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妖当剑仙怎么这么熟练?》 本书问答 本书问答: 1.关于类型和背景: 1.1类型? 修仙玄幻,但以感情线为主,修仙升级为辅(等级会被弱化),掺杂爽文元素。 1.2背景? 地图背景是魔改的华夏地图+朝代,所以各处会有小彩蛋(猜猜是哪里之类的)。 1.3开头? 作者之前是写历史的(慢热型),上一次写玄幻还是上高中(为了高考烂尾了),所以可能开头无法奉上博眼球的黄金三章,还请见谅。 1.4更新? 每天4000字更新可以保证,有完本小说三本(历史类,几百万字)。除非上盟不会勤奋加更,毕竟码字只是学习放松的爱好,但也绝对不会断更,平时的存稿都会用来保证忙的时候的更新(这位书友,你也不想断更吧?)。 2.关于内容: 2.1男女主的感情线? 无牛无绿(作者为y吧萌新)。有两条感情线,但无面具,很快就能互相猜到身份再相爱,但因为种种牵制不会戳穿。在“强行降智互相拆不穿”和“静静看你表演期待你社死”之间,还是后者好玩一点儿。 2.2装比打脸内容? 有,毕竟是要爽一下的(作者写的时候也想爽一下啊,毕竟那么帅的男主谁没点儿代入感?),但是不会强行打脸,反派不会降智,如有不合逻辑之处,请尽管指出。 2.3评论的回答? 抄书评的行为肯定会有,哪个作者能拒绝抄书评的诱惑呢? 来不及回复书评也会时有发生,毕竟非全职,会让媳妇帮忙打理书评区,所以大家口下留德(开车随意,她很少看网文,所以看不懂嘿嘿)。 指出的问题和建议,能改的都会改,和大纲实在是背道而驰的,恕难从命,因为臣妾做不到啊。 3.关于作者: 3.1作者在干啥? 英国伦敦大学学院(ucl)工科博士在读,欢迎有意向申请本校硕、博的书友咨询。看吧,咱家的作者能免费提供留学咨询服务,感动不? 内心os:快来个小师弟小师妹给我干活吧,哈哈哈哈! 序章 西风吹老洞庭波 蝶恋花·题《女妖当剑仙怎么这么熟练?》 多事时节秋色里, 雨落凭楼,遮目层云密。 甩盏凌空开次第,九天霄动雷狂肆。 —— 幸有娇娆同比翼, 虚幻三生,对影横天地。 薄暮依稀逐妄意,流光溢彩夺邪气。 —— 行尽潇湘到洞庭,楚天阔处数峰青。 悠悠八百里洞庭,远山无际、明月高悬。 小舟一叶,划破湖面,荡漾起涟漪无数,毁了倒映的几许月影。 撑船的老渔夫眺望着不远处水面上匍匐的黑影,对站在船头的少年说道: “客官,这青螺岛啊,又叫有缘岛,据说岛上走一圈,易觅得良人呐!” 月色下,少年剑眉朗目、棱角分明,负手而立,在湖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闻言有些烦闷的说道: “这大半夜给老丈十两银子,是请老丈莫作杂音。” 说话间,袖中光芒一闪,少年掏出一个小小的司南,看司南上的勺柄所指的位置,微微点头,方向无差。 身后的老渔夫大概也是夜半行舟无趣,不依不饶的想要说什么,结果看到这一幕,顿时意识到自己怕是遇到仙人了,顿时闭嘴。 眼见得那青螺岛接近。 “谢过了,老丈在此处候着即可。”少年拉上了脖子间面罩,丢下一句话,足尖在船上轻轻一点,人若大鹏飞起,直落岛上。 但夜色里,一声锐啸。 少年霍然回首,三道流光自南方掠来,横行湖上,卷起水浪层层,而流光所向,似乎正是这青螺岛。 很不幸,少年就横在面前。 流光再无声响,却依旧恣肆飞掠。 少年皱了皱眉,袖间有什么东西微微颤抖,但并未有后续动作,大概也因此,少年侧身避让。 冲在最前面的似是一名女子,飞扬的秀发和浮动的面纱遮住了脸颊,看不清晰,不过他依旧看到了一双桃花眸子。 目光交错,几乎是一瞬功夫。 而后面来的是······ 袖子开始剧烈抖动。 卧槽,妖?! 波涛翻滚的水面上,划船仓促欲走的老渔夫,听到身后又是一声剑鸣。 赤手空拳的少年,直接从袖间抽出一道霞光,佩剑“薄暮”亮出,绕身而飞,剑鸣颤颤。 流光飞掠掀起的狂风吹卷他的衣带,无数的水浪拍打上堤岸,若琼玉崩碎,四射而来,但当触及少年时,清光勃发,水珠雾化。 月色下,青螺岛空荡荡的码头上,少年并指在身前,掐诀御飞剑,一人一剑,阻在那两道流光前,冷声说道: “此地已为人族荆州界,两位道友请回。” 流光散尽,是狼头人身和牛头人身的妖族壮汉,他们怒视前方: “小小孩儿,莫要挡路。” 话音未落,持拳前冲,而他们硕大的拳头上,各自都带有手套,尖刺林立,但凡砸中,非死即伤。 “飒——”剑刃直掠,流光奕奕,其上若晚霞绚烂,将周围的夜色都染上几分赤红。 “当!”飞剑与两个拳头依次碰撞,也不过电光火石间。 试探虚实后,飞剑掠回手边。 少年纵身跃起,月色下发带翻飞、衣袖狂舞,手已握住剑柄,直邀明月。 而以他为中心,剑气万千,有形无形,浮在空中,就像是那倾洒的月光所化。 “是天师道的‘望月’?”牛头妖嘟囔一声,旋即后退两步,大喝,“臭牛鼻子也插手我妖族内事么?!” 少年瞥了一眼牛头妖,你一头牛骂我是臭牛鼻子,确定没有连带着骂自己? 而身形似乎稍稍顿住的狼妖,早就全神贯注,骤然腾空,又是一拳悍然砸向那身影。 若是少年想和牛妖对话,那么思考言辞之间,狼妖的拳头就要砸在他的胸口上了。 奈何,少年未曾开口,这一招本就未断。 又是一剑交接,火光四溅,而长剑卷起阵阵狂风,那万千剑气蕴杂风中,扑面而来,迫使狼妖谨慎后退。 牛头妖见偷袭不成,一样发力,从侧翼纵身而上。 “咔嚓!”一声细弱雷响,白光骤亮。 少年以飞剑逼退那狼妖,而未有控剑的左手探出,手心一道雷霆骤然撕裂夜色,劈头盖脸砸下。 “掌心雷!”牛头妖大惊失色。 倒不是因为这掌心雷多强悍——以他皮糙肉厚,虽为妖族,害怕雷霆,但接下一招临阵仓促击发的掌心雷,也不成问题,但······ 能习得掌心雷的,都是龙虎山天师道的内门弟子,而小小年纪就能激发这般粗细之雷霆的,少不得是哪位长老的嫡传。 少年惹得起,背后的人可惹不起。 而且这是不是本就是天师道设下的埋伏,让嫡传弟子先来练练手,顺便诱敌深入? 如此说来,保不齐就有长老在岛上埋伏着! 他们是怎么接到消息前来接应的? 牛头妖和狼妖面面相觑,脑补不出来个中逻辑,但又仿佛下一刻就能看到了岛上的万道剑光,哪里还有勇气在此地盘桓,转身就跑。 少年目送他们远去,轻轻松了一口气,还好亮明身份了,否则两个放在山上也是长老级别的妖物,杀了也会惹得两边争议。 他施施然落回码头上,佩剑“薄暮”一阵长鸣,绕少年转了两圈,似在邀功。 而袖间抖动,一只小脑袋从袖子里探出来。 “小可,回去。”少年剑眉微挑,但那小脑袋才不从他,直接从袖中跃出。 原来是一只小小白猫,长尾骄傲的翘起,一晃一晃。 流光与气浪皆散,只剩下徐徐秋风,吹动着白猫身上的毛稍稍翻动,那猫瞳在夜色里绽放出耀眼的绿光。 迈着优雅的步伐,小可走向原本空荡荡的码头上多出来的事物。 那是一个已经昏迷过去的少女,蜷缩在地,秀发披散,脸颊上犹然还带着面纱,此时侧躺在地,面纱垂落,露出白皙的脸颊和半点樱唇,只是全无血色。小猫凑到近前,轻轻嗅了嗅,发出“喵喵”叫声。 “也是妖么?”少年摸索下巴,并未仓促靠近。 小可是异瞳狮猫,一瞳鉴人,一瞳鉴妖,所以刚刚在“袖里乾坤”中才会感受到后两道流光传来的气息和波动,猛烈挣扎,向主人示警。可是一开始直面这少女的时候,小可似乎有些犹豫? 这也让少年最终决定让开道路,以免误伤到哪派道友。 若真是小可判断失误的话,那这妖族少女化形完整,少说也得几百年的修为了吧? 比方才那还剩下一个脑袋没变成人的狼妖和牛头妖更胜一筹。 所以这表面看似少女,实际上是个老奶奶? 破空声再临,几道身影飞掠而来,手中各持夜明珠,光华大亮: “巴陵抚妖司在此,何方妖孽作乱?!” 少年从腰间解下令牌,晃了晃: “抚妖司金牌捕头,孙一平。一狼妖,一牛妖,追杀此女妖至此,已被击退。” 也是在此时,小可探出舌头,舔了一口少女的脸颊,旋即又低下头,深深嗅了嗅,一摇一晃的长尾巴都顿住了,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但旋即,小可的后脖颈就抓住,孙一平将她提了起来,无奈的说道: “莫要乱碰!” “喵呜!”小可不满的四肢乱甩,但是被孙一平直接按回了袖子里。 是天师道的袖里乾坤么?那是天师道内门弟子了。落下来的巴陵抚妖司银牌女捕头严丹心看到这一幕,微微错愕。 想来是人间行走的天师道弟子吧,难怪方才远远地就感觉到妖气冲天,但却又倒卷而退,想来也是惧怕天师道的雷法,不愿被拖延在此。 当下她对着孙一平拱了拱手: “有劳了。” “交给你们了。”孙一平指了指地上一动也不动的少女,一个飞掠,准确的找到了夜色中的那条小船。 按理说你该留下来配合工作的······ 女捕头想了想双方背景和实力上的差距,欲言又止。 孙一平倒也没有让她为难: “余现在听令于扬州抚妖司,驻扎胥郡。这位是巴陵‘三寸丹’严捕头吧?若有何吩咐,去信胥郡抚妖司即可。” 严丹心赶忙答应,胥郡的赵摧龙也是她的师兄了,到时候也好联络,当下自然没有必要再做阻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孙一平本就料到严丹心是这个反应,所以已然跃起,稳稳的落在来时的船头,看着已经面无人色的老渔夫,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老丈还真是言而有信啊,速速回去吧。” 说罢,再次借力起身,转眼消失在夜空。 老渔夫:······ 仙人不飞,还要乘船,可真是我的荣幸。 御剑横空,孙一平也回首望了一眼青螺岛,有些无奈。 不飞,自然是为了不引人注意,悄悄来探此处秘境,却没有料到,竟然遇到这么一出。 好在妖族内斗,万里追杀,不惜直入洞庭,想来那姑奶奶也是很重要的人物吧?估计一时半刻也不会有人在意他的来去目的了。 大不了就说来散心,又能奈我何? 明月下,那小舟正飘飘忽忽向岸边行去,而青螺岛上,点点灯火亮起,不断破空声传来。 巴陵抚妖司,怕是今夜难眠了。 第一章 我的任务是······娶一个女妖! “真的是散心?” “真的是散心!” “我说大少爷,你不会是被哪个仙子或者侠女给伤了心吧,大半夜的从胥郡跑到洞庭去?” “不行么?朝廷律法里未有这一条吧?” “那······倒没有。” 江南,扬州胥郡,抚妖司大堂上。 胥郡抚妖司千户、银牌捕快赵摧龙看着坐在对面的一脸坦然的孙一平,无可奈何的来回转圈。 “别转了,老赵。”孙一平撸着怀中的小可,尽管小可正“喵呜喵呜”的努力挣扎,想要脱离他的掌控,“眼睛都快花了。怎么,你那师妹来问?” “也罢,也罢,我惹不起她,更惹不起你!反正稍稍给她漏点儿口风,让她知道你是何人,估计也不再过问。”赵摧龙无奈的摆了摆手,“我的大少爷啊,最近还吃好喝好?” 孙一平点了点头: “自然是不差的,承蒙千户照拂。” “你们山上人行走人间,历练红尘,总归也是帮着抚妖司镇守一方、减轻担子。”赵摧龙回答。 “行了行了,有话直说。”孙一平皱眉,“明显就是有求于我,怎么说话还曲里拐弯的?” 赵摧龙叹道: “瞒不过你小子啊。” “你一个九尺壮汉,在这里搓手手,猜不到才有问题······” “喵呜!”小可被撸得快要炸毛了,不耐烦地叫了一声。 “你看吧,小可都承认了。”孙一平施施然说道。 我觉得小可只是不想被你按在怀里撸毛。 好好地异瞳狮猫,不算仙兽也是异兽,修炼百年也能开始化形的,还真当家猫养啊······赵摧龙心里嘟囔着,表面上则严肃了几分: “大少爷,你知道你在青螺岛救得是谁么?” “那个女妖?”孙一平想到了完成化形的女妖,刹那的对视,眼眸水润、印象深刻不假,但估计辈分都能让自己喊祖宗了,所以闻言兴趣乏乏,“能够让两个化形老妖来追,总不能是哪位妖族公主吧?” 赵摧龙一拍手: “不是,但也相差无多。” “啊?” “南方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你也知道。”赵摧龙解释道,“南疆妖族的族长、梦妖族的林怀梦去探秘境下落不明。 之后那梦妖族少主前去搜救,族地空虚,结果其余妖族抓住机会,掀动叛乱,梦妖族恐怕死伤惨重,而那少主也在半路被截杀,只能向北逃窜。” “那便是梦妖族少主,女的?!”孙一平皱眉起身。 难怪了,梦妖以吞食噩梦为生,天生人形,一身功法运行起来似梦似幻、亦真亦假,也能够起到屏蔽妖气的作用。 小可犹犹豫豫,或因于此? “那倒不是,关于那少主的传闻诸多,是男是女都有,还有人说是林怀梦和当年那剑镇北域、天下无双的蜀山剑仙苏庭月所生的呢,谁信呐! 苏大剑仙早年横行万里、杀妖无数,后来镇守锁妖塔,和那妖族怕是不死不休也,也不知道坊间哪里冒出来这么多传闻。”赵摧龙滔滔不绝。 “说重点。”孙一平扶额。 “哦,”赵摧龙悻悻住口,“那女子自称是梦妖族少主的贴身侍剑护卫,和少主走散,所以为两个妖族所追杀,并未引起妖族重视,方才能逃出南疆,直入洞庭。” “一个侍卫也能叫‘和少主差不多’?不过······她来洞庭作甚?”孙一平略有些紧张。 那里可有一处关系到帮助母亲闯过生死关的秘境,此为阿爹查阅天师道典籍而来的不传之秘,怎么南疆妖族也知晓? “那就不知了,不过按照其所言,从遇袭之地一路北上,顺湘水入洞庭,的确是最不容易迷失道路的选择。”赵摧龙一摊手。 合情合理啊! “哦。”孙一平随口应下,稍稍松了一口气。 赵摧龙人如其形,粗犷性子,没有察觉到孙一平情不自禁流露出的不对劲: “但是这南疆妖族啊,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九山妖王各自称为尊主,显然是要携手对外了。 朝中本来还想趁乱分一杯羹,怕是不成了,之后定然还是维持现状、安抚这九山妖尊。” 人族王朝,踞有九州,是天下最富饶之地,但也因为位于南疆、北域、东海三方妖族夹击之下,不得不以龙虎山天师道、蜀山剑派和佛家青台宗这正道三大派为支柱,维持规模庞大的镇妖司。 百年前,天下还是禹朝轩辕氏,北域妖族气焰滔天,蜀山剑仙苏庭月横空出世,剑动北域,从此北域妖族一蹶不振、不敢叩关。 但也正因为此战调动人族精锐,从而牵动东、南妖族趁虚而入,战火席卷东南,赵氏趁乱而起,先引妖族内讧,再推翻轩辕氏,建本朝,号为汤朝。 蜀山派一直是轩辕氏拥趸,故而也随之饱受打压,再加上苏庭月永镇锁妖塔,蜀山派消沉,三大派去其一,让朝廷面对妖族更少几分底气。 好在南疆妖族族长、梦妖林怀梦对人族友善,一直提倡双方通商互市、开放榷场。 几代人下来,朝廷也尝到了不打仗的甜头,对于进攻南疆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为了表明双方互不侵犯之善意,还将镇妖司更名抚妖司。 之前妖族内乱时,朝廷还可以考虑动一动,现在妖族已经有相对稳定的结构,定然不可能擅起战端。 “能够理解,百年太平,来之不易。若是打起来,战火延烧东南财赋重地,难免民怨沸腾啊。”孙一平缓缓说道,“且抚妖司承平日久,内外也必然有松懈之处,又缺乏参与仙家大战的经验。 包括老赵你,想来也无法保证挡得住所有妖族。放进来一个化形大妖,肆意破坏,我们就承受不起。” “化形就已类比金丹修士了,只怕余也只能斗个旗鼓相当,稍有不慎,一招妖术打下来,就能摧折屋舍、毁坏城垣。”赵摧龙长得壮实归壮实,但能成为胥郡抚妖司之首,当然也不是莽夫,深以为然。 抚妖司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人族,不是征服妖族。 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赵摧龙诚恳说道: “正因如此,朝廷也无法光明正大的收容或安顿那女妖,但是梦妖族到底还有多少人残存,是否能以此撬动或者至少威胁南疆妖族,都还是个未知数,所以朝廷也不可能直接向妖族交出这女妖。 并且这女妖独身而来,到底所言是真是假,也还需要慢慢观察。” 合着朝廷是又当又立啊······孙一平在心里诽谤一句,旋即皱眉,大概明白了赵摧龙的意思: “藏起来?看来是要藏在胥郡了?” 扬州最富在胥郡,这也是朝廷的钱袋子。 同时,朝廷和东海、南疆等地妖族明面上的榷场、暗地里的勾当也都通过胥郡,导致鱼龙混杂,治安一度是令朝廷头疼不已的事。 后来,佛教青台宗在胥郡设立专修武道的下宗戒幢律寺,而其余江南大小正道门派,派遣弟子行走人间,也多半都选择胥郡抚妖司,以帮助朝廷稳固此地统治、扞卫正道名望、避免妖族蚕食。 为了勘破妖气,戒幢律寺又在胥郡城外虎岳、灵岩、上方这三座山头以及城中瑞光寺分别设佛塔四座,形成法阵,笼罩全城,使妖族入城无法伪装。 所以胥郡自然是妖族最不愿意潜入之地,但相对应的,只要妖族愿意收敛气息、化为凡人,自然也是最适合藏匿妖族之地。 有戒幢律寺佛光的刻意遮掩,想要在这煌煌天威之中嗅到一个妖的存在,即使是化形大妖亲至也难以做到。 对孙一平的提问,赵摧龙没有含糊,点头承认: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个小护卫找一个地方隐居起来。朝中几位都属意胥郡。 藏在胥郡周边山中,戒幢律寺的佛光顾及不到;藏在郡内府邸之中,那佛光最盛,其若修为不高,恐怕呼吸都艰难,便是化形大妖也是半点儿妖力都无,真有急切事反而无法自保。 所以选择一处妖族不会轻易关注的郡城左近集镇最好,这样其有些许自保之能,却无逃出我等监视掌控之力。” “不错,不错。” “所以余纵览全图,发现越溪镇还不错。此地在上方山的佛塔下,但是佛光阵法向北而设,镇子近在咫尺却在山之南麓,所以只有余辉洒照,且此地北连郡城、南接太湖,市井繁华却又非榷场所在,往来都是寻常百姓,妖族不会选择这个地方潜入。”赵摧龙再说。 “妙也,妙也。” “所以只要将那女妖安顿在此,再选派一人同住保护,外围再安排抚妖司人手昼夜轮班巡查,便可高枕无忧。”赵摧龙又说。 “不差,不差。” “但是这保护之人,定然要精通仙术、可辨妖气、斩妖娴熟。”赵摧龙补充。 “是也,是也。” “而且既然是掩藏身份、不愿为别人察觉,那自然是要放下身段、和那女妖对外以夫妻相称,融入市井,这样左邻右舍才不会有闲言碎语,也不会引人注目。” “自然,自然。” 赵摧龙看孙一平正在喝水,一直拖到他咽下去,才给出结论: “看来孙老弟与我,不,与朝中诸公,所见略同。放眼整个胥郡抚妖司,能担此重任者,非孙老弟莫属啊!” “对啊······啊?”孙一平手一抖,杯子都差点儿掉了,“哈?” “这个任务,非老弟莫属啊!”赵摧龙重复一遍,顺便将一块铜制令牌往前一推。 “不是,你,我······”孙一平已经语无伦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老赵,你可知我是谁?” 赵摧龙没好气的说道:“知道啊,大少爷。” “看来是问过我爹了?”孙一平狐疑。 “不错,令尊点了你的将。”赵摧龙含笑拍了拍孙一平的肩膀,给他整得一愣一愣的,“令尊还言,汝为历练红尘而来,那何处不是红尘?不管什么任务,都要尽全力、直面之。” “又唱高调,是我爹不假了。”孙一平叹了一口气,“可是我是名门子弟、正道剑仙,剑下恶妖少说也有数十了。 你们整了个女妖,和我在同一个屋檐下,还要装成夫妻?真就不怕怀中利刃,铿锵出鞘? 所以这合适么?” 你只要出鞘的不是那个对恶妖用不着的利刃,别的都好说······心里这般想,但毕竟是很严肃的坑人,所以赵摧龙憋了回去,转而叹道: “能承担此事者,自然是金牌捕头,尤其是你们这些仙门子弟最佳。 而且又要熟悉胥郡民情、又能保护此妖周全的,整个胥郡抚妖司符合要求的就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哦,来了。” 孙一平侧头,看着迎面走来的光头,叹了一口气,认命一样有气无力的趴倒在桌子上。 “喵呜?”在他手底挣扎的白猫,发现这家伙突然不撸毛了,顿时不满意的拱了拱,你不动了,我难道要自己动? 见深和尚看了一眼孙一平的颓废模样,含笑见礼: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安好。” 赵摧龙点头示意,又重重拍了拍孙一平的肩膀: “老弟啊,莫要辜负了朝堂诸公的期待。” “看来并非所有人都同意这么做啊。”孙一平却目光一闪,突兀的说道。 以老爹的性子,也不可能会插手并且直接点自己的将。这是真的不放心把这件事交给别人。 “镇边九门,还有蜀山剑派那边,自然都不愿意看到这一幕。”赵摧龙也没打算隐瞒,“所以不装得像一点儿,被察觉了端倪,只怕会坏了大事。” “呵!”孙一平冷笑一声,“又要防外面妖族斩草除根,又要防内部这帮好战之人或干脆是别有用心之人抓住把柄,还得守着一个化形了的老奶奶,是个辛苦活儿了啊。” “梦妖族天生人形,所以她不一定就是化形修为,所以也不一定是老奶奶。”赵摧龙正色道。 孙一平无奈: “我关心的不是这个。” 赵摧龙接着说道: “老弟放心,胥郡抚妖司上下,以及戒幢律寺,都会支持和掩护你。” 见深和尚道了一声法号,表明态度。 “看来瀚海佛国逼迫的紧啊,你们青台宗都要站队了。”孙一平看了一眼见深。 见深含笑不语。 “负责此事的是你?” “是贫僧。” “那就好,一群和尚里,也就你还能说两句话。” 见深无奈解释: “戒幢律寺本就以武僧为主,主修金刚经和罗汉经,以求果位,所以施主所见,难免金刚怒目、罗汉怒发,以镇妖邪,自然觉得不好亲近。” 也不跟这两个老搭档含糊,孙一平径直看向桌子上那块铜牌。 “越溪镇抚妖司铜牌捕快,即日走马上任。”赵摧龙解释。 孙一平从腰间解下来金牌,赵摧龙却按住了他的手: “这个也留着吧,保不齐啥时候会用到,以免大水冲了龙王庙。” 收起金牌,挂上铜牌,孙一平站起身,而在膝上打滚的小可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他的肩头,迎风熊熊而立。 摸了摸铜牌,砸了咂嘴,孙一平犹然觉得难以置信:“所以······余的任务,是娶一个女妖为妻?” 对面的大汉和光头,异口同声: “新婚快乐。” 第二章 这位兄台,我曾见过的 孙一平对于两位损友的亲切问候,想要用对他们家人的温暖关怀以报答。 但是想一想,这贼秃好像是青台宗收养的孤儿来着,我要能找到他娘,他得谢谢我······ 至于另外一位,天子姓赵,他也姓赵。 这亲切的问候,不给也罢! 已经肩负此等重任的孙一平,也不敢一直在这抚妖司和他们两个插科打诨,当即让赵摧龙在前面开路,出了粉墙黛瓦的胥郡城,沿横塘路、过越城桥,到那越溪镇上一行。 越溪,因为流经镇子的越来溪而得名,相传早年有吴越两国相争,越地兰溪的一位女剑仙,一剑劈开大地,引太湖水直通吴国国都胥郡城下,水师得以长驱直入,一战灭国。 而如今这越来溪,便是当年那位女剑仙的剑痕。 孙一平对此自然无感,都能够一剑摧折天地了,干嘛不直接劈在城墙上?所以十有八九是谣传。 进入小镇,只见小河纵横,屋舍傍水,舟楫飘荡,市井之间叫卖声往来不绝。 昨日的雨水,意犹未尽的顺着屋檐滴落,润湿青石板。 见惯了胥郡城中的小桥流水、枕河人家,这越溪镇上也是大同小异。早就审美疲劳了的一行人也没有什么悠闲逛游的心思,而本地负责的官吏也已经得到消息在镇子外恭候。 汤朝沿袭旧制,一县抚妖司之首为百户,顺次序可知一郡为千户,一州为万户,这是为了战事开启之后快速征兵调遣而设。 赵摧龙能够有实权,不是因为腰间银牌代表的银牌捕头官衔,而是因为“千户”的差遣。 所以即使是孙一平和见深作为正道仙人、腰悬金牌,却也无法调遣一兵一卒,真有大规模战事比如妖族入侵,还需要本地的实权千户配合。 但今日赵摧龙给孙一平的铜牌,却不一样,因为连着铜牌一起的还有越溪镇百户这个职位,这是能正经调遣本地抚妖司百余号人的。 至于越溪镇为什么一个小镇也能由一个县级机构管理······ 站在镇子北侧的山麓向南望去,一直到太湖边,屋舍联排、舟楫连绵,不少河道上,小船从码头延伸到目光所及之尽头,犹然未断。 对此,前来迎接孙一平一行人的吴县县丞——县丞不驻县治,而驻越溪镇,也可见此地的重要——陆蒙适时地解释道: “居住在镇上的户数足有六七千,因此即便一户抽一丁,可战丁壮也有六七百,所以别说是百户了,给个千户其实都绰绰有余。” “这就是江南啊。”孙一平感慨道。 在胥郡城中,觉得也没有什么,何处繁华大城不是这般模样?天师道所在之龙虎山外的豫章郡也是高阁耸立、舟楫满江,不差几分。 但是真正的区别,就在这城外乡野之间。 别的州郡,城外多半都是农田了,而这儿,还是无尽的屋舍、还是往来的船只,那看似宏伟的胥郡城墙,所框住的也不过是这繁华图景的一角罢了。 “是啊,所以朝廷一边在胥郡镇上设百户以方便治理,一边把胥郡的抚妖司定死在千户、不能再高,并且让我这个姓赵的常驻于此。”赵摧龙笑眯眯的说道,“只能说懂的都懂。” 孙一平和见深没有接话茬。这种事,赵摧龙可以调侃,他们还是算了。 正道子弟,只负责斩妖卫道、除暴安良,别的都不能卷入,哪怕是沾沾衣角都不行,这是规矩。 赵摧龙也不再打趣,大致介绍了一下越溪镇的布局,越来溪穿城而过,连接石湖和太湖,船只就这样从胥郡抵横塘、入石湖再进太湖,而街道则在两岸舒展,横平竖直,大量的商号、粮仓分布在街道两侧。 这里的街道都是一边为石板路,一边河道,所以家家户户有驳岸。 而且胥郡多雨,连日不绝,自然庭庭院院有回廊。 镇子中央,河道变宽,形成一个巨大的池塘,而圆形池塘的四周,半边分布着衙署、书塾,半边分布着青楼楚馆。 白日里,衙署森严,书声琅琅。 夜色中,便是满楼红袖招。 见三个人不由自主的都在打量青楼招牌,陆蒙赶忙恭敬解释: “此为方便监管也。” 三人脸色稍稍怪异,但没有揭穿。 不过这县丞陆蒙,看上去还是仪表堂堂的,应当不是此好中人,而且听其姓氏就知,出身勾吴四姓之一的陆家。 四姓之中,顾家在东吴胥郡,陆家在中吴严郡,张家在西吴湖郡,朱家在北吴涂郡。 孙一平和陆家不能说颇为熟悉吧,也只能说血脉相连了,因为上一代陆家嫡女陆青羽,他一般称呼为“娘亲”。 不过眼下这陆蒙,孙一平都没有听过名字,想来是陆家旁支,所以也没有暴露身份去攀关系的想法。 既然阿爹让自己行走江湖、感受红尘,那这些人际关系也没有必要用。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不过孙一平有足够的底气去打打杀杀,自然也不介意去打磨出属于自己的人情世故。 对陆蒙的解释看破不戳破,一行人有说有笑的行到镇子上,而孙一平作为新上任的铜牌捕头,自然也有自己的屋舍。 小巧的院子,正堂、卧房和书房坐北朝南,一侧还有厢房。虽然只有一进,但是在这寸土寸金的商贸重镇,也算是不错了。 而且还在另一侧布置了曲廊,中间夹有半边亭,一角则是不大的太湖石造景假山,引来街上流水,穿假山而过,又消失在院墙下。 玲珑山水,移步换景,正是胥郡造园讲究的要点。 孙一平本来就没有多少要求,看这院子比胥郡抚妖司给自己安排的屋舍还要好,自然大为满足。 小可更是不知何时从袖子中窜出来,满院子撒欢儿。 陆蒙都没看到这只白猫哪里冒出来的,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赵摧龙笑道: “以后孙捕头就承蒙县丞照料,余还有要事要叮嘱······” “明白明白,下官就住在隔壁街,捕头有事可拜访寒舍,或明日衙中相见。”陆蒙行礼,跑的比已经蹿上墙头的小可还快。 能在这膏腴之地为官的,哪个不是人精? 赵摧龙抓起腰间令牌,轻轻抹了一下,令牌泛起光泽。 少顷,清风徐来,卷动满地黄叶,巴郡抚妖司捕头严丹心缓缓落地,同行的还有另外两名银牌捕头,阵容豪华。 而他们前后护持的,便是和孙一平在那洞庭湖上有一面之缘的黑裙少女。 少女亭亭玉立,但一身黑裙颇为宽松,看不出身形,且依旧带着厚厚面纱,遮住下半张脸。 两道黛眉轻聚拢,几点秋波蕴桃眸,再加眼角一点似有似无美人痣,更平添娇媚。 只看这眉眼,就知七八分是美人。 她本来正打量着这别具风味的江南庭院,但目光很快就落在了院中三人的身上。 “喵呜?”小可也看到了她,盘踞在假山上,一脸困惑,异色的瞳孔中,光彩流转,但是随之就更困惑了,不由得摇动尾巴,似乎陷入了沉思。 严丹心和赵摧龙见礼: “师兄,许久未见。” “师妹,哈哈,是啊是啊······”赵摧龙有些不自在的笑了起来,甚至开始不安分的挠头。 孙一平和见深:······ 你的喜欢,傻子都能看出来。 严丹心显然也察觉到了,稍稍脸红,侧过目光,孙一平和见深齐齐见礼: “天师道孙一平。” “青台宗见深。” 黑衣少女也躬身行礼: “梦妖族,林沫。以后还要仰仗几位了。” “那看来伪装成铜牌捕头的,就是孙贤弟了。”严丹心点头。 “定不辱命。”孙一平颔首。 “辛苦诸位了。”严丹心依旧在躲闪着赵摧龙的目光,寒暄几句就告辞离去。 孙一平和见深:······ 她的害羞,傻子也都能看出来。 不过赵摧龙似乎有几分迷茫、几分不舍、几分尴尬。 大抵是没有看出来的。 不过今天注定了要发展的不是这一对师兄妹的故事。 赵摧龙的心思大概还在那远去的倩影上,直到孙一平清了清嗓子,方才后知后觉已经发呆太久: “姑娘放心,孙贤弟是天师道名门子弟,平日里斩,斩,斩······额?” 孙一平:你不会说话就少说几句。 当即帮忙找补: “妖也有善恶之分,善妖会与人和平相处,而坏妖除之,天经地义。我正道弟子、抚妖司捕快等,也断无难辨是非、滥杀无辜的道理,请姑娘放心。” 林沫倒是没放在心上,或者说对此等可能的尴尬场面早就有心理准备,只是微微颔首以示对孙一平帮忙打圆场的感谢。 “喵呜!”似是为了应答这一声,孙一平平时一旦脱了手都抓不住的小可,竟然主动从假山上跳下来,绕着林沫转了一圈。 最后用长尾巴轻轻扫了扫林沫的裙摆,就像是在为她扫除灰尘、迎入新家。 林沫看着这异瞳狮子猫,眼眸中也闪过一丝讶然。 狮猫异兽,在妖族那边也只是地位尊崇一些罢了,并非稀少。但眼前这只,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此时再看孙一平······这位兄台,我曾见过的? 带着疑惑的目光流转,落在孙一平的身上,不过孙一平也不是旁边这个看一眼心上人都能说不出话的傻大个儿,被佳人注视,面色依旧风轻云淡。 他出现在洞庭湖青螺岛,本就是“私活”,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目前也就严丹心和赵摧龙知晓,显然严丹心的口风很严,连林沫也未告诉。 想想也是,这是我们人族内部的事,自然不能什么都抖落给一个女妖。 赵摧龙尽职尽责的将两人的身份又介绍了一遍,不过外面巡查的岗哨位置并未再交代——这些岗哨既是保护林沫,又何尝不是在监视她? 之后,赵摧龙和见深便告辞离去,不打扰人家小夫妻的生活。 林沫微微躬身告别,似乎已经带入了当家女主人的身份,待到院门掩上,看着孙一平从袖子里一件一件的向外掏各种家居用品,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给小可用的饭盆,上面光彩流转,俨然也是一个法宝。 都能如此娴熟的掌握“袖里乾坤”了,必然是天师道当代翘楚,给豢养的异兽用法宝饭盆好像也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林沫帮着一起收拾东西,这屋子里家具一应俱全,完全属于拎包入住、 而她的储物香囊已经不知道遗失在路上何处,此时身上带着的就一个小包裹,还是严丹心给她准备的,一时间竟然真的没有孙一平掏来掏去、样式丰富。 看她有些纠结的模样,孙一平笑道: “余也不过是因为本来就住在胥郡,东西齐全罢了,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拿走用,若是嫌弃也无妨,凑合一晚,明天上街去买便好,抚妖司可饿不着我们。” 林沫原本因为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而绷紧的心弦,也稍稍放松了些,至少这个少年看上去还算好相与,当即也不由得打趣: “天师道每年遴选人间行走,最多九人,而派驻在胥郡的,定然是前三,也就是本届弟子之中的翘楚,回山后只要没有差池就会直接转为内门长老。 孙捕头如此身份,还斤斤计较抚妖司的俸禄?” “你们了解的还不少嘛!”孙一平挑眉。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宗门赏赐和积蓄,那是留待未来在宗门内用的,余总要娶妻生子、延续香火的。”孙一平假装认真。 真正原因是,能花皇帝老儿的,干嘛要花宗门的?正道三派和朝廷之间,也没有那么同气连枝,说是盟友更合适一些。 说话间,两人手脚麻利,能用小法术的地方,也没啥好遮掩的,林沫竖起葱白手指,轻轻念了一句法咒,杯子、胰子、毛巾之类的就自动悬浮空中,旋即次第就位。 人族正道这边最擅长的还是大开大合的仙法和雷法,这种细微操作还得看妖族,尤其是本来就钻研真幻、意念的梦妖族。 梦妖族之前能够领衔妖族也是因为长于此道,一个梦妖族的入梦妖术甩过来,人直接沉浸在梦中,哪还有闲工夫引动妖族最畏惧的天雷? “那倒是要向你未来的夫人说一声抱歉了。”林沫浅笑道,“在外的话,恐怕要称呼一声夫君?” “无妨,任务而已。”孙一平随口回答,“卧房归你,我睡书房吧,真有要事,方便增援。” “皆可。”林沫一边颔首,一边收起笑容、认真说道,“家宅之内,再无他人,请恕难以夫妻相称。” 人家姑娘肯定是要脸面的,孙一平亦然不想和一个女妖有太多瓜葛,当即正色拱手: “望为君子之交,淡如水也。” “理应如此。”少女一边说着,一边脚步翩跹,随手轻抚过桌面和书架,微光闪耀,发现并无灰尘浮起,显然县丞陆蒙已经专门差人打扫过。 孙一平并未打扰这本来一般就是家中女主人操心和挑剔的工作,静静看着她如穿花蝴蝶一样飘过各处房间。 第三章 女鬼春晓 林沫重新回到孙一平面前,满意的顿住步伐,解开脸上的面纱。 樱唇微抿,容颜如玉,更衬桃花眸子的灵动。 秀发随着那吹卷入屋舍的晚风飘扬。 孙一平一时间竟然也看的有些痴了。 “叮铃铃”。 那是屋檐下的风铃在摇啊摇。 孙一平回过神来,发现这清丽的脸颊稍显苍白,而两片薄唇更是少了几分血色。 有伤在身? 不过她不开口,孙一平也不多过问,这本来就不在任务范畴内。 只要人还活着就可以。 “喵呜!”小可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进来,绕着林沫转圈,林沫轻轻咳嗽两声,旋即微微蹙眉,但还是蹲下身,试探着抚摸小可。 小可乖巧的探出头,让她捋毛,但就在一妖一猫对视的时候,小可的眸子中迸出精光,直照进林沫眼底。 “你不乖哦。”林沫柔声说道,桃花眸中泛起丝丝雾气,隔绝了光线。 小可警惕的后退一步,躲开了林沫的手,后背骤然拱弯,原本一摇一晃的大尾巴冲天竖直,雪白的毛须无风自起。 正在烧火做饭的孙一平撇过头: “小可,不要捣乱。” 林沫又咳嗽了两声,在她抬手按住胸口想要压制住嗓子中痒意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皓腕上的翠玉镯子,流光一闪,旋即阴森鬼气平地弥漫,席卷向站在不远处如临大敌的小白猫。 “春晓!”林沫不满的呵斥道。 而比她的声音更快,“嗡!”一声剑鸣,霞光四照,盖住了灶台下的火光,长剑转眼就插在了小可面前,阴冷鬼气在长剑上的霞光前无奈退却,转而流转向两侧。 在林沫面前,白衫翠裙的女鬼飘然而立,面目苍白,声音格外阴冷: “不准伤害我家,我家······” 说到这儿,她一下子卡壳了,小脸儿一下子垮下来,回头求救似的回头看向林沫。 林沫揉了揉眉心,做了个口型。 “不准伤害我家主人!”这一次说顺畅了。 