。 出南和歧彤,是第二次为妘晁默哀了,唯有塔尔卡低着头,脸上却也没什么表示。毕竟妘晁关系并不怎么样……要认真来算的话,当初驱逐妘晁的时候,他可是出了力的。 塔尔卡瞥了眼歧彤,这女人到底是不是真心为歧彤悲伤,连老谋深算的他都不确定。驱逐妘晁的议会她的确在场,却并没表态——虽说只有她一个人反对是没用的,可这弃权的态度,总是值得玩味。 不过也不排除她们俩知道出南和晦摩人都不在,事情已成定局,只好绕过这个结果,作其他打算。说不准妘晁能离奇地怀着孕走那么远的路,还是歧彤帮的忙。 这些复杂的想法在塔尔卡脑中转瞬即过,他的关注点更多还是在未来事上—— “若是只有交墟人能进入神殿,那我们搬过去和在这里,又有何区别呢?”他严肃地问。 这里是祖先们精挑细选出来的地方,相对其他位置来说,已经算是相对温暖的了,即便只能在地面上熬冬,也总比去一个更寒冷的位置好些呀。 郁笛摇头道:“自然是不一样的。这里的大地不稳定,岩浆……就是往世之河,随时都有可能冲出地面,它的破坏性力量,比我们之前见到的所有都要严重。搬走还有一线生机,留在这里,却是不能活了。” “那我们该如何面对严寒呢?”歧彤问,“还请祭司帮帮我们。” 郁笛看着她:“我会想办法,让所有人都能进到神殿去。” 神明的事情,并非常人能够置喙,三位首领见郁笛心有成竹,便也不多言,略行一礼感谢神明,接着商量再次迁徙的安排。 这是额外的路程,冬季驻地被毁,他们带来的吃食也耗尽了,在这种恶劣的外在条件下,强行动身,只会损失更多人命,他们三个谁也不愿意见到此种情形。 “不管走不走,我们都必须立刻解决食物的问题。”塔尔卡沉声道,“重新种植根本来不及……祭司,您确定整个驻地都被往世之河淹没了吗?” 郁笛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部落在冬季驻地停留的时间要比夏季驻地长很多,里面储存的粮食也多。塔尔卡只知道郁笛下去逛了一圈上来,就不许任何人再下去,他觉得或许底下还有剩下的物资可堪使用,也说不定。 “我可以再去看看。”郁笛转向出南,“只是如果再往深处的话,我可能需要一些帮助。” 她还在晦摩部落时制造出来的,现在还能用的工具和器械,全都在出南手中掌管,这时候自然得征求他的意见——毕竟现在东西所剩不多,而可以预见的是,若在这里损耗掉了,等到了新的地方,晦摩人恐怕会失去一些实在的底牌。 出南即使心内犹豫,但还是很快便点了头。大局为重,若现在他不做事,所有人都饿死,留下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可以。我们的探险队,还有能够下去的人。只是祭司,之前下去,您让我捂住口鼻,我们这次是不是也得做些防护措施才好?” “那当然。你不说我也会准备的。” 这些泥炭和苔藓,加上他们身上穿的可以防水的布料,应当足以支撑一段时间了。 燃烧的家园(57) 因着郁笛之前从未去过冬季驻地,而她独臂又不方便攀爬,准备好工具后,出南亲自带着探险队,下了洞口。 铃貘原本也想去,但被出南给拎着领子丢回了临时帐篷,叫她好好维持秩序,别让自家人被其他人欺负了。 这种叮嘱,实际上是出于习惯——以往的迁徙中,晦摩人都是远远跟在人群后面,一切后勤都倚赖自己。而现在这种情势下,所有人反过来都得靠着晦摩人帮忙运输、探路,各族之间的关系倒是和谐了不少,再加上出南和郁笛这两尊大佛镇压着,连一向高贵的交墟人都成了晦摩人消遣的玩意儿,谁还敢当面为难他们呢? 郁笛理解出南身先士卒的态度,并未加以阻拦,只是嘱咐他,不论能不能找到库存的物资,他都必须安全活着回来,还有更多的晦摩人等着他来引领呢。 再说了,若换个首领,还能像出南这样信任郁笛吗? “放心吧,大祭司。愿神明护佑。”出南笑道。 随着晦摩人的离开,人群之中的原本就寥寥的谈笑声更是听不见了。他们无不在心内背诵着祈祷的词语,希望出南首领能带来好消息,从往世之河中捞出食物来。 这段时间里,郁笛也没闲着。她让铃貘带人出去,将方圆两公里内能够食用的淡青色苔藓全部挖回来。去神殿的路上,这种能食用苔藓会越来越少,直至能见到神殿发出来的荧光时,那里的植被已经全都是酸苦有毒的类型了。 她让人拆了几个帐篷,将支撑的杆子搭成晾晒架,并另起了炉子,要专门用来焙干铃貘带回来的苔藓,而后碾磨成粉,制成性状类似于炒面的补充食剂,和现在他们所携带的长根菇制成的正经干粮混在一起吃,以尽量延长“还有饭吃”的时间。 铃貘对于这种淡青色可食用的甘甜苔藓已经很熟悉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将它的模样仔细画了下来,交给所有跟她出去寻找的人。 这些人里,有不少还是从提尼来的,他们的人惯于种植作物,一听说这满地的黑绿黑绿的东西居然还能吃,都很是好奇,加上无事可做的涂通山人,也跟在后边东挖挖、西挖挖,铃貘和另外四个晦摩人反倒成了其中的少数。 塔尔卡默许自己的人跟着他们出去做事——他深知人不能闲下来,一旦闲下来,就会开始胡思乱想。各种各样离奇的想法被无聊而愚蠢的人说出口来,就会有同样无聊且愚蠢的人相信,并加之以传播,谣言就是这么飞起来的,这便是混乱伊始。 他最烦乱糟糟的摊子,还正提防着自己部落的人之间起冲突,现下有事给他们坐,塔尔卡巴不得所有人都去。 是以郁笛交代给铃貘的任务,她不仅很快就完成了,还完成了好几倍——郁笛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青藓,想到现在周围的地皮恐怕已经像斑秃似的,一块有、一块无,乱七八糟。 “好了、够了。”郁笛看着还有民众跃跃欲试,连忙叫停——他们采集回来的东西,并不都是能吃的青藓。铃貘的确画了好几张图片,但对于出去搜寻的人数来说杯水车薪,大多数人们都是看什么顺眼挖什么,有的人干脆踩到什么挖什么,回来的时候都堆在了一起,很难辨认出哪些能吃,哪些有毒, “铃貘,快别去了,赶紧过来筛选,至少把有毒的跟不认识的都剔出去,好的分成一堆,拿给他们烘干。” “是,祭司。”铃貘对眼前这情况也有些咋舌。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自发和他们去做“劳累的苦差事”——这一向都是晦摩人专属的工作才对呀! 铃貘心头惊奇,但手上动作不慢,很快,第一缕焙干青藓的香气便传进了人们的鼻子之中。 除了产量极小,通常都是拿来供神的糯薯之外,人们鲜少能闻到如此清香的气味,再加上寒冷的天气,有不少人都开始慢慢往晦摩部落的地方挪动。 留守的葛辛对于其他部落这些人的动向十分警惕——万一他们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郁笛坐在较高处,并不参与他们的事情。她手掌按着地面,轻嗅了一口镇静剂后,便垂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她想利用这样的方式,看看能不能再看到或听到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风声渐起渐落,人声渐明渐弱,意识模糊的一瞬仿佛成了永恒,郁笛以二维化的的通感方式试图觉察整个世界,一开始,她只觉烦闷,没有祭坛燃的那种熏香,这种感觉是更为明显的。 如同在程蝶的世界中不断接收事件线时,有一些她分辨不出来是真是假的信息,在脑海中来回浮现。这些信息之间并没有什么关联,甚至连对于三维生物来说最有逻辑的时间顺序都没有,就好比只是单个裁剪出来的宇宙帧,打乱了堆在一起,随机选出来一张呈现在郁笛眼前。 “这可不好……万一在这些混乱杂糅的信息流中迷失了,耽误外边的事情……恐怕这些人会就此崩盘的。”郁笛心想着,有意将这些信息引往意识海中进行排序处理。 在组合了几十帧这样的信息后,在郁笛的意识海模型中,出现了一个令她很是熟悉的模样——八条腿的虚夷神像。 就在郁笛打算研究一下时,那本该完全由郁笛控制的神像忽然发出了声音。 “你好,外来者。” 郁笛愣了一下,遂即道:“虚夷神?” “别这么说。比起来,你才更像是一位神明——能在各个世界之间穿梭,主宰其中文明发展的命运。” “是你叫我过来的吗?”郁笛抬头看着他。之前跟程蝶的谈话证明了,她去每一个世界都并非随机选择。一开始系统给出的信息还误导她认为这一切都是巧合,她只要完成足够多的任务就能回家,但她发现,显然不是这样……她记忆中那个“家”,根本就是假的。 她真正的记忆只有那寥寥几个片段,飞船、陨石群,抑或是易涵生,都证明了她的来历并非如她之前所想的那样单薄。 不出片刻,虚夷垂眸道:“是,也不是。”他静静地看着郁笛,“你是我们这些世界存续下去,唯一的希望。” “……什么?”郁笛怔愣住了。 任凭谁乍闻自己突然成为某种十分重要的角色,大抵都会有如此的反应。她迅速整理好自己的心绪,抬眼正视虚夷那没有瞳孔的眸子。 “我需要知道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 燃烧的家园(58) 从意识海中脱离,郁笛有些怅然。 虚夷神回答了她关于这个世界所有的问题,但还是没告诉她,关于她自己的事情。难道真的要像程蝶说的那样,一定得自己想起来才行么? 她睁开眼,搓了搓冰凉的手掌。 恰好,出南和探险队灰头土脸地回来了,看样子,什么也没能找到。 “除非炸开下面的路,否则我们过不去。”出南神色间带着些许疲惫,“底下的情况很糟糕,往世之河正在往地面靠近。我们恐怕没有太多时间了。” “不能炸。”郁笛蹙眉,“这里的结构已经开始脆化,要是炸掉,往世之河会直接喷出来。方圆几十公里的范围,都不会再有活物幸存了。” “那我们……走吗?”出南看着她。 郁笛环顾周围的人们,握住了属于祭司的法杖。 “走!” 一声令下,整个部落开拔。 人们毫无预警地得知,自己住了那么多年的家被往世之河吞没,无不痛心。郁笛还有些担心他们会因为过度悲伤而做出失去理智的行为,但她还是低估了首领们的作用——塔尔卡和歧彤走在各自部落的前面,头也不回,他们的人民也跟在身后,即使不舍,也没有停下脚步,更不用说一向服从出南的晦摩人了。 这一次的行进,不是回家,而是朝着未知的方向。郁笛不打算隐瞒他们的目的地,早就以风言风语的方式,让铃貘把他们是要去神殿的消息给传播了出去。 她则一直走在最前面,不予肯定也不予否定,直到看见神殿的光芒,郁笛才在休憩时,向众人证实了这个消息。 等到人们接受了这一事实,开始畅想神殿的模样时,他们已经来到了神殿之外——落后的文明何曾见过如此宏伟之像? 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尖顶,是从未想过的高度,那神秘的荧绿,是他们永不敢直视的圣光—— “是神殿……是神殿!” 众人长跪不起,连塔尔卡和歧彤都弯下了腰。 出南眸中溢出久违的惊叹之色。 “我们能……进去吗?”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颤抖。 郁笛挠挠头,将暂时不行的噩耗告诉了他。 “……”出南眼中的失望溢于言表,“那什么时候可以呢?” “我要先与神明沟通一番。”郁笛不太想在这个时候跟出南掰扯粒子转换器的原理。 “好的。”出南点点头,将休整的命令安排下去。 铃貘有些犹豫地走了过来:“首领,我们的人好像都不太舒服。” “嗯?”出南愣了愣。 “尤其是孕妇和老人,很明显。” 出南朝铃貘所指的人看去,只见果然如此。 “医者呢?”他蹙眉道。 铃貘回他:“已经请了医者,但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我问了其他部落的人……” 铃貘说到一半便顿住了。 出南拧着眉头:“说啊,其他部落的人怎么了?” “其他部落的人都有类似的情况出现,只有……交墟人,他们还好好的。”铃貘面色有些难看,“我听到一些传言,说这是因为交墟人是神佑种族,所以才会毫发无碍。” “放屁。”出南怒道,“祭司已经去和神明沟通了,谁再胡言乱语,打掉他的牙!” “是!” 铃貘的神色明显放松了一些,“还有首领,我们的粮食只剩最后一点,还要省着吃吗?” “……等祭司出来。” “是。” 这几天他也没吃饱饭,只是太过忧心,反而不是很饿。郁笛带他们来这里,应当是对解决食物问题胸有成竹吧,否则,岂不是让他们来送死? 钻进飞船的郁笛,正在调整舱体能源。 她从虚夷那里得知了这座神殿的真实作用,还真就是一艘飞船,只不过是坠毁在了这里。虚夷作为船员之一,为了能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活下来,他被迫抛弃了自己的身体,将自己的意识代码载入整个飞船的系统,才得以与之共生。 后来……飞船的核心能源渐渐耗竭,他便只能设置了间隔长达百年的“闹钟”,以便自己能够掌握这里人类科技发展的动向,想办法借助当地的力量回他们自己的星球去。 他将这艘飞船中郁笛不熟悉的技术都加以了说明和补充,并告知了郁笛根权限密码保存的地方。郁笛这次进去就是奔着拿密码去的。 她关闭了会对人体造成损害的外舱体光,删除了安全筛查代码,让飞船对其他部落的人不再有排斥性。 做完这些,她才从大门走了出来。 “神的子民们!”她对着扩声器朗声道,“神已经同意,接纳你们在他的住所临时避难!所有人,跟着你们的首领,有序进入神殿!” 众人闻言,本还被饥饿与劳累折磨着,登时来了力气——那可是神殿呀!是传说中神明居住的地方!他们真能踏足吗?! “走!”出南一招手,带着晦摩人当先走了进去,塔尔卡生怕落后一点,连忙招呼提尼人跟上,随后才是歧彤——涂通山人对神明可是最为纯粹的景仰,不做足了礼数,他们哪里敢进? 唯独本该对这里最为熟悉的交墟的年轻人们,踟蹰不前。 “怎么了?”郁笛问。 交墟人不得不回答大祭司的提问。 “殿前无礼不入。大祭司,您是不是忘了什么?” 郁笛心内暗叹,自己怎么把这一茬给抛在脑后了?按照交墟人的规矩,进神殿之前要跪行……她思索一番道:“我们此番来,并非是祭祀或传承,而是避难。神明已然允准,那些虚礼,便无需再多。你们也快进去吧。” “……”交墟人沉默地抗拒这么做。 若是放在之前,或许郁笛还会考虑一下劝劝他们,但是现在……她已经知道了关于这世界的一切,交墟人的基因,不再那么重要了。 毕竟,神殿,或者说飞船里,还有更多可以利用的东西。 “请便。”她转头便走,只留下这群不甘心的交墟人望着她的背影。 燃烧的家园(59) “天哪。” 这是所有人进入神殿之后的第一句话。 而第二句是:“这里好暖和!” 出南的脸上终于见了点笑模样,他和塔尔卡与歧彤商议好各自部落的位置,便去安顿众人休息了。郁笛带着铃貘进了飞船的仓储室,想看看这儿有没有还没过期的东西能吃。 很显然,除了糖和油,不会再有别的了——上千年过去,这艘飞船都已经快跟本土景色融合在一起了,更别说里面的食物。 不过郁笛倒是找到了一柜子质量不错的毯子,拿出去分发给了孕妇和伤员。 没多久,三位首领便过来找她。 “祭司,食物的问题要怎么解决?” 郁笛看着满目期待的出南,心道我也想知道怎么解决……种子,提尼人那里还带了许多,塔尔卡一路上严令禁止偷吃,这才保存下来的。但是从种植道到收获,即便是最快的长根菇,也要半年三百来天的时间。就算这里温度适合,有光照,也有水,但最短也还得二百天左右,这期间,人们总不能餐风饮露吧? “我们现在剩余的食物还能吃多久?” “最多不会超过五十天了。” 郁笛微微垂眸,回忆虚夷告知的这个星球的近况。因为之前的稳定气候,地表也孕育出了一些高等的生命,之前郁笛他们抓来塞牙缝的小蜥蜴就属于这种。 在神殿附近,由于辐射作用带来的区域性升温,这些爬行动物为了不被冻死,都愿意往这里来,有些甚至还在附近的山体里做了窝,就为了猫冬。 除了它们可堪成为食物来源外,神殿周围再往远去一些的地方,也不都是不能食用的苔藓,只要细细分辨,将没毒的品种一样拿来焙干磨粉,口味都在其次,至少能支撑到第一批长根菇收获。 吃的事情等不及,郁笛心思打定,立刻与三位首领商议,这所有的工作该如何分配。 塔尔卡自然更愿意承担种植的工作,毕竟他们提尼人以前就是干这个的。目前物资不足,没什么东西可给涂通山的工匠加工,是以歧彤主动揽下寻找可食用苔藓的工作。 郁笛本以为出南会直接答应当猎人,却不想他沉默片刻后道:“我觉得还是我们更适合往远处走,附近的地形复杂,哪里有危险都不明确。歧彤首领,要不你带着你的人,重新按照之前的规划,建个分区吧。” 他指的是之前他们商讨过的关于各部落混住的事情。 郁笛挑眉,心道这家伙的主意不错,趁现在换了新地方,让所有人都先适应适应混居的生活,以后也好顺水推舟,让三个部落合并。 歧彤看了眼郁笛,见她没有反对,便点头答应了。 “我找我们的工匠来,再仔细确认一下细节。” 出南点头:“嗯,我们等你。” 趁这个时候,塔尔卡和出南分别喊来亲信,让他们各自去找能做事的人。提尼带的种子还是需要保护,也得选择一个适当且宽敞的位置进行种植。 神殿内部没有土壤,要搞种植,自然是不行的,提尼人绕着神殿转了许久,才选定了一块稍微令他们满意一些的地方——翻过一个小山丘之后,在三座丘陵中间,围着一块较为平坦而且宽敞的地,上面虽被厚重的苔藓覆盖着,但提尼人用铁锨翻了,底下是很肥沃的土壤。 “从这儿一直划到山根底下,整片地方,除了我们提尼,谁也不许进。” 提尼的老人挺起胸膛道。 塔尔卡熟知郁笛心思,命令经由他的修改,变成了“非农者不许入内”,削弱了其中强调部落的意味。 为了借用晦摩的大机械来开垦土地,塔尔卡还想跟出南要几个人过去,但因着晦摩人现在大部分都要撒出去,出南便将这个任务转给了歧彤。 “你们的人也会用这些,不能继续让他们提尼把控所有的食物来源,你让你的人带着这些东西,过去学一学他们的东西是怎么种的。” 歧彤会心一笑:“知道了。”他们涂通山人现在没什么用武之地,可不代表以后没有。出南所说,是正合她意的。自从晦摩部落天降了个郁笛,那生活水平是直线上升,多了许多精巧的小玩意儿,有时候连出南都搞不清楚原理。 现在四大部落中,也只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交墟人,和他们涂通山人什么都不会种了。这次就是打破这种不平衡的好机会,歧彤才不会错过。 “哎对了出南,”分别前,歧彤叫住了他,“以后我们三个首领住得近了,你还是带着你女儿住吗?” “那当然了,她还没成年。”出南回答道,“你呢?你要带着你儿子吗?” “嗯,这孩子也该见见世面了。”歧彤笑道。他们涂通山和晦摩的习俗不同,他们习惯于一对一共居,不可以随便分开,想要分手,须得经过部落同意才行。 歧彤的三个前任都已经因病去世了,这么久以来,她也没想着再找——四个孩子都要她管,已经很够受的了。好在因为她是首领,部落里有很多老者都愿意帮她教养孩子,要不然,她恐怕是连正事都没时间做的。 她最小的儿子罕尾,恰好和妺千是同岁。涂通山向来没有和其他部落通过婚,如果要融合,恐怕最好的机会,便是作为首领后代的罕尾和妺千。 这个想法只在歧彤的脑子里转了转,她并未对出南明说。一是因为罕尾和妺千并不太熟悉,二也是顾忌习俗——万一族里实在是反对,强行这样做,恐怕会毁了两个孩子。 所以她跟出南旁敲侧击,就是想知道妺千会不会跟他待着,她到时候把罕尾接过来,可以让他们相互之间看看,若是有意,她便想法子顺水推舟。 歧彤以为出南从未想过这一点,但其实出南也早有此意了。妺千慢慢长大,族里早都有人来跟他打听妺千的喜好,就想着蹭这位首领的光。 原本出南还有几个中意的人选,但自从部落融合这事儿被他放在了心上,这些人选所能带来的助益就十分有限了。 好在妺千现在什么都不懂,也没有喜欢的人,出南不太喜欢塔尔卡,他虽有个儿子,但出南更想了解歧彤的孩子。 二人虽未通有无,心思却撞在了一起。工匠将设计图选好后,歧彤便选了跟出南做邻居。 塔尔卡冷眼看着——他可不想让涂通山跟晦摩联合在一起。外边跪着的交墟人已经被他给弄进来了,反正他们的名声在各部落之间已经臭大街了,或许,还可以利用他们做点什么? 燃烧的家园(60) 提尼人有条不紊地出门翻地,涂通山人根据图纸开始在神殿内部画线,晦摩人整装待发,要去为所有人弄来食物。 作为大祭司的郁笛,现在是没法走了。她索性直接在这里开始了学院授课。 高阶课程,由她本人在飞船驾驶室的位置给老师们讲解,低阶课程,则为老师们在偏殿划了一块地方,作为教学场所。由于这艘飞船的能源辐射对当地人的身体有害,她没法使用其中的功能,一切教学,只能依照原样进行。 可在这万事未定的时候,有几个人还能有心思学习呢?连老师都只剩下两个人,更别说学生们,他们都和家人待在一起,是哪里都不肯去的。 郁笛对于这种情况也有所考虑……特殊时期特殊对待,她也没有强行要求他们来,只是调整了课程内容,讲了一些在现阶段还不必要的,相对有前瞻性的内容。 只是,太久没有上课,学生们将一些基本概念都忘在脑后了,更别说多余的内容,他们听得简直云里雾里,但又慑于郁笛大祭司的身份,和她那年幼的面容,不敢开口问,这让她觉得实在是头疼。 可惜铃貘这个最忠实、最捧场的学生不在,她跟着出南出去找吃的了。若她在这里听课,或许还能问出一些稍有价值的问题。 饶是如此,郁笛也没把课停了。她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有限,能多做一点,便多一分保障。即使只增加了一点很轻微的可能性,那也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祭司,交墟人进来了。”葛辛过来找郁笛报告。 为了保护她的安全,出南特地将自己最得力的护卫葛辛留在郁笛身边听用。 郁笛闻言点了点头:“知道了,带他们去他们的地方。” “是。”葛辛低头。 生存的本能总是大于其他,交墟人在外面又冷又饿,也顾不得那许多礼节,最终每人磕了个头,便走了进来。 在规划分区时,其他三部落都心照不宣地没提给交墟划地的份儿,还是郁笛主动要给他们保留地方的,她并没有因为当时那些交墟人还没进来,就将他们排除在外。 若说其他人是难民,那刚进来的交墟人,怕就是骷髅鬼了。过于羸瘦使得他们本就大于平均的双眼显得更为突出,弄得其他部落的人连见都不想看见他们。 为了给各部落以粗略的分隔,他们以布作墙,拉下帘子后,倒还是有些隐私。神殿里温度比外边高了一些,郁笛也给了他们几袋子水,收拾好后,他们派了个代表,前去与郁笛谈话。 郁笛正在绘制新的贮水系统设计图,见对方进来,略抬头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只有十五岁便成为交墟新任首领的参磺局促不安地站在离郁笛五六米远的地方,不知道自己是该出声,示意自己的存在,还是乖乖等着大祭司问话。 当初祈虚节仪式上见到晦摩这个小姑娘时,他还十分不屑……却没想到如今,他们整个部落的性命都握在她手中了。 不知过了多久,郁笛始终不发话。过了最初的犹疑,他便失去了主动的勇气。参磺站着站着,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仿佛长在了这坚硬光滑的地面上似的,恐怕这时候若突然有人吓他一跳的话,他会直接倒在地上。 他胡思乱想着,一会儿觉得郁笛应该会放过他们,一会儿又觉得郁笛会把他们全都丢给那个可怕的出南处置,即使温度还没暖和到随意流汗的程度,参磺的衣裳已经湿了一片。 郁笛一直画到暂时没有思路,才终于停下笔,揉了揉手指。参磺一直低着头,也没注意到郁笛已经停笔了,郁笛打量他一会儿,淡淡道:“你们想清楚了吗?” 参磺浑身一哆嗦:“什、什么?” “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郁笛抻着酸痛的胳膊,看着参磺的眼睛。 “我……我们……我……”参磺支吾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郁笛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他实在是脑子空空,便道:“我这里有两条路给你们,出南首领那里还有一条,就看你们想走哪个。” “当、当然是您,祭司!”参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即便再愚蠢,他心里也清楚,交墟人能活到现在,全靠郁笛的庇佑。他们现在几乎算是其他三个部落的公敌,如果祭司也放弃他们,那可真就没法活了。 “好。”郁笛点点头,来到参磺面前,让他抬起头。 “一,你们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郁笛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我将以神的名义放逐交墟部落,此后你们将不再受神明的庇佑,抑或约束。是生是死,无人再问津。” 参磺脸色惨白:“那、那第二、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们从此以后再不归属于任何部落,只供掌管着知识的祭司和学院驱使。你们要遮住容貌,隐藏名字,吞下声音,成为隐形的仆从。” “这……这……”这是要让他们做奴隶呀!参磺脑中一片空白。 “而我以虚夷神之名,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衣食住行,并承诺学院中将永远有你们交墟的一席之地。” 参磺没有回答。 “我很忙,如果你选不出来,就从这道门出去。”她指了指参磺来时的方向,“然后告诉葛辛,你选择让出南首领处置你们。此后,我不再对交墟任何一个人负责。” “我选、我选第二条!”参磺俯身连连叩拜,生怕郁笛一个不高兴,就把他们给驱逐出去、甚至交给出南处置。 迁徙时在外面虽缺吃少喝,可其他部落始终还是没饿死他们,生病也会叫医者来看……即便是这样的生活,他们也已经生不如死了,若现在什么都不给他们,就让他们去荒野上自生自灭……神啊,他宁愿给祭司当奴仆——说好听些,这无论如何也算是在侍奉神明了呢! 燃烧的家园(61) 参磺这样上道,郁笛也愿意保留拥有虚夷血统的交墟一支。她当下就扔给参磺一件灰扑扑的开了洞的布,让他把自己罩住,然后出去跟葛辛从库房里拿够他们所有人穿的“袍子”,回去告诉他曾经的族人,从此以后,交墟二字,只会存在于书本之中。 划给交墟人地盘的标志物被取下焚烧,人们看着从帷帐走出来的遮着面孔的奴仆们,默不作声。 葛辛已经对所有人都宣告过交墟解散的事,从此后,这里只有三个部落,晦摩、涂通山、提尼。这是前所未有之事……也是他们脑海中能想到的,除了死亡之外,最绝望的刑罚。这些人的一辈子将不再由自己掌控,他们的后代也会承袭他们的身份…… 大祭司的惩罚,还真是……不留情面。 郁笛暂时还没有空考虑自己在民众之间的形象,贮水系统的设计暂时停滞,还有许多其他问题需要解决。 目前他们掌握的资源几近枯竭,神殿之内虽还有一些东西可堪使用,但终究太少,也不是长久之计。现在庇护所的问题已经解决,接下来,便是要考虑能源了。 虚夷告诉她许多东西,都是当时他们开飞船过来时粗略扫描得来的,上千年过去,沧海桑田,地形地貌都与之前不大一样了。她须得尽快探明附近的自然资源分布。 除了地表上的生物资源,最重要的是石油与矿产,与这二者相关的技术,在当地文明发展中,是最为前沿的。想要让人们尽快恢复秩序,就必须把他们原本就在做的事情提上日程。 涂通山和提尼各自有各自的首领,适应她做事的晦摩人又都被撒了出去,郁笛现在能用的人手不多。这神殿飞船本有可以利用的能源,却因为对本土居民的身体有害,只能束之高阁,这实在是太过于浪费了。郁笛思来想去,始终认为无论任何防护,都比不上自身的免疫。 她原本心底念着一个釜底抽薪的法子,就是让交墟人进入各部落通婚,扩大他们的基因池,几代人之后,本土居民便也会获得免疫能源辐射的体质。 可这样要等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其间发生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已经暴沸的锅,抽薪是来不及的,必得先浇一勺冷水下去,才好谋划后续。 一个有些离奇,但若成功,将会极大加快进程的想法蹦出郁笛的脑子——她要用这些交墟人的血,制作拮抗血清。 混血需要几代人才能得到成果,但拮抗血清,只要能成功提取分离,注射进去便会起效。要知道这几十个交墟人的寿命可是相当久的……就算放他们一辈子血,又有什么不行? 而要血清,就必须有相配套的设备。郁笛在脑海中连扒拉带设计的,弄出一套最为简易的分离仪器模型来。理论上这玩意儿可以用人人力驱动,就是得保证速度均匀才行,所以她还得整个能减少误差的减震环来。 设计只需动动笔,最难的是制造原型机。涂通山的能工巧匠再厉害,也难为这无米之炊。后续一系列的设计图可以慢慢完善,重采资源一事,刻不容缓了。 “葛辛,叫歧彤来。”郁笛喊道。 “是,祭司。”葛辛快步离开。很快,歧彤便带着她的两个护卫和她小儿子罕尾过来了。 “什么事,祭司?”她行礼道。 “出南带人出去找吃的了,我有件棘手的事,只能拜托你们了。”郁笛微微欠身道。 歧彤连忙让开——她哪里敢受大祭司的礼?自从到了神殿之后,她心里对郁笛这个大祭司是再无疑虑的了。若不是她,自己恐怕一辈子都会活在交墟人的谎言中呢! “什么事,您吩咐就好。”她垂下眸子,恭敬道。 “我需要你们带好装备,从这里往北走一天半,在两座山夹着的山脚间找到唯一一块柔软没有石头的土地,挖下去。” “是,祭司……祭司,那里有什么吗?” “去了就知道了”郁笛笑道——矿脉的事,不是她不想跟歧彤透露,实在是连虚夷他们都是只探了个大概,不确定性还很强,让他们去非常冒险。 万一又挖出来一条“往世之河”,就在这神殿旁边的话,还叫他们怎么活? 歧彤不再问其他,只道:“不知道祭司需要抽调多少人?他们呢要工作多久?” “我需要六十个人,分为六队,去北边寻找矿脉,找到之后才可以回来。” 歧彤微微蹙眉,但还是应了下来:“是,祭司。” 郁笛转身又去研究她的图纸,歧彤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忍她真的不再有话说,这才去挑选合适的人。 夜幕渐渐降临,出南他们第一次的“捕食”回程,却没能带回来什么好消息。 “外面实在是太过于贫瘠,我们之后还是得依赖自己的作物才行。”出南蹙眉道,“祭司,您有没有什么办法?” 郁笛心道你问我我问谁去……只能想办法开辟食谱了。 自古以来,杂食动物就更容易活下来——当有常见的某种食物不再供应时,吃别的奇怪的东西也能支持身体所需要的一切能量。 “收获虽然少,但总归是还有一点的。”她翻了翻堆在一起的藓皮,一个个辨认到底哪个是他们之前吃过的那种,“我看看能吃的那种甜味藓能不能种,要是能种的话,会减轻很大压力。 出南点头:“铃貘,把那个甜的苔藓弄过来。底下的土别掉了。” “是,首领。”铃貘乐颠颠地去了——出南让她一个人干这事儿,就是默许了自己可以偷偷拿走一些东西。 铃貘心安理得。 甜味藓从小到大的模样,郁笛都见过。这种藓的生长周期不长,遍地都有分布,但郁笛还没总结出它的生长上限在哪里,若是只能野生,就不能作为代替的主食了。 实在是有太多东西需要测,郁笛闭眼揉了揉脑袋。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燃烧的家园(62) 被放逐的虞申藏身在山洞之中。 他看见提尼人出来翻地,但拿不准对方还愿不愿意见到他,虞申并不敢靠近。 曾属于交墟的年轻人还在神殿外跪着的样子,虞申也看到了。除却心疼,他倒是还有一丝欣慰——孩子们还是有些骨气的。 后来他们被领进去,虞申便再也没见他们出来过……所有人都开始围绕着神殿建设新的驻地,唯独不见交墟人的影子。 虞申心里愈发不安起来。 即便有着对死亡的恐惧,他还是决定偷偷过去看看,只是看看他们怎么样,别的什么也不做。 趁着夜色,众人回去休息,虞申来到神殿靠山的那一边。 带郁笛进入神殿时,他并没有告诉郁笛,神殿可不止一个大门,靠山这边,被石头和苔藓遮挡的地方,还有一个小缺口可以进入。 顺着缺口爬上一会儿,就有梯子向上,进入半透明的管道之后,他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形了。 郁笛在驾驶室内,正为吃的发愁,还不知道有个“老朋友”,已经违背她的意思偷摸进了飞船。 说来也是巧,若非她为了保护民众切断飞船外舱的供能,虞申一进来,她就会知道。 “祭司,您还没睡么?”铃貘从外面走了进来。飞船大门关闭后,即便没有供暖,里边也不是很冷。她拿着一张名册来,准备给郁笛过目。 “嗯。这是什么?”郁笛看着她。 铃貘将手中的布卷递给她:“是交……是学院仆役的新名单。您不是说不许他们用原来的名字么?我叫他们自己改了,都写在这上面。只是他们用的字跟您教我们的不大一样,还需要您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不妥。” 郁笛接过布卷,展开来看了看。交墟的文字她虽没教给别人,但对照文献的时候,郁笛自己还是在用的,是以她还认得出这都是些什么字。她提笔,将这些交墟字划去,在旁边重新写上同义汉字,作为姓名。 “这些字你认得,告诉他们怎么读。”郁笛吩咐道。 这世上只要有一种语言便好了,否则沟通起来实在麻烦。 “是。”铃貘点头,接着说,“嗯……祭司,还有一件事。” “你说就行了。”郁笛摆了摆手,反正出南不在,所有事情都得她处理,还有什么可隐藏? 铃貘有些为难:“是妺千,妺千跟涂通山的人起了冲突,我白天看见给叫停了,但她看起来似乎……嗯,不是很服气。” 郁笛蹙眉:“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我问了一圈,只知道对方是歧彤首领的儿子,叫罕尾。” “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铃貘低头道。 “行,辛苦你,我待会儿会去找她聊聊。”郁笛让铃貘回去休息。 整理好桌上的图布后,郁笛理了理衣服,离开驾驶室,去了晦摩的地界。 出南的住处在最中间,若她白天去,恐怕要遇到不少人,现在时间晚了,整个区域倒很是安静。 “妺千,你睡了吗?”郁笛轻轻拉了拉门口的吊铃,很快,妺千便出来掀开了帘子。 “姐……大祭司。”妺千低下了头。 “怎么,一段时间不见,不认识你姐姐啦?”郁笛戳了戳这个跟她身高相仿的小姑娘的辫子。 “姐姐!”妺千抬起头,扑过来使劲儿抱住她,“你怎么来了呀?” “给你带了礼物。”郁笛拿出一个布扎的青色头花,送给妺千。 “好看!”妺千把它绑在辫子上,拉着郁笛便进了门,邀请郁笛和她一起钻进被窝。 郁笛笑道:“这么晚了还没睡觉,明天不去上学了啊?” “父亲不在,我害怕嘛。”妺千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那以后,我陪你睡?” “好哇!”妺千坐起来,“姐姐比父亲还厉害,肯定不会让我受欺负!” 郁笛摸摸她毛茸茸的头发,问:“你最近受欺负了?” 妺千撅起嘴:“父亲让我跟歧彤首领的儿子一起玩,可他……他说话真难听,我不喜欢他。” 郁笛轻轻蹙眉。她虽没见过那个罕尾,但看歧彤的为人,他应当也没什么人品问题才对……难不成他们看走眼了? 她安抚地将妺千揽在怀中,轻声问:“他都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我父亲不要我了,说以后我只能、只能从他手里……乞食……” 妺千郁闷地将头埋在郁笛的怀中,说到后面,声音都弱了下去。 “姐姐,父亲会不要我吗?” 郁笛捏捏她的脸蛋:“当然不会。你是最令他骄傲的孩子,以后会有自己的大房子,你喜欢谁,就跟谁住。” 妺千偷偷抹掉了眼泪:“就是,我会有自己的房子住的。我才不要让那个讨厌的家伙进来,一步都不许!” “嗯!不许!”郁笛将妺千哄睡了,脸色才冷了下来。 她心里清楚,小孩子说话有时候会与事实有偏差,妺千所说,不一定是全部。但罕尾作为歧彤的孩子,哪怕有一点表露出这种情绪,郁笛都绝不肯让妺千跟他联姻的。 说到底,这不过是一个用最小代价换取和平的手段罢了。妺千愿意,两全其美,妺千不愿意,那她把对交墟做过的事,再对涂通山和提尼做一边,又有何妨? 妺千蜷缩着睡了一夜,郁笛发觉原本她身上还有些软肉,现在都没了。迁徙途中缺吃少喝,这孩子从来都没为了自己的事情来打扰过他们,实在令人心疼。醒来和妺千一起吃了些东西后,郁笛便让她正常去学院上课,自己则让葛辛去找歧彤来。 “私下找,让她带她儿子罕尾来,不要让多余的人知道。” “是,祭司。” 铃貘远远看着葛辛去了涂通山的地方,心里便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她心道祭司刚来的时候,天天跟妺千住在一块儿,这回她要为妺千出头,涂通山的人恐怕要吃大挂落了。 在出南和郁笛身边办了这么久的事,铃貘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只会听指挥的小孩子了。她虽很好奇妺千和那个涂通山的小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郁笛如此重视,却也没想着去窥探——若祭司想要她知道,自然会告诉她的。 “不知道首领什么时候能回来,”她嘟囔着,“总觉得这事儿他得出面才行啊。” 燃烧的家园(63) 歧彤一头雾水地走进驾驶室,见到郁笛在忙,她行了个礼,便拉着儿子在一旁等候。 郁笛收了手头的东西,让她坐下谈。 “祭司,您叫我们来,有什么事么?”歧彤不确定地问。 郁笛望向一旁有些局促的男孩:“这就是您的小儿子罕尾吧。” “是。”歧彤推了罕尾一把,“跟祭司打招呼。” “您、您好,大祭司!”罕尾弯下腰,将头顶全部都露出来——这是涂通山对地位比自己高的人所使用的礼节。 歧彤看着自己和郁笛差不多同岁的儿子朝她低头,心里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你好。起来吧,坐下。”郁笛看着他,“你在学院上课吗?” “没、没有。”罕尾低头道,“部落里的事情还有很多,我、我没时间。” “嗯,这样啊。”郁笛点点头。 歧彤笑道:“我们部落人少,很多事情就只能给孩子们去做。祭司,您是想让他入学么?” “是,毕竟罕尾是您的儿子,去学院进修一番或许会更合适。” 歧彤闻言,心里到底是有些高兴的——祭司发话了,她便可以理直气壮送已经十岁的罕尾去学院了。如她所说,涂通山人口少,不像晦摩直到十二岁成年时才让他们开始工作,涂通山的孩子八岁起就已经奔赴各个岗位了。 可以说,他们的启蒙教育,就是如何制作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和工具。一师多徒,代代相传。 罕尾的姐姐已经作为接班人被她培养了,罕尾自然就不能再和其他孩子有什么分别,早早被送去学雕刻,之前的祈虚节上涂通山赠出的礼物中,就有他的手笔。 “还不快谢谢祭司!”歧彤又推了一下罕尾。 “谢谢、谢谢祭司!” 罕尾那略显愚蠢的脸上透露出一种清澈的茫然。 歧彤目光之中有些嫌弃,但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她总不能在祭司面前露怯——毕竟祭司和出南的女儿妺千一起长大,要是妺千看不上罕尾,郁笛有可能会遂她的愿望,取消联姻。 这可不是歧彤想看到的。 郁笛对于交墟的处理,歧彤都看在眼里,现在只剩下三个部落,如果罕尾不能博得妺千的喜欢,万一让提尼捷足先登……现在可是靠着她歧彤和出南妘晁兄妹的交情,他们才得以处在这么舒服的位置,她死了之后,难不成还能靠交情? 晦摩的新首领还认不认这份关系,没人能说得准。所以既然部落融合势在必行,她就必须尽最大可能,促成罕尾和妺千的结合。 叫罕尾入学,是她思虑之后的做法。 毕竟他年纪还小,就算是他们部落的习俗有什么不妥,或者谁在他耳边扇风,都还有教育好的可能。她既然明白出南的心思,就不能过于明显地跟他对着干,用这样的方法,既能观察到罕尾本性如何,之后若是真要跟出南说些什么,有了那些学生的作证,也好开口。 郁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二人,直到他们离去,铃貘走了进来。 “首领,学院仆役们的岗位安排了一部分,剩下的比较重要,可能需要您亲自看一下。” “嗯,知道了。”郁笛点头,“涂通山首领歧彤的小儿子罕尾准备入学,你帮我好好观察一下。” “是,祭司。”铃貘顿了顿,“妺千会不会……” “你最近要是没有其他事忙,就帮我盯着他们,不要让妺千再听到她不喜欢的话。”郁笛轻声道。 “是。” 铃貘退了出去,郁笛打开她带来的安排表。 如铃貘所说,类似洒扫的活已经分配出去了,还剩下十几个人,他们原本在部落中就能文会说,做杂事实在有些浪费才能,她才暂时没有安排,想看看郁笛会不会给他们更好的去处。 改了名字后,郁笛也不知道这些人谁是谁,铃貘只在边上粗略地标记了一下他们都会些什么,别的也没写。郁笛卷起这张布,将它放在了一旁。 她现在要削弱这些人的存在感,自然不能让他们再“发光发热”,铃貘觉得浪费,但实际上新一批学院的学生所习得的知识,要比这些人多得多。 这些人只认得交墟的文字,也只熟知交墟书本上的历史,对于未来发展,其实并不会有多大的贡献。既然已经让他们做仆役了,那就不要再考虑其他。否则对于其他部落的人来说,就不公平。 她重新铺开桌上的图布,继续贮水系统的修改。 ………… 飞船内的管道错综复杂,虞申爬了许久,甚至还在里边稍稍睡了一觉,才终于找到了人们居住的地方。 看了半天,他却并没能找到象征交墟部落的地方——没有旗帜、没有雕塑,什么也没有。 虞申有些慌了。 “不会的……大祭司发过誓,只要我走了,她就会放过交墟的年轻人……” 他疯狂地爬行着、寻找着,直到看见被灰布蒙在下面的一群人。面巾下露出来的眼睛和他一样——他们是交墟人! 铃貘得了郁笛的指示,让所有人都各归岗位,有的在门口守着权且当作站岗,有的替老师们拿送东西,有的去清扫擦拭,有的要去淘换布料,用以重新书写。 这些事做起来实际上比其他三个部落所承担的工作轻松很多,只不过他们没有钱拿,而且必须随叫随到,无论任何人对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他们都必须保持沉默。 否则,大祭司会让他们一辈子都说不出话来。 虞申亲眼看着他们交墟优秀的后辈被人呼来喝去,心头一股鲜血涌上了喉头——他们可是高贵的交墟人!怎么能去做奴隶! 大祭司欺骗了他! 暴烈的怒火在虞申心中肆虐。他为了让后辈们活下去,才忍辱负重选择妥协,可这样活着、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未来!奴隶不被允许生育,他们交墟,始终还是会灭亡! 大祭司……大祭司!晦摩人!该死……统统该死! 虞申死死扒着管道的内壁,皮肤与管道之间蹭出了刺耳的尖声。他在脑海中回忆着书中记载神殿内部的结构——他记得祖先们曾经说过,若有人闯入神殿,亵渎神的威严,那神便会将神殿与闯入者一同毁灭…… 而毁灭的开关,就在神殿顶部。 燃烧的家园(64) 铃貘站在学院仆役们身前,给他们宣读各项新的安排,“记住,你们绝不可以在任何外人之前发出声音,知道了吗?” 仆役们安静地点头——之前他们中的一个因为回答了个“是”字,就被抓出去灌下药,现在真成了哑巴,其他人那里还敢吭气?生怕万一哪天打个喷嚏出声,都要被弄哑。 “这是你们吃饭的地方,以后会有人专门送来,这两天先凑合一下,自己煮煮。对了,会用新燃料生火吗?” 摇头。 他们从前燃料充裕的时候,也不自己生火的,何况现在要拿这些草根子? 铃貘给他们示范了一下,确保至少有一个人能生起火,便离开了。 安排完他们,她还得去帮涂通山来的新学生测试一下水平,现在的课他肯定跟不上的,若聪明,就让老师多给他补课,若他脑子不灵光的话……照祭司的意思,估计就随他做什么了。 歧彤去忙建设的事,罕尾是一个人来的。少年个子不高,身体倒是很壮,背了个布兜子,看不出来里边装了什么。 “你就是罕尾么?”铃貘低头看着他。 罕尾挺直了后背:“是我。你是谁?” “大祭司让我来带你了解了解学院。” “那走吧。”罕尾抬脚朝学院内部走去。 铃貘挑眉,心道这小子倒是不怕生,看起来不像是个怂货,心里有了两分好感。 只不过这两分好感,随着她的试探,很快便消失了。她发现罕尾连一些最为基础的知识都毫不知情,对于很多事物的概念还停留在非常落后的认知上——这令她有些烦躁。 铃貘还不那么擅长隐藏情绪,罕尾能看出来,她似乎对自己有所不满,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的问题自己回答得都很完美,不是么? 其实这种情况,真不能怪罕尾。他根本没接受过郁笛带来的新教育,怎么可能拥有和铃貘他们一样的水平?不过是因为会者不难、难者不会罢了。 铃貘没意识到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她已经在心里给罕尾判了“蠢”刑,准备直接把他丢到课堂上去,让他自生自灭了。 这样的傻瓜,怎么能与出南首领成为一家人?她不能容忍。 “好了,学院的情况也不复杂,就这么点地方、这么些人。你还有什么问题吗?”铃貘低头问他。 “没有问题,带我去上课吧。”罕尾梗着脖子。 母亲告诉过他,到这里来,不可以给涂通山人丢脸,更不可以给她丢脸,否则,以后姐姐就不一定还能当首领了,他也就不一定还会有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 铃貘一掀帘子:“进去就是。” 正在上课的二十几个人被打断,唰一下回头看着他,妺千也在其中,撇了撇嘴,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 罕尾还没被这么多陌生人同时以打量的目光看着,紧张得捏着拳头,脸上却板起严肃的表情,目不斜视地走到老师面前。 给他们授课的老师叫拉旗,在郁笛召她做第一批学生以前,就负责在工场上教新的孩子们,很有耐心。 “你好,你就是罕尾吧?给同学们做一下自我介绍好不好?” 罕尾垂下眼睛——自我介绍?他们不都知道我是谁么? 虽这么想,但他也不准备一见面就和老师过不去,遂转过身,大声说:“我是涂通山的罕尾,歧彤之子。你们都是谁?” 众人闻言一阵窃窃私语——谁会在自我介绍的时候问别人的名字啊! 罕尾看他们反应,就知道自己或许说错话了。他紧抿着唇,脸色越发苍白,直到拉旗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让他坐在后排的空位,他才松开手心。 “既然有新同学,那大家再做一次自我介绍吧,也让新同学认识一下。” 众人纷纷起立,说着自己的名字和来历。 罕尾偷偷在桌子下方揉着手心,一一将他们的名字和面容对照。他神奇地发现,这里边居然有多一半都是提尼人。 来之前母亲跟他说过学院的来历,他还以为晦摩学生会更多呢。为了更好地与他们打交道,罕尾甚至还花了一整晚时间去学习晦摩的习俗。 “真可惜。”罕尾想,看来他费力学的东西,现在是不大能派上用场了。 妺千虽不高兴看到罕尾来上课,但好在对方没有主动过来搭话,她也不想搭理。在发现罕尾听课时一脸茫然,什么都不知道时,她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鄙视,而又觉得,对方有些可怜。 明明是和自己一般大的年纪,却只有得到姐姐的同意才能来上学,唉,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比他还要惨的孩子。 妺千稍稍走了神,被拉旗看到,严肃地敲了敲她的桌子。 “专心,妺千。” “知道了,对不起,老师。”妺千立刻甩掉脑海中的杂念,专心开始计算笼子里同时关着蜥蜴和蜘蛛的问题。 拉旗知道罕尾从来没有学过任何东西,遂坐在他旁边,先从数字开始教起。得知罕尾不认字,她戳了戳罕尾因羞愧而泛红的脸:“没关系,那你每天多待一会儿,我从头开始教。” “谢谢您,拉旗老师。”罕尾感激道。 学生们算得非常认真,外边的杂声根本无法进入他们的耳朵,是以当骚乱方起时,他们第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作为老师的拉旗首先注意到了外边的喊声,她让罕尾自己照着数字抄写背记,掀开帘子探头看了一眼,却险些被飞来的石块砸伤了头。 “啊!”她惊叫一声,退坐在地上,把学生们给吓了一跳。 “您怎么了!”妺千跑过去将她扶起来,拉旗很快便定住心神——她是这里唯一的成年人,必须保护学生们不受伤害。 “快,什么都不要带,去找祭司!”她摇响召唤仆役的铃铛,“你们,保护学生去祭司身边,不可以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仆役们低着头让开一条路。 学院所在的位置原本是整艘飞船的会议室,和驾驶室连在一起,原本是有电梯的,因为暂时没有能源,所以他们来往都是爬梯子。 拉旗看着学生们爬上去之后,刚回头,想要看看外边发生了什么,地面忽然一阵剧烈颤动,学生们惨叫着跌落下来,仆役们连忙上去查看伤情。 在驾驶室埋头绘图的郁笛一笔画歪,心里一沉——“外边发生什么了!” 燃烧的家园(65) 这种程度的地震远远超过郁笛在这世界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她根本连站都站不稳,边上摆的架子和杂物全都被甩到了地上,剧烈的震颤持续了一分多钟,她几乎以为这飞船都快顶不住了,才终于停了下来。 “葛辛!葛辛!铃貘!”郁笛弯着腰走出驾驶室,往电梯井下一看,居然看到学生和仆役们摔成一团,她连忙顺着梯子溜下去,查看他们的情况。 “没事吧?醒一醒!” “妺千!妺千!” “……姐姐!”妺千艰难地从其他人身下爬出来,“发生什么事了?是地灾吗?!” 学生们悠悠转醒,从同伴身上爬开见到郁笛来了,急忙整理自己的衣服。 郁笛摆摆手:“别在这儿呆着,快出去。”这么大的地震之后必然有余震,郁笛不确定这么大型的飞船会不会有所损坏。 妺千拉住她的手:“不行,外面有人朝我们丢石头!是拉旗老师让我们来跟你待在一起。” 郁笛闻言愣了愣——什么叫有人丢石头?这时铃貘顶着一头血跑了过来:“祭司快走!神殿要塌了!交墟人正在趁机杀人!” 此话一出,学生们立刻警惕地盯着刚才还给他们当了肉垫的仆役们,这些仆役比学生伤得重很多,此时还晕晕乎乎的,压根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郁笛微微蹙眉:“学院地方不大,今天有多少仆役没来工作的?” 铃貘懊恼道:“有三分之二。” 郁笛带着人们边走边问:“这些人你给安排了什么事情?” “……我本来想叫他们去打扫神殿的,没想到……” “我把他们留在学院就是为了看住他们,以后不要再犯这样的错误。”郁笛冷声道,“领头的人是谁?光凭他们,怎么可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以前资产丰厚的交墟部落,发动这种袭击尚且要伤筋动骨,现在他们除了一身衣服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做到这样的程度? 铃貘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郁笛的神色,犹疑道:“我听人说,好像,是曾经交墟部落的虞申长老……” 郁笛闻言,看了铃貘一眼,陷入沉默。怪不得这孩子不敢说,虞申是自己放走的,要真是他回来搞事……她这个大祭司身上将会被抹上很大的污点。 “没事,安全第一。你带学生们出去,我要找歧彤说话。罕尾,你跟我来。” “是,祭司。” 罕尾没想到自己这时候会突然被郁笛点名,本能地跟了上去,郁笛嫌他跑得慢,一把拉住,往涂通山的地方狂奔。 “歧彤首领!”跟在她身后的葛辛大声喊着,替郁笛挡开所有有意无意往她身边撞的人。 歧彤正在催促自己部落的人们离开神殿,听见有人喊她,连忙转头,就看见三个人往她这儿跑,连忙迎了过去:“我在这儿!罕尾!大祭司!” “发生什么了!”郁笛将罕尾交给歧彤领着,让葛辛回晦摩去,带留守的人赶紧离开,葛辛不愿意走,怕郁笛出意外,还是歧彤发誓会像保护自己的家人一样保护郁笛,他才肯去。 歧彤示意郁笛跟上涂通山撤离的队伍,快速地说着她所知道的事情:“我们的人刚准备换岗休息,忽然听到有人大喊大叫,他们在墙壁中发现一个黑影,看起来像个人,那个东西越爬越高,然后停留在神殿顶端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发生了地动,同时那些披着灰袍的仆役们突然冲出来,拿我们砌墙的石块乱丢。” 她说得很清楚,郁笛估计就是那个虞申在搞鬼——他肯定没告诉自己全部的事情。她一边跑一边回忆虚夷告诉自己关于这艘飞船的全部信息。 因为如果是虞申搞鬼,那他一定是对飞船做了什么,刚才发生的震颤就不是地震。飞船的能源现在处于全部切断的状态,有什么是能在这种情形下启动的吗? 踏出飞船大门的瞬间,郁笛想起来了——虚夷他们开着船在这里停留的时候,是为了躲避其他文明的追捕……战时建造的飞船,都是带有自毁功能的! 妈的,把这茬给忘了! 郁笛在心里狠狠踹了自己一脚。 她以为切断能源就没事了,殊不知这自毁功能采用的是独立能源,一直都处于关闭状态,只有启动之后,才会运行,毁掉整个飞船的中控系统,只给他们留下一具空壳。 郁笛仔细搜寻着虚夷说的一切——如果只是毁掉操作系统,只要能留下这个外壳,事情便没那么糟糕,好歹他们也能有个住的地方……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让人们流离失所,那他们追随自己的意愿八成会进一步下降。 妈的。 郁笛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操蛋的感觉了。 经过几番折腾,人们在应对突发事件的时候,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慌乱无措了。出南带着大部分晦摩人在外,余下多半是提尼人,塔尔卡的反应相当迅速,已经在外面让他们老实待着,而后派人回去寻找大祭司。 郁笛随着歧彤出来,恰好碰到了塔尔卡派来的人,对方很是恭敬:“大祭司,首领已经在安全的地方等着了,请您赶快过去。那些作乱的奴隶都已经被抓了起来,等您发落。” “好。”郁笛让歧彤跟身边人交代好必要的安排,让他儿子跟家人待在一起,然后赶紧去跟她和塔尔卡开会。 “还有,让人去找出南回来,腾不开人手就去找葛辛,让他去。” 郁笛越想越觉得无奈,这些交墟人脑子里简直是有坑,就这么不想活着?若她有朝一日能复原虚夷的身体,第一件事就是嘲讽他,养了这么一批低质量后代出来。 出南已经带人走了很远,他们在一处山坡上找到了成片的白根蕨,这种植物不仅可以当作辅食,它们的根甚至和长根菇一样,能制造出淀粉,除了量少一些,其他并没什么分别。他们正在大量采集,并按照郁笛的要求留了十分之一在原地,还挖了十几株完整的样本,准备带回去。 葛辛跑了大半天才找到出南,并将神殿发生的事情原本告诉了他。因着白根蕨还没采集完毕,出南思索片刻,并没有让所有人都跟他回去,只叫上了一小部分身强体壮的。 这次回去,他可不会再容忍任何一个交墟人了。 燃烧的家园(66) 等出南赶回神殿外围,众人暂时聚集的地方时,郁笛三人已经将闹事的交墟人都处理掉了。他听了事情发生的整个过程后,单独叫郁笛到旁边说话。 “大祭司,你为什么对交墟人这般容忍?”他低头看着郁笛。 而以往他和郁笛讲话时,都会半蹲下,让自己和她的身高基本保持持平——看来出南对自己的意见已经大到让他忽略礼节的程度了。 郁笛淡淡道:“谁犯错,处理谁。现在已经没有所谓的交墟部落了,有的只是学院的仆役。” 出南沉着脸,没有回答。二人之间的气氛一时僵持,直到歧彤过来打扰:“祭司,神殿里面的危险已经都排除了,只是那个墙壁内的黑影还没抓到。” 郁笛偏过头:“知道了,让所有人都从里面出来,我有办法抓。” “是,祭司。”歧彤得了指示,转身便让人去办事,出南反倒问她:“你准备怎么抓?需要我做什么吗?” 郁笛虽比他矮了半个身子,但气势却并不输。她觉得若让出南照这种态度跟她相处下去,迟早会闹得不好看,必须得及时让他想起来,自己可不真是妘晁的女儿,听凭他摆布的。 “我是神子,自有办法在神殿之中捉虫,您不必担心,只要让人们和神殿保持百米左右的距离就可以。”郁笛说完,便转身离开,不再给出南任何开口的机会。 出南神色暗了暗——郁笛从来都没有对他如此冷淡过,难不成,她做了别的部落的大祭司,就不再是自己妹妹的女儿了吗?这不能够!她是大祭司,更是出身晦摩的大祭司,有她在一日,晦摩的地位就必须凌然于其他二者之上,否则……否则…… “神啊,我在想什么!”出南惊觉自己居然生起拉郁笛下马的念头,浑身都打了个哆嗦。 “一定是……沉沦魔搞鬼,我怎么会这样想?!神啊,帮帮我!” 出南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闭上眼睛,将那些坏念头挥去,唤来葛辛问他:“神殿里还有没有我们的人?” 葛辛摇头:“都撤出来了。” “妺千呢?” “和学院的学生们在一起。需要带她过来吗?” 出南想了想,反正现在除了等待,没什么事可做,便点了点头:“嗯,叫她过来吧,我很久没跟她聊过了。” “是,首领。”葛辛领命而去。 铃貘见他回来,跑过来打招呼:“出南首领!您回来啦!” “回来了。”出南笑道,难得这孩子从小到大都忠心耿耿地帮自己办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神殿里情况怎么样?” 铃貘便捡着重要的事给他汇报了一番,末了,还斟酌着提了一嘴妺千和罕尾的事情。 “他们两个有点小摩擦,之后祭司就让罕尾也进学院了。” 出南听着倒也没觉得不妥:“歧彤肯放她儿子过来?” 铃貘点点头:“只是来的时候只有他自己,没人陪。” “他们部落人人都很忙,没时间也是正常的。你看着那孩子怎么样?壮不壮?” 铃貘有些犹豫该怎么说,出南见她支支吾吾的,蹙了蹙眉:“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不是……呃,就,我觉得罕尾好像有点……” “你直说,我听过就算。”出南道。 “他有点傻傻的。”铃貘道。 出南等了半天,问:“除了傻……还有吗?” “没看出来。”铃貘很是诚实,“我只是跟他聊了聊学院的规矩罢了。” “他没什么病吧?”身体是否健康,才是出南最关心的问题。 “不像有病,他身体倒还健壮得很。” “那就好。”出南点点头,见妺千过来,便让铃貘去忙。 “是,首领。” “父亲!!”妺千跑过来扑在他怀中,“我好想你!” 出南抱起妺千,好一阵亲热:“最近怎么样?跟罕尾认识了吗?” 妺千耷拉下脸:“嗯……父亲,我不想和他做朋友,他很讨厌。” “嗯?他欺负你了?” “是!” 妺千跟出南狠狠告了罕尾一状——这孩子还正在母亲面前说学院的情况,压根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面临祸事。 “你看清楚了?提尼人最多?”歧彤蹙眉。 “是,比其他人都要多。”罕尾打量着歧彤的神色,试探道,“或许我们也该多找些人去?” “嗯。”歧彤点头。她本身早有此意,只不过碍着部落内部还有不一样的声音,不方便派人。如今一看,连塔尔卡那家伙都愿意放下尊严,派自己的族人去找晦摩的老师求救,这说明学院的作用,不仅仅是像以前交墟人内部办的那样,只是教一些没有用的东西。 她暗自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说服部落里的老古董们,不要再守着自家传承不肯变通了——否则他们涂通山以后,可就没有出路了。毕竟学院里那可都是神明亲传的知识呀! “母亲,那是出南首领吗?”罕尾提醒歧彤。 歧彤转头,见是出南,笑道:“呀,你怎么来了?” 出南的视线扫过罕尾:“过来看看。罕尾,听说你去学院了?” 罕尾有些怕他,只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地说了声是。 “怕什么,我又不吃人。”出南笑道,“妺千应该跟你一起学吧,怎么样?跟得上吗?她可是跟祭司在家学了很久。” “我……我以前、没学过……” 歧彤拍了下罕尾的大腿:“好好说话,出南首领是我的朋友,你这么畏缩做什么?我可没教你这么对人吧?” 罕尾抖了一下,挺起胸:“我以前没学过、暂时跟不上、之后我会好好学!” 男孩的脸有些涨红,看起来像个鼓起来的皮球。 “嗯,行了,你先去玩,我跟你母亲有事要说。”出南笑道。 歧彤瞥了他一眼:“去吧。” 罕尾一溜烟跑了。 “到底什么事?”歧彤蹙眉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样拐弯抹角的了?” 出南脸上的笑冷了下来。 “我听妺千说了一件事。” 燃烧的家园(67) 那边的家长们在处理孩子之间的冲突,而郁笛清了场,准备接通飞船的能源核心试试。理论上,若虞申真成功启动了自毁装置,那她这个电是通不了的。 根据飞船结构,郁笛已经推测出虞申进来的位置,正是飞船屁股后头的货舱。他爬的地方也不是什么通风管道,而是温控系统。这是为了避免冷风或热风直接接触飞船内部物体而设置的,平时都处于封闭状态,只有维护的时候才会打开。 她花了很久检查控制台电路,确认不会把自己给炸死之后,才拉下了闸门。 咔嚓一声,飞船中安安静静,什么事也没发生。 