但好像有一种叫做“逼格”的东西长腿跑掉了。 而且······这几乎是明着告诉孙一平,平时她的称呼绝对不是这个,此时不愿意被暴露出来。 遮掩了,又好似没有遮掩。 不过被唤作“春晓”的女鬼一闹腾,原本骤然紧张的气氛松垮了不少。 “哗啦啦。”孙一平的袖子中飞出来瓶瓶罐罐。 下油,放上葱姜翻炒两下,又把一碗切好的肉溜边儿滑入锅中,油香味一下子就蹿了上来。 “吃辣么?”孙一平侧头问。 好像那剑拔弩张的对峙并不存在一样。 “吃!”春晓激动的说道。 孙一平:??? 你个女鬼掺和什么? “我替我家主人说的。”春晓讪讪补充一句。 “春晓,快回来。”林沫其实很想说,这女鬼不认识也罢。 她抚了一下腕上玉镯,春晓不情不愿的化光散入其中,那玉镯表面流光闪动,就像活过来一样,好似她依旧在盯着那翻炒的肉片。 而孙一平也真的又从袖子中甩出来切好的辣椒。 香味窜鼻,让林沫的喉头忍不住滚动一下。 无论人还是妖族,修炼之后逐渐辟谷,但是馋是生灵之天性也。 看着孙一平娴熟的炒菜,林沫一时恍惚。而小可的眼底还有疑惑,不过并未再炸毛,后退两步,旋即快如闪电,窜到窗台上,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舔着爪子。 霞光倏忽收入孙一平袖中,一切归于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唯有淡淡的暮色,透过窗户,照在小可的身上,又旋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 晚饭是两菜一汤,一份辣椒炒肉,一份素菜,加上米饭和蛋汤。 林沫打量冒着热气的饭食,馋虫都被勾起来了,明明已经辟谷的人了,尤其是梦妖本来就喜好以噩梦为食,可是谁不好一口吃的? 女孩子嘴馋,是不分族群的。 “春晓是我以前在钱塘救下的一名青楼女子。当时她是被卖入青楼,抵死不从,最终被老鸨活生生打死了。”林沫向孙一平解释。 孙一平看了一眼她因为抬手夹菜、衣袖稍稍滑落而露出的镯子,似乎正有一道流光闪动: “也是命苦之人。总有人说青楼中的女子,哪有自愿的,可是好像这不自愿就是理所当然一样。” 林沫犹豫了一下,叹道: “后来春晓游荡在青楼中作乱,活生生吓死了那个老鸨以及打杀她的龟公。青楼上面的人请来了抚妖司捉拿,正巧为我路过所救。” “恩怨相了,杀人偿命。”孙一平点头。 林沫诧异的看向他。 “怎么?” 她撇了撇嘴: “还以为你会正义凛然的表示我应该把其交给抚妖司处置。” 孙一平哈哈大笑: “我是仙门,行侠仗义,本分也,若是此事为我所知,也定然会保全其阴魂不散,否则报仇雪恨,还要被打的魂飞烟灭,这世上还有公平可以讲么? 抚妖司要的是律法,可是这律法本来就不能把人、妖和鬼混为一谈,更何况抚妖司要保全的本来就是人,所以自然有他们的行事准则,立场不同,存在出入,岂不是情理之中?” “所以孙公子并不讨厌妖?”林沫的筷子停在空中,眼底浮现些许惊讶。 “除恶务尽,无论是人、是妖还是鬼,余所除者,恶也。”孙一平当即回答,“奈何,奈何······” “嗯?”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绝对的善与恶嘛,无非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已经在不经意间咬住筷子的林沫,闻言似乎稍稍松了一口气,含笑说道: “能听到一个仙门的人间行走、抚妖司的金牌捕头如此说,心满意足矣。” 孙一平摇头说道: “名门正派和抚妖司,自然各有行事依据和准则,并非只会因为所见所听之好恶而直接喊打喊杀,那和邪魔外道又有什么区别? 就算是当时春晓作乱,抚妖司也不可能说动手就直接动手,定然会问清始末、分析利弊······” “唔!”林沫脸色微变,忽得撑住桌子。 孙一平下意识的想要伸手过去,按住她的手腕,但是又堪堪悬在空中,皱眉问道: “你受伤了?” 林沫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已经没有了大碍,眉眼间浮现出一丝狡黠: “我只是不想听孙捕头这些大道理而已。” 孙一平点了点头,但是看上去并没有生气,只是默默吃饭。 林沫则稍稍错愕,有些诧异,迷惑人心、亦真亦幻,本来就是梦妖的看家本领,哪怕是不刻意运转功法,也很容易让听者信任自己并且认可自己的言论。 而且自己这一次说的也不完全是假话,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还是单纯的因为眼前的这个仙门弟子,修身养性、喜怒不动形? 可是他才多大? 林沫发现自己看不透孙一平,顿时升起了几分好奇心: “孙兄在宗门之中,师从何人?” “道法自然,我法道也。”孙一平回答。 林沫见他不愿说,也不强求,正要再问,孙一平已经起身,收拾盘子: “吃好了?” 林沫没想到对面生硬的结束了谈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方才应道: “吃,吃好了。” 旋即她也起身: “我来洗吧,怎能让你······” “你受伤了。”孙一平随口说道,“而且一个小小法术而已,并非什么大事。” 说罢,他手指微动,原来是把仙家的“振衣术”这种清洁衣衫、维持仙家形象的法术用在了刷盘子上。 林沫无言,她很想再解释,但是对面一副柴米油盐不进的样子,解释不就变成掩饰了么? 看着对面已经开始盘膝打坐,而那白猫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林沫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一天相遇、第一天安顿,她可不敢贸然入定疗伤,只能硬生生的熬着,以免对面那个家伙趁着她封闭五感的时候,轻而易举的收拾了放哨的春晓还有自己发簪中另一道“护身符”,直接图谋不轨。 对于掌握天雷的天师道弟子来说,除妖或许一发打不死,但是除个鬼,一发能带走两个。 这冷脸家伙,就算是图谋不轨,也是一剑要了自己性命吧,花容月貌,与他无关。 想到这里,坐在床边百无聊赖的林沫,忍不住对着半掩的房门吐了吐舌头。 这突然和一个异性男子同居的第一天啊······人是充满戒备,不过做饭还挺好吃的······真想天天吃这一口。 不对,林沫,你都在想什么啊!家族的仇恨还未报,父王还不知所踪,怎能在此贪那口舌之欲! 她轻叹一声,就要顺势倒下,房门被“轰然”撞开。 林沫:!!! 流光转动,手镯中、发簪中,手持拐杖的黑衫老婆婆和白衣翠裙的少女几乎同时浮现在空中,如临大敌。 而孙一平脸色肃然,薄暮剑悬浮在身边,冷声说道: “怎么回事?!” 林沫诧异: “你,你怎么回事?” “外面有抽刀的声音,你封闭五感了?”孙一平挑眉,打量着屋中的两个女鬼,这姑娘果然不可能只有春晓这一个看上去一点儿都不靠谱的女鬼护卫,那傻愣愣的模样平时不知道谁护卫谁。 林沫这才意识到,自己受伤之后,对于周围的感知已经越来越弱,否则别说外面的刀剑声,就是孙一平突然冲入房间所掀起的风声,她也应当听到了。 “田婆婆,劳烦去看一下。”她吩咐,不忘解释一句,“田婆婆是我族前辈,身死之后自愿留下魂魄、不入轮回,以继续护持我族后辈。” 田婆婆有些犹豫。 “无妨,小可一直在院墙上盯着,若是冲我们来的,此时已然示警。”孙一平沉声说道,“方才是我一时紧张,惊扰了。” 说着,他拱手后退,关上房门,不过在关门之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田婆婆。 幽魂残留于世,多半是心有怨念或执念。 这种族中实力强盛的长老级别人物,能有什么强烈的无以复加的仇怨?最终能化为无法解脱的幽魂,多半是族中费尽心思、动用秘法,结果只是为了保护一个梦妖族的小护卫? 梦妖族的秘法都不要钱的么? 只不过人人都有秘密,孙一平也不多说,免得大家大眼瞪小眼,都觉得尴尬。 见他离开,田婆婆和春晓也稍稍松了一口气,真的让她们对付一个天师道嫡传,这谁顶得住? “婆婆,伤势如何?”林沫压低声音问道。 “老身尚可,温养月余应当无妨。”田婆婆担忧的看着她,“倒是少主,若再不疗伤的话,只怕伤势······” 话音还未落下,外面就已经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林沫不由得一摊手: “婆婆,风不定啊。”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孙一平隔着门说道: “外面似有变故,余上房一观,莫要惊慌。如我需离去,会留下小可和佩剑护卫。” 片刻之后,便听见头顶上瓦片微动。 过了没多久,敲门声再起,只不过这一次并没有人说话。 田婆婆打开房门,只见霞光闪动,薄暮剑窜了进来,剑上还吊着一只猫。 佩剑掠过林沫的头顶,把小可空投了下去,旋即悬浮在窗口,好像在警戒? 小可则正正落在林沫的怀中,蹭了蹭她的小腹,似乎在传递善意,旋即舒坦的卧在膝上,眯着眼大概在打盹。 “异瞳狮子猫?”田婆婆忍不住惊讶道,“这小道士······” 小可的耳朵抖了一下,豁然睁开眼,双眸光彩闪烁,似乎在警告田婆婆不要胡乱揣测。 林沫的手落在她的头上,轻轻捋顺被风吹杂乱的毛发: “孙兄不愿意说,那也不强求,就像是我也没有告诉他真相一样。 或许我们也只是对方百年岁月中的匆匆过客罢了,互相有些秘密,岂不是理所当然?” ———————— 孙一平拿着自己的令牌,两名抚妖司捕快齐齐拱手见礼。 他一眼就看到倒在地上的身影,是一个抚妖司的捕快,今天白天孙一平还见过他,名字大概叫“周潮”? 但是现在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血窟窿。 说明是一击毙命。 他的刀落在地上,说明方才孙一平听到的拔刀者就是他。 不过对手的进攻更加无声、更加快速,根本没有给他机会。 “怎么回事?”孙一平问。 这两名捕快都是赵摧龙设下的哨卒,也是外县调来的好手,和周潮轮班巡查周围。 他们虽然不知道孙一平的真实身份,但是白天已经得知自己要配合这个少年行事,当即解释道: “属下等正要前来换班,因为天黑昏暗,加上是第一天不熟悉道路,所以结伴而行。结果刚刚拐过街角,就听到拔刀的声音,接着便看到一道黑影消失在另一头拐角,而周兄直接倒在地上。” 第四章 梦魇横生,紫霄雷落 孙一平看了一眼地面,下过雨的青石板街道在火把的光亮下泛着幽光,但是青石板上似乎不只是雨水痕迹。 伸手在石板上轻轻刮了一下,水迹稍稍有些粘稠。 这让孙一平顿时皱眉,冷声说道: “难怪来去无声。” “这是?”两名捕快都有些诧异。 “应当是黑鱼精或者鲶鱼妖,其化形尚未完成之际,身上依旧会和鱼身一样存留一层黏液。”孙一平回答。 两名捕快面面相觑,他们是精锐不假,但是那也只是普通人之中的精锐。 修仙也不是没有等级划分的,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到金仙。对应妖族那边,结丹就是筑基,化形就是金丹。 一般步入金仙就已不容于天地,飞升而去,只不过千百年来,有名有姓的金仙也屈指可数,大多数元婴都被卡在了半步金仙,得窥法门,却无法晋身,不过饶是如此,能得千年岁寿、天下横行,也不枉苦修了。 落回门派上,名门大派,谁家没有几个半步金仙的太上长老坐镇?这是生身立命的根本。这些师伯、叔祖们在山顶上一坐,天下就不敢小觑。 另外,因为修仙门派和妖中大族掌握着资源、炼器、炼丹和秘境等等,同样的境界,仙家子弟基本上能吊打,而越级对抗也是家常便饭,因此门派出身比修炼等级更受重视。 比如孙一平就是一个刚刚步入金丹的年轻修士而已,但是一身法宝加上异兽拉出来,配合上天师道独步天下的雷法,化形的散修妖族根本不敢靠近,没有大族背景的元婴老怪也得打个哆嗦。 而且这种出门就是法宝不要钱一样乱丢的仙家子弟,哪一个不是元婴长老甚至太上长老(半步金仙)的心头肉?就算是能一个指头按死,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怎么办? 还不是得该回避的就回避。 而寻常凡人,即使是抚妖司中的佼佼者,想要依托为数不多的资源修炼到金丹甚至元婴,谈何容易? 因而朝廷也需要借助正道仙宗的力量和妖族对抗。 这三个放哨的捕快,其实也都是刚刚步入筑基期而已,面对化形的妖族,哪里有还手之力? 意识到对手来路之后,两名捕快的眼里只有深深的侥幸。 脚步声匆匆响起,火把骤然照亮整个街巷,陆蒙衣衫不整、伸手按着帽子跑过来: “发生了什么?” 不需要孙一平解释,陆蒙看了一眼地面,脸色就已经变了。 越溪镇这个地方,舟楫繁华,平日里市井之间的争执、斗殴,自然都时而有之,但是算起来应该已经有多半年没有命案了。 结果这位不知来路的神仙爷刚刚到一晚上,就有朝廷捕快当街被杀,这放在哪里都是大案要案。 原本还指望着能够跟在这位爷后面,他吃肉自己喝汤,做好接待工作、攒点儿功劳的陆蒙,骤然意识到,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然而还不等陆蒙说话,远处又传来一声尖叫。 众人脸色微变,随同陆蒙而来的几名衙役顿时就要前去一探究竟,但孙一平直接伸手制止了他们,以这些凡人之躯,若是遇到的还是方才那个一击杀人的鱼妖,还不是送菜上门? 按理说此时唯一适合前去的就是孙一平,因此一道道目光也落在孙一平身上。 脸色凝重几分,孙一平摇了摇头: “方才已经通过玉碟传讯胥郡,赵捕头马上就到。” 陆蒙登时忍不住深深看了一眼孙一平。 明显可能另有人命,这位却不动如山,看来屋子里想要遮掩的东西,比人命还要重要啊。 浓郁的夜色被这尖叫声打碎,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推窗查看,看到街道上跳动的火光,噤若寒蝉,却也心安几分。 但是这也只是能够看到他们的周边几家,还有更多的百姓显然正沉浸在黑暗和恐惧之中。 陆蒙咬了咬牙,今天这事若是闹大发了,那么这越溪镇保不齐要被传来出来奇奇怪怪的谣言和风闻,到时候自己头顶上的乌纱帽可就摇摇欲坠了,所以他当即说道: “太平时节,料想就算是妖物作祟也不敢横冲直撞,本官带领衙役围追堵截,为赵捕头争取时间。” “这样也好。”孙一平颔首。 话音未落,旋即感受到了什么,他脸色微变,当即脚尖点地,在屋顶上几度跳跃,已经冲回自己的院子中。 浓郁的妖气在院子里回荡,中间还夹杂着森森鬼气,甚至仿佛让远处山上的佛塔都跟着光芒亮了亮。 这些气息不是顺着黑夜弥漫侵袭而来,而是从房屋紧闭的门窗缝隙之中渗进来。 孙一平稍显错愕,随即两道符箓直接拍在了门上,清光流转,太极纹路隐隐浮现,紧接着便急速旋转起来,大概也是被这门内翻涌的妖气所震撼。 孙一平则选择走正堂进入,还不忘随手贴上符箓,否则不知道等一会儿会吸引来什么牛鬼蛇神,或者除妖卫道的仙人。 而他定睛看去,屋内的景象让他脸色大变。 凌空出现了一道裂缝,汹涌黑雾从中翻涌而出——这是已经浓郁到固化的妖气。 一只似真似幻的手穿过黑雾,左右摆动,想要将裂缝变得更大。 林沫盘膝坐在榻上,双手掐印,俏脸惨白,浑身都在轻微颤抖,似乎处于功法失控的边缘。 而春晓和田婆婆这两个护身幽鬼,则一左一右,同时抬手发功,三人脚下,各自有粉色的光芒浮现,应该是构成了封印法阵,想要堵住裂缝。 小可缩在角落里,如临大敌,而薄暮剑悬在她的头顶上,散发出和这满屋妖气、鬼气格格不入的道家清辉,却也吸引了不少黑雾呼啸着扑上去,但逐渐被剑身上的霞光所灼烧、消散殆尽。 “梦魇?”饶是孙一平见多识广,真真切切看到书上所描述的场景,还是有些犹豫,也颇为震惊。 传闻梦妖一族以噩梦为食,实际上是运用功法将这些噩梦和梦魇投入了开辟的空间之中,而一旦功法运作不稳,无法维持内外的平衡,那么多年积攒的、已经诞生灵智的梦魇,就会借助梦妖的身体,撕开两个世界之间的隔阂,重临人间。 除非梦妖寿终正寝,通道彻底关闭,两个空间也彻底被分割。 “孙少侠,相助一臂之力!”田婆婆惊呼道。 不用她说,孙一平也看出来她们两个女鬼的内力没那么深厚,这也是鬼修的通病,当即低喝道: “撤阵!” “这······”春晓还有些犹豫,但田婆婆已经当机立断收手。 春晓独木难支,被气浪倒卷,直直砸在墙上。 好在她只是一道幽魂,倒也感受不到疼痛。 意图重回人间的梦魇,压力骤减,大喜过望,两只手都弹了出来,眼见得下一步就要直接撕开裂缝钻出来! “定!”孙一平踏前一步,清光暴涨,一个巨大的太极八卦已经在他的脚底下浮现,而他手心上电光跃动,掌心雷喷薄而出。 “轰!”雷霆直直的砸在了裂缝上,所带来的灼烧感让梦魇发出凄厉的声音,而周围的黑雾更是仓皇四逸。 但那太极八卦已经笼罩了整个房间,在清光所照之处,焉有黑雾能遁走? 疼痛诱发了暴虐,梦魇的嘶吼隔着悠长的空间隧道也能听到。 但孙一平面不改色,脚踏七星步,右手一招,薄暮剑呼啸而来,秉持在手,直指上天! 田婆婆到底见多识广,就要钻入藏身的法器之中,见春晓这傻丫头还在发愣,赶忙先拉了她一把。 两个女鬼的影子还没消散,一道紫色天雷就凿穿屋顶,直落在薄暮剑剑尖上。 天雷无声,落地不惊。 但周围那些徘徊的妖气以及两个女鬼卷动的鬼气,在一刹那消散的一干二净。 金霄雷斩仙、云霄雷斩凡、九幽雷斩鬼、掌心雷则随叫随到无须阵法,至于这紫霄雷,斩妖。 此为天师道看家本领“五雷正法”。 从掌心雷到需要剑引天雷,一般引来的都是普通的白色云霄雷,只对寻常武者和凡人有不错的威力,只有道法精通,才能针对性的引来其余天雷,比如这斩妖的紫霄雷,专门针对妖族弱点,寻常妖族非得口含丹药、遍布阵法,方能接下。 正常交锋,哪里会给你这个机会? 此时一发紫霄雷,在剑尖上兜转一圈,旋即直刺入黑雾最深处! 似乎轰鸣,在遥远的空间之中炸响。 地上的太极八卦缓慢旋转着,从平摊到升起,周边的黑雾全部被清光驱散,而那太极图则直接顶在了裂缝上,淡淡的清光修补着空间的撕裂。 只不过天师道的功法本就不长于空间,所以看上去就像是凭空打了一个补丁一样,难免丑陋,不过此时也无他人嘲笑。 好在这梦魇的挣扎,还是完全被压制住了。 到底是一发紫霄雷打了过去,那梦魇就算没有灰飞烟灭也奄奄一息了。 而一直闭目的林沫也压力骤减,缓缓睁开眼,法诀一变,裂缝自合。 妖气尚未完全消散,她就呼了一口气,直接晕倒在榻上,如云秀发若银河泻地,倾覆在卧榻上,遮住苍白的脸颊,平稳的呼吸表明人已经陷入睡梦之中。 孙一平:??? 我还没问话呢? 薄暮剑发出一声长鸣,直指向散在榻上的玉镯和簪子。 主子睡着了,还有一老一少在。 春晓瑟瑟缩缩的钻出来,旋即被田婆婆护在身后,薄暮剑上的锋锐剑气卷挟着霞光,看上去颇为刺眼。 缩在角落里的小可则跃上窗台,封住了她们的退路,不过只是懒洋洋的趴在那里舔爪子,颇有几分磨洋工的架势。 孙一平冷声说道: “看来我们该谈谈她的伤势了。” 田婆婆只道是孙一平会单刀直入,来问身份,但是见说的只是伤势,稍稍松了一口气: “我家主人在斗法的过程中受了伤,从梦妖心法运转不稳的情况来看,应当是妖丹出现了裂痕,需要修补。” 修炼出妖丹之后,妖法运转、妖气调动,都通过妖丹。 孙一平也大抵猜到了,沉声说道: “若不修补,则时不时就会出现梦魇凌空之事?” 田婆婆欲言又止,最后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 “有可能不止如此。” “此话怎讲?” “梦魇意图撕碎空间隔阂,重临人间,只是梦妖心法失控的副作用而已······心法真的失控,最大的风险在于法术逆行,倒转虚实,从而虚妄变成真实,真实沉入梦幻······”田婆婆缓缓说道。 孙一平脸色微变,梦妖一族能够凌驾于南疆妖族各族之上,自然依靠的就是操控虚实,强大的梦妖心法就是这一切的根基。 但是,越强大的东西,在失控的时候,带来的风险自然也就越大。 梦妖心法失控会带来什么影响,人族这边之前可从来不知。 到底只是影响一个人,还是周围方圆不知几何的人都要被牵扯进来? 他看向田婆婆。 田婆婆大概意识到自己也吓到人了,赶忙讪讪说道: “这也只是心法失控的最坏可能,而且我家主人的心法也没有修炼到这个程度。” 孙一平稍稍松了一口气,不然他就应该直接申请把这个女妖给关押到龙虎山的密室或者蜀山锁妖塔之中,让派中金仙镇守。 “先说妖丹破损之事吧。”孙一平撤了薄暮剑和周围的符箓。 田婆婆和春晓这才一颗心放下,而春晓说话有点儿楞,人,哦不,鬼还是有眼色的,当即忙前忙后开始收拾七零八落的家具。 田婆婆则轻声说道: “估计是需要天山雪莲、东海当归和云梦千丝草。” “云梦千丝草?”孙一平挑眉。 “公子听过此药?”田婆婆稍显诧异。 这千丝草是妖族修炼所用,而且都是大妖修补妖丹才会用到,按理说人族寻常不该有所耳闻。 孙一平摇了摇头: “没有见过,书上看到过。” 田婆婆不疑有他,毕竟人间大派,定然收藏有天下典籍,真的看过也说不定。 “雪莲和当归都非珍稀药材,只不过天山和东海所产优质,数量较少,且产地非人族所控,不知能否买到真的。”孙一平斟酌道,“余可以托人询问,再不济就走一趟,妖族和人族之间也并非全无往来。 至于这云梦千丝草,尔等可有什么消息?” “这······”田婆婆有些迟疑,她不知道这位人族修仙者突然要帮忙是出于何意,单纯为了避免梦魇再临? 且千丝草的存在也是梦妖族的机密要务,怎能轻易为外人所知? “······老身确实不知晓,等我家主人醒来,公子或可一问。” “也好。”孙一平还惦念着外面的事,当下拱手告辞。 小可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他的肩头,晃着尾巴轻轻扫着孙一平的背。 孙一平出门,就知她意思,一边从袖中掏出来小鱼干喂了一口,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青螺岛秘境之中有云梦千丝草,看来梦妖族是知道的。这药······原来是为了修补妖丹所用,那阿爹为何要命余私下里寻找呢? 小可,你说怪也不怪?” 小可依旧晃尾巴。 孙一平:······ 又一个小鱼干下肚,她心满意足的“喵呜”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回答孙一平的问题。 第五章 妾身岂不是要守活寡 佛光闪动,见深和尚的身影出现在房顶上,看了一眼孙一平刚刚修补的房顶漏洞,诧异的问站在身边的这个年轻人: “楞伽塔感受到了妖气,特来查看,发生了何事?” “受伤了,功法运转不稳。”孙一平言简意赅,“不过这只是插曲,出事的是巡查的捕快,而且······只怕不止如此。” “有人作乱?” “可能是妖。”孙一平回答,“你去还是我去?” 见深蹙眉,缓声道: “你去吧,贫僧先为这个院子的各处屋舍布下佛家法阵,总不至于每次妖气外泄都要惊动戒幢律寺。” “也好。”孙一平还没说完,天空中一道熟悉的赤红色流光划过,若陨石砸落。 熟人来了······ 孙一平不再多说,迎上那道流光。 而见深依旧笔直的站在房檐上,一动不动,就像是入定了一般,但金黄色字符逐渐在房门上、屋顶上和院子中浮现。 —————————————— 看着眼前的又一具尸体,孙一平忍不住皱眉。 当时黑夜之中传来的那一声尖叫,终归不是寻常。 就在距离孙一平的院子两条街外,那个白天还被他们心中揶揄的青楼之中,一个身上只着黛色轻纱的女子,四仰八叉躺在榻上,胸口直接变成碗大的窟窿,鲜血横流一地。 而窗户洞开,一道黏液痕迹从榻上直接延伸到了窗口处。 这一次不需要孙一平多解释,捕快们也已经知道,还是鱼妖作祟。 “此女唤作采莲,是这邀月楼的头牌,当时那一声尖叫,就是老鸨前来唤此女下楼面客。”一名捕快向赵摧龙解释道。 “当时其在作甚?”赵摧龙看向旁边浑身颤抖,暗自垂泪的老鸨。 “我这女儿啊,白日里赴了几位公子的约,所以晚间有些疲惫,自言要休息半个时辰,我这心疼女儿,便也许了。 奈何这楼下的公子们,着实催的紧了些,无奈之下,我也只能上楼来问一问,谁知,谁知,竟看到我这可怜的女儿,成了·······成了这般模样!” 老鸨一边嘤嘤嘤的哭,一边说着,直抹眼泪。 这哭声里到底几分真还是几分假,不得而知,应当更多地是在痛惜摇钱树倒塌了吧? 直哭的孙一平和赵摧龙等大老爷们心烦意乱,赵摧龙摆了摆手说道: “带下去问询,其平时作息、最近三日内接见的客人、平日里常见的客人,全部都列出来。 左右临近厢房之中的,也都问一遍,速去!” 捕快们轰然应诺。 房间里只剩下赵摧龙和孙一平,看着那具尸体,赵摧龙沉声问: “爱恨情仇,夹杂着妖物作祟?” 胥郡商贸发达,青楼楚馆作为满足南北往来客商需求的地方,自然也不少,赵摧龙这些年也没少破过牵扯到青楼的案子,多半是争风吃醋、酒后发癫,其中也不乏妖族作乱。 一杯酒下肚,美人儿水袖一摇,无论是人是妖,心头哪能没有火往上窜? “或许。”孙一平回答,“根据时间来推算,其应当是先在青楼杀了这采莲姑娘,之后从此处翻窗而下,楼下小巷子拐个角就是遇害的捕快巡逻之处,所以仓皇之下迎面撞上,凶性乍起、悍然杀人,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一个已经化形的鱼妖,哪怕是没有完全变化出人的四肢,只要用一些常见的掩饰手段,就能够与常人无异。 而以妖族的修炼功力,直接击杀一个弱女子,何必暴露真身?” 妖族和人族之间往来颇多,也不少有妖族潜入人间,诚然,其所用的障眼法、化形丹之类的,在让他们遮掩住未完成化形的妖身同时,也会让他们的实力难以完全发挥出来。 但是,杀一个弱女子,都要如此,是障眼法被破,还是说······ 孙一平蹲下身,手指放在冰冷的尸体手腕上,一道清光刺入,流转一圈之后,他沉声说道: “这女子的确是修行者,但修为极其低下,大概只是练了一些自保的吐纳功夫,以强身健体罢了。 这点修为,妖族最寻常的几种障眼法也破不了。” 赵摧龙作为老捕快了,对此倒是有所了解,轻轻咳嗽一声: “她们······平时工作也挺辛苦的。” 这方面经验根本没有的孙一平稍稍愕然。 也是,毕竟很多客人也都是修道者,没点儿底子的话哪里扛得住。 “那么就是说故意表明身份了?”赵摧龙旋即说道,“这越溪镇的确已经有多年没有大案,也没有闹过妖族了,其先杀青楼头牌,再杀抚妖司捕快,这是在制造恐慌、向抚妖司示威?!” 说到这儿,他也不由得肃然起来。 “只怕,不止如此啊。”孙一平喃喃说道,“为何要选择这越溪镇呢?又为何会选在我们方才搬过来的第一天?” 这或许是一种示威,或许是一种试探。 可是杀这个头牌又是几个意思,想要试探抚妖司在此布防强弱、来去目的?那为何要杀人呢? 又或者是想要示威? 那多杀两个捕快岂不是更骇人,更能达到目的? “此女只怕有问题。”孙一平和赵摧龙异口同声。 “查!”赵摧龙登时大踏步出门。 孙一平倒没有着急,他走到窗户边,向外眺望。 在这里是看不到自家院子的,不过还是隐隐给他一种不安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黑沉沉的云正从太湖的方向压过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 风呼呼,吹过小院,院子里的流水撞击山石,声音更加响亮。 身着绯色长袄、珍珠白色百褶长裙的林沫俏生生立在院子里,眨着好看的桃花眸子,打量房檐上一动也不动的那个僧人: “这青台宗的和尚,修的是不动明王?” “鬼知道他修得什么乱七八糟的。”孙一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查案的事当然还是专业的人来负责,赵摧龙既然已经到了,孙一平也没有过多掺和。 他和见深和尚都只是赵摧龙手中的刀罢了。 林沫闻言,掩唇笑道: “传闻天师道和青台宗相看两厌,果然如此。” “国教的身份,一个要守,一个要争,自然相看两厌。”孙一平解释,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都已经放在台面上了,“不过我派讲求清静无为,彼宗信奉慈悲为怀,所以争,还得不争。” 林沫明了。 “伤势如何了?”孙一平顺口问。 她躬身道谢: “昨夜多亏了夫君,否则恐殃及池鱼。” “既然有保护之责,分内之举。”孙一平微微颔首,坐在半山亭中,望着清泉石上流,“而且余已和田婆婆询问过修补妖丹所需的材料,着人去打听,若能买到自然最好,否则怕是要抽时间走一遭各处。” 林沫已经听田婆婆提及此事,一边挨着孙一平坐下,一边轻轻捋动散乱的发梢,眉目盈盈,润着秋波,最是撩人: “真是要劳烦夫君了,只是夫君如此费心,妾身恐无能为报,若是以身相许,不知是否······” 孙一平起身,稍稍让开,严肃说道: “汝是妖,余是人,人与妖之隔阂,若天壤之别,所以还请姑娘自重。” “哦?”林沫靠在亭柱上,懒洋洋的看着他,“但是妖族也有前来人间探索风尘的,人族商队到了我妖族的地盘上,也有去和那猫妖狐女一诉衷肠的。 说明妖族只要化形,那么也能与人契合······” 风吹动她的衣裙,紧紧的贴在身上,旋即展现出起伏,一时间不知因勾勒出若隐若现的曼妙身姿,还是因为风钻入裙裾之后鼓起的荡漾。 孙一平一抹袖口,从中拿出来一件厚外衣,递给她: “入秋了,风寒,且有伤在身,所以还是穿厚些。” 看着少年一脸认真的模样,林沫反倒是怔了怔,下意识的接过来,裹在肩头,旋即想到了什么: “洗过没有?” “没有。”少年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妖女的低笑。 “哗啦!”房顶上的那尊“佛”,终于睁眼,落在地上,道了一声法号之后,对臭着脸走来的孙一平说道: “阵法已完善,且方圆十里,目前并未感知到一丝一毫的妖气。” “有劳了。” “分内之事。”见深回答。 此时林沫也披上了一件更厚的外衣,不过不是孙一平那件,施施然走来,打量着他,眸子里毫无波澜,甚至多了几分戒备。 见深亦然面色平静,道了一声: “嫂夫人。” “哦?”林沫秀眉微蹙,看了一眼不远处再次检查阵法的孙一平,“你们和尚不是愿意以‘施主’称呼我等俗人么?” “相交莫逆者,自然可以随心所欲。”见深道。 目光流转,林沫仿佛发现了新世界一样: “一个修士,一个和尚,居然相交莫逆,还真有趣。” “人与人相知,本就可以不考虑前因后果、身份背景,否则世上怎还会有纯洁的友谊?”见深继续回答。 林沫若有所思,而孙一平适时说道: “别听他胡扯,这和尚只怕是时时刻刻盼着劝我皈依佛门呢。” 哪有什么纯洁的友谊,就是想拉对面的嫡传弟子当和尚。 “那可不行。”林沫当即掩唇轻笑,“夫君若当了和尚,妾身岂不是要守活寡?” 这一次,见深和孙一平都愣了愣,见深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忍不住看了一眼孙一平。 孙一平则皱眉。 这妖女,应当是在开玩笑吧? 然而林沫此时已经收敛了所有的神情,盈盈施礼,做弱柳扶风状: “妾身身体还有不适,失陪了。” 见深本就没有看她,闻言,礼节性的道了一声法号。 孙一平却沉默不言。 ————- 下午。 孙一平看着自己腰间的铜牌,再看着大眼瞪小眼的捕快们,一时无言。 赵摧龙走了,因为胥郡又有妖族闹事,他作为总捕,不可能一直耽搁在越溪镇。 所以后续调查的任务顺理成章、理所当然的落在了越溪镇新任铜牌捕快——孙一平的肩膀上。 一想到自己真的有这一层身份在,孙一平就恨的牙痒痒。 不过好在见深还陪在旁边,郡里派遣一位修道者协同调查,也在情理之中,在众人面前,孙一平甚至还要敬他三分。 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正儿八经上班的孙一平,老老实实坐下,翻起来集中上来的口供和卷宗: “······所以在此之前,就有这么一位身形强壮、自称是渔夫的客人,时常会前来拜访采莲? 且每一次都指定是采莲,若是采莲没有时间,才会不情不愿的换了她人,但多半都是匆匆离去?” “回大人,正是如此。”一名瘦小的捕快回答。 “如此形迹可疑,老鸨未曾询问?” “青楼之中,形形色色、三教九流,这大概不算可疑了。”瘦小捕快无奈的回答,看上去这位大人也没有什么常识经验啊,不知道是谁家的贵公子,派下来镀金的吧? 也算他倒霉,刚刚上任就遇到了这么一茬儿。 孙一平颔首: “那其来往时间,有迹可循否?” “或三天,或五天,多是日暮时分。”瘦捕快答。 “那倒是和采莲的遇害事件相差无多,也就是说采莲应当预料到了他回来拜访,因而很可能一照面并无防备。”孙一平缓缓说道。 “大人是怀疑这采莲姑娘?”几名捕快面面相觑。 “你们平时与之可有往来?”孙一平抬头问。 捕快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反正这里也没有女人,很快他们就推着其中一个高个捕快站出来: “也,也有过几次,但采莲姑娘价格不低,咱们的这点薪水,一般也只能去说上两句话、喝杯酒,摸摸小手,所以去的少。” 孙一平稍楞了一下:还以为你们是管鲍之交,就这? “这采莲姑娘平时都是这样见客,那这渔夫每次都只见其一炷香功夫,似乎也合情合理。”一名捕快弱弱的说道。 孙一平又抬头: “一个渔夫,赚点儿钱不容易,全部都洒在这么一个女人身上,合理么?” 众人想了想,不知道如何回答。 听上去不合理,但是青楼里千金买醉、甚至为此变卖家财的,还不是大有人在? 孙一平合上卷轴: “人找到了么?” “昨天下午出湖了,一般两日内才会回来。”瘦捕快赶忙回答。 孙一平皱了皱眉: “这样,先派人去码头上盯着,就你了,带着两个人过去,另外也询问其平日里捕鱼的同行,看看有无反常之处。” 瘦捕快应诺。 “怎么称呼?” “属下孙庆。” “那还是本家,小心为上。”孙一平回答。 接着,他又看向见深: “和,咳,劳烦大师依据此口供上所描述的船只悬旗悬帆特征,在其常去的几处湖面上搜索。” “好。” “剩下的人,去查一查这个采莲的身世,老鸨所说,一家之言,不足为信。到底是捡来的、买来的,父母何方人士,查清楚。”孙一平接着吩咐。 “遵命!”捕快们一下子也有了主心骨,而且干的也是熟悉的工作,自然不会拖拉。 两条人命,还涉及妖族,要是办不好了,他们也免不了吃挂落。 第六章 挑灯醉酒,鱼妖来袭 挑灯时分。 孙一平独自坐在大堂,认真翻看摊在面前的几份口供。 “叮”一声轻响,酒壶被放在了他面前的桌案上。 屋中暖和,佳人只穿着珍珠白色长裙,凑在灯下,火光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渲染了些许暖色,已是人比花娇。 少女薄唇微张: “夫君,若无头绪,不妨且饮两杯,休息片刻?” “喝酒可不是休息。”孙一平回答,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哗啦啦”晶莹的酒液流入杯中,纤纤玉指旋即向前探出,轻轻将酒杯推到了孙一平的面前。 “喝酒误事。”他依旧硬邦邦的回答。 “妾身可不相信仙门子弟会为酒所困。”林沫轻笑道,说着,她已经将手臂放在桌上,旋即侧脸枕在其上。 秀发并未梳起来,本欲直接若流水倾洒,但她不满的轻轻撩到耳后,这样就依然还能露出来桃花眸子,一眨一眨的,看着灯下的少年。 孙一平未曾抬头看她,默默翻动着卷宗。 “扑哧。”对面的妖女发出笑声,带着几分嘲弄之意。 孙一平终于抬头,一只玉手落在了卷宗上,向外一抽。 