郁笛等了一会儿,又重新开关几下,还是没什么反应。她左手搭在腰上,右手的铁钩子戳了戳控制台上按钮,自言自语道:“还真给他弄坏了啊……没有能源,冬天该怎么办?总不能搬回火山口去……” 她正想着该怎么把船修好,忽地脚底下一阵颤动,整个控制室嗡一下亮了起来。 “嚯,没坏啊?!” 她赶紧扶稳桌子,对着控制台一阵操作,将引擎给关掉,只保留供暖系统。 在外围驻扎的人们,只见神殿的方向倏然亮起一团刺目的绿光,过了没多久就又暗了下去,只微微地闪烁着—— “……又出什么事了?”出南正跟歧彤僵持时,神殿陡生变故,倒是打破了他们之间的不和谐气氛。 “祭司走之前说无论如何不许靠近,会有生命危险。”歧彤道,“你别进去。” “我知道……但那里面的也是我的家人。” 出南拍拍歧彤的肩膀,叫上葛辛,一同往神殿当中去了。不知为何,神殿未发光时,他进进出出,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而现在却总觉得身上发烫。 郁笛不知道正有两个晦摩人硬着头皮进来送死,她打开维护系统,果然在供暖管道里找到一处异常。根据感应系统分析,那应该是个人。 郁笛垂眸,又打开了飞船的智能操作界面,一旁的墙壁上自动打开四个长方形细条的缝隙,投影光线从其中照射出来,组合成一个人面蛛身的形象。 “你好啊,虚夷。”郁笛对它说。 虚夷惊讶地看着自己由光线交织而成的虚拟的身体,露出颇为惊讶的神色。 “这飞船还没坏呢?!” 郁笛笑道:“我说,你们这自毁装置的质量也太差了,什么作用也不起啊。” “什么!自毁装置!有人发现了?!”虚夷的脸忽然放大了好几倍,直勾勾盯着郁笛,“你再说一遍?!” ……一个ai这么情绪化,真的好么?郁笛虚眼看着他:“是,这难道不是你告诉那些人的吗?” 虚夷懊恼道:“我只是个ai,我有求必应。他们问了,我也只能说实话。” “你不是虚夷本人?”郁笛蹙眉。 “是,也不是。我承载了他的记忆模块,使用他的思维逻辑,但我受到代码和规则的限制。” “那你能不能开飞船?”郁笛突发奇想,要是她直接开着这艘大飞船带这里的人们找个新家怎样? “正在检测飞船状况……检测完毕,无法起飞。”虚夷身前弹出无数条信息,全都是船体损伤的警报。 “好吧好吧……”郁笛将那些警报一一关掉,“不能开就不能开。你之前说你们这个种族,不是身体没了就死了,而是还能通过记忆体进行重生?具体怎么操作?” ai虚夷愣了愣:“你想要让我重生?” “是啊。”郁笛歪头道,“难道你不愿意么?” “嗯……只是很久没有和人这么正常平等地交流过了,有些生疏。这样,你之前是怎么直接跟我进行连接的?你再做一次,我在那里跟你传输比较方便。” “好。”郁笛点头,虚夷说的是意识海。她在达到类似于二维化状态时,处于意识海与现实边缘,便可以主动而且自由地与这个世界存在的“意识体”这一生命形态进行信息交换——也就是,沟通与交流。 因为这个,她才能在幻象中得以见到程蝶。 得到所需的所有信息后,郁笛睁开眼,再次切断了飞船的能源。 “为了让他们有地方住,得委屈你一段时间。我会好好保管你的记忆模块,期待和真正的你见面的那天。” 神殿的圣光由微弱彻底消散,郁笛刚爬下控制室,想去刚才故障检测显示出来的虞申所在的位置看看,便看见出南与葛辛二人昏倒在地。 “……出南!!” 郁笛跑过去试探出南的鼻息,好在还有,她立刻狂奔去找医者——反正在刚才接通电源的刹那,虞申应该已经成了人干,现在,还是救命要紧。 “来人!快来人!” 见到祭司从神殿中出来,歧彤和塔尔卡都迎了上去,得知出南和葛辛昏迷不醒,歧彤立马带人去救。 塔尔卡一贯的不参与、没反应,只问她:“虞申抓到了么?” “嗯,他已经死了,死于神的怒火。”郁笛冷声道,“让人们都回去吧。” “是。”塔尔卡颔首。 郁笛长出了口气。 人多是非多,这人少了,事儿也没少到哪里去。解决一件又来一件,出南鲁莽跑进神殿受到辐射伤害,她可真不知道该怎么治……希望这厮身强体壮,能把这一关熬过去吧。 还有,巡防队的事得提上台面了,必须从各部落选出合适的人来对治安进行统一负责,再让他们各管各的,这骚乱便是没完没了。 妺千没想到和父亲刚分别了这么一会儿,他居然就能重伤至此——那可是他们晦摩最强壮的人啊! 还有葛辛叔叔……天哪! 妺千寸步不离地守在医者屋内,虽帮不上忙,却也不肯走。 医者给二人皮肤上涂了药水,又掰开他们的嘴,灌下强刺激的药,来回折腾好几次,出南才悠悠转醒。 “父亲!”妺千喜极而泣,过去拉住他的手:“您怎么样了?” 出南想说话,却只咳了几声,又躺了回去。 郁笛跟过来探望,安慰着痛苦的妺千。 “你父亲会没事的。”她说——可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若出南不能再当首领该怎么办。 她哂笑自己,终于还是没有感情了。 燃烧的家园(68) 除了重新安顿人们以外,郁笛暂时还不得闲——她始终还得亲自走检修口,去把虞申的尸体弄出来。否则要是在里头发臭了,说不定又是一场瘟疫。 还有,虞申启动自毁装置的途径也得弄清楚,他既在密闭温控通道中,又是如何接触到自毁装置的?触发方式又是什么?触发了之后为什么没有损坏中控?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她必须得把这事儿弄明白。 进入温控通道后,里边还残留着烘干的热气。如她所料,除了一具干尸,虞申什么都没留下。她勾起虞申的衣领,把他拖出管道,丢了下去。 脆化的骨肉被摔碎,断裂处甚至还在掉渣——这倒是免了郁笛的担忧,已经干成这样了,若是以后再不过水,怕是能留存千年,都还是这副模样。 她没有给后人留下考古证据的想法,拾掇拾掇,将他塞进垃圾袋,让人拿出去埋了。 出南和葛辛二人不顾她的命令闯入神殿,现在还昏迷不醒,但看他带回来的那些人,郁笛也猜到了几分他的心思。但凡现在她手里有成熟的基因技术可用,她都不会拦着出南,可现在没有,交墟人的基因,她非常想要保留。 是以出南带回来的人,郁笛都交给铃貘暂时管理,叫她务必别让这些人跟学院仆役接触。 别看铃貘现在刚刚成年,因着这一年来总是帮出南和郁笛做事,她在晦摩人之中还是有一定声望的。得了郁笛的命令,她更是理直气壮,将他们全都散到街上去,暂时负责管理整个部落集合的安全。 这些人是出南特意选出来的,即使在晦摩人当中,也显得有些凶神恶煞了,其中还有三个人参与过一年前对交墟人的处决。见到这些人在他们身边来回晃悠,一时之间,其他两个部落的人都有些害怕。 塔尔卡微微皱着鼻子——他不喜欢这种被监视的感觉。“我们得组建自己的卫队。”他对自己那差强人意的儿子鄂丰说。 “我可以去跟大祭司说,她会同意的。”鄂丰非常肯定。 在学院待着的这些日子,他算是彻底佩服郁笛了,比起他父亲对晦摩人的妥协,鄂丰对于融合的态度,是更加心甘情愿的。 “……”塔尔卡叹气,他真的不太懂,为什么鄂丰如此迷信郁笛,他究竟在祭坛里看到什么了? 不过现在大势如此,追随祭司,倒也不会对他们提尼有什么害处。自己要总是去说一些不和谐的话,反而不好。 “你之前说,什么时候要跟祭司本人学习来着?”塔尔卡问。 鄂丰自豪地笑了起来:“祭司说等她把手头的事情忙完,就准备新开高阶课程了。我学得好,到时候说不定还会让我做老师,去教新入学的学生呢!” “不错。”塔尔卡目光之中终于有了一丝赞许,“跟着祭司好好学,我们部落的未来,就落在你身上了。” “是,父亲。”鄂丰笑道。 塔尔卡点点头,忽地想起来一个人。 “对了,羽荼那小子最近怎么样?晦摩人没找他麻烦吧?” “没有。他们估计压根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一号人了。”鄂丰挠挠头发。 说来这事儿也怪尴尬的,之前他们和交墟人合谋,打算让郁笛在祈虚节上出丑,就让羽荼这个长相不错的人去勾搭了晦摩女人宁沙,让她帮他们在晦摩的礼物上做手脚。 结果,他们做手脚的事情还没发作,祭坛里就出了大事,之后更是不再有人追究了。 鄂丰也想起来这茬,心道羽荼也没说那个女人最后怎么样了,这一路来,也没见谁找他说话,或许是没被发现、亦或者被出南首领给悄悄弄死了吧。 “没人找他麻烦就好。他在学院表现怎么样?” “还不错……他性格好,很多人都愿意跟他说话。”这一点鄂丰是有些嫉妒的——明明他才是最优秀的学生,但大家似乎都更喜欢羽荼。 “唔。”塔尔卡垂眸沉思片刻道,“我记得出南的女儿也在学院。” “您是说妺千?是啊,她是祭司最早的学生。” “嗯,她今年多大了?” “应该跟祭司同岁吧……十岁有了。” “还有两年……”塔尔卡沉吟,“她跟我们部落的人关系怎么样?” 鄂丰不太明白父亲问这个做什么,想了想说:“应该还不错吧,羽荼总是去跟她请教问题,她都很耐心,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算是难得了。” “羽荼?”塔尔卡的眉梢轻微动了动,“嗯,行了,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休息去吧。” “是,父亲。”鄂丰刚转身,又被塔尔卡叫住:“你碰到羽荼,叫他来我这里一趟。” “是。”鄂丰垂眸应下。 ………… 小小的妺千正忙前忙后,照顾刚醒来的出南。 “父亲,您感觉怎么样?”她心疼地擦了擦出南被冷汗浸湿的额头。 “没事了。”出南苍白着脸。实际上他还是觉得浑身发烫,但在女儿面前,他又怎么能说实话呢? “那就好。”妺千放下心来,“姐姐去忙了,她同意我暂时不去上课,在这里照顾您。” 出南蹙眉:“那怎么行?你不是说她打算开高阶课程了吗?跟不上怎么办?” “不会的,她说她私下里再给我补课。” “那就好。”出南点点头,“你葛辛叔叔怎么样了?” “他还没醒。”妺千一脸担忧,“你们究竟是怎么了?” “……没事。等祭司不忙的时候,我问问她。” “对了父亲……这次为了治您的伤,提尼人还送来了他们部落的秘方。我知道您一向不喜欢他们,但这次,我们是不是该感谢一下?” “嗯?他们有什么秘方?” “是从蓝米中提炼出来的一种药膏,他说非常珍贵,只给了一小盒,都拿给您用了,您的外伤的确好得比葛辛叔叔快。”妺千指了指他那东一块西一块掉毛的皮肤。 “……你长大了,我的乖女儿。”出南摸摸她的脑袋,“是谁送给你的药?” “跟我们一起去学院的,他叫羽荼。” 出南思索片刻,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行,我的随便你挑,下次上课,拿去谢谢人家。” “好。”妺千点头。 燃烧的家园(69) “……虞申我已经拉去埋了,这事儿到此为止吧,我保证以后决不让他们再踏出学院一步。” 病房内,郁笛将事情的经过和原委都大致解释给出南听。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虞申妄图触发他们部落秘传的一个毁灭性绝招“雷之怒”,来毁掉神殿,但因为操作不当,只听了个响,完全没有作用。 出南对这种解释不置可否——反正郁笛说的话,他一大半也都听不懂,就当她说的是真的好了。 “我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他靠在墙上,面色不虞。 “……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没有杀了虞申,但是不得不说,如果他没有拿神殿地址跟我们做交换,现在所有人都只能睡在地面了。” 郁笛耸了耸肩。 出南非常怀疑郁笛是不是在忽悠他,毕竟以她以往的表现,不像是如此良善的人。 “总之,他现在还是死了,我亲手杀了他。剩下的交墟人,我希望保留他们的血脉。这是虚夷神亲自下的命令。”为了让出南接受,郁笛不得不搬出来这个万能理由了。 这时候,她总是信口胡诹的坏处便显现了出来——出南的疑虑不仅没有打消,甚至还更严重了。 “郁笛祭司,不论你打算做什么,我只希望你能真正庇佑我们晦摩人,不要再落入以前的境地。”他沉声道。 “我保证,我发誓。”郁笛举起手,认真地看着出南的眼睛,“我是妘晁的女儿,是你妹妹的孩子,是晦摩人,我不会忘记这一点。” “好。”出南终于点了点头。 离开病房后,郁笛长出了一口气。 借外力的弊端就是这样,她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否则这些外力便有可能背叛自己。 好在出南没有提出异议,她还是将那些仆役们留下来了。假以时日,或许这些人才会真正成为只听她的命令的人。 “祭司!”铃貘去学院没能找到她,听说她来看出南,又急忙跑过来。 “什么事?”郁笛现在都有点怕见到铃貘——每次她来,都有各种不同的杂事,还不得不处理。 这算是当皇帝的感觉吗? 郁笛摇了摇头,太可笑了,谁家的皇帝吃野草,睡地板? “我们部落的人我已经叫他们上街看守秩序去了,仆役们也警告过,一旦离开学院露面,我们就不再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以后他们的饭我亲自送进去。” “知道了,干得好。”郁笛拍拍她的肩膀,“你之前想要个望远镜,我那个就送你吧。待会儿回去,你自己拿。” 铃貘兴奋道:“真的吗!送给我!” “嗯。”郁笛笑着说,“等高阶课程开始以后,我会需要一个助手,你没事的话愿意来吗?” “当然愿意了!” 拿到梦寐以求的东西,现在让她做什么都可以——反正她的时间很多。 郁笛让铃貘跟她回驾驶室,她得给这些巡守的晦摩人安排个固定的路线和班次,不然乱糟糟的,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又是难办。 铃貘认真听着郁笛的安排,又提出了一些自己的建议,在郁笛赞赏的目光下,乐颠颠地干活去了。 驾驶室内安静下来,郁笛收敛了笑容,回到桌前,继续未完成的设计图。 之前跟虚夷沟通过后,她已经知道了自毁系统失效的原因——并没什么复杂的,只是年代太久了,出了故障。 比起被扣在内部的主控,自毁系统所在的顶端曝露在空气中,又经受高热与酷寒,又风吹雨淋雷劈,到现在还能被启动,都得算它质量好了。 而既然这飞船本身还能够使用,郁笛手里除了“揠苗助长”之外,便多了一个备用计划——她可以想办法隔离辐射伤害,然后找到一个可降落的星球,直接开飞船跑路。 不过鉴于她现在还很缺乏观测手段,有生之年,还真不一定能找到人类能居住的星球…… 总之,现计划还是得继续。 新的贮水系统已经差不多设计完成了,她只要再实地考察一下,修正部分细节,就可以交给涂通山开工。为了面对即将到来的严冬,她还得尽快弄出暖棚来,给新种下的植物保暖。否则它们“冬眠”了停止生长,人类可就要饿死了。 她打算再利用一下这里的地热。 之前逃离火山口周边,是怕岩浆喷发,但这里一有丘陵抵挡,二地壳结构稳定,地势较附近算比较高的,是距离火山最近的一个安全地带。郁笛想挖一道沟出来,引导岩浆流淌到附近。高温加热空气,会和他们所在的地方形成坡面对流,给他们带来温暖。 她根据虚夷给出的规律,估算了一下旧冬季驻地火山喷发的时间,和冬季来临的时间差不多,如果现在立刻动工,应该能在安全时间内完成。 又要劳民伤财了,郁笛寻思现有的机械量太少,并不够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或许她可以利用一下这艘飞船内部的工具和探测器,找到离这儿最近的矿脉看看。 反正这一路迁徙,他们现在一穷二白,迟早都得去找新的资源点。趁现在天气还算能忍受,让人们统统离开飞船,她也好启动。 主意打定,她便着手开始整理计划。这些事要实施,都得靠三位首领的配合。她将计划讲得越清楚,他们提出异议的可能性就越低。 出南养了几天伤,脑子却并没闲着。得知郁笛的想法后,他是很赞成的。这次出门寻找食物和猎物时,就有人在附近看见了黄色的水,在以往的经验中,这意味着附近有铁矿。他本就打算这次回来跟郁笛商量,要人去探的。 郁笛听闻还有这等好事,立刻把这作为首要目标去办。 塔尔卡和歧彤也没闲着,前者觉得现在部落融合成为趋势,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有些不方便,寻思着怎么找点替代品,好方便在不同部落之间结算,免得总是起冲突,老让他们几个首领来决断。 歧彤则在适应新的工具——得知不日将会有大工程给他们做,她觉得这是个争取话语权的极好的机会。 燃烧的家园(70) 黑夜的时间越来越长,天气越来越冷。新的机械甫一投入使用,便再没有停过工。晦摩人已经将方圆百里的白根蕨都给挖光了,还夹杂着不少杂草和泥巴在里边,都一起烘干进磨盘,制成了粉状物。 紧巴巴的食物供应,几乎全都紧着涂通山的工匠,连郁笛这个大祭司,一天也只有一碗稀糊糊可吃。 大量的脑力劳动,和糖分的缺乏,使得她的头痛症愈发严重。郁笛不仅整完睡不着觉,哪怕逃进意识海,耳中也总是不断嗡鸣。 若要仗着地位占更多食物,她并不是做不到但是,为了维持当前这份如履薄冰的稳定,她必须以身作则,忍耐一段时间。 否则……饥荒带来的灾难,是会像滑坡一样,根本止不住的。她不想看到人吃人的情况发生。 妺千把自己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分给分给了郁笛一半。郁笛还以为是铃貘刻意给自己多分了一些,结果妺千上课的时候昏倒了,被羽荼送到郁笛这里来,她才知道这些天她吃了妺千的份额。 “多谢你,让她在我这儿休息,你回去上课吧。” “好的祭司,之后我会把新的笔记送过来,您让妺千不要担心学习进度。” 郁笛笑着点点头。 这孩子长相周正,即使在这种营养不良的状态下,也依旧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待人接物十分懂礼,学习还认真,的确讨人喜欢。 妺千醒来后,看见自己在郁笛的屋子里,急忙起身,又咚地一下摔了回去。 “妺千!没事吧?” “……没、没事……对不起姐姐,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没事,你快躺着。” 郁笛知道她这是饿的,索性自己身体素质还好些,便把今天的糊糊都给妺千吃了。 “再忍忍,忍过这段时间,会有丰收的。” 妺千吃了一小半,便说什么也不肯吃了。 “姐姐,你要做的事情比我多,我没关系的。”妺千笑着说,蜡黄的小脸看得郁笛实在是不忍心。 “我好得很,你铃貘姐姐很照顾我的。”她摸摸妺千的头发,安慰了几句,便让她躺着,自己继续回到桌旁,去绘制新的图布。 过不久,罕尾忽然提着一小包东西爬了上来。 “……祭、祭司。”男孩头一回自己一个人面对高位者,即便是个同龄人,他心里还是颇为紧张的。 郁笛抬起头:“哦,罕尾啊。什么事?” “我、今天、嗯,妺千晕倒了,我过来看看她。这是一点、一点吃的。” 郁笛放下笔:“真的吗,那太谢谢你了。” 若说现在谁还能从嘴里抠出点多余的食物,那只有涂通山人了。 郁笛接过那一小包看起来像面粉似的东西:“妺千在那边睡觉,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罕尾局促道:“是、是该休息。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嗯,去吧。”郁笛眼角微微弯了弯。 见郁笛好说话,罕尾松了口气,走到妺千旁边,碰碰她的肩膀:“妺千,我来看你,你怎么样了?” 妺千茫然地睁开眼睛,反应了一会儿,有些不大想搭理他:“啊,是你。我没事。” “嗯……母亲让我给你带了些吃的,你多吃点。” “不用,我不饿。”妺千第一反应便是要拒绝。 “祭司已经收下了。”罕尾看着她,“你一直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今天来,我也是想跟你说清楚,之前是你误会我了。” 妺千蹙起眉毛,并不愿意听他解释——那些话,难不成是有人拿斧头逼着他说的么? “你听我说完,我就走。”罕尾坚持。 “那你说吧。”妺千坐起来,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我之前是在吹牛。”罕尾抬着下巴,的眼神看着床边,“因为你父亲是除了祭司之外,最厉害的人,母亲说以后让我跟你生活在一起,我才跟他们这么说,没想到被你听见了。如果你这么介意,那我向你道歉。” “……”妺千虽然一直想听他的道歉,可他真的来了,怎么总觉得不是味儿?可她终究也想不出为什么,索性不说话。 “只要你原谅我,以后,我的食物都分你一半。” 妺千闻言有些讶异,她知道现在食物是多么珍贵的东西,罕尾跟自己不但关系不好,甚至还打过架,居然愿意分给自己这么多吃的? 她很纠结。 一半的自己根本不想原谅他,更别说和解了,最好罕尾这人再也别出现在她面前,可另一半的她却为了罕尾肯分享的食物而意动。 她知道郁笛每天晚上头痛得睡不着觉,跟她一样的年纪,可头发一把把掉。还有铃貘姐姐,经常照顾她,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她吃。她还亲眼见到每天都有人为了一口吃的打架,昏倒在地的比比皆是…… 妺千抬起头:“好,我原谅你。” “那你以后不要再躲着我了。” “好。” “我有问题可以来问你吗?” “好。” 妺千答应得越来越果断。 罕尾这下子放心了——母亲交给他的任务总算是没有失败。 “那你好好休息,下次上课的时候,我会把吃的带来。” “好。”妺千目送他离开,低下头默默片刻,又躺回了床上。 郁笛其实听到了二人的对话。罕尾这么说,便是承认了之前的发言。虽令人不爽,但也算是敢作敢当。就是不知道今天这一遭,是他自己要来的,还是歧彤教他的? 她觉得或许后者的可能性大一点。 这让她更不愿意让妺千和罕尾在一起了——工具属性不要太明显。可这么做又是出南的意思…… “……真是操不完的心。”郁笛叹了口气,索性暂时不去管了,只要妺千自己乐意,她跟谁在一起都行。 反正按照晦摩的传统,是不会亏待生育者的。她跟妺千差不多年纪,祭司是终身制,她只要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坐稳,想来也没人敢亏待妺千。 只要这次不要突如其来离开就好。 燃烧的家园(71) 离开祭司住处之后,罕尾心情很好地在街上慢悠悠溜达——但这份好心情很快被一个人给破坏了。 “罕尾?” 羽荼从学院方向回来,朝他打了声招呼。 罕尾哼了一声,勉强当作是回应了。 “你去找妺千了么?”羽荼问他。 “关你什么事?”罕尾很烦这个跟妺千关系不错的家伙。 “……”羽荼微微蹙眉,“好吧。那么学院见。” “哼。”罕尾昂着头走了。 对于比他高出将近半个身子的羽荼来说,这种行为实在是让他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羞辱,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这么个臭屁小孩,怎么可能比自己还会讨妺千的欢心? 羽荼之前还担心年龄会让妺千拒绝自己,但现在看来,就算把限度放宽上下十岁,都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他勾起唇角,回到部落里,烧上水,开始誊抄今天的笔记——之后要拿给妺千的,一定得做漂亮些,万一大祭司看到了,自己也算是入了她的眼…… ………… 驾驶室内,铃貘给郁笛汇报完近期的情况后,并没有照常离开,而是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怎么了,说。”郁笛并没有抬头。 铃貘的声音有些为难:“祭司,大家快撑不住了……神是不是真的不让我们活下去了?” 郁笛闻言抬起头看着她:“出什么事了?” “……有人吃了尸体。” “……”郁笛微微垂眸。 这种事,她心理早已有所准备。即便是高度发达的文明社会,若是落入这种境地,也有可能发生如此惨事,更别说在这儿了。强硬命令他们不要这么做——郁笛张不开这个口。 她低下头继续画图纸,铃貘以为她并不想处置,便颔首准备悄悄退出去。其实她也能理解祭司不愿意理会——这种事要她去处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毕竟晦摩的探险队里曾经有一条默认的规矩,若是落入绝境,那死者、重伤者,都会为其他人的存活做出这最后一点贡献。她自己并没经历过,亲眼见到这种事,总还是心里不舒服。 铃貘刚弯腰打开驾驶室的门,便听见背后啪的一声。她回头看去,是郁笛将笔拍在了桌子上。 “我有话要对人们说。”郁笛站起身,从桌子后面走出来。 铃貘站起身:“您要说什么?” 郁笛笑了笑:“虽然现在很艰难,但同类相食,总不是文明者当为。” “可我们实在是缺乏食物……说实话,您每日的配额,已经算不少的了。” “我知道。”郁笛点点头,“走,拿上扩音筒,跟我一起。” “是,祭司。”铃貘不知道郁笛打算做什么,她想或许神明对祭司有特别的指示也说不定。 飞船内,各部落的建筑都是靠着墙壁开始往中央延伸的,在回音作用下,郁笛只需要站在最中间,她说的话就基本能被所有人都听到。 因着她绝大部分时间都神神秘秘地待在上边,这会儿突然出现在街上,很多人都为之侧目。 “祭司怎么来了?” “又要出什么事儿了吗?” 人们看着她,心里都悬了起来。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我都看到了。”郁笛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人,心里实属酸涩。 “再过十天,往世之河的引流,就能完成。” “提尼的人们很勤劳,新作物长势很好,再坚持九十天左右,我们会迎来一波大丰收。” “出南首领带着晦摩的人们依旧在不断往外探索,他们每一次回来,都会带来更多的食物。” “这是严冬来临前的至暗时刻,我们必须要团结一心,才能度过这个难关。” 郁笛稍稍提高了声调:“我知道,最近所有人都很艰难,我们不断失去亲人、朋友,每天都有人因为饥饿而走向往生……作为祭司,不能提前安排好一切,我有罪。” 她顿了顿,接着说:“所以,在新作物的丰收到来之前,我不会再吃任何东西。铃貘?” 一旁的铃貘还没反应过来郁笛要干嘛,应了声:“在!” “从今天开始,无须再送吃的给我。把它们退回库存中去,还有人比我更需要这些食物。” “祭司,您怎么能……” “按我说的做!”郁笛大声道。 铃貘见她目中决绝,亦和周围听着郁笛讲话的人们一样,失了声。 以往的大祭司,都是高高在上的、不容侵犯的,可郁笛竟然愿意把自己的食物分给所有人?难道她不会饿死吗?祭司虽然能和神明沟通,可毕竟她的身体还是人呀! “神说,这是给我们的考验。若我们没有屈从于野兽的本能,而是保持谦卑与善良,最终我们一定能度过这段最困难的时光,迎来永不衰败的未来。” “赞美神明!” “赞美神明!” 郁笛喊着口号,人们渐渐也跟随起来,一张张灰败的脸上终于还是生出了丝丝波澜。 回到驾驶室后,铃貘皱着眉问她:“祭司,你真的要绝食么?” “嗯。每天帮我烧点水就行了。”郁笛点点头。 “可万一您出了什么事,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的。”郁笛笑道,“放心,神明一直庇佑着我。行了,别在我这儿耗着了,我要休息一下,你去做你的事情,没事就回去躺着,尽量不要消耗体能。” “……是,祭司。”铃貘心里担忧,但还是决定相信郁笛。毕竟她曾经带来过那么多奇迹般的东西,说不定,她真的不会饿死呢。 铃貘走后,郁笛长出了一口气。 说实话,白根蕨糊糊难吃得要死,只是靠着里边的糖分,勉强吊着大家的命罢了。她这么做,不过是想尽力拉住这头名为本能的野兽的缰绳而已。 吃尸体若成为司空见惯的事情,那很快……就不仅仅是死去的人们要遭受这些了。 或许都等不到作物成熟,人们又会开始互相残杀。郁笛绝不想看到这种事。 不过她也不是真神仙,想到这个法子,也是因着在飞船中的发现——这里还密封着一批高浓缩的营养液,数量并不多,有些包装破损腐朽了,可还有一些是完好的。 靠着这些,郁笛觉得自己应该能撑过这九十天。 燃烧的家园(72) 出南的身体恢复得并不是很好,强壮如他,也终究憔悴了不少。 即便药物暂时充裕,但人要康复,终究不能在饮食上亏虚。晦摩人在外捕捉来的寥寥一两只小小的爬行动物全都给了他和葛辛,但这依旧远远不够。 “行了,我没那么脆弱。” 出南蹙着眉毛跟每天来给自己送两顿饭的铃貘说。 “别以为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我告诉你,我身体好得很,葛辛也是,现在这时候让我们卧床,才是最大的损失。” “可是医者说你们必须要静养才行……” “我的身体我知道。”他拍拍自己的胸口,“放心吧。对了,最近妺千和祭司怎么样?妺千今天怎么没来?” “呃,祭司说要给她单独上课。”铃貘不太敢跟出南说妺千昏倒的事情。 “……好吧,那我去看看她。”这段日子习惯了女儿的陪伴,两天不见,还很想念。 铃貘当然没有阻拦的理由了,她寻思着,妺千现在应该已经醒了,应该没什么关系,便抬手想要搀着出南。 “您小心些。”她关切地说。 出南闻言有些哭笑不得——从小到大,这还是他第一回被别人关照身体,怎么听怎么别扭。 “你这么胆战心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死了。”他调侃道。 “这怎么会!您一定会带领我们走向新的未来。祭司说了,再过九十天左右,作物便成熟了,到时候,我们一定还能像以前那样生活的。” 出南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任何不适了,所以你不要再担心。” “是,首领。”铃貘嘿嘿笑道。 “陪我走一趟吧。我去看看妺千,然后回外边去。” 出南嘴上说得轻松,但走路时,浑身的皮肤还是会发痛,身体里像火烧似的。铃貘瞥到他绷紧的肌肉,又转开眼去。这可是她从小崇拜到大的人,现在这样……她实在觉得难过。 爬梯子时,铃貘真的很怕他会抓不住掉下来——自己这身板,可接不住呀。好在出南咬着牙,动作几乎如常。 郁笛还在画图,抬头一看是出南,愣了愣:“您怎么来了?身体怎么样?” 出南见她到底还是关心自己,声音稍稍柔和了一些:“我已经好了。铃貘说妺千在你这儿?” “嗯……”郁笛见铃貘冲她摇摇头,便道,“她想学点新的东西,反正我现在也没太多事做,就叫她来了。” “这孩子……”出南笑道,“她的好奇心跟妘晁祭司年轻时候一样。” “对了,刚好您来了,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涂通山那边马上要完工,之后那附近就不好再接近了。趁现在把那一片所有的植物都铲了吧,好歹也能填补一点库存。” “行,等这一轮的人回来,就往那边去。” “辛苦你了。”郁笛拍拍他的胳膊,“这是最后的一劫,撑过去,我们想要的一切都会拥有。” 出南向她行了一礼,便去找妺千,父女俩团聚片刻后,出南便要回去,将这段时间落下的事情都补上。 他没有问郁笛自己和葛辛受伤的真实原因,反正左不过得到一个跟神有关的回答,还不如想想办法,怎么把自己的人喂饱。 翌日,妺千便正常回到学校去了。罕尾信守承诺,将歧彤给他准备的食物拿给妺千,然后理直气壮地跟她坐在一起,将原本在妺千旁边的羽荼给挤了开来。 羽荼愣了一下:“罕尾,这是我的位置……” “以后是我的了。”罕尾抬头看着他,特意将包着食物的袋子露出来给他看。羽荼转而看了眼妺千,见她低着头不说话,眯了眯眼睛,坐在了他们身后。 “哼。”罕尾拿出了自己的课本——这下子,碍眼的家伙终于能赶走了。 因着学院管饭,所以学生们的上课时间是很长的,放学回家后基本上就该睡觉了。妺千不大想跟罕尾一起走,就跑去问拉旗问题,罕尾等不住,只好自己先回去。 见他走了,妺千长舒一口气。 “还有什么问题吗?”拉旗很喜欢聪明又耐心的妺千,今天她问的问题,倒是有些不像她平日的水准。也不知道这孩子近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妺千摇摇头:“谢谢老师,我也回去了。” “好,明天见。”拉旗摸摸她的头。 刚走到驾驶室下方,羽荼从暗中拦住了她。妺千正心事重重,被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妺千捂着胸口。 “这个还没来得及给你。”羽荼将笔记递给她,“前两天的内容都在里面。” 妺千冲他笑了笑:“谢谢你。” 羽荼见她眉宇之间略带忧愁,干脆直言:“罕尾那个家伙……你,不喜欢他吧?” “……”妺千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不管他是谁的儿子,要是他欺负你,我绝不会容忍。”他上前一步,握住妺千的手腕。 “不、没有。”妺千慌忙说。罕尾羞辱她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她拿了人家的食物,怎么能让人家误会是对方欺负自己? 毕竟这是自己愿意的…… 她挣了两下,甩开羽荼的手:“你不要误会罕尾,他帮了我很大的忙……还有,谢谢你的笔记,我该回去了,大祭司还在等我。” “好,我相信你。”羽荼松开手,“如果你需要食物,我也可以弄来。” 他凑过去低声说:“你知道的,我是提尼人。” 妺千往后退了一步:“谢谢你,不用了。” 她可不想再欠一个人的情…… “那,晚安。明天见。”羽荼轻声道。 “明天见。”妺千笑了笑,便顺着梯子爬上去了。 羽荼目送她上去,笑了笑,也准备回家,路上却碰见了急匆匆赶过来的歧彤。 他不是涂通山人,没有跟歧彤行礼的规矩,只是出于尊重,他还是退到了一边。 歧彤瞥了他一眼,认得这是儿子的同学,客气地向他点了点头,也没多说话,赶紧去找郁笛了。 她来这里是因为外边出了大事——晦摩人跟提尼人在作物边上打起来了。 燃烧的家园(73) 郁笛赶到的时候,就看见出南拎着斧头站在塔尔卡面前,两个人对视着一言不发,气氛颇为紧张。 一旁的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人,哎呦哎呦地呼痛,医者满头大汗地给他们包扎,忙得八只手都不够用。 “出南首领、塔尔卡首领。”郁笛走到两人中间,抬头看着他们,“说说吧。” 塔尔卡满脸怒容,这时才肯移开视线:“祭司!有人来破坏农田!这可是关系到我们所有人死活的东西!出南首领却要维护凶手!” “你胡说!”出南也是愤怒不已,“谁能证明是我的人干的?我们整天要在外面找吃的带回来,有什么理由做这种事!颅乞,你说!” 地上躺着的十来个人之中,一只毛茸茸的手举了起来。 “是、首领。”颅乞伤了腿,十分费力地坐起身,“我们从外面回来换别人去,经过农田,就想看看,结果这些可恶的提尼人就冲出来,非说我们破坏了他们的农田!可我们只是路过而已!” “听到了吧?你们的人自己办坏了事儿,就要往我们身上赖!塔尔卡首领,我们晦摩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部落了!”出南狠狠将斧头跺在地上。 郁笛微微蹙起眉毛。 她认得说话的颅乞,她刚来部落时,妺千经常带她找这个老人家要零食。俺他以往比常人都要温吞的个性来看,他会说谎吗? “你这是污蔑、是包庇!”塔尔卡听他们一唱一和的,罕见地没有保持冷静,高声道,“我们为了这些作物操碎了心,比照看自己孩子还要精心,怎么可能会弄坏?倒打一耙的是你们才对!” 他低头对郁笛说:“大祭司,你知道的,所有人都在等这一批作物成熟,这时我们熬过这个冬天的希望啊!他出南包庇族人盗窃,还带头行凶,您真的不管管吗?!” 这话一出口,就是逼着郁笛立刻表态了。塔尔卡怕郁笛因为出身而有所偏私,他必须要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先给事情定性才行。 “你放屁!”出南指着塔尔卡,“你才是污蔑!我们的人辛辛苦苦从外面回来,你有什么证据是他们做的!” “我的人看见了!”塔尔卡迎着南的斧头,毫不退缩,“鄂丰!跟祭司说清楚,你都看到了什么!” 郁笛这才发现,受伤的人里还躺着塔尔卡的儿子。 鄂丰捂着脑袋站了起来,脸上血水泪水糊得脏兮兮的,恨恨道:“大祭司,我向神明发誓,我看到他们进了农田!若我说谎,就叫我被神明抛弃、被永生永世放逐进黑夜!” 这样的赌咒,算是非常严重的毒誓了。郁笛知道鄂丰是个很虔诚的人,在祭坛里因为听到了虚夷神对自己的认可,便就此全心信任自己,甚至可以说提尼部落一直顺从听话,其中有不少功劳都是他的。 “我也可以发誓!”颅乞忽然道,“我们没有想要破坏农田,若我说谎,就叫我灵魂不得安!” 他可是一只脚踏上死亡门槛的人,怎么能这样咒自己?出南听着都觉得不忍:“颅乞大叔,他们没有证据,只能靠发誓,您却不必如此。我相信祭司不会相信他们的鬼话!” 郁笛努力忍住想要刨乱头发的冲动:“我知道了,先带他们回去处理伤口。” 塔尔卡蹙眉:“祭司,您这是要糊弄么?” 也不怪他心有疑虑,他本性如此是其一,其二实在是郁笛出身晦摩,偏私的可能性太大了。 晦摩人这段时间靠着郁笛和出南,都要骑到他们头上来了,若这次再忍让,那还让人怎么活?谁能保证他们提尼不会变成下一个交墟? 郁笛无奈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塔尔卡首领,带我去农田里看看,目前的损失具体是个什么情况,还有没有补救的可能。现在你们各执一词,相互也不信任……只是不论真相如何,这些作物才是最重要的,处理好之后,我们再谈。” 这话说的颇为中肯,塔尔卡一时之间也没有拦着郁笛的理由,只能将胸中的气憋下去。 “我带您去。”他低头说。 出南抬脚也跟了上来。 塔尔卡很是抗拒——他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一个晦摩人靠近自己的农田……好吧,大祭司除外。 他还要让她评理。 郁笛却觉得出南不是不讲理的人,这其中或许是有什么误会。现在如此艰难的时期,实在不是内讧的时候,这事儿要处理不好,她的任务恐怕就岌岌可危了。 天色很暗,星光微弱,照不清楚地面。铃貘早已经机灵地提来了一盏风灯,替郁笛照明。 被破坏的地方,就在离飞船最近的一端,差不多有两个出南那么大的面积,淡绿的叶子乱糟糟倒伏在地上,被人连根拔起。 塔尔卡对着郁笛心痛道:“前段时间我们就发现了作物被盗的情况,但并不多,我想着加强看护就好了,您平时都很忙,也总是在为所有人费心,所以我不忍拿这事儿去打扰您。谁想到,这却助长了盗窃之风,今天若不是我们的人发现了他们,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 郁笛蹲在地上仔细看了看:“这一片都是被压的吧?” “是。”塔尔卡说,“他们被发现,慌不择路,摔倒在地,踩坏了这么大一片。” 郁笛注意到其中一个颇为关键的问题:“嗯,那你们的人发现他们的时候,是看到了他们正在拔苗吗?我看这打架的痕迹从这儿一路到刚才的地方,好像除了这一处,别的地方并没有掉落什么东西。” 塔尔卡愣了一下,随即沉了脸,不大情愿地说:“估计是他们还没来得拔,就被我们发现了。” “哼,你们就是污蔑。”出南冷冷地说,“我们的人只是路过,就被你们当做贼,殊不知真正的小偷究竟在什么地方。” 他顿了顿,而后意有所指地看着塔尔卡:“以前这事儿被你瞒得谁也不知道,怎么偏今天我的人路过,你就愿意说了?” 歧彤看了半天戏,此时也说:“是啊,塔尔卡,你对此没有解释么?” 燃烧的家园(74) 塔尔卡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若是现在开口说些什么,声音一定是颤抖的。 “行了,都跟我回去,在这儿不嫌冷么?”郁笛站起身,“这片压倒的苗已经没救了。铃貘,把能吃的部分都收一下,吃了吧。” “是,祭司。” 铃貘瞥了眼出南,见他对此没有异议,便跑去收拾。 出南和歧彤跟在郁笛后面,高抬着头,塔尔卡落在最后,心情颇为烦躁。 他脑子在飞速衡量,若郁笛偏帮晦摩人,要怎么做,才能让损失减到最小。 郁笛来到驾驶室下,并没上去,而是转身看着歧彤:“歧彤首领,今天这事儿辛苦您来通知我,您先回去休息吧。” 歧彤愣了一下——这是不想让她听的意思吗? 她犹豫着不大想离开,但郁笛那眼神分明是在拒绝,她只能照做。 “是,祭司。” “对了,谢谢您给妺千的食物。”郁笛又叫住她,“以后不必如此,现在这是非常珍贵的资源,每个人都是定额,让其他人知道妺千还有多余的,对她也不安全。” “……是,祭司。”歧彤抿唇,“以后不会了。” “回去吧。”郁笛指了指梯子,“出南首领、塔尔卡首领,请。” “哼。”出南率先爬了上去。 二人一左一右站着,都在等郁笛接下来的话。郁笛却并没有直接就今天的冲突说事,而是展开了新的暖棚设计图。 “涂通山那边工期马上结束,下一步我们还得为这些作物增加额外的保暖措施。他们的人手肯定是不足的,长期劳作也未必吃得消。我想让你们也选些人,替换掉已经不再适合工作的人,让他们好好歇歇。” 她一边讲解大概规划,一边拖过来两张椅子,让二人坐下。 “除此之外,出南首领,上次跟您提到的事有安排了吗?” 出南点头:“这次他们回来换人就准备去了。” “好。还有,塔尔卡首领,暖棚的工程要在农田外围作业,你可能得着重关照一下作物安全问题——当然,我也会跟所有人强调现在不可以碰……总之,这事儿还得拜托您费心。” “这是应当的。”塔尔卡说,“可惩罚才能让人畏惧。祭司,我也不希望再看到今天的事发生。” 郁笛见二人的情绪都平稳下来,这才将话题转回到之前的冲突。 “今天的事,我想不会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日子太难过,我们不能太过严苛。” 塔尔卡蹙起眉毛,却听郁笛继续说:“但是,偷盗作物的事情也不能就此轻放,以前的事作罢,以后再抓到,无论是谁,我都会流放。” “流放?”塔尔卡有些讶异。这是仅次于直接处死的刑罚了。 出南对此倒没有异议:“确实,若是证据确凿的话……”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塔尔卡,“我支持流放。” 他本想说砍了手也行,但看到郁笛的断臂,他决定还是不说这话了。 “好。”塔尔卡坦然道,“既然这次您不打算追究,那我们提尼也会宽容。但以后但凡当场抓到……”他也盯着出南,“即使是其他部落的人,我也会直接剥光他们的衣服,把他们丢到外面去。” 出南冷笑一声:“哼,若是你们自己的人呢?” 塔尔卡直视他:“放心,绝不会比流放更轻松。” 郁笛稍稍松了口气。 两个人没在她面前打起来,还肯听她的话暂时放开今天的事,她这运气还是不错的……只是现在乱象已经快压不住了,以后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她总不能天天纠缠在这样的事上。 她之前就有所打算,看能不能把那些闲置的休眠仓给搬出去,另接线路投入使用,让一部分人彻底休眠,减少资源损耗。 只是改线路这事儿,就是要拆飞船了。若是之后这帮人依旧全军覆没,她那开飞船跑路的备用计划可就泡汤了…… 妈的,要不现在就开飞船跑吧?挑一些身强力壮的家伙塞进休眠仓,带着他们去宇宙流浪。 “二位,我们现在必须要团结起来,才能嚷所有人读过难关。回去之后,你们一定要对伤者加以安抚。学院的份额没法分出去,以后我个人的全部份额轮着给他们。没事的话你们就回去吧,我还要跟神明沟通一些事情。” “好。”出南点点头,“你也别太累着了。” 好歹是妹妹的女儿,看着她小小年纪如此疲惫,出南到底是心疼了。 二人走后,郁笛闭着眼睛仰靠在椅子上。开飞船跑路,那不过是赌气的想法。她现在根本不知道哪里有能居住的行星,毫无目的地开飞船漫游,那无异于自杀。 除非走到穷途末路,她不能这么做。 到这个世界不过待了十年,郁笛真觉得无比漫长,比酸化地球和迦禄星加起来百来年的时间还要折磨人。 她摸着右手冰凉的钩子。 两年多了,她已经完全适应使用左手的生活。这个世界里,她从未有过平等相处的朋友。或许一开始,出南还当自己是家人,可自从程蝶借妘晁的身体复活,他眼中就再也没有以往的亲切了。 或许现在只有妺千还傻乎乎地真把自己当姐姐吧。 妘晁的身体受不住飞船的辐射,只有具备虚夷他们这个外星种族血统的交墟人能够不受伤害。程蝶临走时叮嘱让自己务必记起那个叫易涵生的家伙,说他跟自己的身世和记忆有关,郁笛猜测此人和她在这些世界中不断穿梭的原因也有关系。 主宰……什么是主宰?世界的主人?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存在? 统治者和主人还是有差别的。 你可以宣称你是某块石头的主人,亦或是主宰,可你却无法永思维命令它做事。 万事万物生长于宇宙,宇宙或许会孕育出无数的高等文明,可他们终究是要服从于宇宙规则本身的。既要服从,又如何敢称主宰? 难道不同的世界之间,会有从属关系吗? 燃烧的家园(75) 在这个世界中,郁笛没那么多时间思考宇宙之间的关系。如她所预测的,人们之间的纠纷和摩擦越来越多,铃貘一天要跑来找她三四次,都是三个部落之间互不相让的事情。 郁笛只好一遍又一遍安抚三位首领,让他们约束自己族人,熬过这段时间。 外边纷争不断,学院内也不怎么太平。 羽荼围着妺千转,罕尾又总是找羽荼的麻烦,妺千虽已经不再接受罕尾的食物,但毕竟之前已经吃过了,所以谁也不敢帮,每天过得都非常郁闷。这不是,罕尾又看到了她和羽荼在一起说话,气得狠推了一把羽荼:“你离她远点!” 妺千也生气了:“你干什么!他只是有问题要问我!” “他可以去问老师!”罕尾见妺千维护羽荼,更愤怒了,“我问你问题,你总是爱答不理的,怎么他就可以?” “你问的问题太简单了,我没有回答的兴趣!”妺千终于忍无可忍,“你能不能不要再缠着我了?!我不管歧彤首领跟你说了什么,我不会允许你以后跟我住在一起的!” “你!”罕尾捏着拳头,“谁允许你这么说的?让你到我家来,是你父亲的意思,他可是你们晦摩的首领,难道你敢违背不成?” “我父亲才不会强迫我!”妺千几乎是对着罕尾的脸尖叫,“就算他要,拿我死也不会允许!” 说完,她便哭着跑开了。 羽荼揣着手,眼底有些鄙视——罕尾这家伙,说是歧彤首领的儿子,平时偏会欺软怕硬,还不懂隐藏,妺千能喜欢他才怪。 “你看什么!”罕尾将怒气转移到了看戏的羽荼身上。“就是因为你,妺千才不愿意跟我说话!” “妺千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羽荼垂眼看着罕尾,“我看你还是不要再去讨人嫌了。”他凑近了些,低声道:“毕竟,妺千妹妹最不喜欢愚蠢的家伙。” “你!”罕尾听他如此羞辱自己,一头便锤在了羽荼的腹部。涂通山人头上长着硬角,羽荼避之不及,疼得蜷着身子倒在了地上。罕尾不肯饶他,骑在他身上便是猛揍,拳拳都往羽荼的脸上打,还一边用非常难听的脏话辱骂着。 “你们在干什么!”拉旗听到外边的骚动,连忙出来拉开罕尾。罕尾看见拉旗的身影,便住了口,但手上不停,又踹了羽荼两脚,才肯起身。 “为什么打人!”拉旗揪着罕尾的领子咆哮道——这还是学院成立以来出现的第一次暴力事件! “他侮辱我!”罕尾梗着脖子,态度非常强硬。 “叫你们的家长来!” “我不去!我母亲忙着呢!” 拉旗见罕尾如此施暴还冥顽不灵,心内已经非常不喜,况且平日里待人有礼的羽荼还在地上疼得呻吟,她更是厌烦了。 “你今天放学留在这里,不要离开。否则,我会将你做的一切都告诉大祭司,让她处理!”拉旗怒道。 “……”罕尾这才终于闭了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拉旗将羽荼抱起来,想将他送至医者处,羽荼虽是提尼人,骨架子没那么大,但毕竟已经是个成年男性了,她一个人抱着还是有些费力。恰好铃貘铃貘经过学院要去找郁笛,拉旗连忙喊她帮忙。 “哦,好。”铃貘见是有人受伤了,便立刻过来,帮拉旗抬住了羽荼的身子。 “拉旗老师,发生什么了?这是谁啊?”她总觉得羽荼看着有点眼熟。 “是提尼的学生,罕尾不知道跟他起了什么冲突,把人往死里打,实在是……”拉旗住了口。她是晦摩人,自然知道铃貘是天天在大祭司面前刷存在感的,她虽对罕尾恼火,但总还是不愿意说太过偏向的话。 铃貘仔细打量着羽荼的容貌,越看越觉得她以前在哪里见过这家伙。 “他叫什么名字?以前在提尼是干什么的?” “羽荼,以前……我也不知道,好像他们家在提尼颇有地位,应该不怎么干活吧。” 这便是提尼和交墟的相似之处了。交墟人当初接受三个部落的供养,除了学习,不怎么做事。而提尼则是跟首领地位差不多的家族,便不亲自耕种。 铃貘蹙着眉毛,使劲想她在哪儿见过这张脸,妺千这时候追了过来:“铃貘姐姐、拉旗老师,羽荼怎么了?!” 她刚才觉得自己说话好像有些过分,就回去想道个歉,结果就看见罕尾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旁边有其他同学在窃窃私语,都在说刚才他和羽荼打架……他单方面殴打羽荼的事情。 妺千连忙往医者处跑,果然看见了被抬着的羽荼。 “你来干嘛?”铃貘看着妺千这么着急,好像很在意羽荼的模样。 “我……他们好像是因为我打起来的……他没事吧?”妺千小声说。 羽荼听到了妺千的声音,睁开眼睛,虚弱道:“我没事,你不要担心我,快回去吧。” 妺千红了眼眶:“你为什么不跑啊?” 羽荼勉强笑了笑,唇边的淤青更显得他肤色白皙:“总得让他的怒火有地方出,不是吗?我宁可他伤害的是我,也不愿意他对你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 铃貘越听这俩人说话,眉毛拧得越紧——这是什么情况?出南首领不是让妺千跟罕尾多处处吗? 看着二人相顾无言的模样,铃貘脑中灵光一现,突然记起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见过这家伙的——两年前,宁沙吃里爬外背叛晦摩,她当时私会的人,不就是这家伙吗! 想到这儿,铃貘手一松,险些将羽荼扔到地上去。 羽荼一声呼痛,妺千连忙扶住:“铃貘姐姐,小心一些呀!羽荼,你怎么样?” “我没事……”羽荼一副看上去随时都要晕倒的模样,两年多前,铃貘就觉得他柔弱不堪,完全看不上,没想到两年之后,他竟还敢来勾搭他们晦摩的女人,是觉得当初的事情没人会追究吗?! 铃貘心脏狂跳,表情却愈发严肃——这事儿,她必须告诉出南首领!一刻都不能缓! 燃烧的家园(76) “你说什么?!”出南蹭一把抓住铃貘的领子,“你再说一遍?妺千看上谁了?” 铃貘没想到出南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哆嗦着说:“首、首领,您先放开我呀!”她真的很怕出南一怒之下把自己给打了。 出南松开手,沉着脸:“你确定那小子就是当初勾结黎山和宁沙那两个叛徒的人?没看错?” “我确定,就是他,之前我还以为这家伙是交墟人,没想到提尼也有这么小个子的男性。” “哼……”出南拎起斧头,“走,跟我去找塔尔卡!”当时为了推翻交墟,他勉强吞了这口气,只私下里处置了那两个叛徒,没有找提尼的麻烦,却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敢伸手,这次居然觊觎自己的女儿!不可饶恕! “是!首领!”铃貘紧跟着他,“用不用通知一下祭司啊?” “……不用,我有分寸。” 这事儿说到底是塔尔卡那家伙理亏,郁笛想要稳定他理解,只要塔尔卡同意交出羽荼,那这事儿就不会上升到部落,否则…… “那小子叫什么来着?” “他叫羽荼。” “嗯。你调查过他没有?他是什么时候进学院的?家里什么情况?” “学院学生选拔的事不归我管……不过我想起来他是谁之后,去问过拉旗老师,他最开始就在学院了,和妺千是同一批学生。他们家有三位老人,都是提尼的长老,这次迁徙中死了一个。” “他父母是什么情况?” “我没打听到他母亲的情况,只知道他父亲原本是塔尔卡首领身边最倚重的帮手,死于交墟人的袭击。” “哼。”出南心里暗骂了一句活该,脚下步伐生风,很快便来到提尼人居住的地方。 街口站着两个守卫,见他们人高马大、来者不善,拦住二人道:“你们!站住!来干嘛的?!” “我是晦摩首领出南,来见塔尔卡,要么让他出来,要么让我进去!”出南咣啷一声将斧头杵在地上。 提尼人哪见过这阵势,从气势上都矮了两分,一个人强撑着站在出南面前,另一个人麻溜跑去报信。 塔尔卡听闻出南突然跑过来,微微蹙起眉毛——这个莽夫过来干什么?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挑衅,还真不把祭司的意思放在眼里啊。 “哼……让他进来。”出南不怕丢人,他塔尔卡可不想让别人看笑话。若不保持威严,以后还怎么管人? 出南一见到塔尔卡便道:“你当初派人来我们部落策反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吧?塔尔卡?” “……”原来是为了这个……可这都过了多久了?之前没计较,怎么现在又翻出来?塔尔卡决定暂时保持沉默,看看出南究竟想说什么。 “怎么,又想抵赖?”出纳见塔尔卡不说话,认为他又要故技重施,心底一阵火起,“你要么把羽荼给我交出来,要么……哼。” 后面的话他并没有明说,但塔尔卡很清楚出南这是在威胁。 “我以为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当初祭司承诺过,只要我保持态度,所有事都既往不咎。您不是也同意了吗,出南首领?” “我不像你们那样小心眼。”出南哼了一声,“但你要是以为我会容忍你继续窥探我们部落的隐私,觊觎我们部落的人,那你就错了。” 塔尔卡也有些不耐烦了,这家伙究竟在说些什么? “出南首领,您有话不妨直说,我怎么窥探你们的隐私、觊觎你们的人了?就我所知,我们两个部落的人现在几乎都两看相厌。”塔尔卡心道我看你也讨厌。 出南一拍桌子:“那羽荼不是你派进学院勾引我女儿的?!” “……勾引你女儿?出南首领,据我所知,你女儿跟祭司一样年纪吧?你说的羽荼的确是第一批进入学院学习的,但他已经将近二十岁了,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事,让你这么误会?” “哼,两句话就想把事情定性成误会?你想得美。我告诉你,今天我亲自来这儿,就是跟你要个说法。我的部下亲眼看见他围着妺千献殷勤,你若不信,就跟我去医者处,我倒要当面问问他,他怎么有脸接近我女儿?” 塔尔卡蹙眉:“你把他怎么了?他为什么在医者处?” “我可没动他,他到处惹人厌,被人揍了而已。”出南哼了一声,“我告诉你,不论他是不是受伤了,都休想再逃脱这一次的惩罚!” “走就走!”塔尔卡腾地一下站起来,也喊了两个跟班一起——他才不要在气势上输了! 稍微冷静下来之后,塔尔卡认真思索了一番。羽荼是什么性格他再清楚不过,说他在学院惹是生非,认识他的人都不会相信,恐怕他受伤的事情跟今天出南来找自己的事情不无关系……恐怕这孩子还真的去招惹他女儿了。 这事儿本没什么大不了,可坏就坏在羽荼之前跟那个女人交往过的事情被出南知道了,心里的芥蒂恐怕过不去。 塔尔卡思来想去,这事儿都不能善了,或许最稳妥的做法,是让羽荼暂时从学院退学,等他女儿跟别人在一起了,再让他回去。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确认羽荼的情况怎么样。他们家这一辈就剩他一个聪明机灵,还在祭司面前挂上号的,要是因为这种事情受到什么难以挽回的伤害,可就得不偿失了。他家那两位老头子,或许会直接往自己门前一躺,非让自己杀了行凶者不可。 一行人到医者处时,不仅羽荼在里面,拉旗和妺千都在里面。 妺千见出南过来,开心道:“父亲!您怎么来啦?”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她担忧道,“您没受伤吧?没生病吧?” “我没事。”出南见到妺千,一身的戾气消退下去,他摸摸妺千的脑袋,“你先回祭司那儿吧。” 妺千挣脱出来:“父亲,他就是那位一直借给我笔记的同学。” 出南蹙眉:“知道了,你先回去。”他看见羽荼就烦。 “……怎么了父亲?你好像不高兴?” “没有,我和塔尔卡首领找他有事,你不方便听。听话,回去找祭司,明天带你出去玩。” “好吧。”妺千点点头,临走时还担忧地看了一眼羽荼,出南自然没有错过这个眼神——他已经想好要怎么剐了羽荼了。 燃烧的家园(77) 塔尔卡赶在出南发作之前开口:“羽荼,族里最近有些忙,需要你回来。伤好了之后,就不要再去学院了。” 出南瞥了眼塔尔卡,还没说话,羽荼却反对道:“首领,这是为什么呀?祭司很快就要开高级课程了,我怎么能现在离开?” “哼,赖着不走,还想打我女儿主意么?”出南冷笑道。 塔尔卡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这是我思考过后做的决定。羽荼,我是来通知你的,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羽荼很明显并不同意。 出南嫌恶地看着他:“一天到晚什么正事也不干,就知道勾引女人,这种废物要是在我们部落,非得割了他的舌头,让他知道什么才是正道不可!” “出南首领!”听他越说越难听,塔尔卡厉色道,“这是我们部落内部的事,我已经勒令他不许再去学院,你还想怎么样?!” 出南一想到妺千那关切的眼神,就黑了脸:“我希望他永远也不要出现在我们部落任何一个人面前!” 塔尔卡盯着他:“出南,他是自由人,又不是奴隶,去哪里可不是你说了算。看在祭司的份儿上,我愿意让他离开学院,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你最好别再得寸进尺,否则,我们也不是一味任人欺负的!” “呵。”出南见他真急眼了,自己的目的反正已经达到,便不与他多计较。他得回去好好问问妺千,跟这个羽荼之间是怎么回事。 铃貘一直提心吊胆的,见事情和平解决,出南没跟塔尔卡打起来,终于放下了心。这个羽荼太恶心了,她以后还是得多关照妺千都在跟什么人接触才行。 晦摩人走后,塔尔卡脸上的怒意尽数散去,仿佛刚才他从未跳脚。 “你看上出南首领的女儿了?”他坐到羽荼床边。 羽荼低声道:“妺千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也不像其他晦摩人那样粗鲁。她是既是首领最宠爱的孩子,祭司也从小跟她一起长大,我和她走得近些,也没什么妨碍吧。” “若你之前没被他们发现,那自然是没阻碍,但现在……无论出南让妺千跟谁在一起,都不会跟你了。” 羽荼轻笑:“可妺千喜欢的是我。” 塔尔卡摇摇头:“以她的身份,不是一句喜欢就可以想找谁找谁的。你以为歧彤的儿子是随便进来的?那是她想撮合两人。” “妺千可是很讨厌他的。您忘了当初宁沙就是为着这份喜欢,才背叛他们部落的吗?说不定妺千的喜欢,能为我们得到更多。”羽荼摸了摸嘴角的伤痕,“出南首领总不会连自己的女儿也杀。” 塔尔卡沉思片刻:“我还是觉得不妥,你不知道那个莽夫,他不杀自己的女儿,难道也不会杀你么?现在你不过是跟他女儿走得近些,他就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还跑来我面前威胁我。若妺千真跟你有点什么,你是想让我在你和部落关系之间做取舍?” 羽荼移开了视线:“反正您现在也不让我去学院了,出南首领不愿意让她跟我交往,以后自然再也不见。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塔尔卡蹙眉:“你是真喜欢那孩子?她比你小了多少?将近十岁?” “年龄差距又有什么关系?更何况,您真觉得我跟她看起来像差了十岁么?” 塔尔卡见过几次妺千,晦摩人粗大,的确显老,即便妺千身量轻盈,若放在他们部落,差不多也是十四五岁的模样了。 “总之,这段时间你避避风头。刚好你爷爷希望你能传承他的知识,之后学院的事,我另找人去吧。” “是,首领。”羽荼闷闷地说。 “还有……你身上的伤,是谁打的?”塔尔卡问。 羽荼神色暗暗:“罕尾,歧彤首领的儿子。歧彤首领似乎跟他说了些什么,他一进学院便一直围着妺千转,还多番针对我,但妺千很讨厌他。首领,这事儿真的不行吗?” “……我再考虑一下。”塔尔卡沉思。 其实他还是很乐于看到羽荼能跟妺千在一起的——虽然出南跟他们有摩擦,但眼瞧着他们部落开始兴盛,若真能促成这事儿,不仅能让他们曾与交墟过从甚密的历史彻底被遗忘,更能借此将涂通山挤开。 他必须好好考虑,若要羽荼能和妺千在一起,他得促成什么样的局面…… 被诸多算计的妺千乖巧地待在郁笛身边,看着她用左手写写画画。郁笛弄完手头的事情,伸了个懒腰:“今天怎么了?这么不高兴?” 妺千乍然被问到这个问题,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姐姐,你说,我想让谁跟我在一起,就可以让谁跟我在一起,是吗?”她试探道。 “哦?你有喜欢的人了?” 郁笛揉揉脑袋——偶尔听听这种轻松的话题,也蛮不错的。 妺千点点头:“可他不是我们部落人怎么办?” “这有什么,你喜欢就行了。”不论是哪个部落的,出南应该都不会阻止。 “他是提尼人,年纪比我大一些……姐姐,我觉得父亲不喜欢他。” 嗯?为什么? “你父亲见过他了?” 妺千迟疑着点了点头:“今天应该是见到了,但我总感觉,他是去找麻烦的。他万一不同意怎么办?” 郁笛觉得出南不是那种仅凭个人喜好就会拘束女儿的人,若妺千的感觉没错,能让他亲自去打发的,这个提尼人或许还有什么其他不妥之处。 “你可以和他谈谈呀,问问他为什么。他会愿意听你说的。”郁笛摸摸她的脑袋。 “真的吗?