卷宗滑到了另一边灯下,林沫施施然直起来身子,但是旋即又柔弱无骨一般向另一侧倒下,只不过这一次手肘早就已经竖了起来,堪堪撑住垂落的螓首,翻看少许,桃花眸子微微眯了眯: “都是和采莲有关的口供,还都标记出来矛盾之处······夫君是怀疑这采莲实际上是鱼妖的下线,为了杀人灭口而来?” 孙一平眉毛一挑: “没有外人在,无须以夫妻互相称呼。” 这一次轮到林沫头也不抬: “正是因为无外人,方才要如此。” 大有姐姐就是要调戏你之意,你奈我何? “你!”孙一平皱眉,语气也凛然几分,“怎如此不知廉耻?” 接着便听到她促狭的笑道: “怎么,小道士觉得妾身在占你的便宜,或者说觉得妾身这只妖,不配你这个人?” “喵呜!”小可也跳上桌子,跟着乱叫,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加油助威,巴不得两个人直接翻脸吵起来。 “喵呜?”可惜孙一平直接抓住了她的后脖颈,提到了怀中,捋着毛,惹得小可发出阵阵叫声,却无法脱离他的掌控。 大抵是拿着小可泄愤了,孙一平缓缓说道: “人妖有别,天各一方,因此除了公事之外,余不想和姑娘有太多交集,同一个屋檐下,还是清清白白的好。” “都已经同一个屋檐下了,如何清清白白,谁人能信?”林沫直接反问,端起来自己的酒杯,在孙一平面前的酒杯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似乎也跟着愈发娇媚,“小道士,且饮?” 孙一平却盯着她,突然笑道: “没想到梦妖一族功法失控,竟然能让人看到这般光景,真是荣幸。” 林沫脸上且娇且媚的神色一扫而空,冷哼道: “你真无趣。” 孙一平没有再多说,她这突然板起脸,那就是被自己说中了。 不过林沫施施然将杯中酒饮尽,也没有打算遮遮掩掩: “梦境,是生灵之渴求的倒映,是生灵之畏惧的投影,所以是生灵最脆弱的地方,也是藏匿着七情六欲的地方。 如今心法失控,这些曾经为身为梦妖的我所吞噬的噩梦、白日梦,夹杂着生灵浓郁的情感,翻涌上来,自然会影响我的情绪,让孙兄见笑了。” 孙一平颔首,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怎么这一次愿意喝了?”林沫也露出笑容,毫不掩饰自己心中没来由的喜悦。 心中忍不住暗骂:林沫你怎如此不知廉耻?可不能事事都推到心法之上! “心法的后遗症,应当是不传之秘,身为宗门嫡传,余都未曾在书籍或长辈口中得知此事,而如今姑娘愿意坦诚相待,那说明姑娘是愿意把我当朋友的。 既然如此,当与朋友同饮。”孙一平回答。 林沫本就心神不定,闻言倒是觉得自家这位假夫君还真有趣,方才是自己说差了: “其实只是因为太无聊,总想说些什么罢了。” 只不过她笑得很开心,白皙的脸蛋儿上也渲染了几分绯红,所以看起来说的这番话并不完全发自内心。 孙一平这一次主动给她倒上。 杯盏碰撞,不知不觉就是四五杯下肚。 当孙一平晃了晃酒壶,发现还有一点儿的时候,林沫却主动将酒杯推开了。 桃花眸子中明显染上了三分醉意,俏脸上渲着七分绯红,她摇了摇头: “不能再喝了。” “还有最后一点儿。”孙一平看了一眼自己方才倒满的酒杯,顿时皱眉,这不是逼死强迫症么? 林沫笑盈盈回答: “我们是朋友,但是也只是萍水相逢的普通朋友,所以可不能喝醉哦——” 她的声音变得愈发娇柔,已夹杂着几分妩媚,显然已经在醉和不醉的边缘挣扎。 孙一平未曾强迫,饮尽杯中酒,又把壶中的甩入喉头,起身道: “姑娘酒量不甚好啊。” “好在朋友也不多。”林沫已经趴在桌子上,说话都含糊了起来。 孙一平皱了皱眉: “姑娘还有伤在身,莫要在此睡着了,受了寒。” “那你扶我去卧房呀。”林沫回答。 孙一平摇了摇头: “男女授受不亲。” “我又不是人,你还摸着一只小母猫呢。”林沫不满的嘟囔。 孙一平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正呲牙裂嘴想要挠他的小可。 这猫······大抵是不愿意让摸的。 不过他却没有真的从谏如流,依旧未动。 桌椅声响,林沫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桃花眸中的醉意褪去了三分,晶莹的目光落在孙一平身上,也正色三分: “夫君是有几分道行的。” 此时也已知道她在试探自己,孙一平笑了笑: “谬赞了,本就应如此。” 不过他旋即脸色微沉,手一招,薄暮剑已呼啸而来。林沫的伤势也比昨夜稳定了些,未曾封闭五感,自然也感受到了不远处的波澜,当即也神色肃然,俏脸上哪里还有方才的熏熏酒气? “有人斗法?”她凝神竖耳。 “是和尚。”孙一平回答,他很熟悉老搭档的佛门法术所掀起的律动。 见深去湖上搜索那失踪渔夫的船只,大概真的发现了端倪,和鱼妖斗在了一起,不过凭感知,应该就在岸边不远处,难道那鱼妖也还想潜回? “要去帮忙吗?”林沫问。 “和尚应该不至于放跑人。”孙一平自信的说道,“不过那鱼妖为何又要回来?” 外面远处,脚步声密集,显然抚妖司已前去增援,按理说孙一平这个铜牌捕快也应该去主持大局了。 “去看看吧,夫君名为统领,总不好一直缩在家宅之内,那样更会为人所疑。”林沫轻声道,“妾身这里功法暂且稳定,不会出大碍。” 孙一平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总有一种这真的是自己贤内助的错觉。 他晃了晃头,将这种不着边际的想法丢在脑后。 娶一个女妖?我疯了? 就算我很冷静,天师道上下不得疯了? 我爹怕不是要提剑来斩了我的头。 要不是娘亲这位陆家大小姐在闭死关,只怕······ 等等——他心思电转: 阿爹为了给娘亲治病而让我去寻找千丝草,可是如果那田婆婆没有撒谎的话,这明明是妖族调理妖丹用的药材。 到了修补妖丹或者人族金丹这个层次,不同的药材作用大相径庭,人妖之间往往也不通用,这其实也是两族还能谈判和通商的原因之一——大家在大多数的天材地宝上并没有利益冲突,还不如拿你需要的来换我需要的。 这千丝草······有空查一查吧,抚妖司想来有这方面的卷宗。 孙一平按下心中泛起的种种奇怪的想法,化光而去。 ————————- “轰!”平静的太湖水面上,水柱骤然冲天而起,卷起无数的湖水,直向悬在半空的身影撞去,而在水柱之中,隐隐约约还可以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显然就是其掀起这平地波澜。 湖面上停泊的船只在波涛之中摇摇晃晃,不少就住在船上的船家惊呼着想要跳湖求生,可是却又发现那愤怒的湖水已欲择人而噬。 “妖孽,休得伤及无辜!”见深的声音在空中响起,金光乍亮,佛家真言化作圆轮在见深的脚下转动,转眼功夫就已经扩大到数十丈,对着水面坠下去。 佛光所照之处,怒吼的水浪逐渐平息。 而水柱之中响起猖狂的吼声: “贼秃,还有心思顾虑他人的死活!” 他所驱使的水柱,转眼即至,直撞上见深。 万道金光,霎时从见深的身上绽放,若千万利箭,横穿水柱,金光所向,掺杂着妖气的水汽随之蒸腾,而一道金光不偏不倚,刺中水柱之中的黑影。 一条巨大的鲶鱼被金光顶出水柱。 那气势如虹的水柱,一时间没有了妖气的支撑,纷纷扬扬下落,化作一场略带着腥味的雨。 是妖血的腥味。 而眼见得已经被水柱吞没的见深,依旧站在空中,僧袍舞动,未湿衣袖。 “砰!”硬物砸击水面的声音,是那鲶鱼妖直接摔落在水上,不过他想就此潜逃也不可能,方才压在水上的光轮,此时就在他的身下,封住了所有的去路,除了天空。 鲶鱼妖不得不在水面上狠狠一拍尾巴,再一次跃起。 可见深已然擎出禅杖,当头棒喝! “啊!”鲶鱼妖惨叫一声,不只是被禅杖砸在头上,头破血流,禅杖上蕴含的佛光直接照射他的皮肤,顺着身上各处流血的伤口不依不饶的钻进去,肆虐着他的妖身。 妖丹都好似要被绞碎。 “你,你是青台宗······”鲶鱼妖的声音凄厉。 显然他在这太湖之中横行,也没少和胥郡戒幢律寺的僧人交手,能感觉出来眼前这和尚绝非戒幢律寺那些修行罗汉和金刚经法、打斗多半依靠蛮力的僧人。 内外兼修,必然是青台宗内门弟子。 “善哉善哉,”见深念着法号,垂首看他,目光之中满是悲悯,“施主既然知晓,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鲶鱼妖下意识的低头,但是就当见深意欲祭出法器束缚此妖的时候,鲶鱼妖突然就地一滚,拉开距离: “叔父救我!” 一声喊出,水波激荡。 然而······并无人响应。 佛光照耀,一串佛珠飞出,牢牢地套住了鲶鱼妖,捆扎结实。 而破空声至,孙一平落在鲶鱼妖旁边,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鱼妖,啧啧感慨: “你这手法,老道!” 见深知道他没说什么好话,未曾搭理,直接问道: “解决了?” 鲶鱼妖接着就惊讶的看着孙一平袖子一抖,又一条鲶鱼妖从袖中滚了出来,也是一般无二被捆扎结实,一只雪白的狮子猫紧跟着鱼妖跃出,凌波而立,但白毛乍立,异色瞳孔中流光闪烁,使得这两只还想要挣扎的鲶鱼妖一下子就老实了下来。 异瞳狮猫能辨别人族和妖族、尤其是勘破妖族伪装,而修为高深的也能够利用这种血脉特性压制妖族,对于两只受伤的鲶鱼妖来说,此时的这只体型不大的小白猫,依然犹如不可逾越的大山。 毕竟他们是鱼,而这是猫。 见深早就感受到了城中的灵力波动,对孙一平直接把这只鲶鱼妖抓住也并不诧异。 ———————— 事情还要说回一刻钟前。 当时见深正在湖面上衔尾追杀快速逃窜的鲶鱼妖,而孙一平大致感受到了位置,方才到湖边,接着肩头上的小可就不安的开始叫唤。 孙一平登时感觉不妙,下意识的回身,就看到一道黑影从远处悄无声息的跃过几处房檐,接近自家院子。 “嗖!”薄暮剑化光而去,擦亮夜色。 “扑通!”那黑影一见被发现,转头就跳入镇中河道里。 但已看到他,孙一平哪里还能让他走脱? 当黑影在月色下的粼粼水面快速游动的时候,孙一平已落在前方桥上,薄暮剑回到手中,光芒灿灿,盖过了明月,而借助剑上霞光,孙一平也能看清那是一条巨大的鲶鱼。 剑指明月,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霎时间,足踏七星步,无风袖自起。 天雷破空而下,呼吸之间,已缠绕在剑尖上。 长剑指出,雷霆奔流。 “砰”的一声,在水面上炸响。 那鲶鱼妖被这一道并不算粗大,但来势甚快的紫霄天雷直接炸出水面。 他惊讶之下,旋即引动水流,相比于苍茫太湖,显得过于狭小的镇中越溪,水在妖力的牵引下,都为之一空,化作无数水箭,直奔孙一平而去。 孙一平却并未退缩或防御,一手把小可按回袖子里,一手提剑,自桥上腾空,迎着水箭,逆流而上。 锋锐如刀的箭矢眼见就要到身前,孙一平抬起手,手心中已浮现太极图,清辉闪耀,阴阳流转。 箭矢为黑色阴阳鱼所吞噬,又旋即从白色阴阳鱼中吐出,只不过这一次却是直奔着鲶鱼妖而去。 第七章 妾身已是笼中雀 鲶鱼妖大吃一惊,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的修为如此之高,应当是金丹真人了,与他相仿。 但是这种名门正派子弟,法宝可以不要钱似的往外掏,多的是斩妖除魔的手段,鲶鱼妖可不敢硬碰硬。 当即,鱼妖趁着少年仍旧逆流而上,转身就想跑。 飞剑呼啸而来,纠缠不休。 “迎客······”鱼妖眯了眯眼。 天师道的天师九剑,第一剑“迎客”,在妖族里也是鼎鼎大名了。 原因无他,这些名门正派说的好听,实际上就是用飞剑缠住你,想不留下来与之对战都不可能。 先生必须受我欢迎! 他擎出一把鱼叉,“当当”两下。 飞剑已跃到空中,旋即俯冲而下。 第二剑“望月”。 如水的月色,光芒为薄暮所夺,鲶鱼妖的眼中已只剩下横掠而来的飞剑。 一张渔网骤然张开,“呼”的一声罩住飞剑,渔网上还捆扎有匕首,飞剑在其中左冲右突,和匕首不断碰撞,所到之处,火星四溅,而匕首几乎一一被削断。 削铁如泥也! “滋啦!”渔网被飞剑切开。 吃饭的家伙被毁了,鲶鱼妖难免露出心痛,但无穷无尽的剑气已凌空而来,若罡风拂面,但风也就是吹得人脸疼,这剑气吹上来可是要让人千疮百孔的。 剑气如风如雨,迫使鲶鱼妖不得不向水面下落。 正是九剑第三剑“邀风”。 而薄暮剑一闪,化为三道流光,一道急袭鱼妖背后,另外两道左右迂回,大有合击之势。 第四剑“分光”! 鲶鱼妖此时已经脸色大变,天师九剑又以三剑为一连招、也为一道坎,即使是内门弟子,修炼到第三剑之后,都很难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琢磨出第四剑“分光”的门路。 毕竟从驱使飞剑和激发剑气,到让飞剑一分为多、不知虚实,还能分神操控多剑,是对人临阵能力、操控力和精神力的极大考验。 眼前这是天师道哪位老牌金丹甚至元婴长老当面?! 三剑合击,鱼妖堪堪挥动鱼叉、蓄力一击,打掉了右侧一剑,又甩出一块黑漆漆的盾牌,“砰”的一声,盾牌被剑光撕裂,“滋啦啦”的黑雾旋即弥漫开来,妖气和鬼气夹杂在一起,就像是有无数只手探出,抓挠着剑光。 那剑光也随之慢了下来,逐渐消散。 但身后的一剑,不讲道理的直贯入他的肩膀! 鲶鱼妖惨叫一声,但也知道对面这是想抓活口,否则此时自己的妖丹只怕都已经受到重创甚至被剑气搅碎了。 他忙不迭的还要跑,不断地向后甩出杂七杂八的物件,多半都带着浓郁的妖气。 太极清光却依旧毫无停顿的在眼前放大,那少年胜似闲庭信步般走来,手心白光闪耀,不等鲶鱼妖努力加速,一道掌心雷已喷薄而出。 白光掠过激荡的河面,无数的河水乖巧的左右分开,为天威让路。 “霹雳!”掌心雷砸中鲶鱼妖。 这一次他都没有来得及惨叫,就已经在雷霆的鞭挞之下,失去了知觉。 孙一平袖口一挥,将鲶鱼妖收入袖中。都已经晕过去了,在袖里乾坤中又有小可盯着,自然不会翻出来什么波澜。 他提着薄暮剑,回头看了一眼水浪翻滚,无数船只摇曳的越溪,暗道一声“侥幸”。 这鲶鱼妖大概也只是一只散修,杂七杂八的暗器防具不少,但大多数都难以被称之为“法宝”,因此一路投掷和爆炸,也未曾对周边造成太大的危害。 名门正派,多数都极力钻研法宝和符箓等等,就是为了让弟子在外行走的时候,能够毫不顾虑的直接撒出去,这样才能尽快解决战斗,避免伤及无辜。 转眼已是半个时辰后,越溪镇,抚妖司内。 捕快们已经全部到齐,严阵以待。 不过抚妖司本来就有阵法防护,而以那两只鲶鱼妖的修为,真的闹将起来,也没有捕快们什么事了。 见深看着奄奄一息的两只鱼妖,手一挥,佛光照在他们的身上,只不过这一次并不是驱除妖邪,而是治疗伤势。 当然也只是稍稍治疗。 “两位仙爷饶命,饶命啊!”两只鲶鱼妖稍微有了力气,登时异口同声,拜倒在地,连连叩首。 孙一平也没有料到,预想之中的鲶鱼妖竟然还是两只,并且是叔侄,沉声说道: “汝二妖为何要潜入越溪镇,杀害捕快与青楼女子?” “我等都是一时糊涂啊!” “从实招来!”孙一平才不相信这两个鱼妖都已经低头谄媚求饶了,还能有胆子当街杀捕快。 见深则径直走到那鲶鱼叔面前,并指在他眉心一点,佛光刺入,很快一枚红色的珠子就缓缓浮现出来,左蹦右跳,好似想要挣脱佛光的束缚。 “镇!”见深冷喝一声,言出法随,珠子停止转动。 “是妖族遮掩气息的手法,贫僧竟还未曾见过,应当可以帮助这只鱼妖躲避过山上佛塔的探查,否则其不可能在镇子上横行无忌。”见深忧心忡忡的说道。 妖族竟然已经有了这般手段,那戒幢律寺的阵法岂不就形同虚设? 孙一平的脸色也凝重几分,旋即横剑在那鲶鱼侄面前: “这珠子是如何得来,尔等又是受谁指使,速速说来,但有谎言,则余便将你这鱼妖侄子剁成肉碎。 若是所言详尽真实,倒是还能给尔等戴罪立功的机会。” 鲶鱼叔脸色变了变,珠子被发现,已经让他心头惊诧,而现在剑又架在和自己相依为命的侄子身上,最后一点儿防线也崩溃了。 —————————— 夜色深沉。 孙一平悄无声息的落在院子中。 “回来了?”林沫依旧坐在灯下,只不过相比于孙一平离去时,披上了一件厚衣服在肩头,也稍稍挡住了玲珑身段,见到他推门而入,眉梢舒展,“可有什么收获?” 袖中抖动,小可蹿了出来,跳上林沫的膝,伏在那儿,一副累死本公主了的样子。 林沫轻轻抖了抖鼻翼,就已感受到了小可身上若有若无的鱼腥味,当即屈指一弹,淡淡的粉色雾气在小可身上拂过,小可不由得抖了抖毛,染上了几分桃花香: “小可也动手了?” “看守两条鱼,自然是猫最合适。”孙一平打趣道,坐下,“怎么还不休息?” “夫君在外搏杀,妾身如何安心?”林沫含笑回答,轻抚着小可,“修行之人,也不差这几个时辰的睡眠。 夫君不妨说与妾身听听。” “是两只鲶鱼妖,那鲶鱼叔杀害了捕快,而鲶鱼侄则杀害了采莲。”孙一平收起来笑容,神色凝重几分,“若所言皆真的话,那他们都是太湖之中的妖物,很久之前就被东海妖族所收拢,负责化作人形、探查情报。 采莲则是东海妖族交托给他们联络的下线,负责将情报传达给他们,然后其在转达到东海妖族处。” “东海妖族么?”林沫微微眯眼,事已至此,哪里能察觉不到此事十有八九和自己有关? “林姑娘对东海妖族了解多少?”孙一平问。 妖族盘踞在南疆、东海和北漠,其中北漠妖族之中的妖尊,百年前被蜀山女剑仙一剑斩破,从此一蹶不振,新朝建立后又统筹设立镇边九门,步步蚕食草原上的妖族地盘,现在其已经完全退到漠北,鲜少惹是生非。 南疆妖族则在梦妖族的带领下和人类往来最多,也是人族接触最多、最了解的妖族群体。 而这东海妖族,生存在茫茫大海之上,以水族为主,双方之间没有什么冲突交集,大概可以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孙一平所知也不多。 “东海妖族多盘踞在岛屿和水下,和南疆之间的往来也有限,一般都是南疆水族和他们有贸易。”林沫也不藏着掖着,“主持族中事务的自然是称霸东海的龙族,龙族凶恶好财,却鲜少惹是生非,所以怎么会跑到这太湖来兴风作浪?” “这就不得而知了。”孙一平也有些纳闷,“兴许要问一下东海蓬莱,和妖族打交道最多的便是他们,正好还能询问东海当归之事,或许蓬莱山能有消息。” 东海蓬莱,是仅次于三大正道宗门的名门,不过其身处海外仙山,游离于权贵之外,并没有和三大宗门那样深入参与到人族王朝的兴亡更迭,不过这也不代表蓬莱山并不入世。 恰恰相反,他们反而是入世最深的那一个,因为蓬莱精通炼器、炼丹和符箓等,大量出产低端廉价产品,畅销海内外。 尤其是蓬莱毗邻东海,近水楼台先得月,东海的物产基本上都流入蓬莱的工坊,其余门派眼馋也没办法。 同时东海妖族和人类之间几乎唯一的接触也在蓬莱山,大家都是蓬莱山的顾客,妖族也要采买一些好用的符箓和丹药,而蓬莱山居中协调,既是中间商提供场地赚差价,又能当做一个大家都信得过的中间人。 为林沫修补妖丹所需要的东海当归,蓬莱那边肯定有消息。 林沫没想到孙一平还真的把这件事惦记着,也不由得露出笑容: “承蒙夫君惦念。” 孙一平下意识的想要强调,你我在家里还是不要以“夫妻”自称,但是看她一脸笑意,若春风拂面,又不好扫人家兴致,只好又把这句话给憋了回去,把话题也扭回来: “这两只鱼妖也是收到了上面的消息,一方面让他们除掉采莲,说是已经怀疑采莲叛变,为他人收买;另一方面则是让他们伺机除掉一两个捕快,在越溪镇上制造恐慌。” 林沫稍稍错愕: “若是那采莲真的叛变,抚妖司还能不知道?” 一般收买、渗透和策反妖族,自然是抚妖司操纵,术业有专攻。 “消息是真是假还不可知,而且······只怕投靠的不是抚妖司啊。”孙一平也忍不住面露忧色,可又旋即收敛。 他倏忽意识到,自己当面的可不是什么同僚好友、宗门同侪,可以知无不言,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妖族。 这种涉及人族内务的事,自然不好多少。 林沫看出他的犹豫和惊觉,不由得“扑哧”一笑: “妾身如今已经是笼中雀、阶下囚,孙兄还有什么好提防的?” 这一次没有用“夫君”的称呼,而是直接用了“孙兄”,显然有些生气。 但孙一平可不惯着她: “说不定什么时候,梦妖族重临南疆,汝也会再次一飞冲天。” “妾身不过是小小侍女,谈何一飞冲天也?”林沫慢悠悠道。 只不过这话说出来,大概她自己和孙一平都是不相信的。 孙一平也没有戳穿,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如今采莲已死,其平时还和谁接触,谁又有嫌疑,这些只能根据口供慢慢的查了。 更何况这也只是东海妖族的一面之词,意欲令我等疑神疑鬼;也说不定已经打草惊蛇,对面惊觉之下,已逃之夭夭也。 不过东海妖族责令手下截杀抚妖司捕快,却是人证物证俱在,上面定然不会放过此次向东海妖族问罪的机会。 正好也借助着这个理由,试探东海妖族之虚实。” “借题发挥,的确可以掀起东海惊涛骇浪,东海妖族此次为何要搬石砸脚?”林沫也没了之前半是“哀怨”,半是揶揄的笑容,说着说着,神色凛然几分,“这一切,竟是因我而起······” 话音未落她已经起身,早就没了方才的温婉贤淑模样,一手负后,一手端在身前,蹙眉踱步。 怀中的小可也不得不跳下来,绕着她兜圈子,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甩一甩的,好似在询问女主人为何心神不宁。 孙一平看她这番模样,轻叹了一声,不想因为自己牵连众生,她倒是一个好妖,也是一个合格的上位者。 灯下对饮的朋友情谊还在,孙一平自然开口劝道: “如今胥郡抚妖司也会负责审讯两只鲶鱼妖,摸排其上下线,且论其无故杀人之罪,之后定然秉公判罚。 至于问罪于东海,上位者自有打算,也非我等能够挂怀。” 林沫霎时反应过来,挤出来一丝笑容: “方才无意间伤春悲秋,倒是让孙兄看笑话了。” 孙一平见她表面无碍,也不多劝,毕竟大家现在也只是江湖对饮的表面朋友: “至于东海妖族那边,现在也只能当是其已经察觉到了汝的存在,因此尝试用这种最直截了当的方式试探这越溪镇防务的虚实。 而两只鱼妖接到的后续任务也是如此,令其继续探查本镇上抚妖司的人数和布防,结果不料今夜撞在了铁板上。 只是不知暗处是否还有人盯着,已知晓这两只鱼妖为抚妖司所拿。若是知道的话,他们心中必然已经有了判断。” 第八章 不知天上宫阙,是否已落人间 “那此处岂不是不宜久留?”林沫登时有些遗憾。 这个小院子她还挺喜欢的,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风景也还未曾欣赏过。 孙一平摇了摇头: “方才余也同和尚讨论了此事,此地虽然很可能已经暴露,再不济对面也对越溪镇有重要人物在之事,十拿九稳。 但是此时匆匆转移的话,敌暗我明,更容易暴露行踪不说,而且······其实说不定我们的行踪,从始至终都不是什么秘密。 否则对面也不可能在我们抵达这越溪镇的当天就直接发难。” 林沫露出好奇的神色: “孙兄的意思是,朝堂,甚至抚妖司中都已经有人在通风报信。” 孙一平看了她一眼,方才双方就已经说到了这个话题上,但是孙一平强行扯开了,可是现在兜兜转转好似绕不过去了? 他轻咳一声,回答道: “抚妖司是朝廷的执法机构,自然听从朝廷的号令,不过现在朝廷内部对妖族态度不一,所以有所变数,也在情理之中。” 能把内斗说的如此清新脱俗,林沫也不由得高看他一眼,对他的想法也表示赞同,打趣道: “的确,搬来搬去的话,每到一处还需要重新布设岗哨、熟悉情况,还需再设阵法,麻烦得很,动静也不小,反倒不如就在这里守株待兔,说不定会有很多傻兔子会撞上来。” 她自然也是厌倦了跑来跑去,尤其是还有伤在身。 孙一平想到了今日见深从那只鲶鱼叔的身上取出的红色珠子,心中却惴惴: 就怕来的不是兔子,而是豺狼虎豹啊······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只要抚妖司和戒幢律寺采取的是防守姿态,那么想要护住偌大的胥郡、万千人口,自然难免百密一疏。 而妖族现在又有了新的法器能躲过佛塔的探查,更是让孙一平心惊肉跳,以前化形大妖潜入胥郡都要装孙子,现在人家不装了,一旦真的打起来,还不知道要伤及多少无辜? 不过这些忧思,他也没打算一股脑的托出,对林沫,他自然是有所遮掩的,就像是林沫那里也一定藏着不知道多少秘密一样。 另外他也相信戒幢律寺一定能找到办法。 法器都已经缴获了,总该能参悟透什么。 未确定的事,说出来也只能徒增烦恼。 所以他收起来这些担忧,露出微笑: “临近中秋佳节了,城中到时候也会有灯会,一起去逛逛?” 林沫怔了怔,从厮杀、防范直接跳到逛灯会,这是不是转折的有些生硬? 不过看孙一平关切的笑容,她也大抵意识到,孙一平并不愿意让自己在这件事上思虑太多。 或许是因为体谅自己有伤在身,又或许是因为这牵扯到了太多人族内斗的黑历史,他不想丢人现眼。 但林沫也的确被身上不稳定的伤情折腾的心神俱疲,若是能看看灯会,那自然是极好的。 江南城池的繁华,身在南疆的妖族,可都心生仰慕。 —————————— 中秋。 明月高悬,万千清辉洒在大地上,粼粼波光中,一条条小船沿着交错的河道缓缓行进。 今日从城中高阁、钟楼到城外的塔院,皆悬灯笼,同时城中和城门口几处空地上还扎有彩灯、开设集市。 这在别处城池,多半都是一年一度上元节才会举行的灯会和集市,在这胥郡,几乎逢年过节就会有,中秋作为下半年最重要的节日,自然也躲不开。 作为江南财富佳丽地,胥郡从不遮掩向世人展露自己的繁华和热闹。 而有集市就能带动百姓散财,生活在此的百姓家中仓廪实,自然也愿意在此情此景下和家人伴侣一起挥霍。 这样还能反过来促进民生经济,算是双赢,官员和百姓都乐此不疲。 流光溢彩、人声鼎沸,是为盛世人间。 小船行的慢,不是因为要欣赏两岸夜色下的楼阁屋舍,而单纯的是因为······堵船了。 船只多半都是从城中南门入,穿城而过后自其余三个方向出,自有人引导指挥,避免狭窄的河道上船只对撞,也控制入城的人数,因此现在明月初升,大家都在进城,不慢才怪了。 “听闻有诗曰,君到胥郡见,人家尽枕河。”林沫坐在船头,随着小船轻轻摇晃,“前几日足不出户,未曾得见,今日领略,果然不同寻常。” 今日的她也没有身穿出门在外一贯的黑裙,而是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直领对襟长衫,内衬着桃红百褶长裙,裙摆下隐见绣花鞋尖冒出。 如云秀发端庄盘起,为朱钗束缚,是做妇人打扮,斜腿倚坐,富贵端庄之中又透露着温婉贤淑,当真是大家闺秀的气质。 孙一平早就揣测这位白捡来的夫人才不是什么妖族侍女,梦妖族的侍女要是都能到这个水平,那么其族群也不用修炼什么功法,单纯凭借容颜就足以祸乱苍生了。 但是她不想说,他也乐得不戳破。 护卫一个侍女也就算了,他并不是很想和一个妖族贵女有所牵扯。 “怎么,妾身所施的粉黛不好看么?”林沫见孙一平不接话,忍不住浅浅笑道。 她本就是清丽无双,只不过之前因为受伤,总是苍白着、面无血色,此时用淡淡胭脂遮掩了肌肤的病态,眼是秋波横、眉是秀峰聚,一点美人痣,随着眼儿弯弯稍加起伏,更是画龙点睛。 在这明月清辉下,正是夭桃秾李、绮丽非常。 孙一平心中倏忽泛上四个字“人间绝色”。 他也不是真的木头,哪里敢一直盯着她看? 闻调笑之言,撑着船的手更是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略有些尴尬的说道: “那倒不是。” “那就是太好看了,所以不敢看?”林沫笑盈盈的说道,似乎已经拿捏了他的想法。 她稍稍探身,纤纤玉指破开水面,丝丝凉意传来,而她直接一掀,水花四溅,向孙一平而去。 孙一平无可奈何的受了这一下,水珠晶莹,洒在衣襟上: “你这妖女又要做甚?” “哎呀,惹得夫君不快了呢。”林沫捉弄他上瘾了似的,吃吃的笑。 “要进城了,把幕篱带上吧。”他懒得计较,提醒道。 硕大的城门已经出现在身后,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林沫俏生生、娇弱弱的说道: “夫君可是不愿令人看到妾身的容颜?” 孙一平瞪了她一眼,莫要装腔作势。 林沫倒也顺从的戴上了幕篱,既然知道暗中可能有人在寻找她的踪迹,那这般招摇过市也的确不合适。 至于方才嘛,月色如许、灯火摇曳,良辰美景之下,这家伙还板着一张脸,明明是他提议的,现在却像是公事公办一样,让林沫总有捉弄他的兴致。 不过她旋即瞥了一眼对面划船的孙一平,身穿白袍的少年公子随意撑着船橹、信马由缰——事实上孙一平也不是依靠这来操控船只,足下轻轻一动,小船自然如臂指使。 迎风而立的他,青衫在身,衣带飘飘,腰悬佩剑薄暮,黑发纶巾,没有其余的玉佩装饰,但是任谁都相信这定是谁家公子,偷偷跑出来寻找人间乐趣。 而那神俊狮猫就蹲在他的脚边,目光炯炯。 林沫心中有数,知道小可其实没有那么贪玩,出门在外,她倒是保持着比她主人和新任女主人更高的警惕,尤其是前两日作乱的那鱼妖,都已经快要靠近自家院子了,方才察觉到,更是让小狮猫引以为戒。 差点儿被鱼偷了猫窝,对于哪一只猫来说不是奇耻大辱? 不过此时论吸睛,异瞳狮猫也比旁边的翩翩公子逊色了很多,就算是珍爱异兽的邻家小姐,目光落过来,大概也会先去看这位公子。 因此林沫捋了捋幕篱,心中又有些不忿。 这家伙长得也很帅啊,也应该把他的英俊少年容貌也给遮住,不给别人看! 等等······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为何要这般敝帚自珍? 林沫暗暗自责的时候,漆黑的城门洞已经吞没了他们,等到小船再次驶入光亮里,她回首间,也不由得发出讶然惊呼。 悠长的水道向前延伸,河道两岸都是白墙黑瓦的人家,不远处的楼阁一样邻水而立,二楼或是富贵子弟推杯换盏、或是歌姬舞女舒展水袖。 灯笼挂满了沿河的屋檐和树木,也挂在横跨河面的一座座拱桥上,灯火辉煌。 有人在岸上放了天灯,点点灯火向更高处飘去,仿佛要把这人间的盛景告知漆黑的天空。 桥上有人在看着河上船只、见到邻里街坊便开口笑问,船上的人也和桥上的人一问一答,用的都是吴侬软语,聊着些家长里短。 “砰!”一束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亮。 “那位公子,且看过来?”岸边时不时响起娇滴滴的呼喊声,倒是多半都出自青楼楚馆,但是所喊的人大差不差应该都是林沫对面这位。 “小哥哥如此英俊,何不上来饮两杯?” “且歌且舞,当让小哥哥满意。” 娇声此起彼伏,满楼红袖招。 不知天上宫阙,是否已落人间。 孙一平似乎已经不是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慢悠悠掌着船橹,不为所动。 “夫君还挺受欢迎的嘛。”林沫酸溜溜的说道。 孙一平笑道: “人家也是为了生意,要花钱的。” “若是不花钱你就去了?”林沫登时隔着幕篱瞪了他一眼,觉得有点怪异的感觉泛上来。 孙一平摇了摇头,顺着她的话说道: “余现在也是有夫人在侧的了,自当自爱,不能让夫人挂怀伤心。” 林沫万万没想到一向被动挨打的孙一平竟然反过来戏弄她,俏脸微红,哼道: “是假夫人啦,又管不了你。” 孙一平回答: “出门在外,自然要假戏真做,否则岂不是露了马脚?尤其是明知道现在有不少人可正在暗处寻我们。” “那还要这般招摇过市!”林沫暗咬银牙。 早知道这家伙这般受欢迎,就真的应该给他带个面纱! 孙一平施施然道: “虽然危机四伏,但是适当的放松还是必然的,且我们整日里居家不出,哪里像是正常夫妻,岂不是更容易引人怀疑?” 说罢,他当即提起声音,高声回应那满楼胭脂: “内子还在,恕难从命!” 楼上稍微安静了一下,旋即又是娇声四起: “哎呀,别怕嘛!” “就是就是,大不了不要你的钱,这么英俊的小哥哥,可是难得呢!” “夫人也能一起来坐坐呢,姐妹们一定好生伺候!” 林沫:······ 她憋了半天,忍不住说道: “你要不还是去吧,不收钱的话的确不吃亏。” 孙一平看着她,露出惊喜的神色: “真的?” 说着就把船橹一丢,意欲腾空上楼。 “假的!”林沫大怒,不管不顾的撩水泼他。 但没了船橹撑着,加上河道上船只密集,水流荡漾,所以林沫这一撩水,立刻湿了袖子不说,小船也一摇三晃,几乎要倾覆过去。 孙一平赶忙顶着扑面而来的水花,稳住小船,无奈的说道: “别闹。” “是你先闹得。”林沫哼了一声,看着湿漉漉的半截袖子,有些烦闷。 蹲在孙一平脚下的小可,方才也被水花泼了,此时浑身一抖,把水珠无情的甩在了孙一平的身上,接着竖起来长长的白尾巴,探入孙一平垂下的袖口,只是那么一勾,就勾出来一张符箓,旋即叼了凑到林沫身边。 “你这吃里扒外的家伙!”孙一平无可奈何。 小可头也不回,把符箓贴在林沫的衣袖上,眨眼功夫,符箓消散如烟,但衣袖上的水渍也跟着一去不复返。 林沫温柔的轻轻抚着小可: “谢谢你呀。” “喵呜!”小可主动蹭着她的手,一副享受的模样。 孙一平:······ 明明是我的猫来着。 转眼功夫,靠近码头,孙一平随手甩了几枚碎银子,自有引导的人带着他插队排在前面,选了个不需要在船间跳来跳去的好位置。 他率先上岸,看林沫盈盈起身,旋即伸出手。 林沫也意识到两人扮演的是寻常夫妻,若是自己所扮的这大家闺秀也能如履平地,那岂不是要惹人注目? 所以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纤纤素手探出袖子,搭在孙一平手臂上,借力而起。 “长街两侧,多是店铺集市。”孙一平兴致勃勃介绍道。 “夫君看上去很了解,也很喜欢这热闹之处呀。”林沫笑道,其实她也很想挤入这热闹红尘之中,但是在孙一平面前,不知道为什么,她下意识的还是想要保持矜持。 孙一平长叹: “余来这胥郡之后,身边能说得上话的都是何许人也?一个不解风情的赵摧龙,一个不知风情的见深和尚,指望此二人随我上街玩乐,岂不是自找苦吃? 今日终于得遇夫人也。” “是也,是也。”脑海中浮现出此等场面,林沫就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还好硬生生憋了回去,幽幽然说道,“原来妾身只是一个能够陪着夫君嬉闹玩乐之人,其实是不是妾身也不重要,方才那满楼热切女子,只怕夫君召之即来也。” 第九章 逛灯会,哭鼻子,送礼物 孙一平听着这闺怨满满的发言,一时无言。 你一个女妖精,刚刚当我假冒伪劣的夫人没两天,怎么好像老夫老妻一样? 不过这几日相处之中,孙一平也被林沫捉弄习惯了,知道这“主动进攻”,或许也是她用来“自保”的手段。 只要让孙一平尴尬,自己就不会尴尬。 当下孙一平也没打算见招拆招,和女子论这些事是永远论不过的,就算是争论能够占据上风,对面小嘴一撇、眼睛一润,还不是得乖乖赔礼道歉? 因此阿爹认认真真教导过:不争不抢,你说得对。 “你说得对。”孙一平深以为然,旋即将两枚铜钱塞到路边小贩手里,拿了一根糖葫芦递给她,“吃么?” 林沫没想到孙一平如此坦诚的承认了,正惊讶和气恼之间,糖葫芦已经贴了上来。 隔着幕篱,她也能看到红彤彤、让人冒酸水的山楂和晶莹的糖色,喉头忍不住滚动了一下,旋即气呼呼的说道: “夫君都意在她人了,妾身不吃。” “哦。”孙一平随口应道,咬了一枚山楂。 “嗯?!”林沫更是生气,劈手夺过来,塞到了幕篱下,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孙一平茫然的握了握手心,方才似乎有柔软的手指从上划过。 触感还未消散。 他笑了笑,又去买了一连串的小吃,那东巷的云片糕、定胜糕,西巷的绿豆糕、马蹄酥,加上观前的桂花酥,无一不是街上老字号,接着便引着林沫走到一处树下。 树下已经站着两三对有情人,见到又有人过来,他们颇为默契的又让出来一片地方,好在这树影斑驳,面积颇大,站在不同方向上,大家也互不打扰。 风吹叶落,掀起来幕篱的林沫,眸子亮晶晶的看着一盒糕点,先尝了一个: “唔,太甜了。” “唔,太腻了。” “唔······” 孙一平盯着她。 “这,这个还不错。”她讪讪一笑,似乎因为自己的挑食而惭愧。 “看来余平时的厨艺还算不错,没有委屈了夫人。”孙一平打趣道,没想到夫人还挺挑剔的,不过想想也是,到底是妖族里的王族贵人,平日里肯定也不可能是风餐露宿。 林沫犹豫了一下,想到了家中令人大快朵颐的菜色,挣扎着给出了评价: “还能吃。” 孙一平早就已经买好了热乎乎的梨汤,塞给她。 秋风里,梨汤冒着热气,捧在手心中,暖洋洋的,似乎真的有一股热流顺着凉凉的手心一直传到心尖上。 “走了。”孙一平招呼。 看孙一平似乎因为自己刚刚的评价有所不悦,林沫后悔一时的嘴硬,只好硬着头皮追着他穿行在闹市。 身穿裙子、带着幕篱的她,身姿摇曳,自然是走不快的,一个端庄华美的贵妇在大街上狂奔也不算个事。 好在孙一平刻意压着步子,让她能从容缀在一侧: “仙家子弟,应该早早辟谷,若是一时嘴馋,也应该直接在坊市上解决,为何你这仙家子弟却精通厨艺?” 孙一平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皓月,长叹道: “余自幼,家父便望子成龙,总言及‘技多不压身’。所以余多有涉猎,而恰巧家父在厨艺上也颇有造诣,自然这一门手艺就传承下来了。” 林沫惊讶,没想到这天师道中竟然还有精通厨艺的长老。 至于怎么得出的“长老”身份,她也不傻,这位年轻弟子能够手持仙剑、怀抱异兽,雷法和袖里乾坤等法术信手拈来,定然也是从小就在仙门之中受到长辈悉心教导,所以其父少说也是一位元婴长老。 “那令尊当年说不定就是凭借着厨艺让令堂折服。”林沫感慨道。 以前阿爹好像说过,要想征服一个女人,最好先征服她的胃。 不过她当时好奇的问阿爹,娘亲便是这样为之折腰的么? 阿爹又义正严词的表示她娘亲绝非馋嘴之人,林沫想想娘亲那般模样,深以为然,只道是阿爹所言,不过凡家儿女间的故事。 没想到修仙之人里,还真的有这般存在。 “或许吧,家父厨艺精湛,母亲应当是喜欢的······”孙一平沉声说道,但是话音之中无疑透露着犹豫。 这让林沫秀眉微蹙,喜不喜欢,其实看平时饭桌上的一颦一笑就能知道,孙一平也不是那等粗心大意之人,都知道甜腻腻的糕点还要配上清爽可口的梨汤,怎么能察觉不到母亲喜欢与否? 孙一平似乎感受到了隔着幕篱投过来的疑惑目光,轻声说道: “母亲诞下我之时,受重伤闭了死关,迄今未曾破关而出、生死未卜。” “这······”林沫一惊,差点儿梨汤都洒出来,当即欠身行礼,“非是故意提及,还请见谅。” “无妨。”孙一平笑着摆了摆手,“从小到大也不是一个人问过,所以早就习惯了。” 但林沫直起腰之后,却只是默默前行,未曾言语,甚至那温热的梨汤都渐渐在风里冰凉。 孙一平走了一段路,察觉到她的沉默,不由得停下来说道: “余真的未曾放在心上。” 林沫却突然拐入了旁边的黢黑小巷。 孙一平愣了愣,只好跟上,看她靠在墙边,垂头不说话,顿时诧异,不由分说就掀开幕篱。 林沫吸了吸鼻子,声音轻柔: “没,没事的。” 我没怪罪你,也没欺负你啊······孙一平心中虽然觉得奇怪,但或许是人家私事,不好多问,但看她似乎已经落泪,心中大概也能猜到: 梦妖族遭此厄难,只怕族中妇孺老弱十不存一,她的家人也不知道还活着几个,她自己落难在外,想来也不知道消息,但基本可以做最坏的打算了。 此时骤然提及孙一平的父母,联想到自己的父母,生死未卜下,怎能不潸然泪下? 想了想,转身离去。 林沫错愕的抬头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红的,显然方才已悄然哽咽。 不过孙一平也非一走了之,小可还留在原地,乖巧的蹭着林沫的裙裾,见林沫低头看她,当即一个箭步跳入她的臂弯中,“喵呜喵呜”的叫起来,似乎想要安慰她。 “布隆隆”,拐角突然响起清脆的响声,孙一平重新走回,一手拿着一个拨浪鼓,另一手则捏着一个小袋子: “送给你的。想要哪个?” “另一个是什么?”林沫此时已经平复心情,稍稍调动灵力就抹平了眼角的红润,藏起来泪光,好奇的问道。 打开袋子,银光一闪,原来是一个银镯子。 “路边买的,也不知真假。”孙一平笑道。 林沫拿起来银镯子,直接放到唇边,微张贝齿咬了咬: “真的呢。” “脏不脏呀?”孙一平无奈。 而林沫却把镯子好生收起来,重新递给他,接过来拨浪鼓,摇摇晃晃,响声清澈: “妾身有这个就足够了。” “都已经被你咬过了,也是你的了。”孙一平却嫌弃的将银镯子往她手上一推。 林沫无奈接过,指尖触碰,两人都像是触电一样立马分开。 她若无其事的问道: “妾身无碍,劳烦夫君惦念了。多少钱,妾身可偿还。” “你身上妖族的货币在这里可不通行。”孙一平摇头,“就当送你的了。” 两族通商,胥郡就是南方最大的榷场所在,有的是兑换货币的银庄,孙一平不可能不知道,而他这么说自然是不让林沫再为之破费,想让她开心些。 林沫知他意思,也未在推拒,江湖儿女,收两个礼物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 她在心中如是想着,复又紧紧追着孙一平走出巷子,落下幕篱。 周围有人投来揶揄的笑容,毕竟孤男寡女钻小巷子还能有什么好事? 不过孙一平目不斜视,林沫正心思起伏之中,两人都未放在心上,缓步而行,倒是惹得那嬉笑之人一时无趣。 小可依旧被林沫抱在怀里,贴着柔软。 随着幕篱起伏,而猫儿犹在幕篱之内,所以她抬头上望,能够看到少女的唇角微微翘起。 “喵呜!”小可没有贪恋温暖和软糯,从怀中一跃而下,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孙一平一侧,用尾巴扫了扫他,似乎传递了什么消息,旋即高傲的行在二人之前,毛茸茸的大尾巴一摇一晃,为他们开路。 林沫和孙一平相视而笑,他们并肩而走,真的如同夫妻一样。 ———————— 用胥郡的刺绣装饰的花灯彰显着人族工匠的绝佳工艺,无数的灯火照亮青石街道,道路蜿蜒曲折,但是不管走多远,路两边永远是灯火通明的商铺、琳琅满目的物品,放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神州繁盛,尽在江南,名不虚传。”林沫感慨道。 “胥郡也只是江南之一罢了,江南其余重镇虽然比不过胥郡,但也各有特色,相差无几者也不在少数。”提到这,孙一平自然是骄傲的,“而且不仅仅是江南,北方的长京和洛都更是千坊万市、万国来朝。” 这是人族的繁盛,是属于人族的荣耀。 每一个人族百姓都为此由衷的自豪,即使是孙一平这种仙家子弟也不能免俗。 林沫听着这话,自然心里有些怪异,不过并未多言,点了点头。 而高台上响起来悠长的歌声: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歌声动听,在这路边花火之下,更是应景。 林沫也忍不住跟着轻轻哼道: “宝马雕车香满路······” 孙一平露出诧异的神色,打量着她: “你也会这首词?” 林沫认真的说道: “这是自然,南疆妖族也不是不通教化。” 孙一平不由得感慨道: “自辛剑仙仗剑单骑突入南下的北疆妖族大军中,挽狂澜于既倒,又十年转战,收复失陷的山河半壁,不知不觉已六百年了。 六百年了,他的词依旧脍炙人口,在街坊之间传唱,未曾想都已经传唱到天南去了。可是他杀的也是······” “仗剑为人族斩出来五百年的和平,这等英雄人物,我等自然也是敬佩的。南疆妖族和北方妖族之间隔着偌大的中原,并且在妖族还活跃于中原之时就有宿怨,所以北疆妖族如何,与我南疆族人何干?”林沫解释道。 就算是真的有关,这等五百年一遇的风流人物,纵是敌人也会有敬意。 孙一平会意,叹道: “可惜这一剑光寒,也只是保住了前朝江山五百年,五百年后,妖族再度南下,得亏蜀山女剑仙仗剑出关,再次为人族杀出来迄今为止的百年太平。” 提到蜀山女剑仙,林沫的娇躯轻轻颤抖一下,不过在孙一平察觉之前,她就已经恢复原样,接过话茬: “结果不曾料到赵家趁着北方战乱残破,起兵造反,竟然直接推翻了方才稳住北方战线的前朝,而立下泼天功劳的前朝国教蜀山剑派也一蹶不振,这般趁人之危,当真是可笑。” 天师道是本朝国教,其实在当时赵家起兵的时候也曾经和蜀山剑派作对,只不过天下正道之间还是有默契的,顶多就是高层对子、高端战力互相牵制罢了,并未真的拔剑相向,毕竟北疆妖族废了,还有南疆、东海妖族虎视眈眈。 远没有到人族大派可以自相残杀的地步。 也正是因为正道只是在地位上此消彼长,最终没有任何战力损失,所以朝廷更迭之后,各地妖族也未曾有动作,那悬在北疆妖族头上的惊天一剑,保不齐就会落在他们头上。 同样也是因为蜀山女剑仙只是在锁妖塔之中闭关了,并不是人没了,加之锁妖塔的确是镇压作恶妖族的不二之选,所以蜀山派身为前朝国教,至今仍然能够正常运行、香火没有那么鼎盛却还是一方霸主。 见孙一平未曾多言,林沫还以为自己说到了他们天师道的痛处,忍不住解释道: “发生这些的时候,夫君只怕还年少吧,所以与夫君无关。” 孙一平感觉到她不只是安慰,也应该是在趁机试探自己的年岁,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那时候距离余出生还有八十年呢。” 但是你探我年岁,那我怎么也得礼尚往来: “夫人身为南疆妖族,未曾参与其中,却要为蜀山女剑仙张目,可是因为昔年故友?” 林沫摇了摇头: “只是听到消息,自觉义愤填膺尔。当时妾身也还未曾见世。” 原来不是百岁老妖精······孙一平心里道了一声“失敬”。 不过他这位便宜夫人,年岁不大,梦妖族也没有化形的步步艰难,因此无法直接通过化形的深浅察觉修为,但是和孙一平相差无多,却是毋庸置疑的。 第十章 高矮胖瘦 再长的路,终归有尽头。 穿过繁华热闹的街道,走过幽深寂静的小巷,已经临近来时的码头。 “砰!” 烟火在夜色里绽放,光彩熠熠,明月为之失色。 孙一平和林沫并肩站在河边,看着烟火照亮夜空,又倒映在水中、倒映在撩起幕篱的少女那漆黑色的眸子中。 孙一平的目光也变得温柔。 今天是中秋,本应该是团圆的时候,结果没想到自己也没能在山上为阿爹敬一杯酒。 不过相比于自己,旁边的少女应该更加伤心吧? 这让孙一平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少女,她晶莹如玉的脸颊平静无波。 感受到了投来的目光,林沫微微侧头,露出疑惑的神情。 “无事,也算是我们夫妻两人过的第一个团圆中秋。”孙一平笑着说道。 林沫有些惊讶,毕竟无论在家里还是外面,孙一平对于双方之间直接使用夫妻这个称呼颇有几分抗拒,以至于林沫反倒是经常恶趣味的以此来揶揄他。 结果现在,四下无人,孙一平反倒是主动用了这个称呼。 “唔······确实。”她的心情的确不佳,但看他笑得柔和,此时也不好毁了他的兴致。 “这位佳人······”身后突兀的响起来声音。 孙一平和林沫都未有动作,后面来人了,他们两个都感知到了,但是这里本来也不是私家地盘,身后的人听其脚步声也知道没有多少修为。 所以未曾在意。 没有料到那颇有几分轻浮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这一次又凑近了几分: “这位小娘子?不知如何称呼?” 林沫放下了幕篱,施施然转身,只见一个腰间插着扇子的青衣公子打量着她,目光肆无忌惮的上下扫动,而公子的身后还跟着两名彪形壮汉。 孙一平的目光亦然投过来,却并不在意,毕竟······三个都没有结丹的男子,这小妖女能够随手把他们都丢到河里去。 不过看那公子目光之中带着男人都懂的馋意,孙一平的心里又平白升起来几分不满,按住腰间佩剑,目光冷了几分。 “公子有何见教?”林沫悠悠然问道。 孙一平则已经走到她的身边,并肩而立。 青衣公子瞥了一眼孙一平,目光直直落在他腰间悬着的铜牌: “哎呦,原来还是一位铜牌捕快,失敬失敬。这位捕快,可否将佳人让一······” 孙一平不知道对面底细,但天下何等纨绔他打不得? 对面话还没说完,孙一平已经一脚踹了出去。 青衣公子惨叫一声,向后摔倒,又被身后的大汉扶住。 “你,你你你!”他惊惧交加,大怒道,“你可知道我是谁?!我爹可是胥郡······” 说到这里,他想到了什么,硬生生闭上了嘴,但是依旧目光凶狠: “给我上,把这小美人抢回去,今夜就让这小捕快跪在那里看着!” 两名大汉当即启动,他们自然是有恃无恐的,不仅仅因为身份背景,也因为对方是悬剑在腰。 但凡是修为高深一些的,或者有点儿闲钱的,都会有自己的收容法术或者储物袋等法器,逛个街哪里还会把佩剑挂在外面? “喵呜!”小可站在林沫足边,已经弓背、蓄势待发。 但林沫却探出手一捞,就把小可抱在了怀里,让小可贴住自己的胸口,遮挡住那公子的目光。 而青衣公子又一眼落在了被林沫抱在怀中的小可身上,更是眼前一亮: “好漂亮的狮子猫,这猫本少爷也要了!” “定。”煞风景的声音适时响起,两道黄色光芒一闪即逝。 孙一平好整以暇,看着一动不动的两名大汉,他们的身上各自贴着一道符箓。 而孙一平径直穿过他们,来到青衣公子面前,眯了眯眼。 青衣公子还没有反应过来,“铿锵”一声,霞光四照,一把剑已经横在他的脖颈上,孙一平冷声问道: “是谁让你来的?” “谁,什么谁?”局势翻转的太快,而脖子上的寒意却又不似作假,这一次青衣公子的脸上只剩下了惊恐,一屁股坐在地上,四肢都在发抖,“你,你到底是何人?!你可知道我是······” “说。”孙一平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剑刃向前压了几分,已经在他的皮肤上印出来浅浅的血痕。 青衣公子只是发抖,腿间已经隐隐可以看到湿乎乎一片。 孙一平挑眉,环顾四周。 真的寂静无人。 只有林沫静静的立在那里,默不作声的撸猫。 将青衣公子衣摆下的令牌扯出来,孙一平冷哼一声: “原来是郡守府的人,我道是何人。” 说罢,他直接把令牌收到袖中,看也不看那已经说不出话的青衣公子: “夫人,回去吧?” 林沫应了一声,径直转身跟上,笑盈盈的问道: “或许只是一个寻常纨绔子弟呢,夫君何必如此动怒?” 孙一平身为一个自小修仙的仙门子弟,应该修身养性、喜怒不形于色才对,而事实上大多数情况下他也的确是这样的,对于林沫的调侃也多半是一笑了之、浑然不在意。 结果现在竟然直接把剑架在了那纨绔公子的脖子上,甚至还没收了他的腰牌,十有八九没打算就此作罢,这让林沫既惊讶又好奇。 孙一平皱眉说道: “我们走在街上,都未曾有人打扰,这眼见得寂静无人处了,又平白冒出来纨绔子弟,就算其的确和郡守府有关系,保不齐是郡守子侄,也很有可能是受人引导唆使,来试探我等虚实。” “那夫君按理说应该隐忍不发,你可只是一个铜牌捕快呀。”林沫笑眯眯的说道。 孙一平哼了一声: “一个小小的知府子侄,跳梁小丑尔,也敢作乱?” 他这般顾左右而言他,明摆着不想承认是自己贸然动手,落在林沫的眼底,让她笑容更甚。 两人并肩走出这灯火阑珊处,不知不觉的,更贴近了些。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一处酒楼上,“啪”一声轻响,露出来一条缝隙的窗户合上。 站在窗户口的中年男子回身冷笑道: “这小捕快也没有什么城府,轻轻松松就暴露了真本事,看来的确是我们要找的人了。” 屋子里,围着桌子坐着好几个人,高矮胖瘦,凶神恶煞,闻言,皆是肃然。 ———————— 小船悠悠,向着越溪镇行去,穿行在旷野上,周边是零零星星的渔家灯火。 孙一平撑着船,看着坐在船头已经解下幕篱的姑娘,笑着说道: “若是知府子侄背后真的有人在唆使,那只怕我们已经暴露了行踪。” 林沫抱膝坐在船头,夜色已深,秋风愈凉,不过她的肩头披着孙一平的外衣,怀里抱着毛茸茸的小可,倒是一点儿都不冷。 方才出了城,风一吹,孙一平就把衣服脱下来递给了她,林沫接了过来,没有拒绝。 一场烟花灯火,一杯梨汤,再加上那一脚踹过去,一晚上下来,两个人的关系似乎依旧如此,但又好像出现了一丝不同。 至少应该是从萍水相逢饮一杯的朋友,变成了好朋友。 “方才说你逞能,还不承认,现在倒是马后炮了。”林沫小声嘟囔。 “说什么呢?”孙一平扬起手中的船橹,反正他也不靠这玩意划船,真让他用这东西来控制船只,只怕不知道要溜到哪片芦花深处。 水珠飞溅,有几个都落在了林沫的脸颊上,若将污水喷溅在了璞玉之上。 还有的落在了小可身上。 狮子猫可不跟他客气,当即“喵”的一嗓子,一边舔毛一边亮爪子,对于有洁癖的小猫咪来说,这种泼脏水行为不可饶恕。 月光下,佳人白了他一眼,依旧含笑,没有计较。 小可凶狠的眼神,孙一平直接选择无视,但是林沫小小表示不满之后,转又柔和的目光,倒是让孙一平有些惭愧,虽然这姑娘来时泼他水的时候比这凶狠的多。 掏出来手帕递过去,孙一平正想要开口道歉,脸色骤变,一下子向前扑! “喵!”在小可察觉到不对的惊叫声中,孙一平和林沫齐齐倒在小船上,滚作一团。 “轰!”一道流光擦过孙一平方才所站的位置,在岸边爆炸,接着又是黑色影子无声无息的掠着头皮飞过。 但船上这两个谁是善茬? 影子还在头顶上,林沫就已经伸出玉指,凌空一点。 粉色的波纹荡漾开,影子直接变得虚化。 而手镯和簪子上白光摇动,鬼气森森而起,春晓和田婆婆一左一右护住林沫,脸色肃然。 高矮胖瘦四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小船四个方向上。 能够让孙一平和林沫一直到暗器凌空而来才察觉到,已然说明四个人的修为都是金丹。 “镇边九门意欲袭击抚妖司捕快乎?!”孙一平厉声喝道。 四道身影原本已经打算冲上来,登时齐齐顿住,显然一下子被喝破身份,惊疑不定。 孙一平已然起身,按着佩剑,只面向河道前方的高个儿男子: “高老大,别以为余不认识你。” 林沫也拍了拍衣裙,这家伙······可真是粗暴,都压扁了刚刚。 但他的话也让林沫有些好奇的打量着敌人。 镇边九门是北疆正道,也是朝廷防范北方妖族的中坚力量,按理说是很少出现在江南才对。 孙一平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 “镇边九门里面的雁门派,四大长老,因为修行的功法不同,最终体型变成‘高矮胖瘦’四种,江湖上一般直接用此称呼之,为首的就变成了高老大,其真实姓名都快被忘了。” 林沫点了点头,又有些无奈,这是说这些的时候么? “够了!”被喝破了身份,高老大显然惊怒非常,因为虽然师兄弟四人身形特点突出,但一般他们的敌人都是北方妖族,很少和南方的修仙门派有往来和切磋,所以按理说应该南方知道的人不多才是。 至少也不至于一打照面就被发现! “汝是何人,余管不着,但是既然认出了兄弟四个,今日就只能让你们留在这儿了!”高老大旋即喝道,“上!” “这倒是麻烦了。”孙一平皱眉,镇边九门的出现,让孙一平心中也升起了深深地不安,“你们还真会选时候······” 他之前对林沫无意间透露过,人族内部也有矛盾,林沫实际上本来也清楚,否则她也不至于被悄悄安顿在胥郡,而不是光明正大的迎入帝都长京。 但现在镇边九门的人都敢直接袭杀了,说明这矛盾在孙一平不在天师道中的时候,愈演愈烈,已经到了大家互相亮刀子也无所谓的地步! 而真正让孙一平感到棘手的,还是因为对面以多打少,自己这边很难等到支援——因为东海妖族派出鲶鱼妖的事,这两日赵摧龙和见深走了一趟东海,还未归来,所以事实上孙一平就已经是胥郡抚妖司的最高战力。 至于戒幢律寺那边,虽然还有很多高手,但是察觉到是人类内斗,只怕疑虑之下也不会轻易出手,也不知道会不会前来探查。 援兵很可能没有,但那四道身影已齐齐前冲,四种动物身形在黑夜中乍现。 雁门派的功法模仿动物的行径风格,因此高矮胖瘦四人修炼的实际上是蛇拳、螳螂拳、野猪拳和鹤拳。 登时间,长蛇盘绕吐信,窥视前路;螳螂双刀挥舞,从左侧展露刀光;野猪横冲直撞,从右侧后发先至;飞鹤翱翔在天,掩护探查、封锁后路。 四人配合无间,也不知道有多少北疆妖族曾经死在他们的手底下。 四个金丹真人夹攻上来,可不是等闲小事,孙一平也不敢藏着掖着,佩剑出鞘,霞光四照,若红日重升! “薄暮剑!”四人惊呼。 这是天师道嫡传才能承接的佩剑,只不过近几十年,天师道好像一直没有公开新任剑主是谁,但这也不重要,遇到了天师道的嫡传,哪一个都不是好对付的! 镇边九门中的九个宗门加起来才能堪堪比得上正道三大宗门之中的一个,所以雁门派的金丹,和天师道的嫡传金丹,中间的差距不能说望其项背,也只能说天上地下了。 “误我也!”高老大怒道,难怪对面一眼就能看破他们四个的身份,在天师道嫡传这种正道未来的眼中,正道宗门之间的小秘密,哪里是秘密? 长剑凌空,万道霞光化作剑气,纷乱如雨下。 横冲直撞的野猪被剑气轰的难以前进,甚至不得不后退,在虚空中向后踢蹬,似乎想要找到能够借力的地方。 而孙一平毫不犹豫的又抬手,雷光自掌心喷涌而出,劈头盖脸砸在螳螂上,螳螂锋利的刀刃就像是被雷火淬炼一样,光芒四射,但是雷击带来的疼痛显然被操控螳螂虚影的主人完全承受。 第十一章 夫妻对敌 矮老二踉跄后退。 “一起上!”高老大喊道。 他们很清楚,身份暴露,那么袭杀正道,就是死罪,所以今日注定了只能有一方活下来。 长蛇猛地向前探出,而螳螂也艰难挥刀,野猪亦然发出怒吼,咆哮着冲撞。 孙一平不得不催动剑气继续阻挡野猪,而掌心雷一发又一发,打的螳螂拳矮老二七窍流血。 但他也中门打开,长蛇露出了毒牙。 “啪!”一张符箓凌空飞出,贴在了蛇头上。 缓行符! 蛇头的速度稍稍一慢,一缕烟飘过,田婆婆已经出现在了蛇身前方,手中的拐杖虚空一点,鬼气向四周扩散,若翻滚的泥泞和黏液。 空气都出现凝滞感。 显然是在遵循孙一平的打法,以拖延为主。 鬼修最怕的就是人族,尤其是人族男子的血气方刚,所以田婆婆和春晓加在一起能够拖住这个高老大就已经谢天谢地。 而孙一平的反应也很快,连续三道雷火符跟着打出,在矮老二的身前爆炸。 螳螂虚影已经被炸的模糊,掌心雷旋即掠过天空,直灌入螳螂虚影的胸口。 “轰!”虚影破灭。 在另外一侧,薄暮剑已一分为三,流光横掠、剑气锋锐,缠绕着那只野猪虚影,甚至几度直接刺穿,让胖老三的喘息声也愈发沉重。 已到天师九剑第四式,分光。 但同为金丹,又不和之前所对付的鲶鱼妖那样多多少少受到胥郡的佛塔阵法压制,成名已久的胖老三哪里那么容易对付? 野猪骤然前冲,显然是打算毕其功于一撞。 三道剑光旋即继续分散,虚虚实实,有剑光、有剑气、有剑影,放眼望去,空中悬浮的都是一模一样的薄暮剑,竟转眼就有千百之数,若狂风暴雨般劈头盖脸砸下来。 天师九剑第五式,掠影! 野猪哀嚎,虚影斑驳。 但把重心逐渐转移到操控飞剑上的孙一平,无暇顾及左侧的矮老二。 被击破螳螂虚影的矮老二显然也受了重伤,嘴角流血,捂着胸口,但是看着孙一平又用出“掠影”,心头震惊上加震惊,能把天师九剑修炼到第五招的绝对难以称为弟子了,少说也是长老,这是一个年轻的金丹真人应该有的修为? 越是这样,今日越是不能留活口,否则天师道怪罪下来,他们可承担不起,怕是要直接被从正道之中除名! 所以矮老二从袖中擎出一对镰刀,纵身而上,既然玩儿功法、拼内力打不过,那就贴身而战,定让你无暇他顾。 孙一平并指踏空,催动飞剑,实际上也已经气息紊乱,此时感受到风声乍起,霍然睁开眼,放弃了再来一发同样耗费大量内力的掌心雷,三道黄光从袖中飞出,正是三道“缓行符”,但这不是奔着矮老二去的,而是奔着顶着剑雨冲锋、虚影已千疮百孔的胖老三去的。 三张符箓准确的贴在了虚影上,虚影为之一顿。 胖老三大急,也掏出来一根狼牙棒,欺身而上,但他的身形肥硕,本就不以速度见长,所以冲过来还需要七八息的功夫。 这就已经足够了! 衣衫无风狂乱,“呼啦啦”作响,薄暮剑呼啸着从右侧掠到左侧,万千剑影已消散。 手搭在剑柄上,孙一平亲自握剑,平稳的、缓慢的,划过一道直面向矮老二的扇形。 剑光所到之地,皆是白光,凝练如实,若天上的白云,皆汇聚此处。 而此间蕴含的强大剑意、凛冽锋芒,即使是被牵制的高老大和空中盘旋的瘦老四都能够感受到。 “平云!”高老大惊呼。 天师九剑第六式,平云! 白光忽的飞出,撞上已无从减速的矮老二。 矮老二惊诧之下,镰刀交叉在身前。 扇形白光撞上镰刀,激烈的摩擦爆发出牙酸的响声。 凝聚着金丹真人垂死挣扎之全部内力的镰刀,支撑了两息功夫,应声而断! 白光再无阻拦的横切过矮老二的腰间。 上下分离。 “老二!”瘦老四自空中飞掠而下。 金丹真人已是修为有所成的,只要能保住半身加上金丹,就还有救。 但······瘦老四一直迟迟未曾加入战场,自然不是因为生死攸关的时候还有心情观望,而是因为林沫一直在扰动他。 “该死的妖女!”鹤戾声声,瘦老四厉声怒吼,“有本事见真章!” 阻挠瘦老四的“一帘幽梦”,是梦妖心法之中很简单的一招,令“受害者”能够不断地在眼前闪现虚虚实实的场景,有幻想之中的,有过去发生的,也有目前正在发生,但是很不巧是数十里之外的。 对于打熬体格而不是锻炼神魂的武修来说,这种小小妖法却也十分头疼。 瘦老四方才就一直在过去和未来的场景之中穿梭,堪不破虚妄,时而觉得自家这边完全占据上风,时而又看到兄弟几个在青楼中饮酒作乐,又时而看到宗门遭遇大敌,死伤惨重。 心神摇晃之下,就只能在天上兜圈子,害怕自己贸然加入战场,伤害到队友。 可以说没有什么攻击力,但是绝对是拖延对手的好招式。 不过能够让一个金丹真人屡屡堕入幻境之中,对于施术者的要求自然也很苛刻。 林沫支撑了半天,明显也有些难以为继,纤弱娇躯再难站立,不得不盘膝而坐,但依旧不断掐印,一个个蕴含着不知何时景象的幻境光圈在指尖浮现,旋即飞上半空,套在飞鹤修长的脖颈上,让方才清醒一些的飞鹤,再一次在空中不知所往的兜圈子。 也趁此功夫,孙一平直冲到矮老二身边,一掌印过去,掌心上雷光闪动,又是一记简单好用的掌心雷。 雁门派本就不是修炼神魂的门派,因此矮老二的神魂颇为弱小,能不挣脱躯壳,绝不会冒险,但是看到这掌心雷来袭,即使是被腰斩都还能勉强保持冷静的他,惊的三魂六魄直冲天灵! “贼子敢尔!”孙一平身后的胖老三怒吼,声若奔雷。 但孙一平手中雷霆更快! “轰!”一声雷暴,矮老二已魂飞烟灭! 孙一平看也不看化为齑粉的矮老二,一转身,胖老三挣脱了缓行符,迎面冲来,双方不过十丈距离。 清光闪动,孙一平双手举在身前,巨大的太极八卦骤然在掌心浮现,高速运转,形如盾牌。 “咚!”硬物和硬物撞击,已在剑气打击下千疮百孔的野猪虚影为太极清光所照,一样消散在秋风中,但矮老二的肉身,紧跟其后,再次重重撞在八卦上! 简单粗暴。 但这效仿野猪的野蛮冲撞,往往行之有效。 “咔嚓!”如同镜面的太极图出现了丝丝缕缕的裂缝,流转的阴阳双鱼也随之凝滞,不再畅快游动。 孙一平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旋即不得不倒飞出去。 一个金丹真人的含怒一击,在孙一平内力损耗颇大的情况下,哪里是那么容易扛下来的? 秋风里,夹杂着淡淡花香,孙一平看到一道粉色的气流从盘膝而坐的林沫袖口释放。 暗香盈袖。 妖族女子方可修行的高等妖术。 气流逐渐化为绯色,气流里夹杂的粉色花瓣也一点一滴染成红色,似是为心头血所渲染。 暗香弥漫,气流化为龙卷,转身即至,撞在猝不及防的胖老三身后。 胖老三口喷鲜血,砸落在地。 但林沫也随即咳出一口血,忍不住捂住胸口。 “妖女,受死吧!”一下子挣脱了“一帘幽梦”迷惑的瘦老四,厉啸而下,翅膀扇动,仙鹤的长喙轻易就能置人于死地。 “老二老三!”高老大也瞠目欲裂,在田婆婆所掀起的凝滞气流之中挣扎的他,剧烈的摆动颤抖,长蛇当空舞,卷起的罡风硬生生的吹散了气流。 田婆婆闷哼一声,后退两步,但春晓面无表情的飘上前,森森怨气从她的白裙下喷涌而出,缠上蛇身。 但蛇头已经探出来,直接撞开挡路的两个女鬼,锋锐的牙齿一样凿下! 剑鸣声声,孙一平已踏剑而来,薄暮剑在足下光芒大盛。 炙热的气流似乎连河水都要点燃,细细的蒸汽在水面上升起,折射着剑光霞彩。 云蒸霞蔚。 被孙一平催动到极致的薄暮剑,转眼功夫就掠到小船上。 孙一平随手一捞,连人带猫都拽到了自己的怀里。 小可本来已经亮出来爪子,准备和那大蛇碰一碰,此时忙不迭的窜入孙一平的衣袖中,旋即七八道符箓从衣袖中甩出,又跟着杂七杂八的暗器,接连飞向后方。 格外的娴熟。 孙一平眼角抽了抽,这个败家玩意······ “袖里乾坤”中藏着的东西都是孙一平悉心整理好的,一个个货架码放规整,现在倒是方便了小可,长尾巴一扫,一个架子上的暗器和符箓就丢了出去。 天师道的雷火符、蜀山剑派的火蒺藜、东海蓬莱的震天雷······爆炸声在身后接连起伏。 “东海蓬莱的‘乾坤一掷’?!”高老大怒喝道,“阁下到底何许人也?!” 一下子把一大把暗器甩出去,这是专精贸易和炼器的东海蓬莱看家本领之一。 孙一平颇为无奈,我这个“乾坤一掷”不是法术来着······ 而怀中忽的响起了轻笑。 此时他方才觉得有淡淡香气扑鼻而来,软玉满怀。 不知不觉的,他已经搂着林沫纤细的腰肢,而佳人紧贴在他的胸口,狂风吹卷着她的秀发,舞动着、拂过孙一平的手和脸颊。 “还笑,差点儿就没命了知不知道?”孙一平为之气结。 “这不是还活着。”林沫轻声道。 “早知今日就不出门了。”孙一平心里直道晦气,平稳了呼吸,“若是在家里以逸待劳,有法阵相助,不至于如此狼狈。” “顶着四个金丹还能杀一个,还叫狼狈?”林沫浅笑。 今日一战,她已察觉到这个抱着自己的少年也绝非等闲之辈、寻常内门子弟,有一种“你总算露出马脚”的如愿快感。 “而且······”御剑掀起的呼啸风中,她的声音却小若蚊蚋,带着笑意,“今天能看到那满城烟火,也很开心啊······” 但她很快笑不出来了,因为喉头一甜,一股鲜血喷在孙一平的衣领上。 孙一平一怔,脸色大变,也顾不上其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感受到脉象的凌乱,当即清辉拂过肌肤,帮助她稳定伤势。 “贼人何走?!”身后被炸得灰头土脸的高胖瘦三人,紧追不舍。 唇角还有鲜血,但林沫不以为意,抬头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孙一平,正想要说什么,听到那吼声,秀眉微蹙: “聒噪·····” 说着,她虚弱的抬起手,凌空一点,绯色的雾气弥漫开来,而孙一平衣领上的点点鲜血也随之飘起,渗入那雾气之中,让红色更加鲜艳,像是一朵当空绽放的鲜花。 追赶的三人大惊失色,但也躲闪不及,撞入雾气里。 等卷起的风吹散雾气,他们仓皇张望,可哪里还有那一道剑光的影子? “妖女果然难缠!”高老大神色阴冷。 “老大,怎么说?!”剩下的两兄弟更是六神无主。 “分头追,一个内力消耗颇多,另一个受了重伤,跑不远的!” 三道流光,破空而去。 而在这片田野的更北方,六道身影相对而立。 手持禅杖的三名戒幢律寺高僧,呈品字形站立,做好迎战准备,他们的对面,也是三名僧人,但是着纯黄色佛袍,头戴僧帽,手里提着金刚杵,看上去更凶恶几分。 “瀚海佛国是何意?”为首的正是戒幢律寺主持寒霄,这位威震天南的佛门金刚,沉声问道。 从西方而来的瀚海佛国,一直想要取代青台宗在中原的地位,双方之间的龌龊算计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因此同为僧人,但是敌非友! “前来求道。”西域僧人淡淡说道,“莫非戒幢律寺珍藏经典,不愿为贫僧所看?” “我佛慈悲,普度众生,但求经典,无所不给。”寒霄大师回答,“但漏夜而来,阻我道路,此非佛门所应为。” “哦?那又如何?” 大家也不是第一次做过,之前都曾经打过照面,所以瀚海佛国这边也不打算扯机锋。 戒幢律寺中,佛光霎时就要冲天而起,胥郡周围几处佛塔处,光芒也隐隐加大。 直接动用护城大阵,戒幢律寺本就是修金刚怒目,既然是恶客上门,才不跟你客气。 但,南方一直能被众人感受到的激烈波动,忽然平息。 对峙的几个僧人,皆难免露出一闪即逝的惊讶。 “阿弥陀佛。”戒幢律寺的三位高僧道了一声佛号,缓步向前。 瀚海佛国的三僧,交换了一个眼神,化光而去。 第十二章 第一次双修 太湖,一处岛屿上。 夜色浓郁,秋风渐盛。 惊涛拍岸,沧波涌起。 临岸的一处山洞之中,太极图在地上缓慢旋转,吐纳天地灵气,分别补入盘膝对坐在太极图上的两道身影之中。 两人同时抬手,手掌虽未贴合,但是阴阳元气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已经能从容流转,互相度让。 林沫的脸色比寻常还要苍白几分,已无血色,随着太极图渐渐淡去,缓缓睁开眼: “道家双修法门,果然有些门路。” “感觉如何?”孙一平的神色也不算好。 双修结束,仿佛身体被掏空。 毕竟太极图作为接纳天地元气的阀门,开启、关闭以及流速都需要他来小心操控,避免灵气奔流太快,直接胀爆受伤之后紊乱而脆弱的经脉。 而且两人实际上都是第一次双修,所以孙一平既要自己判断操作是对是错,还要引导着林沫运转道家法门。 只能小心翼翼的将林沫干涸的内力灌满,不能溢出来。 “好多了,至少能开口说话了。”林沫勉强想要翘起来唇角,却没有力气,但眼底的揶揄笑意却是藏不住,“原来这就是双修啊。” 其实还有更高效率的方法,但是怕被你和我同归于尽······孙一平在心里嘟囔一声,看她神色有好转,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错,没想到你修行妖法,一身经脉构造应当与人族不同才是,但这道家法门运行起来竟然未曾出差错。” 林沫心里很清楚这绝不是侥幸,但最大的秘密,没有阿爹的同意,她谁都不会告诉。 哪怕方才两人才完成了人生中各自的第一次双修。 “天师道的双修法门,不是只有道侣之间才能使用么?”林沫恢复了少许元气,说话也变得嚣张了起来,满是打趣,“妾身看来是要对不起夫君未来的道侣了。 不知道夫君在门派之中是不是有心上人,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呢?” 孙一平:??? “没有。”他没好气的说道。 以他的身份,婚姻之事往往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就像是阿爹迎娶母亲这个吴郡豪门陆家之女一样,不过好在阿爹对娘亲的爱和思念,是溢于言表的,并无豪门利益夫妻的感觉。 所以又有哪个小师妹,有胆量叨扰? 眼前的这个女妖,也是和他开这种玩笑的第一人。 林沫长叹一声: “妾身也没有啊,便宜夫君了。” 孙一平下意识的想说,都这鬼样子的,就别拿假身份说事了,但是又不忍心坏了她的兴致,默不吭声。 他的沉默,反倒是让林沫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泛起丝丝病态的红晕——我只是一如既往地开个玩笑、调节一下本来就已经又尴尬又紧张的气氛,你是一点儿都不配合? 还是说······ 方才御剑凌空,两人紧紧的贴在一起,当时孙一平的手就落在林沫的小腹上,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小腹处也传来一股热意,让她更是羞涩。 “梦魇可有想要挣脱的痕迹?”孙一平也没有忘了这位便宜夫人身上还带着一个定时炸弹,轻声问道。 林沫摇了摇头: “上一次得赖夫君用天雷震慑之,梦魇尚且还······唔!” 她俏脸微变,原本靠在山壁上的娇躯登时坐直,面露凝重之色,双手掐印。 孙一平亦然为之色变,脚下一踏,太极图再一次浮现。 而田婆婆和春晓也显出身形,相比于孙一平之前见到她们,此时的她们看上去虚化了很多。 魂体的凝实程度能够反映一个鬼修的灵力强弱,显然方才阻截“高矮胖瘦”之中最强的高老大,已经让这两个女鬼消耗了太多灵力,因此她们已经变得模糊的神色,也满是紧张。 