姐姐,我觉得父亲最近变化很大,他总是一副很急躁的样子,我不敢说。” “可能是之前的伤影响到他了。”郁笛叹了口气,“他也很不容易的,你别跟他硬来,好好说,万一是那个人有什么你不知道的秘密,所以他才不愿意呢?” “你说得对。”妺千点点头,“不过,我可不这么觉得。我认识他很久了,他对所有人都很好,怎么会有秘密?一定是父亲不喜欢他。” 郁笛失笑——末世生活久了,这样单纯的爱慕,她真的很久没见过了。 只希望她喜欢的那位不要辜负她才是,郁笛寻思着,回头让铃貘去打听打听,那位是什么情况。 燃烧的家园(78) 铃貘是个诚实的帮手,郁笛一问,她便将羽荼的身份、和出南打上门赶走羽荼的事原本说了一遍。 “这样啊。”她用右手的钩子挠了挠头发,“我知道了。” 看来妺千这恋爱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感情上的事情,郁笛可没什么经验。为了避免妺千伤心过度,她决定提前开新课程,让妺千在学习中废寝忘食,不要再去想以后要跟谁在一起这种没什么营养的问题了。 毕竟无论跟谁在一起,妺千还是妺千,一时的失意总会过去,作为首领的女儿,又是大祭司亲自教导的妹妹,未来还有更多的人等着她随便挑呢。 郁笛看得很开,可妺千这个当事人却有不同的态度——若说她原本还只是对羽荼有朦胧的好感,当她得知羽荼挨了打还被父亲赶出学院的时候,这个一向乖顺的女孩终于第一次跟她父亲吵了起来。 “您不就是想让我跟那个罕尾联姻吗!除非您还有另一个叫妺千的女儿,否则您就杀了我,送我的尸体去涂通山!” “这就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出南吼道,“那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药?让你为了他拿自己的命威胁我?” “我不是为了任何人,我是为了我自己!”妺千也冲着他的脸吼道,“要么您就杀了我!否则,我是绝不会跟罕尾在一起的!!” 啪地一巴掌,出南的手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便落在了妺千的脸上。 妺千的脸被打得肿了一大块,她红着眼睛尖叫了一声:“我恨你!”便一个人跑出去了。 “妺千!!”出南有意去追,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以往他规训妺千行为的时候,只要表现出一段时间的冷待,等她知道自己生气了,自然会乖乖低头。 他冷着脸坐了回去。 这事儿的根源还是在那个提尼的小子身上,要不是他不怀好意,勾引挑拨,妺千怎么可能会如此反抗他? 为今之计……出南思索着,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给干掉。 毕竟死亡是一切的终结。杀了那小子,妺千就算再喜欢,也只能放弃。 出南召来了他最忠诚的帮手葛辛,悄悄对他吩咐了几句话。 “是,首领。”葛辛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径直出了门。 ………… 郁笛刚放下笔,仰靠在椅子上想要休息一会儿,就听见驾驶室下方一阵咣咣咣的声音,妺千顶着巴掌印哭得乱七八糟地跑了过来。 “妈呀,这是怎么了?”郁笛连忙起身,抱住了委委屈屈的妺千,好声安慰。 妺千抽抽搭搭将出南打他的事告诉郁笛,还坚持说如果出南一定要她跟罕尾在一起,那她就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你不要那么冲动。”郁笛扶额,“你父亲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不想让你跟羽荼在一起,没说让你去涂通山联姻啊。” “他就是这个意思!”妺千现在情绪上头,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姐姐,让我来你身边吧,我不想再回家了!” “……”郁笛挠了挠头发她倒是无所谓,可出南能同意吗? “好不好嘛姐姐,求你了。”妺千眼睛都哭肿了。 “好吧,但是我还是得让你父亲知道你在我这儿才行。” “不要,他肯定会来找我的。” “行啦,你不喜欢罕尾,我跟歧彤首领说就是了。你父亲总不能去把人绑过来吧?” “真的吗?你真的能拒绝父亲吗?” “为什么不能?”郁笛笑道,“你忘了,我是大祭司,你父亲还得听我的话。” 妺千破涕而笑,擦掉眼泪,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姐姐,我把你衣服弄脏了。” “小问题。”郁笛笑了笑,“反正本来也不干净。” 这么冷的天,洗澡都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更别说洗衣服了。她也没那么多闲时间。 安抚好妺千后,郁笛起身,打算亲自跟出南谈谈这事儿,让他们把误会给解释清楚,省得闹得人心不和。 谁知她还没到出南的住处,出南便来找她了。 “祭司,妺千是不是去你那儿了?”出南也没寒暄,开门见山道。 “这孩子,一有事就往你那儿跑。”出南不忿道。 郁笛微微蹙眉,这话听着倒怪,好像是自己包庇了妺千似的。 “去安静点的地方说吧。”郁笛建议道。 出南从善如流。 既然对方直接,郁笛便也不想藏着。 “我知道你跟歧彤有意联姻,但是也不能枉顾妺千的意愿,否则那就是结仇了。我是她姐姐,也是大祭司,她的老师,不论出于什么角度我都希望她能开心而已。” “可你知道她看上的是什么人吗?是之前勾引宁沙背叛部落的人!” “那你告诉过她吗?”郁笛问。 出南语塞。他还没说过。 “就算说了,我看她也不会听的。她现在一门心思就想要那小子跟她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顾了。” “那我来跟她说吧。” “你知道羽荼的身份?” “嗯。我问过学院的老师了。塔尔卡首领这次愿意吃瘪,是因为你打了他个措手不及,毕竟宁沙和黎山已死,之前的事我们现在也没有证据了,他若抵死不认,我们又能如何?” 出南默然。 “你不要再这么不顾后果了,以后有任何事,先来跟我商量商量再做。”郁笛从妺千开始跟她哭诉的时候,就已经隐隐头疼了,现在她的确是很难受,讲的话失了以往的分寸。 出南不像以前那样全心全意信任她服从她,这话听在耳朵里就变成了“凡事要经过郁笛同意才能做”。 可他一个堂堂首领,当初还是他把郁笛从末炅的发难中救了下来呢!郁笛怎么能这样对他! 出南忍下憋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大祭司。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带人出去轮换了。” “好,注意安全。”郁笛没注意到出南的不高兴,只觉得自己姑且算是把这事儿给压下去了。 “祭司,您还好吗?”铃貘留下来,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头晕,你送送我可以吗?” “当然。”铃貘点点头。她也没想到出南首领居然会动手打妺千——可她并不后悔拆散这事儿。想打他们晦摩主意的人,都该死。 燃烧的家园(79) 表面的稳定之下隐藏着涌动的暗潮。郁笛最不想发生的以人为猎的情况,终于还是出现了。 一个提尼小孩贪玩跑出门去,就再也没回到家里,塔尔卡让人找了十来天,才终于在外边发现一个松软的土堆,里边埋着的,正是充满牙印的尸骨。 他怒而带着尸骨上了驾驶室——他们提尼尚有余粮,这绝不可能是自相残杀,一定是另外两个部落的人干的! 他们也太没人性了! 郁笛这次可不能不彻查了,否则一再让塔尔卡退让,即便是懦弱的老狐狸,也总还是有一双尖牙的。 因着羽荼退学回到部落内,查证这事儿作为历练,被几位长老交给了羽荼处理。他答应得有些为难——若是以前那种各部落之间还算友好的情形,这事儿或许还好调查,可现在嘛……有点太棘手了。 不过这个节骨眼上,他也没有辩解的余地,只能是长老们说什么,他便照做。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羽荼的大名和容貌已经在晦摩内部传开了,出南“让谁碰见他都不必客气。之前他一直不怎么跟外人接触倒无所谓,现在嘛…… “不知道不知道!” “没见过!” “快滚,我们首领不在,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羽荼不论怎么放软姿态,都没法让这些晦摩人给他好脸色。他就是再泥捏的性子,这时候也冷了脸。 “哼,我们走。”他对两个跟班说。 可进来容易出去难,他们一路上本就受到不少围观,晦摩人见他一副好欺负的样子,更是围得三人根本无路可走。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羽荼看着这些虽然瘦骨嶙峋,但依旧高大的晦摩人,终于是有些害怕了。 “就是你骗走我们部落的女人?” “就这么个玩意儿,我们的女人怎么可能看上他?怕不是用了什么药。” “胡说八道!”羽荼梗着脖子,“我可没有用那些下流的手段,他们喜欢我,自然是因为我够好!不像你们,一个个如此傲气,却粗鄙非常,不知道的还以为多少人想要呢!实际上,谁会喜欢你们这些家伙?!” “呸!这小子侮辱人!” “揍他!” “揍他揍他!” 跟他来的两个人是提尼少有的会打架的护卫,这次来也都带了刀。眼瞧着羽荼就要被打,他们大喊一声,便拼杀了上去。 既有武器,那必然会见血。 三个人哪里打得过惯常勇武的一群人?很快他们便被淹没在了人海中,等出南听到消息赶来时,羽荼又被打了个半死——这次可不是装的了! 出南不傻,知道他不能当众打死提尼人,于是连忙叫了停,将血人似的羽荼给送去了。 等塔尔卡终于赶来时,这事儿已经传的各部落都知道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塔尔卡对着出南的鼻子吼道,“是要与我们开战吗!” 郁笛拉着塔尔卡的胳膊:“塔尔卡首领!冷静!他不是这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到现在为止,他甚至连悔过的意思都没有!您看他那眼神,怕是连我也想杀了吧!” “他没有。”郁笛看了一眼出南,希望他先在态度上服个软,却没想到出南盯着塔尔卡时目中的确流露出了杀意,甚至连与她不经意间对视时,都没有分毫收敛…… “出南首领!你的态度呢?”她呵斥道。 这家伙难道想篡权不成? “你还在意我的态度吗?”出南冷哼一声,“你这么想要我低头,我道歉就是。” 他转向塔尔卡,敷衍道:“对不起。” 塔尔卡眯了眯眼睛。 即便处于愤怒的状态下,他也有没错过郁笛和出南之间那微妙的气氛。 原本他最为忌惮的就是出身晦摩的郁笛有所偏向,现在看来,她和这位首领之间存在着不小的分歧,甚至在他面前都藏不住了。 这倒是给了他可乘之机——他惯会挑拨离间的。 塔尔卡将怒意压下去,换作一副悲伤的神情:“祭司,我只想让族人都好好活下去。世道艰难,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就能彻底丰收了……可现在一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真的不想再看到手无寸铁的族人被猎杀。要不提前开始收获吧……拉长收获期,左不过是不那么好吃罢了。” 郁笛心内叹气。现在还没成长完全,还是稍显不足……但为了不再见如此惨事,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 “开始收获吧,告诉人们,务必煮得熟透了再吃,否则会有毒。”郁笛揉了揉脑袋,“塔尔卡首领,你放心,今天的事情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提尼是重要的一份子,我不会让你们平白受欺负。” “是,祭司。”塔尔卡行礼道,离开时,甚至朝着出南也微微欠身。 出南翻了个白眼。 郁笛无奈地看着他:“您到底为什么要这么针对他们?之前答应我的事情,难道都不做数么?” “明明是他们先跟着交墟人一起欺负我们!现在看我们强大起来,又想着攀附,哪有这种好事?” “我知道你看不上塔尔卡,但做事有很多方式,你何必选一种最招人恨的?” 出南冷着脸:“初次见你的时候还一副可怜样,如今你倒是长大了,开始教训我做事。” 郁笛闻言一愣:“您再说一遍?” 出南站起身:“大祭司,别忘了,如果没有我的庇佑,您早都被交墟人当做眼中钉给除去了,哪还有机会在这里大放厥词?妘晁拼了命生下你,可不是让你胳膊肘往外拐的。你好好想想,若是没有了我们晦摩人的支持,在这个位置上,你还能坐多久!” 说罢,出南便离开了。 郁笛亲眼看着他留下两个看守,打算将自己软禁在驾驶室。 “哼……” 果然人有了权力之后,是会变的。她如此,出南亦如此。 两名看守偷偷打量郁笛的神色,见她看过来,立马收回了目光——他们首领也太胆大了,那可是祭司呀!万一神明降罪——他们哆嗦了一下。 郁笛回到驾驶室。 “铃貘。”她轻声叫到。 铃貘从暗处走了出来。 “祭司。”她低着头。 “如果换做是你,晦摩人猎杀了提尼的孩子,又殴打了作为使者的人,你会怎么做?” 燃烧的家园(80) 铃貘沉默着没吭声。 “不好选择,是吗?”她笑道。 “那我来选择。”郁笛将手搭在铃貘的肩膀上。 “抓……” “抓出凶手,当众惩处。以此要求塔尔卡惩处羽荼。收获在即,不能因小失大。”铃貘咬了咬牙,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她跟了郁笛这么久,知道面对这种事情,她会怎么做。 “很好。”郁笛看着她,“联姻的事,你怎么看?” “可以做,非必要。彼此之间产生长久的利益交换,才是共处的根本。” “好。”郁笛接着问,“你认为,妘晁祭司拼了命带我来这世上,是做什么的?” “是为了带我们抵抗严冬……是为了不让我们被往事之河淹没在地下,是为了……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给我们带来平等!我们不比交墟人差,可提尼人也不比我们差!就事论事,协调妥协,才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最后一件事,”郁笛看着她,“你认为,仆役们该如何处理?” “如您所说,让他们的孩子重新回到各部落中去。” “铃貘,你很好。”郁笛笑道,“出南首领,始终还是年纪大了。晦摩部落在他手里,恐怕会走上不归之路。” 铃貘的声音有些颤抖:“您的意思是……” “你想成为新的首领吗,铃貘?” “不……我、我不行……”铃貘摇着头,她想要逃跑,可后退了两步,却又站定。 郁笛笑道:“我觉得你行。” 她需要一个性格稳定、愿意听话的人。出南作为守护者,的确非常优秀,但现在,郁笛需要的不是战士,是管理者。 这是个很残酷的事实,可郁笛知道,如果任由出南将晦摩比谁拳头大的那一套放在其他部落身上,这虚假的融合迟早会崩解,都等不到郁笛离开这个世界。她熬了这么久,怎能因为一个人,就前功尽弃呢? 揠苗助长的结果就是现在三个部落在她搭建的脆弱的结构上暂时保持了平衡,她必须在这具身体的寿命到达极限之前,将这个人为的结构给彻底稳定下来才行。 更何况,威胁他们的,不仅仅是来自地下的岩浆,还有隔壁星系虎视眈眈的黑洞,这个终极威胁只留给人类不到一千年的时间。届时人类若没有定位到新行星,逃离这个地方的话,那必然要随着这颗星球而消亡。 她必须尽快建构起一个足够成熟的社会模型。 “祭司,您……您让我考虑考虑。”铃貘说。 “可以。”郁笛眨了眨眼,“不过我希望,这事儿暂时只有我们俩知道。否则你知道晦摩的规矩,到时候出南要是有什么想法,我可来不及救你。” “是,祭司,我明白。”铃貘点头。 她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心崇拜首领的小女孩了,经过这么多事情的磨练,出南在她心里已经褪去了那层完美的外壳。 诚然,她依旧视出南为她最尊敬的人,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他,是以铃貘即便有成为首领的心思,也都被自己的愧疚感给压下去了。 她不想亲手杀死一个令她尊敬的人。 郁笛的话在她心里泛起了不小的涟漪,也让她意识到,自己曾有过的想法,或许是有人支持的——那可是大祭司啊,是能够直接与神明沟通的人……她在郁笛手里见到过许多神奇的事情发生,难道在神明智慧的庇佑下,她,不能做晦摩的首领吗? 她……不能吗? 铃貘一个人回到狭窄的屋子里,躺在床上,直愣愣地对着黑暗出神。 外间一阵骚乱,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跑进人群中央:“怎么了?什么事?!” 只见一群提尼人拎着武器神情激愤,正不要命地往他们部落的地盘里冲,两边打得不可开交。 出南不在部落里,现在基本就是她在管事,见对方来者不善,铃貘让人赶紧先封门,分别去找祭司和歧彤首领,自己则拿着武器站到了高处。 “你们是来干什么的!不怕祭司降罪吗?!” “杀人凶手!杀人凶手!”提尼人怒吼着,根本不听铃貘的劝解。铃貘捏着刀柄,想着若现在出南在这儿,他会怎么做? 她拿起弩,装上带响的箭,唰唰唰往提尼人脚下射了三箭! 尖锐的爆鸣声让混战的局面短暂停了下来,只有几秒钟的机会,铃貘的脑子疯狂运转,用一句什么话能让他们放下武器? “祭司马上就到!若不想被驱逐,你们尽管再动手!” 提尼人退了。他们心有不甘,但毕竟这不是他们的地盘,一腔勇气已经耗尽,他们也不敢再和反应过来拿起武器的晦摩人继续争斗——打不过呀。 郁笛听闻铃貘的传信,真的很想尖叫——情况越不妙,麻烦事儿就越多,这次又怎么了! 她刚拿起象征祭司权柄的手杖准备过去看看,塔尔卡带人来到了驾驶室,似乎是专门在赌她。 “什么事?”她问道,“提尼人跑去晦摩干嘛?” 时间点赶得巧,提尼攻击晦摩这种事,塔尔卡八成是知道的。 “我们跑去晦摩干嘛?难道您不知道吗?”塔尔卡的脸色铁青,一副决绝的模样。 郁笛蹙起眉毛:“不要跟我打哑谜。” “哼……羽荼被他们杀了。”塔尔卡盯着郁笛的眼睛,想要在她脸上寻找心虚的痕迹。 可惜他什么找不到——郁笛对此事一无所知。 “嗯?!”要杀羽荼的事情,出南没跟她说过啊! “祭司,我们提尼已经忍耐很久了,若这次你还不肯给他们惩罚,那请你放逐我们,让我们自生自灭吧,总比成为第二个交墟要好。”塔尔卡的语气非常坚定,看来这话的确是他的真心话了? “您不必如此,我怎么会驱逐提尼呢?让你的人先回去,免得有人趁机作乱。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会查明一切,带着证据惩罚才让人信服,不是吗?” “希望您说到做到,祭司,否则不论你是否驱逐我们,我们也绝不敢在这里生活了。”塔尔卡威胁道—— 他向来是希望事情能和平解决的,可若不能,那就大家一起死吧,谁也不要想再吃一口粮食了! 燃烧的家园(81) 郁笛自然听得懂塔尔卡言语之中的威胁。她虽不爽,但这家伙的行为总归还是有迹可循,不像现在的出南,他已经将自己当作阻碍晦摩发展的绊脚石,不愿意按照自己规划好的方向走了。 如此,她也只能让出南退居二线。 “那么现在,请跟我一起去晦摩吧。”郁笛面无表情道。 “是,祭司。”塔尔卡微微欠身。他带着许多人跟在郁笛后面,远看上去,倒像是个矮个子的老大带了一群小弟。 到事发地时,提尼人还没走远,只盯着晦摩人不动,那眼神让人非常不适。 铃貘在原地焦急地等待,看见郁笛过来,她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似的。 “祭司,提尼人突然过来袭击了我们部落!”她控诉道。 “别着急,先治伤员。塔尔卡,让你的人退下!” 塔尔卡挥了挥手,提尼人便顺从地离开。 “铃貘,出南什么时候回来?” “还要五天才换岗。” “叫他回来。就说我有重要的事跟他商量。” “是,祭司。” 处理完了这突如其来的冲突,郁笛随塔尔卡去了提尼,她要先看看羽荼的尸体,再考虑之后怎么办。 塔尔卡见郁笛这次似乎是准备动真格的,不再像之前那般糊弄他,心下满意。他知道郁笛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便着人拿来珍贵的糖溶解在水里,给她端上来。 “谢谢。”郁笛冲他点点头,表明自己接受了他的好意。 塔尔卡微微勾起唇角——失去一个漂亮孩子,换回来祭司的青睐,这买卖可真划算。出南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蠢,连个十岁的未成年都搞不定——若郁笛生于他们提尼,他才不会给其他部落任何笼络她的机会呢。出南竟还屡屡在明面上跟祭司对着干,祭司还愿意帮他才怪! 郁笛何尝不知塔尔卡的打算,只是目前的情况,出南已经不算完全可靠了。在学院的仆役们成长为堪用的帮手之前,她必须拥有其他支持她的势力。 很快,羽荼的尸体就被抬过来了。 郁笛一眼就明白为什么塔尔卡直接让人打上晦摩去说理——因为羽荼脸上被烙了象征晦摩的图案,而他的心口则被掏空。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心是与神明相连的地方,若是死亡时心脏不与身体在一处,那就永远不得安息。 她大概检查了一下,确认羽荼这伤不是造假,是在他活着的时候造成的。 “好了。”她怜悯道,“安葬他吧。” 塔尔卡试探地问:“那祭司,之后的事……” “我会亲自去跟出南谈。”郁笛冷着脸,“如果他给出的交代,你我都不能满意,我自会请求神明的惩处。” 这就是非要出南负责不可了! 塔尔卡颔首:“多谢祭司!” 郁笛回到驾驶室,等出南回来。妺千见她神色不虞,也不敢多说什么,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做题。 “妹妹。”郁笛忽然出声。 “怎么啦?”妺千放下笔,跑了过来。 “羽荼死了,”郁笛看着她的眼睛。 “……什么!”妺千不敢相信,“他什么、什么时候……” “今天。”郁笛平静道,“提尼人带着武器闯了晦摩部落,被你铃貘姐姐给劝回去了。” “他们为什么要来……”妺千的眼睛里攀上一丝迷惑,而后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会、不会是父亲杀了他吧?” 郁笛沉默片刻,妺千以为这是默认了。 “怎么会……”她难以置信地坐在了地上,“他……”她很想说父亲不会这么做的,可以往处置犯了错的族人时,出南向来都是最为严厉的,妺千无法肯定地说,出南不会为了她而杀掉羽荼。 “是我害了他……”妺千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你父亲还没回来,等他回来,我会好好问问,是不是他做的。”郁笛并没有将妺千扶起来,“如果这事证实是他做的,妺千,我不得不对不起你了。” 冰冷的声音传入小姑娘的耳朵,她仿佛在这一瞬间,同时失去了慈爱的父亲和疼爱她的姐姐。 她抬起头:“您要做什么?” “我不能让不配的人坐在首领的位置上。”郁笛说出了妺千最不想听到的话。 “可是……可是,不做首领,父亲就会死啊!”妺千更为震惊地看着郁笛,连悲伤都忘了,“您怎么能这样对他!” “我也不想看到这种局面发生。妺千,所以我想让你去说服他。”郁笛摸着妺千的头发,“让他处死杀死羽荼的人,引咎退位。” “引、引咎?” “我会以此废除一死一生的规则。他可以回家,陪着你生活。你总是在等他回家,难道不希望他能有更多的时间和你在一起吗?”郁笛诱导着妺千,“原来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呢。只是权力让他变得暴躁,不是吗?” “我……”妺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郁笛并不给她思考的时间。 “你尽可以告诉他我的打算,可我猜他会对此非常生气,然后带着晦摩人来,要把我也杀了。”郁笛回到桌子后面,“可是你看,搬迁用的车是我造的,我们吃的食物是我发现的,我是现在唯一一个能与神明沟通之人。如果他来杀我,我不会反抗,可然后呢?所有人都为了他那愚蠢的‘愤怒’陪葬吗?” “他一直都是首领……我、我怎么能……”妺千崩溃地堵上耳朵。 “你是我妹妹,我母亲是你父亲的女儿,我们是至亲。”郁笛的声音带了一丝温柔,“我不会害你,也不会害他。可我还是大祭司,我要为所有人负责。你父亲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趁现在还能挽回,妺千,帮我一个忙,帮所有人一个忙,劝他做正确的事吧。” 妺千犹豫了许久,终于点了头:“可你要保证,父亲不会死。” “我保证。”郁笛点头。“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你最好收拾收拾自己。他会先到我这里来,我要问清楚这事儿的究竟。如果是他做的,那么他能不能活着,就靠你了。” “知道了,姐……祭司。”妺千垂眸。 燃烧的家园(82) 不论妺千如何看待郁笛这个冷酷的姐姐,郁笛都不会在意。她只要稳定发展,一切阻碍她完成任务的人,都要扫清。 若程蝶在这儿,应当会很同意郁笛这种想法,并且惊讶地看着她,问她是受了什么刺激,心变得这么硬。 郁笛安静地在意识海中待了会儿,也没找虚夷说话,等到深夜,出南终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出什么事了?铃貘那么着急来找我?”他搓了搓皴裂的大手。 郁笛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羽荼死了。你知道些什么吗?” “……哼,原来是为这种事儿。不就死了个人吗?我们晦摩天天死人,也没见你这么着急。”出南不悦道,“你知道我赶回来有多累吗?” “出南首领,我希望你能认真对待这件事。”郁笛站起身,直视出南。 “是我做的,怎么了?”出南杵着斧头,“你要为了提尼人惩罚我不成?” “你当初可是答应了不会排挤其他部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这样下去,三个部落还怎么融合?!” “哼,让他们加入晦摩不就成了?”出南居高临下地看着郁笛——一个小屁孩也对他大吼大叫? 她利用神明造了许多次假,出南心里一清二楚,是以他现在对于神明存在与否都产生了怀疑。原来的他无比虔诚,事事遵从“神明”的教导,可最后为晦摩赢得地位的,难道不还是拳头吗? 郁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被夺舍了?” 出南蹙眉:“你在说什么?” 郁笛摇摇头:“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就不再说什么了。只一点,提尼人要凶手,如果给不了,他们在粮食上动什么手脚,你我都承受不起。两败俱伤对谁都没有好处,我不想看到这种局面。你若只是嘴上出出气也就罢了,真要打起来,谁都别想活。” 出南沉默着离开了。 妺千从暗处走出来,看了郁笛一眼,郁笛朝她点了点头。 这是她给出南最后的机会。 休眠舱已经准备好,若出南在外面做不好事,就让他一觉躺到春天吧。 妺千跟着出南回了家。 “父亲。”她低着头。 出南坐在桌边,看了她一眼:“怎么,不跟你姐姐好了?” “父亲,我不喜欢罕尾,也并不代表我就喜欢提尼的那个人。”妺千连羽荼的名字都不提了。 “您大可以选其他人与涂通山联姻,而我会用我的学识和智慧,为我们部落奉献余生。”妺千跪在地上,将头轻轻放在父亲的膝盖之上,露出脆弱的脖颈。 “我不该在您面前大吵大闹,您惩罚我吧。” 出南看着已经长大了的女儿,叹了口气。 “起来吧。”被郁笛威胁了一通,出南算是稍稍冷静了下来。杀死羽荼、威慑提尼人的事儿是他指使葛辛去做的,他也并不后悔——没看葛辛那个老家伙,都已经要去求助郁笛来主持公道了么?他敢派人来闹事,不过就是为了把这事儿放在台面上罢了。 他不会交出凶手的,但郁笛说的也没错,谁知道诡计多端的提尼人会不会对粮食动手脚? 必须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让这些家伙永远都不敢祸害自己人。 出南并不理解郁笛为什么一定要坚持保留所有部落的血脉,连交墟人的后代,现在都被她藏在学院里,不肯叫人碰。要他说,干脆要么臣服,要么死,到时候所有部落只有一个首领,自然就没这么多麻烦事了,不是吗? 郁笛若知道出南的想法,或许会夸他一句涨了点眼界。只是,对于晦摩来说的最优解,对于郁笛来说可不是。这里的人类本就濒危了,想要保证基因多样性,就不能用这种侵占性思维来行事。 要不然她来干预做什么?自生自灭好了。 是以当郁笛和妺千铃貘两个人都确认过,出南打算把这事儿私了后,她便在休眠名单里,添上了出南的名字。 “他不会死的,等一切都稳定下来后,再让他醒过来。我会给他安排好住处,你们放心吧。”郁笛以神明的名义和自己的性命对妺千发誓。 “让我去带他来吧。”妺千从桌上拿起下了镇静剂的糖水,“他不会防备我。” 郁笛点点头:“好。” 她相信妺千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即便妺千“心软”了,仆役们的训练也已经完成,他们会接手剩下的事情。 塔尔卡和郁笛一起在驾驶室内等着妺千的消息。他对于郁笛的处置不仅满意,甚至还有些惊喜。他不过是想让晦摩人也出出血,却没想到,郁笛居然打算直接把出南给撸了。 要他说出南就是活该,祭司明摆着不爱管这些部落之间的破事,只想弄弄神迹、上上课,他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倒多番制造问题,祭司不想办法把他弄下去才怪。 这里只有他和祭司两个人,歧彤并不在场,塔尔卡认为这就是祭司今后的选择了——她打算扶持平日里表现最为温和的提尼部落。 “您似乎心情不错。”郁笛轻声道。 塔尔卡瞥了她一眼,心道自己平时不就这个表情么?这也能给你看出来? 他将嘴角往下压得更低了些:“我们部落优秀的孩子被人残忍杀害,我怎么会心情不错?祭司,现在可不是说笑的时候。” 郁笛抬起眸子,直视塔尔卡的眼睛:“我没有说笑的习惯。” 塔尔卡抿唇,而后惨然扯了扯唇角:“哈。我只是希望正义能得到伸张而已。” “那我也希望您能慷慨一些,将剩余的粮食都拿出来。毕竟现在这情况下,受害的也是你们提尼自己。” “……您说什么?”塔尔卡觉得郁笛话中有话。 “不诚实,和袖手旁观,同样是神言明的罪过。塔尔卡首领,您满意我此次的处置么?” “满意……”塔尔卡不确定地说。 “那么,我希望您能拿出底牌来,帮帮其他两个部落。作物的生长情况您清楚,丰收在即,这点粮食,对于提尼来说并非多大的损失。我不希望再看到你们部落的人被当作猎物,更不希望看到另外两个部落人继续饿死。你明白吗?” 郁笛平静地看着他,而后往桌上放了一把弩箭。 燃烧的家园(83) “……是,祭司。” 塔尔卡看着弩箭,心里突地一跳。这回,他是真高兴不起来了。这个狡猾的老狐狸心里清楚非常郁笛指的是什么,提尼携带的粮食远多于另外两个部落,而他以往并不慷慨。 怪不得郁笛这回这么痛快地按照他的想法处置了出南——原来是盯上了他手里的粮食。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塔尔卡再想藏私也不可能了。郁笛摆明了就是在拿他们部落的人命做交换,可他又说不出什么来——毕竟这种事是部落与部落之间的摩擦,郁笛作为祭司,本就可以敷衍了事,以往交墟人都是这么干的。 塔尔卡看着郁笛稚嫩却又淡然的脸庞,忽然觉得有些羞愧。 居然被一个十岁的小祭司给耍了…… 不知道他们三个部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想起了凌驾于众人之上几百年的交墟一族。盛极一时的他们,不也是一夕之间败落在她的手里了吗? 再过些时日,不知道还有几个人能记得,曾经还有一个令他们仰望的部落存在于世? “那就多谢您的慷慨了。”郁笛笑道。 “……应该的。您为所有人做出的牺牲,才更应该被感谢。”塔尔卡硬着头皮,向她行了个礼。 郁笛闭上眼睛靠在了椅子上。 她已经习惯了头痛的困扰,连按揉都懒得做了。见妺千迟迟没有回来,她轻声唤来了铃貘。 “去学院,让他们准备好。” “是。” 几个小时前的铃貘或许还会手脚发抖地犹豫,但现在的她,心里已经完全安定下来了——接纳了自己对于首领位置的渴望后,一切行为都变得理所应当。 为了报答出南曾经的提携,她不会杀死他,更会把他的子女当作亲人来对待,等一切尘埃落定、等他结束祭司说的“休眠”后,她会亲自为他选择一个最好的住处,出南会成为第一个曾经当过首领的长老。 铃貘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眼前。 上次的暴乱事件后,学院的仆役们便彻底失去了自由。郁笛把他们全都圈在了宿舍内,教授他们作为打手应该具备的技能。 他们的皮肤变得粗糙、肌肉也变得硬实——他们的身体逐渐变成了他们不喜欢的的样子。 郁笛给他们每个人都配备了新设计的武器,比当前的弩箭射速更快、体积更小,还支持连发。这样的武器放到现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没有人能够防备的。 除此之外,她还请歧彤锻了钢刀来,数量不多,很容易便能糊弄过去。 “今天是你们第一次为祭司效力。若想证明自己还有价值,就不要畏惧。你们的对手,是以勇悍着称的晦摩首领出南,但你们的箭矢不准射向他的要害。祭司给你们的弩配备了新的箭,箭头里是足量的镇静剂。如果不能用这些箭头放倒他们,那面对刀刃的,就是你们自己。明白了吗?” 众仆役点点头。 “很好,出发。”铃貘带着仆役们,赶往晦摩部落的方向。 而在他们要去的地方,出南披盔戴甲,召回了所有在外的晦摩战士。 “战士们!我们的祭司被提尼的老魔鬼给蛊惑了!我们应该怎么做!” “杀了魔鬼!” “魔鬼是谁!” “提尼人!” “祭司被提尼人蛊惑了怎么办!” “杀光他们!救回祭司!” “很好!”出南一举斧头,振臂高呼,“杀光他们!救回祭司!” 他们晦摩的女儿、他妹妹的女儿,居然让妺千来给自己下药?对于出南来说,这就是赤裸裸的背叛——可现在还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能够胜任祭司职务的人,为了避免其他两个部落打这个位置的主意,出南决定还是给郁笛留一丝退路。 不得不说,或许晦摩人骨子里就带着好战的基因,连郁笛这个异界魂魄都会受到它的影响。二人之间的争斗没有任何缓冲,仆役们穿着黑色衣服潜行在黑暗中,并没有曝露任何痕迹——箭矢数量有限,他们只能有限打击首要目标——出南和他身边的护卫。 至于妺千,铃貘只让他们不要动这个小姑娘。 不论她这次为什么失败,郁笛都会接纳她成为学院的一员,所以没必要在这个时候给她太大压力。 拉开战局的,正是一根无形的弩箭。 出南知道郁笛藏着几十个交墟人,也对于这支力量有所防备——他们之前不就是打了交墟一个措手不及,才成功的吗?是以这次出南是相当谨慎的,让护卫将自己围了个严严实实,又穿了他们最坚固的甲胄,他不信郁笛能毫发无伤地杀了他。 要知道,这里可是他的地盘。 可他却没想到,那群瘦瘦弱弱的交墟人竟也有如此敏捷的一天。饶是他们拦下了其中一大部分人,但漏进来的两个,拼上性命,还是用装了药的弩箭,穿透了出南的铠甲。 “你们!”出南生气极了,直接拔出还沾着血肉的断箭,塞回了这二人的嘴巴里。 可镇静剂终究还是起了作用。出南的头脑渐渐昏沉,脚步也越发沉重。 他知道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出南拎起斧头,跌跌撞撞地朝驾驶室冲了过去。 “父亲!”妺千追出来,手腕上还带着被磨红的痕迹,破烂的裙摆在地上摩擦着,带起一溜细密的灰尘。 一步、两步、三步……出南倒在了驾驶室底下。 “抬他进休眠舱。”郁笛站起身,打算目送这位曾救过自己首领。 这次行动,并没有损失太多仆役。唯独被出南杀了的两人,郁笛都将他们妥善安葬了。 因着交墟人骨子里对于崇高地位的追求,郁笛还用最高规格为他们跳了舞、唱了祷词,将他们的尸首妥善处置了,才将所有人心里的不安和害怕给安抚下去了。 “祭司可真是雷厉风行啊。”塔尔卡从休眠舱外边看着插满了管子的出南,心底一阵畅快,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以后,再也没有碍眼的家伙,想要来压自己一头了! 燃烧的家园(84) “妺千。” 铃貘从身后将小姑娘拦腰抱住,阻止她继续挣扎。 “放开我!”妺千推开铃貘的手,圆润的指甲在她手上划破了几道血痕。她冲到郁笛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祭司……姐姐……姐姐!” 郁笛将她抱在怀里,轻声说:“你可以带他回家。只要在休眠舱里,他就是安全的。” “那、那……”妺千抬眼看着郁笛,她心里乱极了——父亲不知为何,竟看出了自己那碗糖水有问题……她被骂了一顿、又绑在桌角之后,眼睁睁看出南准备去杀了祭司。祭司一定已经见过他了,她、她会原谅父亲吗? “你以后,就跟我待在学院吧。”郁笛摸着她的头发,妺千的颤抖终于稍稍有了些缓解。 “是……姐姐。”她不愿意再称呼郁笛那个冰冷的名号。 “你铃貘姐姐准备接过首领的职责……为了稳定起见,我会先让她做一段时间‘代首领’,等事情都平稳下来,律法也修正过后,再进行正式交接。” “好……” “你是出南的女儿,你出来说话,或许更能服众。” “可是,父亲还有其他儿女,我只是最小的那个……” “你也是跟随他生活时间最长的。”郁笛拍拍她的后背,“好了,其他人那里我会解决。你好好休息,过两天,还会有事做。” “是……姐姐。”妺千低下头。 铃貘安顿好仆役们,过来找郁笛回报。 “提尼的粮食已经分发到各处,晦摩内部的反对声被压了下去。我跟他们说是出南首领和提尼人有过节,所以提尼人才不肯拿出粮食。不过,就我听到的议论来看,人们还是觉得这事儿非常不公平。我们从外面弄回来的食物是分给所有人的,连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提尼人这样自私……总之,若是处置不好,恐怕还会有冲突。” “嗯。目前的冲突主要是因为没吃的,过段时间作物成熟,很快就解决了。你辛苦些,多盯着他们,不要再去抓人家提尼人吃。” “是。” “还有,首领接任的事情先别急,反正现在实际权力是在你手里,不差这么一个名号。作物成熟之后,往世之河差不多就会被引过来了,到时候我会加办一个新生节,到时候你在这个节日上继任,正式作为首领进入议会,更合适些。” “都听您安排。”铃貘欠身。 “很好。去休息吧。”郁笛点了点头。她非常满意铃貘表现出来的态度。这些年来铃貘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乖顺的外表下,她其实也有很多想法。但只要目前她还听话,让自己能够顺利将一些规则变为习俗,就已经可以了。 其他人都去休息,郁笛却还有别的事要办。 为了在不完全启动飞船核心能源的情况下使用休眠舱,郁笛将休眠舱的线路重新并联在一起,接了一根粗陋的电线进来。出南情况特殊,她还特意将线路改去他家里一条。 出南的数据她随时都在监测,他的身体对于休眠舱中的营养液适应得非常好,甚至超过了另外两个部落的代谢率。不得不说,晦摩人在极端条件下的适应性真的非常强大。 接下来,郁笛便准备着手开始修正部落律法了。以前的部落律法,只是一些约定俗成的条文,粗糙而漏洞百出。各部落的处置权几乎都在首领一个人身上,提尼这种则是学习交墟的制度,小事让首领处理,大事则由长老团来判罚。 制定新的统一律法,意味着三个部落将共同遵循同一套行事标准,自然也包括所有的度量标准。 人口规模小、高度集权意味着货币发行也会相对于简单。 这里矿石资源非常充裕,金银宝石本身就是重要的物资原料,显然不适合用作衡量基准。她得找到一种足够稀有、不易损坏,并且本身不值钱的东西作为载体。 这时候,学院的作用就慢慢凸显出来了。 以往的学生们将郁笛所教授的东西带回他们生活的地方,人们逐渐开始认识原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文字。像拉旗这样的老师,更是收到委派,每过十天,便会去各部落给他们讲述一些有趣的故事,或有关于自然、或有关于历史。 这其中不乏郁笛刻意添进去的“私货”,她希望借由这种潜移默化的方式,将她想刻进人们心里的观念给稳固下来。 解决了出南这个随时给她找事儿的大患,郁笛终于有时间思考关于自己的事情了。 “易涵生……”她一次又一次将这个名字在意识海中重复,可在清醒的时候,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看来……只能玩一些药物把戏了。 郁笛神色如常,将事情都吩咐给铃貘处理,暂停了一天课程,说自己需要与神明沟通关于往世之河的事情。 往世之河关乎整个冬天的生计,铃貘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她和塔尔卡与歧彤二人通了个气,有什么事三人一起商量办,亦或者等祭司不忙了再来,避免打扰到她。 不得不说,这个小帮手实在是太称职了。 郁笛将自己关在房间内,喝下兑了镇静剂的营养液。 这应该足够她好好睡个一天一夜。 一口闷下这发苦的液体后,郁笛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药效发作得非常快,几乎闭眼的瞬间,她便来到了虚夷面前。 “你很久都没有来找过我了,看来外面出了事?” 郁笛摆摆手:“我不是来找你的,你一边待着去吧。” “嘿……”虚夷不满地挥了挥他那蜘蛛似的脚,“那你来干嘛?” “我只是突然好奇,这底下是什么东西。”郁笛踩了踩没有涟漪的水面。 “……?”虚夷低头看了看,也伸腿试着在地面上戳了几下。等他再抬头时,却看见郁笛居然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把铲子来,正在地上一铲一铲地挖坑—— “……这不是你的意识体所形成的世界吗?这里的一切都不是实体啊!你这么挖有什么用?” 虚夷非常不理解郁笛的行为。 可郁笛并不理睬他,闷头挖掘。虚夷还想劝劝他,可看到地上发生的事情后,却闭上了嘴—— 因为郁笛挖掘的地方,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消失着。 燃烧的家园(85) 平静的水面上,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圆圆的洞。 挖到足够容纳一个人通过的大小后,郁笛将铲子随手一丢,抬头看了眼虚夷:“暂别了,朋友。” “下面是什么地方?”虚夷急忙问她。 “大概是我真正的意识海吧。”郁笛笑了笑,抬脚便跳了下去。 “喂!”虚夷试图追上去看看,可郁笛通过后,那洞口四周的水流便漫了过来,缓缓将它遮住,恢复成了最初始的模样。 而郁笛丢下的铲子,也消失不见了。 虚夷眨了眨眼睛,不大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怎么能有意识体拥有两个意识海呢? “难道,她并不是一个人?” 虚夷非常疑惑。 意识海,是处在意识体形态的生命所构建出来的一种具象化结构。不论是以何种原理为生理基础的生命,在进化到具有抽象化思维之后,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 通常来讲,意识体随着生命的诞生而成长,随着身体的衰败而死亡。尤其是一些严重的脑部疾病,更是会直接摧毁这种伴生的意识体生命。 虚夷所在的文明,脑科技是相当发达的。 若是横向对比,恐怕在郁笛所经历过的几个宇宙当中,都没有比它们更先进的脑科学发展了。 他们通过海量的实验,终于成功将意识体的生灭和其载体给分离了——也就是说,他们能够符合条件的生物体所伴生的意识体给剥离出来,置入新的载体当中。这不是人格模拟,也不是人工智能,这是实实在在的“灵魂提取”。 而这无数的牺牲者,都证明着一条真理——每一个意识体所罗织出来的“抽象空间”,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任何两个意识体能够将意识海完全融合。 处于意识体形态的生命,在整个宇宙中近乎是完全自由存在的、不受任何影响的,可它们又是极度脆弱的。有时候甚至都不需要外力,只一个念头的错误,都会导致整个抽象空间失去结构,意识体生命随之悄无声息便消失了。 虚夷所在的文明也是因为面临星际侵略走投无路,才最终选择带着意识体剥离技术逃到这个处于文明荒漠中央的星球上来。 身体会腐化,但意识体不会。虚夷非常耐心地利用意识体生命的优势,将自己打造成了唯一的神明。 他想将这些新生的高等生命变成他们的传承者。 只可惜,临星系变成了个大黑洞。 若非他捕捉到郁笛这个看上去形态十分稳定的意识体,他还不知道原来宇宙中还有其他文明,也拥有这种技术,甚至比他们更好—— 那个叫系统的东西,帮郁笛稳固住了她整个抽象空间,使得她不会因为一念之差而自我崩毁。 这么好的技术,虚夷十分眼馋。 可惜郁笛本人似乎也不知道它的原理。 虚夷在郁笛消失的地方踩了踩——这可是她自己的意识海,她应该不会出事吧? 而落入黑洞的郁笛,却并没任何“感觉”。 是的,她的身体消失了,如二维化时一样,她变成了意识海结构本身——或许这才是意识体形态的生命最真实的样子。 她失去了所有对于时间的感受,曾经历过的每一个事件都在同一时刻发生并定格,宇宙的帧率在此刻变为了1。 “你在哪儿?” 郁笛在自己这被毫无保留地完全展开的记忆世界中寻找着易涵生的面容,空间站内的惊鸿一瞥,恰成为此时用来识别目标的特征。她的行为模式在这个瞬间与太易无比相似,连一个最细微的角落都不曾放过。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她不停搜寻着,直觉自己想要寻找的内容,就在意识海内更深处,那被迷雾遮挡住的地方。 “易涵生……”她觉得自己的意识逐渐开始模糊,于是不断念叨这个名字。她必须记住自己进来是要做什么的,否则将会永远迷失在过去。她的意识海将会失去结构,而她本人则会在一瞬之间悄无声息地消失…… “郁笛,不要去!” 最后一刻停留在她耳边的声音,成功带着郁笛突破了这一层迷雾——可背后却是一片更为广袤的星际空间。她看到一座庞大的、构建在星系之上的城市,由虫洞织起的通道将每一颗行星勾连起来,所有恒星的能源都被同样壮阔的管道输送进这星系都城的中央—— 一股强烈的熟悉感牵扯着郁笛,她不顾一切地朝着都城上空飞去,双腿变成了飞船,双手变成了操作台,她站在船长位,驾驶着这艘只有她一个人的飞船,以超光速掠过都城中央,却在半途调头,掐准了位置,加速到极限,向被重重隔离着的中央黑洞撞了过去! 这不是第一次! 郁笛猛然惊觉,自己不是第一次驾驶飞船冲入黑洞! 她还带着几个长得像章鱼的人类一起,穿越过宇宙……谁先?谁后? 在不存在时间的当下,郁笛并不能分辨出来。可掠过都城的时候,她发誓那个叫易涵生的家伙一定在里面! 她看见自己在说:“让我去吧,你还有活着的理由。” 易涵生那本该疯狂而冷漠的面容此刻无比不舍与担忧——郁笛却觉得这样的表情,才是她所熟悉的。 “出来!!” 系统尖锐的声音如一根安全绳,硬生生将郁笛从即将恢复的记忆中拉回了原本的意识海。 “任务还没有完成!你还不能记起来!” 郁笛从水面上坐起来,原本灰白一片的平静水面,此时却好似有点点星辰在底下闪耀。她没有多说废话,手一伸,变出一把铲子来,用力往水底一戳,水面登时荡漾起了涟漪。 同为意识体生命的虚夷,此时已经不敢再和她有所连接了。 为了阻止郁笛的行为,系统从水中化作郁笛自己的模样,将铲子从她手里抢了过来。 “说话。”郁笛抬眼看着这个与自己面容无二的人。 “在找到关于世界意识的真相之前,你不可以恢复记忆,否则你为之努力的一切都会化作泡影!” 郁笛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你或许不记得了,但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付出的代价远超出现在的你所能想象的。如果你想要一个定心丸,那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系统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我会以你的形象出现吗?” 郁笛盯着她:“说。” “因为……作为系统的我,是你亲手创造的。” 燃烧的家园(86) “你给我设置了一个非常荒诞但令人信服的身份,就是为了让自己尽快进入任务状态,而不是花费精力去研究我是谁、或者什么。” “作为最终的保险,我必须尽最大可能降低你对自身记忆的好奇……至于原因,你应该知道,什么是‘观察者效应’。” 系统平静地对郁笛说:“你不能在找到问题的解决办法之前,知道问题本身的内容,否则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郁笛眯眼看着对方:“这难道不矛盾吗?先有问题,才会有答案。我不知道自己要解决什么,又怎么能解决呢?” “跟随我的引导,就一定可以。” “可你说,你是我创造的。如果跟随你的引导就能解决问题,那么,为什么创造了你的那个‘我’,不直接去解决问题呢?” “因为,时间。”见郁笛不再执着于破坏保护结构、挖掘自己的记忆,系统消失在空间中。 “我还有最后两个提示。”系统的声音在意识海回荡,“第一,弄清楚,世界意识是什么东西。” “第二,弄清楚,时间的规则。” “就没有别的提示了吗?我可不是会为难自己的人,你一定还藏了其他信息,快告诉我!”郁笛感觉系统这话说得,好像它以后就要消失了似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们的世界,不能承受一丝一毫的风险。再见了,郁笛。” “喂!起码告诉我,还要多久吧!” “很快了。还有最后一个世界。在那之后,你就要直面,自己世界的末世危机了。祝你好运。” 噗的一声,就像一个轻飘飘的泡泡在空气中,飘着飘着就碎掉了,郁笛的意识海中看似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就是知道,系统不在了。 虚夷从虚空中接入进来。 “喂,你好了吧?”他不确定地看着郁笛。 后者定定站了半天,忽然刨乱了自己的头发。 “上一次岩浆喷发期,是什么时候?”她问。 ………… 铃貘的管理非常细致,郁笛昏迷的这两天一夜里,各部落之间没有发生任何冲突。她按照郁笛交代的时间去驾驶室唤醒了她,还贴心地给她准备了一杯热水。 “作物收割情况怎么样?”郁笛伸了个懒腰问。 “已经有将近四分之一的部分入库了。之前提尼人送了很多食物,这几天大家都安安分分的,没闹出任何事。” “很好。”郁笛点了点头,“不过,还得加快收割速度。现在的温度已经是这些作物存活的极限了。暖棚建好之前,我们依旧只有手里这些东西能吃,记得提醒人们,不要太过消耗。” “是,首领……对了,歧彤首领之前说他们建造暖棚时,遇到了一些问题。只不过因为您之前要处理的事太多,就没跟您说,想着看他们自己能解决的话,就不麻烦您了。最近她也没再提起这茬,您要是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去看看?” 郁笛点头:“可以,我也很久没出去过了。”她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想了想说,“再过七天,是个好日子。部落里有没有人要办同居宴的?都推到新生节一起过。” “那可太好了,”铃貘笑道,“有祭司的祝福,他们一定会生出健康强壮的孩子来。” “会的。”郁笛勾起了唇角。 暖棚工地上,歧彤正跟几位老工匠一同争论着什么。 “祭司给的工期马上就到了,再不能完成,我们所有人都得等着冻死!就不能再加快一些么?”她焦虑地走来走去。 “首领,不是我们不想快,实在是材料不足啊!晦摩人说找到了新的铁矿,可他们运来的矿石都没经过处理,还要我们自己炼,我们的人已经很累了!这样下去,别说冬天,连现在我们都撑不下去!” “矿石?”歧彤蹙眉,“以前晦摩人不都是直接拿原料来的吗?!” “他们说人手不足,说他们绝大部分人都还在外面挖蕨根,没有人来做这些!首领,您和祭司说说吧,我们真的做不完了。” “……行。”歧彤咬牙,“那上次说的风化石,处理好了吗?” 老工匠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那地方我们暂时绕过去了。” 歧彤闭了闭眼睛。 祭司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即便有她提供的各种器械,可……可这些事情都是他们以往从没做过的,工匠们一点经验都没有,做起来畏手畏脚,效率非常低。若非她一直盯着,恐怕早就有人放弃了。 之前引流往世之河的工程,她以为已经是极限,却没想到,这个暖棚的结构更为复杂,要求对材料的运用也是非常之高——以他们的能力,真的是做不到啊! “只能请祭司来了。”歧彤不大情愿地说。她心里很清楚,事情做好了什么都行,但做不好她还不求助,那祭司最后定会狠狠惩罚——没看连她亲戚出南她都那么残忍地给弄进那小盒子里了,更别说自己和她非亲非故,更不可能容情。 所以哪怕被祭司认为能力不足,她也顾不得。只要别落得出南那个结局,她愿意背负上一些骂名。 “歧彤首领,最近怎么样?” 郁笛突然出现在众人身后,将歧彤吓了一跳——但她也不能怪谁……涂通山所有人不是在休息,就是去忙暖棚工程,根本没有人时时刻刻在大门口守着。 “祭司……”她脸色不大好看,“我、我们遇到了一些问题。” 郁笛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露出失望的表情,反倒是一脸鼓励:“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我还以为你们早就会向我求助,神明非常认可涂通山的工匠们,即便没有蒙受他的恩泽,竟也能自己创造出那么多精巧的东西。” “您……”歧彤不确定地看着郁笛。她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忽然夸起来了? “好好说说是什么问题吧,虚夷神会一起帮我们解决。在停止一切外出活动之前,这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了。”郁笛坐在了众人旁边。 燃烧的家园(87) 为了避免说不清楚,歧彤直接带郁笛去了施工现场。 “您提供的器械大部分都已经损坏了,铃貘说他们现在也没有足够的材料再做那么多了。” “您划出来的区域中,我们发现有一片都是风化岩,太过脆弱无法作为稳定支柱,我们的工匠暂时绕过了那部分,只是那块地方终究还是个漏洞,需要补上,希望您能给予一些指示。” 歧彤颇为无奈地说:“其实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资源不足,我们以往积累下来的东西都在两个营地存着,更远的地方我们也都没去过……若是能找到新的矿脉之类,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窘迫了。” 郁笛垂眸思索了片刻。 这艘被当作神殿的飞船,其体积如此之巨,除了虚夷他们种族本身体型就大的原因之外,更是因为里面包含了极为丰富的功能。 想要找到个星球上所有的矿产资源点,只要开启飞船执行为期十天的全球扫描就可以了——当然,这还是会对人们的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这么一个大利器只能当个盒子来使用,实在是太亏了。郁笛觉得,若能解决这飞船能源对本土生命的威胁,眼下的一切问题便都能迎刃而解。 “我回去改一下设计,工期暂缓两天。让你们的人回去休息吧。” “真的吗祭司?”歧彤惊讶道,自从一个接一个的大工程交付到涂通山手里,他们可就没怎么闲过。 “当然是真的。神明降旨,七天后为人类的新生节,你们部落若是有什么喜事,可以趁这个机会一起办了。”郁笛笑道,“到时候神明会亲自降下祝福的。” 一直在旁边当跟班的铃貘也说:“是呀歧彤首领,我们部落有好几对新人打算在那天开宴呢,祭司说被神明祝福过的孩子,会更健康强壮。” “那可太好了。”歧彤松了口气。 祭司不仅没有不高兴,反倒说要祝福他们,这说明她暂时并没有处理其他人的想法。 她本想问问妺千的近况,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妺千是出南的女儿,这时候问到她,总还是会让祭司不高兴。左右她们才是一家人,自己还是不要掺和了。妺千那孩子为了不跟自己儿子在一起,连背叛父亲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歧彤觉得自己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别引一个坏东西进家里来。 郁笛认真地听完了所有工匠的意见,时间也已经很晚了。她拒绝了歧彤留她吃饭的邀请,回到驾驶室,埋头开始进行设计图的修改。 铃貘接替出南的职责去管理晦摩部落,妺千则接替了铃貘照顾郁笛的职责,给她端上热水。 “姐姐,休息一下吧。”她轻声说。 郁笛摆摆手:“我不累。没时间了。新生节过后,我们就彻底不能出门了,暖棚肯定是建不完,我得好好想想,冬天怎么办。” 妺千想了想说:“以往冬天我们部落的食物总是最短缺的,父亲会带探险队去捕猎。洞穴深处有一些很可怕的东西……但要是能成功杀了它们,就有吃的了。” “洞穴吗?……”郁笛回想了一下,这里的确不只有人类生存来着。只不过虚夷为了保证这一支人类的存活,引导他们占据了一大片较空的地方。 可现在人们的情况不同于以往……以他们现在的能力,还能像以前一样杀死那些大型动物吗? 郁笛说不准。 捕猎是一件很花费时间,而且看运气的事。在现在这个连做工都需要鼓舞的气氛下,让他们出去捕猎,实在是有些为难了。 更何况这附近的地下是完全的岩石板块,根本没有能够容纳他们以前曾经见到过的动物。 这z计划只能看天意。 “去看书吧,我要问问神明的旨意。”郁笛靠在椅子上。 “是,姐姐。”妺千回去自己的小隔间。 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最近一段时间妺千都没有回到学院去。一方面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同学们的询问,另一方面,即便是在晦摩部落中,现在的她恐怕还没有新上任的铃貘受欢迎,是以她基本上是围在郁笛身边转悠,跟仆役们相处的时间都比跟族人长。 回到意识海中跟虚夷确认了这星球上他已经探测过的区域后,郁笛觉得捕猎为生的可能性还是太低了。她回到桌前,继续修改图纸。 一日、两日、三日,新暖棚面积大幅度减小,郁笛重新设计了三层的室内立体农场,剩下的四天内,所有人都参与到了挖土大业之中。 除了要筛除土壤中杂菌杂草,在完成迁移后,他们还得将原本的地面尽量填平,否则风一刮起来,有可能会造成沙暴,影响飞船本身的性能。 新生节当天,各部落只每家派了个代表来参加。 郁笛慷慨地将剩余的浓缩营养液兑了水,分给了那些期待她祝福的人们。 除了出南之外,剩下几十个休眠舱都给一些重病的老人家了。尤其提尼的长老们对这种能够延长生命的事情是相当欢迎的。在塔尔卡的协助下,这个第一次的新生节,好歹算是没那么冷清寒酸。 新生节后,所有人都不再被允许外出了,飞船内多出来极多劳力。这些人没什么事做,又都在消耗粮食,很是伤脑筋。 她最近正在研究一个可以折射粒子的结构,她打算让所有人吃了药进去待着,然后启动飞船引擎,用辐射催熟一波作物。除此之外,她还要扫描一下附近的矿区,并且确认远在冬季营地的岩浆什么时候溢出。 按道理就在最近了,但那边的聚热池还是没什么动静。郁笛非常不想那种“因为过于寒冷导致岩浆没有流向预计位置就被冷却”了的事情发生。 这就意味着,她必须时常开启飞船,以确保内部温度了。 一两次还行,整个冬天都这么干,万一这些本土人受不了,还不到夏天就全死了,那她可就失败了。 想到这儿,郁笛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燃烧的家园(88) 极寒来袭之时,岩浆并没有如期而至。郁笛等得十分心焦,最终还是决定启动飞船。 为了尽可能让人们少受伤害,除了仆役们之外,郁笛准备让最容易受辐射影响的晦摩人进了货仓,其他人则加紧改造住所。 她稍微忽悠了一下塔尔卡和歧彤,并开展了学院教师选拔,让他们两个部落的学生也能进学院执教。 “这是虚夷神赐给我们的、神奇的、薄如布料的护盾!将他们覆盖在整个房间上,能保护我们,不在睡梦中被沉沦魔诱惑!” “吃吧!