林沫的头顶上,那道熟悉的裂缝再一次出现,而裂缝下,林沫忍不住睁开眼,桃花眸子里半是埋怨、半是歉意。 若是她此时还能开口说话,大概会说“你是什么乌鸦嘴?”,然后再加上一句“今日要拖累夫君了”。 孙一平连战两个金丹真人,又从三个金丹的围攻之中逃出生天,此时灵力消耗也很大,若非方才双修快速补充了一下,此时也可以直接仗剑跑路,去找援军了。 不过不管为孙一平所召唤的天师道长老来的能有多快,梦魇定然已经吞噬了林沫,令其陷入无边的噩梦之中。 “喵!”小可冲到了孙一平身前,呲牙弓背。 但孙一平直接把狮子猫提起来塞入了袖子里,这不是小可能够应付的局面。 薄暮剑“铿锵”出鞘,孙一平想都没想,直接足踏七星步,长剑直指霄汉。 外面阴云密布,一场凄寒秋雨显然正在汇集的路上,乌云早就遮挡住了曾经用清辉洒满整个胥郡的那一轮明月。 “来得正好!”孙一平脸上也露出喜色,此天不绝我也。 若想要引动威力更为磅礴的天雷,还需要凭借灵力聚集乌云,而现在乌云自来,省了不少功夫。 “霹雳——”一声雷动,粗如巨蟒的白光撕裂天穹,直冲下来。 “呼啦——”湖水狂啸,向天涌动。 白雷劈开洞口的山石,直接落在薄暮剑的剑尖上。 强大的灵力冲击所掀起的气浪在山洞之中回荡,田婆婆和春晓想要钻入那浓郁妖气笼罩中的林沫手头法器里,已不容易。 但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雪白的尾巴已经从袖子之中探出来,直接把化作白光的两个女鬼一并卷入孙一平的袖子里。 而孙一平单手持剑,已经站立不稳,不得不把另一只手也搭在手腕上。 就在他的对面,那黑色的裂缝里,妖气喷涌,上一次见过的大手再一次探出。 来势更为凶猛。 外面的雷霆白光,并没有阻挡其跃出裂缝的决心,而孙一平也脸色发白,目光紧紧盯着前方,却一动未动。 又是一只脚迈出来,身躯已经可见。 “去!”孙一平暴喝一声。 雷霆轰鸣,迎面砸过去。 “滋啦!”电光如刀,劈开已如实体的妖气,又旋即化作一道细线,钻入那身躯中。 “轰!”旋即,黑漆漆的身躯之中猛然炸开白光,千丝万缕的白色细流遍布黑色的身躯,清晰可见,如龙蛇游走。 裂缝的后面,无声无息。 黑色的身躯发出“咔嚓”的声音,逐渐分裂成一片片碎片。 但那伸出来的手脚,却在此时和身躯分离,和那胖老三一样,形如野猪,迎面冲撞,转眼就到孙一平的胸口。 显然裂缝后的梦魇很清楚,若不能击杀这个能引动天雷的修仙者,自己永无突破封印之日! 哪怕是拼的凝聚起来的身躯不要,也要斩杀之。 引动天雷之后,孙一平通过方才的双修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儿灵力也直接被掏空,他踉跄后退两步,看着已近在咫尺的黑色爪子,那锋利的指甲只怕轻易的可以划开他的胸口,捏碎那颗疯狂运转的金丹。 身前的太极浮现,光辉流转,但也只能为孙一平拖延最后一刹那,而袖口已经被他死死捏住,他能够感受到小可在其中疯狂的冲撞,想要跳出来。 你跳出来也只能阻挡一息,又有何用? 最后的一刹那,孙一平选择看向盘膝掐诀的林沫。 要被这个女妖给害死了······ 恰在此时,林沫也睁开了眼,两人目光对视。 桃花眸子中没有秋波,也没有寒芒,无悲无喜。 但瞳孔很快就渲染上了一层绯色,旋即,绯色布满眼眸。 孙一平意识到什么,来不及开口,甚至来不及皱眉。 当那黑色妖气触及他的刹那,天旋地转! ————————————- 黑白流转,阴阳颠倒。 漆黑色的世界一下子张开,重现光明。 孙一平头疼欲裂,稍稍动了动手指,身体已经几乎不听从自己的掌控,不过森森凉凉的鬼气却近在咫尺,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定睛看去,一道白色身影跪坐在他的身边,见到他睁开眼,顿时大喜: “少主,你终于醒了!” “少,少主?”孙一平打了一个激灵,一个女鬼叫我少主,那我是谁家的少主? 视线逐渐变得清晰,他登时更加诧异,这不是春晓么?! 林沫的护卫女鬼,此时一身白裙,身形凝练,并非方才最后时刻的虚幻,乖巧的坐在那里,裙摆垂落在地,若白牡丹盛开,而她的鬓角上也带着一朵白花,明显是披麻戴孝的简化。 这······ 孙一平一脸茫然,但旋即,如同海浪一样的记忆一下子涌入脑海中,翻云腾雨。 涂山狐族、灭族之灾、誓死护卫、得脱大难······ 林林总总的记忆碎片汇集在一起,让孙一平恍惚一下,先想了想自己所知道的涂山狐族故事: 涂山狐族,不同于南疆和北方妖族,一直定居在淮上的涂山,其和禹朝关系密切,传闻禹朝的开国皇帝,其皇后就是涂山狐族出身,因此双方之间未曾能诞下子嗣,还引起了其余庶子夺嫡争位。 最后还是那位剑扫北疆的辛剑仙重新出山主持大局,方才确定了社稷传承。 那已经是六百年前的事了。 而后,改朝换代,作为禹朝忠实拥趸的涂山狐族,和皇室并肩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最终全族尽没。 那也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所以······为什么自己现在会成为涂山狐族的余孽,难道是回到了百年之前? 而涌现的记忆则告诉孙一平,涂山狐族遭受东海和北疆妖族的联手进攻,最终覆灭。 在最后关头,身为少主的他被护送出族地,一路逃难至此。 这和孙一平所知道的历史脉络又不相同,北疆妖族又是怎么冒出来的? 历史上改朝换代的时候,北疆妖族已经被蜀山女剑仙一剑斩破,逃入大漠去了,按理说不可能出现在中原腹地,围攻涂山。 这似乎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春晓?”孙一平试探着喊道。 春晓已经拿出来水壶,听到他虚弱的声音,当即又惊又喜: “少主,你,你快别说话了,喝点水。” 孙一平皱眉: “林沫去哪里了?” 自己一下子被甩入这时间脉络甚至身份都完全错乱的时空之中,一定和林沫最后关头的举动有关。 是动用了什么扭转时空和虚实的梦妖族秘法么? 世上竟还有能够让时空倒流的法术? 是了,梦妖,梦妖,这应该是一处梦境,而不是真的时空倒流了吧? 但是身上的疼痛和山石的触感,有若实质,不似作假、不似在梦中。 所以应当还是什么秘法无疑了。 那个疯丫头! 春晓露出疑惑的神色: “林沫,什么林沫?少主,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身上的疼痛引得孙一平轻轻咳嗽,吓得春晓赶忙搀扶他坐起来,此时孙一平方才渐渐获得了身体的掌控权,他震惊的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毛茸茸的,而身后······ 怎么软乎乎的? 我变成了一只狐狸?! 记忆碎片的凌乱,让孙一平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春晓更是震惊: “您,您不记得了?” “单单是忘了自己的名字。”孙一平苦笑,打量着她,“我不是还记得春晓么?” “那就好。”春晓稍稍松了一口气,抚住胸口,“您是我族少主,姜湖啊。” “姜湖?”孙一平愣了愣,更多的记忆浮现上心头。 神秘的涂山,满山的花树,还有一袭青裙迎风而立的母亲,她的容貌······真的和自己在阿爹书房之中看到的母亲容貌一模一样! 自从生下自己,母亲就一直在闭死关,孙一平从未见过,此时画像上的人在记忆里突然活生生出现,让孙一平几欲泪下。 但他毕竟也是一个金丹真人了,倒是不至于这么容易就百感交集破大防,所以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探查身体情况,旋即,他脸上露出震惊神色,就连春晓凑到嘴边的水壶都差点儿被撞开: 我金丹呢? 我那么大的一颗金丹呢?!! 现在丹田里滴溜溜转的这一颗黑丹是什么?!!! 他这脸色连续变化,让春晓不明就里。 孙一平则下意识的在心里默念道家清心诀,可是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经脉,已经和修炼的《太清金液神丹经》大相径庭。 这是怎么回事? 手指虚抓,袖里乾坤、薄暮剑,统统都没有响应。 孙一平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彻头彻尾的变成了一只妖,一只······有着完善妖丹,已经修炼到化形期的妖。 而林沫在哪里? 第十三章 蜀山,苏秋夜 孙一平既是不甘心、也是将信将疑的再问: “林沫呢?” “什么林沫,是一个女子的名字么?少主您到底在说什么?”春晓无奈,目光打量着他,“您受伤颇重,可是记忆出现了偏差? 属下护卫您十年有余,属实是未曾听说过什么林沫啊······” 女鬼的手自带着丝丝凉意,让人冷静,可是孙一平怎么能冷静下来? 他直勾勾的盯着春晓的眼眸,小女鬼眨着眼,本来还满是好奇,但是一直盯着看,直看得春晓柳眉弯弯,露出羞涩,娇声道: “少主!人家虽然是只鬼,但,但也是女孩子,别,别这样看······” 孙一平愣了愣,旋即“哦哦”两声,接着说道: “抱歉了。” 你不记得林沫了么······可是你是她的护卫啊? 孙一平,从记忆碎片里找到自己和春晓相识的那一幕: 那年钱塘,被家人卖入青楼的春晓,在老鸨的欺压之下,投河自尽,化为冤魂,而自己方才步入化形期,套上妖族秘法,游历山川,恰巧路过,于是救下了她,从此春晓为了报答恩情,寄居在自己脖子上的玉佩中,成为贴身护卫。 原来在这个时空,没有什么林沫,救下春晓的就是自己。 至于田婆婆······孙一平在记忆之中却没有找到。 他揉了揉太阳穴,意识到眼前的春晓并不是自己之前认识的春晓,只好缓缓说道: “余现在记忆有些错乱,失礼之处······” “好啦好啦,少主还是好好休息,咱们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我这小女鬼还能怪您不成?”春晓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投水之前,她也只是一个未梳拢的小姑娘啊,心思活泼。 孙一平微微颔首,正想要说什么,外面骤然响起破空声。 他虚空一抓,凭着记忆里的妖族法术召唤武器,结果没有抓出薄暮剑,但还是有一条漆黑色的齐眉棍,跃出手中。 棍法的记忆也涌现心头,玄铁打造、其貌不扬的齐眉棍,却曾经帮助孙一平打遍整个涂山无敌手。 而春晓也如临大敌,紧张兮兮的看着外面。 “臭狐狸,找到你了!”暴喝声在洞口响起。 春晓当即护在孙一平的身前,森森鬼气弥漫。 “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孙一平能够感受到外面的妖气有多么浓郁,虽然说鬼修往往能够克制妖修,但是绝对的人数和实力差距下,这种优势聊胜于无。 旋即,几道黑影正要冲进来,铿锵剑鸣骤然炸响。 万千剑气若狂风暴雨倾泻下来,每一道剑气砸落在地面上都激荡起碎石飞沙无数,掀动的罡风卷挟着碎石,就算不被剑气直接刺中,被这罡风捶打,不死也得脱层皮。 “何人在此?!”方才还志得意满的呼喊声登时变得惊疑不定。 “蜀山?”孙一平眉毛一挑,反倒是更先认了出来。 蜀山的万剑诀。 “蜀山意欲阻挡朝廷行事?!”惊疑的声音肯定了孙一平的猜想。 一道清冷凛寒的声音响起: “何时妖族内斗也可以称之为朝廷行事了?我人族朝廷又怎么可能和妖族沆瀣一气?” 孙一平稍稍松了一口气,很明显,蜀山剑派是来保人的。 想想也知道,涂山狐族一直都是禹朝境内唯一官方许可的、和皇族关系密切的妖族,而蜀山剑派则是禹朝国教,双方面对外敌的时候自然是同气连枝。 外面的黑影一时不吭声,双方大概是对峙了一会儿,破空声越来越多,剑气横行,显然是蜀山派的援兵赶到了。 “敢问仙子尊姓大名?”妖族的人不甘心的喊道。 “尔等不配,滚!”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一道剑芒卷着无数白光,照亮了洞口,也倒映在孙一平和春晓的眼眸之中。 “好强······”春晓捂嘴说道,这要是劈在自己身上,已经魂飞烟灭了。 孙一平也神色凝重几分,这剑芒定是元婴老怪才能砍出来的了。 妖气烟消云散,显然这些妖修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而白光随之弥散,一道身影落在洞口,白裙仙子提着佩剑,缓步行来,她的半边脸颊上还带着面纱,但尚未平息的剑气稍稍吹卷,露出樱唇一角。 樱唇润粉,额颊若霜。眉眼如画,神色凛肃。 当真若谪仙一般。 “可是涂山少主当面?”声音清冷,不近人情。 但是当她的目光落在挡在前面的春晓身上时候,不可遏抑的闪过一丝惊诧,甚至面纱下小嘴微张,但是此时春晓已经无法直视她浑身散发出的冰冷剑光,原本凝实的魂体都已经逐渐虚化,更遑论察觉到那稍纵即逝的诧异。 不过小女鬼依旧勉强挡在孙一平身前,也不管瘦小的身子是不是真的能为少主遮风挡雨。 而接着,她的目光越过如临大敌的春晓,直直对上后面的孙一平。 孙一平本来就身受重伤、五感不敏,再加上还没有完全适应过来海量的记忆乃至这副躯壳,自然也不可能察觉到这样的细节,闻言勉强拱手见礼: “多谢蜀山仙子相救。有伤在身,还请见谅。族中乱起,余护卫少主逃离,已经走散了,少主身在何处,不曾得知。” 女剑仙依旧盯着他看,但是孙一平目光清澈诚恳,一点儿也没有说谎的意思。 他只要把自己当做是天师道孙一平,那你要找的是涂山少主姜湖,和我孙一平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他有一种光怪陆离的感觉。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家里的那只女妖精,也是这样遮遮掩掩,说自己是护卫来着,但看她那几手秘法加上豪华的护卫组合,就知道就算不是那失踪的梦妖族少主,也是族中数一数二的贵女。 结果没有想到现在自己也要照搬妖女的操作了。 不知这蜀山女剑仙会不会上当受骗? 凤眸闪动,女剑仙的眼底似乎也流过奇怪的神色,但也只是一闪而逝,她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此次涂山之难,系妖族勾结南朝入侵所为,方才去时,涂山已化为灰烬,倒是我蜀山来晚了······汝且随我回蜀山吧。” 孙一平默然,毕竟继承了大量的记忆,听闻“灰烬”之词,也难免升起悲哀。 他也知道当下别无选择,点了点头: “敢不从命?” “如何称呼?”女剑仙接着问道。 孙一平故作犹豫,想了想,回答: “在下姜湖。” “呵!”女剑仙冷笑一声。 孙一平顿时明白,涂山狐族的少主名字叫姜湖,在蜀山那里看来不是什么秘密。 不过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明明说自己只是个护卫,还要冒充狐妖少主!”开口的是站在女剑仙身后的一名中年男子,“真当我们不知道尔狐妖少主姓甚名甚?” 洪叔?孙一平心里一惊又是一喜。 洪驾风作为蜀山峰主、执掌迎客堂,主管蜀山对外事务,与人和善,是自家爹爹的老朋友了,小时候还抱过自己,长大后也时常有所往来。 没有想到在这个时空之中,竟然还能见到如此熟悉的面孔。 但此时的洪驾风,自然不可能认识形貌是一只化形公狐狸的孙一平,说话也没有一贯的和善。 女剑仙也深深地看了孙一平一眼,旋即说道: “洪长老,无妨,姓名也只是一个代称,他愿意叫姜湖就叫姜湖吧。” 洪驾风微微颔首,正想要离开,就听见身后响起姜湖的声音: “不知这位蜀山救命恩人如何称呼?” 方才让问名的妖族快滚的女剑仙,脚步一顿,随口说道: “蜀山,苏秋夜。” 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底神色愈发迷蒙,不过周围也没有人有胆量直视这位剑光四射、寒气逼人的女剑仙,就连洪驾风都明显敬而远之。 “多谢苏剑仙。”姜湖毕恭毕敬的回答,同时在心里忍不住升起好奇: 百年之前那位一剑斩破北方妖族的蜀山女剑仙,就是姓苏,但是叫苏庭月。 显然不是眼前这位。 但······在这个错位的时空之中,苏庭月的身份是不是也发生了变化? 而更多有关于蜀山和狐妖的记忆涌上心头。 禹朝并没有一位苏剑仙出世,光寒九州,不过也依旧凭借着强大的国力在北方挡住了妖族的入侵。 但赵家在江南也趁机起兵造反,并且得到了天师道、青台宗这两个南方大宗的暗中支持,此次赵家兵马已经杀入两淮,地处淮上的涂山妖族意欲封闭族地,可赵家早就已经勾结南疆妖族和北疆妖族。 禹朝五百年间,涂山狐妖素来和禹朝同进退,这也就使得涂山狐妖成为其余妖族眼中不折不扣的叛徒,且不仅仅是血脉上的背叛,而且还是利益上的背叛——大家要么在草原上吃冰卧雪,要么在毒瘴之中摸爬滚打,凭什么就只有你这一支妖族能够在淮上繁华地享受? 再加上中原战乱,妖族乐见其成,所以也就有了这一次妖族内斗。 这其中好像并没有天师道和青台宗的踪影······大概是因为妖族内斗,他们也一样乐见其成吧,同样也不愿意惹得蜀山这边全力下场。 这倒是让孙一平稍稍松了一口气,否则他也不敢想象自己直面那些熟悉的人时,如何能下得去手。 至于蜀山,作为禹朝的国教,蜀山自然也不期望失势,但是人族正道对于扞卫整个人族之安危的责任更在争权夺利、享受香火之上。 即使是孙一平所熟知的那百年前历史上,蜀山派也未曾在两朝更迭的时候卷入其中,依旧履行着持续打压北疆妖族,逼迫其向漠北逃遁的任务。 为此,赵氏建立汤朝之后,也选择保全前朝宗室,并且依旧尊蜀山剑派为天下三大正道。 而这个时候的蜀山派,显然也是秉持着类似的态度,不好直接和青台宗、天师道等撕破脸皮。 但涂山妖族这边,蜀山派定然不可能放任其被斩草除根,所以妖族内斗他们不参与,可有人跑出来,那就是赵家和妖族办事有疏漏,就别怪蜀山派在外截胡了。 妖族那边显然也有这样的默契,或者本来就有可能是天师道和青台宗放任他们深入两淮的前提——可以对涂山狐族动手,但不能在族地之外、人族统治的地盘上妄造杀戮,更不能对蜀山剑派出手。 至于涂山狐族,这种和前朝勾结很深,和本朝没有什么关系的妖族,青台宗和天师道自然不会在意其死活,能够除去这新朝建立后的隐患自然也是好事。 两名蜀山弟子上前搀扶着姜湖前行。 山洞外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他迎着阳光,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既是在那些前来追杀的妖族面前,也是在前方这个女剑仙的剑下。 而他也要适应新的身份。 不是孙一平,而是狐妖姜湖。 似乎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苏秋夜回首,轻哼一声,身上腾起一层薄雾,朦朦胧胧,遮掩身形,而有意想要注视而冒犯者,都会感到眼睛被雾气里倏忽折射出的剑光所刺痛。 不过姜湖并没有多看,也未受其害,倒是不远处几名蜀山弟子,突然闷哼一声,旋即被师长按住,低声训斥。 却无人敢来说这位冰山女剑仙的不是。 一柄长剑掠来,苏秋夜凌空而起,同时对等候的姜湖说道: “上来。” 姜湖:??? 一把剑,两个人? 苏秋夜见他没有反应,足下长剑化作流光,直接冲到姜湖的身前,让他踏上,而那一团雾气却依旧悬浮在空中。 对于元婴真人来说,飞行也已经无须非得借助载体,乘风而起、肆意天地,才能称之为返璞归真、洞悉本源的元婴。 只不过蜀山,蜀山,名为剑派,自然剑不离手,御剑飞行已经成为蜀山的招牌,外人见了就知道这是天下至强至刚的蜀山剑派,敬而远之。 姜湖踏上飞剑,低头看去,造型飘逸的飞剑剑脊上刻着两字篆书“流光”。 姜湖心头一震,因为蜀山女剑仙苏庭月的名字,知道的人不过是正道内部长老和嫡传,但其那一剑的风华,却是天下闻名,百年间为人津津乐道。 而劈砍出那一剑的,也正是之前名不见经传的流光剑。 以至于姜湖都不知道,到底是人成就了剑,还是剑成就了人。 他小心翼翼的踩着这柄威名赫赫的飞剑,也感受到了周围蜀山弟子投来的异样目光。 “苏长老可是从来没有让外人踩过‘流光’啊。” “这可是‘流光’的第一次。” “是啊,还真是便宜这小子了。” 姜湖:??? 身为狐妖,听力和嗅觉自然异于常人,所以他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第十四章 狐妖也能拜入蜀山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但是一想到自己玷污了这把剑,姜湖又难免脚下发软,该不会苏秋夜的眼里,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所以无所谓吧? 吓得他抓紧想要看看自己的贴身保镖去哪儿了,结果勉强动用灵力内视,胸口玉佩之中,寄居于此的春晓已经在呼呼大睡。 姜湖:······ 你是半点儿也靠不住啊。 不过联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春晓的时候,那丫头就当场发憨,差点儿反过来被林沫打一顿,姜湖为之释然。 而且看在小侍女方才的确想要拼命掩护自己的份儿上,也只能选择原谅她。 ———————— 云巅之上,蜀山主峰峨嵋峰。 “狐妖也能拜入蜀山?苏长老这是在说什么话?!” 长老议事堂中,元婴长老排排坐。 上座的则是蜀山掌门秦凇。 而一左一右则是蜀山两位太上长老,清远和清幽仙人,修为更是已经半步金仙,再向前一步就能化为金仙,踏空飞升而去。 两人是蜀山修为的顶峰,也是蜀山能够位列天下正道之首的最大底气。 毕竟天师道和青台宗的半步金仙就只有一人,东海蓬莱以降其余门派干脆一个也没有,顶天儿的就是元婴了。 倒是魔道邪教那边零星有几个,但多半是散修,不会集体闹事。 一般也就到了半步金仙、位极天下,才会承接本门宗谱中由先祖列下的道号,代表着流芳百代。 即使是破空而去,人族的历史上也会铭记你的传奇故事。 此时发问的则是蜀山戒律堂长老唐千里。 他是个稳重的中年人,执掌戒律堂十年,从未有差错,秉公执法,在弟子之中威望颇高。 当然,这是高情商的说法。 低情商就是,恶名远扬,能使外门弟子闻其至而止啼。 在他的对面坐着的,正是白裙胜雪、清冷无双的苏秋夜。 樱唇轻启,苏秋夜冷冰冰的说道: “不服就练剑场见。” 出尘的白裙仙子,开口就是打打杀杀。 柔软的唇间则能吐出来如此冰冷的言辞? 但这却很符合练剑之人的胃口,反而因此让很多一心练剑、对颜值不感兴趣的弟子乃至长老都对她有好感。 蜀山特色了属于是。 苏秋夜这一开口,唐千里就立马闭嘴。 谁不知道这位女剑仙,成长的路上到底虐过多少同届乃至长老? 蜀山三年一度秋季论剑,长老们为了给弟子做表率,也会有擂台表演赛,这位女剑仙日常吊着打任何一名敢上台的长老,以至于长老们对于表演赛深恶痛绝,而弟子们则时常开下盘口。 赌的就是长老们能坚持几招。 不过苏秋夜横压一代人,却没有成为掌门,甚至在宗门内也未掌堂口实权,则一方面是因为她不喜欢招收和教育弟子,这闲人勿近的模样,弟子们远观之可以,近距离聆听教诲? 谁疯了去拜在她门下? 想要修好仙,自然离不开好的宗门。诸如蜀山这种天下大宗,自有一套完整的考核规章以确定弟子的丹药符箓和钱财供应。 比方说弟子从炼气期升到了筑基期,是要写一篇万字总结,详细论述此次跨境界的得失,总结经验、并且陈述自己对于往后修炼的计划日程,最后由授业恩师邀请多名长老会同审议,还要实地考察其修为本领,方能确定其是合格的筑基期弟子,能够享受更多的宗门供养。 若不能证明自己有上进心、本领过硬且真的学到了经验知识,宗门凭什么用钱财砸你? 而苏秋夜不喜欢指点弟子,甚至不近人情、从不维系人际关系,全靠过硬的颜值和修为令人信服······这让大家想一想平时全靠自学成材,而最终审核的时候会面临怎样的风险,自然就望而却步。 打扰了,我们是俗人,是想晋级成功的。 此时苏秋夜冷冷顶了回来,唐千里无奈的笑了笑。 周围也没有他人开口。 唐千里是何人?蜀中唐门的嫡脉。 而苏大剑仙又是何人? 眉山苏家的嫡女。 前者是蜀中除了山巅的蜀山派之外最大的俗世帮派,掌控着蜀中黑道,精通暗器打造,人在江湖飘,谁的手里没有唐门出品的暗器? 后者则是蜀中名望最高的世家,三百年前曾经一门三杰,同列朝堂,时至今日,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为蜀中执牛耳者也。 所以两个人一开口,就算他们自己没有这个意识,大家谁又敢插嘴? 万一真的是两大豪门最近看不对眼想要搞摩擦呢? 到时候惹恼了一方,先把你出身的小家族,甚至是寒门或寻常百姓家给收拾了,那不是随手捏死一只蚂蚁的事? 一道道目光都落在唐千里的身上,唐千里显然也是不愿意和苏秋夜有什么争执的,免得下一次表演赛自己被打的太惨——这姑娘记仇的很——但是此时大家都看着,明摆着有反对意见的也不是一个人,都在等唐家当这个出头鸟。 唐千里在蜀山派中的威望,半是因为他铁面无私,的确无可挑剔,半是因为唐门的身份,让大家自然而然的信服,所以现在该轮到你当出头鸟的时候就得顶上去,否则谁还信你? 当即,唐千里硬着头皮说道: “蜀山千年正派,素来和妖族势不两立······” 苏秋夜的目光更冷几分,纤纤手指已经从袖中探出,搭在椅子扶手上,不安分的轻轻跳动,看的唐千里也眼皮直跳,若不是掌门和两位太上长老都在,他真的有理由怀疑对面这女剑仙会直接一剑砍过来。 所以他的声音不知不觉的变小。 而掌管迎客堂的洪驾风和苏秋夜同行救人,再加上职责所系,此时也不好置身事外,当即开口打圆场: “涂山狐族和蜀山共同匡扶朝廷、对抗其余妖族,已五百年也。因此掌门此次出于对门派发展和对抗妖族的考虑,令派中救援。 那狐妖既然已经救到山中,不管其所言到底是真是假,那狐妖少主又是否真的下落不明,暂时都不好严刑逼供,但也不好听之任之。 毕竟蜀山此次出手,很快就会为各处妖族以及天师道和青台宗所知,后两派可能会派人前来询问,但大概不会横加干涉。 但妖族一定会想方设法斩草除根,因此将其安置在蜀山脚下某处,还有危险,只有放在蜀山上最为合适,否则前功尽弃。 所以不妨就在我迎客堂,好肉好酒供应着最好,迎客堂上下定不会怠慢了客人。” 这就是取了折中之道,允许一个妖族长居蜀山,又将其控制在迎客堂所在的山峰上,事实上也等于软禁起来。 苏秋夜和唐千里顿时皆是皱眉。 蜀山修剑,脊梁如剑脊,直来直去,素来不喜欢退让和妥协。 洪驾风夹在两道目光之间,左右为难,只好又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掌门秦凇。 秦凇一样想要忍不住扶额,秦家只是蜀中的二三流世家,哪怕是掌门也不敢轻易得罪苏家和唐门,但身为掌门若镇不住这两位,还有什么颜面坐在这个位置上? 当即他想了想说道: “唐师弟以及诸位的担忧,本座也能知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将一个妖族,哪怕是和蜀山同气连枝的涂山妖族留在山上,有可能引来诸多隐患和外敌窥伺······” “掌门此言差矣!”唐千里当即不愿意了,忍不住开口,“外敌窥伺,唐某怎会害怕? 妖族胆敢窥探,来一个,唐某杀一个!纵然千万妖,亦为宗门仗剑,绝不退缩!” 唐千里话音未落,一众长老已经齐刷刷的挺直腰杆,甚至就连两位闭目养神的太上长老都霍然睁眼,目光里似有剑气流转。 你可以质疑我因为担心打乱派中千年规矩、引发弟子不满等等而瞻前顾后,但是绝不可以说我害怕外敌妖族,仗剑迎敌、不问强弱。 这是蜀山剑派的风骨。 这也很蜀山。 看着言语铿锵的唐千里,秦凇当即惭愧的拱了拱手: “本座知师弟会如此,言过之处,师弟海涵。” 但他接着话锋一转: “既然妖族入侵,诸位并不畏惧,那么这狐妖留在山中自然无妨。 而苏师妹坚持想要让此狐妖拜入蜀山,自然也是担心宗门先救援之,给予了生的希望,结果又在之后抛弃之。这般仁善心思,本座能够体谅。 我蜀山仗剑者,自然应当以剑骨对敌、以慈悲对弱。” 众长老脸色微变,但是方才狠话都已经放出来了,此时也只能老老实实听着。 好在掌门也并没有让他们太过为难,话锋又转: “但这毕竟是要坏了宗门千年规矩,而且诸位师弟妹们座下也无一不是弟子云集、精英迭出,届时和这狐妖起了冲突,总归是难以调和、坏了宗门友善团结的风气。 所以不若这样······”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清冷无暇的苏秋夜那儿: “苏师妹自晋升元婴之后,还未曾教导徒弟,这狐妖就交给师妹指点,如何? 如此一来,师妹也可以就近监督,看其是否有异常之处,又是否真的欺瞒身份。 而以师妹的赫赫威名,其余宗派乃至妖族就算是听说了,又如何敢来挑衅?” 长老们齐刷刷的松了一口气,方才掌门的目光看过来,他们真的以为掌门要点自己的将。 这玩意······就跟宴席上玩的击鼓传花一般刺激。 而现在掌门直接选了始作俑者,大家也算是一颗心平稳着陆。 苏秋夜剑气横绝蜀山,就算是掌门也只能借助着修道经验和法器稍强一线,按理说早就应该弟子满室,只不过谁都不敢对有背景又能打的女剑仙置喙。 现在掌门一举四得,取了一个苏秋夜和唐千里都不好拒绝的折中之道不说,还打破了苏师妹不愿意带徒弟的癖好。 又解决了那狐妖何处安置的难题——甚至等于直接为他选了一个令外人望而却步的强大护道者,也算是帮助蜀山保护这个很可能还有用的筹码。 同时让蜀山也能够给人间的禹朝一个交代。 掌门这是秦始皇摸电线,赢麻了啊! 苏秋夜却是沉默,眼底流过一丝挣扎,但最后还是点头: “我没意见。” 唐千里自然知道掌门给足了面子,见对面的女剑仙已经答应了,当即起身拱手: “掌门高见!” 而就在此时,一名丹堂长老大步走进来,沉声禀报: “启禀掌门,那狐妖,又晕过去了。” 众人当即齐刷刷看向方才白捡了一个徒弟的苏秋夜,苏秋夜也未犹豫,起身说道: “我随你去看看。” 丹堂长老不明就里,但看掌门点头,当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在前引路。 —————————— 时空流转,黑白交错。 姜湖霍然睁开眼睛。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一刻,如释重负的自己直接无意识的向后倒在软软的床榻上,印象中还有一丝春晓的惊呼——呼呼大睡的不靠谱女鬼护卫,终归还是在时刻感知着主上的气息。 但此时看着头顶上的山洞石棱,姜湖诧异,眨了眨眼。 怀里暖暖的,软软的。 幽幽桃花香弥漫上来,惹人沉醉。 有轻风拂来,吹起一丝秀发,扑打在他的脸颊上。 手不过他已经能感受到“袖里乾坤”的存在,薄暮剑“铿锵”鸣叫,和剑主打招呼。 哦,现在我又回到熟知的时空了,不是狐妖姜湖,而是孙一平了。 袖里乾坤和薄暮剑带来的安全感,让他心安。 下意识的想要抱着小妖女继续睡觉。 嗯? 等等! 抱着? 孙一平霍然睁大眼,勉强抬头下看。 他仰躺在地上,林沫就趴在怀中,沉静安睡,脸颊上并无笑容,反而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寒意。 这神情让孙一平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但旋即又想发笑,抱得这么紧然后又想拒人于千里,怎么想都滑稽。 感受到了孙一平探头的动作,林沫也转醒。 迷迷糊糊的和孙一平的目光交接,俏脸上浮现出几分血色,只是怎么看都有点儿粉嫩。 知道人家姑娘是害羞了,孙一平轻轻咳嗽一声,下意识的想要解释,林沫却已经自顾自的坐了起来,将披散下来的秀发束好,整理衣裙,同时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孙一平的手。 孙一平此时也反应过来,当即更是尴尬。 不过林沫并不想和他深入探讨这方面的细节,目光收回,垂下头,静静坐在那里,手掐法诀。 第十五章 梦妖禁法,大梦三生 孙一平也匆忙起身,薄暮剑“呼”的飞出,去探查周围敌踪。 “喵呜!”山洞外传来小可的声音,伴随着摩擦声。 只见小可咬着一只山羊,一点点的往山洞里面拖,山羊已经被咬死了,脖子处的白毛被染红,俨然是一击致命。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抓到的猎物,不过一只异兽击杀一只普通山羊还是轻而易举的。 大概是山羊太沉了,小可累得够呛,到了山洞口就不动弹了,跳上山羊的尸体,对着孙一平“喵喵”的叫。 狮子猫的叫声中带着几分怒意。 你就看着? 低头整理衣襟的林沫,突然笑道: “她在骂你还不抓紧过来帮忙,一点儿眼色也无。” 孙一平愣神: “你听得懂?” 那岂不是一猫一妖平时都能凑在一起加密通话? “听不懂也看懂了好不好?”林沫解开散乱的秀发,轻轻捋动着,以方便重新扎起来,闻言不由得瞥了他一眼,好像说“你怎么像个傻子一样?”。 孙一平无言以对。 毕竟他刚刚从姜湖的那一场大梦之中回来,一醒来就是软玉满怀,处于回味和尴尬之中,脑子完全没有转过来,不过这话自然是不能和林沫说的。 他走到了山羊旁边,想要摸一摸小可的头以示鼓励,但小可不耐烦的探出来爪子拍了他一下,旋即跳下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向林沫,雪白的大尾巴一摇一晃,浑然没有把主人放在眼里。 孙一平为之气结,但深知万万不能和生气中的女孩子讲道理的真理,只好自顾自的除毛宰羊。 一盏茶功夫不到,一只羊就已经被烤在了火上,而另一边还架着锅,炖着一碗羊汤。 林沫惊讶的看着这家伙麻溜的展开这么一摊子,忍不住挠了挠小可的下巴: “你家主人还真是器具齐全。” “喵呜。”小可顺从的让她逗弄,但对这句话还是用不满的腔调发出叫声。 “你是想说少见多怪吗?”林沫笑问。 小可舔了舔她的手指,表示赞同。 孙一平则坐在了林沫的对面,火光倒映在他的脸上,打断了这女妖和灵兽和谐的一幕: “说说吧,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林沫揣着明白装糊涂。 “嗯?”孙一平提高音调,转着烤羊腿的手停住。 火焰舔舐着羊肉,林沫的鼻翼抖了抖,秀眉微蹙: “都要糊啦。” “那你先说。”孙一平接着说道。 “坐过来。”妖女笑盈盈的伸手拍了拍旁边平整的石块。 见孙一平不为所动,她又拿起袖子作势要擦拭: “没想到孙公子还这么爱干净······” 孙一平已经走过来坐下,而林沫收回了手,双膝蜷缩,把手臂架在膝上以托着脸颊,饶有兴致的问他: “大梦如何?” “不如何,生死之间。”孙一平叹道。 她怔了怔,旋即说道: “看来是妾身连累夫君做了一场噩梦了。” “无妨。”孙一平回答,他还不至于被噩梦纠缠、难以脱身,但烤着羊腿的手却停住了。 “怎么又不烤了?” “因为明显你没有说完。”孙一平指了指羊腿,“还想不想吃了?” “妾身怎么可能馋到受此威胁······”妖女嘟囔道,我都已经辟谷了,肚子有饥饿感也可以不吃东西,但扑鼻的香气已经不可遏抑的窜上来,让她抿了抿唇,选择继续解释,“其实妾身动用了我族的秘法而已。” “是禁法吧。”孙一平毫不留情的说道。 醒来后,林沫的俏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诧,打量着他。 孙一平正对着妖女水润润的桃花眸子,心烦意乱,撇过头去。 猜到的原因很简单,当时的他,手中又何尝没有捏着天师道的禁法?只不过终究还是林沫更快了一步。 禁法,如其名,既然被禁止,那一定是宗门不传之秘、最后关头用来同归于尽的法术。 林沫动用了禁法,封印了那梦魇,可是现在言笑晏晏,看上去一点儿受伤的样子都没有,这让孙一平怎么能不在意? 毕竟这让他无论如何都难以阻止自己联想到一个词——回光返照。 但此时林沫真的不想说,他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开口去问。 似乎看出了孙一平脸上的纠结犹豫,林沫倒是没有再瞒着,细声说道: “梦妖族的禁法,名为‘大梦三生’,能够将方圆十丈的一切生灵全部都投入到有关于前世未来的梦境之中。 在梦里,看到的或许是前世,或许是未来,也有可能是今生已经发生过的事。 不过也只有禁法所对准的目标,会被彻底的封印在梦境之中,再难逃遁,而其余的生灵,所经历的不过是大梦一场。” 孙一平呼了一口气,不得不说梦妖族的这一套东西的确是足够诡异的。 任他自己是万万想不到。 所以自己化身涂山狐妖的少主、又为蜀山那位女剑仙所救,甚至带回了蜀山,只是一场梦么? 那所见到的,是自己的前世,还是未来? 若看时间的脉络,应当是前世了,可是空间和人物上都已经有所不动,时间······又真的没有变动么? 孙一平有些凌乱,不过好歹是金丹修为在身,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量着林沫: “反噬呢?反噬又是什么?” 禁法多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又或是干脆同归于尽,怎么可能一点儿反噬都没有? 林沫看着他冷下来几分的神色,明明都救了一命了,你生什么气?她抿了抿唇,下意识的说道: “反正与汝无······” 孙一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下意识的用力,肌肤上顺着手指泛起红色。 他盯着林沫的眼眸,这一次没有回避桃花眸中的楚楚可怜: “说。” 林沫转了转手腕,孙一平适时地松开,而她缓缓抱住膝盖,缩成一团: “施术者,之后每一次休息,都会沉入相同的梦境之中,直到······分不清虚实,自己陷入错乱。” 孙一平也沉默。 虚实颠倒,梦境成真,记得第一次见到梦魇的时候田婆婆就说过这样的后果,只不过当时还半开玩笑的表示林沫的修为到不了这个程度。 谁曾想,现在借助禁法,一语成谶。 这个老太婆,乌鸦嘴啊······ 少女轻轻抚着手腕,上面还留着清晰地手指印,这让孙一平看在眼里,只好低声说道: “抱歉。” “没事,你也是关心我,不是么?”林沫柔柔说道,吸了吸鼻子,反倒是挤出来一丝笑容,“羊肉都要烤糊了。” “哦哦。”孙一平没想着她还惦记着烤羊腿,一时不知该如何吐槽,也只能抓紧认真转起来。 真烤糊了,怕是那泪水也就真忍不住了。 而借着孙一平转身的机会,林沫抹去了眼角的晶莹。 不可逆转的沉入梦境、不分虚实,从此彻底沦为一个疯疯癫癫的人,这又岂是她愿意面对的? 毕竟她还背负着那么多······只怕此生真的要就此空留遗憾,让她有何颜面······ 小可感受到了林沫的悲伤,走了过来,轻轻蹭着她。 而林沫在孙一平听到小可低柔的叫声而转身之前,已经收拾好了神情。 一块肉被小刀子切下来,送到了唇边。 她“嗷呜”一口吃了下去。 看她吃得开心,孙一平也露出笑容,叉腰说道: “不用挂怀,世上无高山,只要肯攀登。所以总能找到办法的,余也承这个人情,会尽我所能。” 林沫慢慢咽下去恰到火候的羊肉,闻言,浅笑道: “多谢夫君了。” 那个总是喜欢和自己开这种无关痛痒玩笑的妖女,似乎又回来了。 两个人在山洞中,你一口、我一口,享受着经经历了一场双修、又一场大梦之后的安宁。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飘起了绵绵秋雨,吹入山洞之中的秋风都平添几分冷意,好在一碗羊汤下肚,浑身都暖洋洋的。 篝火渐渐平息,趴在篝火边的小可慢悠悠的起身,在洞口处踱步。 站在那里望着风雨的孙一平见家里的小可爱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但是被小可嫌弃的躲开。 孙一平早就习惯了,不跟小臭猫一般计较,不过她此时窜过来,意思自然很明显,由她来放哨。 这也是孙一平和小可以前单独在外闯荡的时候常有的事。 “追杀我们的是三个金丹,可要小心。”孙一平轻声说道。 “喵呜。”小可拿爪子拍开了他总想撸猫的手,想要钻入雨中,但是孙一平一把扼住了她命运的后脖颈: “不准在外面乱跑,就在这里呆着就可以了。” 小可方才就不知道从哪里拖来了一只山羊,孙一平真的担心她跑出去“占山为王”。 小可挣扎两下,最后只能低低的“喵呜”一声表示同意。 孙一平这才放心的走到篝火旁,将最后两根柴火丢在火里,盘膝而坐。 释放了“大梦三生”这种禁法,林沫的伤势虽然诡异的恢复了一些,就像是回光返照一样,但是她身上积攒下来的伤总还是在的,破损的妖丹显然无力为她提供足够的灵力,也难以凑出来余力维持打坐修炼的姿态,此时靠在山壁上,迷迷糊糊睡过去。 可能是一下子感受到了身边动静,林沫晕晕乎乎的向旁边一倒,靠在了孙一平的肩头。 鼻翼抖了抖,她显然已经熟悉了孙一平的气息和温度,所以睡得格外安心。 孙一平不忍心打扰她,往嘴里倒了一壶还气丹,盘膝吐纳,恢复自己一样已经见底的灵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再一次完全昏暗下来,外面的雨,越来越大,冰冷的风中,倏忽响起来锐啸。 孙一平豁然睁开眼,而怀里的林沫也惊醒过来。 大眼瞪小眼。 孙一平也有些茫然,印象里自己闭目吐纳、收敛五感之前,林沫应该只是简简单单的把头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才是啊? 可是现在,她已经双手抱住自己的手臂,孙一平能够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正在承受着柔软的挤压。 就差整个人都直接缩在孙一平的怀中了。 林沫眨了眨眼,好像在问: 你怎么回事? 孙一平为之气结,这话不应该我问你么? 不过她的脸颊上也旋即浮现出羞恼神色,赶忙松开手,扭扭捏捏的解释一句: “可能是太冷了吧,毕竟妾身有伤在······” 孙一平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长身而起,直直的看向外面的雨幕。 林沫也察觉到了不对,看到了山洞口如临大敌的小可: “找过来了?” “只怕是。”孙一平深吸一口气,“你别动,我去看看。” “务必小心。”林沫赶忙道。 这一次孙一平没有回答,薄暮剑已悄然悬浮在身边。 而休养之中的田婆婆和春晓也浮现,她们附身在林沫身上的首饰里,自然能够感受到女主人都和眼前的这个道门弟子发生了什么。 春晓笑盈盈的眸子里满是类似于闺蜜和好下属的揶揄,看的林沫俏脸绯红直想打她。 至于田婆婆,微微皱眉,想要开口提醒一句,可是又看了一眼山洞口那个肃然而立的身影,最后只能轻轻叹息一声。 当年的族长,如今的······那件事上,梦妖族终究也是受益了,此时若真的是两情相悦,自己又何必做那个持着长辈身份的多言之人呢? 林沫也察觉到两个女鬼的魂体比当时直面梦魇的时候要凝实了很多,忍不住面露喜色: “你们恢复的如此之快?” 春晓笑眯眯的对着前面的身影努了努嘴: “主人还不知道,男主人的袖里乾坤中,藏着多少温养灵魂的丹药呢!” “什么男主人!”林沫绷不住了,娇嗔道。 春晓“哦”了一声,你们两个都抱着睡了,我又不是傻子和瞎子,还能不知道你们想发展点儿什么关系? 哪怕年纪还小,怎么说也是青楼出来的,耳濡目染好不好! 林沫也不知道前面认认真真感知外面风雨中杀气的孙一平是否听到了,只能尴尬的强行切换话题: “别人的丹药,怎么能随意取用呢?也不知价格几何?” 能够短短一日之内就让两个女鬼近乎恢复如初,这是梦妖族都很难找到的良药,在炼制丹药上,妖族到底是和人族差的远,尤其是天师道这种本来就精通符箓丹药的传承大派。 但不管炼丹容易不容易,药材总是不容易找的。 所以好的丹药不管从谁的手里炼制出来,价格都注定了不可能低,而且多半有价无市。 孙一平获得这些丹药,还不知道耗费了多少时间经历,自己又应该如何偿还? 林沫抿了抿唇,突然无厘头的想到了春晓方才“男主人”的称呼。 若是真的把他变成春晓的男主人,那么通房丫鬟吃两颗丹药休养身子,也无可厚非吧? 等等,你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十六章 十息斩金丹,家父笑楚腰 林沫赶忙摇头,把这不切实际的想法全部都甩出脑海。 而此时洞口的孙一平,也没有那么淡定,恶狠狠的盯着在面前晃尾巴的小可。 当时梦魇来袭,情急之下,孙一平知道小可还有两个女鬼都不是梦魇的对手,直接把她们一股脑卷入袖中,结果小可用架子上的丹药热情的款待了两位第一次来家里做客的客人。 小可舔着爪子,竖起耳朵听着雨声,对孙一平的目光熟视无睹。 炼丹的药材还都是本喵带你从深山里挖来的,用用怎么了! 孙一平对小可摆烂的态度也无可奈何。 其实他也只是稍稍心疼这些丹药的来之不易罢了,把这两个女鬼收入袖中,本来也有让她们抓紧补充恢复的意思,否则后面再面临恶战的时候也帮不上忙。 听到身后林沫的声音,孙一平回头说道: “无妨,几颗丹药而已,都是一个屋檐下的一家人,不是亲人也算朋友。” 一家人······林沫刚刚甩出去的想法此时又长了腿自己跑了回来,让她又羞又气,气鼓鼓的走到了山洞口: “有什么发现吗?” 孙一平看一眼她微微鼓起的香腮,有些奇怪,但还没有等他开口,风雨中锐啸再响。 这一次,孙一平没有丝毫的犹豫,薄暮剑呼啸而出,万丈霞光骤然在眼前炸亮。 剑气奔流,更胜落雨。 “啊!”外面响起一声惨叫,听声音是在山顶上。 显然方才落在山顶上的人,因为风雨的遮掩,并没有察觉到脚底下就有一个山洞。 “老四!”远远的传来呼喊。 “是瘦老四。”孙一平和林沫交换了一个眼神,孙一平已纵身而出。 手心一发掌心雷,早就已经掐住,一眼就看到了山顶上那个左支右绌躲避剑气的瘦长身影。 又有两道同样强大的气息,如同炮弹一样向这边飞掠,应当会在十息之内抵达。 但,足够了! 倾泻着剑气的薄暮剑,一分为三,同时刺向瘦老四。 瘦老四手里提着一对峨眉分水刺,抵挡剑气,此时见剑气已经消散,却不敢大意,果不其然,三道光亮俯冲下来,一左一右缠住分水刺,另一道白光直扑胸口! 眼见不对,瘦老四转身就要跑,但恰在此时,孙一平已经出现在他的背后,掌心雷直接甩了出去。 对手绕后迂回,截断去路,这是瘦老四万万没想到的,修习飞鹤功法颇为娴熟的他,最擅长的就是跑路,可是此时骤然提起来的速度却无疑反过来成了他的催命符。 飞鹤虚影迎头撞上白色的雷光,雷光炸响。 还有八息! 虚影破碎,露出瘦老四的真身,分水刺直接刺向近在咫尺的孙一平,浑然不顾身后的流光飞掠。 但,当时胥郡城外让瘦老四深恶痛绝的绯色光环再一次出现,套住他,让瘦老四的动作一下子凝滞。 六息! 剑势更急,三道流光掠过,瘦老四的两条腿被切下。 “啊!”他发出惨痛的惊呼,骤然从“一帘幽梦”里惊醒过来,旋即大吼着要和孙一平拼命。 但又是一道光环套上来。 剑影也已经化作万千,密密麻麻的刺入瘦老四的身体,很快就撕碎了他的护体真气、扎入血肉。 一时间千疮百孔,只有那金丹似乎还在疯狂运转。 瘦老四瞠目欲裂,分水刺化作两道流光,直扑孙一平,而他自己则顿住身形,一股强大的气息酝酿而出。 “他要自爆金丹!”林沫惊呼。 孙一平哪里不清楚,可是两道分水刺已经直点他的咽喉要处。 四息! 太极流光闪现,巨大的太极图横在身前,同时几道符箓贴在太极图上,让太极图运转更快。 黄光和黑白光芒交织,只不过怎么都看上去有点儿不伦不类,显然在这生死关头,孙一平也顾不上那许多,有什么手段就都要用出来了。 分水刺一头撞上太极图,凿出来巨大的凹陷。 而孙一平如此手忙脚乱,是因为他的右手一直掐着剑诀,从未停止! 天师九剑·平云! 方才已经用了第四招“分光”和第五招“掠影”的薄暮剑,以最顺畅的姿势合千万剑气于一,自左向右划过。 这一次不再是上次斩杀矮老二时的平稳而缓慢,而是极速且凌厉! 剑光切开千疮百孔的身体,劈在那高速运转、蓄力待发的金丹上。 “咔嚓!”因为准备自爆而吸收能量变得膨胀的金丹,为剑光劈开。 这时候,是最骇人的时候,一个金丹真人的自爆,足以让元婴老怪都为之色变。 但也的确是金丹最薄弱的时候,只不过世上又有几人有胆量此时逆流而上,还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劈开金丹?! 跑还来不及呢。 剑光横过腰,瘦老四已经被拦腰劈成两半,金丹也已经完全破碎。 两息! 呼啸的风雨中,已经能够看到高老大和胖老三飞奔而来的身影,他们甩开春晓和田婆婆的鬼气,躲闪林沫丢过去的绯色光环,不惜一切代价、不管不顾的向着孙一平所在的方向撞上来。 “贼子敢尔!”他们的声音撕破雨幕,带着无尽的愤怒。 “孙一平!”林沫惊呼,绯色已经弥漫上了瞳孔,下意识的就要再开禁法。 田婆婆和春晓都大吃一惊,想要阻拦,之前已经用了一次禁法,现在再用一次,那么沉沦梦境、生不如死的速度,就不是简简单单的每次入梦就加深一点儿了,而是会立刻堕落为虚幻的傀儡、梦魇的载体。 一切被封存的梦魇都有可能趁机挣脱。 孙一平长剑指天。 七星阵法已经在脚下悬空浮现。 “霹雳——”一道宽度更胜过人的天雷轰然落下。 高老大和胖老三也是一惊,没有想到孙一平在方才和瘦老四纠缠的功夫里,竟然已悄无声息的足踏七星,完成了引动天雷的阵法。 而七八道符箓已经从袖中飞出,完成对他们二人最后的拖延。 一旦这雷光落下,此时瘦老四刚刚脱离躯壳的灵魂,无疑会直接灰飞烟灭,而高老大和胖老三也少不得要受重伤。 天师道真正赖以横行天下的天雷,是跟你闹着玩的? “啊!”瘦老四的灵魂方才艰难爬出破碎的天灵,就看到了这白茫茫一片,哪里不惊慌失措? 对于他们这种锻体修武,甚至都有点儿偏向妖术的修士来说,灵魂自然是很少打磨、比较脆弱的,加上他的灵魂早就在方才的交锋之中受损,所以此时只是围绕天雷的白光电弧,就直接把灵魂撕扯的一干二净。 但高老大和胖老三也已经突破符箓的阻拦,冲到近前。 孙一平脸色一白,如此强横的紫霄雷,想要引动之,自然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于灵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尤其是那一场大梦之后,本来他应该和林沫抓紧双修恢复,结果林沫实在是没有力气,直接睡过去了,孙一平自身吐纳,恢复更是有限。 从昨夜胥郡城外到今夜太湖岛上,他几度引雷,早就在压榨潜力了,此时事到临头,无论怎么往嘴里磕丹药,都已经来不及。 天雷就像是一个无底洞,搜刮干净孙一平的每一寸血肉,也依旧还不够。 但,两个金丹真人,蕴含着巨大的怒气,已经到面前。 “退!”一声暴喝,自天上炸响。 层云摧破,月光洒下,暴雨忙不迭的让路。 这一声下,两个金丹真人就像是感受到了巨大的阻力,再也难以前进半步,而呼啸的风旋即迎面狂吹,竟卷着他们直接后退! 事到如今,他们哪里还意识不到大事不妙? 转身就要跑,正好还能借着这风力。 结果万万没想到,又是一股风也是迎面吹卷,两股风在他们的身前身后激烈对撞,他们夹在其中,脸都被吹得扭曲,眼见得话都要说不出来。 一道白衣身影破空而来,轻轻的握住孙一平手中的薄暮剑。 剑尖上跃动的天雷,本来已经要失控,此时又乖乖的当空盘旋。 分开的黑云再一次合拢,暴雨也打湿了已经没有丝毫灵力的孙一平。 但他看着旁边秉剑当空而立、身披道袍的中年男子,勉强挤出来一句话: “阿爹,我差点儿就没了。” “又不是跑不掉。”中年男子淡淡说道,自然看出来儿子脚底生风的本事还是有的。 “两个人呢。”孙一平回答。 带着林沫,他可跑不掉。 “哦?”中年男子眉毛一挑,来了兴致,“那么在意那个姑娘啊?不过她也快掉下去了。” 孙一平一愣,赶忙低头看去,不远处半空中,林沫已经摇摇晃晃。 中年男子也看出了问题: “这小姑娘想动用禁法救你啊,不过也内力空虚,这周围的天地灵气,若不用双修之法协调循环的话,哪里够你们两个吸收的? 真是胆大包天!” 孙一平顿时一惊,旋即鼓风飞掠过去,而中年男子看着已经将林沫横抱起来的他,一指点过去,一张太极图浮现,在他们身下铺好,承载着他们下降: “且去吧,正好此地有我道家洞天在,说不定也是你们的机缘。” 话音落下,他放在提着还缠绕有强劲天雷的薄暮剑,走向那两个风中挣扎的身影,原本对儿子说话时候的温和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冷: “雁门派······这是不想活了?” 高老大和胖老三已经看清了他的面容,一时间惊的冷汗直冒: “你,你是······” 长剑指过去,天雷呼啸,当空炸响。 旋即暴雨倾泻而下。 已无痕迹。 男子挥了挥剑刃,薄暮剑回应以不满的剑鸣。 “知道啦知道啦,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当年也是余用诸多天材地宝把你温养出灵气的,结果现在跟着那臭小子时间长了,都不认恩人了。”男子哼了哼,随手一丢。 薄暮剑化作流光,寻主人去了。 而男子低头看着雨中的太湖,寻觅不到那小小的两道身影了,当即笑了笑,似乎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往事,踏空而去: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 风雨里,林沫本来是要动用禁法的,但是灵力的匮乏让她有些眩晕,默念的法诀也中断了,因此不由得沦落在真实和虚幻之间,直到自己被一个牢固而温暖的臂弯抱住。 这让林沫几乎下意识的抓住了他的衣袖,不忍松手。 两人坐在太极图上,雨水冲刷着脸颊和衣衫。 方才春晓和田婆婆为了阻拦高老大,也已经虚弱的如同透明,毫无疑问再次被小可邀请到了孙一平的衣袖里休养——帮孙公子去库存。 当然,她们看到孙一平和林沫双向奔赴的模样,也知道自己不适合飘在一边。 因此此时就剩下了两个人。 在暴雨中、阴云下,在天地之间。 头顶上倏忽响起了歌声,带着爽朗的笑。 林沫清醒了少许,勉强感慨道: “令尊······也是风流人物。” 孙一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搂着她纤腰的手,有些无奈。 阿爹自从娘亲闭死关之后,从未近女色,哪里来的什么楚腰纤细掌中轻? 这诗十有八九是调笑自家儿子。 毕竟孙一平现在是真的搂着纤腰细细,柔弱无骨。 不过他也不跟那家伙计较。 太极图带着他们徐徐落下,到了一处山洞口,温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应当是有一处温泉,而和水汽一样涌动弥漫的,则是浓郁的天地灵气。 孙一平和林沫都稍稍松了一口气,现在他们最缺乏的无疑就是天地灵气的滋润,已经干涸的丹田正在疯狂的索取,而林沫清醒了少许,急忙从孙一平的怀里挣脱出来,方才意识到自己晕晕沉沉之下都做了什么······ 抱着他的腰,而且还是当着他爹的面······ 呜呜,这里有没有地缝让我钻一钻? 这家伙也是,一只手搂过来还真是顺畅娴熟,好像之前就已经长于此道似的。 联想到之前两个人在山洞里也曾经搂搂抱抱、靠在一起睡觉觉,林沫更是脸上和发烧一样滚烫,躲开了孙一平询问的目光。 雨水冲刷着他们的脸颊和衣衫,浑身上下都已经湿透,并且一番搏杀下来,身上也脏兮兮的,孙一平的衣袖都被那高矮胖瘦四人掀起的罡风撕开了一道道口子,露出来皮肤,甚至上面还有血痕。 和四个金丹加上一个梦魇轮流厮杀,又怎么可能一点儿伤都没有? 落在洞窟内,总算是有了干燥的地方,孙一平一边点燃篝火,一边想要运功烘干,但是旋即看到身边的林沫冷得发抖。 他当即抓住纤纤皓腕,灵力顺着亲密无间的肌肤流淌,一点点渗入经脉,旋即汇聚成暖流,弥漫四肢百骸。 第十七章 看了一个时辰的洗澡水 “唔······”樱唇微张,林沫舒服的哼哼了两声。 受损的妖丹就算再怎么全力运转,回复的速度自然也比不过孙一平那里完好无损的金丹。 而孙一平定睛看去,山洞里是有两个池子的,一边是热泉,一边是冷泉,冷热最终碰撞,汇聚成一条细流,离开山洞奔入外面的风雨夜色。 至于山洞更深处,隐隐约约能够看到缝隙轮廓,在山壁上贴着一张符箓,但并不是能发挥作用的那种,因为上面分明写着一句话: 我儿可沐浴更衣于此。父,上。 孙一平叹了一口气,对于老爹这种总是喜欢玩神龙不见首尾、隔三差五给你来个惊喜的举动,早就已经习惯了。 “看来令尊不是方才赶到,而是早就已经在此处山洞默默守护着你。”林沫笑着说道。 孙一平微微颔首: “在当时城外遭遇高矮胖瘦的时候,余就已经捏碎了求援玉符,所以按理说他的确应该早就已经到了,一直未曾现身,应该是想要看看我们能够坚持到什么时候。 否则在要命的关头突然出现,世上哪里有那么巧合的事?” 林沫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登时忍不住说道: “那岂不是意味着动用禁法的时候······” “只怕他已经提着剑在外面了,但是你的动作显然更快。”孙一平无奈说道。 梦魇出现的太突然,并且孙一平和林沫当时也没有料想到梦魇竟然会诞生出如此高的灵智,宁肯拼着此次失败直接被斩杀,也要和孙一平来一个一换一。 因此就算他爹仙术通天,中间隔着这一段距离,赶来也没有那么快。 察觉到林沫动用禁法之后,他自然也就没有必要现身了。说不定在两人沉入梦境的时候,他还曾经出现探查他们是否有恙。 林沫:······ 本姑娘两次拼的性命不要,催动禁法也要救孙一平,令尊不会产生什么奇奇怪怪的误会吧? 孙一平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两人相顾无言,原本贴在一起的手和手腕触电似的分开。 林沫逃也似的向里走去: “我,我想要沐浴······” “你洗吧,我去洞口站着。”孙一平回应。 “外面风雨冷的很,背对着别看就好了。”林沫赶忙说道,孙一平也有伤在身,方才握过来的手腕也只是稍微有些温度而已,她又如何忍心让他跑到洞口吹风? 毕竟我们是方才还共生死的战友嘛! 幕天席地之下,也不应该有这么多的讲究。 林沫快速完成自我攻略,而孙一平也听劝,直接在篝火旁盘膝坐下。 但身后却没有声响。 “怎么了?”他问道。 林沫此时正不知道鼓起多大的勇气,屏住呼吸,轻手轻脚的解开了衣带,脏兮兮、湿漉漉的衣裙艰难的从身躯上剥离下来,只剩下肚兜小衣,按在胸口前,哪怕是背对着,她也不可能晃晃悠悠的直接对着一个男子。 手指方才试探着伸出想要试一试水温,孙一平的声音骤然响起,在山洞里回响,瓮声瓮气。 林沫本就又羞涩又紧张,若非抵挡不住温泉在前的诱惑,她是万万不可能行此事的。 紧绷的心弦,被孙一平的声音弹了一下,她脚下一滑,“呀”的一声,直接栽入了水里。 “噗通!”一声重响,水花四溅。 孙一平大惊失色,化作流光直扑而来。 “呀——”林沫的尖叫声响起。 孙一平站在池边,看着她慌乱的在水雾里乱扑腾,无奈的提醒: “我没看,而且也看不清。” 林沫这才稍稍稳定下来,跪坐在温泉水中,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 “你,你快出去······” “没事就好。”孙一平回应,不过在临走前,他看到有什么东西飘了过来。 月白色的,上面还绣着朵朵桃花,就像是她的桃花眸一样。 系带绳随着掀起的涟漪左右摇摆。 孙一平顺手捞起来,搭在了岸边石头,脸不红、心不跳,转身离去。 这一幕隔着朦胧雾气,还是落在了林沫的眼底。 林沫抱膝,将头埋入水中,吐着泡泡。 —————————— 孙一平坐下后,也好几个呼吸之后方才让自己跳动的心平静下来,强迫自己开始回想和总结从胥郡城外一直到这太湖岛上的一连串战斗里的得失。 虽然斩杀了两个江湖上都颇有名声的金丹,但是孙一平也没有为此就骄傲,毕竟若非阿爹及时施以援手,此时自己已经投入轮回了。 而且方才和林沫讨论阿爹的事,三言两语就把小妖女羞的去沐浴了,让孙一平也不得不戛然而止,但现在回想起来,孙一平又觉得不对劲。 阿爹既然意识到林沫动用了妖族禁法,那更应该出手,毕竟人族这边的禁法,多半都是同归于尽的玩法,而妖族那边的禁法,孙一平所了解的也大差不差。 这东西毕竟是各族群压箱底的手段,一般也不会轻易为人所知,比如孙一平就不知道梦妖族的禁法。 阿爹却未出手,那么说明······阿爹很可能早就知道梦妖族的禁法并不是那种惨烈自爆的类型,但是他不能告诉孙一平。 十有八九是因为这又关系到更多的秘密,消息的来源可能并不是那么正规······ 看在阿爹的确一直认真保护在自己左右的面子上,孙一平先原谅他,不过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哪天娘亲出关了,就给她老人家看。 把这些心思按捺下来,孙一平盘膝而坐,内视己身。 这一番战斗,时间不长但消耗很大。 丹田已经接近枯竭,但好在也正是趁此机会释放出原本盘踞在身体内的污浊灵气。 灵气自然也是有好坏的,洞天福地之中吸收的灵气非常纯净,经过简单的吐纳就能够完全为己所用,但是寻常凡间吸收的灵气,却还需要经过功法的提纯和一遍遍的循环打磨。 这也是为什么强大的门派一定是坐落在灵山秀水之中,而不会出现在红尘人间。 但是红尘终究是世界最广阔的地方,也是最多人、最多彩的地方,名门正派想要维持门派的运转,自然也就需要和红尘建立千丝万缕的联系,获取源源不断的物资,毕竟金丹真人可以饮露餐花,寻常外门子弟还是要吃喝拉撒的。 当然,名门正派之所以被奉为神仙,也不是因为其功法高深、位列云上,而是因为千百年来一直承担着抵抗妖族入侵、维系人族统治的重任。 百姓的崇拜,是建立在名门正派时时刻刻都在斩妖除魔、卫道平妖的基础上的,因为这才是他们获得和平生活的根基。 所以名门正派自决于红尘,也就将彻底断了活水源头,因此山上弟子,无论外门还是嫡传,想要获得重用提拔,都是要去山下行走人间、红尘打滚的。 这也是此次孙一平下山的意义。 也无须他们这些岁寿悠长的仙人们去体会百姓疾苦,真正需要体会的,其实还是在人间修炼、战斗的不易。 吸纳的是稀薄而浑浊的灵气,但是面对的却是更加强横且富有经验的妖族或者魔邪修士。 经过这样的锻炼打磨,一个弟子才能真正成长、独当一面。 而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弟子能够通过一遍遍的提炼灵气、探查经脉、推演灵气在体内的循环路径,更加熟悉自己所掌握的功法。 否则在山上,灵气都要自己往你的丹田里钻,那是真正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此时盘膝坐在这处无人叨扰的洞天之中,孙一平一边涤荡体内残存的浊气,一边试探着用这种精纯的灵气再走一遍浑身脉络。 已经适应了稀薄浊气的身体经脉,一下子得到精纯灵气的滋补,顿时四肢百骸都活跃起来。 就像是长期在腿上绑着沙袋跑步的人一样,一日突然解开沙袋,那自然是速度百倍上升。 不过可惜了,这里也没有敌人能够和孙一平过过招。 这一个吐纳过程走完,多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孙一平突然意识到,身后怎么又没有动静了? 吸取上一次的教训,他未有回头: “林姑娘?” “林姑娘?!” 两声未曾答,他急忙起身,就听见懒洋洋的声响伴随着细细的水浪波动声: “在的,别转身。” 声音甜腻轻柔,似是方醒,接着便随着“哗啦啦”出水声。 “滴滴答答”,有水珠划过起伏的山石,敲落在地上。 孙一平默默地控制篝火,将火焰变得更大,以免刚刚出浴的林沫受了风寒。 不过这火焰一大,光芒立刻爬上两侧山壁,把山洞照的亮亮堂堂。 林沫正站起来,火光毫无阻隔的撒在她的身上,带着丝丝暖意,她露出浅浅笑容,正想说什么,结果低头就看到石头上摆放整齐的小衣,顿时脸色一黑,一时间联想到了当时这家伙伸手捞出来肚兜的场面。 这是他能帮忙的事么?! 火光也打在孙一平的身上,拖出来长长的影子,一直投在林沫足下。 她愤愤不平的提起来白嫩玉足,在那影子上狠狠踩了一下。 孙一平听到身后轻微的踏地声,此时的他吐纳了半天浓郁灵气,因为恶战消耗而逐渐迟缓的感知已经变得无比清明,就算目光未曾见,却也能够通过细细的气息波动感受到她在做什么。 这不是在走路,而是在踩东西? 而且是踩我的影子? 孙一平抖了抖眉,知道自己在她入浴的时候鬼使神差都做了什么,所以直接选择忍了。 林沫也有一个小储物袋,还是前日上街的时候孙一平在胥郡长街上买来送给她的,此时拿出来一套干净的黑色衣裙换上,又蹬上小靴,缓步走到火堆边坐下。 从粉衫绣鞋到黑裙小靴,她几乎直接完成了从温婉的大家闺秀到灵动的妖族少女的转变,看的孙一平眼前一亮。 方才沐浴的时候,林沫自然也在吸收灵气,因此湿漉漉的秀发轻轻一甩,就被功法风干,不过还是有点点滴滴的水珠洒在了孙一平的脸上和身上。 孙一平:······ “不小心。”不等孙一平开口,林沫就已经贝齿微露,笑的有几分嚣张。 故意不小心是吧? 对面切了妖女模式,孙一平不敢造次: “洗了这么久,没事吧?” “沉醉在灵气之中,不知不觉要睡着了。”林沫倒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旋即疑惑的说道,“说来也是奇怪,此次迷糊入睡,竟然未曾入梦,这······不应该是‘大梦三生’该有的后果。” 她很确信自己已经睡着了,按理说应该是继续沉入梦境里才对,可是这一觉却睡得很香甜。 孙一平含笑说道: “禁法没有生效,这不是好事么?” 林沫秀眉微蹙,不能理解这种变化,也只能先点头: “你也快去沐浴吧。” 孙一平颔首: “别回头。” “呵呵,不惜看。”她回答。 很快,身后响起水声,而林沫瞥了一眼在身边流淌过的涓涓水流。 这是从温泉和冷泉池子里涌出来之后混合在一起的水,就在篝火边流过。 这······岂不是意味着孙一平盯着自己的洗澡水看了一个时辰? 林沫羞红满面,哼了哼,转了个方向。 正泡着舒服的孙一平,突然看到她侧过脸来,登时诧异: “你作甚?!” “不想看你的洗澡水。”林沫实话实说,“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脏兮兮的东西。” 孙一平茫然,旋即抓住问题所在: “你这样坐下,余光不是连我本人都能看到了吗?” “那我面壁还不行么?”林沫起身对着山壁。 她本来就不是嫌弃孙一平,而是控制不住自己引发各种遐想,所以见孙一平有意见,干脆直接坐到冷泉边的角落里,眼不见,心不烦。 孙一平看着抱膝背对着他的少女,恶趣味的说道: “我洗好了,要泡一下冷泉。” “你别!”林沫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冷泉里就传来“噗通”一声。 水花四溅,涟漪涌动,水流在林沫面前的石头上流过,打湿了她的小靴子。 虽然随手就能烘干,但林沫此时顾不上那许多,直接扭头,怒气冲冲的看向慢悠悠浮在泉中的孙一平,小脸颊气的绯红: “你!” 接着,看着“木”字型的孙一平,林沫怔住了。 孙一平也怔住了,妖女还真的敢直接看的? 方才温泉之中,她在池子里,他在池子外,有朦朦胧胧水汽遮掩,除非刻意功聚双目,自然不可能一览无余。 可是现在,冷泉池子里,哪里有阻挡? 第十八章 给小妖一点儿人族震撼 波澜虽涌动,水流本清澈。 林沫自然一览无余。 大眼瞪小眼。 旋即,林沫艰难的转过身,默默地走到了篝火边,一句话也不说了。 “喵呜?” 小可在方才孙一平沐浴的时候就从袖里乾坤中钻了出来。 反正她待在袖子里也是给两个温养身体的女鬼护道,可是有孙一平在,哪里还用得到她这只小猫咪忙前忙后? 所以索性出来找女主人玩儿,结果此时正趴在篝火边打瞌睡,本来兴致乏乏,此时舔着爪子象征性地叫了一声,询问怎么了。 显然小可早就认定这是男主人,那个是女主人,他两个像是野猫一样脱光了滚一起,本喵也管不了,所以才不会上去护着谁。 孙一平的目光投向小可,示意无妨。 只是刚刚给了妖女一点儿人族震撼。 见孙一平已经示意了,小可就慢悠悠的爬了回去。 孙一平则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寻找林沫的身影。 林沫坐在洞口的石头上,并腿斜放,静静看着外面迷蒙的秋雨,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又羞又气,终究是没有办法维持现在的端正模样,嗔道: “你这人,怎能如此无礼?” 孙一平也不管是谁的错,这种男女之间无关痛痒的小误会,一定要认下是自己的错,否则纠缠起来没完,就算你对了,最后折腾一两天、生了一肚子气,还是你的错。 这些都是亲爹的教诲。 所以当即他端坐在林沫的对面,在她挪开目光之前,一本正经的说道: “的确是我失礼,向林姑娘道歉。” 一下子说的这么正式,而林沫本来就是因为害羞所以发个小脾气,也没打算真的把他怎么样,倒是变得有些慌张了,直揣度着他可不要因为这事就往心里去,毕竟······又不是他看的自己,而是自己看的他。 林沫惶恐不安,赶忙说道: “没事的,我,我没有想要责怪你······” “那就好。”孙一平长身而起,“若是林姑娘休息充沛了,不若一起去山洞深处看看?说不定别有洞天。” 林沫看他一副尽占上风的模样,顿时意识到自己又被拿捏了,原本的纠结烟消云散,哪里这么容易的就雌伏认输?当即眼波流转,轻轻咬唇,柔柔说道: “山洞之中,幕天席地;孤男寡女,篝火共浴。都已经这样了,夫君还是想要叫夫人就叫夫人,想要叫林姑娘就叫林姑娘,又将妾身置于何地? 妾身孤苦伶仃,又如何能责问夫君,又能将夫君如何?还不是夫君说什么······” 孙一平脚步一个踉跄。 妖女,这情真意切的,好像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你暴露了! 不过这话说完,林沫也是俏脸绯红,一时间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林沫,你在做什么?! 这种话是能对一个男子说出来的么? 孙一平适时回头,捕捉到她懊恼又纠结、旋即垂首蹙眉的神色,还以为是旧病复发,急忙上前两步: “怎么了?” 他脸上关心的神情不似作假,落在林沫的眼底,自然颇为受用。 她不再捉弄孙一平——因为现在她也发现,自己的心态似乎出现一点点不一样了,曾经在心里言之凿凿的捉弄,现在倒好像是在捉弄自己一样,弄得心里格外矛盾。 所以岂不是自讨苦吃? 看她神色变化不定,坐在那里不吭声,孙一平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手: “别坐在这里了,秋夜风凉,到温泉旁边去?” 林沫下意识的伸出手,指尖碰撞。 孙一平不为所动,但她紧张的收了回去,接着选择伸手搭在孙一平的手腕上,借力而起。 仿佛真的是柔柔弱弱的大家小姐一样。 不过起身后,林沫就放开,两人并肩向山洞内行去,而一直懒洋洋趴在地上烤火的小可,一下子窜出来,行在了他们的前面,方才进入黑暗,眼眸中就闪过绿光,刺穿山洞深处的幽深。 