这药丸是虚夷神的礼物,为了褒奖我们的努力!” “大家回去好好睡觉,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切记!任何人不可擅自窥探神迹,否则将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三人在各自的部落奔走宣告着,郁笛很严肃地说了,如果有人不按照她的要求做,除了死亡,不会有第二种结局。 这当然有恐吓的成分在里边……只是这里的人们,一向是畏威不畏德的。 要是不把后果说得严重一些,恐怕有一半的人都会把这事儿的危险性当耳旁风。 郁笛选定的夜晚非常晴朗,深空中,诸多星系看得一清二楚。 仆役来报所有人都已经停止活动后,郁笛启动了飞船,先做了内部扫描。 有几个大黑块区域,就是辐射暂时影响不到的地方了。确认除了三十六名交墟人和她自己之外,再没有任何活物在外面活动后,她第二次启动了飞船。 全功率之下,整艘飞船都开始震颤起来,久未亮起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点亮了黑暗的大地。 虚夷的声音从隐藏在墙壁内的扬声器里传来,一个等比的立体投影出现在郁笛身边。 “你怎么启动飞船了?这里的人呢?” “临时关到黑箱里去了。”郁笛摆弄着操作台,正在研究各部分的作用。 “你需要的话,我们是有辅助驾驶系统的,要我帮你开启吗?”虚夷抬手便弹出来一个菜单选项。 郁笛点点头:“好啊。关掉多余的灯光,我只要用实验室和供暖。” “你倒是真把我当ai助手了。”虚夷调侃她。 “哪有?”郁笛笑道,“ai可没你聪明。” 换做是太易,早都启动飞船跑去下一个星球了,还能在这个地方一等就是上千年,培养出高等生命? 不可能的。这是小概率事件。 只有“人类”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并为了这个选择买单到底,最后创造出令人倍感离谱的局面,ai从最开始就不会出错——直到走进死胡同,自我毁灭。 也不知道二者究竟是谁更固执一些,又或者说,ai是人类造物,所以继承了人类这一特点? 郁笛收回跑偏的思维,按下了电梯按钮。她非常开心,终于不用再顺着维修通道来回爬了,这对于她这个残疾人来说是相当困扰的一件事。仆役们随同她一起进去,挨个躺进了全能医疗仓内。 郁笛取了他们的血样,顺便让虚夷帮他们做了个全身体检,才放他们回去。有了仪器办事真的非常方便,郁笛看着一段段源源不断滚动的数据,搓了搓手——她终于不用像活在蛮荒时代一样了! 做了基因分析后,交墟人不受辐射影响的原因便找到了。 他们有一组显性基因链会在核膜外多生成一层全透的糖膜,这层糖膜不会影响原本的物质交换,但在受到辐射时会被激活,释放出供给细胞核合成稳固蛋白所必须的化学物质。 糖膜被激活后,细胞核将会燃烧双倍能量,一边进行正常的转录过程,另一边则将原本的过程“改道”至合成记忆子复制酶和修复酶上面,既对干细胞进行“备份”,又对已经受到损害的细胞进行治疗。 除此之外,若邻近细胞糖膜全部激活,只有一个没反应,那么这个细胞将会被认定为“反应缺陷”而遭到标记和清除。 所以交墟人的先祖也是经历了许多次筛选和进化,才获得了这种结构上的适应性能力。 这意味着以后若非环境对他们有相反方向的筛选,否则这组基因会一直被保留下去,直到他们的运气糟糕到在这条基因链上连续出现关键点位的突变。 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期,可以想见的是,三个部落的生育率都会有所提升。再加上她一直在促成的部落融合,郁笛打算趁这个“神明祝福”的机会,将交墟人这份好基因给传递下去。 她的重点是放在提尼人身上的——毕竟他们以往就有与交墟人通婚的先例,生出隔代遗传的孩子很正常。非必要情况下,郁笛并不想再处理那些家长里短的小冲突了。 办完这事儿,她又马不停蹄展开了维修手册。在培育出足够的抗辐射孩子之前,若能利用一下这里的能源给人们稳定供电,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出南那个休眠舱一直在他自己家里放着,整晚整晚都陪着他的妺千直到现在也没看出什么生病的痕迹,郁笛觉得这或许也是个思路。她可以在能源室内加造一个变压器,让仆役们去操作。重重放护之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造成有症状的影响。 比起虚夷的描述,图纸和手册显然更为直观。郁笛将这些东西牢牢记在脑子里,然后转道去飞船的顶端,做最后一件事—— 区域扫描。 全功率开启扫描仪的辐射性要远大于供暖与中控系统,几乎与直接把飞船开走不相上下。 希望她那简陋的反射布和机能药剂能保护好人们。 嗡—— 扫描仪开启的瞬间,郁笛顿觉空气仿佛被烘干似的一阵燥热,若此时从飞船外看,就是一道极为刺目的绿光,从飞船顶部发出,落在了方圆五十公里的范围内,扫地似的来回缓慢移动。 扫描室内的雷达图逐渐开始被图形填满,这一次,郁笛不仅找到了连在一起的矿区,还发现了临近的地下洞穴系统,居然就在不到三百米的地方有个出口。 更令她惊喜的是,扫描仪的初步分析证明,这片矿区具备本星球及其罕见的金属,且呈点散状分布,非常集中,很有可能曾经是陨石坠落的地方! 燃烧的家园(89) 郁笛等了很久,直到扫描仪打出完整的分析报告来,也没有发现任何板块的动静。扫描仪无法覆盖到冬季营地那么远的地方,再往近些来,还是冷冷清清,连地震的痕迹都没有。 看来是得等天意了…… 郁笛叹了口气,关掉扫描仪回到中控。 最后的最后,她得催熟一下这次的作物,要不坚持不到岩浆过来,这些作物就都冻死了。 无形的光照在立体农场中持续了四个小时,定时关闭了。 仆役们遮上脸,出去将黑区的密封布给撕开,并挨个查看人们的健康状况。 有些人醒得早,有些人醒得晚,即便这次郁笛已经做了她能做的所有防护,但根据结果来看,人们还是多多少少受了些影响。 计划外的药品消耗导致库存告急,但飞船实验室关闭,这里实在是没什么能合成的东西,郁笛只能尝试从已有的物品中发掘其对人体的功能,权且当作药用了。 是以这段时间,都没什么人胆敢生病了…… 虽然当下的情况依旧马马虎虎,但郁笛觉得自己之前学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个世界中有所应用,很多不同文明中的技术要领,她也能够自如地进行嫁接与融合。这实在是一件令她颇感高兴的事情。 无数次在任务中面对难以解决的困难时,她总觉得那都是自己太过无能。可在这个世界,郁笛自认是真的已经做到能做的所有了。若还来个什么超出她认知的大灾变……那只能说,天要亡她。 新的变压器打造好之后,仆役们便开始了真正无人可替的工作——电路维护。 这些技能本已经远超他们认知之外,但经过郁笛的知识恶补,至少现在仆役们不会对发光的能源核心跪拜赞叹了。 郁笛现在除了研究药物、跑去“祝福”新婚者,就是在驾驶室里祈祷火山给点力,快点涌过来供暖了。立体农场只能勉强供给最低限度的存活食物,要真正好好活下去,还是得依靠大片的农田。 妺千这段时间的成长倒是非常快,她不再害怕见人,反倒是跟着父亲的老朋友歧彤一起在农场里忙活。 “我很喜欢有关生命的一切。”这是妺千对郁笛说的原话,她希望能研究这世界上存在的所有活物。 郁笛很乐意帮助她实现自己的抱负,毕竟这地方聪明人太少,现在也几乎都被收进学院了,像妺千一样想象力与理解力这么强的人,即便在学院,也算是少数。 想到妺千……郁笛觉得羽荼这孩子算是有些可惜了。她知道羽荼做过的事情,也知道他心底那些打算,只是她……其实并没那么在乎。这些事在现在的她眼中,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琐事,完全没有上心的必要。 郁笛很想知道,提尼还会不会出第二个像羽荼一样,身上颇有塔尔卡遗风的人了。 至于塔尔卡自己的孩子鄂丰……郁笛只能说,可惜年龄太大,思维固化,很难再有进步。 郁笛在脑海中一个个过着这些学生,在想该把他们安排到那里去——总不能全都留下来当老师。 老师只能传授理论知识,这里的人想要离开她,独立创造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就必须尽快学会应用才行。 她满打满算还能在这个世界待五十年,她离开后,人们要面对的可是形势更为严峻的千年呀! 想到这儿,郁笛那略微放松一些的心情,又紧张起来了。 “不歇了,得赶紧弄出一个完备的洗脑计划。” 根据以往的经验和对其他文明历史的观察,郁笛决定使用宗教的形式,将她想要传承的知识与思维推广开来。 只有让未知和争议一直存在,人们才不会放弃对这些知识的研究。 更何况,在这种人少的地方,统一信仰才是能打破部落隔离的最便捷方式。 人们日复一日地在愈发令人窒息的酷寒中等待和祈祷,终于在一个格外晴朗的黎明收到了回应。 先是寂静大地上从未听过的惨厉嚎叫,而后是追逐般的轰隆震响,飞船里的人们彼此依偎着念诵祭司新教给他们的护身咒语——“地灾退散!地灾退散!” “守好电缆!”郁笛对仆役们嘱咐道,“保护自己!” “铃貘!带所有人回货舱去!” “是!” “歧彤!塔尔卡!重新布置黑区!” “是!” “知道了!祭司!” 地震来得太过突然而猛烈,摇晃着恍若永远都不会终结,为了防止地裂导致整个飞船被毁,郁笛只能冒险再启动一次飞船,让它稍稍离开地面,直到地震过去。 “祭司!人们不敢动!”铃貘焦急地跑过来说。 郁笛从窗户上往下开,正如铃貘所言,地灾本就是本地人心里最大的恐惧,这一下子就来得如此猛烈,大部分人被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没有理智去做任何事。 这种情况下当然不能启动飞船——郁笛只好让铃貘拿来了旧扩音器,扯着嗓子对人们大喊: “不要跑!不要怕!这是最后一道考验了!虔诚的人们会安然无恙地迎接明日的美食,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如有神应似的,郁笛这话刚说完,地震竟然停了。她抬眼看去,只见远处一道火河奔涌而来,在引流渠中消失。预计到达位置上挖的水池里,忽地冒起了泡泡,不过一两分钟,这整个池水都变成了微热的温泉。 人们还以为自己要死了,现下不仅没死,还觉得温度稍微暖和了一些! “祭司!祭司!”有人自发地呼唤郁笛的名字,“感谢神明!感谢祭司!” “祭司、祭司!姐姐!”妺千跑过来抱住郁笛,哭着问,“地灾是不是结束了?是不是结束了!” 郁笛摸了摸她的脑袋:“结束了。” “太好了!” 自从他们被迫丛冬季营地迁徙出来,就一直被笼罩在地灾阴影之下,现在,终于能够放下心来了! “晦摩的人们!”郁笛忽然喊道,“你们看!” 她指向外面那些被岩浆从洞穴里赶出来的动物群。 “去罢!!抓住你的战利品!我将亲自为你们烹饪!” 郁笛开心道——她可是很久都没有吃东西啦! 燃烧的家园(90) 已经太久没有摄入过油脂的人们,因为过于丰盛的加餐而有些闹肚子,给废物处理系统带来了额外的压力——但人们依旧对此感到十分开心。 铃貘正高兴地给郁笛汇报捕猎成果与作物情况,却发现她好像不动弹了。 “祭司?”铃貘以为郁笛睡着了,过去轻轻碰了碰她,却没想到郁笛直接从椅子上栽倒在地。 “祭司!”铃貘吓得赶紧跑去找医者,可不论找多少人来,都叫不醒她了——因为郁笛这具身体,已经死了。 意识海中,郁笛颇为无奈地看着自己意识海内的虚夷:“估计是因为过劳猝死吧……” “那怎么办!”虚夷有些跳脚,“还没完事儿呢!他们还不具备能发展未来科技的环境呢!你那个系统说你任务完成才能走呀!你得回去!” “行行行,我想想办法!”郁笛扶额。 她现在和虚夷一样,也是意识体生命,以前都是系统直接帮她弄来个身体,这回要让她自己找,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是怎么把自己附身到飞船上的?”郁笛问虚夷。 “我在身体死亡之前把意识体芯片插入飞船的兼容接口了。怎么,你也想如法炮制?”虚夷低头看着她,“但是你没有芯片,飞船识别不了的。” “那能不能通过你来传达信息啊?”郁笛想着,“在关键的地方指点他们一下,也不是不行吧,就像你之前对交墟那样。” “光靠嘴说哪里够?现在他们能造出来的东西不都是你亲手弄的吗?” “也是。”郁笛叹气,千年时间,对于一个人、亦或者一个部落,乃至一个国家、一个文明,都十分漫长,可放在宇宙尺度,又短如弹指一挥,让他们自由发展的话,是来不及的。 “让我想想。”郁笛闭上眼睛,在之前搜集进脑海的各个文明知识中寻找关于意识体生命的信息。 “芯片……机械脑……意识操控……通灵……通灵?”郁笛找到一个非常违和的体系。 忽地,她想到了一件事——既然意识体生命是伴随着身体而生的,那么在机体蕴养出一个完整的抽象思维结构之前,她是否能趁虚而入,将自己的意识海这个思维空间,与这具身体本身的意识空间相结合呢? 虚夷听了郁笛的想法,有些难以理解:“可是在没有外界载体的情况下,意识体生命无法离开其本身构建的抽象空间啊?你连意识海都出不去,要怎么去融合另一个还不完整的意识体?会被排斥的吧?” “一定是有办法的,否则我怎么能在这么多世界中来回穿梭?”郁笛仔细思索着,系统说它是自己创造的,那自己一定掌握着这种技术,只是或许和其他记忆一起被暂时遗忘了。 “我在这个世界中的身体已经死了,但我本身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说明任务是没有完成的。如果我现在以和之前同样的方式离开意识海,会发生什么呢?” “亦或者,以二维化的方式,直接接通这个世界?” 她在昏迷中曾经浅尝过这种感受,虽然难受,但也没死不是吗? 郁笛抬头对虚夷说:“你先离开吧,我要做一些尝试。” 虚夷点头:“那你小心一点,我可不希望你消失。” 郁笛笑了笑——这事儿谁又能保证呢? 虚夷从意识海中消失之后,郁笛躺回水面,睁着眼睛,将所有感官扩大。 她的六感延伸向整个意识海,所视所听所触的一切都不再是原本的模样。整个意识海的结构开始扩展,这个易毁的抽象思维空间,如触手般伸向所处的世界。 “祭司——” “祭司——!” 她“听”到了人们的哭声,“看”到了他们在为自己举行葬礼,三个部落分别以传统的方式对自己进行了祈福,而后化为骨灰,被供奉在学院之中。 这是很新奇的感觉,她像个鬼魂一样在人群之间穿梭,什么都能知道,却什么都影响不了。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每个人伴生的意识体生命的存在,但却十分难以接触,除了一个人。 “鄂丰!你怎么了!”塔尔卡刚念完悼词,就看见自己的儿子忽然怔愣在原地,双目无神。 “鄂丰?”塔尔卡忽然有些恐惧,他总觉得透过儿子的眼睛所看到的,并不是他本人。 “父亲,”鄂丰直勾勾地看着他说,“祭司还没死。” 说罢,他便咚一下僵硬着身体,倒在了地上。 “鄂丰!”塔尔卡吓得魂儿都没了,连忙叫医者过来,检查了好一通都说没事,只说是他太累了,所以昏倒。 塔尔卡觉得并没这么简单,他儿子一天比他还闲,怎么可能因为太累了昏倒?他倒地之前说的话并没有避开旁人,很多人都听到了那句“祭祀还没死”,现在都巴巴地盼望他能说出点什么来呢。 鄂丰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而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抓着塔尔卡的手说:“祭司转生了,七日后的黎明,第一个啼哭的婴儿,它的手腕上会有一圈深色胎记,它会有超乎常人的成熟与智慧——那就是我们的祭司!” 塔尔卡见他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让他躺下。这事儿已经超出了他的经验,塔尔卡直接把铃貘和歧彤叫了过来,甚至还有各部落的长者,让鄂丰把话再给他们复述一遍。 祭司重生的消息实在是太过令人惊异,可鄂丰除了郁笛之外,唯一一个见过虚夷神的人,郁笛死得太过突然又莫名其妙,他们宁愿相信祭司会转世。 “重点关注各部落即将临盆的孕妇,无比保证她们的生活质量和安全……但先不要把这消息传出去,以免闹出什么乱子。若真的找到了这样的婴儿,我们再将真相告诉大家。” “好。” “同意。” 多数人统一意见后,便都赶紧回去关照那些马上要生产的孕妇们了。 第六日晚,铃貘、歧彤和塔尔卡都待在驾驶室内,一杯接一杯地喝水。 他们都在期待,新祭司能诞生在自己的部落之中。 燃烧的家园(91) 咚咚咚——咚咚咚—— 驾驶室的门被急促地叩响,铃貘先一步去开门,出现在她眼前的,却并非任意一个部落的使者,而是遮住面孔的仆役—— 他的手上捧着一个湿漉漉的新生婴儿,她正睁着几乎占了半张脸眼睛,平静地看着铃貘。 铃貘轻轻地抬起她的右手腕——那里果真有一圈手链似的胎记。 塔尔卡和歧彤都站了起来:“是谁的孩子?!” 铃貘接过仆役手中的婴儿,转过身来—— “是交墟的孩子。” 塔尔卡的表情裂了,歧彤的表情也十分古怪……他们知道祭司把那些年轻的交墟人给收留在学院里,但怎么还有个孕妇? 说实话,郁笛也没想到,这群人还给她藏着这么大一个惊喜。可若是让她在三个部落中挑选,将来再像被出南寄予厚望那样妄图操控自己,郁笛觉得还不如选择这些仆役。反正她之前定了规矩,仆役们的孩子不再是奴隶,不存在违背规矩的说法。 塔尔卡心道神明还真是眷顾交墟人啊,怎么还来一次? 他有心想试探一下这婴儿是真是假,会不会是铃貘勾结交墟人,想要把祭司之位牢牢握在他们晦摩人手里,结果那婴儿看着他就开口说话了:“塔尔卡首领,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塔尔卡瘪着嘴,清了清嗓子,“那祭司就交给你照顾了。” 反正以前也是铃貘照顾的不是吗? 铃貘对当下的情形还有些难以置信,本能地点了点头,送走了两位表情古怪的首领。 她还没有意识到,让一个婴儿当祭司,会是件多么滑稽的事情。 郁笛还有点不太适应完整的身体——她总觉得右手有些沉重。铃貘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桌子上,蹲下身子跟郁笛保持齐平。 “呃……祭司?您还好吗?” 郁笛挥了挥小胳膊:“我很好。这段时间,麻烦你代替我传达一下事情了。还有,叫妺千过来,让她帮我画图。” “是,祭司。”铃貘低下头,转身准备出去。 “还有……”郁笛叫住她,“想笑就笑吧。反正现在就我们俩。” “……是。”铃貘没敢回头,抖着肩膀离开了驾驶室。 周围的摆设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大了许多,郁笛躺在桌子上,回到意识海中找到虚夷。 “哎,我成功了。你敢不敢试试?” 虚夷连忙摆手:“我没你那个本事,居然能拆解并复原自身意识体结构……说到底,这怎么可能呢?解构的部分都会从你自身信息中直接消失呀,怎么可能靠自己复原呢?” 他实在是费解。 郁笛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做到的……若实在让她描述,那就是在意识海中被暂停的“时间”起了效果。 她不属于这个宇宙,所以她的意识体并不受此宇宙中时间这个因素的影响。也就是说,她的意识体本身就是一个闭环且守恒的信息系统。她与此宇宙发生的所有信息交换,若能保持平衡状态,就不会有所损失,而若是此宇宙反馈给她的信息量大于她和她的一切行为所带来的,那么她的意识体不仅不会溃散,其结构反倒会更加复杂。 郁笛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在迦禄星上,当她送走古福时,原本的宇宙没有因为失衡而坍缩——因为她从上一个世界中带来了大量的信息流,再加上她本人和系统的活动,补足了因古福和他情人的离开带来的缺损。 “原来是这样……”郁笛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来,这就是规则……” “什么规则?”虚夷好奇道。 “你们的文明真是个伟大的文明。”郁笛由衷赞叹道,“走到意识体生命这一步,若是能延续下去继续发展,或许很快就能突破新的阶段了。” “哦?我忽然很想知道,你来自的那个文明,究竟发展到什么程度了。看你的做事方式和行事风格,我总觉得并没那么发达,但你们的意识体生命研究显然比我们要深刻……唉,真希望你能多跟我说说。”虚夷惋惜道,他知道郁笛不能轻易找回记忆。 “叹什么气?”郁笛笑着拍了拍他那八条腿之一,“若我恢复记忆后,确认我们那儿的意识体生命技术成熟,就回来找你啊。” “那不错。若我也能像你一样在各个宇宙穿梭,就能找到适配度更高的新生文明了。” 郁笛通过融合新生儿那还未自成一体的抽象思维空间,成功给自己又续了几十年的命。上一个身体本就亏虚,又长时间营养不良加上郁笛毫不爱惜的使用,小小年纪便猝死。这具身体,郁笛打算还是稍微好好保养一下。 现在脆弱的她有铃貘照顾,以后可说不定了。她得趁着这些听话的人都还在的时候,确立好自己的“转世”传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郁笛陪着这个星球上粗糙的文明,一步步地扩大规模,陪着他们分裂、融合、再分裂、再融合,带着他们度过一次次愈演愈烈的环境危机,耗尽了这颗星球上的所有资源,更是将岩浆带来的地热利用到了极致——若是从太空看去,这颗星球纵横交错着无数的火网,仿佛在燃烧着一般。 九百年过去,“转世”了四十多次的郁笛,终于看到了第一艘本土飞船的建成。 八十年后,郁笛骑在一具新身体的生父的脖子上,对着全球广播的镜头说—— “出发吧!人类!” 她走进已经修复好的神殿飞船,再一次将其启动。因着个子太小,坐不了主驾位,便让人将副驾驶改装成适合她操作的大小。她相信她训练出来的船长,足以应付宇宙航行中会遇到的绝大部分情况。 黑洞的吞噬如期到来,人们在舷窗内同被燃尽的家园告别,启动了跃迁。 上万艘飞船组成的舰队和上面的生命,就是这颗星球的遗骸。他们已经锁定了一颗新的星球,他们将带着虚夷一族的文明,和他们自己本土的文明,一同获得新生。 最后一次的死亡,郁笛终于可以解脱了。 “啊!成年人的身体!”她躺在意识海中,享受着浑身充满力量的感觉。 第三块碎片 “系统?你真走了,谁送我去下一个世界啊?” 上千年的时间里,她始终没有忘记系统最后一次出现时对她说过的话。 “……我只是怕你非要找我要答案而已。”系统的声音久违地出现在意识海中。 “我是你意识海的一部分,除非你死,否则我不会消失的。” “那我是不是可以把你当作‘另一个我’?”郁笛笑道。 “是的。”系统凭空变出来一团光雾,“那么,恭喜你完成任务,这是你的奖励。” 郁笛并没有立刻接过。 “这是我的记忆吗?”她说。 “是。这是第三块。” “后边还有多少?” “还有一块。” “全部收集起来之后,我是不是就要回我自己的世界去了?” 意识海的上空渐渐变成星空的样子。 “是。” “好,那给我吧。”她躺回地上,闭上眼睛抬起手,“如果不做,时间便会永远卡在这里了,不是吗?” “……恭喜你猜对了。”系统将记忆碎片放在了郁笛手中,“希望你不要退缩。” “哈,放心吧。”郁笛轻声笑道。 ………… “意识体上传进度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生物实体处理也基本同步,我们也该准备进去了。”易涵生摘下眼镜放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中,回头看向一直在等他的郁笛。 “这么快?看来新算法的效率真的很高。”郁笛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是啊。”易涵生笑了笑,神色有些疲惫。他站起身来,走到郁笛面前,低头看着她:“一起去吗?” 郁笛稍稍后退了半步,轻轻握住他的胳膊,垂眸道:“我其实是来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易涵生微微蹙起眉毛。能让郁笛用这种语气讲话,还看都不敢看他,难道是…… “我不打算走了。”她抬起头,看着易涵生的眼睛,“你知道的,我孑然一身,作为保险留下来最合适不过。” 易涵生反抓住郁笛的手,声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你提交信息了?” 郁笛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已经审核完成。我……” 易涵生甩开她的手,气急道:“那你还说来跟我商量!一周以前你答应我的事难道都忘了么!” “我没忘!”郁笛拉住他,“可是你知道的,我们根本没有以后!所有人都不会有以后了!总要有人留在这里……我是个懦弱的人,我想保留我的意识体作为独立的个体,而不是……” “你就是哄我的!骗我的!”易涵生本就疲惫的眼睛此刻更加红了一些,他抱住郁笛,“我不管,你答应我了,你要跟我走。我有权限把你从名单里刷下去,我要你跟我走!” 郁笛并没有挣开他。 他们共事了那么久,早已有不必言说的默契——易涵生的确有非常高的权限,可这是自己的选择。即使从未跟他商量过,他也会尊重。 “不能不去吗?”易涵生轻声问。 “你知道我的。我不想成为共生体的一部分。” 易涵生叹了口气:“你知道吗,之前你说愿意跟我一起走的时候,我多么惊喜。我一直怕你会这么说……可你真的这么说了,我……” “易涵生。”郁笛拍拍他的后背,“我爱你,不以时间和空间转移。可我们认同的道路不一样,共同体是你所期待的,但不是我的。我们两个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就是因为尊重对方的理想吗?嗯?” “……”易涵生不说话,却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知道,一旦他也将自己的意识体接入共同体中,他和郁笛,就再也没有任何相见的可能了。 或者说,他会变成一个庞然大物的一部分,去迎接对于人类来说更为致命的打击,他将不再有“自我”的概念,自然,也压根不会再有任何对于“郁笛”这个人的认知。 “你们要做的,是整个宇宙所有文明中,最伟大的事情,过去不曾有,以后也不会有。”郁笛轻声道,“我留下来,能做的更多。” 易涵生闭上眼睛。 他知道郁笛并非懦弱的逃避者,她这么做,是为了整个计划保驾护航,选择牺牲自己……共同体计划完成后,郁笛作为遗留在这宇宙中的最后一个“人类”,只会在孤独中死去。 “我知道了。”易涵生抱着她,“我知道了……” 记忆一阵闪烁,怀中的易涵生忽然消失,她发现自己站在星系城上空的通讯室内,而面前的仪器疯狂报警,正显示着共同体受损的范围。易涵生看着对撞机的读数念念有词——“再试一次,再试一次,一定能打开!” ………… 意识海中的郁笛忽然流下一滴泪水。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她知道再往后,就是她在各个世界中穿梭的真正缘由了。 泪水滑过眼角,滴落在意识海平静的水面上,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郁笛坐起身来,收拢自己的感受,重新将意识汇聚成紧密的结构。 在上一个世界中,她用了千年时间,和那个世界的意识体生命虚夷谈话。他们交流了许多东西,其中就包括意识体技术本身的原理和应用方向。 郁笛用“转世”的方式,探明了一部分意识体形成的过程,与新生意识体受到外界影响时,会产生的各种变化的规律。有了这些知识,刚才系统还给她的那段记忆中的内容,就变得更好理解了。 她本身就是个携带了保险系统的意识体,通过还没想起来的某种方式在各个宇宙中穿梭,目的就是要摸清楚“宇宙”的本质,和“世界”的规律。 手腕忽然一阵灼痛,郁笛低头一看,是程蝶给她的手链。上面的龙形挂坠似乎在不断变得沉重——这是很奇怪的事情,在意识海中,郁笛本不会感受到任何她自己不想有的感觉。这灼痛能影响到她,说明程蝶给她的手链,并非是以她自己主观的形式进入意识海的—— 郁笛捏着那个挂坠。 “主宰。”她喃喃道,“宇宙的本质……世界的规律……世界意识……主宰……” 她忽然站起来。 “我!” “是‘我’!!” “系统,送我去最后一个世界!只要找到‘我’,我们就有救了!” 抽象战场(1) “祝你好运。” 意识海变成一望无垠的银色沙漠,郁笛从流沙中不断坠落,穿过无形似有形的迷乱光影,在她之下,轻柔的紫罗兰棉絮织成广袤的半气态半固态的海洋,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引力牵着缓缓转动。 什么也看不见……轰隆隆的雷声毫无规律地响着,还有漂亮而纤细的青色闪电,这一切都在她的身体中发生着。 这是什么世界? 轰隆—— 她为什么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轰隆—— 她为什么动不了? 轰隆—— 郁笛意识到,每当自己产生一个念头,就会引动不规则的雷电出现。她沉入意识海,打算接收一下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可她却一下子进入了“三维化”状态——就好像这具身体覆盖在她思维空间的每一个细微结构上一样,随着意识的延展,她的身体也到达这个世界每一个已知的角落,任何东西都无法成为阻碍——唯有认知。 她发现自己非常大,从体积上来讲的,非常巨大——她成为了一种薄膜状的生物体。浅暗紫色的皮肤下没有血管,在纤维之间跳跃流动的,是电。亮闪闪的小电光在薄膜内织就一张大网,没有头也没有尾。薄膜边缘无数纤细的绒毛伸了出去,在漂浮着紫罗兰棉絮的空气中彼此交结,一个、两个、三个这样的她,覆盖在整颗星球的表面,漂浮着,享受着来自宇宙的辐射。 郁笛从未感到如此舒展过。 无需用力,不用思考,她只要随着星球的自转而转动,随着空气的流动而流动……随波而去……就这样,永远…… 呲啦一声,承载了郁笛意识体的生物体中央忽然爆起一团密集的电流,如海啸一般,迅速向四周涌动开来,浅暗紫色的身体变得明亮,进而发出蓝色的光,电流沿着绒毛进入其他薄膜生物体的感受器,亮得刺眼的蓝色光芒如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一个、两个、三个,直到覆盖着整个星球的薄膜状生命体都发生如此激烈的异变。 而在这颗表面平静、内里风暴不停的浅紫色气态星球所在的星系之外,一艘丁点儿大的球形飞船正在巡逻。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烛龙三号发现编号q722星域电磁波脉冲异常,请求观察。” “允许观察,注意保持联络。” “是。准备扫描。” 烛龙三号探索舰舰长木子君给船员们下达了驻留指令。 q7aun22号星域,是在以帝国中心实验室时空标定点为零点,以八象限为基准,划分在第七象限中的区域。au是指帝国历纪年后时间,是首都星日期,9956年3月12日,n22是指这片未探索星域是在当天发现的第二十二块。 当人类掌握成熟的暗物质能源与引力折叠技术后,就像蝌蚪长出了腿。宇宙对于人类来说,不再是令人敬畏而绝望的未知,只是一块块待探索的区域而已。 烛龙三号是第六代探索舰中,最后一艘还在服役的。舰长木子君执行完这最后一次探索任务后,将和烛龙三号探索舰一起载誉退役。 有人说,像她这么大年龄的老人家就应该躺进全息仓里去快快乐乐享受虚拟生活,可对于木子君来说,能在死前看见还有大块暗区的宇宙地图被全部点亮,才是最令她心满意足的事。 “舰长,找到源头了。” 观察员林正闵将电磁脉冲暴动来源的点位发送到木子君眼前:“是颗特殊的气态结晶行星,所在星系是单恒星系统,未发现航天器痕迹。” “靠近。” “是。”副舰长伍恪熟练地操作着飞船,锁定郁笛所在的星球。 气态行星是最容易进入的,却也是最难停泊的。这种星球的大气非常狂暴,又无任何锚点,必须依靠飞船自身的推进力才能保持稳定。这类星球本不在烛龙三号这样船员阵容豪华的观察舰的考察范围内,但林正闵测得的脉冲幅度和复杂程度甚至都超过了一些小型的恒星。 到目前为止,帝国从未在任何气态星球上发现过高等智能生命,木子君有种莫名的感觉,他们这次的探索,或许会有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发现。 “扫描生命体和文明特征,确认辐射等级。” “是。” 木子君解除视障,戴上护目镜,直接从舷窗里观察远处那颗大气异常发亮的行星。 “小林,有什么发现没有?” 她觉得这颗行星的闪烁似乎有某种规律。 “稍等,正在分析。” 过了一会儿,林正闵有些兴奋地抬头说:“舰长,电频分析结果显示,这颗行星上的异常电磁信号符合语言特征,上面有可能有高级生命!” “再确认一下。” “确认过两次了,百分之七十符合!”林正闵的神情十分激动,“舰长,我们会不会是第一个发现气态星球本土高级生命的?” 木子君笑了笑:“有可能。大家打起精神来,准备泊入。林正闵,做好编号,发一份报告回去。” “是。” “要出舱吗?”伍恪问她。 木子君沉思道:“先不急,在里边转一圈,确认一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出舱。” 她以前跟气态星球的生命交流过,那是相当吃力,比一般的猫猫狗狗还不如,他们的脑回路和碳基生命的差距太大了……或者说,它们的中枢结构跟人类意识上的大脑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 如果面前这颗气态行星上真的有高等生命,或许会对他们的突然造访表示敌意也说不定。这都是需要考虑的因素。 是以她打算先让林正闵分析出那脉冲大致的规律,尝试翻译出对方的语言,看看能不能和平交流再说。 木子君清了清嗓子,打开全频道广播:“各位同志,我们即将泊入一颗有可能存在高等生命的气态行星,所有人立刻就近固定,做好颠簸准备。空地离子炮组、医务室待命。” 做好一切准备后,木子君坐回驾驶位,朝伍恪点了点头。 “开始泊入。” 抽象战场(2) 郁笛很快便察觉到了这不属于本星球的飞船。她将注意力集中在飞船泊入的方位,观察源于它的一切信息。 烛龙三号上,木子君的表情非常严肃。他们一进入zlgp01星的大气范围,她就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受到过专业思维训练的她,能很明确地分清楚“直觉”与“偏见”之间的差别,她很确信,自己现在这种感觉并非源于恐惧,而是实实在在的感受。 宇宙航行时要面对许多复杂的情况,对于这些探索未知领域的舰长来说,源于直觉的判断有时候是救命的关键。在所有人都受到相同训练的情况下,将每个人的水平分出高下的,恰恰就是这些一瞬间产生的直觉判断。 是以木子君将停泊高度设置在非常高的位置,并且进入了光学隐身状态,确认没有针对他们的袭击后,才开始对这颗星球进行扫描。 “出舱吗舰长?”伍恪问她。 木子君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这艘船上不仅有她木子君一个人,还有另外八个人的性命,她不打算带着其他人冒险。 “这次不出去了,收集一些信息,标定点位就离开。新的观察舰功能更完备些,让他们做好准备再啦。” “有这么危险么?我看这儿好像只有电磁暴动。”伍恪检查着数据道。 “嗯,这里是未知星域,出了事很难得到救援,稳妥一些比较好。我们还有三分之一的区域没有巡查完毕呢。” “好吧,听你的。”伍恪耸了耸肩。 木子君对林正闵道:“三十分钟时间,够不够记录?” 林正闵有些为难:“舰长,这颗星球很大,如果要全方位收集大气加上录制电磁暴动的话,三十分钟也太短了。” 木子君朝舷窗望了一眼:“……两个小时,能收集多少是多少。”她并不打算跟船员们分享自己心里的不安,这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他们的心态。 耳机里战斗组组长诺亚的声音传来:“舰长,空地离子炮就绪,随时可以锁定目标。” “好,待命。” “是。” 郁笛观察着烛龙三号,烛龙三号也在观察着郁笛——不同的是,郁笛明确地知道对方是什么东西,而烛龙三号上的人,却并不知道郁笛是什么东西。在他们眼里,郁笛这种形态的存在,压根都不能称之为生命,充其量只不过是“电离载体”罢了。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烛龙三号上,薄膜状的身体里流淌悦动的电流,便也开始往烛龙三号脚下集中。除了星球自转的引力之外,实际上郁笛也是能够自由移动的——她可以控制自己这薄膜身体的形状,像帆一样被风暴推着前行。 在木子君看来,这些交杂在一起的紫色棉絮,忽地有一块开始隆起,然后开始快速地往飞船正下方移动。她立刻通知诺亚锁定目标,然后让林正闵着重观察这一坨究竟是什么东西。 在一些新星球上,自然环境是非常混乱且复杂的,它们的大气极度不稳定,时常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外界因素的扰乱而产生异变。之前就有过案例,也是一艘观察舰,泊入一颗半液态星球的大气时,引擎产生的热量刚好催化了这星球上的第一场雨,当时的观察员忽略了自身到来对于环境的影响,导致观察报告出错,将那颗星球误判为了有可能存在生命的星球,后续的验证花费了非常多的资源。 木子君不会犯这种小错误,林正闵是她亲自挑选出来的观察员,不会、也没有资本在这种事情上面犯错。 当扫描仪的电波接入郁笛身体的范围时,郁笛立刻对这个信号做出了反应。 “人类,你们好。” 她释放出友好的信号。 林正闵读出数据后,惊得原地蹦了起来,话都没说,便将分析结果传送到驾驶室中央的三维视屏上。 由于缺乏来源形象,所以三维视屏上面只有波形显示,ai合成的声音带着机械的重奏,让整个驾驶室中的成员全都汗毛倒竖——要知道,他们这可是在深空中未知星域啊!竟然有东西能够直接接入他们观察舰的信道!大大的“危险”二字瞬间爬上所有人的心头,木子君立刻让林正闵开启最高等级的防火墙,同时与指挥中心联络说明情况,战斗组的亚诺也被她接入了临时公共频道里。 郁笛哪里会知道自己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会让烛龙三号上面的人类警铃大作呢?不过,就算她知道,也不会在意。 “能听到我吗?”她接着传输电信号。 林正闵看着木子君,得到对方的首肯后,方才启用通讯,向脚下那块皱起来的棉絮发出信号。 “能听到。你是谁?” “我也是人类。”郁笛答道,“只不过,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个答案让烛龙三号安静了片刻,而后又传来新的讯息:“冒昧,但你如何证明?” 初次接触,让对方证明身份显然是不礼貌的。林正闵斟酌了几番用词,还是觉得这样做比较好。 他认为如果对方真的是人类,在此时又对他们表示出友好,就说明对方是可以交流的,并且在一定程度上不会对己方产生敌意,这是去询问对方关于对方消息的最佳时机。 木子君同意后,林正闵才将这句话发出去。 “我不用证明。”郁笛立刻做出了回营,“你们进来,自然会知道我是谁。”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木子君身上。她接过林正闵的位置:“那个电流聚集点的位置,是你吗?” “对。”郁笛将身体团成水母的样子,尽力靠近了飞船一些,这下木子君在舷窗中便能完全看清楚她的模样—— “你们来看,它过来了。”木子君指着舷窗。 她的大脑飞速思索着,现在该怎么办。这是前所未见的情况,她甚至都怀疑烛龙三号是不是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掉进某种奇怪的时空漩涡中了。 抽象战场(3) 伍恪和林正闵和她有着一样的疑惑——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故,七年前,飞鱼六号观察舰没能及时察觉并规避一个很小的时空漩涡,导致这个漩涡进入了船体内部,至多人的大脑认知被破坏,产生莫名其妙的幻觉,最终自相残杀而死。指挥中心派出去的救援舰发现飞鱼六号的时候,它已经默默地绕着一颗小行星飞了许久,几乎已经变成卫星了。 这事儿在整个帝国都引起了不小的瞩目,恐怖片一样的剧情实在是太过吸人眼球,最后还是帝国中央实验室派出的调查小组还原出来整个案件的真相,否则,这事儿一定会引起民众对深空探测的反感。 十几秒后,木子君下了决定。 “小林,内环境有没有问题?” “没有,一切正常。” “周边环境是否稳定?” “稳定,没有中高强度乱流,不影响短途通讯。” “单载飞船是否正常?” “是。” 木子君点点头,对着耳机说:“亚诺,准备出舱。” “是。图黎跟我去,苏圆留守。”亚诺将战斗组另外两名成员也接入公共信道,和图黎进入了观察舰配备的单人飞船中。 这种和观察舰配套的飞船体积非常小,只能容纳一个人驾驶,武器配备十分简单,也不具备跃迁引擎,正常情况下支持十二小时续航,他们必须及时返回观察舰补充燃料才行。它是专门为了在一些观察舰无法降落的星球、或者扫描仪探测不到的地方进行作业而设计的。 若说观察舰的特色是耐用,那单载飞船的特色就是灵活。亚诺和图黎很快便就位了,木子君绕过苏圆随时准备攻击,而后才对郁笛发出信号。 “我们的人下去了。” 郁笛没有答话。这个和她交流的人看上去并不打算亲自涉险,说明对方的性格非常谨慎。其实观察他们的行为方式就知道了,飞船停泊的位置离郁笛能够得着的极限还有很远呢,更别说让对方与自己直接接触了。 不过,这并不代表郁笛就没办法让他们下来。 据她的观察,这个世界所面临的危机,名为“枯竭”。宇宙本身是一个内循环的守恒系统,要么在膨胀,要么在探索,不存在所谓的“静止”。膨胀宇宙中的相对时间会被拉长,而探索宇宙中相对时间会被缩短。但是在本宇宙中的所有能感知到“时间”的物种,是不会对此有任何感觉的。就像坐在车上的人相对于车来说处于静止状态,处在当下这个正在坍缩末期的宇宙中的人们,也对此没有任何察觉。 对于他们来说,唯一的预兆就是这整个宇宙变得“可探索”了。 zlqp01所处的星系位于宇宙边缘,若人类继续探索下去,就会发现余下未知区域里边除了暗物质和宇宙射线,什么也没有。在宇宙的边缘,时空产生极大的弯折,导致没有任何天体能够在周边存在。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特性,zlqp01星上诞生了郁笛所进入的这种薄膜体生命。若是虚夷他们那个种族拥有薄膜体这样的身体,那对于他们来说,想要提取意识体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了——只要将电流流过的地方标注节点并建起相应的模型,就可以完美复制一个意识体出来,甚至都不用剥离原本的身体。 选择这样一种身体,看似柔弱且非常不方便,但对于本身就是意识体生命的郁笛来说,这简直就像给她搭了个便车一样。 两艘单载飞船很快便来到了郁笛面前,悬停在了空中。 “你要说什么?”烛龙三号上传来信号。 郁笛将丝状触手伸向飞船前沿,轻轻包裹在了船体的外围。亚诺和图黎被遮挡住视线,一时间有些紧张,但操作系统并没有发出任何警告——要知道,哪怕是一只蛞蝓黏在了船身上,都会有警报的! “你在做什么!”烛龙三号再次发来信号。很显然,亚诺和图黎将正在发生的事情报告给了木子君。 郁笛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他们的公共频道上:“我在试图用更高效的方式跟你们交流。” 众人吓了一跳,苏圆的手已经放在了板机上,连保险都打开了。 “别紧张。除了和你们进行交流之外,我什么也做不了。”郁笛打算小小地说个谎,免得对方过于惊恐,直接开船走人,那下一次再遇到人类可就没这么容易了——说不定她还会受到人类武器的打击。 她还没摸清楚这个宇宙中人类科技的极限呢! 木子君听她这么说,却也没有放松警惕:“黑进我们的通讯系统,这也叫什么都做不了么?”她朝林正闵打了个手势,让他检查防火墙。 郁笛笑道:“我不过是在面对面和你说话,信号只是个载体罢了。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恢复刚才的方式。” 才怪。她会潜伏在观察舰的系统中,假装自己不存在,然后跟他们回去。 木子君顿了顿:“那倒不必。所以,你说你是人类?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郁笛。如果你还想问今年几岁家住何方的话,那我不记得了。”郁笛慢悠悠地说,“我不是这个宇宙的人。不论你信不信,还是想用杀毒软件来杀我,我都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做不到。” “你不是人类。”木子君道,“我们这样的,才是人类。” “我以前是这样的,后来,我们的世界发生了许多事情……这很难解释,总之,我发出信号是想告诉你们,这个宇宙要完了。” 木子君蹙起了眉毛。 这个人说起话来没着没落的,什么叫这个宇宙已经完了?这种事是能用这么轻松的语气说出来的么? 郁笛才不管对方是怎么想的——以她现在的状态,是刀扎不进、油泼不热,常规手段连她是什么都无法识别,更不可能“抓到”她或者伤害她了。除非这飞船上的人突然自爆,否则,她现在是有恃无恐。 “是的,出于怜悯与同情,我希望能用我的经历帮助你们,从这个没救了的宇宙中,逃离出去。” 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以为的全勤飞了 倒也是好事,不用再忍受自己的长篇大论,可以不用凑字数,而重新开始简化叙述。 当然,鄙人也知道没人看到这里,但这种压力随着钱一起飞走的感觉,真是莫名的轻松,让人非常想略以吐槽。 那么,之后大概还是一天一更吧,以文证道的事情,或许会花费许多年(笑) 除了我所创造出来的世界会永远陪着我,这世上大概也没什么东西会不离不弃了。 感谢曾经认真阅读过的读者们,在我这毫不成熟的作品上浪费了最为宝贵的生命和时间,这是最好的礼物。 抽象战场(4) “仔细说说。”木子君好整以暇地靠在椅子上,还顺便给自己接了杯热水。 “这种事要是能用嘴巴说清楚,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了。”郁笛自嘲道,“如果你有跟你们文明的最高统帅阶层接触的途径的话,那么你最好亲自出来一趟,我会直接在你的脑子里展示一切。” 木子君轻笑一声:“以这种理由就想骗我出去么?你还不如好好跟我们讲讲你的来历,说不定,我们能带你到你想去的地方。” “你不敢出来,也没关系。”郁笛的声音十分平静,“大概再过十五分钟,风暴就会移动到你们现在的位置。随之而来的电磁风暴则会干扰你们所有的信道与系统,你们的飞船终究还是会落下。” 木子君闻言,只看了一眼林正闵,接着说:“那又如何?只要我们想,一秒钟就能离开。” “你大可以试试看。”郁笛将她刚到这里来的时候遇到的风暴画面传输至飞船的公屏上,只见数百个如她一样的薄膜状生物重叠在一起,彼此细长如无的触手紧紧交织着,连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狂暴的气流裹挟着细碎的结晶状物体和巨量电荷不断冲击着它们,鼓胀的身体仿佛气球一样在风暴中滚着大股的波浪,如骤雨夜半的海洋,与平静二字丝毫无关。 林正闵沉着脸向木子君点了点头。 他的确发现了一团突然产生的高压气体,正在飞船右舷形成,并缓慢向他们移动。预计接触时间和郁笛说的一样,到现在,只有十三分钟了。 现在不是纠结原因的时候,木子君必须立刻做出决定,他们到底是继续和这个不知所谓的东西交流,还是撤出,等下此再来。 “伍恪,三分钟后,烛龙三号指挥权全部都归你。”木子君在终端上飞速操作着,同时朝着单载飞船舱走去,“撤出zlgp01的电磁风暴影响范围,三个小时之后下来接我。” 伍恪愣了愣,连忙追上去:“不行,舰长,这也太危险了!要去就让我去!” “还没到三分钟呢,这是命令。”木子君将他推出电梯,电梯门合上后,她在耳机里用私频对伍恪说,“你的日子还长着。我马上退休了,如果这次撤退,以后我就只能在那全息仓里,整天坐牢似的待到死。老伍,让我任性一回。” “整个指挥中心,就数你木子君舰长的探索量最高,就算你想退休,他们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让你出勤帮忙了,你何必在这个时候以身犯险?” “我有我的想法。伍恪,你听到这东西说的话了,我希望它只是某种幻象生物。可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它说的是真的,我今天的胆怯,有可能间接影响到全人类。所以,我必须去。” “你总有说不尽的理由。”伍恪张了张口,最终也只能说一句,“注意安全。” 木子君驾驶单载飞船离开观察舰时,伍恪刚好做完权限更新验证。他通知亚诺和图黎准备接应,而后在公频上对郁笛说:“舰长已经出舱,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会好好跟她交流的。”郁笛笑道。 她已经“看”到了那艘蚊子似的飞船从观察舰上下来。木子君熟练地操作船身避开所有触手,下降到亚诺和图黎被包裹的位置。 “我已经下来了,你想给我看什么?”木子君将信号广播至飞船外围。 “别紧张,舰长。”郁笛缓缓靠近木子君的飞船,“进来。” 从这个角度看,木子君才意识到面前的生物究竟有多庞大——她连人带飞船,甚至都比不上对方的“血管”粗。 郁笛以同样的方式将木子君的飞船也包裹起来,纤细的触手触碰到飞船本体后,她的意识体迅速沿着结构进入了飞船内部,然后侵入了木子君的大脑。 木子君眼前尽是闪烁着电光的浅粉色,她忽然觉得飞船内部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一些,她身下的座椅也产生了奇怪的形变,一晃神,木子君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灰白色的广阔空间内。 这空间一眼望不到头,天上闪烁着无数星星,脚踩着的地方,是无比平静的湖面。 她进入了郁笛的意识海。 “你好,木子君舰长。”郁笛以本来的面目出现在木子君面前。 “你就是它?”木子君上下打量着郁笛,眼中的惊叹已经远远大过了恐惧与防备。在她看来,郁笛不过就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她究竟是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变成如此奇特的模样?! 郁笛点了点头:“木舰长,原谅我必须用这种方式展示给您看。我们那有一句非常古老的诗,叫‘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意思是,当你处在这个宇宙中的时候,你是看不到它的全貌的。” 木子君微微颔首:“我们这儿倒是也有类似的说法……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带我脱离至宇宙之外?” “如果用简单的方式来说的话,是这样。只不过,我是在这个宇宙中,而你,不在。”郁笛说道,见木子君不是很理解,她变出一个模型来,“你现在看到的‘我’,并非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是你所处的这个空间。你面前的人,是一个为了方便和你交流的投影。” 郁笛顿了顿,确认木子君明白了之后,继续说:“我本身并非这个宇宙中的物质,因为系统守恒的原因,通常情况下,我是会被排斥在外的。但你们的宇宙已经在坍缩的极点了,很快就会归零而生成一个新的宇宙,所有的物质都在飞速流失当中,所以我很容易就能够进到这个宇宙中。” 木子君挑了挑眉毛:“虽然我能理解你的话,但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郁笛笑了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明白,我这个个体虽然处在你们的宇宙中,但我本身自成一个闭环系统,内部所形成的结构,是不属于你们这个宇宙的,所以才会造成现在这种状况。” “就像充满了氢气的气球,放在了氦气室里。”木子君总结道。 “没错。”郁笛笑了笑,接着说,“那么接下来,我会打开一条通道,让你看到脱离了你们这个宇宙的时间之后,它是什么样的。” 抽象战场(5) 郁话音刚落,木子君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东西便开始融化。色彩和声音一起流淌进湖面将湖水变得粘稠而混乱,像打翻的颜料盘,交织的线条渐渐变得毫无意义。 木子君试图控制自己,却发现自己似乎也被扯进了这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物,她的意识所在之处的周遭在无限后退,她所去往的空间,颜色变得越来越深。 所有颜色的终点都是黑,所有声音的终点都是嗡鸣。 木子君嗅到一种很熟悉的气味,是汗液和机油的味道。 “我在……哪里?” 她心内一阵怅然,仿佛被困在茧中的蝴蝶,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这虚无的包裹。 四周的黑暗不断缩紧,挤压她的存在空间,内部的引力持续牵拉着,迫使她不得不收回延展在外的意识。 而她一旦开始关注某个地方,这种牵拉感便会消失,变得凝滞如静止,移开注意力后,则再度开始变本加厉。 “看。” 陌生的女声回荡在世界里,如言灵法随,木子君立刻便从紧缩的窘境中脱离出来。 她回到郁笛的意识海,对方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把椅子,盘腿坐在上面。 “刚才那是……”木子君有种非常严重的脱节感,仿佛刚从大梦中苏醒,分不清什么才是现实。 “那就是时空的压缩。”郁笛平静道,“物质身体是无法‘感受’到的,惟有意识体才行。” “我刚才,是变成了你那样么?”木子君看着自己的手。 “当然没有……”郁笛笑了笑,“你变不成那样的。现在你也看到了,这宇宙中的一切都面临着何等危机。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是吗?” 木子君上前一步:“你究竟想要什么?你莫名其妙跑到这里来,说这些耸人听闻的话,到底是什么目的?” “我想要救你们。”郁笛眸中露出化不尽的悲伤,“我想知道,人类究竟能不能突破这世界加诸的限制。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她笑了笑:“总归,自古以来,没有任何东西能逃过死亡不是吗?我也可以去其他宇宙。时间和空间,从来都不是唯一的。” “你在威胁?” “哪有。我只是让你选择,是面对真相,还是埋头等死。于我而言,并没什么差别。说到底,我不是你们这个宇宙中的人。” 郁笛站起身,椅子消失在原地。 “木舰长,时间不多了。你若要离开,现在还来得及。” 她将裹在单载飞船的纤毛撤了回来,木子君三人再次获得视野。 耳机里亚诺的声音颇为冷肃——他和图黎所经历的失控感是前所未有的。感官恢复后,他几乎立刻就想逃离这个地方,但理智让他保持在悬停高度,将炮口对着面前的薄膜生物。 “舰长,攻击吗?” 木子君解除武装:“不攻击。回去。” “是。”亚诺暗暗松了口气。 两艘单载飞船缓缓升空,而图黎的那艘船却在原地静静的停着,一动不动。 “图黎?”亚诺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图黎,回答,图黎?” “队长。”图黎地声音有几分迷茫,“我……想留在这儿。” “你疯了?”亚诺蹙起眉毛,对木子君说,“请求启用远程自动导航驾驶。” “批准。” 图黎并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动作,呆愣愣地被引导光线接回观察舰。 伍恪盯着他们的位置,对耳机里说:“马医生,准备体检。” “收到。” 在木子君发话之前,伍恪直接定位回到指挥中心——这地方给他感觉太过邪门,还是下次做足了准备再来比较好。 飞船控制系统的电子提示音响起:“请系好安全带。跃迁启动时间剩余:10。” “9、” “8、” …… “1。” “跃迁启动。” 然而,正常的加速过程后,观察舰剧烈地晃动起来,远超正常的程度。 伍恪冷汗都下来了,他口中快速念着应急处理的步骤:“引擎正常!平衡轴正常!位置参数错误!正在修正!” 木子君离开扫描仪狂奔回到驾驶室,就看见伍恪一个人手忙脚乱的: “修正失败!重新修正!” “修正失败!” “老伍!直接重置!” “可是……” “重置!” 伍恪打开保护透明罩,推上位置参数重置开关,飞船的震动并没有停止,但系统读数重新开始正常读取。 木子君抬头看向那自称人类的薄膜生物,她有种直觉,一定是它做了些什么。 “终止跃迁进程,我们直接飞回去。” “是……。”伍恪擦了把汗,将权限全部移交回木子君的手里。木子君开启导航,却发觉重置坐标后,他们的位置变成了未知。 这意味着他们和控制中心断联了。 “调取最后一次读数。” 木子君关闭了自动航行,打开雷达视距。上一次手动盲飞是什么时候,她都不大记得了。没想到临退休的时候,还能再做一次这么危险的事。 伍恪意识到木子君要做什么,手心里不由自主渗出了汗。 盲飞他当然也飞过,可那是在星网监控范围内的飞行,即便出什么意外,也会有救援队前来帮忙,但现在……这可是完全未知的星域! 林正闵不断刷新着各项参数,试图联系指挥中心请求支援。即便知道这是徒劳,但万一呢? 郁笛感知到这几人的行动,并没有什么反应。观察舰已经错过了启动的时间,这场电磁风暴会扰乱他们所有的数据,并让他们无法和任何人取得联系——除了自己。 她变成这样之后,已经没什么明确的时间概念了,只知道好像过了会儿,小小的球形观察舰便又出现在了自己的感知范围内。 “木舰长,又见面了。”郁笛友好地打招呼。 “你对我们做了什么?!”木子君沉着脸说,“我们动力远超逃逸速度,为什么依旧会被捕获?” “我什么都没做。”郁笛顿了顿,“实际上从你们到这儿开始,逃走的几率就在不断下降。我提醒过你,舰长。你若是想要离开,我倒是有个不错的办法。” “什么办法?”木子君蹙眉问。 “让我上你们的船,舰长。” 抽象战场(6) 事已至此,木子君再不愿意,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与郁笛的对话本就处在不平等的位置上,郁笛所做的她甚至都无法理解,更别说去与她用谈话的方式来博弈了。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郁笛想要做什么,她都没有反抗的余地。 “我们会死吗?”她坦然地问。 郁笛笑了笑:“木舰长,这世界上本就没有生与死的分别。相信我,你会‘看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来吧。”木子君坐在驾驶位上,将自己的脑神经接入电脑。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虚拟的水母形象,颜色和薄膜生物差不多。水母伸出纤细的手朝她挥了挥,看似缓慢实则迅速地朝她的所在移动,几乎瞬间就与她在虚拟空间内的数据进行了接触。 与此同时,木子君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出来。这感觉和她之前参与分裂精神实验时非常相似,她忽然间明白了当时的实验者究竟意图为何。 原来,人的思维和身体真的能分开啊…… “木舰长,别跑神。”郁笛的声音响起,“这可是紧要关头。” 她正尝试在脱离硬件支持的情况下完成意识体的剥离,若木子君的思维不在当下,而是跑去别的地方,那不论剥离成功与否,木子君的意识体都不会保持和当下一样的状态。 木子君回过神来,渐渐挥去脑海中的杂念。郁笛正在进行最后一步的分离,可承载她意识体的光波忽然产生了截断。 “木舰长,让你的人停下!”郁笛将意识体主体收回,避免因为载体丢失而被劈成两半。 “伍恪!你在做什么!”木子君睁眼便看见伍恪的屏幕上正闪烁着操作系统格式化的进程。伍恪被她吼了一个哆嗦:“舰长,防火墙拦截了针对总服务器的全息攻击,你有危险!” “停下!”木子君命令道。 “舰长……” “停下,那是它,我正在跟它谈事情。” “舰长,它不是什么好东西,它想害死我们!” 木子君的声音冷了下来:“烛龙三号执行了上千次探索任务,每一次出发之前,我们都有再也回不去的心理准备。伍恪,在星城里安稳日子过久了,你难道忘了宇宙的危险么?” “……”伍恪闭了嘴,可紧捏着座椅的手却出卖了他的不赞成。他觉得木自打木子君和那东西接触开始,整个人的表现都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之前她还信誓旦旦要带所有人回去,可现在,她看起来竟然想要留在这里——要知道,这里是星网之外的未知之地,留在这儿,除了死亡,没有第二个结局啊! “舰长,我赞成伍老师的话。”一直安静的林正闵此时也不得不开口了,“您也是我的老师,我很尊重您的判断,可据目前的情况来看,这薄膜生物明显具备干扰磁场的能力,您要是再继续与之沟通,我们也许会被当成养料也说不定。难道您忘了q4n3星域发生的惨案了吗?!宇宙中的确存在以有机生命体为能源的物种啊!” 显然,木子君并没有将两个人的话听进去。在见过郁笛展示给她的“真相”之后,她的求知欲已经战胜了一切。 更何况,他们现在已经无法联络指挥中心了,除了在郁笛身上赌一把,还有什么自救的办法吗? 在被这星球的引力捕获之前,或许还能盲飞,之前木子君打的也是这个主意,但现在…… “格式化取消,关闭副舰长权限,关闭观察员权限。”木子君一意孤行。 “格式化已取消,权限已关闭。” “舰长!”伍恪认为木子君已经疯了。 他解开安全带,直接去舱内找亚诺。观察舰有票出规则,如果一言堂的舰长做出重大失误决策,那其他人是可以联合起来将其弹出访问的。 很显然,现在他们必须得让战斗组和医疗组的六个人统一意见,还得要快,否则天知道舰长会在那东西的影响之下做出些什么! 木子君无视了他们的离开。她对脑海里多出来的水母状郁笛说:“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做了。接下来,你是不是也该展示一下你的诚意?” “那当然。” 郁笛伪造了一份虚假的坐标信息,在屏幕上显示了出来。 “这是附近的星图,我想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在没有牵引的情况下找到有基站的星球吧?” 木子君寻找了片刻,意识锁定在了一颗液态星球上:“那里应该有一座旧港口。” “出发吧。”郁笛将注意力转移到观察舰其他人身上,光“捕获”木子君一个人是不够的,要让这艘观察舰上的所有人统一口径,其他人也不能放过。 通过非直连方式入侵他们的大脑会比较费力,花费的时间也会多一些。 在假星图的指引下,烛龙三号将会彻底偏离航向,去往最近的一块“暗质荒漠”。那里没有任何信号能够传出去,是名副其实的天然屏蔽区。 那里除了暗物质之外空空如也,烛龙三号上发生的一切都会被完美地掩藏。 木子君越飞越觉得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分,虽说深空中,光本就是稀罕东西,单这么长的飞行时间累积下来,目视和雷达二者竟然都没什么改变,她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压根没飞,一直停留在原地。 郁笛察觉到木子君的怀疑,适时地鼓励她:“木舰长,很快就到了。盲飞相当耗费人的意志力,或许你应该休息一会儿再飞。” 木子君听她这么说,稍稍放松了一些。 “不必,我不觉得累。” 她打算等到了港口星再休息,顺便看看那里还有没有资源可以利用。 根据星港建设条例规定,在废弃港口时,按道理会保留一定物资在上面。因为能够被选作星港的行星都曾经属于环境相对较好、体积相对适中的地方,其所处的位置也都离暗空域较近,如果有跃迁飞船出现位置错误,那么大概率会传送去什么都没有的暗空域里。 “那就好。”郁笛笑了笑。 她没能在无介质的情况下侵入其他人的大脑,想要控制这艘飞船,就得等它飞到地方,开始受到扭曲时空影响的时候才行。 抽象战场(7) 很快,他们便靠近了能吞没声光的大质量天体附近。飞船上的量子时钟开始受到影响,致使计算机时间与每个人的终端时间产生了一定量的差值。 伍恪同时发起通讯和弹劾木子君的同意书,但二者并未传达到所有人手中,甚至发给医疗组的还提前了一些,这就导致医疗组的三个人直接对其进行了否认。 医生东方琳又向伍恪和木子君分别确认,结果两个人的回应也驴唇不对马嘴,完全混乱成一片,这下子伍恪不仅觉得木子君疯了,连自己也开始怀疑。 时空的割裂感完全违背了生物本身的节律,一切外在的物质都失去了“真实”这一属性,离开了线性规律的时间变得难以捉摸而又无比杂乱,远超过了普通人类所能理解的范畴。 郁笛要的正是这种迷幻,这块区域之中,一种新的法则正在生成—— 所思,即所在。 伍恪艰难地朝他所认为的医疗室移动着,希望能借由医疗仓将自己的幻觉给消除。郁笛利用意识体的特性,制造出空间差值,诱导他们全部都接入脑神经网络,和木子君一样,接受她的改造。 对于烛龙三号船员来说,这无异于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他们被错误地导航进了一张巨大的蛛网,郁笛一点点剥离他们的意识体,让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的生活。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表情”这种东西了,否则,或许木子君一行人会认为现在的她冷漠残忍到可怕。 烛龙三号上发生的一切隐秘而又迅速,很快,郁笛便完成了对这些人的意识体剥离,并制作了“思维空间牢笼”,将他们困在自己身边。小小的圆形观察舰启动引擎,朝着它原本该回去的地方而去。 零限时间,五年后,失踪的烛龙三号观察舰突兀地出现在指挥中心停泊港外围,并向塔台发送了降落申请。 媒体记者蜂拥而至,无死角地对它进行拍摄和转播——这可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在迷失在未知星域的飞船,自己飞回来的!五年时间,并不足以让指挥中心放弃对烛龙三号的寻找,但谁都没抱着船员们还能活着的希望。 而现在……那位执行了上千次飞行任务的木子君舰长,会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人们面前吗?他们的发现,足以撼动目前时间科技的瓶颈吗? 《探索未知》栏目组的常驻记者李元清开着单载飞船,停留在烛龙三号隔离圈的极限距离,他的镜头对准了舱门,上面的每一处划痕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在其他记者还在播报船员们的事迹时,李元清紧抿着嘴唇,不错眼地盯着舷窗,试图在其中看到人类活动的痕迹——虽然这并非肉眼可见的东西,而且即便有人,也不会直接出舱,但李元清就是望眼欲穿。 因为那上面不仅仅是能让他出名的头版头条,还有一个这五年来一直出现在他梦里的人。 “东方琳……你还活着吗?” 正焦躁不安时,李元清的耳机里传来导播的声音:“小李,怎么不说话?你的位置是最好的,说两句,介绍介绍烛龙三号和木子君生平都行。” 李元清张了张口,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平时思维敏捷的他,此刻脑中却一片空白。 “小李?小李?”导播蹙起眉毛,这个家伙,平时就高傲惯了,现在连她这个前辈的话都不听了。 李元清听她语带责怪,只好回了回神,调出关于烛龙三号的资料,毫无感情地开始念。 还没念到五分之一,烛龙三号便开始移动了。看来是指挥中心同意了他们入港。 牵引光束打在小小舰艇上,在黑暗背景的映衬下,先得颇为神秘。 李元清跟了上去,他们台具有特许证,可以全程追踪报道。他伸着脖子往里头看,可打开舱门后,里面却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的心落至了谷底。 指挥中心临时成立的应急处理小组派出十几个人对烛龙三号进行检查,他们发现船员们的身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船舱内不同的地方,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在场的人还从未遇到过这种场面,一时间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做,请示领导之后,才把船员们的身体用担架给抬了出去。 按道理,烛龙三号上的储备只够他们在外航行两年半,到现在应该早已耗尽。船员们虽然到处都是,但仔细检查起来,他们的身上反倒是没什么伤痕。不仅如此,他们的肤质甚至还保留着活性,除了没有呼吸和心跳之外,其他的外形指征,和活人没什么区别。 他们被拉进了急救室,进行脑电监测。 李元清心如死灰,但他想着能再见一面也好,便开着船跟了过去。跟了一会儿,他发觉应急处理组的人并没有把他们拉去太平间,而是送进了抢救室,他心里那抔死灰中的火苗忽地又被点燃了。 “……我是《探索未知》栏目组的记者李元清,我想问一下烛龙三号船员的情况,他们还活着吗?身体状况怎么样?烛龙三号这些年究竟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突然毫无预兆地回来了,您能回答一下吗?……” 李元清和其他记者一起挤在应急小组负责人跟前,要他就此事发表评论。不同于其他记者更在意烛龙三号的经历,李元清更忧心东方琳是不是还活着。 天知道他这五年来被那光怪陆离的梦境给折磨得必须吃药才能入睡。他一直以来坚持追踪烛龙三号的新闻,就是因为这些梦境给他的感觉太过于真实,相对的现实才更让人恍惚。 做这一行,最怕得精神病,李元清不觉得自己有病,为了保险起见,他依旧不间断地服用精神类药物,直到今天,他什么都没吃,直接开着自己的飞船赶赴到现场。 抢救室肯定是不会让他进的,所有记者都被拦在了警戒线之外。他挤在最前面,不断伸长脖子往里打探,又过了七八个小时,主刀一声面色沉重地走了下来。 “手术很成功,但人还是不醒。准备转去神经一科吧。” 李元清松了口气。 抽象战场(8) 李元清磨破了嘴皮子,才被允许在窗外探视一眼烛龙三号的船员。进观察室之前,他消了好几遍毒,还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进去之后又是几次消毒,这才允许他接近躺在手术台上的人。 医院还是给了李元清相对自由的选择权,除了木子君,其他人他都能去看看。 李元清毫不犹豫选择了东方琳。 和其他几个人一样,东方琳的头被开了瓢,仪器、管道和电线错综复杂地读取着她的脑电活动,那些数据李元清是看不懂,但从一旁紧盯着他的护士来判断,东方琳的情况显然不怎么好。 李元清定了定心神,开始根据早已写好的提纲进行询问。 医生左左右右说了半天,还是没能解释清楚,这些人为什么会昏迷不醒。李元清有意在病房里多停留一会儿,一个问题反复问,直到把一生给弄烦了、护士过来赶人,他才收起记录,离开医院。 而他刚一站上马路,上司的电话就拨了过来。 “喂,赵姐。” “小李啊,采访得怎么样?那些人身体状况如何?医院有什么话没有?” 李元清将方才记下来的东西笼统概括了一遍,听得赵姐直皱眉毛。 “不是,就没点抓人眼球东西吗?你可是亲自去病房里了啊。” 李元清揉了揉额头:“赵姐,抱歉,我……我之前熬夜跟报道太久,你放心,我交给您的稿绝对比其他人有料。” “行吧,你吃点药。实在不行,也别坚持全文手写,没必要。” “知道了赵姐。”李元清点点头。他知道赵姐是想让他快点出报道,估计全星域的记者里,就他一个人不用辅助作文。但凭着他的文章里总是比别人多的细节和秘辛,即便是效率低一些,总也还是在一众记者中站住了脚。 离开医院后,他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一个悬浮胶囊。 其实按他的地位来看,这种出生就分配的住处实在是太过简陋了。李元清从没想着换。反正只有他一个人住,除了东方琳谁也没去过他家,他并不在意。 屋内除了寻常人家都有的床椅之外,还多出一样古董——写字桌。 桌下被小心收藏的一摞摞书,更可堪称是传说中才有的东西了。 这些东西虽老旧,但因为一度泛滥,所以实际上没有任何经济价值,李元清收藏它们纯粹是因为个人爱好——当他的手指触及纸张时,他总觉得自己在与这些符号进行交流。 东方琳理解他这个爱好,甚至还愿意为他学习如何用手写字。李元清不得不承认,东方琳的手写字比他要工整漂亮,细长的手指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握笔而长的。 回到家里,诸多记忆和东方琳现在在病房内的模样形成了相当强烈的对比,李元清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撰稿,他坐立不安地在脑海中搜刮着能利用到的关系,想要去未知星域探索指挥中心找到关于烛龙三号此次探险所得的相关消息。 思来想去,他决定联系一下舰长木子君的同事。那位同样是一个执行过上千次任务的舰长,但她在退休之后并没有选择继续留在探险队,而是进入相对安稳的指挥部去了。 他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位舰长的名字——朗兰,而后先用《探索未知》的名义给对方发了留言。 他本以为至少还要等一两个小时,没想到朗兰居然瞬间回复了,让他立刻就去。 李元清丢下刚准备吃两口的面包,又跳上了自己的单载飞船。 指挥中心内灯火通明,没有一个部门是在休息的。 木子君的好友,通讯部的副主任朗兰偷偷摸摸离开大厅,来到她通知李元清的地方。 “郎主任!!”李元清压低声音,热情地跑了过来。 “进来说,我给你拿了套衣服,你记得套上。” 李元清伸手接过那一团轻飘飘的东西,翻了半天没找到哪一面是正面,索性直接找了个窟窿将头伸进去。穿好了之后他才发现这衣服是指挥中心的维修工外罩。 朗兰这是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很快,李元清便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他们来到了指挥中心闲人免进的机房,朗兰屏蔽监控,将一张小小的芯片放在了读取区内。很快,一个令他熟悉的人便出现了。 “东方琳?郎主任,您这是……” “她要求见你。”朗兰言简意赅道,“我们从烛龙三号找到了他们的记忆芯片,但里面不仅仅是记忆,还有些别的东西……总之抓紧时间吧,有什么疑问我们下来聊。” 说完,她便留给李元清和“东方琳”独处的空间。 “呃……阿琳?”李元清试探着对投影出来的虚拟体问。 东方琳的视线来回移动,直到识别出李元清的容貌才终于聚焦。她猛地扑了过来:“元清,救救我们!” 李元清被吓了一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烛龙三号在n22都遇到了什么?” “水母……”东方琳伸长了胳膊,“巨大的生物,覆盖着整个星球的表面。它知道即将发生的灾难!” 这里不能录像,李元清只能拿个人终端做记录。东方琳的记忆芯片乍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它所展现出来的一切都符合人类的记忆特征。但李元清就是觉得哪里又怪,却说不上来。 只见东方琳哀求地看着他:“为了避免恐慌和动荡,他们一定不会将我们的记忆公之于众。元清,只有你能让人类逃过一劫了!” 李元清抛开心头的怪异感,认真记下来之后东方琳对烛龙三号遭遇的描述。在听到关于“幻觉”的部分时,他终于意识到这东方琳的记忆芯片是哪里不对了……它也太过于拟人化了吧! 为了避免诈骗、冒充、伪造等一系列犯罪活动的发生,全星域流通的记忆芯片在生产的时候就不会加入性格模块,就连行为模式提取的模型也被限制仅限研究使用,这芯片来自烛龙三号,是官方用品,更不可能违规呀! 李元清关掉机器,将脸上难以置信的神色掩去,离开机房。 朗兰就在外面等着他。 见他出来,朗兰关掉监控屏蔽道:“小李啊,我今天带你来这儿,是违规违法的,有朝一日捅出来,我不仅要丢掉过往的荣誉,还得坐牢。但是我今天冒这个险,就是希望你能把东方琳告诉你的消息带回首都去。” 李元清眉头一动:“您的意思是?” “你我都想知道他们说的薄膜体生命是什么东西,不是吗?还有它究竟是怎么让烛龙三号船员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自行回来的。你的朋友多,面子广,指挥中心管不住你。” “您希望上头也来关注这件事?” “没错。”朗兰点点头,“越高级别越好。” 抽象战场(9) 李元清做出了选择。他远远地朝着医院的方向默念一句保重,便踏上了返回首都星的航行。 “赵姐,我有一手内部新闻,但不确定能不能发,你帮我把把关。” 李元清选择让自己的领导去试探。赵姐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坐着,圈内有什么新闻都会过她的手。他知道如果赵姐拿到这样的消息,会第一时间交给谁—— “不错啊小李。”赵姐当面听他说完了关于烛龙三号成员的内幕消息,点了点头,“你的线人方便透露吗?” “赵姐,您知道的,咱们不做一次性的买卖。” “哈。”赵姐笑了笑,“知道了。你回去休整休整,有消息了我联系你。先写个初稿来。” “好。”李元清恭敬地离开总部办公大楼,回到他位于地面无光区的家。 其实凭他的地位和实力,早就已经有能力在环境稍微好一些的地方购置住处了。李元清坚持和那些活在黑暗中的人住在一处,不过是为了能时刻记得他的出身,和他要做的事情。 在无光区居住的人们,负责星球上最为基础的打理工作,包括水电、管道、农业、卫生循环等等。这些工作采取的是积分制,从事这些工作的人们积攒够一定的积分之后,就可以兑换一张更高等级的居住证,离开这份工作。 为了避免人们逃避工作,兑换高级居住证是有工作年限需求的,没有重大变故的情况下,需要三十年的时间。 在基础生活和医疗都得到很好保障的条件下,也有许多人选择就这么一辈子生活在无光区,将工作所得的积分保留下来,兑换诸如一些“减龄手术”之类的东西。 毕竟没有阳光还有灯光,对绝大部分的人来说,二者区别不大。 “回来了小李。” 住在他附近,做电力工作的邻居朝他打招呼。 李元清朝她点点头:“米婶,最近怎么样?” “老毛病了。打算过完年去看看。你呢?” “还好,飞来飞去的。最近不是有那个传送门的新技术嘛,省了我不少时间。” 米婶目露惊骇:“你去坐传送门啦?那个可不好,我听说这个技术现在还不成熟,次数多了容易出问题,你得千万注意,能坐飞船就坐飞船。” “知道了米婶,我也就坐了几次,以后不坐了。” “这才对。”米婶递给他一个恒温盒,“拿着,我们单位厨师新发明的甜品,看着不错。我记得你好像挺爱吃甜的啊。” “是,那我就不客气了。”李元清嘿嘿一笑,钻进了家门。 “欢迎回家。”智能管家打开了他喜欢的天空灯,煮好的茶在茶台上飘着氤氲雾气。李元清坐在桌旁唤起屏幕,开始准备创作关于烛龙三号之谜的初稿。 他刚才有一件事没有跟赵姐提—朗兰虽没有承认,但他总觉得对方应当已经跟薄膜体生物接触过了。毕竟自己虽然经常从她那儿买消息,但能让她冒着坐牢的风险也要做的事情,必定不会只是为了钱。 如果他的感觉是正确的,那么烛龙三号的回归,也许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李元清盯着天花板上虚假的云朵发了会儿呆,遂即揉揉眼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无论如何,东方琳已经回来了,这就是顶好的事情。他摸了摸一直装在胸口衣兜的戒指,想着等她醒来,自己一定要向她求婚。 滴滴——滴滴—— 李元清正睡得熟,电话便响了。他在管家那里设置过夜间电话白名单,只有少数一些必要的电话才会响铃。 “喂?” “小李,你的消息到底是从什么人那里弄来的?” 赵姐的声音非常严肃,还在迷糊中的李元清听着立刻清醒了不少。 “怎么了赵姐,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我只是很好奇,你是怎么弄到这种消息的。行了,不跟你废话,现在去一趟皎林邸,上头有话要问你。”她的语气柔和了一些。 “现在?”李元清心里有点打鼓,这可是睡觉的时候,上头会为了这个消息放弃养生时间? “对,快点。别让人家等。对了,打扮好看点。”赵姐又嘱咐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李元清默默地浏览着管家提供的穿搭示例,心道打扮好看点是什么鬼?这领导半夜叫自己过去,还要穿好看,难不成是个变态? 虽然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自己的想法有些离谱,但李元清还是选择了相对于保守的款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到时候,他跟东方琳的婚事岂不是要黄了? 胡思乱想着,李元清出了门。一架造型非常简陋,但配置十分奢华的客用私人飞船正静静地等待着他。 “李先生,请上船。” 一位真人管家站在飞船门外,朝他微微欠身。李元清谨慎地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上了船。 这年头,真人管家的雇佣成本高到离谱,也基本上没人会愿意去应聘一个工作内容和机器人差不多的职位……除非对方真的喜欢做这些。 这位管家几乎将得体微笑变成了面具挂在脸上,李元清在反光中瞥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家伙跟机器人比起来,或许还更不像人。 “请上船。” 管家带他进入皎林邸的大门,送他上电梯。 皎林邸是首都星高级政府官员居住的地方,里面的每户人家都距离很远,就算是开露天派对,也不会让邻居听见一点儿。所以从皎林邸大门到他所要去的地方,还得再转搭一次固定飞行路线的,被称为电梯的飞船。 “到了,李先生,欢迎光临。” 终于,他来到了自己要见的那位大人物的家中,管家打开门,引他入内。 “主人的书房就在里面,您顺着光点指引就能找到。” 管家做完最后一次提示,便退了下去。光点指引,是上流社会人家里经常使用的一种引路方式,安静而梦幻,非常有格调。 李元清将头发稍稍刨乱了一些,沿着光点,朝书房走去。 抽象战场(10) “啊,你来了。” 这位神秘的领导穿衣品味非常独特,李元清很难说根据外貌该怎么样判断这个人。 他决定单刀直入。 “您好,听赵姐说关于我带回来的新闻,您有话要问我?” 对方坐在桌子后面,轻轻笑了一下:“是。在此之前,我得先对你的新闻能力表示肯定。指挥中心一定有你的朋友吧?” 李元清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恕在下愚见,这条新闻到底有什么问题?这明明只不过是关于未知星域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难道是因为烛龙三号上面的人,所以才令人紧张吗?” “当然不是。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没说你这条新闻不能发,我只是希望你能加点东西进去。” “您说。” “既然是未知星域,那发现一些我们目前还没研究清楚的现象,再正常不过,你说是吗?” “那是自然。”李元清点点头,“不知您希望在上面发现些什么?” “如果能发现,‘那位’最感兴趣的事情,我想她应该会很开心的。” 李元清看着他的眼睛,有些费解。那位,是哪位? 对方看出来他的不解,递给他一张小纸条。 “回去再看吧。瑞文,送客。” 管家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李元清身后,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您这边请。” 李元清在管家瑞文的陪伴下回到位于无光区的家,对方付给他一大笔钱,让他忘记今天曾经发生过的对话,李元清自然点头。 他让自己的智能管家关掉房间里大部分的灯光,只留下工作照明,而后打开了这古董似的纸条。 上面只写着两个字——“永生”。 纸条的背面,是半张图片。图片里的人没有正脸,但从胸口的徽章表示,和她身后的旗帜,李元清看得出来,这位是什么人。 “最高统帅,竟然在追求永生?”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纸条,仿佛能把它看出个窟窿来。 忽地,纸条自燃起来,险些将他的手烫出水泡。智能管家开启消防模式,往着火的地方呼呼喷水,整洁的工作台被弄得一片狼藉。 李元清索性把这一摊子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丢给管家处置,自己转身进了浴室。 他要好好想一想,该如何委婉地暗示对方想要的内容呢? 指挥中心内,朗兰正在面对部长的诘问。 “什么叫解析失败?!脑电读取可是你的团队发明的技术,怎么会失败?我现在要知道他们记忆里全部的内容!” “做不到。”朗兰一摊手,“我早就告诉您了,他们的精神活动异常,和普通人类完全不同,需要重新建立一套翻译系统。您现在跟我要东西,我拿不出来。” “我不管!”部长一拍桌子,房间里的灯都闪了闪,“要么给我破译黑匣子,要么给我读出他们的记忆,否则上头怪罪下来,你不要想让我给你顶包!” “……”朗兰撇撇嘴,又有哪一次不是自己顶包了? “一天,一天时间,必须出官方的通告,否则那些媒体又不知道会编造些什么谣言出来,你听懂了吗?” “是,部长。”朗兰敷衍道。 作为第一个跟回归的烛龙三号船员交流的人,朗兰认为自己有必要保守其中的秘密。 船员们带着一些前所未有的知识回归,可不能让他们在没有绝对保护的情况下曝露出他们已非本人的事实。在他们记忆中,那个长得像水母的薄膜体生命似乎有着结构上的绝对优越,看似不堪一击,实则毫无破绽。 朗兰在等一个机会,一个重返星空的机会。她希望有上头的人盯着,指挥中心的人就不会再阻碍自己了。 被称为水母的郁笛,此时正在指挥中心的服务器里撒欢。 也不知道他们是自信还是骄傲,指挥中心所有的数据库居然只有最外围的防火墙,内部不仅数据完全互通,也没有任何权限限制,她在里边找到很多有趣的记录,却没有任何人发现。 这很好。 她借助木子君和东方琳的身体,向心怀不轨的朗兰和关系网复杂的李元清分别透露了不同的信息,现在就等着对方想办法将自己带去首都星,那作为人类文明信息交汇中心的存在。 没办法,谁让意识体生命必须依托于一个物质载体而存在呢? 指挥中心内存留着当前人类社会对于宇宙探索的绝大部分资料,郁笛很快便筛选出一些关键的点位来。 万事万物都有其结构,无形无相的宇宙也是如此。只要在特定的位置触发一些必要的事件,就能够对整个宇宙产生影响。 不过,这还只停留在理论阶段,郁笛在意识海中建立了一个非常粗劣的模型,她需要相当多的数据支持,才能或否决、或完善这一模型。很显然,这个世界就是她的试验场。 足够高等的科技水准,和面对宇宙的信息缺失,都让这个宇宙的人类变得易于掌控。郁笛没再纠结最后一块被遮住的记忆是什么,专心完成她到这个宇宙里来的人物——让人类文明摆脱随宇宙一同消亡的命运。 顺便,她要在这个世界里把程蝶的事儿给办完了。 很显然,她当初交给自己的红绳,就是一个意识体媒介。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叫易涵生的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将蓝龙的意识体给剥离下来,让自己带到各个世界去。 这一部分的真相或许等自己的记忆全部恢复,就能够揭开了。不过现在的郁笛对意识体生命也有了不少了解,她认为如果是自己来操作的话,应该是可以完好无损将蓝龙的意识体迁移到一个正常的物质生命体身上。 毕竟自己已经试过上百次的“转世”,对于这种侵占他人身体的行为,她已经道德免疫了。程蝶能够重生、遇到易涵生,有这种种奇遇,她认为和对方的世界是分不开的。 如果说她作为一个意识体生命,对她自己的思维空间拥有绝对的掌控权,那世界本身为什么不可以呢? 或许这才是一开始,程蝶追着自己跑的真相——在她背后支持她的,不是别的什么,正是她所代表的那个世界。 抽象战场(11) 在李元清的描述下,烛龙三号的遭遇变得神秘了起来。他既要将那位领导的指点融合进去,又不能过于明显,于是他着重写了木子君的生理数据,和一些有理有据的推测。 和东方琳一样,木子君的意识被郁笛给剥离并安插在自己的思维空间上了。她暂时还不需要借木子君的口说话,是故木子君在指挥中心的医院里,一直以昏迷的状态躺着。 如朗兰所说,因为木子君的意识和物质身体是分开的,他们现有的模型无法识别在无意识状态下人类的脑电活动,所以他们看不懂木子君到底在“想”什么,也无法读取她的记忆。一切都得等到黑匣子的解析数据出来才行。 而郁笛早已经把里面的数据给删除,并替换成为无效干扰信息了。 是以在指挥中心的人找到真相之前,李元清的文章所起的作用,便已经凸显了出来。 指挥中心的负责人张炳同被一通电话叫回了首都星,并携带了当前对于烛龙三号的一切研究资料。 郁笛将自己压缩伪装成一张图片,躲进了张炳同的个人服务器中。 通过在首都星登录的接口,郁笛成功来到了首都星本身的内网里。几乎在她开始探索的瞬间,防火墙已然发现并锁定了她。 郁笛立刻将自己变成一串普通的数据,终止一切数据交互问题,并原地等待。 很快,丢失了目标的防火墙向维护人员发出了警告,而理所当然地,被无视了。 她只要不活动,不与数据产生交互行为,就没有什么能够将她识别出来。 很快,她便绕过了监视,直达首相郑容的办公室。 他的桌面上摆着一本质感古朴的纸质书,翻开的那一页上面,这样一句话非常显眼:“……物质身体不可能永存,但理论上,意识能和宇宙同寿……” 郁笛很确定,这就是她想要找的对象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诱导对方造出提取意识体的仪器,并进行推广了。 向郑容本身传递信息并不难,郁笛可以把一切需要的东西通过“托梦”的方式直接传输进他的大脑。 问题在于,她的行为所产生的结果,不能被人类怀疑。 也就是说,要让一切事情都顺理成章地发生,她得使郑容一点一点做出前期决策,再去收割果实。 意识体提取并不在这个宇宙的科技范围内,要想从基础开始发展,郁笛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全息游戏。 不仅仅是因为她对全息游戏非常熟悉,还因为很多放在现实生活中看起来没那么合理的事情,放在游戏里,无人会究其因由。更重要的是,目前根据她对这个宇宙帝国的了解,人类走到了这一步,在扩张的道路上是看到尽头了。内部隐患被掩盖在良好的制度下蠢蠢欲动,在风暴掀起之前,人们必须有一个能转移注意力的途径。 她编辑了一份名为“零宇宙”的方案,放在了郑容地待办事项之中。 郑容没意识到自己的的工作台内多了一份不起眼的文件。和听完张炳同的报告后,他避开了所有人,回到首相府的地下室中。 这间隐秘而耗电量巨大的地下室内,放着八个低温维生箱,它们各连接着一台处理脑电数据的电脑,还配了独立服务器。 自适应光源亮起的刹那,寂静的地下室中忽地热闹了起来。不同的电脑合成音七嘴八舌地交谈起来,郑容关掉七个他不想听的,只留下了他曾经伴侣的声音。 “你回来啦?最近怎么样?” 郑容低头看着那并不透明的维生箱,并没有什么表情。 “有点眉目。别担心,我一定能让你回来的。” “别太辛苦了。保持身体健康还是很必要的。” 郑容的神色缓和了一些,他和伴侣聊了会儿天,便回去处理工作了。 调取出零宇宙文件的时候,郑容还以为是秘书发错了。可当他看到里面提出的“最新精神科技进展”时,还是被“灵肉分离”四个字吸引了眼睛。 他将文件放在主工作台上,仔仔细细地阅读了一遍。郁笛所做的项目没有一个字是假的,只是在数据和一些定义上有所模糊。郑容并非此方专家,他只能根据长期工作经验判断,这份文件很大可能是之前被筛选掉了,没能呈现在他面前。而现在因为某种他还不知道的原因,又被传上来了。 “小林,来我办公室一趟。”郑容打算先让人确认一下这份文件的来源和其内容的可行性,再去按照文件里所绘制的模型建造原型机。 林秘书接到这份文件时,朝郑容投去了疑惑的目光。很显然,这份文件虽然在格式上看起来和其他文档大差不差,但熟悉政府工作的人都知道,它绝不是一份能够摆上郑容工作台的东西。 郑容没有多加解释,只是让他去好好查查这玩意儿是从哪儿来的,顺便复制一份送到首都工业科技学院的精神实验室去。 “是,首相。”林秘书点点头,离开了专线。 他并不在任何事情上发表意见,并不代表他没有意见。 首相进来的表现,在林秘书看来,是需要进行心理辅导,或者休假的。可郑容本人不愿意,谁也不能强迫他去。 这份莫名其妙的文件,让林秘书非常在意。传给首工院的精神实验室严主任后,他自己也留了一份副本,打算拿回办公室去好好研究一番,这样郑容后续如果有什么行动的话,自己也不至于一头雾水。 反正郑容也没说不许他看不是吗? 于是郁笛的一丝意识,又跟着林秘书,进入了政府内部的数据库里去。 她仿佛掉进了数据的海洋,在其中畅快地游泳,很快,她便掌握了这个政权的全部情况。 其中有一条消息令她非常在意,根据法律规定,首相任期不能超过三十年。在这个人均年龄已经达到一百三十岁的宇宙中,这其实并不算很长。而郑容在这任上,似乎已经待了快五十年了。 是她漏掉了什么制度吗? 抽象战场(12) 首工院,精神实验室内,严和主任将自己关在办公室内,神色复杂地将林秘书传给她的文件反复阅读了十几次。剥离人的意识和肉体?这在学术界是公认的不可能,以往所有的研究都表明,人的意识根本就不存在物质结构,读取分析脑电数据已经是这一领域的极限。 可是……这份文件中对于意识体概念的描述及其证明,严和只能说,目前她还没有挑出来什么明显的错处。 思虑再三,她给林秘书留言,希望能见一见提供这份文件的人,她想和对方当面谈谈。 林秘书看到了严和的留言,但他现在没时间处理——在这个连心跳和呼吸都会被物联网监控的时代,他居然找不到任何关于这份文件来源的信息! 这种失控感如芒刺在背,他不得不预约光浴上门,来缓解他的焦虑症状。 “林先生,您可以进去了。”来自舒阳光浴中心的年轻男孩有些腼腆,站在一旁微微垂着眸子,这样的乖巧让林秘书非常满意。 “出去吧,外面有茶水,你自便。”林秘书是舒阳的老会员了,这些仪器的使用方法他都很熟悉,男孩知道他的习惯,并不多话。 “好的,有任何需要,您随时叫我。”他低头退了出去。 林秘书将工作台接入光浴茧,继续在首都星的信息往来之中寻找零宇宙文件来源的蛛丝马迹。 会客室里只有男孩自己,他看着光浴茧的安全锁扣上后,松了一口气,懒洋洋地躺在了绵软的沙发上,从背包里拿出一大份炸鸡来,把林秘书的家短暂地当作自己的卧室来享受。 一个小时过后,男孩将所有的残渣收拾干净,把会客室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轻手轻脚走进林秘书的房间,往光浴茧的控制板上贴了一张透明的nfc芯片。 很快,林秘书按了呼叫,让他进来收拾。男孩等了二十秒,揭下芯片,打开了光浴茧。 “感觉怎么样,林先生?”他笑着问,“这次我们换了全新的变频光源,根据您的实时生理数据微调光谱……” “很好,你可以回去了。” 林秘书并不想听一个光浴中心的小员工在这里聒噪。 男孩受到惊吓了似的低头闭上嘴,嗫嚅了一声“好的林先生”,便迅速将光浴茧收回去,离开了林秘书家,跳上公共飞船,飞往下一个客户的家中。 “小六,弄到手了没有?”他耳道内置的即联耳机响了起来。 “别着急啊三哥,我还要去其他顾客那里,回头给你。”被称为小六的男孩轻声说。 “那就好。别让人看出来。” 那人说完便没了声音,小六拉出座椅靠背内的软枕,靠在窗户上假寐,这是他难得的闲暇时间。 不过,别误会,他并不是为了生活而奔忙。若是只为了生活,去无光区就有工作、住所分配,当然,相应的还有免费医疗和公共食堂,哪怕是没有工作能力的人,也有诸多福利机构收容他们。 而小六这样努力,实际上,是为了一个小小的理想——他想要成为一名议员,为他的故乡,一颗偏远贫瘠的星球,在首都星的援助名单上挂上号。 这个理想,他从未与任何人说过。因为一旦被他们的老大发现他进入组织的目的不纯,这条小命可能就会葬送在某一次任务途中了。 赶回指挥中心的李元清和小六所乘坐的星际飞船擦肩而过。 他想趁着上面还没有对他的文章有什么大的动作,再从朗兰那里挖出点料。 当然,顺便见见东方琳。 可惜,现在的东方琳只是一具躯壳,她的意识体早已经随着郁笛进入郑容的工作台之中了。 医院的护士长拒绝了李元清的探望请求,只许他隔着窗户看上一眼。 护士长和李元清和东方琳是朋友,他见李元清实在难受,纠结了片刻道:“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其他的,你必须先获得院长许可,我才能说。” 李元清冲他感激地点了点头:“我只要知道她没事就足够了,谢谢,梁哥。” 护士长摆摆手:“你放心,他们在这里受到的都是最高级别的医疗和护理,我相信阿琳很快会就醒的。” “承你吉言。” 李元清向躺在监护仪内的东方琳无声地告了个别,赶在预约时间之前,踏入朗兰的办公室。 “小李,你这篇文章……”朗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是受过指点了啊。” 李元清笑了笑,坐在朗兰对面:“朗主任,您也知道,我所有文章都是要经过审核,过两手才能发布的。” “你也不容易。”朗兰颇有些感慨,“今天找我有什么事么?” 李元清快速地整理了一下思维,挑了个最简单的问题。 “朗主任,关于zlgp01的行星扫描信息,有什么新的进展吗?是否能在非接触情况下证实上面有生物活动痕迹?” 朗兰想了想,调出一份文件。 “只能说不确定。你知道,那样的‘东西’以往没有发现过,仅凭推断,是不能证明什么的。”她顿了顿,“不过,有一份数据,我认为姑且可以当作存疑证明。” “方便给我看看吗?” “可以。”朗兰搜出几十份文档,处理合并生成图片后,投在了桌子上。 “你看,这上面有很明显的规律性的脉冲,周围这一圈暗色的东西,其光谱非常接近纤维结构,气旋发生时,这一圈暗色也会随之产生形变,之前在机房里,‘她’说的,和我们仅有的发现相吻合。” “那指挥中心有登陆探测的计划吗?” 朗兰摇摇头:“不好说。他们觉得这里头有古怪,想等烛龙三号的船员醒了再说。” “如果他们醒不过来呢?”李元清看着朗兰。 朗兰将文件关掉:“这就是需要你发力的地方了。扩大事态,逼他们去。” 李元清沉默一瞬,接着问:“朗主任,那烛龙三号船员的情况如何?脑电分析有进展吗?” 朗兰耸了耸肩:“这是保密信息。不过,我估计是有点进展了,首工大派了一组专家过来,他们已经在木子君那里待了很久,我听说飞船上的黑匣子也被送过去了。” “之前不是说黑匣子里的数据都被破坏了么?” “谁知道。”朗兰的通讯弹了出来,她瞥了一眼,站起身对李元清说:“我还有事,咱们今天就到这儿吧,下次再聊。”说罢,她便要离开。 “等等,朗主任,那请问我或许可以从哪里得到关于烛龙三号船员的消息呢?”李元清连忙追上。 朗兰顿住脚步,回头道:“过两天,再过两天我给你答复。” 李元清目送朗兰离开。而他的访客时限也快到了,只能先离开指挥中心。 朗兰今天的话,让李元清觉得有些不舒服。并不是因为她一贯的傲慢态度,而是因为她话中透露出来的内容,意味着指挥中心负责烛龙三号事件的人有很大隐藏。 他不希望东方琳有任何危险……但他也同样不希望烛龙三号上的人遭受如此磨难而带回来的真相被湮灭。 李元清决定,再发动发动人脉。 抽象战场(13) 小六做完一天的工作,回到家中,将芯片塞进一盒千层饼,放在快送无人机上给三哥送了过去。 这是伪装成普通快送飞机的间谍飞机,会屏蔽绝大多数民用危险物品扫描设施。 三哥仿佛一直在窗口等着似的,很快便发来了回信。 “干得好,小六,尾款六小时后结,这回你可赚了不少。” “小打小闹而已。”小六跟他敷衍着谦虚了几句,回到卧室打开屏蔽器,开始浏览关于他母星近来的消息。 他的母星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bzsp019。 它是一颗五级林木资源行星,按照星际通用的标准和默认的标准来说,属于最为贫瘠的那一类星球。上面没有特殊理化环境,没有特殊矿产,更没有足以在星际上提名的文明水平,庇佑着这颗星球不被周边星际文明占据的,惟有《行星资源保护法》。 最初一批来到bzsp019星的移民,抱着发掘宝藏的心态,他们以为一颗生机勃勃的星球上总会有奇迹发生,但他们错了,而错误的代价就是,bzsp019成为了他们永久的住所,对于见过广阔宇宙和绚烂星城的人来说,这儿无异于永恒的监狱。 随着时间过去,人们渐渐适应了这儿的落后生活,尤其小六这一代的年轻人,他们连星际飞船都是一年才能见到一回。因着长期的被忽视,他们受到的天灾人祸向来没人管。 小六从那年度集会上换回来一台二手电脑,这才能够坐在井底望向外界。 这是他出来干活的第三年,最近,bzsp019似乎发生了一些事。 新闻里语焉不详,只说植被覆盖面积减少。可作为氧室的它若是不再有极佳环境,那些好氧种族不再前往度假的话,对于他的母星来说,无异于又一沉痛打击。 小六想知道,母星环境恶化的情况现在有多严重了。 可里面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小六得坐飞船亲自看一眼才能知道。 他有些焦躁。 上头让他们盗取林衡的资料,八成是为了窥探郑首相的事情。自己所在的这个组织眼瞧着就要越发忙碌,他实在是分身乏术。 “当初该带她一起来的。”小六想着过去的朋友们,有些怅然。 屏蔽器传来提示,有信息接入。小六离开卧室,发消息的是三哥。 “小六,明天安排你再去一趟林衡家,着重找一下关于‘零宇宙’这个计划的相关信息。” “好。”小六暗暗叹了口气,将室内环境调成了睡眠模式。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另一边,李元清可没有小六那样悠闲,他预约了三位“相关人士”的访问,正在捯饬自己,让自己显得好看些。 不同星球存在着不同的时差,李元清得按照他们的时间安排,他只能在飞船上小憩。为了避免精神不佳导致访问效果打折扣,他特意斥了一笔巨资在飞船上安装了助眠系统,能帮他快速进入深眠期,以放松精神。 离开深空进入目标星球周边领域后,自动驾驶关闭,飞船中的唤醒灯亮了起来。李元清身伸个懒腰,打开识别信号通过港口,落在二级产业类行星tp211上。 tp211是一颗人造文明星球,上面没有本土生命,只有外来者。它原本是一个四级稀有矿产资源行星,后来星域开发的时候因为位置、大小都合适,由中转星一路升级到产业星,现在专做高敏探头的升级与生产。 它的实际控制人冯伊雪通常并不在上面待着,只不过最近是查税的日子,所以她才过来盯着。 “李记者,您先在这儿住下,冯主席正忙,等她忙完了手头这一段儿,再来见你。” “好的,麻烦你了。”李元清朝他点点头。 这位是跟了冯主席很久的助理,姓张,李元清没想到冯伊雪会让他亲自安排自己,以往都是让张助理的助理来。 他撇撇嘴,估摸着还是因为税务问题吧,她怕自己四处窥探,弄出什么事端。 李元清当然不是为了什么经济问题来的,他是为了搭上一条线。 前文说了,tp211主业生产高敏探头,他们的探头在各行业中都有极其广泛的应用。其中有一款shs2088的探头,是供给神经网络读数用的。一个月前,冯伊雪开了全星域发布会,给它的超高敏感度、超细精度的升级版“无纤”打广告。 据他了解,这批探头自发布以来,有且只有一个来自首工院的买主,把它全部包圆了。 这批探头走的并不是首工院的明路,所以无从查起,李元清也只是知道有一批探头从tp211到了首都星,别的纯属推测。 冯伊雪一直忙到第二天下午,才有时间见他。李元清挂上得体笑容,拿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小礼物。 “元清,你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冯伊雪很是热络地向他打招呼,熟悉得仿佛二人是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 李元清笑道:“我闲人一个,冯主席,多年未见,您倒是愈发光彩动人了。” 冯伊雪笑了笑。李元清当然不可能没事干顺路过来看她,二人对此都是心知肚明,她见对方不愿意在人多的地方直言,想着反正晚上没什么重要的事,便邀他到自己办公室说话。 “最近税季比较忙,就不请你出去吃了。我让助理定了餐,凑合一下。”冯伊雪一进办公室,便直奔吧台而去,在冰桶里薅了两个杯子往桌面上一放,琥珀色的酒液从下至上汩汩涌出,漂亮的冰球浮在上面,一看就知道味道不错。 “尝尝,朋友酿的。这年头想喝到品质这么好的手工酒可不容易。”冯伊雪看着李元清,神色有些许疲惫。待李元清喝下酒后,她才又笑道:“那么这次,李大记者有何贵干啊?” 李元清将礼物放在她的杯子旁边,将他写的那篇文章打开,投在桌面上。 “最近烛龙三号忽然返航的消息您听说了么?” 冯伊雪点点头:“啊,我知道,有个姓木的船长,她很有名。” “是,据我了解,这次回来的船员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损伤,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而且无法读出他们的脑电信号。” “这确实麻烦了。”冯伊雪蹙眉,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那你这次过来是?” “是跟这事儿有关。”李元清恳切地看着她,“我想冒昧问问您,一周前,首工院精神实验室,是哪位教授从您这里购入了最新的一批shs2088系列的高精探头?” 抽象战场(14) 冯伊雪闻言顿了顿,笑道:“具体的订单都是由项目经理负责,我是不清楚的,要不然我帮你问问?不过最近手底下的人都很忙,不一定有空。” 李元清一听便知道,冯伊雪这是在婉拒。这样的交易细节本就不是什么适合到处宣扬的信息,更何况,这一桩生意也很可能牵涉到保密协议的问题,冯伊雪不想告诉他再正常不过。 但他万里迢迢过来,难道是为了吃闭门羹的么?李元清往前靠了靠,低声道:“冯主席,这对您来说其实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我一个探索频道的记者能跑到您这里来……您应该理解吧?” 冯伊雪叹了口气:“这是哪里的话呢?这事儿我真不清楚。要不我叫个人带您去找负责人吧。” 李元清点了点头:“那再好不过。冯主席,我今天来问您的这事儿,还望您一同保密。”他抬眼看了看上头,又转回视线,“毕竟,我这也不是为了自己。” 冯伊雪哈哈一笑:“最近几个月我忙得晕头转向,哪里还记得哪天见了谁?李大记者,那我就不送了。” 李元清也很识趣:“告辞。” 离开冯伊雪办公室、回到飞船上后,果然有人主动联系了李元清。 “您好,我是tp211项目部经理,我姓白。您看得到前面那辆青色飞船么?” 李元清打开遮光板,探头看了看:“噢,可以。那是?” “您跟上它,我带您去我们项目部。” “好。” 李元清对于这种故作神秘的行为不予置评。或许这事儿的确需要如此郑重,又或许对方只是想给自己留下某种非常忙碌且神秘的印象。他在自己这些年来攒下的资料中找了找关于这位白经理的信息,一无所获。 上次更新关于tp211的高层人员变动,还是八年前,之后tp211便再没出过什么值得关注的相关新闻,直到这次。 开了不到五分钟,李元清便收到了白经理发来的定位。 “项目部在卫星上,这里不能开太快,您设定自动驾驶就好。” “好,谢谢。” tp211有行星环,即便这两百多年里已经被清理了不少,但高速行驶还是有损伤飞船的风险。李元清往窗外瞥了一眼,从善如流地设置好目的地,便闭目养神。 这一觉睡得非常沉。 他梦到东方琳站在一个巨大的蓝色荧光水母的触手上,朝他伸出手,随即天地开始旋转,而他也坠落至深空。 “救命!”他猛一下被惊醒,后背渗出的汗水正在通过衣服蒸发,以保持干爽。飞船上显示的时间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李元清揉了揉眼睛,记起自己正要去做的事情。 导航显示目的地已经到达,但飞船依旧在行驶中,这种事情可不常见。难不成是飞船出问题了? “白经理,能听到吗?”他发出讯号,等了几分钟,却并没有回应。李元清瞬间警觉起来,立刻中止了自动驾驶,并且重新检查了一遍坐标位。不重置不知道,一重置吓一跳,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压根都已经不在tp211的引力影响范围内了! 刚才那坐标是虚假坐标! 他们想做什么?! 李元清飞速思索着自己有没有在什么地方触碰到了不可说的话题,同时重新设定了最近一个港口星的坐标。直到飞船开始朝着港口星正常行驶,他才稍稍安心了一些。 “他把我引到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是要做什么?”李元清坐在驾驶位上,揉搓着自己的袖子,“毫无意义的行为背后,总是会牵扯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是什么呢?” 他没来由地想起来自己刚才做的梦。 沉浸在思考中的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危机之中——他的飞船处在一个气态巨行星的引力捕获范围内,并且他的燃料也要降至补充线了。 “警告,外舱压力异常,引力度数异常,建议返航。” 骤然响起的警报声让李元清后背如针扎似的泛起冰凉,他启动了紧急休眠舱,而后重启了飞船的整个驾驶系统。操作面板重新亮起来后,他看到上面显示的坐标数据,傻眼了。 “我他妈到底在什么地方?” 导航显示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他最近的只有一个危险的气态行星,而他原本要导航去的港口星,甚至已经不在当前的星图范围内了。 李元清立刻发出紧急求救信号,让自己的飞船保持在原地不动,而后躺进了休眠舱——救援船赶来需要时间,迷失在深空中的人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李元清的身体浸入营养液、他的意识被麻醉气体催眠后,暗下来的船舱中,操作面板自动亮了起来。 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李元清的飞船解除了求救模式,慢悠悠地朝着那气态行星漂去。 首都星,管理层内网服务器内。 郁笛在信息的海洋中畅游了十来天后,终于打算浮出水面了。 零宇宙计划的文件找不到源头,林秘书被郑容批评了好几天。但嘴上骂人,也不影响他拉班子讨论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不仅首工院的教授们被叫到他家,还有远在天边的各个领域的顶尖专家,都受到了“讨论会”的邀请。 明面上,这个讨论会打的是首工院院长冯兰的名号,但谁都知道能让冯兰这个最烦开会的院长发起如此大规模邀请的人,只能是与她私交颇好的郑容了。 是以能来的、不能来的,都麻溜儿安排好手头的工作,坐上飞船,赶往首都星。 郁笛当然知道郑容一切的所作所为。 她也知道,就算郑容坚持,但若是零宇宙计划最终不能落实到某个具体的人或组织的头上,是不可能通过议会的。 郑容是有实权的首相,不是一言堂的皇帝,这样涉及到全人类的想法,若没有议会的支持,那其余那些隐藏在暗地里看着他的势力必然不会配合,事情也就做不了。 是以郁笛正在“创造”一个隐藏在民间的组织。 网络世界中,身份都是数据给的,有太多东西能证明一个“人”的存在,也有太多人愿意去认领这些身份,以满足自己、或达到某种目的。 只要过了这一关,把除了郑容之外的各方也拉进这场虚构的游戏中,实现零宇宙计划的可能性,会升高许多。 至于会不会引起动乱,郁笛不甚在意——以她那丰富的经验来说,现有的秩序越乱,才越适合建立她想要的新秩序。而具体的某个生命,早已不在她考量的范围内了,若前进的轮毂要碾过万千生灵,那便让这万千生灵于史书上留名,而后湮灭,成为堆砌更高层次的砖灰。 抽象战场(15) 冯伊雪拨通了一个未知来源的电话,对面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线路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你的事儿有人泄露出去,我帮你处理了一个。如果再有第二个,那你就自己干吧。” 她也没管对面是否听见了,只说完,便关闭了通讯。 随后,她将那位“项目部白经理”的个人信息从tp211的资料库中给删除了。 “白经理”本人,则换了衣服摘下面具,以一个全新的形象从港口星搭上公共飞船,去往未知星域探索指挥中心所在的星系。 李元清的失踪,并没有任何人知晓。他的求救信息孤零零地在无人看管的角落里闪烁着,被划进了虚假信息之中。 木子君醒来时,十几个人呼啦一下围了上去,看得她汗毛都竖起来了。作为一个老探险家,木子君甚少有这样毛骨悚然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这些人的视线太过热烈,亦或许是在维生设备中身体激素略微失调。 总之,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将自己的逻辑思维找回来,而后她便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了。 她有些慌张地看向四周,想找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求助,但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即便有些感觉熟悉的面孔,也总隔着一层雾似的,不大真切。 “木舰长,您看得见么?” “木舰长,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 “木舰长……” “子君?” 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木子君逐渐开始涣散的注意力倏然集中了起来,她转过头去看向声音的来源,依旧是陌生的面孔。 但经验使她开了口。 “你是谁?”她指向那个叫她名字的人。 护士长梁玉璋从两名医生身后挤了过来,微微附身看着她:“你不认得我了么?” 木子君摇了摇头。 梁玉璋身后的人们自觉将这一重要状况记录下来,敛息守神,认真听着二人的对话。 梁玉璋询问了一些例常关于身体和感受的问题,木子君答了几个就很不耐烦了,后边眼巴巴的人们还等着填满手上的表格,木子君抬手捂着脑袋:“你们出去吧,我累了,这么多人吵得我胸闷。” 梁玉璋愣了下,会意道:“让病人先稍作休息,该记录的自己去看数据,有要问的问题发我这里来,我统一问。” 见她实在是不舒服,众人再不舍,也只好离开。 倒不是他们不顾病人感受,实在是木子君是第一个醒过来的人,再加上脑电翻译那么奇怪的数据,他们都想第一时间进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待所有人都离开了,梁玉璋拖了个凳子过来:“子君,你有话跟我说?” 木子君点点头:“我虽然不记得你是谁,单总觉得很熟悉,想来你应该是靠谱的。” “我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梁玉璋有些伤心道。 木子君没有反驳他,只接着说自己的:“我需要尽快出院,回到……回到那里去。” 她本习惯性地想说星球编号,但张了张口,又说不出来。想着对方应该能明白她指的是哪里。 这可是个很关键的问题,梁玉璋思忖一瞬,选择了相对温和的提问方式。 “你们在‘那儿’,遇到了什么?” 木子君用了代称,他也就没提具体的地方。在他看来,木子君有一定概率处在不正常的精神状况。为了双方交流的准确性,在了解情况的谈话中,在对方主动倾诉时,应当避免使用诱导性语言。 木子君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们见到的,是人类历史上完全陌生的领域。虽然很难用语言来表述,但是……不知道你能不能认同一个概念——人的意识,是能够作为独立生物存在的。” 梁玉璋微微抬了抬眉毛:“你是说,灵魂出窍?” 木子君摇摇头:“不,不是灵魂。是物理意义上的,有物质结构的生物体。 “你们在那里见到了这样的生物么?”梁玉璋心里有些怀疑。 在这个世界中,人们普遍认为宇宙是有边界的,而终有一日,人类将会拼上最后一块拼图。在基础学科中,已经有上百年没有新的理论推出了,现有的猜想绝大部分都已经被证伪,剩下的也因着与主流科技没什么关系,故只有一小撮人愿意研究。 梁玉璋不属于那一小撮人,是以对于木子君所说的“新领域”,他更倾向于这是木子君过度受惊后,对自己暂时还不了解的事物产生了恐惧与幻想造成的。 木子君沉默片刻,而后看着梁玉璋的眼睛:“有的东西我用说的讲不清楚,或许可以连接一下我的脑神经,共感给你。” 梁玉璋迟疑:“以你现在的状态,恐怕承受不住共感的伤害。” 要将自己的脑活动通过电传导的方式直接接入另一个人的大脑,传输者的脑神经会承担相当大的压力。对于身体素质正常的健康人来说,共感次数一生都不建议超过二十次,更别说现在刚刚醒来的木子君了。 “你放心,我可以签一份免责声明,不论在共感过程中、或者共感之后发生了什么,都不需要你来负责。” “这不是责任的问题……”梁玉璋叹了口气,“你的身体太虚弱,做不了共感。” “你放心。”木子君笃定地看着他,“即便是有器质性受损,我本身也不会受伤。” 梁玉璋听到这儿,终于蹙了眉:“你是想说,你的‘独立的意识生命’不会受伤?” “是。”木子君点头。 梁玉璋拿不准。他不确定应不应该相信木子君。 “好吧,那你稍休息一下,我去申请。” 他打算先敷衍一下木子君,然后把这事儿按规定上报。 除了安乐死外,像她这样身份的重病人,没有决定自己的权利。 木子君目送他离开观察室,瞥了一眼悬浮在房顶正中的小圆球——那是全景监控,她的一举一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 她垂下眼睛,躺回床上,像关机了似的,一动不动。 抽象战场(16) 郑容在办公室发了大脾气。 一周过去,林秘书依旧没能找到零宇宙文件的来源,还总是说“快了”,在他看来,这便是敷衍与无能。劈头盖脸骂了林秘书一顿后,郑容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远方绚烂的宇宙投影,阴暗地想: “哼,要不是看在那老东西的面子上,我能让你在身边待着?” 他知道无数种方法,能让一个人彻底消失,但却不能对林秘书这样干。林秘书背后站着的,是当初推举他上台的那些派系。虽然这些年来此消彼长,早已是他这个首相在反哺那些蛀虫,但毕竟对外,还是需要一些虚名给他壮壮声势,免得叫人总是挑毛病反对他,要把他赶下台。 “给我接通小六,私密通话。” ai助理很快联系到了他想找的人。 小六接到郑容的信息,想了想,低头输了几个字发送回去。他现在人在行政二星上交通部长家里,不大方便叫人监控到不该有的信息。 郑容对林秘书的耐心为负数,但对小六却不急不躁。他等了十分钟,才等到小六的回拨。 “忙完了?” “是……抱歉耽误您这么久。”小六有些小心翼翼地回答——郑容一向是不会问候他的,这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又有什么送命的任务? “无妨。”郑容说了两个字,便顿住了。 加密通话显示形象非本人,从郑容的语气听来,小六无法判断对方到底是什么心情,便试着接话道:“您有什么事交代我做么?” 郑容本想指派他去宇宙探索指挥中心一趟,想了想,还是决定要亲自再确认一下,这个向来表现优秀的小六,摸摸他的底。 “你来我这儿一趟吧。”他沉声道,“明天之前,有重要任务给你。完成了,我送你回家。” 小六心一动:“您的意思是……” 郑容笑了笑:“你给我卖命,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 “明白了。”小六压下心底的激动,“我今晚就到。” 在交通部长家的服务一结束,小六没再留下来蹭饭,收拾好之后,慢慢离开,先回了趟光浴中心打卡,让组织的人认为他回去了,顺便跟光浴中心请假,辗转几趟后,才从一个不起眼的废品处理星去往首都。 从垃圾堆到人类文明之星的过渡,一向是他爱看的。不过今天他没什么观景的心思,郑容的承诺这么快就能兑现,显然这次要做的事情非常危险。他搓搓脸,将脑海中关于家乡的画面挥去,静心调整自己的状态。 虽看上去年幼,但这都拜高度发达的美容科技所致。小六本身的年纪,怕是和郑容不相上下。当初从母星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逃进首都星时,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他被人当作未成年给捡了回去,后来体检测了基因才被发现。 他以为自己又要被赶走,没想到那人顺势给他做了手术,把他当作未成年用,一直到现在。 郑容答应送他回家,就意味着他可以摆脱这个全是雇佣间谍的组织。光是想一想,小六就觉得自由无比。 