大尾巴一摇一晃,小白影上蹿下跳,为后面的两位主人带路。 “小可真是一只好猫。”林沫笑道。 “只是贪玩罢了。”孙一平解释。 “喵呜!”小可回头,愤怒的叫了一声。 应该是在表达不满,又或者想要抗议: 本喵好心在前面探路,让你们能在后面卿卿我我,结果还敢污蔑本喵? 不过她这一声叫,在幽深不知多远的山洞隧道之中回响,很快里面就响起扑棱扑棱的声音。 孙一平当即手按佩剑,不过旋即他就看到黑暗里飞出来一群蝙蝠。 只不过和寻常所见的那些随便长长的蝙蝠不同,这些蝙蝠都是淡粉色、浅蓝色的,所到之处,灵光闪动,竟然都已经有了灵性,此时见到有外人来,也未曾袭击,而是绕着打头阵的小可飞翔,似乎是在打招呼。 “灵兽和灵兽之间,只要不是弱肉强食的关系,那么天然就会亲近。”林沫解释道。 妖族多豢养灵兽,更有经验。毕竟灵兽也可以理解为低等妖族,即血脉没有那么精纯、无法在有限的寿命中诞生完整的灵智并修行功法,最终也很难实现化形的妖族。 北疆妖族能够数百年为边患,就是因为其豢养的灵兽战马优良,来去如风,只有人族修仙者御剑飞行才能追上狂奔的妖族队伍,寻常士卒自然只能被动挨打。 而南疆妖族这边,也多半都豢养和自己族群类似的灵兽,比如牛族的战牛、象族的战象,在横冲直撞下,一样不比北疆妖族来的弱小。 因此此时看到这些灵兽绕着小可转,林沫自然有发言权。 “不愧是洞天福地啊,甚至就连蝙蝠都有了灵性。”孙一平感慨道。 两人举步向前,小可则再一次跳下山壁,走在前面,而蝙蝠们则挥舞翅膀在前面引路。 涓涓水声在深处响起,一道若有若无的水膜出现在面前。 蝙蝠撞入水膜,掀起涟漪阵阵。 两人对视一眼,林沫探出手指,轻点一下水膜: “是一处幻境,不过应当不是什么害人的幻境,大概是你们人族道家前辈留下的,用来试炼后人、传承功法,又或者通过阵法来聚拢灵气、辅助修行。” “阿爹既然让我们来,那应该没问题。”孙一平使用了亲爹试毒法。 林沫摇头: “令尊看上去也只是元婴修为,上古时期,飞升之路尚未畅通,大地上一样是金仙横行,说不定······” 她不好说的太直白,万一是令尊看到的也只是表象呢? 孙一平想了想: “那我先进去看看吧。” 林沫看他举步要向前,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被孙一平向前的力量一带,两人同时没入那水膜之中。 山洞里还回响着孙一平最后的声音: “你怎么······” ———————— 光彩流转。 眼前重新亮起光芒,孙一平眨了眨眼,入眼是天花板。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传来,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又成了姜湖。 身边响起一个老者的声音: “这位公子应当只是受伤太重了,妖丹受损,所以有时候气息流转不畅,左右冲突,刺激到自身,就会昏迷过去。” 接着便是清冷的声音,姜湖很清楚这属于那位女剑仙——苏秋夜: “多谢长老了,那应该如何治疗?” “这······”长老一脸犯难。 这不是为难我丹堂么? 人妖殊途,之前丹堂也只是治疗人而已,蜀山抓到了妖族都是直接丢入锁妖塔的,够资格进锁妖塔的都是穷凶极恶之辈,管你是死是活! “苏长老,余才疏学浅,还需要查找一下藏经阁旧藏,或许能有所收获。”长老也只能这样表示。 苏秋夜正要颔首,就看到姜湖已经睁开了眼: “你醒了?” 姜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喑哑: “治疗妖丹需要什么,我知道,但······” 他有些疑惑,这个女剑仙应该也只是奉命把自己救回蜀山,按理说任务已经完成了,为什么还会守在床榻边? 看上去除了她和两名明显是医者的老人之外,也别无他人。 若是着急想要问话,也不应该让这一尊冰山过来,而应该是迎客堂的洪叔父过来才是,姜湖甚至都知道如何投其所好的应对洪叔父的问询。 但是对上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女冰,啊不,女剑仙,我是宁死不屈、守口如瓶呢,还是乖乖招供、知无不言呢? 看姜湖满是疑惑神色,丹堂长老笑眯眯的说道: “公子还有所不知,苏长老已经向宗门请示收你为徒了。” 姜湖:??? 我一个血统纯正的妖族,被对妖素来都是恨不得一剑斩杀之,没打死也得丢入锁妖塔的蜀山收为弟子,这是否有哪里不同? 丹堂长老看苏秋夜无动于衷,甚至都没有多开口解释一句的意思,赶忙很有颜色的继续补充: “正常弟子,都是要在外门历练,修炼到筑基之后,才能进入内门,即使是长老们早就选好的苗子,又或者已经达到筑基的散修,也少不得要走这一关······” 孙一平明白,历练红尘,这是每个正道门派都有的规定,同时也算是对弟子心性的磨练和考察,一些心性脆弱的弟子,在山门之中日常修炼难以暴露出来,但是出了山门,经过红尘的吹卷打磨,难免会露出马脚,因此修炼的速度再快,也必须要有坚韧的内心。 人族和妖族的战斗,千年来,从来都是残酷且你死我活的,如今的互通贸易、和睦相处,也不过才持续了百年,这还是在北疆妖族被打残了、东海妖族和南疆妖族又在多年的贸易之中尝到了甜头的情况下。 一旦风云生变,双方说翻脸就会翻脸,正道修仙各派,从来都没有放松戒备。 天师道这边的弟子历练,多半是在筑基之后,毕竟天师道修符箓和雷法,习惯的是远程攻击,唯一的近身搏斗厮杀技巧就是“天师九剑”,而且也以飞剑伤敌为主,和蜀山这种动辄直接提着剑往上冲的修炼路数还有所不同。 大概就是一个是弓弩手,一个是先登轻兵。 因此蜀山更重视弟子的心性而不是修炼天赋,也在情理之中。 面对敌人都不敢亮剑的,修为再高也无用。 姜湖的修为已经达到化形,也就是人族金丹,但终究没有历练红尘。 女剑仙冰冷冷的目光看过来,让姜湖下意识的就想表示: 门派规定如此,我辈义不容辞! 但是那丹堂长老接着笑眯眯的转折话锋: “不过好在苏长老已经请示掌门,取消了你的外门历练,所以只要行了拜师礼,你就是内门弟子了,恭喜啊,以后可要称呼老夫一声师伯了!” 姜湖一惊,那岂不是意味着······我很快就要和这座冰山朝夕共处了? 还好还好,这应该只是一场梦境。 等等! 他突然想起来,林沫好像说过,这大梦三生的梦境应该是只会重复出现并且困扰施术者,为什么自己这个受到波及的又会沉入这个梦境之中呢? 是林沫骗了自己? 若是两人第一次在同一屋檐下,那么孙一平肯定会怀疑,但是现在已经是生死与共过的亲密战友了,他不相信林沫还有刻意安慰自己的必要,毕竟自己只要闭眼睡一觉就能戳穿这谎言。 那就是因为两个人以近似于手拉手的方式进入了那水幕? 所以原本应该作用在林沫身上的幻境,不可遏抑的影响了自己? 这是什么无妄之灾? 现在是姜湖的他又好气又好笑,不过当那丹堂长老话音落下的时候,姜湖脸上的无奈一闪而逝,恭恭敬敬的对不远处面无表情的女剑仙说道: “多谢苏长老救命之恩,长老将余收入门下,更是恩重如山。但是余毕竟只是一只狐妖,而非人族······” “这是为了保护你。”苏秋夜硬梆梆的回了一句。 接着她转身离去: “疗伤之事,还要劳烦胡长老费心。” 丹堂长老笑眯眯的回答: “定不会辜负苏师妹一番苦心。” 胡思空么······姜湖自然是听说过这位蜀山炼丹大佬的名字,无论在前世还是今生,都如雷贯耳。 没想到苏秋夜竟然直接请动他来为自己诊断,不知道这是蜀山方面的意思,还是苏秋夜自己的意思? 胡思空作为成名已久的元婴老怪,也没打算承姜湖的人情,伸手指了指床头的一个储物袋: “你小子啊,好好配合疗伤就可以了,需要什么尽管说,这是你师父用灵丹妙药换来的老夫此次操劳。” 姜湖默然,不得不承认,他这只小妖,也被女剑仙给了一点儿人族震撼。 真是一报还一报。 第十九章 浣纱峰,望月庭 姜湖勉强抬头看着那道离去的背影。 外冷内热的女子么······ 她一意想要收自己为徒,又是为了什么? 胡思空则不跟姜湖客气,一边掐着他的脉搏,一边说道: “治疗妖丹的材料都是什么,师侄且说来。” 姜湖缓缓回答: “东海当归、天山雪莲、云梦千丝草······” 他说到前两个,胡思空都只是微微颔首,但说到最后一个,不由得微微皱眉。 而在两人未曾看到的屋舍外面,原本欲化虹而去的苏秋夜,顿住脚步,静静听着背后响起的声音。 沉吟少许,胡思空回答: “当归和雪莲,蜀山就有,只不过不知道能不能满足需求,就算不够合适,也可以向西域或东海购买,之前也多有耳闻。 但这云梦千丝草······老夫有印象,传闻生长在云梦泽的一处幻境之中,数量不少,可这幻境却很难寻觅入口,且进入其中的很容易为幻境所困扰,永世不得出。 上一个寻觅到幻境的记录,还是三四百年前了,就是不知道妖族那边是什么情况?” “涂山狐族和其余妖族已经断了往来数百年,自然也不得而知。”姜湖快速过了一遍记忆。 涂山狐族到底是一直站在人族这边,而且此次遭受灾难也是拜妖族所赐,这也是为什么胡思空对于治疗一只狐妖并不抵触。 以他的名望和本事,自然不可能因为苏秋夜给了一个储物袋的天材地宝就为之折腰。 当然,也不可避免有想要开开眼的机会,毕竟想要遇到一只妖族患者,可没有那么容易。 所以闻言,他缓缓说道: “也罢,至少先修补一些是一些。除了妖丹破损之外,其余的内外伤,用蜀山的丹药也应该有效,只是可能没有那么对症下药,好在苏师妹给的很多,足够丹堂的消耗了。” 看着这白发苍苍的老人开口喊师妹,姜湖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家这位便宜师父,辈分是真的高啊。 ———————— 姜湖不得不承认,胡思空的确无愧于其名声。 三天之后,他就已经能够正常行走,与常人无异,而运转狐族功法,虽然气息难免还有所凝滞,但是也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 且胡思空送人送到西,还给了不少温养灵魂的丹药,让真正作为少主护卫的春晓恢复消耗。 但蜀山灵气浓郁不假,剑气也冲霄汉,这种煌煌正道的威严气势、覆盖一处处山头的仙家正气和法阵,让春晓根本不敢在外面久留,每天出来和姜湖打个招呼就已经很辛苦了。 知道小女鬼的难处,姜湖也未苛求她如何尽职尽责,最危险的时候,春晓曾经毫不犹豫的挡在孙一平的面前,这就已经很让孙一平承她的情了。 既然孙一平大体无恙,而最终能痊愈妖丹的丹药还无法炼制,那么他在丹堂这里休养自然也就没有必要。 胡思空告知苏秋夜之后,苏秋夜亲自来接。 御剑凌空,不少弟子都涌出来观望这个能踩着苏剑仙佩剑的男······男妖。 而半路上和其他蜀山弟子或者长老相遇,对方按落剑光打招呼见礼,方才察觉到流光剑上站着的竟然是一个妖族,更是惊讶,不过旁边苏秋夜冰冷的目光投过来,他们立刻噤若寒蝉。 这让姜湖反而感慨,冰冷不近人情,也有好处啊,少了很多让对方当面叽叽歪歪的机会,毕竟姜湖也能够感受到,那些投来的目光之中多多少少都带着异样。 剑光很快就行到了一座藏在蜀山深处,山清水秀的山峰。 “浣纱峰”三个字就雕刻在一侧的山石上,铁钩银划。 一直冷着脸没有说话的苏秋夜,此时倒是发挥了一个主人该有的态度: “此峰的开山先辈,据说曾经是吴越之地的一名浣纱女,因为天赋出众而为路过的派中长老收为亲传,从此一飞冲天,创立了这浣纱峰,不过因为其终身未嫁,所以浣纱峰传承千年,只招收女弟子,一直人丁不旺。” “所以现在只剩下苏长老一人?”姜湖好奇的问道。 苏秋夜微微颔首,但是旋即应该是觉得这么点头承认就像是承认自己懒惰无为、不思进取一样,当即补充道: “浣纱峰的传承在这千年里也断了好几次,好在每次都有天才绝艳的弟子能够从前人流传下来的笔录、功法之中有所得,延续传承。 余前来浣纱峰的时候,师父也已经寿元数百、登仙无望、心灰意懒,同样无心教导弟子,基本上都是依靠余自行领悟。 不过现在你倒是可以放心,哪怕浣纱峰上下只有你我两人,蜀山也不敢小瞧我峰。” 意思很明确,浣纱峰人丁凋落,与我无关,能够凭借一己之力让浣纱峰成为蜀山的中坚战力,还都是我的功劳。 看来这位便宜师父不仅仅人冷,而且嘴硬。 姜湖自然知道她主管浣纱峰之后的“班班劣迹”,这几日和蜀山丹堂的长老、弟子们交流炼丹术,把妖族的一些经验教训掏了出来,并无藏着掖着的意思,大家颇为受用,对姜湖的问题自然也是知无不言。 而姜湖没有在正道之中厮混的经验,但孙一平可是从小就在正道山门之中长大的,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筑基时期的弟子都需要的是什么,更能投其所好。 甚至最终姜湖离开的时候,丹堂长老还送给了他一壶固本还原丹,以表示谢意。 而借着和这些子弟们交流的机会,姜湖也把这个浣纱峰的底子都给掏了出来。 此时看女剑仙强撑颜面,也不拆穿,但嘟囔一声: “所以以前这里没有男弟子么?” 苏秋夜瞥了他一眼: “你也不是男子。” 是一只男妖来着。 姜湖默然。 但我的内心确实是一个人族。 而两人已经按落剑光,站在了山腰上的一处庭院前,树木掩映,清溪流泉,“叮咚”作响。 庭院还有一处三层小楼,高出树木。 苏秋夜缓声说道: “因为浣纱峰人少,所以一直就只有这一处庭院,名为‘望月庭’,而山顶上还有剑坪,可以修炼用。 你就住在西厢院子吧。” 作为一处山峰的唯一院落,说是唯一,自然也不可能很小,左右还有院子。 “多谢苏长老!” “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先拜师吧。”苏秋夜接着说道,“否则贸然带着一个妖族进入望月庭也不合适。” “自当如此。”姜湖未有推辞。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四合庭院么,祖师堂就在庭院的正中间,里面干干净净,但是摆着的牌位的确是姜湖见过最少的了,真是人丁凋敝啊······ 苏秋夜拿了三柱清香,递给姜湖,姜湖也不含糊,反正这一切都是在梦境之中,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是一个妖族拜入蜀山门下而感到羞愧。 甚至内心之中还有一点儿小小的期待,不知道蜀山的仙法自己是不是能够以妖族的身躯修习,而如果不行的话,反正记忆是存在的,那么自己拿到现实世界之中修习,岂不是也行? 毕竟天师道的功法,主要还是集中在符箓和天雷上,近身搏斗的确并不擅长,这一次猝然遭到四个金丹的围攻,尤其是还都是擅长贴身肉搏、动辄直接野蛮冲撞的主儿,让姜湖也意识到了自己能力的不足,当时若不是阿爹及时救援,放那高老大近身,自己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跪下,口中念叨着: “弟子姜湖,愿拜入蜀山苏······” 不等他抬头看向苏秋夜,苏秋夜就已经回答: “拜师是对天地祖师发誓,所以直呼其名就可。” 姜湖闻言也就不再含糊:“苏秋夜门下,修习功法、除暴安良,行侠仗义、斩妖除魔。” 此言一出,苏秋夜和姜湖脸上都稍稍有点儿怪异,毕竟······斩妖除魔这句话说出来,怎么听都显得滑稽。 但苏秋夜接着表示: “妖也有善恶之分,善妖会与人和平相处,而坏妖除之,天经地义。我蜀山弟子也断无不辨是非、滥杀无辜的道理。” 姜湖愣了愣,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熟悉,但看苏秋夜说的一脸正经,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胡思乱想,当即对着祖师牌位深深地拜倒。 三炷清香插入香炉之中,姜湖忍不住又看向苏秋夜,把一个妖类收入蜀山门下,只怕这些牌位之中的不少老古董都会被气的半夜来托梦吧? 也不知道这位苏剑仙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总不可能是馋我身子吧? 对于苏秋夜的动机一直保持怀疑的姜湖,并没有因为完成了一场拜师仪式就完全放松警惕,不过看苏秋夜迟迟没有说话,他不得不提醒道: “师父?” 苏秋夜正凝神注视着那缓缓上升的烟气,闻言侧头看他: “既然完成了拜师,那就是蜀山弟子,弟子所用的衣衫和佩剑隔日都会送过来。 虽然你之前修习的并不是剑法,蜀山对于弟子使用什么兵刃也没有严格限制,之前一样有长老使用其余兵刃而名扬天下。 但蜀山毕竟名为剑宗,既然拜入蜀山门下,就要能够御剑飞行,在外方才不会坠了蜀山的名望形象,尔可明白?” 姜湖对于修剑当然是没有什么抵触的,他本来就是练剑的,若不是不好引起怀疑,当下就可以来一手“天师九剑”。 反倒是那根齐眉棍,虽然记忆之中有丰富的棍法运行经验和门路,但是姜湖在前世今生的实战中还真的没有用棍子打过女妖精。 嗯,男妖精也没有。 “另外妖族的妖丹和人族的金丹本来就有异曲同工之妙,但经脉走向不同,甚至你们妖族内部也应该是因人,不,因妖而异,所以我蜀山的功法是不是适用于尔妖族,余并不知道。”苏秋夜一边引着他走出祖师祠堂,一边说道,“或许你可以选择从头开始修习蜀山功法,或许可以选择从金丹开始修行。 你更偏向于哪一个?” 姜湖微笑着说道: “若不能从头开始,那不亚于空中楼阁,只当弟子之前痴长岁月,愿从头开始。” 对于姜湖这个懂得取舍的态度,苏秋夜自然还是很满意的。 毕竟已经修炼到化形了的妖族,少说也得修炼了二三十年,并且这还得是对方是妖族之中的翘楚,各种天材地宝疯狂堆砌的情况下。 能够愿意舍弃这些基础,从头来过,以避免最后功法交织、相互克制的情况。 对于一个年轻人——对于二三十岁的妖族来说的确是年轻人——不贪心但有大决心,的确很难得了。 苏秋夜打量着姜湖,甚至想说一句: 还说你不是妖族少主? 一个小护卫如果有这样的决心和勇气,涂山狐妖何至于狼狈至此? 不过身为少主、装成护卫,你这小妖怎么脸不红心不跳,张口就来的? 是和谁学的? 莫非······我的梦境之中会根据我的真实经历捏造出来一个倒影,所以我见到他怎么看都觉得熟悉? 苏秋夜的沉默,让姜湖有些疑惑,拿不准这位便宜师父的意思,而苏秋夜一直打量着姜湖,缓缓说道: “为师观尔根骨,皆为上佳,再加上本身便已化形,并非炸裂妖丹之后重头再来,所以应当用不了一年,就能步入人族筑基境界。 当然,这是在妖族经脉并不会太多限制于汝的情况下。” “有劳师父指点。”姜湖回答,同时也感到奇怪。 人妖不混血、功法各自分,按理说之前也没有人族或者妖族能够顺理成章修行对方功法的例子。 姜湖想要修习蜀山功法,也只是本着给现实中的自己用的想法,属于不知道这梦境还能支撑多长时间,能够薅到一点儿好处是一点儿。 结果眼前的这位师尊,似乎并不是非常担心这个问题。 莫非她之前就已经有一些经验了? 苏秋夜接着说道: “为师一向不喜弯弯绕绕,有话直说,有事去做,有妖邪作祟则一剑斩之,希望你能记住。 今日既然已经成为师徒,那就直接传你蜀山内门心法,期望你能不忘自己方才在祖师祠堂中许下的诺言,之后出门在外,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牢记自己首先是蜀山弟子,心怀正义、剑为苍生。” 姜湖凛然拱手: “弟子谨记。” “且随我来。” 她迈着盈盈步子行在前面,走的不算快,姜湖也只能亦步亦趋,同时心里还升起来一个念头: 这梦境里哪里来的蜀山内门心法? 第二十章 少主,你没用力 姜湖看着前面白裙包裹下的玲珑身段,疑惑也是自然地。 按照妖精媳妇的说法,这“大梦三生”的幻境,实际上就是结合施术者的记忆,推演出的前世今生,也只有这样,才能让施术者不断地发现自己熟悉的事物和风景,同时见到一个个熟悉的人。 但物是人非,相见便是陌生人。 从而让施术者渐渐分不清幻境和真实,精神陷入崩溃。 而且这样才符合逻辑,哪有构筑幻境还能自行推演功法的?那施术者本人至少得到了开山立派的地步才合情合理啊。 林沫自然还差得远。 那么基于林沫的记忆里构筑的蜀山,为何看上去如此真实,蜀山的各号人物也分毫不差,甚至就连蜀山功法都有? 如果说人物和景物都有可能是那位失踪的梦妖族族长林怀梦告知甚至通过梦妖族的一些特殊手段描绘给林沫看的——毕竟这位妖族族长曾经为了两族和平通商,三上蜀山,传为佳话,通过最诚恳的态度和意想不到的胆量折服了人族。 那······他也不可能知晓蜀山功法。 蜀山除非疯了,怎么可能把功法交给一个外人,不,外妖? 等等······ 姜湖难以置信的低头看了看自己。 如今就要去学习蜀山功法的我,岂不就是一个外妖?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身后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看,走在前面的苏秋夜身上突然升起阵阵寒气,就像是秋夜的霜雾一样,遮掩住身形。 姜湖怔了怔,差点儿一头撞入那雾气之中,里面似乎隐隐约约蕴含着冰冷剑气。 稍有不慎,自己说不定真的会被这个便宜师父给戳一个千疮百孔。 —————— 蜀山心法主杀伐,锐气重,姜湖刚刚开始修炼就已经有了深切的感知,天地灵气从每一寸肌肤渗入,沿着经脉运转一圈之后,再外放出来,就已经带着腾腾杀气。 不过也只有最强硬的正义,才能斩破最浓郁的邪恶。 蜀山剑派千年正道,为人族脊梁,曾经北拒妖族、南镇海疆,天师道和青台宗这些后来者,当年也都是仰仗于蜀山剑派的小门小户,只不过后来人族人口增长,为了拓展土地,和妖族的冲突不断,修炼的需求也与日俱增,这些曾经的小门派才能够乘风而起,成长为如今的庞然大物。 当然,姜湖所处的这个类似于百年前的时空中,蜀山剑派和天师道、青台宗虽然都是正道三宗,但是蜀山派明显横压下面两个一头,倒是有点儿天师道和青台宗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感觉。 “呼······”灵气流转一圈,姜湖攥了攥拳,并没有觉得哪里不舒适,因此更加奇怪: 这梦境之中竟然真的有完全可以使用的蜀山心法,而且更为惊讶的是,这种充满着人族正气的心法,甚至不会和姜湖这个纯种的妖族产生排斥冲突,姜湖能够感受到身体里那一枚沉睡的妖丹,并无任何变化。 甚至因为心法引动灵气滋润经脉,这其中自然也包括直接连接身体和妖丹的心脉,使得妖丹甚至还有些活跃,对于如此丰盈而精纯之灵气的注入倍感欣喜。 当然,这也只是让妖丹的活跃性提高而已,也就是提高灵气转化为妖术的效率,倒也不至于直接修复妖丹上的裂缝。 妖丹开裂,就和金丹开裂一样,毁坏的是修道根基、吞噬的是心头血,若是蜀山的灵气都能够浓郁到可以修复妖丹或者金丹,那古往今来恐怕不知道有多少老怪要来“叨扰”了。 默念了几句蜀山心法,姜湖慢慢将其和自己已经烂熟于心的天师道《太清金液神丹经》作对比,细细品味这其中的逻辑结构。 “气行三千脉,如水润九垓······” 这似乎和道家经典功法并不相仿。 而因为自己的好友是青台宗嫡传见深和尚,加上佛道两家的功法不但不能相融,甚至还相互排斥,所以两人在有关于本门心法的交流上,在一些简单的逻辑结构组成、引气法门上,互通有无也无所谓。 所以现在联想到见深和尚对于青台宗心法的讲述,这和佛门的心法也有所不同。 单纯的只是因为蜀山走了另外一条完全脱离于佛道的路子么? 可是蜀山的宗门传承,应当是上接上古道家先贤的,实际上算是半吊子道家宗门,只不过又融合了很多偏向于暴力的剑术功法而已,有些类似于作为青台宗下宗,专修金刚怒目的戒幢律寺的功法结构。 外力为主,内功为辅。 体现在个人的身上,天师道和青台宗的弟子,不过不看外表——和尚的光头谁都不可能忽略——那么只是单纯感知过去,温润如美玉、光柔若佛珠,平和清正,同时也能够遮掩住自身的修为气息。 而蜀山弟子,往往霸气外露。 最典型的自然就是那位蜀山女剑仙,冰冷寒气有若实质。 可是现在自己修炼的蜀山功法,真的运行起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杀气凛然。 春晓也被姜湖薅了出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让姜湖一阵无言: 要不是知道你身为女鬼不需要真的睡觉,我就信你了。 装模作样的春晓也没有指望着能够骗过自家少主,只要让少主意识到自己的工作是非常不自愿的、能够体谅到自己的辛苦之处,这就足够了。 所以此时她也认认真真的伸出来一只手指,刺入姜湖凝聚起来的气膜其中。 手指畅通无阻的穿过了气膜,惹得春晓惊呼一声: “咦?” 这气息看上去杀意凛然、寒光阵阵,但是实际上穿过去之后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是因为少主太软弱无力了么? “少主,你没用力?”春晓诧异,“用力,加把劲啊!” 姜湖瞥了她一眼,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青楼长大的小女鬼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懂? 真是现在少主落魄了,小护卫都敢蹬鼻子上脸了。 不过姜湖对于这个时空的春晓来说,不仅仅是少主,也是救命恩人,所以看姜湖皱眉,她立刻吃吃笑起来: “少主应当是因为第一天修炼,所以只是徒有其表吧,修炼一个月,或许有所改观。” “希望如此吧。”姜湖沉声说道。 好在这只是梦境,自己大可以放心尝试这个不知道来路的蜀山功法。 “今天的修行就到此为止吧。”从昨天拜师,从苏秋夜那里得到了蜀山功法,并且开始打坐修行,实际上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只不过姜湖一直在屋子中盘膝打坐,认认真真引导灵气洗刷经脉,尤其是冲击那些并未被完全拓宽的经脉。 已经修炼到化形的他,全身经脉自然都已经打通,但是不同的功法自然侧重不同,所以那些之前很少被妖族心法使用的经脉,都需要重新拓宽和夯实。 好在人族功法在经脉运行这方面上,经过千年的积淀和试错,早就已经排除了大部分的错误路径,各家的运气和释气法门不同,但在身体中使用的经脉都大同小异,无非是你多一条、我少一条。 因此蜀山心法和天师道心法在经脉上差异不大,开拓这些经脉,姜湖早就有足够的经验,从哪个窍穴通往哪个窍穴,甚至不需要细看功法手册,也能够揣测到。 这也让他用了一天一夜,就已经重新开拓了三分之一经脉。 也就是说再给他两天两夜,他就已经能从一个从头开始的炼气期变成筑基期,都快到蜀山下山历练的标准了。 不过越是这样一切畅通无阻,越是让姜湖心中不安,既不知道心法何来,也不知道那位女剑仙意欲何为,让春晓出来试探一下自己的真气是否和蜀山心法一般表现的那样锋芒毕露只是第一步。 去试探一下自己的那位便宜师父则是下一步。 推开房门,阳光经过蜀山上空层云的遮掩、分散,洒在山腰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夏日的灼烈,清凉的山风吹动着花草树木,若是再散落上两三只牛羊、一道炊烟,那就是一曲田园牧歌。 没有在这望月庭中寻找到师父的身影,姜湖拾阶而上,不多时就听到了凌厉的剑啸。 他在台阶上轻轻一点,身形若一缕飞烟,窜了上去。 这自然不是蜀山的功法,而是涂山狐族的“轻烟步”,据说是一位老前辈觉得每天爬涂山太累了,尤其是族地外围阵法七拐八拐,所以发明了这种轻功。 充分证明了懒惰就是第一生产力。 而山顶剑坪上,苏秋夜悬空而立,闭目掐诀,流光剑呼啸凌空,万千剑气轰然如雨下! 平整的剑坪上,登时“轰轰轰”被砸出来不知道多少大小窟窿,而若是人在这剑气面前,只怕早就灰飞烟灭。 剑气洗地,加上横剑近战。 这是蜀山赖以称霸修仙界、横行数千年的底气所在。 察觉到了姜湖的气息,苏秋夜霍然睁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姜湖使用了妖族的身法,眼眸中闪过一丝波澜,旋即人剑合一,真如剑名“流光”,刺向姜湖。 姜湖就站在剑坪边缘,看着剑气掀起的烟尘滚滚,正想要拍马屁,就看到剑光一闪,已到身前! 胸口吊坠中的春晓刚刚钻出来一丝鬼气,就被姜湖直接道了一声: “回去!” 而他本人已经有所行动,一根齐眉棍凭空出现,轻烟步霎时加速,而那原本在漫无目的轰击的剑气,也一并随着主人转向,狂风暴雨般扑向姜湖。 姜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要面对蜀山的万剑诀。 前世今生,蜀山要么是正道同门,要么也是盟友,自然没有蜀山元婴长老级别的人物会猝然出剑。 而弟子们之间的切磋虽然有,可蜀山弟子所能放出的万剑诀,时常连方向都控制不住,就是完全看脸的胡乱攻击,依靠的就是一个气场如虹,心里祈求的则是范围伤害,对面只要运气不好,高低得挨砸。 不过姜湖之前的运气都不错。 到今天,戛然而止了,因为剑气正扑面而来,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的。 涨了眼睛一样的剑气不断地追着他跳动的身影,剑坪上的妖气随着姜湖的一次次移动逐渐浓郁,而一道道残影,如同轻烟一样弥漫,旋即被剑气刺穿、撕裂。 苏秋夜则不紧不慢的缀在姜湖的后面,方才来势汹汹,此时她倒是收敛了几分杀意,操控着剑气就砸向他的脚后跟。 若是姜湖能够察觉到女剑仙的细微动作,就能够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放水的问题了,而是放了一条大江的问题。 否则哪里有元婴仙人连续两三招碰不到一个有伤在身的金丹的道理? 显然女剑仙也是打算透过这种方式来探一探姜湖的真正实力和道法底细。 猝然被袭击的姜湖,属于笑容还僵在脸上就开始跑路,几个呼吸下来,速度已经快到极致,背后的剑气依然紧追不舍,而女剑仙则似乎已经停在了场上不再主动进攻,姜湖就已经心里有数。 但师父有兴致,自己也不妨陪一陪。 “喝啊!”他突然脚步一顿,暴喝一声。 就连操控剑气、不慌不忙的苏秋夜也被吓了一跳,秀眉微蹙: 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赶忙想要收敛,以免误伤,但还是慢了一步,姜湖直接提着棍子迎上剑雨。 剑气瞬间在瞳孔之中放大,但姜湖手中的齐眉棍已挥舞如风,剑气撞在那棍子上,一一破碎。 苏秋夜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反身还手,当即也不再跟他客气,更多的剑气倾泻而下。 简简单单的这一招,就足够让对手为之精疲力竭。 听那剑气破空的锐啸,好听吗? 好听就是好剑招。 但姜湖也没有丝毫的畏惧,逆流而上,长棍挥舞的滴水不漏。 苏秋夜看着他艰难的、甚至面容都逐渐狰狞的一步步向前,冰冷的脸色也有多波动,倏忽收了万剑诀,流光剑在手,竖在身前。 “铮——”纤指轻弹剑脊,剑刃抖了一下。 “轰——”一把足足三丈宽的气剑如山一样从地下冒出。 一下子没有了剑气阻拦的姜湖,并未松一口气,而是加速前突,但是速度已快如鬼魅,还是没有能够快过气剑钻出。 已经比姜湖本人大三倍的剑刃准确的顶向他。 “当!”姜湖已经双手握住齐眉棍,当头砸落! 第二十一章 我和师父三天三夜不睡觉 棍和气剑交接,姜湖浑身剧震,手抖的差点儿把棍子甩出去。 不过那棍子也是狐妖一族的镇族宝贝,否则也不可能成为姜湖最后的防身武器,所以姜湖的手指都要松开了,棍子却仍然紧紧的贴在他的手心。 至于那气剑,则应声碎裂。 姜湖在气剑碎裂前,在剑身上借力踩了一下,一个后空翻落回地面,齐眉棍撑地,大口喘着气。 他能够感受到,这一剑不像是之前的万剑诀那样明显有收着力,显然自己的突然反击,让女剑仙也稍稍乱了阵脚。 能做到这一步,姜湖实际上已经心满意足了。 不过······他抬头看了一眼刚要落在地面上的女剑仙,他所能做的,还不止于此。 裙摆飞扬,苏秋夜自空中落下,不疾不徐,足尖轻点地面,旋即俏脸微变,欲冲天而起,但凄厉的狐啸骤然在耳边炸响,让她的神魂都出现了一丝恍惚。 接着又是如泣如诉的狐鸣,风凄凄、飒飒寒。 大夏天的山顶上,平地起秋风,飞沙催泪下。 苏秋夜的心里不由得升起无尽的哀伤,联想到了不知凡几前尘往事,林林总总在眼前过目。 她先是动容,但是旋即脸色阴沉几分: “班门弄斧!” 话音未落,衣袖一挥,这些交杂错乱的声音,尽数湮灭。 对面的姜湖也是稍稍惊讶,狐族的音律攻击,最克制的其实就是以外力为长的蜀山剑仙,这也是蜀山一向也乐意和涂山狐族保持同盟关系的原因——谁也不愿意平白多一个天敌。 而音律的强弱,本就不只是修炼的强弱,还和狐族的血脉纯度有关,越是精纯,越是在这方面有天然优势。 作为狐妖族的少主,姜湖在音律方面的修行甚至都能摸到族中长老的门槛,也就是堪堪达到了人族元婴的水平。 因此此时猝然发难,按理说这女剑仙剑法再怎么横绝,也不至于说破就破啊。 但这说话的功夫,终究也是时间,漆黑的影子平地升起,一把抓向苏秋夜的脚踝。 “咔嚓!”黑影为冰冷雾气所笼罩,从原本的虚实不定变成了凝结如实体,接着直接碎裂。 但还是有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动,有的已经擦到了苏秋夜的裙摆,而苏秋夜也不得不掐着剑诀,一圈气剑从她的周围浮现,若钉子一样扎入地下,固定住这些黑影。 所谓的黑影,其实是姜湖刚刚在运转“轻烟步”的时候不断往地下丢了自己的残影,这些残影虚虚实实,有的还残存有一丝功力,有的其实已经只是花架子,算是和轻烟步配合的一种阻敌技巧,能够限制对手的行进速度。 只不过姜湖对于这些狐族法术的掌握早就炉火纯青,因此这残影消散的速度更慢,所以还能让姜湖玩出来一些新花样。 女剑仙凌空而起,目光凛然,看着剑坪上撑着地的姜湖,沉声说道: “到此为止吧。” 她自然还有余力和姜湖纠缠下去,但是姜湖只怕要油灯枯竭了,残损的妖丹,在灵气的吐纳和运行效率上本来就大打折扣。 “既然来了蜀山,那么妖族的这些功法还是要少用。”落在他身边,苏秋夜缓缓说道。 “弟子明白。”姜湖颔首知道女剑仙倒不是嫌弃妖族功法,而是因为这蜀山上,定然多有人非议他的身份,若是再用妖族功法,只怕会有更多的反对声音,“只是刚刚开始修行,就遇到师父出手考验,若是单纯以蜀山心法迎敌,只怕要让师父失望。” 苏秋夜的声音冰冷几分: “我蜀山剑客,逢敌必战、亮剑无悔,若是畏敌怯懦,又有何颜面自称是蜀山弟子?” 姜湖察觉到她有些生气,不敢怠慢: “弟子明白了。” “还有几日才能筑基?” 谁家的筑基是按照日子算的啊······不过姜湖也明白苏秋夜定然一眼能够看出来自己的修为高低——元婴要是看不穿练气那才见鬼了。 也不隐瞒,直接回答道: “两日。” 苏秋夜袖子一甩,原本因为两人的争斗而坑坑洼洼的大地一下子被抹平: “那就在此地修炼吧,山顶上灵气更为浓郁。而且每次打坐一天,就要通过打磨功法和剑术来稳固。 当然,你若是真的喜欢使用那把棍子的话,也可以使用棍子。” 拜师的时候,苏秋夜就提到过,蜀山弟子可以任选兵刃,只要随时随地带着佩剑彰显身份、作为交通工具就可以了。 当时的姜湖还是倾向于用剑的,但是他现在发现,自己这位师父远没有大家口中所说的那样万事不管、撒手掌柜。 姜湖敢确定,只要自己手握佩剑,就免不了会露出从小修炼的天师九剑的底子。 只怕苏秋夜两三招就能够试出来,从而察觉到这根本就是一个正宗的天师道弟子嘛! 所以还是用棍子的好。 方才试了试,到底在梦境中自己有一套完整的棍法和使用经验,还是得心应手的。 