嗡——嗡—— 不知道谁在这种时候联系自己,小六微微蹙起眉毛,有那么一瞬间,他并不想回应,而是想等对方挂掉。 但他终究还是应了。 “喂?” “六儿,最近忙不忙?” 耳机那头是他三哥的声音,之前二人一起合作过针对林秘书的信息盗窃。 “是有点事儿。”——你别找我了。 “哎,也不是哥想打扰你,实在是手头这一单,需要你帮帮忙。怎么说六儿,明天能不能去哨站一趟?” 哨站? 那是未知星域探索指挥中心在一些地方的代称,他们认为这个地方不仅仅是个科学研究机构,还秘密肩负着维护宇宙安全的责任。 小六没说太多,只道自己没空。 “嗯……那后天,后天也行,你就帮帮我吧,这回干完,我就不干了。” “你要去哪儿啊?” “不能告诉你,不过,嘿嘿……”三哥看起来有些欢快,“反正,是我梦想成真的事儿。怎么样,帮不帮我?” 小六有些为难。 组织里的人虽不交心,甚至彼此防备,但他跟三哥合作次数多,彼此相互帮忙,总还有几分熟悉的情面在,对方很少露出这样喜悦的神情……小六没法直接开口拒绝。 信号渐渐开始模糊,小六叹了口气:“三哥,马上要到跃迁区了,我明天再给你答复行不?” “……也行,尽快吧,我等你到明天下午五点。” 小六来不及回答,通讯就断了。开始跃迁加速了,公共飞船内亮起了警示灯,一阵轻微的解离感过后,辉煌的首都星系恒星,出现在了眼前。 好吧,也没那么辉煌,它不过是个小亮圆盘。到首都星还有半小时路程,小六看着窗外,隐隐有些期待这次的会面。 郑容派了辆不起眼的民用飞船,将小六带去了他的私人餐厅。小六没跟他客气,大吃特吃了一顿,狼吞虎咽的样子看得郑容颇有兴味,平时只吃营养餐的他也跟着啃了两块骨头。 “还是您这儿的饭好吃。”小六心满意足地擦干净嘴。 郑容笑了笑,让管家把东西都撤干净。门窗一关、灯一亮,这私人餐厅就成了宽敞而隐秘的接待室。 “爱吃啊,你可以常来。” “办完该办的事情,我自然是愿意来您这儿的。” “那可好。对了,你看看这个,”郑容将一条报道打开推到小六面前。一看标题,小六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叫“推进低级星球资源类别改进”?为什么示意图是他的母星? “不着急,慢慢读。” 郑容靠在椅子上,双手插在一起。 小六蹙着眉毛将整篇报道读完:“这件事之前不是已经被否决了么?低级星球自有其生态与发展,您之前也说,不应当揠苗助长……” “我是说过,可我也没办法。”郑容摊手,“那些人,盯着我的位子,只能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拉票。” “那这次您给我的任务是……?”小六心有所感。 郑容笑道:“回家去,让你的同胞在星际议会上发声。” 抽象战场(17) 风的声音从未如此清晰过,或者说,李元清从未认真倾听过风的声音。意识苏醒时,他以为自己得救了,过了几秒后,他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对躯体的感觉。 “在做梦?”李元清向四周看去——这的确像是做梦,在一个陌生而怪异的环境里,空气都是有颜色的,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也感受不到周围的冷热。 李元清试着往“前”移动,变幻的烟雾似的色彩便顺着他的轨迹而卷起波澜,突然,他就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给拉住了。 “这是……”李元清迷惑了。 “意识体”三个字毫无来由的出现,并迅速成为他现在能唯一确定的东西。朗兰带他去指挥中心机房时的所见所闻,此刻变得清晰无比,东方琳说的那些话,瞬间成为可以理解的事物。 束缚他的那股力量并没有变得更大或更小,而是在慢慢将他融化。李元清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意识体同化的过程相当温和,一瞬间的阻碍感过后,便是豁然开朗,所有连接在一起的视角所获得的外界信息,都可以被他所感知。 “你们是谁?” 李元清发出了疑问。 同一时刻,烛龙三号上的船员,和郁笛本人,都对这个问题进行了回应—— “我们,是你。” 李元清顿悟了。 完全连通其意识体的最后一道屏障被打破,李元清的身体随着他的个人飞船一同坠入了那气态行星,而真正的“他”,已然通过波,回到了首都星上。 探索杂志社内,赵主编臭着脸挂断了无人接听的电话。 “这小子一天到晚搞什么名堂,这么重要的采访居然找不到他人!”生了会儿闷气后,她报了警。 李元清没有家室,作为上司的她在对方失踪的情况下联系警察,很正常。不出五分钟,她便收到了回应。 “什么?!他出事了?!” 赵主编冷汗唰一下流了下来。李元清的飞船比她的配置还要好,事故率不到百万分之一,前两天他刚被佘议长叫走谈话,现在就出了事,赵主编想不往杀人灭口的方向思考,都刹不住脑子里的念头。 通讯那头的人还在询问她关于李元清的基本情况,见她脸色不对,严肃道“救援船很快就会启程。如果你知道些什么,请告诉我们。” “没、没有,我只是太惊讶了……他……他的工作很重要,我现在需要安排其他人顶上,他没有亲属,如果找到了,请务必通知我,可以么?” “好。”对方点点头,退出了通讯。 赵主编思索片刻,决定把这事儿当作意外来处理,至于李元清自己私下里牵扯到谁了,她一概不知。 这样想着,她将李元清原本的工作日程调了出来,分派给了其他记者。往来通讯的信息在空间中穿梭,留下不可见的痕迹。而由郁笛主导的、融合了烛龙三号船员与李元清意识的共同体,将这些信息一丝不落地拦截了下来。 李元清很高兴自己能在这里感受到东方琳的存在,在他的记忆中,郁笛找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来作为零宇宙计划的提供者。 至于他曾经见过的那位“领导”,议长佘晓君,郁笛将下一步的目光转了过去。 佘晓君哪里会知道自己已经被来自其他宇宙的非实体生命给惦记上了?他正在跟自己一手拉拔起来的间谍组织“清风客”的头目谈话。他对于组织内近来一些不稳定的迹象表示有些担心。 清风客的老大自然不敢让他操心这个,当下便定了,要进行一次隐秘而严格的自查。 小六离开首都星后,用同样的方式绕开郑容的监视,来到指挥中心所在的哨站星。 他那热情的三哥也不敢直接跟他见面,只给他留了个暗号,让他去展览中心的游客集散点找他。 小六打扮得像个学生,是这里最为常见的一类游客。三哥的个子很高,他一打眼便能看见鹤立鸡群的他。 “嘿!”三哥朝他走了过来。小六本还想装个样,见他好像没什么所谓,遂也抬手挥了挥。 “最近怎么样?”三哥笑问道。 “有些忙。我只有半天的空。”他要在半天之内到中转星,否则郑容就会发现他乱跑了。 “嘶。”三哥咋舌,“那是有些紧了。” 小六耸了耸肩:“那还用我么?” “没事。”三哥拍拍他的肩膀,“来得及。” 小六只好跟了上去,没想到他这三哥真够出息的,居然直接带他跑进了指挥中心塔台里边去了!看见那大大的警示标语的时候,小六惊诧不已,三哥注意到他的表情,似乎也没想着解释,闷头带他往里走。 想到自己已经要回母星去,小六可不想在这种地方出什么岔子节外生枝,即便三哥不想说,他也要问清楚才行。 “六儿,你这就……”三哥一脸为难,“你要是担心安全问题,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没问题的。” 小六沉了脸:“三哥,你也知道,我们这一行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既然这样,我觉得这事儿我还是不参与比较好。” “小六,你怎么回事儿?以前都不问这些的,这回这么磨磨唧唧?” 见他如此守口如瓶,小六就知道这事儿不小,且不排除自己是被这位亲爱的三哥坑来顶包的可能。 他心里的退堂鼓打起了相当激烈的节奏。 “六儿,不是三哥强迫你,实在是这事儿除了你没别人能办,待会儿到地方你就知道了,三哥拿命担保,你绝对不会有危险。” 小六心道你拿谁的命担保,我的么? 他转过身往来路的方向走:“这忙我帮不了了,三哥,你还是考虑考虑备用计划吧。” “六儿!六儿!!” 三哥见他头也不回,一咬牙,低声道:“这次的酬劳,分你一半!你不是有个什么很难达成的梦想么?有了这些钱,一定能行!” 小六走得更快了。 “你回来!”三哥一把拉住他,“我告诉你,现在走已经来不及了,外边的巡检已经到了,你要么帮我把事儿办了安安全全离开,要么,你就跟我一块儿进监狱吧!” 抽象战场(18) 小六的目光冷了下来。 “三哥,你就是这个打算?” 三哥拉着小六不放:“别怪哥哥,要不是被逼急了,谁也不想当个混蛋。” 事已至此,小六不愿再浪费口舌:“你的报酬,洗白了再给我。” 三哥扯扯嘴角,勉强笑了笑:“好。” 二人心知肚明,此后不会再有交集,眼前便是最后一次合作。三哥松开手,递给小六一枚老式的微型固态硬盘。 小六接过这拇指大小的硬盘,翻看两下,皱起眉头:“这种东西几百年前都没人用了,和现在的设备都不兼容,你拿这玩意儿干什么?” 三哥继续带着他往下走:“可别小看了老物件的作用。这个塔台建成时间已经很久了,底下还控制闪烁信号的电脑还是以前的结构。” 这倒是触及小六的盲区了,未知探索指挥中心这样站在应用技术前沿的机构,居然还会用这样落后,甚至称得上是“古老”的技术? “总之,我需要你从散热通道进去,帮我下载一份完整的闪烁码。” “嗯。”小六点点头,思忖着对方做这件事背后的目的。 塔台的闪烁信号,是给一些在深空中失去导航的飞船提供目标位置的,起到类似于灯塔的作用。为了避免跃迁通道相互撕扯碰撞,除了公用的固定频率的定位广播外,每一艘派出去执行任务的飞船,都有一组专用的闪烁码,以在紧急时刻修正与哨站塔台的相对位置。 而哨站塔台更是肩负着搜索与救援的任务。一旦他们的闪烁码泄露,就意味着除他们之外的人,也能模拟哨站塔台,向星网之外发出信号,诱导飞船停泊。 若再往深处想,如果指挥中心的闪烁码被人破译,又能反过来扰乱他们和外遣飞船之间的定位,让指挥中心失去对这些飞船的控制。 小六捏着硬盘,愣是找不到这样做到底对谁有好处。 难不成是某种恐怖组织? 他深吸了口气。这就是像他这样底层刀剑的短板了。 有太多关键信息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外。他只知道哨站是为了面对域外未知威胁设立的探索机构,也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但要说指挥中心底下还有没有什么事儿,亦或者域外还有没有那种“最高机密”,他是两眼一抹黑的。 这些东西,不是靠着几分聪明与眼界就能获取的,大概只有郑容这个级别的人,才能一览全貌。 “入口已经开好了,距离下一次散热还有三小时,你尽快。” 三哥拍了拍小六的后背,而后侧身露出了一个又窄又小的洞口。 小六撇撇嘴——怪不得非得让他来,这么大点的管道,也只有小孩子能钻进去,所以这一路上也没什么真人巡逻。 “说好了,一半。”小六戴上柔软贴身的呼吸面罩,将外衣脱掉,头一伸,扒着管道钻了进去。 “放心!”三哥压低了嗓子。 管道里非常潮湿,由于是散热的通路,自然温度也不低,甚至有些烫手。小六的紧身衣很快就浸透了汗水,他心里将任务时间缩短到了一个小时——无他,若真按三哥给的仨小时时限,他怕是要在这管道里头闷熟了。 小六在里边爬,三哥在外边守着,脸上的笑也没了。 他扫了一眼时间,暗自决定等任务完成了,要多分一些东西给小六。 至于他自己? 能脱离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组织已经是好上加好了。 给三哥发布盗取闪烁码任务的人,此刻正在做身体修复。 这并不是什么治疗手段,而是一套美容技术的统称,囊括皮肤与毛发保养、肌束梳理、激素调整、基因抗病等等。 为了时刻保持良好的状态,身体修复已经成为了林秘书每季度都要做一次的例常。 “主人,您有一百一十七条新信息。”智能管家轻柔地提示他。 “做完了吗?”林衡闭着眼睛对忙活了一个小时的两位梳理师说。 “已经结束了。”其中一位往他后背上盖了张柔顺的浴巾,悄声退出房间。 林衡打开套间内的私密模式和屏蔽器,对管家说:“筛选重要内容。” 一秒后,他面前出现了待办列表的投影。 “筛选完成。您一共有:二十六条重要信息,四十七条次要信息,四十四条无关信息。” 林衡这才睁眼浏览。 郑容问他进度的信息都被归置进了次要,几个能源与稀矿产业星的报告出现在了首页。 这些产业星都集中在同一星系内,是帝国成立之前彼此勾连的独立区域,帝国成立初期为了接管它们,获取大量稀有资源,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直到现在产业技术革新,这块区域才逐渐边缘化。 在郑容之前,还有三位代理人被推上要职,他是第四个,也是职位最高的一个,这些老产业星的人都对他寄予厚望,可他们没想到,郑容一上去,居然开始和新党亲近,将目光转向新技术和开发新星域,把他们这些老东西给抛诸脑后了。 林秘书就是他们为了监视这个“白眼狼”而推上去的。 林衡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他们下一个培养对象,被郑容坑了几次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而他对此做出的决定,便是争出一个地位来。 那些老家伙既然能推郑容上台,他林衡又凭什么不行?反正郑容的工作平时都是他在做。 林衡翻了翻这些报告,心下颇有些得意。根据内容来看,他收到的这份显然要比郑容收到的更为详细,每个星球的独立的管理人还都特意加了一份评估文档,让他根据每个星球当前季的资源情况来牵线搭桥。 谈生意是很麻烦的,林衡只看结果,并不自己做。这些事他都是利用职务之便直接给权限,有时候给些关键信息,再让他们自己去其他星域谈判。 整理完这些日常的重要信息,林衡稍微舒展了一下身体,记下帐回到自己船上,他才腾出手来处理私下的、更重要的事情。 “东西到手了。”三哥给林衡发消息,“坐标发给我。” 林衡很满意他的效率:“发过去了,等你一小时。” 三哥嗯了一声,伸头往管道里瞅,喘着粗气的小六正一步一滑地往外爬。 “快!“他低声喊道,“散热提前了!” 小六闻言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他不想当烤蛋糕啊! “拉我一把!”小六伸出手,刚拽住三哥,便听见外面突然响起了警报,三哥猛地一拽,小六的胳膊被他扯的脱臼了,疼得他躺在地上起不来。 “快走,他们有击毙权。”三哥从小六手上抠走硬盘,这才把他扶起来。小六咬着牙啐了一口,乖乖地趴在三哥后背上,等他背自己出去。 三哥动作极快,趁着防护门还在警报期没有完全锁死,三下五除二,从原路返回到地面,而后跳上了前往展览馆的公共飞船。 抽象战场(19) 小六现在恨不能给他三哥一刀,他的胳膊要痛死了。 展览馆休息室里设有急救设施,但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他们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到其他星球上再做处理。 “没有触发警报,六儿啊,干得漂亮!” 三哥拍了拍他那支没受伤的胳膊。 “好了,事儿办完了,我要走了。”小六看了眼时间,他必须现在酒动身折回中转的港口星去。 “我送你。”三哥伸手想要备齐他,小六哪敢让他知道自己去哪儿?推拒道:“不了,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你忙你的,只是,今天我没来过哨站。” “哥哥明白。”三哥点了点头,率先离开,头也不回。他知道,这怕是二人最后一次见面了,从今以后,便从未相识。 小六忍着痛苦,紧赶慢赶,在航班到时间之前出现在郑容的监视范围内,并向他发回报告。 投影可以加滤镜,郑容并没有发现小六苍白的脸色,以为他说话带着些虚弱是因为不适应这么长时间的跃迁旅行。 “回去以后,先别急着露面,也暂时不要回家,我给你安排一个更好的身份,到时候可以直接送你参选。” 小六听他安排得如此完善妥当,心下到底还是有些感动:“您对我的恩情,我是无论如何也报答不完的。” 郑容闻言笑了笑:“有你报答的时候。” 他踏上当天回母星的最后一趟系内航班,之后的行程,就不再被郑容全程监控了。但对于小六来说,并没什么分别,他早已习惯处处都是眼睛的生活,还很善于骗过这些眼睛。 “……请通往bzsp019的旅客系好安全带、看管好您的随身物品,飞船即将登陆。” 座位面前弹出操作提示,小六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回来了。”他暗自想。 舱门打开的那一刻,小六愣在了原地,抬眼瞥了一下船舱内部的编号。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坐错了船。 周围的环境看上去和他印象中完全不同,漫天的灰黄雾霾团团包裹着航站楼的观光电梯,一旁的广告屏上循环播放着新型防护喷剂的广告,右上角还显示着当前星球各部的污染指数。 小六只在那些重工业星球上见过这样的阵势。 郑容不让他回家,他只能先在港口附近找个旅馆住住,顺便租个飞船,方便到处活动。航站的人非常少,大厅空荡荡的飘着灰尘,十来个窗口只有一个开着,还摆了个暂时离开的牌子。 正在他左顾右盼时,忽地有个顶着一头蓝毛的短发女人冲他招了招手:“哎!那边的帅哥!” 小六回头看了看,这里只有他格格不入,他指了指自己,蓝发女人点点头:“就是你,你刚来这里吧?要防护服不要?我这里打折的,比商店便宜。” “不要。”小六扫过女人手中提溜着的东西,一看就很破旧。 蓝发女人显然不打算放过他这个罕见的客人:“哎,别走呀,你看看嘛,你先看看。我跟你说,商店里买的虽然是新的,但合不合格可不一定。我这是人穿过的,测试过绝对没问题的!你试试、试试看嘛!” 小六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争执,免得引人注意,见这女人一副不卖给他不罢休的模样,索性点了头:“多少钱?” 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番:“二千三。” “哼,太贵了,不要。”小六抬脚便往厕所走。这种宰客的套路都是他玩剩下的了。 “哎哎,别走呀,这样吧,你第一次来,我给你打个折,两千,两千就卖。” “说了不要,别挡道。” 女人一路追着一路降价,小六不耐烦道:“五百,多了不要。” “……你可真是抠门。” “卖不卖?不卖起开,我要上厕所。” “行行,卖,我卖。”蓝发女人打开她的账户码,“真是,连成本都亏了。” 小六拿着那套旧防护服,无语道:“亏钱你还卖什么?不如把钱还我,这破烂我也不要。” 女人立刻收回手去:“钱都给了,你还想退?像你这么抠搜的东西,满世界都找不出来几个,呸。”骂完,她便一溜烟离开了航站。 “……强买强卖还骂人,家里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小六蹙起了眉毛。这些年来他见识过很多东西,蓝发女人的行为虽然让他不爽,他却也并不会被这样的行为激怒。他很清楚,一个星际航站里能进来这样的人,和当地的环境是分不开的。 小时候日子虽不好过,但小六一直都认为,母星上的人都很善良,现在看来,他要面对的,很可能是一个“穷山恶水”的烂摊子啊。 “这样的母星,真能获得援助资格吗?”小六担忧地想着。 最终,他还是从商店里买了套新防护服穿上。旧的那套,他塞进落灰的外包装里,随手放进了垃圾箱。 外面的温度不高,进了旅馆后,小六得已摘下面罩。 “欢迎光临!” 听到来客提醒,前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旁边窜出来一个机器人,举着一叠湿巾递给小六。 “呃,我要一间房。顺便,附近有没有租飞船的地方?” 前台愣了一下:“呃,应该还有,我帮您查一下。” 他的目光稍稍移向左眼的单片镜,少顷,服务台边上的投影出现了一张地图:“就在航站楼后边,和我们这儿是个对角线,现在还没开门,要等明天下午两点。” 小六点点头:“知道了,我要个单人间,环境好一点的。” 前台一顿操作,给他安排了顶级的套间。小六这次倒是啥也没说,刷了脸就上楼了。 目送他离开后,前台伸了个懒腰,又躺回了椅子上——今天的营业额,算是完成了。 套间里,小六将防护服扔进消毒箱,躺在了床上。贵是贵了点,但过滤系统还算不错。接下来,他只要等郑容安排的人上门找他就好。 他暂且安逸下来,他三哥那边,却焦虑得紧。 完整的闪烁码已经如期交给了雇主,雇主答应的给他赎身,却迟迟没有兑现,现在老大还漏出风声,说要查他们有没有私下接活,要是在脱离组织之前被查出来,他一定会被剁碎了喂狗。 “老板,在吗?” “东西已经给你了,你的承诺什么时候兑现?” “老板,交易要有原则,否则以后谁还愿意替你卖命?” “老板?” 对于老三的信息轰炸,林衡只回了两个字:“在办。” 伪造两个死亡证明当然容易,难度在于老三的身份。林衡知道清风客这个组织背后的人是谁,要绕过那个人的耳目,可不简单。 老三咬了咬牙:“老板,要再这样下去,我怕是要曝露了。” “你安心等着就是了。”林衡回道,“别做多余的事,否则我可保不住你。” 老三看到回信,最终还是咽下了心头的焦虑。 他也只能相信林秘书了。 抽象战场(20) 深空,是个看上去很平静的地方。无数粒子碰撞出来的风暴,在观测器的面前无所遁形。 未知星域探索指挥中心所在的哨站星周围,遍布了这样的探测器。它们的探测范围覆盖着上万公里的区域,没有任何来源不明的东西能逃过它们的监控。 同时,它们还兼任了导航的作用,让这一颗哨站星在附近未知星域中,如同黑暗密林里的一盏灯,引领探索飞船们回家的方向。 可很快,这盏灯就要坏了。 根据李元清的记忆,郁笛找到了东方琳的堂弟,东方晖。 指挥中心内部医院里,尚处于昏迷态的东方琳忽地醒了过来,直勾勾地盯着摄像头。负责看护的人连忙叫来医生,在瞳孔检查过后,她才回了魂儿似的,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对医生说:“我想见见我的家人。” “这……”医生有些为难。她没有权限说让谁探视谁就能进来,还是得找郎兰主任报备一声才行。 郎兰接到消息,自然是同意。她知道现在不是东方琳要见家人,而是烛龙三号带回来的“那东西”要见。 几个月来,这是“那东西”唯一的动作,背后必然有其含义。 郎兰找东方琳家人问到了东方晖的联系方式,亲自开了船去接他。只是她没想到,东方晖的住处……实在是一言难尽。即便在首都星的大街上,恐怕都比这勉强称得上一个“垃圾箱”的地方要好。 见到郎兰时,东方晖正在闷头大睡,几天不刮的胡子乱糟糟长在下颌,活脱脱一副低等星球本土居民的模样。 “你找我干嘛?”东方晖抬起头,刚想骂两句,看到郎兰胸口的机构标识时却咽下了脏话,警戒心一下子竖了起来! “你是东方琳的弟弟吧?你姐姐想见你。”郎兰低头看着他,目光中到底带了几分嫌弃。 “她不是在外边吗?” 郎兰见他一副不相信的模样,蹙了蹙眉:“你不知道她的事情吗?” “不知道,不关心。我跟她又不怎么亲近,她见我干什么?” 东方晖翻了个身,压成杂草的头发对着郎兰,上边还沾了不明物品的碎屑。 郎兰决定忽视这家伙的“不修边幅”:“飞船就在外边等着,只要你跟我去,可以随便提什么要求。我想,应该没有人愿意住在这样的,呃,东西里吧?” “哼。”东方晖冷笑了一下,“好啊,那我希望你到时候把这话说给她听。” 郎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中的毋庸置疑,还是让东方晖妥协了。 他没有拧大腿的习惯,这女人一副他不走就要绑他走的模样,还是不要轻易招惹。东方琳想见他就见吧,他倒要看看,这次她又想玩什么花样。 “等我一下。” 东方晖刨了刨头发,在衣摆摩挲几下,方才还皱巴巴的外衣竟也变得崭新。他从床垫底下摸出来一罐见底的喷雾,往脸上身上一喷,淡淡的酸臭味消失,郎兰瞧着他这一顿收拾,倒也有个人样了。 看来,也不是天生不羁。 “走吧。”东方晖弯腰钻出他那个“箱子”,随手拉下一块塑料布盖上,郎兰点点头,带他上了飞船。 “系好安全带,等下听见提示之后戴上面罩,否则……”郎兰一边操作启动一边提醒他。她开的是老式手动挡飞船,没有现在流行的那种自动导航的来得舒服。 “嗯,知道。” 郎兰说完之前,东方晖就在副驾上坐稳了。 “开过?” “是啊。” 郎兰启动了飞船。这小子看起来不怎么地,或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呢。她很好奇“那东西”找他去究竟要做什么。 指挥中心的医院内,护士长梁玉璋盯着东方琳的体征检测,不停地瞟向自己的信箱。 他一得知东方琳醒了的消息,就在联系李元清了,可对方像消失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这令他很是着急。 外边一个小护士探头进来:“梁老师,郎主任回来了。” “知道了,做完消毒流程就让他们进。” “好的。” 很快,监控里出现了郎兰和东方晖的身影。 二人穿着防护服,在玻璃墙外边跟东方琳对话。 不知是不是监控坏了,他们的对话居然听不清楚。梁玉璋放大了监控音量,却也只能隐约听见“嘶嘶”的声音。 “小熊啊,你过来看看,这怎么听不清了?” 就在梁玉璋转头的瞬间,监护室内,郎兰抬手往东方晖脖子后面扎了一针,东方晖吃痛,还没来得及叫唤,便咚地一下倒在了地上。 被叫去修监控的护工小熊吓了一跳,指着监控大叫:“哎!哎!” “怎么了?”梁玉璋回头一看,立刻按下紧急呼叫,而后冲进了监护室,只见郎兰蹲在东方晖旁边,正用东方琳的维生设施进行急救。 “我来吧。”梁玉璋微微松了口气,接手了之后的工作。小熊欲言又止地看着郎兰,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东方琳一直等到东方晖被推出去,才开口叫了一声:“玉璋。” 梁玉璋顿了顿,给身边的人交代好注意事项,回过头来看着东方琳。 “玉璋,元清呢?” “我联系不到他。你感觉怎么样?”梁玉璋坐在床边,给郎兰也拉了个凳子。 东方琳笑了笑,苍白的面颊上泛起一丝红润:“我感觉很好。能不能检查一下,就让我出院?” “这个……”梁玉璋看了一眼郎兰,“这个还得上头批准。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很难说你什么时候能走。” “你能接受采访吗?”郎兰忽然问。 “可以。”东方琳笑道。 “梁老师,之后可能来的人会比较多,这里估计要弄个隔离区。你最近不是带了一批实习生吗?可以让他们做,就当练练手。” “这……” 话说到这份上,梁玉璋也只能点头了。 “但是要尽量缩短访问时间。” “一天不超过两小时。”郎兰站起身,朝东方琳点了点头:“我也要去汇报一下情况,先走了。” “好。”东方琳笑道。 郎兰走后,室内就剩下他们两人了。 梁玉璋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东方琳,问:“你……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没有啊,我很好。” “嗯……那就行。元清还没回我消息,你再等等,他一知道你醒了,肯定第一时间要赶过来。” “我弟弟他原来有过精神病。”东方琳忽然说,“因为对生活没什么影响,就一直没去看过。” “呃……是,不影响也没有太大的必要……”梁玉璋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来这个。 “这几年我不在,他一个人生活,好像有些加重了。之后他如果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你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包涵一二么?” “那是当然,就算不看你的面子,对于病人,我们都要好好照顾的。” “谢谢你,玉璋。” 梁玉璋红了脸。 东方琳闭上眼睛,盖住她逐渐变得涣散的目光。 “累了就多休息,之后还要应对采访。我、我先走了。”梁玉璋起身道。 “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 他得去东方晖的病房看看,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抽象战场(21) 郁笛回到了郑容的工作台内,往零宇宙源文件的标记内添上了一个及其隐秘的镰刀符号。 十年前,东方晖还是个楞头中二病,活跃在法律灰色地带的时候,曾经在网络上使用过这个标记。 添上这个标记后,林秘书估计很快就会找到东方晖——然后发现,他跟烛龙三号船员东方琳是亲戚——然后再发现,他现在跟他姐躺在同一个医院内。 这样一来,零宇宙计划就会与烛龙三号被放在一起谈论,船员们康复后,加入测试便顺理成章。 在郑容的努力下,硬件设备已经开始安装了,载入独立系统后便可以投入测试。测试结束进行连网,有着政府推广、无死角投送和静默加载,绝大部分人都会进入零宇宙之中。 郁笛估计,只要郑容收拾掉反对他的人,成功开始实施这个计划,让零宇宙覆盖整个人类社会,不过六年。 她列出了一张名单塞进了郑容的私人邮箱。上到议长、下到程序员,但凡是对零宇宙有过微词的人,都被她罗列在册。 什么个人隐私、什么信息安全,对于人类共同体来说,都是不存在的概念。难道人还要尊重自己一根头发的“边界”么? 郑容自然注意到了这份名单。一开始他还没看明白它是做什么的,后来看见了几个令他颇为头疼的人,就知道了。 和零宇宙计划不同,这份名单显然不能再给林秘书去追溯。他第一反应是去找小六,打开通讯才想起来,他已经被自己送回母星,组织当地人去了。 “您找我?” 小六的脸出现在郑容眼前。 郑容顿了顿:“你这么久以来头一次回家,在那边还适应么?” 小六点点头:“和记忆中不大一样,但毕竟是我来的地方。” “很好。”郑容让智能管家把名单文件进行加密后,发给了小六。 “帮我查查这个文件的来源。你应该认识这样的人吧?” 小六收到文件,一眼便看出郑容上了锁,这便是不想让他知道里头有什么了。 “认识的,您放心,只查源头,不会泄露。” “你办事我一向放心。”郑容笑道。 小六也陪了个笑:“您还有什么吩咐?” “好好干,很快就有你的用武之地了。” “是。” 挂断通讯,小六重新扣上面罩,踏出酒店。 他按照前台的指引,租了架飞船,白日里到处飞,大致了解了一下母星现在的情况——实在是很不乐观。 019星际港口所在的这块荒出屁来的地方竟然已经算是经济条件比较好、设施齐备的了,别的地方,几乎全都是废弃建筑物,连人影都看不着,更别说有什么管理者了。 回到酒店后,他叫了一份晚餐,坐在了床上。 “……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小六叹了口气。他打开郑容给自己准备的新身份资料,将这些已经滚瓜烂熟的东西又看了一遍。 “白恪礼……真是个好名字,比我的有气派。”他低声念了一遍,想起几位同僚的假身份,也都是姓白。 或许这个伪造身份的人有什么癖好吧。 叮咚—— 房门外响起令人愉悦的提示音,小六打开视讯,是送餐的机器人。 “放那吧,我自己拿。”他现在还不想吃。 可机器人并没有走,又按了一遍门铃。 小六只好下床去,刚准备开门,他便察觉不对,从监控看来,这个机器人的型号和他之前见到的不一样! 他立刻将门反锁,并联系了前台。 忙线。 多年来的间谍生活,让小六地神经极度敏感,他脑中飞快判断着现在的情况—— “坏了,暴露了。” 郑容送他回来之前就告诉过他,019这样处于被淘汰边缘的星球自有联盟,他们不愿意放弃自己“人上人”的地位,不肯去新星球从底层开始,小六要来搞革新,他们自然不答应。 现下郑容给他安排的帮手还没有到位,不论发生什么,他都得自己解决。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联系郑容,然后再决定是暂时龟缩,还是去探对方的底。 叮咚——叮咚—— 门外的机器人不断发出声音,若小六再不应门,对方必然会知道自己已经起了疑心,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为了暂时糊弄,他戴上面罩,背后揣着枪,一点点打开了门锁。 “您的午餐。”机器人的显示屏上露出一个友好的符号表情。 小六刚试探着伸出手,机器人发出轻微的“滴——”声,随即屏幕两端露出指甲盖大小的黑洞来,小六一个闪身,两束无声激光欻地烧穿了屋内绒质墙纸,机器人一击不中,哗啦啦响了起来,小六连忙踹上门,跑到窗边拉着安全绳就往下跳! 砰—— 送餐机器人在他身后爆炸了,酒店内的消防警报被触发,整个房间瞬间充满了水雾,机器人碎成了无数片,锋利的残骸甚至将顶灯都给扎了个透! 小六的心脏鼓动个不停,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直白地刺杀过了。那个机器人必然有人在背后监控,也一定知道他逃过了这一回。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地方! “废物!” 小六猜得没错,确实有人在监控他。 自打他租了那艘飞船,便已经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019星实际控制人,也是冯伊雪的表爷爷——巩千岭,对着前来报信的手下发了脾气。 “你们不是说用了最高端的手段吗?一个照面就给他跑了?” 一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哆哆嗦嗦试着解释:“我们没想到……” “闭嘴!”他旁边也跪着的老爹狠狠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对着巩老爷子连连磕头,“老祖宗,这个人能逃过我们的设计,必定是早有准备,以他那一来就弄了艘飞船的做派,想必即便是一时逃脱,也很快就会曝露,我这就让人去抓他,这就去!” “哼。”巩千岭冷笑道,“现在要你来做主了?” “不不、不敢、不敢,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你最好给我抓到他……还有,要是这事儿被外边的人发现了,我就把你们扔进反应炉里去!” “是!!”年轻人又被他爹拍了一掌,“还不快谢谢老祖宗!” “谢老祖宗饶命!” “滚!”巩千岭啪地按下了遮光帘。 二人跪行离开巩千岭的房间,那年轻人低声嘀咕道:“那也是个大人物了,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弄死在这儿……” “别说了!”他爹紧张道,“这可不是家里,处处有耳朵!” 年轻人有些不服气:“可是父亲……” 他爹瞪了他一眼。 年轻人撇了撇嘴,一直忍到家中,让人摆了好酒好菜、打开屏蔽器,这才敢张嘴。 “父亲,不是我说,老祖宗怎么这样不讲道理?那个外星人有备而来,我们又对他一无所知,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爹叹了口气:“孩子,别怪我无能,在这个星球上,唯又老祖宗一人说了算的。” “那他也不能胡乱打杀人吧!” “……他还真能。”中年人又叹了口气,“小禹啊,再帮帮我吧。我老了,老祖宗有了更倚重的后人。今天算是他给我、给我们家最后的机会,若是再失败……难道你想和那些贱民一样,必须干活才能吃得上饭么?” 巩肖禹咬着唇:“那有什么不可以?总比整日叫人当狗一样使唤好!” “那还有你妈、你姐姐妹妹呢!这一大家子人都跟你去辛苦劳作么?” “我……”巩肖禹泄了气,“我会想办法的。” “好孩子,你是我们家几代人里最出息的,这回你办好了事,就能把你堂叔挤下去,在老祖宗身边呼风唤雨,那多好,是不?” 巩肖禹不敢苟同——他可是知道他堂叔为了得用,半个身子都已经用机器代替了,但凡什么时候忘记充电,恐怕都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吃完饭,去跟你妈聊聊天,你很久没回家了,她想你想得整天唠叨我。” “是,父亲。” 巩肖禹草草填了肚子,去母亲那边点了个卯。 他真是烦透在这里的日子了。小时候无拘无束的,还好些,长大了,越活越难受。他不由得想起小时候那个被人贩子抓去外星的朋友。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若当初自己也一起被抓走了,是不是现在也能过上不一样的生活…… 抽象战场(22) 小六暂时没向郑容汇报自己遇袭的消息,他不确定对他下手的人有没有能拦截他信息的技术。毕竟是地头蛇,头一回见面就能弄个自爆机器人来,指不定还有后招等着他。 他一路走进了离港口最近的度假区,那里有些许外星人还在游览,然后从度假区买了辆车,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往自己家开。 他记得上一次母星有新闻传出去,还是自己家那片地附近要建垃圾场,算一算也有三年了,若是已经建成,估计也是也没人去的地方。他们应该不会想到自己会跑到垃圾场里去。 小六寻思着,说不定,他还能遇到什么熟人呢。 暂时断联的他,没有收到郑容传来的询问。郑容看着毫无回应的通讯,心里忽地有种不妙的感觉。 他答应给小六提供的帮助,除了物质上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一项政策。这项政策还在孵化中,但议会已经通过了。一级星系星城将要对边缘的五级及以下的贫困星球进行人口转移,方便将这些无产出的星球统一进行资源攫取,榨干它们的价值。当然,面子上肯定不会说“我要炸了你家”,而是说,准备进行对口援助,让这些贫瘠星域的人口都搬迁到高级城市中来,享受便利生活与超高福利。 对于平民来说,这当然是好事。高级星城有基础公民保险和衣食住行保障,他们基本都可以自由选择岗位、学校,都不需要自己掏钱,只要不是奔着当流浪者去的,总会有一份稳定工作,以支撑生活水平的提升。 但对于019这样,自有老旧势力盘踞的星球,自诩“贵族”的人们,是不愿意与别人平等相处的。 这个政策一下来,就会有内乱的风险。郑容不希望在自己任内发生这种事,所以小六的存在,就是起到一个带头的作用——搞乱这些“贵族”的地盘,这些“贵族”就不会来搞乱自己。 这项政策颁布之日,便需要小六站出来,做第一个回应的人。 可他现在才去了不过四五日,就已经失联了……郑容觉得自己似乎是太过于信任这个小间谍了。他在犹豫要不要直接把在019上布置的底牌交给小六。 “叮——” 听到视讯提示,郑容回过神来一看,是林秘书。 做不了决断的事情,就暂时放下。他整理好表情,接通了林秘书。 “首相,我已经找到了零宇宙计划最初的提供者,您要看看初审么?他……” 郑容可不想看那种被人修饰过的东西,他打断了林秘书的话:“带他来我办公室。” 林秘书有些为难:“他现在在未探指挥中心的医院里,恐怕一时半刻没办法接过来。” “我记得后天有一场问答会?给我推迟。” “这……这场问答会是提前一个月就已经发过通告的了,不太好吧?” “按我说的做。” “……是。”林秘书迟疑着点了点头。 郑容不想看到他那张脸,不耐烦道:“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特别的事,其他需要您处理的文件都发到您的工作台了。” “嗯。”不等林秘书说话,郑容便挂断了通讯。 林衡脸上挂着的微笑垮了下来。他隔着玻璃看向躺在里面的东方晖,心里冷哼了一声。 而躺在病床上的东方晖,看起来正处于昏迷之中,可他自己并不这样认为。他的意识正在一个没有终结的地方快速穿梭,在这没有时间概念的地方,他见识了此前从未有过的,历史。 郁笛展示给他的信息,是剔除时间这一变量之后的结果,如她自己最开始经历的那样,一切的发生与结尾,都在同一个点上。 而这所有的惊奇,到最后,都在东方晖的思维里留下了一个概念——零之宇宙。 开始即结束,结束即开始。 无论产生了多少分支,最终都会回归到同一个原点。 郁笛告诉他,零宇宙,是他创立的,东方晖见到自己的名字被全宇宙的人知晓,也认可了这个事实——零宇宙,是东方晖提出来的。 东方晖睁开眼,监测仪器发出了提示音,很快,医护们便赶来察看他的状况。 一门之隔的林衡默默看着众人忙碌,低头给自己的助理发去通知,告诉她自己今天不回去了,明天的会面,让郑容找别人跟记。 “梁护士长,东方晖的情况怎么样?” 梁玉璋刚露面,林衡便叫住了他。 “啊,他刚醒,目前看来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只是和东方琳一样,不能接受长时间访问。里面正在做检查,做完就可以进去了。” “好,麻烦您安排一下,等下我要问的事情不方便外传。” 梁玉璋点点头:“你放心,我们这里性质特殊,本来也没有安装……呃,多余的东西” “那就好。” 林衡耐心等了快二十分钟,这才被允许进去。 东方晖没有重大外伤,不需要穿隔离服。林衡坐在他床边,开门见山问道:“这个玫瑰加镰刀标记,是你?” 东方晖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技术不错啊,能直接把文件递送到首相那里去。” 东方晖笑了笑,没说话。 “听着,我我不在乎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只有一个问题,”林衡盯着东方晖的眼睛,“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东方晖迷茫了一瞬:“什么是谁?” 林衡的语气更加尖锐了一些:“谁让你把这东西放在首相面前的?” “……没有人。”东方晖坦然地看着他,“没有‘人’,让我把零宇宙计划发给首相。” 林衡眯起眼睛,审视着东方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心虚的痕迹。 “那么,为什么?” 东方晖撇撇嘴:“老哥,我都不知道你是谁,你问这些问题,不觉得有点越界了么?”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能让你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林衡威胁道。 东方晖并不在意这点威胁:“那你就永远也别想知道问题的答案了。” 林衡冷笑一声:“我有的是办法把答案从你脑子里掏出来。东方晖,不要让你的家人因你而蒙羞。” “我告诉你了,没有‘人’让我做这些事。”东方晖再次加重了语气,“这份计划,是经由我的双手产生的,也是经由我的‘技巧’送到首相面前的。” 林衡总算是注意到了东方晖的提示,他沉默片刻,道:“明天,我要带你回首都星,你最好准备准备说辞。首相和议会不会接受你这一套说法的。” 东方晖笑了笑:“是。” 抽象战场(23) 林衡将东方晖带进郑容的办公室后,郑容摆摆手,让他出去了。东方晖以前只在媒体上见到过郑容的面孔,此时倒是有些紧张。 “别怕,我只是有些事想要问你。”郑容温和地说,“你已经见过你姐姐了?” “是、是的。”东方晖点点头。 “她怎么样?听说她是第二个醒过来的人。” “她很好。”东方晖摩挲着衣角,“医生说,单从身体状况来看,已经可以出院了。” “你们之间关系还不错啊。” “嗯……之前没怎么联系过了。” 郑容将一份书面协议推到东方晖面前:“这是你们家的分割协议书?” 半透明的投影背后,郑容的笑脸有些模糊。 “是的。”东方晖并没有否认的意思,他的视线飘忽了一瞬,而后透过投影,直视郑容的眼睛。 “首相,我有个提议。” 郑容愣了一下。他是个惯常与人打交道的,平时虽然看起来态度有些跋扈,但……那些人,又有什么值得他认真对待的呢? 但面前之人却不同。烛龙三号上谜团重重,未知星域里发现的怪异现象又和零宇宙计划产生了联系,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想要从东方晖这里得到答案。 东方晖保持着看他的姿势并没有变化。郑容关掉了协议书:“在说出你的提议之前,我想问问——你还是东方晖吗?” “我当然是。”“东方晖”的身体放松了一些。 “你的目的是什么?”郑容忽然站了起来,颇有压迫感地盯着他,“我不认为一直是单纯给我送个礼物而已。” “为什么不是?”东方晖反问,“零宇宙可是我酝酿许久的计划,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摆在你面前。” “你又怎么知道,我会在意呢?” “当然是因为那些藏在你密室里的人。”“东方晖”笑了笑,“您别紧张呀,我又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郑容面色沉沉地看着东方晖。 他有自信,密室里的东西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除非……林衡利用职务之便,反过来调查他。 密室内的秘密并不违法,但对于他这样身份的人来说,算是不小的丑闻。如果这个秘密被别人掌控在手里,等选举的时候爆出来,对他将会是个不小的打击。 那么,难不成,零宇宙只是个幌子? “东方晖”看着郑容的神情变来变去,索性将话给讲透彻了,省得人类因为乱七八糟的猜测又走偏路。 “作为发起者,我可以让零宇宙的控制权完全掌握在你手中,甚至连我自己都无法越过你的权限。我要的,不过是这个计划的发生罢了,对于我来说,只有零宇宙诞生的本身,才是有意义的。这样,你能理解了吗? 郑容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理智上他并不理解对方究竟是为什么这么做。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东方晖?n22星域里到底有什么?” “等零宇宙建成的时候,你都会知道的。怎么样?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如果你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今天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郑首相,时间不等人。” 郑容默默打量了他许久,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你暂时做我的助理。我家有你需要的所有东西,我不希望你和其他人有不必要的接触。” “明白,明白。”“东方晖”笑了笑,“全听您的安排。” 二人在办公室中密谈了多久,林衡就在外边抓心挠肝了多久。郑容这家伙,也不知道究竟还有什么隐藏起来的帮手,居然还能把他装进去的最先进的监听设备给屏蔽掉……东方晖这个人出现得莫名其妙,他觉得现在或许是时候把这事儿上报给那些老家伙们了。 “老板在吗?我的身份办好了吗?” 林衡不耐烦地关掉了三哥的通讯。 他又不是神,一天到晚在各个星球飞来飞去,还要亲自去盯一个小小间谍的身份么? 他召来助理:“我之前让你去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助理惶恐地点了点头:“办、办、办好了,新的身份已经覆盖了,没有人发现。” “嗯。去跟冯家说一声,晚上开个会,请他们务必腾出时间。” “是、是。” 林衡转身拨通了tp211星的通讯——那上面住着把李元清丢进深空的冯伊雪。 “什么事?” 冯伊雪那边的信号不好,不仅视讯卡顿模糊,连声音都不稳定。 “我需要更隐蔽的设备。” “什么?!” “我要更隐蔽的设备!!”林衡重复了好几次,冯伊雪才听清了。 “之前的不行么?” “不管用了!!” “知道了!”冯伊雪不等林衡说完,就挂了。林衡这个通讯申请来得不是时候,她正在处理工厂的事情。 tp211的产业链已经成熟了几十年了,从未出现过重大安全事故,但就在前两天,她弄死李元清之后,其中一条关键的生产线出现了严重的模型污染,导致一笔星球级别的订单延期了。这对于她的声誉是个相当大的打击,她不仅亲自去跟甲方赔了罪,还连轴转地监督下边的人重新改装临时生产线,忙得四脚朝天,除了处理订单,她还得去查查,李元清的死有没有人查到她身上来。林衡突然让她弄新设备,她根本没时间呀! 冯伊雪略一思索,便决定先忙完手头的事。郑容那边十几年来都没出什么事,一两天没有监控,又能怎么样? “主席,运维那边说他们没找到任何攻击痕迹,我们的模型,是自己变成这样的。” “怎么可能?”冯伊雪蹙眉,“我们用了几十年的模型,光喂进去的数据都数不清,全都是内部数据,你用膝盖想它也不会无缘无故被污染成现在这个样子啊!” 能在她身边待着的人,都对tp211产业有所了解,秘书自然知道冯伊雪所说的才是常理。 “是运维的主任跟我这么说的,您需要他来报告吗?” “现在就让他来!” 冯伊雪面容冷肃。 能骗过她的运维组,不管这事儿是谁干的,她都必须把对方揪出来弄死,否则,她的生意就做不成了。 抽象战场(24) 让tp211所有人都焦头烂额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安逸地躺在柔软无比的人体自适应沙发上,吃着精致健康的下午茶。 东方晖的身体并不健康,但郁笛觉得于其借用烛龙三号船员的身体,躺在病床上发呆,还是他这个自由人活动起来舒服些。 继李元清之后,郁笛进行意识体融合的操作愈发熟练起来,几乎在东方晖昏迷的瞬间,就完成了同步。 “郎兰……”她念叨着这个名字,胡乱找了一部电视剧,投在空中观看。即便发展到这个程度,文娱产业依旧是狗血的天下。 郑容在监控里看着“东方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没来由地生起一股子警惕。他总觉得这人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但根据资料来看,他的行为模式与思维模式,又没什么太大不同。 焦虑的他处理完手头的文件,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尝试着联系小六。 一阵呲呲啦啦的声音过后,居然接通了。 “……呲……领导……我……不安全……被追杀……您有什么……吩咐……留言……” 滴——通讯中断。 郑容皱起了眉头。小六的声音又模糊又刻意压低了,他开着文字识别,勉强听明白对方说了些什么。 自己只不过几天没有关注019上的情况,那边居然就出了这么大的岔子。看来光凭小六一个人,很大可能是搞不定了。他思来想去,终于下定决心,直接把底牌交给他,免得政策施行之前,他就把小命给丢了。 萧索凄凉的019星上,小六正在垃圾场里制作新的屏蔽器。 他用钱和枪从当地拾荒者手里弄来了一些安全的材料,勉强搭建起一个五平米左右的庇护所,就在角落里一个小垃圾堆的下边。大部分拾荒者都会绕着那些工厂与建筑废料打转,他这里生活垃圾居多,又臭又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自然无人愿意过来。 小六庆幸自己出来时是带着防护服的,否则在这种环境之下,他还真不确定自己的身体能不能经受住。 郑容说给他援助,到现在也没见个影子。这里的安全基础设施糟糕得一塌糊涂,还偏偏把对外联系的信号监听得死紧,小六为了能活下去完成任务,不得不自己动手,利用他们清风客的独立信道,从外部反监控这些要置他于死地的人。 很快,新的屏蔽器就做好了。这回他加了一层外壳,比之前结实了许多,只是功能上微微有损。 再过不到两个小时,垃圾处理线就要开始工作了。附近几个城市的垃圾会通过掩埋在地下的真空管道一股脑都给吸进分类池,启动时,会对周围的信号产生微小的干扰。小六要在处理线启动之前,顺着它进到监控重重的巩家地盘去。 他并不知道就是巩家的老太爷要杀他,他去巩家的目的,是为了他们那座能够广播全球的基站。他只要借助处理线产生干扰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对方的防火墙屏蔽个一分钟左右,清风客的间谍代码就能够把他们获取到的信息一字不拉地传送到小六这里来。 巩家的防卫说松懈吧,在当地也从来没有出过问题,可说严密……在小六看来,实在是配不上这两个字。 别的不说,就说直接连进他们地盘内部的垃圾处理管道,居然是处于无人监管的状态,连最廉价的监视器都没安。 小六想,或许这就是长久的安逸带来的傲慢吧。 很快,他就进入了巩家的腹地。根据他记忆中的建筑分布,现在在他头顶的,正是巩家最具权力那几个人的住处——一座石头城堡。他离开处理线,装好屏蔽器、设定好时间后,悄悄地潜入了进去。 巩家掌权人巩千岭正在安睡,忽而被突如其来的噩梦惊醒。他抽着气坐起身,拾起床头的杯子就砸在了门上,门外边伺候他睡觉的子侄被吓了一跳,慌忙开门,跪着爬了进来:“祖宗恕罪!祖宗恕罪!” “都给我起来!搜查!”巩千岭咆哮道。 小年轻哆哆嗦嗦地根本不敢问为什么大晚上的要去搜查,也不敢问要搜查什么地方,连滚带爬地去通知巩玦——巩肖禹的表叔。 巩玦也正睡得好,听说巩千岭又莫名其妙发神经,他只是揉了揉额头,就让人下去了。 这个老不死的,越发混账,再这样下去,还有哪个小年轻敢在他身边办事儿?只能跑来累自己。可他却又不能在人前表现出任何不满,若是被巩千岭知道了,还有他好果子吃? 自己那个侄子还盯着自己的位置呢。 他安抚对那个快要被吓哭了的年轻人说:“小轩啊,别怕,祖宗年纪大了,脾气不好,我去劝劝他。” “谢、谢谢伯父……”巩自轩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是真心感谢巩玦,能救他于水火。 巩玦进入巩千岭的房间之前,稍稍整理了一下仪表,用遮瑕膏盖住了眼下的乌青。 “进来。”巩千岭的声音依旧带着余怒。 “伯父,出什么事了?”他弓腰站在窗边,递给巩千岭一杯茶水。 巩千岭一口饮下,重重地将茶杯拍在床头桌上。 “你现在去,安排把家里都搜一遍。” 巩玦蹙了蹙眉毛:“有东西进来了?” 巩千岭嗯了一声。巩玦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活得久,又没有后代,他对巩玦的耐心总是比其他人更多一些。不过这点耐心,还不足以让他坦诚自己是因为被噩梦吓到,所以才大半夜的叫人搜家。 “现在就去。”他不容置疑道。 “是。”巩玦放下茶水,退了出去。他方才虽低着头,但依旧注意到,巩千岭似乎,是在害怕什么。结合最近的消息,难不成,是外头的人潜入进来的? 可他们的监控一直在运行着,还有倒班的巡守,都没有发出警示,他是为什么如此确定有人混进来? 巩玦虽然怀疑,但还是按照巩千岭说的做了。 小六躲在通讯室里,捕捉到了外面的些许的骚动。 “被发现了?”他暗自思忖,不可能啊,他进来的时候都没有被注意,这都快二十分钟没有动作了,怎么会突然被发现? 处理线还有五分钟启动,这时候可不能出去。小六听着有人过来,连忙爬上了天花板,用光学衣将自己隐藏了起来。 进来的人,正是巩肖禹。 抽象战场(25) “糟老头子坏得很,从早到晚就知道折腾我们,老不死的早晚有一天不得好死……” 巩肖禹嘀嘀咕咕地咒骂着巩千岭,自然是注意不到躲在天花板上悄无声息的小六。 “家里防卫这么严,哪有什么人……”他粗粗环视一圈便想离开,却在眼角余光中瞥到了一个不正常的指示灯。 “嗯?这个灯怎么灭了?”他关上门走了过来。 小六心里一紧,飞速盘算着自己杀了眼前这个人,再从巩家逃出去的可能性。 巩肖禹不知道死亡的刀刃已经吊在他脖子上了,毫无所觉地蹲下去排查故障。 他左思右想,也没弄明白,索性把监听设备给重启了。 小六紧张之余,差点乐开花。 这巩家的人难不成是来帮他的? 重启设备之后,他的间谍代码嵌入速度会更快,过程也会更隐蔽,他只要安静等着房间里这个人离开,就大功告成了。 “这回应该可以了。”巩肖禹重新检查了一下,转身准备出去,临关门的时候,心有灵犀似的,突然回头,朝天花板上看了一眼——便携式光学衣是不可能完全模拟环境光线的,在巩肖禹刻意寻找的情况下,小六的身形曝露了! “什么人!”巩肖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准备呼叫警报,小六反应极快,瞬间射出一枚麻醉针,巩肖禹只觉脖子一痛,便两眼一黑翻倒在了地上。 小六扑过去将他接住,避免落地声音太大,看清他容貌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是自己曾经认识的人吗? 小六不确定,不过现在不是追忆往昔的时候,这人是自己来的还是有同伴,他并不知道,万一待会儿又有什么人过来,他岂不是更不好脱身了? 他将光学衣展开,把巩肖禹盖住拖进最里面的角落,思索着自己该如何带着这家伙脱身。 代码上传完毕,适应良好,潜伏成功,小六打开接收端,瞬间涌入了大量的本星球监听信息,小六刚准备关机走人,忽地又收到了一条请求联络的匿名通讯。 他蹙了蹙眉毛,并不太想接。但能通过这个方式联系他的,不是清风客就是郑容,都一定是有紧急的的事情,他必须及时沟通。 接通后,对方率先说出了他的假身份的名字。 “白恪礼?” “是我。”小六回答道。这话一出,他就知道对方的身份了——这是郑容答应给他在019上找的帮手。 “你在什么地方?”对方接着问。 “巩家。” 对方沉默了一下,道:“方便离开吗?” 小六实话实话:“不方便,他们正在搜捕我。” “十分钟之后,你有半小时时间。到‘沐浴暖阳’门口有人接你,我们谈谈。” 小六看着角落里的巩肖禹,感觉越来越熟悉,犹豫道:“我多带一个人。” “……可以。” 对方断掉了通讯。 小六摸不准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帮手,巩家不是019的实际控制势力么?怎么还有人能做到说什么时候给他制造空隙就什么时候? 看来,即便自己已经做到了这个程度,还是有太多事情依旧不了解。 他压下心底焦躁,耐心等待着巩家停止搜查。 在百米之外的地面建筑里,巩千岭的脸色愈发深沉。 他默默地听着巩玦的汇报,一言不发。 巩玦小心翼翼地打量巩千岭的神情,斟酌着要不要提出一些建设性意见——最终,他还是没有开口。 巩千岭没注意到巩玦的审视,他沉浸在梦境带来的恐惧中尚且没有恢复。 “去安全屋。”他突然开口。 巩玦顿了顿:“是。”心道也不知道老祖宗在怕些什么,不过,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于是巩千岭带着一众跟班,浩浩荡荡地坐上电梯,往地下室去。 然而,他刚到一层,外边就来了位不速之客——在019星上,唯一具备独立联系外星能力的全球商会主席,找上了他。 “卢主席,这是什么风,大半夜的把你给吹来了?” 卢秋笑了笑:“哪有什么风?不过是得知了一件事,特意赶来和您说说。” “明天再说吧。我还有要事。”巩千岭一个眼神,他身边的人就想将卢秋给赶走。 卢秋抬手挡住想来拉她的人:“老爷子,我要说的事儿可不小,若是晚了一刻,首都星的人来了,您怕是来不及应对。” “那边的消息?”巩千岭犹豫了。他之前的确听说首都星对他们这些边缘星球要有动作,也一直都盯着他们,只是苦于没什么帮手,他所得到的都是些二手消息,时效性大打折扣。 他审视地看着卢秋,这女人闷声不吭的,居然能得到什么关键的消息吗? “巩玦,你带人再去搜。卢主席,跟我来一趟吧。” 卢秋却站在原地:“老爷子,不是我矫情,但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巩千岭隐隐有些怒意,她这是怀疑他们巩家的掌控力? 卢秋见他脸色不对,笑道:“您别误会,本来您的地盘自然最安全,可现下看来……”她意有所指地,环视四周那些来回巡逻搜查的人,微微躬身,“事关重大,不如上我那去一趟。” 巩千岭对这个一向阳奉阴违的卢主席没了耐心:“你若不想说,就滚回去。” 卢秋见他真的发怒了,连忙低下头,好声好气道:“晚辈年轻,又是女流之辈,您大人大量,不要见怪。既然您确定您这儿是安全的,那我自然也相信,消息不会走漏,也不会有人利用他对您家不利。” “哼。”巩千岭背着手,大踏步朝着地下室走去。卢秋跟在他身后,路过巩玦时,微微点了点头。 二人在密室中深谈了半个小时。 巩玦趁着巩千岭不在,对巡逻的岗位有了些许调整。 小六带着昏迷的巩肖禹,沿着卢秋指点给他的新路线,安安稳稳地来到了“沐浴暖阳会所”的招牌底下。 在那里等着给他引路的,依旧是个熟人。 蓝色的头发在红色灯光下显得深沉许多,女人咧开嘴笑了:“哟,这不是高级星球来的小年轻嘛?原来是你啊。” 小六扯了扯嘴角。 是他看走眼了。 抽象战场(26) 沐浴暖阳会所,从里面看上去并没外面那样……风格陈旧。小六跟着蓝发女人七拐八拐,进了一间颇为宽敞的套房。 “等会儿吧。”蓝发女人随手丢给他几包工厂生产的零食,又扔给他一瓶饮料,然后坐在他对面的沙发椅上,开始玩游戏。 小六没说话,默默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而后视线落在了沉迷游戏的蓝发女人身上。 这女人是他落地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也就是说,从那时候开始,对方就已经盯上自己了。那自己遇袭的事情,他们知道么?是郑容得知自己遇袭后让他们现身,还是对方自己决定出面的? 他将巩肖禹丢在一旁捆了,打开自己的终端,连上监听信道,想看看能不能从巩家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另一边,卢秋和巩千岭在地下室密谈了许久。巩玦忙着搞自己的小动作,并没注意到已经消失的巩肖禹。底下人发现巩肖禹没有回报,找到他来说,他也懒得理睬,只当对方自己回家去了。 一直到天将亮的时候,卢秋才从地下室中出来。路过巩玦时,她偏过头小声说了句:“明晚等你。” 巩玦面无表情地向她点了点头,回到巩千岭的房内。 “家主,我们没有搜查到任何人。” “真的吗?”巩千岭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但巩玦的面部肌肉已经僵化了,即便是现在巩千岭突然脱了衣服站在他面前大跳艳舞,他都依旧只能做出如现在一样,便秘似的表情。 “是……侄儿无能。”他跪下来,深深地磕了个头。 “……”巩千岭闭上眼睛揉了揉脑袋,“算了,去吧。明天我要休息,让他们别来打扰。” 被卢秋这么一打岔,梦境带给他的紧迫感消散了大半,现在的他也觉得自己紧张过头了,居然因为一个噩梦就大动干戈。 不过,量他们也不敢有怨言,回头多补偿些钱财就是。 巩玦听他这是要放过自己,立刻道了一句“遵命”,而后恭谨地退了出去,心道“老东西是真老了,居然还会心软?回头再试探试探,若他真的力不从心……” 僵硬的脸上诡异地抽搐了几下。 回到家中,他刚躺进充电仓,就接到了巩肖禹父亲巩钰的通讯。 “他表叔啊,你知道小禹去哪儿了吗?” 巩玦不耐烦道:“这我可不知道,小禹出门没跟你说么?。” “不是你把他叫走了吗?他一直都没回来啊!” “那我就不清楚了,这么大的孩子正是爱玩的时候,可能过会儿自己就回去了,你别担心。” “可是……” “表哥,我还有事,先挂了。” 巩玦直接将充电仓设置为静默模式,屏蔽了一切不在“关键联系人”中的通讯。 巩钰黑着脸咒骂了几句,让人去查自己儿子的行为记录,看看他又倒哪里去鬼混了,结果除了昨晚在巩千岭住处打过卡以外,别的一片空白,甚至连定位都失去信号了。 “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巩钰焦虑地走来走去。这可是他们这一支最有出息的孩子了,巩玦那家伙,说不准就是眼红巩肖禹的能力,这才在家主身边设局陷害。 他试了许多办法,都没有用处,巩玦的不予理睬更是坐实了他心底的想法—— “不能再等下去了。”巩钰咬着牙,决定亲自去拜见老祖宗,让巩钰把人交出来。 不论老祖宗是否会认为自己无能,他都不能冒失去自己儿子的风险。 “若是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你巩玦也休想好过。”他阴恻恻地想。 昏迷的巩肖禹迷迷糊糊醒来,尚不知自己的父亲为着他失踪,已经隐隐有发疯的迹象了。 他只觉得身体都不像自己的,反射弧变长了许多,想着要起身,半天才动了动脑袋。 “哎,你朋友醒了。”打游戏的蓝发女人瞥了一眼巩肖禹,对小六说。 小六正盯着巩家的信息流,看到自己应该并没有被发现,他松了口气。 “他可不是我朋友。”小六关掉界面,走到巩肖禹身边,捏着他的下巴观察他的瞳孔。 “你……你是谁……”巩肖禹费力地说,尝试着躲开小六的手。 小六松开他:“不如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巩肖禹抿着唇。 意识回炉后,他才想起来,这个人在他们巩家的广播站动了手脚,想必定然也不是什么好人。 “不想说?”小六拿出一个薄薄的金属片,贴在巩肖禹的额头上,“给你三秒钟考虑到底说不说。” 蓝发女人从游戏上抬起眼睛,颇有兴趣地注视着小六的“审问”。 巩肖禹虽然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但想必对方并不会让他好过。他斟酌了一下道:“别伤害我,我是巩家的,你若是送我回去,定有重谢。” “你看到我的脸了,还想着回去?”小六觉得有些好笑,“你今年多大?” 巩肖禹红了脸。 他又不曾被人绑架过,哪里知道这些“规矩”?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他低下头,“我一直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 小六叹了口气:“我只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不想说也就算了。”他揪着巩肖禹的头发给他拍了张照,在信息库中检索一番。 一个尘封在远久记忆中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 “巩肖禹?”他将资料与真人对照了半天,“你爹是叫……巩钰?你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你母亲失明了?” 巩肖禹头皮麻了:“你要干什么?” 小六沉默片刻,给他解开了束缚:“没想到你还活着。” 巩肖禹仔细打量着小六的容貌,却并没有从记忆中找到任何与之相似的人。 “你究竟是谁?我认识你吗?” “小时候,你被星盗抓过,当时还有另一个小孩和你一起。”小六有些怀念的说。 巩肖禹猛然想了起来,盯着小六猛瞧:“你……你难道是……冯骁陆?” 蓝发女人此时已经关掉了游戏,手里拿着薯片和饮料,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 “你想多了。”小六站起身来,“我姓白,白恪礼。” 巩肖禹嗫嚅着双唇,并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这件事只有他和冯骁陆是当事人,对方一见到自己的名字就能准确说出来,不是他又是谁呢? “你说是就是吧。”巩肖禹低声道。对方既然提到这件事,就说明他可能念着童年情谊,并不想杀了自己。一个失踪了几十年的人突然出现,还在他们巩家弄些不可告人的事情……这事儿怎么看怎么说不通。 “之后劳烦你在这儿多待些时候了。”小六抬手指了指蓝发女人腰间的枪,“你要是想离开,我可护不了你。” 巩肖禹只好点头。 在这儿待着也好,既然冯骁陆就是入侵的外星人,那他在他旁边,说不定海能打探出外边没有的消息。到时候父亲在老爷子面前就有更多的筹码了不是么? 小六见他神色变幻,笑了笑。 他凭直觉,一冲动把巩肖禹给拐出来,现在想来竟然是一招好棋。 巩家内斗激烈,人人精神紧绷,巩肖禹这么一个寄托了家族希望的人突然失踪,定然会在巩家掀起不小的波浪。之后郑容的政策一到,巩家就不会铁板一块了。 分尔化之,一向是不错的手段。 抽象战场(27) 小六从私密信道给郑容汇报了一下目前的进度,卢秋也是。郑容给他们下达了暂待的指令。 他最近是忙得飞起,因为关于低级星球资源整合的政策,已经在推进之中。有些许反对的声音,都被他给压下去了,为了控制这部分声音,他可是废了不小的力气。 而人越忙碌,就越容易有意外的事情发生。郑容处理完堆积在手头的一大堆文件之后,在最后边发现了一份来自首工院的汇报,看标题是有关零宇宙计划的。 他看了眼日期,已经是一周以前了。严和主任亲自发过来的汇报,想必是代表了首工院对于零宇宙计划的态度,郑容认真地浏览了一遍,额头上的青筋渐渐开始充血。 严和的表述非常直白,首先批评了一下零宇宙计划的不可行性,其次委婉地建议郑容慎重考虑文件来源与接触人员,给郑容看得很想给他一拳。 也就只有首工院的人敢和他这样说话了,郑容冷哼一声,将严和的生平资料调了出来,然后一通电话打去了远在哨站星的未知星域探索指挥中心。 “最近那个首工院的严和是不是在你们那儿?” 电话另一边的郎兰点了点头:“是。出什么事了吗?” 郑容面无表情地下达了一个指令,郎兰准确地领会到他的意思之后,结束了通讯,然后从椅子底下拿出来一把枪,揣进了兜里。 严和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大难临头了。他在人工氧室内一边翻看近些日子的探索简报,一边享受着高品质的茶饮。 郎兰神色愉悦地敲了敲门:“严老师。” 严和抬起头来,辨认了一下,认出来了这个曾经与他吃过饭的同事。 “是郎兰吧?”他站起身。 郎兰快步走过去将他扶好:“严老师,您快坐。我今天来是找您说事儿的,您不用这么客气。” 严和笑了笑,说:“你一向有礼貌。今天找我有什么事么?” 郎兰点了点头:“是关于零宇宙计划的事情。” 严和听到这几个字从郎兰口中说出来,愣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怎么知道零宇宙计划的?” 郎兰坐在他对面,说:“严老师,这件事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您也不用这么紧张。” “你究竟想说什么?” 郎兰靠在椅背上笑道:“我想您一定很好奇,为什么首相对这个计划如此感兴趣吧?” “……洗耳恭听。” “那您是否知道,十几年前,指挥中心的一艘探索舰上,曾经发生过一起自相残杀的惨案?” “知道。”严和看着郎兰,“当时我还只是个副教授,事情发生的时候,给我们主任帮过忙。”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您好像是对总结报告有所异议?” “……是的。”严和点了点头。当时他何止是有异议,他还自己另外提交了一份,结果不仅被打了回来,还被提出了所在的研究组。若非是有位曾经见过他的长辈替他说情,帮他留在学院,现在恐怕他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那您知道是谁打回了您的报告么?” 严和没吭气。十几年前的他不知道,但现在…… “首相其实知道您的报告所说的才是真相,但是为了不引起恐慌,他只能将您的报告否决。若不是他一直暗中照看,您后来也不会如此顺利地一路升职。” 严和越听越糊涂了:“你究竟想说什么?这些事跟零宇宙有什么关系?” “说有关系吧,其实也不大。说没关系吧,这两件事,其实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哪里一样?” “当初,郑首相不希望让人们知道有某种外星生物能够影响人类的思维意识,而现在,他有办法掌握这种技术了。” 严和的脸色有些发白:“所以,零宇宙其实并不是什么缓解社会内部压力的办法……” “您终于明白了。” “那你今天来,是想说服我?” “并不是。您同意不同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希望您身后的那位能意识到,如果不同意,会有什么后果。”郎兰从兜里掏出了枪,对准严和的心脏。 严和站起身来,后退一步,撞上了桌子。 “你、你要干什么?!” 郎兰看了眼时间,对严和笑道:“上路吧,严老师。” “不!!我……” 严和没来得及说完话,他的生命就永远定格在了惊恐之中。郎兰收起枪,上前将严和的眼睛闭了起来。电磁枪的好处就在于,清洁又安静,既不必处理血迹,又不会引人注意。 她将严和面朝下放在椅子上,做出休憩的姿态。直到第二天,这位谨慎了十几年的老教授,才被人发现因为突发心脏病,孤独地死在了异星之上。 郎兰对于这个消息表示了惊讶与哀悼,并主动提出由自己将严和的尸体送回首工院去。葬礼的第二天,零宇宙计划,正式摆上了议会的台面。 郑容十分满意事情的进度。 他请郎兰以汇报工作的名义来到自己家。 “这件事做得非常好,想来很快你就能如愿以偿了。”郑容给她倒了杯酒。 郎兰笑着,并没有喝:“哪里是我如愿以偿呢?这不也是您希望看到的么?” “我更希望你能从n22带回来更多惊喜。” “放心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那个生物’了。” 郑容顿了顿,问:“烛龙三号的事情,你什么时候能给我一个详细的汇报?” 郎兰反问道:“您想知道些什么?” “那自然是全部,”郑容笑了笑,“若我一直处于被动,那后续的工作,不好展开啊。” 郎兰沉吟片刻:“我这么跟您说吧,那个生物受限于宏观载体,无法影响到不具备抽象思维能力的生物。只要您曝露在她有可能存在的环境中时做好脑电防护,她自然无法越过您的意志去影响您。” 郑容点点头:“好吧。我会继续帮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提供一份更加详细的分析报告。” “那是自然,我会尽快发给您。”郎兰站起身,“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嗯,好好休息。回头收拾收拾东西,准备搬新的办公室吧。”郑容靠在了沙发上。 抽象战场(28) 零宇宙计划的提案正式出现在议会的桌面上之后,林秘书挨了自家长辈好大一通臭骂。 “连这么点事情都办不好,你还想顶他的位置?没有我们帮你,你早都不知道被他到哪里去了!” 林秘书也很冤枉。自打郑容发现他和冯家勾搭,就知道他去他身边是做什么的了,不论什么大事小事,都不愿意再让他插手,他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心志强大了,这些老东西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发号施令,他真是没地方哭。 “我会想办法让这份提案流产的。”他低着头,并不敢流露出一丝不满。 “林衡,我们看好你是个听话的孩子。但如果事情再这样下去,那我们自身难保,自然也顾不到你了,你懂吗?” 林秘书肃然道:“我明白,您放心。” 收拾好状态之后,林秘书思索一番,联系了冯伊雪。 “表姐,最近有一件棘手的事情,可能需要你的人帮忙。” 冯伊雪打开眼罩,往窗外瞥了一眼,黑漆漆的太空中,什么也没有。 “什么时候要?”她回复道。 “越快越好。” 冯伊雪想了想,发给他一个地址和一串乱码。 “到这里去。后面你知道怎么做。” “好,谢谢表姐。对了,过段时间,q2和q3交界外部那一团星云里,可能会有一次大规模开采,你可以早做准备。” 冯伊雪摆摆手:“谢了老弟。” “应该的。”林衡笑了笑。用一个早晚都会传出去的消息换一个高质量间谍的协助,简直再划算不过了。 他处理好手上的工作后,让助理暂代一段时间,自己一个人去了bzs019星。 小六并不知道自己所在的星球即将迎来一个麻烦人物。他和019外商会长卢秋谈了一天一夜,才顶着黑眼圈离开密室。 “此后,我该叫你白会长了。”卢秋拍了拍他的肩膀,“巩家一定会对你展开全方位的调查,但……我相信,您那边一定做了万全的准备。之后的日子,若有冒犯得罪,还希望您不要计较。” 小六……不,白恪礼温和地笑了笑:“放心,您的牺牲我会永远记得。首都星大议会中,也将会有您的一席之地。” “多谢。”卢秋欠了欠身,指着蓝发女人说,“她叫鲸,是从巩家出来的,平日里有什么不方便做的事情,可以吩咐她。” 鲸朝着小六点了点头,以示尊敬。小六笑了笑:“那就麻烦你了。” “应该的。”鲸眨了眨眼,“白会长,希望您真的能把巩家赶出这个星球。” “我会的。”小六沉声说。 卢秋将一应事务都交托给了信任的副手,而后宣布了辞职,在发布会上,正式介绍了小六的身份。 巩千岭面色阴沉地看着投影中彼此恭维的热闹场面,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陶片没能割破他的皮肤,只留下几道浅白的印子,巩千岭拿手帕擦干净水,丢在地上,拉铃唤了侍从进来。 侍从一进来就跪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地问:“家主,有何吩咐?” “去,把巩玦叫来。” “是。”侍从膝行退出,刚起身,巩千岭又把他叫住:“等等!” 侍从连忙跪下去听示。 “把巩钰也给我叫来。” “是。”侍从稍稍停顿了一下,见巩千岭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连忙离开了房间。 不一会儿,巩玦与巩钰二人,就在门前相遇了。巩钰面容憔悴、鬓发有些散乱,愤恨地看着巩玦,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都做了什么,若是再不把我儿子还给我,我要你好看!” 巩玦整理着自己的着装,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哼,不是人的玩意儿,装什么呢?”巩钰在心里忿忿地骂着,对于接下来的会发生的事情,丝毫没有准备。 “进来吧。”巩千岭闭着眼睛靠在桌子上,一副入定的模样。巩钰率先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下。 “家主……” “你闭嘴。”巩千岭蹙了蹙眉毛,巩钰立刻歇了声,低头盯着巩玦鞋子。 “家主。”巩玦也跪了下来,低着头,姿态谦卑。 巩千岭将发布会的录像投在二人面前,说:“看看。” 二人不敢作声。 光影将巩千岭的神色遮盖了些许,可发布会的热闹场面并没有让气氛变得暖和起来,巩玦只一眼,便立刻知道了巩千岭叫他来是做什么的。 “看来卢秋没跟您说实话。” “查查,那个白恪礼是不是我们一直在找的人。” “是。”巩玦退了出去。巩钰这时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巩千岭,投影的光倏然灭了,巩千岭竟正盯着他看,吓得他冒了一头冷汗。 “要你杀的人,你杀不了,是吗?”枯长白细的手指敲打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却如重锤擂在巩钰的心脏上。 巩钰咚咚咚地一边磕头一边说:“能杀,能杀!家主,不是还没到时间么……肖禹他被巩玦……” 巩千岭对这个窝囊的子侄彻底失去了耐心。他招招手,便有侍从进来将巩钰的双臂架住。 “家主……”巩钰知道自己大难临头,绝望地想要求情。 可巩千岭不愿再给他机会了。 “出去。”他嫌恶地说。 “不、不……家主、家主!!” 巩钰的嘴里被塞进了一个球,让他无法出声。侍从们一言不发地拖着他上了断头台。 这是巩千岭用来震慑宵小的行刑处,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会实时向全球广播,供人围观讨论。 飞行镜头对着巩钰临死前的脸,放大拍摄,入骨的恐惧随着光,散播到019的每一个角落。 巩肖禹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他父亲被砍头的场景。他扑过去抱着投影,试图将他父亲救出来,可他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他拼命地砸门,小六亲自将他放了出来:“巩肖禹,你父亲被巩千岭杀了。” 巩肖禹抓住小六的肩膀,哭得崩溃:“因为你!是因为你!他没能杀了你,所以巩千岭杀了他!” 小六不躲不闪,冷静地看着他,说:“那你呢?你又要杀谁?” “我……我要杀了你!”巩肖禹掐着小六的脖子,但并没什么力气。鲸跟在小六身边,想要把他拉开,被小六制止了。 他盯着巩肖禹血红的眼睛,说:“肖禹,帮我弄死巩千岭,我送你母亲和你的姐姐们,离开019。” 抽象战场(29) 林秘书到019的时候,正逢大风天。他裹紧防护服,心里有些怨怼。清风客这帮人真是,偏偏要来这种很快就会被炸了的地方,待着都难受。 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踏进港口旁边的酒店,想定个好一点的套间,前台却尴尬地对他笑了笑:“我们的套间最近正在装修,您看换成亲子间可以么?面积稍微小了一点,但是我可以额外给您赠送两天使用时间。” 林衡撇撇嘴:“什么鬼都没有的地方,还装修?” “实在是抱歉。”前台弯着腰,态度非常恭敬,林衡也只能答应。办好各项手续后,林衡和小六一样,租了艘飞船,直接去了冯伊雪给他的地址。信号发出去后,很快,就有人来“见”他了—— 三个被防护面罩遮住了面容的人,上来就给他套了麻袋。 林衡挣扎了几下,遂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冯伊雪不会想要害自己,这八成是那帮子间谍的狗屁规矩。他对019完全不熟,自然不知道对方把自己带到了什么地方,等他重见光明的时候,眼睛已经不适应强光了。 “你们想干什么?”林衡压制着怒气。 “别生气,林秘书。您千里迢迢过来,想必找我们有要事?” “那当然。”林衡眯着眼睛,试图看清楚灯后站着的人。 那人微微探身,露出真容,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那请您说说吧,我们一定给您办好。” 林衡冷笑一声,说:“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清风客。若我要你们杀一个人呢?” 清风客的老大靠在桌子上,并没有因为这番话改变神色。他淡淡地说:“林秘书,我们是间谍,不是杀手,您也不是第一次来找我们了,何必如此呢?” 林衡挑眉:“哦?这么说,即便我能给你开一扇走上台前的门,你也不愿意替我杀人?” “您这是什么话?只有死了的间谍才配有名字。”老大也有些愠怒,“林秘书,我的耐心并不多,希望你能想清楚再说话。” “我的意思表达得很明确了。”林衡冷肃着脸,“你帮我杀一个人,我让你们光明正大买卖情报。” 一时之间,狭小的房内陷入沉默。二人无声角逐着对话的主导权,林衡非常自信,清风客绝对不会拒绝一个成为合法组织的机会。而这位一向神秘的老大,也在心里掂量着,面前这个看似外强中干、咋咋呼呼的首相秘书,究竟关联着多少势力。 终于,还是老大先开了口。 “林秘书,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您。” 林衡看着他。 “上回与您合作的那个人,还活着吗?” 林衡抿唇:“他?当然还活着。” 老大眯了眯眼睛。 “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林衡笑了笑:“这是怎么说话呢?我藏他做什么?是他自己求我帮他从你们这里解脱的,所以我这次来,才会想着给你们所有人一个机会。要知道,有他这一个例子在,你们清风客,很快就不再值得信任了。” 老大垂眸片刻,气势已然短了一些。林衡所说不错,他这些日子除了替议长办事,就是在追查失踪的老三和小六。小六的线索已经有了,他正琢磨着怎么确认,而老三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都怀疑对方是不是死在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了。 若此次不让林衡满意,他回头在圈内把老三的事情不着痕迹地透露那么些许…… 那到时候,连他自己都不敢再信任手下的人了。 随时都可能叛变的间谍,如何敢用? “考虑得怎么样?用区区一条人命,换清风客的将来,这买卖难道不划算么?” 老大没有点头,却也并没拒绝。 “林秘书说的,我明白。但我需要考虑一段时间。” 林衡神色之中露出些许得意:“我的事情很急,希望您快些考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老大挥挥手,从阴影处走出来三个人,以同样的方式将他送回了他的飞船。 林衡心内暗骂着,飞回了酒店。 老大远远看着离去的飞船,关掉冷光灯,在黑暗中待了一会儿,给议长佘晓君发去了一条消息。他没有等佘晓君回复,站起身,招了招手:“老二,你来。” 房间内的灯没有亮起来,只是老大背后隐约出现了一个身影。 “查一遍林衡身边的人,找到老三……杀了他。” 老二没有动。 “杀了老三,和他身边的所有人。” 老二轻轻点点头,如鬼魅似的,消失在房间中。 老大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灯。他来019并不是专门为了林衡,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有迹象表明,失踪已久的小六可能在019附近活动过,他要确认小六是不是还在019,以及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生活。 老大并不在意小六本人是死是活,他在意的是,小六失踪之前,手里还攥着一份相当重要的文件,里面的东西一旦落入他人手中,定会给佘晓君带来巨大的麻烦。 作为佘晓君的狗,他很清楚,清风客永远也不可能上得了台面。林衡今天提出这样的条件,除了他对清风客不甚了解之外,更有可能是他作为客户,看见了一些自己处在这个位置看不到的东西。 在佘晓君对他的能力产生怀疑之前,他必须提前将所有问题都解决掉,否则等待他的,将会是永远的死亡。 很快,佘晓君回复了他的消息。 “暂时答应他,向他问清楚零宇宙的事情。” “是。” 他们的通讯内容,不知不觉中,落入了小六的手中。利用巩家的广播,小六对019已经做到了全面监控。清风客那一套隐藏的把戏,他再熟悉不过,一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但现在,作为白恪礼的他,是绝不能一躲了事的。若是能稍稍运作把巩家的火力转移一部分到清风客头上,想来也能拖一段时间,让郑容想办法处理掉他们。 “鲸,巩肖禹怎么样了?” “接受现实了。”鲸吃着棒棒糖,浑不在意道,“吃好睡好,就等着你给他安排任务。” “我这里有一份名单,需要他带回巩家。这份资料是绝密,但不能与你我有任何关系。巩肖禹拼死将他带回巩家,是为了他家人的性命,而非其他。” 鲸笑了笑:“知道了,我会再把他好好打一顿。” “再找二十多个人一直追杀他到巩家去。”小六叮嘱道。 抽象战场(30) 巩肖禹历经万难,终于回到了“温暖”的家中。 隔离病房外,他姐姐和母亲目露焦急,却并不敢说话。 巩千岭盯着医护们一直到检查结束,巩肖禹只远远看了一眼家人,就让人把母女俩带走了。 巩肖禹压抑下心头愤懑,以一种颇为惊慌的神情看着巩千岭:“家主,有人想对我们巩家不利!若不及时制止那些外星人,恐怕要有灾祸!” 巩千岭不做声,居高临下打量着他,仿佛想用眼神将他的心思全都看透。 “家主……我知道我说的有些骇人听闻,可晚辈不敢说谎,我带回来了一份资料,您看一眼就明白了!家主!” 他愈发焦急委屈的语气,终于让巩千岭稍稍信了几分。 但这点信任不足以让巩千岭放过他。 “休息一下,做个脑电监测。文件在哪?” 巩肖禹难为情地指了指自己:“为了避免弄丢,我……我把它吞下去了。” 巩千岭微微蹙眉——这场面他还真是许久都没见过了。 “尽快弄出来。”巩千岭吩咐一旁等候的医生,转身离开了病室。 巩肖禹眸色黯了黯。 他以为对方至少会告知一下他父亲死亡的消息,可看上去对方并不把这当回事。或许对于巩千岭来说,巩钰不过是一个不得用的晚辈之一,但对于巩肖禹,巩钰却是他的父亲,是唯一将他放在心上、当做平等人来对待的父亲。 巩肖禹喝下医生给他的不知名液体,闭眼躺回了病床。这份名单不过是个前菜,对巩千岭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巩玦得到了巩肖禹突然出现的消息,也来医院探望,被医生拦在了外面。 “家主说不许任何人探望,玦伯父,别为难我们。” “我只是问问,毕竟他父亲……都是一家人,我担心他身体受不了。” “这个您放心,我们已经检查过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嗯,替我好好照看他。” “一定。” 医生笑着将巩玦送出了医院。 巩玦在医院外站了少顷,而后面无表情地接通了卢秋的电话。 那边接的很快,似乎正在吃东西。 “什么事?” “最近有空吗?” “没有,在收拾新家比较忙。” “帮我留意一下,最近有什么形迹可疑的外星人吗?” “没印象。“卢秋抬头看了一眼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白发陌生人。 “嗯,随时联系。”巩玦挂断通讯。 面对这位带有敌意的不速之客,卢秋并没有胆怯。 “你是哪位?”她咽下食物,悄悄握住桌下的枪。 “为什么辞职?”白发人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像个幽灵。 “为什么辞职?不想干了为什么不辞职?”卢秋笑道,“你是谁?为什么来我家问这样冒犯的问题?” “这个人,从哪来的。”白发人向卢秋展示了一张照片,上面正是小六在首都星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影像资料。 卢秋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茫然地看着白发人:“这是谁啊?” 白发人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卢秋的反应是真的还是在演戏。 卢秋的反应自然是真的——小六的面貌这些年改变了无数次,在019上更是彻底改头换面,连身形都进行了纳米填充,变得更偏向成年人了,就算原来的小六现在站在卢秋面前,她都不一定能把他和现在的白恪礼联系到一起。 白发人放弃了判断,直接从背后抽出一把刀,威胁道:“说谎,生不如死。” 卢秋举起一只手:“我没有说谎,我不认识这个人,你要是想找他,我可以帮你,我索虽然已经辞职了,但关系还在,019上就没有我不认识的人……呃,除了你说的这位。” 白发人斟酌片刻,示意卢秋站起来跟他走。 卢秋慢慢地起身,趁其不备直接开了枪,蓝色激光瞬间穿透了白发人的心脏位置,但白发人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露困惑,而后染上一丝愤怒。 “你想杀了我?”他举起刀,逼近了卢秋。 “不不,我弄错了。”卢秋立刻丢下枪,顺从地摆出投降的姿势,“别生气嘛,我跟你走。” 开玩笑,这星球上除了巩玦没人能刀枪不入,白发人显然是从外星来的!既非郑首相的人,那一定是他的敌人,自己可不能临了遭了害。 白发人往她身上丢了一对圆柱状扁片,一碰到她就自动展开了一张弹力网,将她紧紧束缚在里面。 “别再轻举妄动。”他警告地说。 “是,不敢了。” 临走之前,卢秋撞了无声警报。既然不是郑容的人,那么被巩家追杀一下,应该也没什么的吧? ………… 一封加密报告,从019传回了首都星。议会上,议长佘晓君瞥了一眼来自老大的简报,叫停了会议。 “先休息一下,一小时后继续。” 拥挤的会议室瞬间空旷了,所有人都退出了会话,只留下白莹莹的投影光,忽明忽暗地待机。 “这样看来,还真有可能是那边的人。”佘晓君思索着。 019是议会决定第一批整体搬迁的星球之一,也是这一批星球里最难啃的骨头。如果全球公投不通过,那新资源法案的推行将会变得无比艰难,郑容任期内或许都做不完。 若是通过了…… 下次选举,郑容将会有巨大的政治资本。毕竟在整个人类社会里,没有几个人能有像他这样的跨星系政绩。 是上船,还是把船撞沉? 019还牵连着冯家一众老家族,以前给他添过不少麻烦,自打郑容自成一派,他们又开始拉拢自己,如果让他们压过郑容,下届选举,有自己的份儿么?可如果任凭郑容做大,那些老家族倒了,下一个又该谁了? 思量许久,佘晓君下了决定。 “杀了巩千岭。” 他回复道。 巩千岭一死,巩家必会内乱。郑容的人一定会借这个机会将019掌握在手中。他只要给逃难的巩家提供一个庇护所,老家族自然会感激他的慷慨。 别人家有刀,自己有鞘。别人家的刀放在自己的鞘里,即便不拿出来,也是一种威慑。若郑容就此打住,他自然相安无事,若郑容贪心不足,连议会的权力都想侵占,那就别怪他佘晓君反抗了。 老大收到佘晓君的指令,原样发给了白头发的老二。 “那她呢?”老二指了指他刚绑来的卢秋。 “先关着吧。”老大沉吟片刻道,“你专心筹划,这件事务必办到,其他的我来。” 老二点点头,又像幽灵似的,消失了。 抽象战场(31) 巩千岭近来心情极度、极度差劲,差劲到无人敢侍奉,他只能自己给自己倒水喝。 巩钰死后,与他关系好的一些人更不敢露面,一个个像鹌鹑一样缩着,生怕老爷子想起自己来。 巩玦对此很是烦躁——原本有个巩钰分担杂事,他还轻松些,现在倒好,连刺探情报这种事都要自己亲自上。 他已经很久没跟卢秋见过面了…… 卢秋搬去首都星后,恐怕他们这辈子都没缘分了。 正惆怅时,手底下的兄弟慌慌张张地来找他,低声说:“头儿,出事了!卢会长发来求救!” “什么!” 巩玦一下子站起来:“什么情况。” “我们收到了她的报警,调来监控一看,有个白头发的人把她掳走了,但这个人的身份查不到,恐怕不是我们这儿的。” “先过去看看。”巩玦心里发紧,但他无法做出任何表情。 “可是家主那边万一有什么吩咐?” “……”巩玦犹豫了一下,“无妨。卢会长有可能是被外边的人带走的,即便老爷子问,我也是在做正事。” 手下不敢再说话。 卢秋家里很乱,看得巩玦心里更乱。 “找到踪迹了没有?” 手下惭愧道:“没有……他们似乎能屏蔽掉我们的卫星监控,把人带走之后就消失了。” “……”巩玦拾起掉在地上的枪,揣进怀中。 “继续找,到周围问问有没有人看见。那个外星人特征明显,只要见过就不可能忘。不要只依赖监控。” “是。” 给所有人都安排了事情后,巩玦打开了内置在他手臂上的电脑。 卢秋身上,还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定位器,每隔两小时,就会给他发送一组坐标。几个字节的数据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非是不间断的屏蔽器,才能完全拦截。 可一个不间断的屏蔽器本身,就像太阳下的影子那样显眼。 巩玦没有找任何明面上的人去处理这件事,他不希望救回卢秋后,她又被巩千岭揪过去审问。平日里借着诸多外派的差使,他私下里也养了一些得用的人。 现在,正是用到他们的时候。 ………… 老二并没有将卢秋带回他们的基地,而是随便找了个自主入住的小旅馆。 无人服务,只要掏钱就能住。 这样的地方在偏远星球上非常常见,基本都用来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019有巩家管理,情况倒还好些。 老二将卢秋捆成粽子丢在地板中央,而后回到她家附近,盯着巩玦的动作。 在针对巩家的初期调查中,他知道这个人是巩千岭最重要的左右手,而且和卢秋关系匪浅。要让巩千岭失去眼睛和对外界的控制,调虎离山显然是个非常必要的步骤。 巩玦带走了最好的那部分防卫力量,留下的人也并不太把差事放在心上。巩千岭一个人在光浴仪内躺着,吩咐伺候的人不许打扰。 老二打晕了一个偷偷出门抽烟的人,穿上他的衣服,扫描了他的外貌信息,制作了一个即时投影。这样的投影自然是不能骗过到处都有的面部识别,但要骗过人眼,还是很容易的。 他长驱直入,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巩千岭的房间。看见巩千岭正在使用光浴仪,老二临时改变了他的计划—— 咔哒。 他将光浴仪的盖子用复合绑带捆好,断掉电源,打开了外置维修面板。 失去了安慰气体的持续输出,巩千岭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发现光浴仪打不开了,愤怒地砸了一下内置的紧急按钮,咔哒一声,盖子的锁打开,可盖子并没有弹起来—— “怎么回事!!”他吼了一嗓子,轻度缺氧使他有些头晕。 老二没有说话,重新按下盖子,扣住安全锁,接上电源,以过载模式启动了光浴仪—— 光浴仪内,微微亮起红色的暖光,随着频率不断走高,缝隙里漏出来的光愈发刺眼,巩千岭全身上下无一处没被灼伤,经受着炙烤的痛苦! “啊!!!” 他的喊叫被过载光浴仪良好的隔音材料盖住,只有老二一个人能听到,他常年淡漠目光中隐隐露出一丝兴奋,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 “啊——” 巩千岭发号施令一辈子,最终留下的遗言,只有愤怒惶恐的嘶喊。 老二安静地等到巩千岭彻底没了动静,才解开绑带,查看他的状态。 确认对方脑死亡后,他才抹除自己在房间内留下的痕迹,以同样的方式离开了巩家。 此时的巩玦,已经追踪到了关押卢秋的旅馆,将她救了下来。 卢秋知道的信息很少,并不能帮助他判断白发外星人的意图。他权且先将卢秋带回了家,与她好好相处了一番,这才回去找巩千岭汇报。 而迎接他的,就是整个巩家乱成一团的模样。 “出什么事了?”他揪了一个正在往外跑的人问,那人惊恐地看着他:“家主、家主没了!” “什么?!”巩玦心头一跳,连忙往巩千岭的房间赶,看见他死状的刹那,巩玦脑海里转过了无数念头—— 这是那群外星人干的吗?他们杀巩千岭的目的是什么?之后谁来接替巩千岭稳住局面? 巩千岭没有直系血亲,作为他最得用的侄子,若能将他的后事办好,想必家主之位也将离他更进一步。 他先让人给巩千岭收尸,封锁他的房间,不许任何人进来,而后召集紧急族会,以武力优势,当上了代家主。之后他签发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全力追查那些形迹可疑的外星人。 巩千岭的死亡不仅仅是一条生命的消失,还代表着曾经被他镇压的势力蠢蠢欲动,都在等着看如何在巩家这个盘踞已久的霸主身上咬下一块肉。 巩玦看着自己终端上不断闪过的监视信息,心内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了什么圈套,脖颈上仿佛有东西在牵制,可不论他如何推理,都不能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让郁笛评价,这便是信息差带来的迷雾了。 巩千岭还算勉强知道新派的打算,巩玦则没有他的消息来源,对此一无所知。这些可疑的外星人究竟为什么来019,巩玦也一无所知。 卢秋梳妆整齐,什么也没拿径直奔向了沐浴阳光会所。化名白恪礼的小六正温和地看着她。 “恭喜,你自由了。”他笑着说,“祝你在首都星能有一份你想要的生活。” 卢秋点点头,犹豫片刻,说:“如果可以的话,拜托您留巩玦一命。” “放心。”小六点点头,“我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杀人。” 卢秋踏上了飞船。 百公里外,巩玦忽然看了眼天空——明亮的飞船如流星似的逃离着019。 那上面坐着他的情人。 抽象战场(32) 林秘书回到首都星,向家里的长辈们汇报了此番出差的成果,隐瞒下他要清风客杀郑容的消息。 但清风客听命于佘晓君,在佘晓君的提醒下,他又被长辈们骂了一顿。 “自己不长进,要踩着别人的尸体上位,我们当初怎么就选了你这么个废物?你以为郑容死了我们就会选你不成?” 林衡嗯嗯啊啊地听着,对这些习以为常的责骂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在头脑风暴。 自己对郑容起了杀心干活一学这事儿只有清风客知道,消息自然也是那边透露出去的。清风客的规律业内都知道,他们这样背叛金主的原因只有一个—— 这些老家伙才是他们背后真正的主人!这所有的一切派系斗争,都是那些老家伙搅的! 林衡觉得自己一定是真相了。 那他堂姐冯伊雪知不知道这件事?是同流合污还是和他一样被蒙蔽了? 这些老家伙们一定不会知道自己已经猜出来这点,林衡寻思,或许他该利用清风客,给这些人吹吹耳边风。 郑容那家伙最近也不知道都在忙些什么,并没有来找他的麻烦,趁此机会,他必得做些事才对……譬如,在新版行星资源法案中动动手脚。 既然老东西们这么在意019,那就从它身上开刀吧,在资源法案里第一批整改星球中,他将019提到了第一个。 这么做虽然对他自己没有任何好处,但林衡就是想提醒提醒他们,自己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唯唯诺诺任人差遣的毛头小子了,他可是首相秘书,决策层面他插不上话,但到执行层面…… 林衡心里冷笑一声。 不让自己好过,自己也不让他们好过。 郑容拿到执行规划后,一眼就看出了这个调整,一时间有点没太明白林衡这么做的意思……原本他把019往后放的意思就是表明自己“万事可商量”的态度,他又提上来…… “林秘书,来我办公室。” 他脑子发胀,不适合过多思考,决定明牌谈一谈。 林衡推了推眼镜。 这一去,或许就能决定以后他站在谁身边了。 “首相,有什么吩咐?” 郑容打量着装扮精致的林衡,将规划投在他面前。 “是你改的?” “是我。”林衡坐在他对面。 “为什么?” “您经历丰富,应该能猜得到原因。我觉得资源法案是推动社会发展基石,而衰败的东西,总会成为养料。” “你指望我相信你?” “我不需要您的信任,郑首相。只要您看着我怎么做就是了。” 郑容眯起眼睛。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林衡站起身,低声说:“清风客在019上。” 郑容闻言,瞳孔微缩。 他刚准备在019上起事,小六可不能再这个时候出什么意外! 郑容刚准备联系小六警告他,小六就将巩家大乱的消息传了回来。 “嗯?谁杀的?” 小六顿了顿:“是清风客的老二。” “……”郑容的指尖在桌子上划了划。清风客背后的人依旧隐藏着,没人知晓他的身份。这个人选择在此时制造巩家内乱,相当于为自己推波助澜。 天下没有白吃的饭,他可不信对方单是为了推进资源法案。 但是他对清风客的了解都来自于小六,小六本人又只是个棋子,他只能勉强将其主人身份的范围划定在政圈内。 思来想去,郑容还是没能确定到底是谁。不过,总归现在对方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得赶紧推小六上台才是。 卢秋乘坐的飞船很快便降落在首都星最大的星际港口上,郑容特意安排了首相级别的安保,将她妥善安置在自家附近。 “卢女士,你的身份很快就能验证完成,请暂时先在这里等待。”保镖温和地提醒她。 “谢谢。”卢秋笑道。 首都星的空气就是香,她再也不想回到那个灰扑扑的星球上去了。 这些年来,自己攒下了不少关于这些老工业星球的资料,包括其实际控制人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都整理在册。她猜出来郑容代表的新派是准备让老东西们吐金币,这些材料对于他们的部署将会起到非常关键的作用,是以卢秋完全不担心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郑容不会让她这样的人闲置。 她躺在床上翻了一天星际新闻,好好地过了一把在019上没有的瘾。 而一则通告引起了她的注意。 “零宇宙?什么东西……居然还是政府发布?” 她点开链接,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卢秋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点到了什么病毒,下一秒她的视线集中之处,便亮起了一个纯白的光点。 随着她的靠近,光点变得越来越大,以迅雷之势将她包裹其中,随后她的眼前出现了环绕式的宇宙演变模拟动画。 这个时代的动画早已能做到以假乱真,甚至假的比真的还真,卢秋恍惚之间,还真以为自己来到了宇宙诞生之初的时候,光与暗融合又分离,尘土与火焰彼此纠缠交织着,归于一处却又突然爆炸,爆炸后的余波被黑暗吞没,又吐出极灿烈的光明。 来尔复往,往而复来,近处远处、同一时间,无数这样令人眼花缭乱的画面一幕幕灌入卢秋的脑海中,令她一时之间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看似漫长的动画,实则非常短暂。播放完毕,简单的七个纯白色的字,印在卢秋的视网膜上—— “零宇宙,即将上线。” 有趣。 卢秋关闭了广告,指尖在购买链接上徘徊许久,最终还是按了下去,订购了一部专有的登录设备。 根据广告内容所说,使用一代设备登录的玩家能够获得郑容贴心准备的精美礼品。 看着这条备注,卢秋突然笑了。 政府发行游戏,还是头一回,里头肯定有郑容的点头。这几年他一直都在为资源法案做布局,怎么莫名其妙推了这么个东西? 她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这则不起眼的游戏广告,很快便湮没在光怪陆离的信息洪流中,不见了踪迹。 抽象战场(33) 019星上,十年一度的选举日逐渐临近。在巩家的把持下,这个日子很久以来,都只剩下了纪念意义。 但今年,不一样了。 在小六的安排下,巩千岭的死讯如病毒般在整个星球上蔓延开来,蛰伏已久的各个势力突然开始冒头。 作为商会新任会长,小六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但所有人都调查,都止步于了“白恪礼”三个字。 郑容给他安排一个白家身份不是没有原因的。 在星网建设初期,白家因为把控着当时还是稀有资源的【钅这(zye)】元素,一度风光非常。随着未知星域探索的展开,越来越多的资源星被发掘,白家人又多分散在各行业,没有像现在这些家族一样扎堆,是以渐渐散成一盘沙了。 这些知识对于普通民众来说,没什么大不了,但这些根深蒂固的家族不这样认为。 以他们的思维模式来看,白家当时那样的盛况,怎可能毫无远见地散掉?他们一定是隐藏在了幕后,与星际政府有莫大关联。 若非是白家这样强力的推手在背后援助,他们这些家族怎会在与星际政府的对抗中屡屡失利?星际政府又怎会见好就收,不对他们赶尽杀绝? 思维固化的人,无法理解什么叫独立与奉献。 星际政府在他们眼中,不过就是个匪帮。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怎可能真正为彼此着想? 是以查到小六是白家人时,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来思考——是联合起来对抗,还是向这个神秘家族示好? 小六要的正是他们的犹豫。 巩家在019上的一言堂是毋庸置疑的。巩玦在巩家内部虽颇说得上话,但毕竟他不能生育,很多人对他真正坐家主之位是不服的。他想继续保持原有的权利和地位,就必须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控制住局面,把关键位置上的人都换成自己的。 而这么一耽误,小六就有时间去拉拢分化曾经被巩家打压的人们,在这场名义选举上翻巩家的台面。 他不需要实际把持019,只要在资源法案施行期内,站着“合法政府”这一名号,其他的,交给郑容去做。 中央星域那么大的地盘,养的舰队不知凡几。他们长期与外界隔离,处于战争状态,就是为了保证在需要的时候,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做出最强力的反应。 郑容拿到中央舰队统筹权已经很久了,却从来没有动用过。他倒是颇有几分期待这些像019的星球,能够给他一个体验当统帅的机会。 很快,这个机会就来了。 小六在019,明面上是个外来人。比起赌他背后到底是不是白家,顽固势力更倾向于先攘外,再安内。这就导致愿意信服小六的人,都是散碎的小团体,亦或是被家族认为是“贫民”的劳动者。 根据019的选举制度,个人是不能投票的,要投团体票。选举总票数为三百,按照有投票资质的团体人总数占比分配。 在这个占比中,家族与依托其存在的势力是绝大多数,剩下的小团体,压根都没人去管他们的票。 要是按照原本的制度来,上台的只会是与这些家族关系不错的人,小六是不可能成功选上执政的。 他要赢,只有一个办法。 当所有家族都意见不统一时,他们的票型将会非常分散。小六不需要拿到很多票,只要比其他候选人多,他就赢了。 郑容给他提供了非常丰厚的贿赂资源。供他任意使用。小六并没有拿这些资源去买那些家族的承诺,而是转而在019上,搭建了一个新的传播网络。 巩玦忙着内斗,对于这个消息,只是听听就算过了。 他不想知道商会的任何消息,这两个字都会让他想起卢秋。 这女人,真无情。丢下他自己出去潇洒,只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代家主,那边又喊您过去。” 侍卫敲门提醒他。 “知道了。”巩玦厌烦地揉了揉眉头。他叫住侍卫,道:“去,整备所有人,跟着我一起。” 道理讲不通,就用拳头说话吧。 巩家内部会议上,众长辈围坐一圈审判似的盯着姗姗来迟的巩玦。 “我们已经商讨完毕了,下一任家主将会由你的堂哥,千岭的儿子巩蟾接任。你有异议吗?” 巩玦笑了笑:“没有。” 长辈们松了口气,接着说:“你很好,识大体。你堂哥对这些事情并不熟悉,他接任后,你要时刻在旁协助,不得懈怠,明白了吗?” 巩玦并没有如他们预想的那样答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你明白了吗?”长辈们加重了语气。 “我当然很乐意协助他,只是……” “只是什么?” 巩玦的耳机中响动了一阵,他认真听完,笑着说:“我那可怜的堂哥,悲惨地被一群贫民折磨死了……他连命都没了,我该怎么协助呢?” 一话激起千层浪,众人连忙核实,得知巩玦竟在外面放话,说除了他,谁当家主都是这个下场后,冲顶的愤怒突然就冷静了。 他们意识到,巩玦这是要撕破脸。而他们向来是不愿意面对死亡的。 “怎么样?各位拿定主意了没有?我到底要如何协助?” “……” “我还有很多事,你们快些决定。” “……没有子嗣的人,不可继任家主。” 听到这话,巩玦拔出了枪。 “……但是……”说话的人咽了咽口水,“现在,巩家没有人能胜任,所以,还请贤侄代管……直到选出你也满意的家主。” 过了很久,直到屋内气氛几乎降至冰点,巩玦才嗤笑一声,收起枪。 “那就多谢各位长辈抬爱了。只不过……”他话风一转,“近来不太平,我派了些厉害的人手,替各位站个岗、看个门,省得被外人钻空子,各位没有意见吧?” “……那就多谢你了。”长辈们咬着牙,离开了议会。 良久,巩玦哼了一声。 他还以为当家主会有多么困难,不过些许恐吓,这些老家伙便就范了。 一想到以后019都归自己掌握,巩玦的脊柱便淌过酥麻的电流。 到时候再把卢秋接回来,他的人生,便终于能够圆满。 巩玦眯着眼睛,畅想未来。 抽象战场(34) “选举还有三天,人数报了没有?” “商会团体整合完毕,三天以后,定然吓他们一跳!” “有意瓜分巩家的,都签了名,无记名投票里至少能多得二十二票。这个数够不够?” …… 小六听着四面八方来的汇报,指尖微微有些颤动。 三十多年了,他终于有机会能改变母星了! 纷乱的思绪渐渐消散,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出现在小六脑海。 他踌躇片刻,对鲸说: “鲸,你可以帮我找个人么?” 鲸吐着泡泡糖,好奇地看着他:“你找谁?” “她叫巩岚舟,应该和巩肖禹是堂姐弟。她父亲四十年前死于内斗,她是独生。” 鲸听到这个名字,身子微微一僵,顿了顿,蛮不在意地耸耸肩:“好啊,我帮你找找。” “找到她的消息,请你务必告知我。”小六认真地说。 “行、知道了。”鲸有些不耐烦,“你不是说要在三天之内让全球人都知道你的名字么?现在恐怕出了这个门都没人知道你是谁。你还有心思找人?” 小六笑了笑:“这个不难,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机会。你等着看吧。” 鲸撇撇嘴:“别玩脱了就行。”他们这些人忍辱负重多年,就是为了这解放的一刻,她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 选举日凌晨,早间新闻,小六等的机会来了。 暗红的太阳从地平线下翻了上来,沉重的光线笼罩着巩家。 巩玦状态满满地念叨自己准备的讲稿,想要在所有人面前好好展露自己的风采,正澎湃时,一则突发新闻弹跳了出来。 “巩家主身亡真相大揭露!凶手竟是亲生侄子?” 黑底红字如催命判官,在全球网络上悄无声息地蔓延。巩家的拦截早已失效,小六费了泼天的力气要组建新传播网络,就是要将这则新闻推送到每个人眼前。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不过是看个乐子,二对于巩家相关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炸弹。 巩千岭恶名在外,谁都想继承他的位子。巩玦原本是最有力的竞争人,但如果是他杀了巩千岭……巩家难道会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难道就不会有人抓着这个污点,硬拉他下来? 趁此机会与巩家人交换一些好处,撺掇他们斗得更凶、更狠,巩家血流得越多,这些小家族就喝得越饱。 他们丝毫不担心最后巩玦赢了内斗,会转头来收拾他们。 因为那个新来的商会会长白恪礼承诺,只要在选举上给他投票,就给他们开特许证,让他们能随意行商,并减免税款——这是巩家永远都不会做的事情。 巩玦看着这则消息爆炸式地在网络传播,心底一凉。 距离选举开始还有不到一小时,他没时间做危机公关。这条新闻卡的时间如此之准确,对方定是有备而来。能在早间新闻同时动手脚,说不定还有巩家人在内部暗中相助。 他该怎么办? 巩玦面色阴沉地盯着投影,声音极低地喊人进来。 “去,把老头的孙子弄来。” 巩千岭独子已死,他的孙子自然是他唯一的直系血亲。让他孙子来证明自己没有杀老爷子,多少能有些说服力,只要过了选举,他再慢慢查背后的人。 巩千岭的孙子和他爷爷长得很像,但他登记在册的大名却不姓巩,而是随母亲姓仝(tong,二声),叫仝由。 这在019上相当罕见。 小男孩战战兢兢地看着巩玦,巩玦勉强露出和蔼的深色,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柔声说:“孩子,我是你父亲的堂弟,你该叫我一声叔叔。你父亲没了,家里的生活应该很不好过吧?” 仝由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巩玦蹙眉看了一眼带他来的人,那人难为道:“他、他是个哑巴。” “……” 巩玦险些捏碎了仝由的肩膀。 怪不得自己这个堂兄隐姓埋名也要离家出走,甚至连富贵和姓氏都不要了。 巩家不允许自家人是有缺陷的,若让巩千岭知道仝由的存在,就算他不姓巩,也会被活活打死,然后让儿子再找个健康的女人,生个健康的孩子。 仝由疼得挣扎起来,不断推拒巩玦的手。巩玦松开他,对手下说:“找个人给他配音,把他的脸打码。” “是。” “时间不多,车上弄。” “是。” 仝由被吓得尿了裤子,巩玦嫌恶地叫人进来收拾,给自己喷了些香水,重新打开了讲稿。 离选举还有10分钟。 以往的选举,都是做做样子罢了,大多数候选人都只投个影意思意思,直接送上同意票。 但今天,所有团体都派了人亲自到场,维持秩序的人手险些不够用。 这样颇具压迫感的氛围,连巩玦都有些紧张。 选举活动的承包商弯着腰对他说: “代家主,您是最后一个演讲的,请先休息片刻,时间到了,我们来请您过去。” 巩玦点点头。这也是惯例。 仝由已经装扮好了,相应的解释通稿也撰写完毕。小男孩呆呆傻傻的,看着就让他心烦。 巩玦将视线转到了屏幕上。 主持人上台,宣布选举开始。 巩玦端坐在车内,通过实时直播,紧盯着现在开始上台的每一个人。 第一个候选人,敷衍。 第二个,依旧敷衍。 第三个、第四个,嘴里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净喊一些似是而非的口号,无比敷衍! 巩玦不耐烦了——他们这是想干嘛?就为了给自己添堵吗? 无趣的选举直播让人们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选举人的八卦身上。可不论谁的八卦,都比不过今天早上的突发新闻来得劲爆。 很快,有人披露出了巩玦的名字。 “就是现在的家主么?” “他还敢上选举,说明这新闻是假的吧?” “早间新闻还能有假?不都是他们家的产业么?” 巩玦的脸色越来越差。 他是个办事的人,不是个说嘴的人。这谣言铺天盖地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连与他毫无瓜葛者都过来评判一番的感觉,真是令人不爽。 想了想,他叫人围住了会场。 若政治游戏他玩不转,那就用他熟悉的方式来解决吧。 抽象战场(35) 小六暗中监视全场,自然察觉到了巩玦的动作。他知道,一旦开始动用武力,就说明对方的耐心快耗尽了。 现在,他要作为人民代表,上台参选了。 鲸一直沉默着站在他身后,目送他离开,直到他的面容出现在全球广播上。 “019的兄弟姐妹们,我叫白恪礼。我和你们一样,出生在这个美丽的星球。短短三十年间,我们眼睁睁看着它从繁荣走向凋敝,从一个自由的星球变成充满压迫的牢笼,这一切,都有一个共同的缘由。 “你们或许不认识我,也不曾从巩氏掌控的媒体中听到我的名字,但我希望你们知道,今天能够站在这里反抗他们不止是一个我,更是千千万万的你们! “巩家,是盘踞在019上吸血的蚂蟥,是蛀虫!是必须清除出去的敌人!同伴们!朋友们!我的家人们!” “不要再把你们的票投给巩家弑亲的恶魔!” 喊完这句话,他立刻将巩玦的形象投射在公众面前,并在旁边大大地写上恶魔二字。巩玦的身体经过机械改造,看起来本就略显凶狠,再被小六用光线稍加修饰,一眼看起来,非常吓人。 巩玦处理过各式各样袭击,还从未有一次像这样让他觉得不知所措。 “把他抓起来!”他蹭一下站了起来,“切断广播信号,把这个白恪礼带来的人都抓起来!” “是!” 长蛇般的队伍从场外围了进来,直奔台上的小六,围观者害怕地看着这些兵士,动也不敢动,小六却稳稳站在原地,目光中没有一丝恐惧。 巩肖禹突然大喊一声:“巩玦!你还没有当选,越级动用军队力量,这是煽动内乱!” 有他带头,那些被商会收买的家族也开始附和,小六从外星偷渡来的保镖们磁石丸都脱掉伪装,从人群中站出来,与巩玦地军队对峙。 巩玦根本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他手一挥,士兵们立刻将枪口对准了人群,引起一片哗然。 “按照019《选举法》,煽动内乱,犯了恐怖罪,你失去了竞选资格。”小六远远看着巩玦的车。 巩玦冷笑一声:“我有没有资格,难不成是你说了算?把他拿下,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拔掉他的舌头!” 小六朗声说:“最后一位候选人演讲完毕,唱票!” 鲸立刻打开后台统计,所有候选人票数立刻高高地投射在天空上,白恪礼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第一的位置。 “唱票结束!白恪礼当选019新任总理!” 与此同时,首都星,政务数据中心。 019首脑信息同步更新为白恪礼后,一份盖了章的执行文件,被辐射似的自动抄送到了七十七颗低级资源星球上。 小六收到文件,在上面签署了认可书,发回给郑容。 士兵们捉住他的双臂,他并没有抵抗,任由他们将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押在巩玦面前。 巩玦拔出一把锃亮的匕首,抵住他的嘴唇。 “玩够了吗?姓白的?” 小六看着他浑然不惧,甚至眼中还带着阵阵笑意。 不对。 巩玦忽然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 这人弄出这么大动静,是为了逼他夺权? 可这是在019上,夺不夺,这权不都在他手上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来019是干什么的?” 小六抬起头:“我来019,自然是回家。” 会场上空的阳光忽地产生了波动,原本在019外围静默待命的飞船纷纷现身,郑容的投影出现在会场的天空上。 “你……你是星联首相?”巩玦勉强辨认出来他的样貌。 郑容并不与他对话,而是看向小六:“019是否发生政变?” 小六喊道:“是!” “现政府是否请求星联军队协助?” 巩玦听到这话,瞳孔一缩,抓着小六的头发就要将匕首往他嘴里捅,小六一偏身子,错开刀刃,泥鳅似的从他手中脱出,对郑容说:“是!巩氏发动内乱,请求星际联合政府出兵相助!” 郑容点点头,温和地笑着,口中却说出令巩玦后背发凉的话:“请求准许。星联军将会在三分钟后到达019地表。” 说完,他便消失了。 巩玦怒从心起:“你是故意的?!你是星联的人!!” 小六站起身看着他:“巩玦,你还有两分半的时间逃跑。” 现下巩玦已经明白,他们是被这些人摆了一道,他咽不下这口气,反手冲小六开枪,小六应声而倒,滚落下台。 “哼……” 他没有时间去看小六是不是真的死了,必须立刻调动所有力量阻止星联军队登陆! 然而,郑容本就是冲着019来的,小六切断巩家通讯网后,他们就像一团团各自为战的蚂蚁,甚至还来不及反应,便被星联军给抓了起来。 小六拍拍身上的灰,重新站上台,向全球人民宣告了选举的结束。 巩肖禹逆着人群的方向,跟上小六。 “星联军会杀了他们吗?”他神色复杂地问。 小六拍拍他的肩膀:“当然不会。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听话搬到中心星系去,不会有人为难他们。” 巩肖禹点点头。 小六转身离去。 巩肖禹看着他,单瘦的背影愈发熟悉。 “……冯骁陆!”他喊道。 小六连停都没停,被手下簇拥着上了车。 ………… 019的计划进行得如此顺利,郑容非常高兴。他专门叮嘱了小六,在其他星球签署同意之前,不许019上传出任何消息。 早就在019附近待命的,不只是星联军,还有上千艘巨型运载舰。留给019的时间只有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运载舰离开,前来接替的,就是开采船了。 林秘书和郑容一同分享了这份喜悦。诸事已定后,他联系了冯伊雪。 “表姐,巩家这是妥协了么?”他装模作样地问道。 冯伊雪最近正在自家长辈与佘晓君之间夹着,非常难做,林衡这么问,更是让她心烦。 “巩家到现在都联系不上,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收了什么好处在这儿装死?我家那群祖宗们都快炸了,天天让我去问,我他妈人在211,消息都发不过去,问个屁啊?” 林衡忍住笑,意有所指地说:“表姐,你也别太把他们当回事儿了。你心里应该清楚,时代在变化,家族……早都走上没落了。” 冯伊雪顿了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随口说说。还有事,下了。” 林衡挂断通讯,心里觉得畅快极了。没了头顶上山一样压着的家族,他觉得他的未来一片光明。 单章 谢谢破损海螺旋的三张推荐票 时隔两个月,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惊喜 因为更新不稳定所以开个单章说说 感谢还在看的各位,感谢你们,即便是有看盗版的人,还是谢谢,是你们给我力量继续完成。 本书快完结了,完书后将会重新修改一遍。 感谢各位。 单章(2) 感谢深海的小鹿的评论,我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后续修改的时候会尝试调整,谢谢您的评论! 最近更新频率会慢一些,工作有些忙碌,很抱歉。 感觉这个世界上令人悲伤的事情好多。 抽象战场(36) “林衡,进来一下。” 郑容靠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啜饮热茶。林秘书步伐轻快地走了进来,低头道:“首相,有何吩咐?” 郑容放下茶杯:“我有个不成型的打算,想听听你的意见。” “您说。” “巩家现在是倒了,却有几个核心成员逃了出去。我想下一份通缉令,你觉得怎么样?” 林秘书张了张口,顿住了。 郑容要亲自下通缉令,可不是单单为了捉拿这几个人。通缉令上以谁的名义写谁,定什么罪名,这都是有讲究的。 他斟酌一番,小心道:“您是希望以后再也没有巩家人来碍事了么?” 郑容没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记得你有个堂姐,在211上。” “……是。”林秘书谨慎地看着他。 “她是冯家的吧?好像跟议会那边关系不错,你知道么?” 林秘书斟酌道:“小时候一起玩过,现在……只是偶有联系。” “019搬完了,还有别的地方。到时候,还得仰仗他们呀。” “哪里,资源法案顺利实行,想来那些偏远地方的人们都争着想要来中心呢。” 郑容笑了笑。 “听说最近你堂姐那里新研制出了一批高精探头,还跟首工院签了笔单子,这倒是该好好庆贺。” “这个,我倒是没听说。”林衡微微颔首,“您若得闲,我叫她来拜会。” “好啊。” 郑容的指尖若有似无在星图上211的位置打转,林衡领会到他的意思,自去联系冯伊雪。 自打没了核心矛盾,郑容也不骂林衡了,林衡也不心怀怨怼了,两个人仿佛像多年的战友一般,配合默契。 019很快有消息传来,在小六的积极配合下,星联军很快就掌控了全球,只有巩玦等一干巩家核心人士脱逃。 说脱逃并不准确,放他们走的命令,是佘晓君下的。 他不想这些霸占着工业资源星球老派势力联合起来阻碍社会发展,但也不想郑容一个人独大。 近些年来,郑容很有些独裁的意味,说话办事,处处都让人觉得他是人类社会唯一的老大。 佘晓君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提醒郑容,虽然首相是帝国的实际掌权者,但“帝国”这两个字背后,终究还是有皇室的。 即便她只是个活了几百年的纪念物。 他要让郑容明白,若是到此为止,大家皆大欢喜,若是还敢继续揽权……这宇宙,终究不是他一人说了算。 郑容得知有人脱逃,心里莫名产生一种被愚弄的怪异感。 他向小六发出了召回。 小六接到信息时,一脸难以置信:“首相,我在019的工作尚且没有结束……您为何要我回首都星呢?” “后面的事情,不用你管了。我还有事要你办。” 小六顿了顿,挣扎道:“可是,我……” “019的人都会妥善安置进中心星系,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让他们能活得像大星城里的人?” “……是,对不起首相,我明天就回去。” 郑容说得没错,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已经把人们从巩氏手里救了出来,他不应该再留恋这里。 一回头,小六看见鲸神色复杂地站在他身后。 “你要走?”她看着小六的眼睛。 “嗯。”小六点点头,没做过多解释。 “所以你来,也不是为了拯救019。” “你不知道,中心星系的生活比这里好很多,有……” “我不在乎那里有什么。”鲸冷淡地说,“这宇宙中,但凡是住人的地方,没有不比我们这儿好的地方。” “……我帮你找个最好的工作……” “你忘了一件事,冯骁陆。”鲸打断了小六,叫出他埋藏在心底的名字,“你这样做,019将不复存在,你的家将不复存在。” “……”小六没有否认。 “逃走之前,你说要回来,带我们推翻巩家,自己做主。可你现在做了什么?” 小六的声音略显无力:“你不知道,中心星系的生活……” “事已至此,你要我的找的人,我找到了。” 小六看着鲸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失望。 “她说,你失约了。她永远不会再见你。” 小六沉默片刻,点点头,对鲸说:“你们会知道,我送你们走的决定,是正确的。” 鲸转身离去。 小六在她身后喊道:“019没有前途!我这是为了所有人好!” ………… 人类社会迎来了一次不小的移民潮。中心星系的航运比以往更加繁忙,首都星久违地提升了外空防护等级。 在这个权力集中的地方,零宇宙计划终于开启了公测。 由于外来移民替代了很大一部分原有无光区居民的工作,许多人都选择了进入零宇宙体验不同的生活。 首工院出品,必属精品。郁笛深谙人类习性,借着东方晖之手,将零宇宙打造成了极为令人上瘾的“生活必需品”。 平民的生活如此“安稳”,流浪在外的巩玦一众,却从未如此落魄过。 即便是有佘晓君暗中相助,等来到冯家地盘时,那副狼狈样子险些被当成疯子给抓起来。 巩玦忍下所有异样的眼神,将019上发生的事,告诉了冯家培养的接班人,冯文安。 冯文安让人妥善安置了他们,随后联系了冯伊雪。 “最近那个零宇宙不是上了嘛,要开发布会,听说首都蛮热闹,我想去凑凑。雪姐,你代我几天呗?” 冯伊雪无语地看着她:“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忙,这都多少回了?有什么事儿不能让别人替你去?” 冯文安笑道:“事儿有人帮我办,但玩可没人替我玩。姐,代我几天吧!” “我忙着呢!”冯伊雪怒道,“最近什么情况你应该知道,还不收收心,还往外跑?到时候看你妈会不会揍你!” 冯文安不为所动,铁了心要去首都星凑这个热闹似的。冯伊雪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只给你三天,三天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告你妈去。” 冯文安笑嘻嘻地抱着她的胳膊:“放心吧姐,我回来给你带他们那特产。” “得了吧你,首都星有啥特产?你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姐!你最好了!” 冯伊雪无奈地摇摇头。一想到冯家以后要交给她这个不着调的妹妹,她就烦躁不已。冯家一旦显出颓势,自己手里的产业还能保多久,也就不知道了。 单章(3) 很抱歉,最近在存活上受到了一些挑战,暂时更新会很慢,很抱歉,很抱歉 我不想这样,可是没有力气了 对不起 抽象战场(37) 首都星,零宇宙发布会,郑容罕见地出现在了公众面前。 他率先试用了虚拟星城功能,给大众展示了如何足不出户而身临其境。 项目发言人郎兰慷慨激昂地陈述着零宇宙的优势:“有了这个平台,我们就不必冒宇宙航行的风险。每年因为飞船事故丧生的人数以千万计,看似微不足道,却是除了疾病、自杀之外的第三大死亡原因。 “有了零宇宙,我们的目标是,让全宇宙的人类真正成为一个整体!” “现在加入,将会获得首工院颁发的纪念徽章一枚,可凭此徽章预约进入学院参观并领取精美奖品一份,纪念章限时发放,快来领取吧!” “注册登录,开启你的新生活!” 郑容舒服地躺在定制豪华版全息舱内,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放松。 演示过后,他还得去开会。 原本议会就对零宇宙半褒半贬,不允许他以政府名义发布,郑容拐了个弯让首工院出,和打着政府的旗号实际上没什么差别。 他得挨顿骂,然后拖延拖延时间。 在零宇宙上线的一瞬间,郁笛便开始了意识解析。她将接入者的脑电信号解析后与自己的相连接,以获取对方的意识活动,融合新成的结构。 第一批被郁笛当作试水的玩家们,感觉非常奇特——解构时,他们身上仿佛长了千百只眼睛似的,以前还从未有过如此百分百真实模拟人体感受的游戏。 目前游戏还未开放战斗模式,只给了个体验训练室,但预告中已经明明白白展示了,在完全模拟的基础上拥有呼风唤雨的能力,是多么炫酷拉风! 大多数玩家都是奔着这个功能来的,还有一小部分,则是看中它的无延时。目前市面上所有通讯软件,哪怕是官方的,在跨星系沟通时,都会产生延时与损耗,若是从第一象限远端要直接联系第六象限远端,百分百的信息传到也就只剩下不到百分之十了。 目前人们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就是建立中转站,但中转站处理延时比较高,一限远端传递到六限远端,差不多要隔上六十天(首都星计时),这就导致一些远端行星处在脱离中央控制的边缘。 郑容本人不很在意这些边缘地带,宇宙这么大、这么空,中间那些什么都没有的静默区是天然隔离带,凭那些野生文明的实力,星联军只要弹弹指,就能让他们不敢越雷池半步。 在意这些地方的,是日渐没落的世家。混战初期,他们依靠对工业基料的控制,逼得新立的帝国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才能借助他们的力量,但现在,帝国有了自己的人手与势力,他们的权力一路滑落,人也被打散在了宇宙各地。到现在,只能彼此联系成为覆盖全宇宙的商会,才能在权力中心勉强拥有一席之地。 他们迫切需要一项技术,一项无损通讯的技术,来计划一场反抗,零宇宙,就是他们看好的技术。 可首工院将这项技术瞒得谁也不知道,他们只有尝试先进来,再想办法窃取。 自首都星开始,一批一批新玩家指数级增长着,郁笛的意识被稀释到极限,又重新凝结为整体,如深渊吞噬着光亮,亦如光亮吞噬着世间。 冯文安身在其中,玩得不亦乐乎。动动手脚就能免除繁琐的手续与复杂的航线规划,可以想见,一旦该技术普及全星域,她能做到多少事情。 郁笛很精准地识别到了这位冯家“少主”,为她量身打造了一个特殊的项目。 冯家靠着高精仪器发家,多年来精心运营,早已与其他世家有了本质上的不同。 冯家目前所面对的最大的难题不是要被帝国拆散,而是基础学科的停滞。他们的设备不断生产销售到全领域,已然日趋饱和。除非自砸招牌生产劣质产品,否则,没有新前沿探索项目的支持,他们终将走向衰败。 冯文安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与本家产生了强烈的意见分歧。她不想为了维持行业运转而刻意压缩产品质量。她想给自家生意找到一条新的出路—— 在零宇宙里,她看到了这样的出路。 “宇宙中最精妙的仪器,是‘感觉’。在物质世界无形的东西,却能在零宇宙中以数据形式被捕捉,如果我们的仪器能探测到‘感觉’呢?探测、观察、并掌控它,是否会在基础科学中新开一条道路呢?” 冯文安将自己传送至模拟静默区中,思维如射线般翻涌。 郁笛对她思维的活跃度非常满意。 接下来,是该奖励一下为此奔波多时的郑容了。 “我说,都这么久了,一具躯体还没造出来么?”她待在郑容的工作台里,阴魂不散地追问他。 郑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是那么简单的。要造身体不难,难的是在议会眼皮底下。我会尽快,希望你信守承诺。” “原来首相大人相信承诺,这倒是很新鲜。我倒不着急,毕竟寿命有限的是你。要不然,干脆搬进零宇宙吧,在那里创造出一个全新的人,要简单许多。” 郑容没回话。 若他只是想留个念想,那么,依据记忆生成一个智能数据人易如反掌。但他要的是“复活”,是再造一个有自己意识与思维的人。 他老了,在任上赖着的时间终究有限,离开后,哪里还有如此便利的条件去复活自己所有的亲人?他等不到基础科学进展出成果的那天,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个自称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类,会是助他复活自己所爱之人的最佳助力。 “三天,三天后零宇宙才正式上线运营。到时候,你给议会找些乱子。” 这可太简单了。 郁笛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郑容的盘算。他想借着零宇宙,让自己在网络上留下痕迹。 上位者总是心志坚定的,到现在郑容都认为作为人类的她,绝对是超出本宇宙科学认知水平存在,她能够完整还原人类的思维空间,就意味着她能重新创造出一个“灵魂”。 见证了烛龙三号船员们的改变,郑容对此深信不疑。 郁笛送给他零宇宙的目的,他还不能确定,但根据她目前所作所为来看,郑容认为她有可能是在交换一个拥有身体的机会。 他试探了几次,发觉郁笛总是在不同人体内跑来跑去后,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了。 其实郑容的猜测也不算有错,郁笛的确想要身体,却不是为了自己。 “程蝶,你若是没死,来到了这个世界,那就尽快来找我。”她心里默默想着。 抽象战场(38) 落难的贵族不如乞丐。 巩玦拖着一群毫无生存能力的废物在星际间流窜,为了接近中心星域,已经损失了不少人。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思考,他终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了——一开始,郑容就是奔着颠覆来的。 他不太了解其他星球上的情况,但想来如他巩家一般处境的人,不在少数。郑容选择019这么一个偏远地方下手,恐怕正是为了麻痹其他人。 作为巩家家主,他绝不能让郑容得逞。 巩凡凡猜拳输了,被推为代表,战战兢兢地过来问他:“伯父,我们之后怎么办?” 巩玦看着他单纯而愚蠢的面容,递给他一瓶药。 “待会儿把这个吃了,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那药物他们都认得,吃了之后会进入假死状态,除非有脑电扫描,否则其他仪器是无法识别他们是否还活着的。 这是偷渡者必备——但是,每次都会少那么几个人。 巩家的年轻人不知道那些失踪的人去哪里了,也不敢去问巩玦,他们心底却隐隐有了猜测。 巩玦有可能是在用他们换取偷渡机会。 这引起了不小的恐慌,但他们又从未踏出过019一步,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唯有巩玦一人能够依赖。 巩玦也吃定了这一点,从来不在意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有多么怀疑、多么惧怕。 “知道了。”巩凡凡面如死灰。 将药片分给其他人后,他捏着自己的那粒,犹豫片刻,扔进了衣兜。 他还是想看看自己的揣测是不是真的。 渡客到来的时候,如拣选商品一般,在肢体健全、容貌姣好的熟睡的孩子们里挑走了三个,然后帮巩玦将剩下的人抬上了破旧的公共飞船。 “合作愉快。”渡客的小头领笑道,“最后一程了,巩家主,一路顺风。” 巩玦没搭话,只是默默看了一眼即将被渡客们带走的三个孩子,抬脚上了飞船。 巩凡凡闭着眼睛,心如死灰。 经过一段颠沛的旅途,巩玦终于绕开中心星域的监控,来到tp211上——这是冯伊雪的地盘,也是世家秘密会议的开设地。 遍布全球的生产线下方,隐藏着一座巨大的宫殿。 与现代流行的极简自然装修风格不同,这座宫殿甚至可以用穷极奢华来形容—— 宇宙中最为耀目的辰光石,只能当作门把手,而被使用在极为精密的脑神经探头上的珍稀矿石精金砂,在这里,也只配踩在脚下当作地砖。 天然璀蛾丝织就的重重帘幔之下,几十名代表自家利益出席会议的人坐在一张大圆桌上相互交谈着,杂音尽数被墙壁吸收,看似吵闹,却像蒙上了一层厚厚胶皮,令人听不真切。 灰头土脸的巩玦踏入宫殿议事厅的瞬间,所有声音都停了下来,代表们直勾勾地打量着这位亲自到场的巩家主。 冯伊雪站在巩玦侧前方,沉声道:“想必诸位都知道019上发生的事吧?这位,是亲历者。请各位稍安勿躁,听他一言。” 众人就是为了这事儿来的,自然闭了嘴。巩玦头一回来到这样大的场面,不由得心生紧张。 他心里清楚,活下去的机会只有一次。一路上他们能这般顺利地潜入中心星域,少不了背后位高权重之人的协助。 这人的目的定然是阻止资源法案继续推行,冯伊雪出面举办这个会议,那么此人与她应该也是关系匪浅。 巩玦清了清嗓子,微微低着头,无视投射在身上的或鄙夷或轻蔑的目光。 “你们就要大难临头了。” 冷硬的声音说出这样残酷的话,并不违和。有些与会者看向冯伊雪,她却双眼观鼻,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中不发一言。 “嗤。” 无需更多言语,这声轻笑就代表了这些人的态度——区区一个边缘星球,就算郑容拿十个八个来挑衅他们,那又能怎么样?在整个利益共同体中,巩家掌握的那小小一隅,对于他们遍布宇宙的产业来说,实在是入不得眼。 巩玦并没有被如此轻视给吓退。如果这些人真的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不在意,还会千里迢迢把他弄到这里来密谈? “我想你们应该知道……就算你们不知道,你们的主子也应该知道,这么些年来巩家一直在019上,不曾向外踏出一步,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今日所求并不多,只不过是在这宇宙中给我的族人找个能安静生活的地方罢了。现在郑容对我们巩家赶尽杀绝,我们若撑不住了,难免用一些秘密来换取活路。” 他盯着坐在最里面、一直垂着眼皮,仿佛在神游天外的那个人。 “您说是么?佘议长?” 被他点了名,佘晓君,不,应当说是佘晓君的替身,抬起头来。这年头替身机器人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不过正规生产的,还原度都被要求控制在60%以下,且严格限定使用时间,记录也都有备案,避免麻烦发生。 而佘晓君使用的替身,足以以假乱真。 “我们需要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巩家主。你的要求很简单,我们的也不难。只要你愿意替我们这些被时代淘汰了的糟老头子说话,我们自然也要护你家人安全。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巩玦心底松了一口气。 他赌对了,巩家对他们还有用。曾经在巩千岭口中听到的那个模棱两可的“秘密”竟然是真的。 “只要能让巩家延续,我自然义不容辞。” 佘晓君站起身来,为他鼓起了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显得无精打采,冯伊雪给巩玦找了个位置落座,自己则转身离开了会场。 冯家不需要她代表。 沿着阶梯一台台走上去,冯伊雪上了飞船,悬停在211产能中心的正上方。 211的大气是纯粹的人工造物,从来澄澈无比,没有云层。即便这样,在如此高度之下,产能中心依旧不大能看得清。 她心里有些舍不得——这可是她从零建立起的一条产业,用211当作捕鸟笼,实在是让她心痛得要死。 但心痛,总比身子痛好些。 林衡告诉她,如果她能帮郑容把资源法案推行下去,就给她和未知探索中心合作的机会,甚至能够让她在其中担任要职。 世家的确利益相关盘根错节,但再大的船,腐朽后都有垮塌的一天。冯家内部有分歧,其他人难道就没有么? 与其守着一个坟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被埋进去了,还不如接了郑容递过来的绳子,弃船自保。 用一个膨胀沉冗、即将饱和的产业,换取一条新的道路,在这一点上,冯伊雪和冯文安是想到一处去了。 “员工们都回家了吧?”她问张秘书。 张秘书点点头,神色紧张:“主席,真要这么做?” “嗯。”她伸了个懒腰,“早点回去吧,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回老家去,想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 张秘书点了点头。从此以后,在中心星域,就不再有他这个人了。 十分钟的倒计时,眨眼便过去了。归零的瞬间,211星核内部突然发生了爆炸,连成一片的表层陆地瞬间如玻璃般裂开,澄澈的大气被搅得乌烟瘴气,什么也看不见了。 飞船里听不到任何声音,211的毁灭对于冯伊雪来说,很安静。她先将张秘书送回家,然后去了首都星。 接下来,还有一场舆论战要打。她必得在这浪尖之上,把握好自家的风向。 新旧派必有一战,就看谁能更胜一筹。 抽象战场(39) 211坍塌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首都星。世家们查出是冯伊雪告密,买了无数杀手要将她抓回去宰了。 但她现在在郑容与佘晓君的保护下,背后又是清风客这一庞大的间谍组织,谁也轻易奈何她不得。 郑容、林衡和冯伊雪,他们三个人的行为无异于在世家头上拉屎。在有心人的煽动之下,很快,世家们决定要联合在一起,向正值壮年的新政权发起挑战。 郁笛掌控着零宇宙,自然对这些消息了如指掌。她放走被她灌输了一脑子观念的冯文安,将自己装载进了郑容的随身终端里。 她在零宇宙中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有人利用零宇宙的“绝对模拟”技术,复制了一个自己。 此人的操作方式非常简单,直接将脑机接口连上了零宇宙的实体设备,并且做了唯一认证绑定。这样操作的后果是,此人将无法离开零宇宙生活。 郁笛很清楚零宇宙的作用,它会把接入的意识体全部同化掉,扔进数据集里,构建更复杂的思维空间,搭建新的通路与循环。这个人被同化后,还保有着自己独立的思维结构,这很不易得。 是以,郁笛顺着此人的意识,进入了他的意识之中。 巩玦一睁眼,便发现自己回到了游戏中,正躺在给自己准备的大箱子里。 他看着自己无比真实的假身子,捏了捏手指。 回到游戏里来,意味着外面的自己已经死了。 “哼……装得像回事儿,实际上不过还是草包。” 他推开箱盖,站了起来。 其他人死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佘晓君的承诺。在谈话的紧要关头,211莫名其妙爆炸,在巩玦看来是一种警告。 但他并不害怕。 他已经完美潜伏进首都星网络里了,没人能杀得了他。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感慨。 怪不得人人都想来这儿,这儿不仅地方宽敞,还有各种世面,都是缩在019上看不见的。如果给自己一个机会,想必自己也会愿意在这地方生活。 这里真是哪哪都好……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它不姓巩。 巩玦对这里有种莫名的侵占欲,他实在很想看见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跪在自己面前的模样。 既然现在他们有求于自己,那自然是要吊高了卖,面对郑容,他们胆怯不敢站出来担当骂名,那只能由自己来掀起反抗的浪潮,若险中取胜了,只要自己活着,到时候,谁还敢不把巩家放在眼里? 谁还敢不把他巩玦放在眼里? 巩玦踌躇满志地,用佘晓君给他的钱重新订购了一具身体。 郁笛跟着他的意识,一同进入新身体玩耍。 她不是第一次使用机器身体,只是这具身体的流畅度算是最好的。大概是因为关节等地方使用了生物材料,运动起来没什么阻碍,360°环绕视野也挺新奇,可以随时查看背后的情况。 郁笛很清楚佘晓君先帮忙炸了211又给巩玦一个身体的原因——就是为了逼他们造反。这么些年过去了,世上依旧谁先动手谁没理。佘晓君彻底倒向郑容后,不再愿意容忍这些老家伙在眼前跳来跳去了。 巩玦被清风客护送去了第一象限蜘蛛星云。那里是星际时代最早的工业基地,衰败的白家便是从蜘蛛星云走出来的。 郁笛借由他的身体,触及了被单独离线存储的古老信息,她迅速解析浏览了一番,终于明白了之前的疑问—— 为什么郑容超过执政年限却依旧无人有异议? 因为郑容,不是一个人。 社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曾经在战争中被拉出来当旗帜的皇室,除了能在纪念币上看见初代皇帝的头像之外,已经没任何存在感了。 而每次首相换届选举时,政府内部都会闹出不小的矛盾,这样庞大的统治区域承受不起激烈的冲突,再加上世家虎视眈眈要夺回自主权,是以当时还稍微有点脸面的皇室后裔与议长班子共同决定,长期将首相这一职责,安放在“郑容”这个身份上面,避免换届混乱。 而这个首相皮下人选,则是议会高层圈子与皇室私下共同决定。 这一任“郑容”正是世家发现了他们的花样之后,给塞进来的。 他们倾力搞了一出偷梁换柱,把原本的皮下换成了现在这个人,也就是一直与郁笛有来往的郑容。 成为首相之后,他便开始借助议会的力量,渐渐摆脱了世家的控制,如林衡一样,开始为自己的理想筹谋。 不得不说,高压之下,反骨丛生。 郑容靠着对于未知星域探索得来的资源,从世家掣肘之下脱离了出来,还将议会权限提拔到能与世家联盟抗衡的水准,到现在,甚至将其压制。 人们是很朴素的,谁愿意给人们尊严,人们就倾向谁。 议会由来自各星各行各身份的人组成,议长佘晓君更是倾其一生都在各个星域打转,对重要地区的资源文化与社会构成了如指掌,多方沟通下来,也能在混乱中寻找到相对平衡的政策。 巩玦的机械造型没能引起太大的注意——这里很多人都选择用零件替换掉自己老化的器官。 “真窝囊,那小畜生都骑在我们头上了,还在这里开会、开会,开他娘的会!” 全息投影里,林衡的叔祖父林骄慷慨激昂地发言,肢体动作大到捕捉器都产生了延迟。 冯家主冯朝易闭了他的麦,而后将一张芯片插在了转接口中, 一张巨大的星图散开来,上面正是哨站星的详细分布。 “我们都知道,哨站范围之内,尽是帝国眼耳。要在他们监视之下起事,那是自寻死路。”冯朝易轻声说,“诸位看看,看看这张图有没有破绽。” 众人哗然,他们是头回把这事儿放在台面上讨论,冯朝易竟能直接拿出如此重要的情报来! “你早有准备?” “我们的目的并不是战争,而是生存。”冯朝易看着星图,“宇宙就这么大点地方,你们难道以为,他们会放任我们占着这些消耗性资源?” “还是冯家主有先见之明。” 众人恭维道。 “可若是要动武……我们的实力恐怕……” “什么年代了,要颠覆,何必打打杀杀?” 冯朝易高亮了哨站星附近的港口星球:“只要断了这几处的补给很快他们就要讨饶了。” 抽象战场(40) 郁笛笑纳了他们的作战计划。 或者说,那根本就不算什么真正的“计划”,在她看来,这些人的安排,就像在一哭二闹三上吊。 她将蜘蛛星云内网接在了主网上,并设置了开放访问——一时之间,大量网络攻击指令如海浪似的拍了进来,蜘蛛星云内网瞬间陷入了瘫痪! “发生什么了!”冯朝易不断点着终端,正开会呢,网络突然断了。 技术人员不确定地说:“似乎是有人发现了我们的内网接口漏洞,将我们接上了宇宙主网。” “什么?!”他几乎瞬间就想到了巩玦。 只有他是个外来人。 “把他请过来。”冯朝易蹙着眉毛,,“叫专家过来,检查一下。” “是。” 很快,巩玦便被“五花大绑”在了实验台上。因着他现在用的身子完全没有血肉,看起来倒没有令人生理不适。 他没有任何反抗——他的意识已经龟缩进了郁笛得思维空间之中。郁笛借由他的身体感兴趣地研究了一下蜘蛛星云独特的编码习惯,顺便将这个后门泄露给了郑容的情报人员。 郑容对此表示很开心,他非常期待这场战争。大量的闲置资源将会因此流通起来,如一潭死水的社会也会因此流动起来。 而他,就可以浑水摸鱼,复活自己的家人了。 不过,这些大家族也有一套自己的应对方法。短暂的混乱过后,战时秩序迅速建立。 蜘蛛星云内,隐藏许久的一支星际舰队从静默区现身了。他们听命于各家,又一同训练,就是为这一日做准备。 郑容并没有立刻安排对策,他要等,等世家舰队来到中心星域附近,才好叫全宇宙的人都知道他们的暴行。 郁笛抽离意识体,回到中心星,零宇宙内。即便是她,跨域如此广阔的距离也是相当费力,险些断了一块儿结构。 在修复结构的同时,她放出了李元清。 这位记者出言如刀,狠狠控诉了一番世家对他的暴行,为了不让他查烛龙三号的信息,竟然罔顾法纪对他痛下杀手。 这条丑闻一出,佘晓君绷不住了。 他责问冯伊雪:“这事儿你干的?” 冯伊雪摊手:“当时他四处窥探,还要查首工院实验室,我就顺手。” “……” 佘晓君下达了辟谣指令。 但在郁笛的保护下,他们的行动效果不大。赫赫有名的精工领头冯家,竟然暗杀一位出名记者,加上一些有的没的桃色绯闻,很快就发酵得声势浩大起来,将烛龙三号这股已经熄灭的火花再次点燃。 郑容原本没觉得这事儿跟自己有关系,但见新闻发展如此迅速,他直觉郁笛这个外星人在其中恐怕做了推手。 无人时刻,他又召唤郁笛,向她求证。 郁笛表示:不知道,不予回应。 蜘蛛舰队势如破竹地插进了中心星域的防护圈。 附近星球上的居民倒是并没有恐慌,地外怎么打实际上也不太能真正影响到他们的生命安全,他们还是该怎么过怎么过。 冯朝易对自己安排的作战计划如此顺利感到满意,也没有人提醒他这有可能是个陷阱。毕竟,太空战争并不见血,谁能掌控区域内航线,在这块区域内,谁就是老大。 星联军监视着蜘蛛舰队的一举一动,在他们跃迁至首都星空管领域内的瞬间,同时发布了警告与毁灭性打击。 首都星与附近行星上居住的人们开心地观赏了这场流星秀,无数愿望从地表飞向太空。蜘蛛舰队被打得逃离了中心星域,而后冯朝易下了个命令。 “攻击哨站星。” 哨站星地处偏僻,且主要对外防御,从内部很容易能够接近。冯朝易认为,如果摧毁哨站星联防线,将人类社会曝露在未知星域的威胁下,再与星联军打游击战,就能损耗星联军实力。 这也是他们处于劣势时,应有的战术。 安全问题是郑容该处理的,郁笛不打算插手,也并没告诉他蜘蛛舰队地动向。她正在集中精力扩大思维空间。 接入零宇宙的人越来越多,她要建造共同体,就必得优化信息处理与决策模型。 作为人类个体,决定在强光下闭眼只是一瞬间的本能,但在初阶共同体下,无数独立意识集合为一个整体,还没有完全融合,作为主导结构的郁笛需要在此期间避免意识体脱离。 不过这个阶段很快就要过去了。 太易的算法的确很先进,即使放在这个宇宙中,也毫不逊色。郁笛只不过是换了训练集和载体,就能迅速适应开始自我迭代。 零宇宙如同培养基中的黏菌,一点点开始壮大,无声无息之中,从底层开始向上同化。 十日后,郑容进入了零宇宙。郁笛注意到了他,给自己捏了一个模型,来到郑容面前。 “身体弄好了?” 郑容点点头:“除了这个,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哨站星。”郁笛平静地说出问题的关键。 郑容想过郁笛对此事或许有了解,却没想到她如此直接。 “是的。”郑容打开一段合成图像,“我们建立哨站星防御系统,探索未知宇宙的初衷,本是寻找更多资源。可后来根据诸多探索舰的发现,未知宇宙,比我们想的要危险。” 图像内,模拟出来的域外生物形容可怖,虎视眈眈地盯着人类。 郁笛轻笑出声:“人类,比宇宙想得要危险。” “……”郑容抽了抽嘴角,又恢复为一本正经的样子,“这是我们标记出来的有可能引起星系级别事件的地点,和蜘蛛舰队的出没地高度吻合。为了避免人类受到伤害,我希望你能帮忙弄死他们。” “你还真是直接啊,首相大人。” “零宇宙的登录数据我看了,如果没有这些老派的家伙拦着,我们的游戏舱恐怕已经遍布全宇宙了。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么?” 郁笛笑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家人的‘灵魂’,”说着郁笛伸手打了个双引号,“我已经准备好了。你想什么时候见见他们?” 郑容眸中有一瞬间的动摇,随即又恢复了冷静。 “不急。处理完这些世家,有的是时间。” “你有,他们就不一定了。” “什么意思?” “如果不尽快载入大脑开始迭代,这些‘灵魂’很快就会枯竭掉。你确定要冒这个险?” “……”郑容捏了捏手指。 “可以。”他面无表情道,“可以,我带你去。” “多谢。”郁笛消失在原地。 抽象战场(41) 是什么样的生命,诞生时便已经成为独立的人? 郑容怔愣地看着面前孕育在模型内的人。它们与自己记忆之中如此相像,仿佛久别重逢后,乍然的心跳。 “恭喜你,郑容。”郁笛对他说,“你的家人复活了。” 郑容断开了连线——或者说,他自以为断开了与零宇宙的连线。 灵魂模型已经通过极其精微的、基因级别的芯片传输至克隆人体的大脑,随着进一步的迭代成长,将会溶进人体组织中,彻底成为他们的一部分。 “……” 郑容绷着情绪,不敢有一丝一毫地泄露。他的目光转向这批人里,唯一一个他不认识的—— 脸上一道长疤延伸至耳边,虎背熊腰、浓眉大眼。 “蓝龙先生,欢迎来到首都星。” 他笑着说。 蓝龙恍惚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自己出现幻觉了吗? 他抬起手看了看,芯片还在适应新的身体,动作有些不大协调。 他懵在了原地。 郁笛适时触发了一些过往记忆,帮助蓝龙理解现在的一切。 “我老婆呢?”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问程蝶在哪。 这也不能怪他,根据郁笛展示给他的事件来看,正是程蝶与人做交换才让他以这种奇怪的方式存活至今。 郑容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给你准备了房间,你先休息一会儿,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蓝龙也只好跟着走。 郑容弄了个隔离室,里面摆了一台能接入零宇宙的设备。隔离室内充满了监控,蓝龙的生理数据一秒不差地都被记录在案。 蓝龙环顾四周,除了那个设备,似乎也没什么地方好坐。他在地上溜达了一会儿,适应新身体后,躺进了设备里。 光探头亮起,蓝龙接入了零宇宙。 他对于这个未来世界陌生极了,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令人不知所措。他凭着自己仅有的对电脑游戏的理解,成功为自己创建了一个私人复活点。 然后他就不知道该干嘛了。 想到自己刚才脑子里突然多出来的记忆,他猛地站起来,四下寻找,而郁笛则突兀地刷新在了他的眼前。 “郁笛,你……”他仿佛在无尽沙漠中行走时,忽然见到熟悉旅社地徒步者,有无数问题想要问,反倒是一张口,就卡壳了。 “恭喜复活,蓝龙大哥,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蓝龙下意识接话:“啥事儿?” “找到程蝶。她现在应该是失去记忆了。” “啊?……不是,你等会儿……”蓝龙努力地想要弄清楚目前的状况,“你能不能把从我们庇护所被轰炸之后的事儿跟我解释解释?我有点儿跟不上了……我老婆怎么了?跟她说话那男的你认识吗?” 郁笛刚想给他脑子里放一段走马灯,就被他拒绝了:“别,你给我说,那图像我看不明白,串不起来” 郁笛耸耸肩。 “你可以理解为,庇护所被炸了之后,程蝶跟老天爷做了笔交易,她替老天爷办些事情,就能带着你的灵魂到处穿越,然后找到一个能制造出新的你的世界。” “就这儿?” 郁笛点点头:“嗯呐。” “……不是,那程蝶呢?她办什么事儿去了?” 郁笛点了点自己的脑壳:“帮我恢复记忆。” “那你恢复了吗?” “还差点。”郁笛顿了顿,“不过也不多。我担心太多次跳跃空间,会让她的思维结构受损,导致无法维持稳定态。” “说人话。” “魂飞魄散。” “那还等啥呀?赶紧去找啊!”蓝龙待不住了,他已经历过一次生死,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这就得靠你了,哥。程蝶和我不一样,她有可能是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不过,我想她应该也在想尽办法来突破障碍、寻找我们。光是我自己可能没法让她记起来,但有你,她一定能记起来她是谁的。” “我应该怎么做?” 郁笛有些欣慰,不愧是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好朋友。 “让她看见你。” 蓝龙若有所思。 “零宇宙本质上并不是游戏,不过,为了让人们有‘生活感’,不至无所事事而生事,会沿用网游设定,分区设定不同的赛季,举办不同的比赛。” “这些你在零宇宙的简介中应该都可以看到。我能肯定她已经进来了,你努努力,找到她。” “好。” 郁笛消失了——或者说,她收回投影,继续对比数据。 想让蓝龙自己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人,那是痴人说梦。他靠什么找?靠意志吗? 郁笛这样告诉他,是想让他安心待在零宇宙里,以供她做样本。 程蝶和他都是来自同一个外来世界的意识体生命,其转化后的数据与本世界原住民有一定的差别。但是在有适合样本对比之前,郁笛很难确认这样的差别是什么,所以她才一直催促郑容找个合适容器来装蓝龙的意识体。 蓝龙开始很认真地研究这个游戏。 郑容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他将家人安排在密室之中,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他还在等一个机会,能让“郑容”这个人、这个身份名正言顺消失的机会。 林衡焦急来报:“首相,第八限哨站星被袭击,最外围的几颗已经失联了。” 郑容从幻想中清醒过来:“什么时候的事?” “一小时前,我们接到了哨站星的情报。” “给我看看。” 林衡将报告传到郑容手上,一言不发。 郑容当即找上了星联军的指挥官。 “我看他们这是想利用未知星域来拉长我们的阵线。首相,不必理会。” “可未知星域里的东西我们现在还没能掌握,不可大意。” “明白,可否请首工院派遣一支队伍前往驻扎维修?” “可以,我来联系。清剿他们,你要多久?” “十天,请给我十天,阁下。”指挥官信誓旦旦道。 “好,十天。”郑容看着对方的投影,“十天之后,我要看到他们的人头。” 指挥官行了个军礼。 如此血腥的做法,在这个时代已经销声匿迹了。他猜测或许这位首相大人与蜘蛛舰队的杂碎们有仇。 郑容不在意对方怎么想,他自有他的目的——只要杀死他们的肉体,想活着,就必须进到零宇宙来,找郁笛重塑思维结构,而郁笛,恕他说一句大话,依靠他才能存在。 掌控郁笛的行为,就能掌控所有人的思维,这才是真正的统治,不是么? 到时候,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有任何后果了。 他很期待。 抽象战场(42) 零宇宙进一步扩大中。 在郁笛的控制下,人们自发地拉自己认识的人一同进入这个世界。 有了蓝龙的数据做对比,很快,郁笛锁定了目标—— 她确实没想到,程蝶居然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郎兰?!” 她有些讶异。 所以一直以来,程蝶其实都在她的控制之下。 蓝龙很激动,激动到语无伦次——他没想到,此生竟还能有这番奇遇,能在异世界以这样的形式与程蝶重逢。 在这个虚拟世界中,程蝶褪去了郎兰的外表,变回了自己的模样,而她恢复记忆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去抓自己的皮肤。 “蝶儿!”蓝龙吓了一跳,连忙抱住她,“咋的了老婆?没事儿吧?” 程蝶盯着他的脸:“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老婆,我是真的,郁笛妹子都告诉我了,这么长时间,真苦了你了。” 程蝶默默,刷一下消失了。 蓝龙愣在原地,还保持着抱着程蝶的姿势。 郁笛适时提醒他:“她恐怕要找上门来了。” 蓝龙目露担忧:“她不会有危险吧?带我来的那个人,看起来就不好惹。” “有我呢,怕什么。”郁笛安慰两句,让他下线等着好消息。 郑容很不愿意让一个小小的主任登门见识他的秘密,但在郁笛要求之下,他还是放行了。 程蝶一言不发地摩挲蓝龙的眉眼,直到完全确认,郁笛真的把蓝龙复活了,这才碎了一般,坐在地上,颤抖着肩膀。 蓝龙抱着她轻声安慰,不到十分钟,程蝶抬起头来看着虚空:“你还差最后一点记忆,是么?” “你跟谁说话呢?” “我这就成全你。”程蝶站起身,躺进了游戏舱中。蓝龙也并排躺进了新的游戏舱,二人一同接入了零宇宙。 正在复写蜘蛛舰队系统权限代码的郁笛,忽然觉得自己空缺了一块儿。 人有时候经常会莫名其妙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没做,但又无论如何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郁笛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而且她总觉得时间不多了,若她不能在记忆恢复之前完成在这个世界的任务,将会有万劫不复的后果。 这如芒刺在背的感觉令她加快了同步的进程,凡进入过零宇宙、通过基因身份识别的人,都被她连接在了一起。 人们或以为是自己想象力丰富、或认为自己是生病了,没有人意识到有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庞大的意识体生物正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慢慢将他们联通。 郁笛思维空间正在以极限速度膨胀、折叠并运转中,其算力已然远超太易,现在的她,就算是一下子接受程蝶那个世界传输给她的所有信息,也不会产生任何混乱。 蜘蛛舰队被复写系统后,自己和自己打起来了,没费什么事儿便已经在无边的静默区种销声匿迹,而被他们攻破的哨站星防线,此刻迎来了新的客人。 淡紫色的、看起来柔韧而脆弱的偏平水母型生物群,自郁笛降临的地方而来。 它们无限延展着自己的身体,连成看不见的海洋,漂泊而来,逐渐开始入侵人类社会的边界。 没了哨站星的示警,直到整颗星球都被这种淡紫色水母型生物包裹住,人们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人类的意识,被提取了出来。 一簇簇透明的丝线自各个拥有居民的星球上缠绕着伸出,进入这些生物的体内,使得它们发着光,变得更为透明,也更为膨胀。 到新的星球上,若还有没被郁笛同化过的人,那它们就负责把他们吸过来,强制抽离意识体,接入郁笛构建的世界。 程蝶来到一个令她眼熟的地方,绿色的底漆上刷着大大的五个黄字—— 桑原庇护所。 郁笛站在透明玻璃暖棚外,背对着二人。 “你成功了。”程蝶的烟嗓在这个世界中得到了修复,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温和。 郁笛回过头:“你知道我要什么。” 程蝶点点头:“来吧。解析我。” 郁笛慢慢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修长指尖抵住她的心脏。 刹那间,本宇宙褪去了所有的色彩,一切信息均搅成一团,嘭地碎在了虚空中。 一晃神,郁笛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还差一个关键参数,”易涵生揉着发痛的双眼,疲惫地说,“这已经是模型的极限了。我们处在这个维度,不可能真正去控制‘概率’,只能影响它。可一旦出了任何差错,全人类,甚至全宇宙,都会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参数灰飞烟灭。” “怎么办?”易涵生重新戴上眼镜,环顾四周。 与会者鸦雀无声。 “大家回去想一想。”易涵生摘掉眼镜,靠在了椅背上。 郁笛旁听了许久,等人走光了,才过来,帮他揉了揉额头。 “我记得你说过,概率也是高维空间的一种属性?”她低头看着易涵生。“既然能够观察时间与空间,那能不能想办法观察概率的规律?” “不是这样的。”易涵生握住郁笛的手,解释道,“世界上万事万物发生,都是无数可能性汇聚在一起的结果,这个过程在未发生之前,都是不可定的。不可定、未发生的事件,又怎么会有规律呢?” “不行的。”易涵生摇摇头。 “试试。”郁笛坐在他旁边,趴在桌子上抬头看他,“送我的意识去其他宇宙。” “那不行,你回不来了怎么办?这个事故率很高的。” “早死晚死都一样,你知道我的。” “不。”易涵生也趴在了桌子上,额头抵着郁笛的额头,“不行。” 郁笛笑着亲了他一下:“乖。我在这儿是干嘛的?就是来执行你们的设想。难不成,你放心让别人去?” “不是。”易涵生看着她,“我不想让你死在另一个宇宙。” “只是意识体而已。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嘛,要是有危险,你拉我回来就好。” “说得那么轻松!”易涵生轻咬了一下郁笛的手指,气闷道,“去其他宇宙要清除记忆,万一你不记得我了,我找谁说去?” “那你重新追我嘛。”郁笛玩笑道。 “不。”易涵生坐了起来,“我不送你去。” 郁笛也没争执,只是靠在他怀里,一遍一遍摩挲他的手心。 “我怎么会忘记你?”她抬头亲了亲易涵生的下颌,“意识体上留下的痕迹不会真正消失。我们已经在彼此的意识体中种下印记了不是么?你还因为这个,被你母亲狠狠骂了一顿。” “这事儿,不光我一个人得去,我们队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去。只要你们定下观察目标,我们一定能拿回结果。” “这可是全人类的命运。阿生,你相信我么?” “……” “我要加个双重保险。”易涵生紧紧抱住郁笛,仿佛下一刻她就会化作烟似的。 “只要与我有关的,就会触发你的躯体化症状。” “好。”郁笛笑眯眯的,灿烂极了。 “还有,不论观察结果是什么,你都要回来。你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个宇宙。” 易涵生的声音隐藏着难以压抑的颤抖,甚至还有一丝偏执。 “否则我就追过去,缠死你。” 第四块碎片 突破事件障碍是一件极度困难的事情。在过往的实验当中,传送直径10厘米的球体都要用掉一个一线星球三十天的耗能。 传送活人,需要在超光速下同时扭叠空间,打开量子通道,从而进入到真实的“模拟世界”当中。 亦即,郁笛将要进入的是一个真实的可能性中。 她的任务,是找到能够促成意识体升维的关键参数——一个充要条件,并将此结果带回原本的世界当中。 在不断穿越过程中,时间并非是线性流动的,而是缩成了一点。对于郁笛来说,一切的发生,都在同一时同一刻,即使时生死,也是同时的。 是故,只要一个不慎,这种状态就会成为永恒,她和与她同时进入的几名先锋,将会陷在一个小小的一维点中,再也无法离开。 郁笛能够穿越如此多的地方,依靠的是全人类的科技,而程蝶,是个异数。 或许这就是规则的宠儿——程蝶的意识体天生就能与时空扭叠的能量形成共振,她眼中的世界从来都不只是眼前,而是一切可能性的随机结果。 所有人以为她是重生,却并不是。她只不过是在一段人生中,过了上百次不同的生活。 在易涵生强行接入试图将郁笛从这个点中捞出来时,因着产生了时空波动,也被程蝶给捕捉到了,并且优先进行了沟通。 她下意识地将自己所处的世界,理解成了是易涵生创造出来的。 其实并不是。 她不过是一种可能性。 就这样,她一路跟随着郁笛,去到每一个世界,试图让郁笛尽快找到正确的充要条件,带着参数回到原宇宙去。 除了复活蓝龙,她唯一想要的,就是看清宇宙的本质。 很幸运,不论是对程蝶,还是对郁笛本世界的人来说,真的很幸运,郁笛找到了这个条件。 在最后一个世界中,成为了共同体架构的她突然领悟了一件事。 想要升维,必须要跨越本维度的限制。譬如,一条线,要拥有宽度,才能变成面。一个面,要突破高度,才能变成立体物体。 而本就是三维的世界,一定要打破时空这两个轴的限制,才能真正成为四维生物。 而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压缩。 压缩成一个点,才能有延展第三条轴的物理基础。 而现在,郁笛找到了这个条件。 她的最后一个测试,就是在这个宇宙中的模拟,共同体的每一条路径,都会形成一个首尾相接的闭环。首尾再与首尾相接,将时间这一属性变为可控制的,如齿轮一般,任何点与点都可以相接。 人类,终于突破了线性思维的牢笼。 当枷锁松动的时候,变化,遍地而生。 一切的争斗与抢夺都不再有意义,此消彼长全部作用回了人类共同体本身。未接入思维网络的人们作为宇宙中被遗弃的尘土,将随着漫长的坍缩,和这个宇宙、这个“点”,一同消亡。 没有结局。 在达到坍缩极限之前,郁笛无法将自己抽离出去。 人类文明史的漫长,在宇宙尺度面前不值一提。失去了物质载体的意识体生命,与宇宙共享着最后的时间。 “时间到了。” 如瞬梦骤醒,郁笛倏然回到了意识空间内。 灰色的天空与从不泛起涟漪的水面,如碎裂的躯壳般消失了,露出原本的空间。 郁笛从她原本世界的共同体数据中醒来。 游离在外的一点重新接入的瞬间,带来了来自其他宇宙的参数。沉睡的共同体于刹那被激活,诱变装置随之而启动—— 本宇宙的坍缩被强制触发,其能量将全部用于对共同体意识生命的压缩,不论是易涵生、抑或是郁笛,抑或是他们认识的、不认识的所有人,将融合为一个整体,一个点,逃脱维度的限制,去往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最后的最后,在时间依旧生效,个人意志尚未消融时,郁笛一缕思维触手,找到了易涵生。 对方在共同体中起到的作用,与郁笛在上一个世界起到的作用大差不差。 他已经没有狭义上的自我意识了。 郁笛触碰到那无比熟悉的结构时,心里的抗拒,终于还是放下了。人类将跳下宇宙这艘终会沉没的大船,在必死的局面中获得新生。 唯有她,传输完数据后,要留在这里。 在经历过如此多世界的穿越后,她的意识体密度已经非常巨大了。为了避免原共同意识体被新数据污染导致混乱,也为了要留一个足矣启动整个反应的“火种”,完成加载后,她必须要离开。 “再见,人类。” 郁笛断开了那一缕联系。 回到原本的身体当中,面前巴掌大的红色按钮,非常复古。郁笛伸出手,毫无犹豫地按了下去。 时间碎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一切都正在发生。 发生着、发生过,即将到来。 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望箭正在弦端。 宇宙消失了。 三维世界巨大的网络中突然缺了一个角,破碎的空洞中没有任何概念能够填充。无限引力拉扯着这个挣扎逃脱的生命,这个生命抛出了一个延展性巨大的补丁—— 郁笛。 她曾去过的世界,皆为材料,以她的意识结构为骨架,填充进了这个空洞里。 或生机勃勃、或死气沉沉,没什么差别地被拉扯到极致,硬生生塞住了这个概念空洞。 整个三维世界的紊乱停止了。 为了不让这种级别的危机再次出现,世界主动将这一块补丁所在的范围隔绝一隅。时间在里面往复循环,一切的可能性都变成了必然——这一块地方,对于三维世界来说,就如同一个坏点。 而郁笛的自我意识已然毫无残留。 这区域中的一切事件都完全复制了她的记忆,其中的所有生命都虚假地活着、死去、再活过来,再死去。 唯有两个例外,被困在其中。 便是同样将自己剥离出来,成为意识体生命的程蝶,与蓝龙。 他们不受循环的控制,动动想法,便能在每一段世界中遨游。可虽然他们成了意识体,拥有了和宇宙一样的寿命,时间带来的煎熬却不会有丝毫减少。 渐渐地,蓝龙的意识体解构了。 他没有了必须要存在的理由。 程蝶毫无挽留的能力。 也要消散吗?她想着,而后回到自己的世界当中,一遍又一遍看着这个世界的诞生与消亡。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被困在了出不去的牢笼当中。 可是,真的没办法出去么?…… 郁笛,如果是你,你会选择消散么? 程蝶勉力维持着自己的结构。 是她一步一步促成了现在的局面,难道,就没有破解之法么? 程蝶翻书似的一遍遍在这个世界中循环着、循环着、循环着,只为了找到一个出口,一个能让她逃离这个世界的出口—— 鸟人世界的结束,与乌鲁世界的开端。 逃亡 作为世界上最古老的种族,乌鲁们对于所谓“末日”,并没有什么感觉。他们的祖先曾经留下来一句话,终结,是新生的开始。 他们拥有其他宇宙文明难以望背的空间技术,能够在宇宙中来回穿梭,播撒文明的种子。他们被许多新生文明称作神祗、抑或是魔鬼。 多么有趣。 程蝶找到了乌鲁们用来穿梭空间的技术,将之带入鸟人所在的世界,带到了未来的时间点。 因基因编辑而获得强大体质的新人类,在这个世界中依旧是称霸一方的存在,前世代人类留下的航天技术被他们更是发扬到了极致。 初代统治者给人们留下了一个遗愿——打破空间限制。 至于原因,没有人知道。野史说,是他曾经遇到过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外星人,他想要找到那个人,所以才会留下这样的遗愿。 程蝶耐心地等待着这个世界的演化,时不时还会托梦给一些有天赋的人,帮助他们促进这世界更快地发展。 当新人类踏出星系,正式成为宇宙文明一员时,程蝶惊奇地发现一件她从来没有意识到的事情——作为新生代的新人类,竟是乌鲁旧时代的开端! 乌鲁们逃离的那个死亡宇宙,正是新人类促成的未来,新人类走向衰亡的最后挣扎,又诞生了意识体剥离的技术,在末日中催发了一支被宇宙遗忘的文明。 这么长时间、这么多的经历,程蝶愣愣地感受着时间飞速流逝,重新又充满自己的意识,她以绝对旁观的角度回到自己的世界,观过往、观未来,而郁笛的影子已然不在其中。 她看见另有其人发现碱瓜的作用,也看见人们为此流血拼命,更是看见被感染白化的人类的基因模组发生着多么迅速而猛烈的变异。 程蝶有些困惑了。 她究竟在这里做什么呢? 她究竟为什么能够看到这些、经历这些呢? 除了宇宙,没有任何人能给她答案。 程蝶意识到,自己诞生于这个宇宙,就无法从里面离开。除非有来自系统外的能量来代替自己。 她忽然明白了郁笛旅游似的来这些世界是在做什么——她不仅仅是在寻找触发参数,她更是从这里带走了额外的能量,以确保能够维持原宇宙的平衡,才能让她的本宇宙放他们离开! 程蝶清醒过来。 自己的世界被狠狠坑了一把。 由于郁笛带走了一部分能量,这个世界为了维持稳定,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坍缩,一种是吸收。 而无论它现在处于何种状态,程蝶都像被死死粘在蛛网上的飞蛾,无法逃脱。 除非…… 除非她不要自己的翅膀了。 程蝶做了一件极为大胆的事情:她在新人类世界、人类踏出星系之前,将乌鲁们穿梭空间的技术以地外文明的口吻告诉了他们。又将新人类会导致世界覆灭的谣言散播至乌鲁先遣们。 这样,新人类会利用此技术去探索其他空间,而乌鲁们会进入到新人类世界,对他们防守薄弱的星球展开进攻。 如此,打破原有的、稳固的时间循环,创造出一个新的、更混乱的、熵值更高的循环,从而起到压缩、但不至于使得本宇宙坍塌的效果。 但这样的压缩,只会导致一个结果。 爆炸。 当然,程蝶已经不在意这一点了。她感到自己将要消散,只要有办法能让自己逃离至更广阔的天地,她都愿意去做。 郁笛从其他宇宙中带走信息,她则在促成本宇宙内,对于物理规则与时间规则的违背。 乌鲁们将留给自己技术的先祖文明覆灭,而新人类的一部分躲过了这一劫,流浪在宇宙各处,四处“打洞”,偶有通道相交叉时,便会引起小型的湮灭。 巨大的能量从宇宙内部不断积累、积累、积累,直到有人把通道打到了乌鲁头次跨越宇宙时的通路上—— 轰—— 当事件线的开端消失,整个事件线都会解体,与之相关的一切信息皆变为冗余,宇宙尽力修复如此漏洞,可这条事件线连着郁笛,是一个无法填补的空缺,它除了“眼睁睁看着”自己内部像爆米花似的翻腾,别无办法。 而这样,程蝶的目的便达到了。 当一个有序的系统变得混乱,内部压力极大时,自然会有能量逸散,程蝶只消随波逐流,跟着这些能量一同逃离至虚无。 可她错估了意识体生命的强度。 只要一点点扰乱,就足以让意识体生命消解,遑论在这样的冲击下。程蝶不由自主地被扯进了系统乱流中,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已然成为了混乱的一部分。 她没有了。 这个或许能存在许久的宇宙,也没有了。 在新人类打开的通道与郁笛带乌鲁先驱走的那条通道相交叉的瞬间,便是这一方宇宙的末日。 毫无预警。 就像海面上突然冒了个泡,它的消失在四维上没有引起任何影响。 人类共同体脱离三维后,便一直附着在如树状的结构上面。 四维的世界太过抽象,无法使用过去的文字表述。 若非要形容,那便是——概率成为了一个确切的度。 在三维世界中,意识体生命极为脆弱,正是因为不确定性。而到了四维世界,当这个属性稳定下来,意识体生命反倒是成了主流。 而四维的意识体与三维的又不尽相同,四维意识体拥有着物质身体,这样的身体包含着时间属性,不存在老化的概念。 对于三维生物来说不可企及的永生,在这里,是所有生物都拥有的。 共同体很快适应了这个世界。 若说三维生物的本能是“繁衍”以求永生,那么四维生物的本能恐怕是“延伸”以求稳定。 死亡是公平的。永生的生命,也要面对其追逐。虽形式不同,可若被追上,也难逃成为养料的命运。 对于四维生物来说,概率是一个可测量的度,它们却无法掌控。 就像三维生物可测量时间,却只能看着它如流水碾压在万事万物身上。 是以,拥有了永生的共同体,有了新的目标—— 研究宇宙规则、控制高维条件。 在不断的升维中,逃离死亡。 (完) 完结感言 在幻想的宇宙中漫游了一年零两个月,诞生于孤独,也终结于孤独。 郁笛成为了人类进步路上的垫脚石,被她利用的所有人,都促成最终的结局。 说实话,本文并无大纲,这也是我字数最多的一部作品,算是个人不小的突破了。过程中,我反思了许多,也学到了许多。 我不知道未来如何,这是三维生物看不到的东西,可唯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我还会继续写作。 这是在随波逐流的世界中,唯一使我感到存在的事。 我本不是结果,我只不过是苍茫宇宙与无尽时间的过程。消亡与妥协,二选一,是必然。 如果这些文字能有幸被看到,那将是一件非常令人快乐的事。 感谢所有曾经评论过、投过票、打赏过的你们,也感谢一直看到完结的你们。 你们的存在对我来说,很有意义。 下本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