当即,他盘膝而坐,而苏秋夜纤指一点,一个淡黄色、流转着真气的法阵在姜湖的身下浮现,周围的灵气登时若海潮奔涌,直冲过来。 姜湖原本还打算慢慢悠悠的吐纳,结果灵气呼啦啦涌入经脉之中,差点儿把经脉都给撑破,带来的刺痛感让姜湖龇牙咧嘴。 这位女剑仙一定是在报复刚刚自己的影子“玷污”了她的裙摆! 海量的灵气涌动,自然能够帮助姜湖事半功倍。 练气期只是单纯的熟悉功法、拓展经脉而已,所以也无所谓什么夯实基础,经脉只要能够冲开、打造结实即可。 姜湖很顺利的冲开了蜀山心法所需要的两条经脉,剩下的灵气还在横冲直撞,此时只要他引导着灵气依次冲击其余的经脉就可以了。 但······ 姜湖心头一动,既然自己能够顺理成章的运用蜀山功法,那天师道的功法是不是也一样能够使用? 尤其是其和蜀山功法所需要的经脉基本一致,只要把细枝末节的几个穴位冲开就可以了。 当下里姜湖默念从小练到大的天师道太清经,只觉得那和蜀山的剑气一样蛮横无理的灵气,渐渐变得平缓、柔和,是自己更为熟悉的感觉。 而末端的窍穴,也轻而易举的为这温润气息所打开,带来酥酥麻麻的感觉,说明太清经正在悄无声息的修复着他的妖丹。 这······ 姜湖心中大惊,为什么太清经反而会去修补妖丹呢? 妖丹虽然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但是太清经作为正统的道家心法,一旦面对妖气,一向是以柔和但无可阻挡的清光蚕食、消磨之,最终将妖气转化为乾坤正气。 所以按理说太清经一旦运转起来,应该是去进攻自己体内的妖气才对。 姜湖之前就一直觉得蜀山心法不对劲,应该比太清经更有攻击性,结果却能够和妖丹和睦共处,苏秋夜用剑试探自己,姜湖也毫无保留的运转妖丹,也是想要看看蜀山心法会不会在这时候拖后腿。 结果却是没有,当然两者并行,通过不同的经脉,引气法门都不一样,倒也谈不上相辅相成——这也是因为姜湖现在的境界还不足以同时驱动两种功法,一边用妖族的法术、一边用人族的法术。 说不定等他敲开了元婴境界的大门,就能够尝试。 而蜀山心法没有出现对妖丹的排斥,甚至连试探着进攻的春晓都没有受到反击,姜湖对此暂时也只能归结于自己修炼的蜀山心法有可能是通过林沫既有的知识自行推演、拼凑出来的,来源于妖族的认知,自然不会排斥妖族。 可是太清经······这是自己从宗门之中从小学习的经典啊,按理说不可能和妖丹和睦共处,甚至还会主动修补妖丹。 活见鬼的感觉让姜湖不知道自己凭借着多大的毅力才硬生生的压住了声音。 太清经熟悉而又温和的气息在经脉之中流转,姜湖定了定心神,索性直接运转太清经,在前开拓经脉,然后再用更为霸道的蜀山心法夯实。 一下子运转两种功法,对于天地灵气的消耗自然也是翻倍的。 淡黄色的法阵,运转速度越来越快,大量的天地灵气有如龙卷风一样在姜湖的头顶上汇聚、旋转成漩涡,最终直入天灵。 气息的波动引得剑坪上的砂石乱飞,草木都随之摇曳。 苏秋夜也面露讶色,好在这姜湖只是练气期而已,倒也不至于把周围的灵气都抽干净,而一个元婴长老布下的法阵也不至于直接就被摧毁。 只不过苏秋夜呼吸之间都能感受到浣纱峰上的灵气在降低。 蜀山的灵气再怎么浓郁,也不可能任由取用,这也是为什么要区分内外门的原因,内门弟子天赋、品性更好,自然要在灵气更为浓郁的地方修行,同时限制外门弟子分走他们的灵气。 与此同时,主持各个山峰的长老,招收弟子的数额也有限制,一般有五六个嫡传弟子,再加上十余个再传弟子,就已经人数很多了,再多的话,灵气不够分,自然会加剧弟子之间的竞争矛盾,而且拉长修炼的时间。 也得亏这浣纱峰上真的没有他人了,姜湖就算需求再高,也不可能一个人压得住人家十几个的抗议。 这是在同步使用妖族和蜀山功法么? 苏秋夜无从寻觅其余的原因,只能先看着他吐纳。 两套功法同步运转,一点点冲开经脉,而姜湖也察觉到周围灵气的浓郁,也得赖于身下法阵的强大,才能够让汇聚灵气的速度一直稳稳超过他吸纳的速度。 既然师父还能够坚持,那自己可以尝试一下······ 虽然不能同时驱动以催动法术,但是只是单纯的吐纳天地灵气,说不定可以做到。 一股灵气被姜湖分出来,小心翼翼的引向已经很结实,但是之前未曾得到灵气滋润的妖族功法所行经脉。 探头探脑,发现并无任何异常反应,姜湖索性一咬牙,引着那灵气直接沿着畅通无阻的经脉长驱! 一时间,身体内若大河决堤,海量的灵气奔涌着冲向那些空荡荡的经脉,而因为有法阵攘助,所以后续灵气并未断绝,天地灵气不断地被吸纳涌入。 需要多少、就填补多少。 “咔嚓——”法阵传来清脆的响声,原来是作为阵石的法器在灵气的拍打下崩开了裂缝。 眼见得阵石都要被撑爆了,这一次苏秋夜也按捺不住,先补了一个阵石,接着便要出手制止。 但看到逐渐在姜湖的头顶上聚集出两道漩涡,灵气疯狂奔流,而他本人闭目,却没有痛苦神色,苏秋夜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两股气旋,倒是证明了苏秋夜的猜测。 说明有两套运行法门完全不同的功法正在吸纳灵气,自然是蜀山心法和狐妖心法。 只是狐妖心法的灵气吸纳后来者居上,一下子盖住了最早的气旋,彰显出一个化形境界的大妖真正的实力。 不过姜湖倒还是知道好歹的,小心翼翼的调整。 很快这气旋就小了下去,和另一个只是炼气期的气旋持平。 否则等会儿妖气轰然弥散开来,只怕一群蜀山长老都要赶来降妖除魔。 苏秋夜见方才那真的要榨干整个浣纱峰的气势逐渐平息,也松了一口气,索性在对面盘膝坐下,继续感悟她的剑招,同时也是为姜湖护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日生日落,日升又日落。 在和师父相对而坐,三天三夜不睡觉之后,姜湖终于睁开了眼。 长呼一口气,此时的他已经很确定,自己筑基了。 而且不只是蜀山心法筑基,连带着太清经也筑基了——太清经是他从小练到大的,此时重走这条路,闭着眼都能摸清楚每处窍穴,其实早在昨天晚上就已经把太清经修炼到筑基。 好在有自己本身的化形大妖修为在,饶是苏秋夜也无法察觉到妖族化形境界掩盖下的人族筑基境界。 毕竟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有机会同时修行到人族和妖族的功法呢? 还没有定神看清眼前的景象,一道剑光,已亮如白昼,扑面而来。 姜湖依旧盘膝而坐,来不及起身,干脆利落的用手一拍地面,“呼”的腾空而起,堪堪躲过那贴地而来的剑光,旋即连四肢也不舒展,齐眉棍在手,一道虚无气流已脱手而出。 第二十二章 月下,美人,剑舞 “砰!”气流撞在雪白衣裙旁边,炸起飞沙走石,飞溅向白裙,但在触及到衣角之前,就定在空中,旋即无力坠落。 苏秋夜看着空中舒展四肢,握住齐眉棍的身影,一直冷若冰山的脸颊上难得温和了几分: “恭喜筑基了。” “承蒙师父指点教诲。”姜湖落地、拱手。 苏秋夜反倒是心里有些惭愧,自己其实也只是讲了讲最基础的心法而已,之后都是姜湖自己领悟、修行,能够三日就突破,完全是因为他自己的领悟能力强,而且作为化形大妖,底子实在是扎实罢了。 “蜀山心法,筑基之后就能够凝聚剑气,尔方才所凝的便是如此,只不过因为没有剑术的引领,所以杂乱不成形而已。所以接下来余传剑术与你,再多加演练几日,应当就可以掌握。”苏秋夜接着说道,“当然······” 她看了一眼姜湖手里的齐眉棍,神色也难免有些古怪: “剑气也只是因为蜀山用剑,所以习惯凝结成剑罢了,你要是想要凝结成棍子也可以。” 姜湖笑道: “那弟子就看哪个好看了。” “若华而不实、虚有其表,又有何用?”苏秋夜冷声道。 “弟子有信心可以内外兼修。”姜湖赶忙收起来笑容,肃然回答。 “随你。”苏秋夜不多说,径直召来流光剑,一板一眼的比划起来,“筑基时,尚且还不能剑由心生、掐个法诀就能直接凝聚剑气,需要有兵刃作为引子,这也是兵器之于我蜀山的重要之处。” 此时已经是明月当空,万里无云。 清辉照耀下的浣纱峰山顶,白裙美人缓慢挥剑,剑刃所到之处,折射出淡淡月光。 看姜湖认真在看,手里也抓着棍子像模像样的跟着比划,苏秋夜知他悟性很高,索性直接加快了速度。 月下美人,剑舞蹁跹。 流光剑划破夜空,真的如同流光闪烁一样。 姜湖反倒是渐渐不再动了,看着这一幕,一时间有些痴了。 苏秋夜察觉到了不对,霎时顿住动作,目光冷冰冰的看向他。 姜湖打了一个激灵,赶忙有样学样的挥动起来手中的棍子。 见他还真的有板有眼,显然刚刚至少是认真看了的,苏秋夜也就不再理睬,径直向山下走去,同时不忘甩了一句话: “虽然尔没有经过门中的弟子试炼和评审考核,就直接进入了内门,但是不代表着就完全可以安心修炼了,每隔三个月,宗门内都会把三月内入内门的弟子放在一起比试,称为‘新秀大比’。 一方面是让弟子展示真才实学,相互较量、品评高低,从而避免有滥竽充数之辈,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各个堂口的长老挑选不同天赋的弟子,加入到各堂,同时也决定未来优先的修炼方向和职务。” 到底是天下第一宗门,从外门进入内门哪里是那么容易? 历练之后,还要有万字的总结用于评审考核,再之后还要参与“新秀大比”,层层筛选、排序,方便宗门下一步培养,早已形成一个完善的人才选拔系统。 至于未来的工作方面,蜀山长老们修炼到元婴阶段,自然是剑法和丹药都已经出神入化,但是平日里具体工作上,每个人负责的又不同,苏秋夜会炼丹,但是也不可能去抢丹堂的工作。 所以蜀山弟子一般有师承,也有自己在宗门之中的职务,在不同堂口之中承担不同的工作,大多数情况下也都是跟着自己的师父行事,但也有因为天赋不同而被推荐到别的堂口的。 出众者可以同时再被此堂口的长老着重培养,甚至再收为弟子,一肩挑两峰的弟子身份,自然也就能同时享受到两位长老的羽翼庇护以及更多的修炼资源。 但是同样的道理,在没有出众之前,只怕要承担更多、更苦的工作,谁让你是外人? 此所谓联合培······咳咳,联合修炼吧。 当然,在这天才云集的内门,想要脱颖而出,又谈何容易? 大多数情况下,寻常弟子难以出头,也只是在一两个堂口之间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熟悉宗门事务。 若是能突破金丹的,就能成为管事,这时候再专精于一处堂口,等到突破了元婴,这堂口的主事基本就是你的了。 可是内门的筑基弟子千人,而金丹就只有不到两百人,到了元婴级别,一个蜀山小议事堂都能塞得下,由此可见,仙路苦寒,哪里是想要登天就能登天的? 姜湖自然知道眼前的这位便宜师父,虽然剑法无双,但是之前还从来没有担任过某一个堂口的主事。 一方面是因为她的确天赋绝艳,是蜀山此时元婴长老之中最年轻的,因此前面还真的没有坑可以给她蹲。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苏秋夜只是在丹堂、戒律堂等极少数地方打过转,而且还只是待了几个月拉倒。 以她这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就算再怎么孤冷高傲若女神,又有几个弟子有心情一直热脸贴冷屁股?多半看人家志不在此也就不多叨扰,所以只怕是朋友都没有一两个。 加上浣纱峰传承时断时续,又是一直以剑术为生身立命之根本,历代弟子多半都不入堂口,而是作为本派最锋利的那把剑。 所以在要人脉没人脉、要经验没经验、要年龄资历也一概欠奉的情况下,苏秋夜若是能够执掌堂口,那才是见鬼了。 且她传承的浣纱峰剑术本来就主杀伐,充当蜀山暴力机关最合适不过。 蜀山毕竟是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名门正派,所以一旦有妖魔作祟,无论什么堂口,都要配合抽调人手,小的问题往往是金丹带队,大的问题,一般就是苏秋夜这个元婴带队了。 有点儿像是朝中的大将军,平日里待在府邸中晃着安乐椅没有什么实权,一旦有强敌入侵,虎符送到,那么其进入军中便是一呼百应。 这也是蜀山为了防止暴力机关在门内一家独大的方法。 姜湖早就已经在这几天和丹堂弟子的厮混之中把这些都弄清楚,此时听到苏秋夜发问,也没有愚蠢到询问“师尊在哪处堂口高就”,而是直接郑重表示: “师尊屡屡冲锋陷阵,为蜀山弟子所钦佩,弟子也愿鞍前马后,为师尊解忧!此弟子应尽之职责也。” 苏秋夜绣眉未蹙,她所面对的多半也都是化形乃至尊主级别的妖魔,哪里是你一个弟子······ 哦,这是个化形大妖修为的弟子,那没事了。 “也好。”她头也不回的下山,声音轻飘飘的传来,“尔的妖丹总归是要修复的,在山下奔走历练的话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天下何其大也,也并非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说不定还能找到别的更简单的方法。 不过话虽如此,在内门弟子新秀选拔上,切忌使用妖族功法,否则惹来非议,别怪为师届时无情驱逐汝下山。” 姜湖自然知道个中干系,当即拱手应诺: “还请师父放心!” 这一次,呼啸的山风了,没有再传来回答。 姜湖也又独自练了一会儿剑法,施施然走下山,回房间休息。 殊不知一直有一道白色身影在半空中静静看着他,见他入了房间,方才落回望月庭中,看着灯熄灭了的小院,试探性的伸出手,想要推门而入,但是最后,手指贴在门上,又收了回来,转身离开。 ———————— 孙一平豁然睁开眼,感受着衣袖被牵扯的真实感,他意识到自己的确又回到了现实之中。 三日的修炼,更像是虚空大梦一场。 但是和梦境又有所不同,一般做了梦之后,早上猝然惊醒,会觉得自己只记得住梦境之中的一些关键片段,对于前因后果以及各种细节,短短几个呼吸内的重复回忆都可能出现明显的偏差。 而现在,姜湖能够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三天都发生了什么,记得自己所修炼的蜀山心法的每一个字,也记得剑坪上激扬的飞沙走石,甚至还记得那个蜀山女剑仙的一颦一笑。 好吧,她好像没有笑过。 一切都仿佛是记忆而不是梦境,触手可及,历历在目。 那个梦境,好像也不是虚幻,而是真实。 此时他已经很确定,这是大梦三生营造出来的梦境,不知道为什么在两人共同穿过这山洞水膜的时候被触发了。 而回头看向拉着自己袖子的林沫,她的眸子之中并没有神彩,似乎仍然沉浸在梦境之中。 我出来了,她还没有出来,看来我们所处的并不是一个梦境? 之前孙一平就怀疑自己既然能够和林沫共同入梦,那么说不定真的能够在南疆寻找到她所化的梦妖,又或者她的身份也可能和自己一样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保持有怀疑的孙一平,正想要唤醒林沫,林沫却自己眨了眨眼,旋即俏脸上流露出一丝茫然,环顾左右。 孙一平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她豁然回醒,低声说道: “抱歉······” 孙一平没好气的说道: “不是说大梦三生只会在之后影响你一个人么,为什么余也进入梦境了?” “你,你也又入梦了?”林沫刚刚从真实和虚幻之中勉强分辨出来自我,听到孙一平所言,彻底清醒过来,不可置信的看着孙一平。 孙一平观察她的神色,不似作假,知道她应该是真的不知道。 而林沫露出惭愧神色: “族中禁法修习的时候的确强调了不会多加施用于外人,但是······这毕竟是禁法,古往今来真正下决心使用的也没有几个,因而或许,或许是记录上有偏差······没想到竟连累了孙兄······” 孙一平摆了摆手: “这倒是无妨,这禁法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出来,本来就是拯救余之性命,余又如何能责怪?” “终究是我连累······”林沫低下头。 孙一平笑道: “余此次下山,也是为了红尘历练,所以无论是遇到了什么,都是命中定数,所以并无抱怨之意。 这梦境缠身,那就想办法破解好了,说不定还能另有所得。” 他这话还是说的保守了,他已经在梦境之中得到了一套蜀山功法和剑术,只是现在还没有修炼到真正能够彰显一个功法强弱的金丹境界,所以还不好判断其真假。 但那剑术,一招一式,却绝对不是凭空捏造,孙一平练剑十余年,自然能够分辨出来。 林沫此时再抬头,目光之中已经多了几分好奇: “所以夫君在梦境之中都看到了什么?” 她一开口“夫君”,孙一平这边也莞尔,现在这个称呼就已经像是两个人约定俗成的暗号一样,表示林沫的心情转好。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孙一平听着漂亮姑娘喊“夫君”,又联想到了月下舞剑、美丽动人的女剑仙,一时恍惚。 要说少年的心在那等身姿之下没有一点儿波动,自然是不可能的。 此时再对上眼前的眨呀眨的桃花眸子,没来由的自觉惭愧,难以开口。 总不能和自家夫人说,他和一个倾城绝世的女子在一起三天三夜没睡觉,一直到最后精疲力尽吧? 见孙一平似乎不愿说,也知道大梦三生的原理,十有八九勾起了他什么伤心事,林沫微微颔首: “夫君不愿说也无妨,且探探此地虚实吧。” 孙一平本来还想反问她又看到了什么,不过被这句话堵了回来,也就不多问,正要向前,感觉到衣袖上传来一股力量,原来林沫又轻轻的拽住了他的袖口。 “喵呜!”袖子中探出来一个圆滚滚的猫脑袋,小舌头舔着林沫的手心,似乎感受到了她紧张不安的情绪,所以专门跑来安抚。 林沫柔柔笑道: “谢谢小可呀。” 回应她的是绵软的叫声。 孙一平:······ 我是真的嫉妒啊。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半亲近、半疏离的奇怪姿态,穿过山洞,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入眼所见,是一处巨大的天然天井。 四周山壁陡峭耸立,向上不知多高,但天井顶端有一处洞口,朝阳就从那里投进来,把天井底部照射的透亮。 孙一平一下子就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药草香气。 此处果然是洞天福地,滋生不知多少天材地宝!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生长在外围的还气草、滋血草之类的,都是炼制寻常丹药所需的药材,只不过这些草药相比于平时外面见到的要粗壮不少,结出来的果子更是翻了三倍。 “此地还有不少适合于妖族的草药!”林沫亦然掩唇低呼。 手上有东西塞进来,是孙一平已经把小药锄递给她: “各取所需?” “那就不客气了。”林沫嫣然笑道。 而小可也被放了出来,穿行过阳光下的药草田,三步并做两步爬上一处稍微凸出来的山壁,盘坐在那里,威风凛凛的放哨。 “可惜了,并没有修补妖丹所需要的药材。”孙一平已经看了一圈,遗憾的说道。 第二十三章 怨春风,不解风情 现实中是林沫面临这个问题。 梦境里则是身为姜湖的自己面临这个问题。 所以孙一平现在对那三种药材很是敏感。 然而目光所及,的确一无所获。 正蹲下来小心刨着药草的林沫,闻言浅笑道: “若是修补妖丹的药材那么容易寻找,那么炸裂了妖丹也能重新补回来,人人不都可以随便自爆了么? 正是因为知道出现了开裂都会严重阻碍灵气吸纳和运转,大家才会对妖丹格外重视和呵护。” 孙一平叹道: “是啊,不过若是妖丹迟迟不能修复的话,只怕只能东躲xz、小心翼翼。” 上一次对付高老大等人的战斗,让孙一平也意识到了梦妖族的妖术能够在很大程度上帮助自己拖延敌人,从而为自己催动飞剑以及召唤天雷争取时间,可以说是······天生一对? 咳咳,是相辅相成的队友。 但是林沫的妖丹破损,终究让她很难直接跻身金丹之间的战斗,灵气的吸纳和运转跟不上战斗的节奏,所以只能在外围辅助。 若是能够齐齐上阵,那么这一次就算没有阿爹出手,孙一平一样有信心能够击杀高老大。 “这就要劳烦夫君费心了。”林沫柔声说道。 其实她现在需要搜集的修补妖丹的材料不是一份,而是两份,不过既然梦境是现实的映照,那么现实和梦境中,这些天材地宝出现的位置应该是一样的。 只要在一个时空中找到,那么在另一个时空里也定然有迹可循。 一边说着,她一边认认真真的挖着灵药,或是取其果子,或是摘其叶片,动作格外灵巧,一看就是平时也没有少做过。 “林······”孙一平想了想,也顺着她一贯的语气问道,“夫人平时也勤于劳作啊。” 林沫拎着裙摆,认认真真的探查草药的根系所在,闻言细声细气的说道: “梦妖族中自然也有和你们人族宗门类似的弟子试炼。妖族的炼丹术没有人族那么先进,所以对于草药的种类、品相要求更为严格。 无论是什么出身,都要懂得分辨草药,这样出门在外才能够在需要的时候保护自己。 即使是寻常妖族尚且如此,妾身身为······” 因为两人都是一边寻找着草药,一边信口闲聊,气氛格外放松,所以林沫说了说着,差点儿就顺口溜出来什么了,不过她也顷刻反应过来,戛然而止。 孙一平正竖起耳朵听,见她不再说话,也直接选择没听见,开了句玩笑: “看来余还得藏好,免得炼丹术泄露出去。” 林沫稍稍松了一口气,没来得及接话,孙一平就已经适时的转移话题: “我们今天只采一部分就可以了,此处山洞距离越溪镇不远,而且看上去的确没有什么人来过,一些草药长一长再采集,药效更好。” “好。”林沫应道,不过起身之后也没有着急走,而是小心翼翼的迈着步伐,继续检查又没有颇为珍贵的漏网之鱼。 她这一下不是蹲着身子,而是弯腰,孙一平登时感觉到有一枚丰润多汁的大梨在面前晃来晃去,不过梨子的主人似乎并没有察觉。 暖风从洞口处徐徐吹来,就像是三月里的不寒杨柳风——经过那洞口水膜的过滤,外面的秋风也变得温暖湿润,很有可能此地能够滋生这么多珍贵药草就是得益于此——轻轻撩动少女的裙摆,可是少女依旧无动于衷。 直到背后的目光不可遏抑的变得灼热,而裙摆飞扬起来的角度也已经越来越高,她方才不满的伸手往下压住,同时嗔怪的回头。 孙一平尴尬的轻轻咳嗽一声,挪开目光。 林沫哼了哼,嘟囔道: “正道弟子,真是虚伪。” 孙一平感觉自己受到了挑衅,当即反口相讥: “妖族妖女,倒是真实。” 林沫顿时愤怒的把手里的小药锄甩过来。 孙一平“哎呦”一声,被小药锄击中脸上,向后摔倒。 林沫:??? 不知道真假,但是心里泛起担忧,她赶忙提着裙摆,此时也顾不上小心脚下,连蹦带跳的冲过去: “你没事吧?” 但是旋即她感到足尖一痛,登时整个人直接向前扑倒。 落地之处,温暖结实,但绝对不是坚硬的地面。 孙一平正正出现在她身下,接住了她。 林沫愤愤的用额头在他胸口上撞了一下: “妾身还真以为金丹为小药锄所破呢?!” 方才孙一平明摆着还有一段距离,但是他平地向前滑动,在林沫落地前那一刻滑倒了她的身下,正好接住“投怀送抱”的美人。 “不小心罢了。”孙一平解释。 他下意识的想要搂住她的纤腰,将可儿人抱在怀中,但是已经感觉到两个人的心跳都在不由自主的加速,孙一平还是强行忍住了。 人族和妖族永世不可能休战,也永世不可能相恋,这是千百年的规矩,所以两个人无论再怎么一起心跳,都注定了中间有一条无可逾越的界线。 而且他,还有她,本来就不是寻常人等,需要肩负的还很多。 所以······有些障碍,孙一平还需要克服。 哪个男儿软玉满怀的时候不想给出许诺?可是不能实现的许诺,给出了又是在恶心和祸害谁? 很想伸手,但是不是现在啊······孙一平在心里长叹一声,此时的他,像是个懦夫。 怀里的林沫也一动也不动,这是在两人都清醒的情况下第一次紧紧贴合。 一个金丹真人,一个化形大妖,其实又怎么可能被小药锄砸倒、又怎么可能被地上的石头绊倒? 哪里是没有防备不小心,根本就是故意不小心。 不像是半睡半醒之际,一切都变得那么虚幻不可捉摸,此时的她贴在他的胸口上,能够感受到切实的触感和温度。 这就是男人的气息么······ 上一次嗅到类似的味道,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在父亲的怀里。 林沫的感知很清醒,但是又好像整个人都已经沉醉,就是不起来。 孙一平拿她也没辙,同时此时任谁先开口都会尴尬,因此他并未催促。 洞中春风不解风情,依旧吹动着她的裙摆和秀发,秀发拂过孙一平的脸颊,不仅仅带去暗香浮动,而且还有丝丝痒感,惹得孙一平下意识的抖了抖鼻子。 林沫知道,这是天意在催促他们分开,所以恋恋不舍的从他身上翻下来,站起来打理裙摆,小靴子上已经沾了不少土。 “疼么?”孙一平指了指靴子上明显留下的一块土痕,方才显然就是那里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不小心踢到了土坷垃。 下意识的想要说“不疼”,但林沫目光流转,轻咬下唇: “疼~” 柔媚的声音飘入孙一平的耳朵里,让他浑身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好好说话。” “哼!”林沫翻了个白眼,正想要走,一只手直接抓住了她的脚踝。 “你做甚?!” “不是疼么?”孙一平一本正经的说道,“帮你检查一下。” 说着就要去扒她的靴子。 这一次林沫彻底忍不住了,收着力道轻轻踢了他一下,转身就走。 孙一平轻笑,我人族正道弟子,还能被你这个光动嘴儿的小妖女给拿捏了? 他一样起身,一甩衣袖,身上的土已经漂浮起来,旋即消散在春风里。 “走了,我们回家。”他对着山壁上吃瓜看戏的小可招了招手。 “喵呜。”小可慵懒的叫了一声,本喵看的正香,你们倒是继续啊? 真没劲。 叫声还在山洞中回荡,小可就已经跳到了林沫的怀里。 林沫早就张开手等着它,轻轻抚摸小可的头顶,惹得小可乖巧的蹭一蹭她的手,林沫被小猫咪的可爱行径惹得咯咯直笑: “好啦好啦,我们回家。” 小可没有用叫声回应。 小猫咪聪明的很,知道无论是方才的那一句,还是现在这一句,根本都不是对自己说的。 这一对狗男女,还想喂本喵吃狗粮? 剑鸣声起,孙一平一马当先,直飞冲天,片刻之后他的声音在上面响起: “此路可通。” 林沫抱着小可慢悠悠的升起。 山洞顶上,竟然也是一道和来时洞口一样的水膜,两人在此时颇有默契的一前一后冲过去,并没有并肩同行。 “噗噗!”真的如同出水一样,毫无阻拦的越过,也没有进入到那令人分不清现实和虚妄的梦境之中。 出口处,是一处山间平平无奇的水塘,这水膜从外向下看,是平静的一池绿水,谁能想到在此之下却是洞天福地? “此处或许另有隐秘,下一次可以再来探查。”孙一平说道。 林沫抚着猫咪,过了一会儿才柔声回答: “好。” 有没有秘密不知道,但是孙一平的这般语气,与其说是邀请她来探秘,倒不如说是来幽会。 太湖之上,深山老林,洞天福地,只怕千百年都不会有别人来。 孤男寡女的,你说你要探查秘境? 眼前这家伙可不是不解风情。 相拥的时候,林沫能够感受到他内心的悸动和几次都想要抬起来、放到自己腰上的手。 这样下去要坏事······ 不过······就像是孙一平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发出邀请一样,感性战胜了理性,她也选择同意。 薄暮剑飞来,孙一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沫看他得寸进尺的样子,顿时想到了来到这太湖岛上的时候是孙一平抱着自己来的,还以为他想要故技重施,顿时嗔道: “想的美呀!” 但孙一平一脸不解: “剑给你用,余御风而行就可以了。既然有伤,何必逞强?” 顿了一下,他揶揄的问道: “夫人刚刚想到什么了?” “不是你夫人,假的!”感觉到这一次是自己被调戏了的林沫,愤怒的说道,不过俏脸不争气的红了红,身体更是诚实,踏在了飞剑上。 而孙一平旋即随风而起,脚下多了一把天师道的制式长剑。 相比于可以自由自在傲游天际的元婴,金丹真人虽然也能御风飞行,但是在稳定性和速度上都要大打折扣,仍然还需要倚仗于法器,孙一平自然也不敢托大,若是自己一个不留神摔了下去,还要连累林沫。 两人御剑凌空,孙一平也好奇的问道: “未曾见你用过法器。” “该用的时候自然是要用的。”林沫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飒飒秋风,顿时有些不适应,毕竟上一次御剑飞行的时候,身后有温暖的怀抱,即使是在夜色下也不觉得寒冷,“怎么,夫君嫌弃妾身,不想让妾身用这薄暮剑?” “那自然不是。”孙一平摆了摆手,多少也能猜到她常用的法器肯定和身份有关,若是拿出来了就全暴露了——虽然现在孙一平也猜的七七八八。 两个人搁这儿“打情骂俏”不假,但是都还有所保留。 御剑凌空,林沫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霞光流转,忍不住想到了自己也曾经把佩剑给一个受伤的妖族用。 那个梦境中的便宜弟子,希望能给她这个当师父的争点儿气吧,只是自己的确没有太大的兴趣见到他。 当时一力保人,单纯是因为自己和他有着相似的经历罢了。 想到这里,林沫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认真操控两把飞剑的孙一平,这一看,目光就收不回来了。 衣带临风,剑眉朗目,妖族与人间,又何处去寻这般俊挺的男子? 而且道法高强、待人和善,也不是见到妖族就只知道喊打喊杀的那种,让林沫不得不承认,自己渐渐的快要难以扼住内心的好感。 感受到了目光,本来孙一平还是强做镇定,但是一直被她看着,渐渐孙一平也镇定不住了,忍不住撇过头: “看够了没有?” “没有。”林沫柔声说道。 妖族女子,本来就不会遮掩自己的心意,虽然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惦念和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是现在她很确定,内心中正是有着这样的触动。 所以此时孙一平既然问,她就毫不掩饰的说了出来。 孙一平差点儿真的从飞剑上栽下去,这一次的确轮到了林沫给他这个人族男子一点儿小小的妖族震撼。 不过孙一平还是勉强稳住飞剑,沉声说道: “余是天师道弟子,尔是梦妖族,人族和妖族之间······”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渐渐小了,接着看到林沫转过头,看着前方不说话。 感受到她的失落,孙一平叹了一口气: “我······” “我知你意,就当方才什么都没说好了。”林沫柔声说道,接着不满的白了他一眼,“快点儿看路,别看妖女了,否则等会儿一起摔下去!” “哦哦哦······”这才察觉到飞剑已经摇摇晃晃的孙一平,忙不迭调正。 第二十四章 有妖气 一直到回家,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各自关上房门之后沐浴休息,而事实上有了再一次一起进入梦境的经历之后,无论是林沫还是孙一平,都不敢轻易入睡。 梦境之中停留的时间显然已经越来越长,说不定虚幻真的会有一天吞噬他们,所以这几日和赵摧龙等人碰一下,商量好善后的事情之后,孙一平打算先去一趟东海蓬莱,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药材,之后再回一趟宗门,查询宗门典籍里是否存在关于破解梦境的记载。 而且除了避免进入梦境之外,孙一平还有很重要的一件事能做,既然在梦境里,即使是身为妖族,得到了蜀山功法都能修炼,那么在现实中是不是也是如此呢? 更重要的事,妖族的功法,是不是一样能够修炼? 蜀山专精剑术,独步天下,此时孙一平倒不是非常着急,天师道的内功心法要比蜀山的更靠谱,并且蜀山功法和天师道功法行走在相同的经脉之中,这意味着孙一平本身就需要在使用的时候对两种功法做出取舍,自然还是自己最熟悉的太清经更为合适。 孙一平真正眼馋的还是蜀山剑术,以太清经驱使蜀山剑术,又会爆发出来怎样的效果,就不得而知了。 而妖族功法就不一样了,其几乎运行在和太清经截然不同的经脉之中,此时孙一平的修为还不够左右开弓,但是到了元婴境界,说不定真的可以一手太极、一手妖术,给对面一个惊喜。 因此他小心翼翼的开始运转妖族法门。 身为姜湖的他,凭空继承了诸多记忆和知识,熟练度虽然并没有完全继承过来,不过也只是有小小的疏离感罢了。 就像是十年不还家,只要家没有变,那永远只会在短暂的失神之后,就给你带来再熟悉不过的感觉。 所以孙一平运行妖族功法也是轻车熟路,灵气顺着经脉流淌,开始冲击窍穴,每有一个穴位被冲开,则一股淡淡的妖气就会从孙一平的头顶上升起。 诡异的是,就像是身为妖族的姜湖,修炼蜀山功法的时候,妖丹没有半点儿反应一样,此时体内的金丹也对于这种敌人都已经打到家门口的行为熟视无睹。 好像妖气出现在这身体内很合理一样。 不过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孙一平也没有太过惊讶,只是默默的继续尝试彻底打通一条经脉。 经脉畅通和只有几个穴位受到刺激,产生的效果显然是截然不同的,之前只有一丝妖气,现在则变成了密集的妖气弥漫向上,充斥房屋,又顺着房门的缝隙向外扩散。 全心全意正在尝试着冲击经脉的姜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而隔着一间屋子,林沫心思烦乱的盘膝坐在床上,有了那个便宜弟子作为马前卒尝试了一下真的能够以妖族之身修炼蜀山功法,林沫自然也有些意动,因为她之前也只是理论派,不敢亲自实践。 但是刚刚坐下没有多久,她就想到了在三个敌人的围追堵截之下,孙一平抱着自己逃命的温暖,想到了面对梦魇出世时,孙一平哪怕体力不支却仍然站在梦魇面前的坚定,也想到了两人在山洞之中泡温泉的旖旎······ 怎么都免不了想的都是那道身影。 可是,自己能够接受的事,孙一平就能接受么? 他毕竟是正道弟子,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正邪不两立,会不会有可能他保护自己也单纯的是因为任务,又会不会因为他虽然有类似的想法却已经下定决心放弃? 毕竟当时在山洞里,林沫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孙一平的手抬起来可又落了下去。 就在这种乱七八糟、患得患失的想法怎么都驱散不了的时候,林沫忽然黛眉微蹙: 有妖气? 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睁开眼,空气中弥散着一丝一缕若有若无的妖气,显然并不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掀起妖风弥漫的化形大妖,而是一只小妖。 想想也是,自然也不可能是化形大妖没能完全收敛气息。 敢进入这胥郡的,谁还敢把一丝气息外放出来? 生怕山顶上的佛塔发现不了? 可是一只小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沫升起来疑惑,反正一时半会儿也修炼不进去,轻轻抚摸玉镯,让田婆婆和春晓不要贸然出来,以免吓走了对方,自己则趿上鞋子,小心翼翼的向门口走去。 妖气越来越浓郁,但当林沫近乎无声无息的推开房门的时候,一切气息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林沫愣了愣,对方察觉了? 不过一个小妖又有什么本事能够察觉到自己这个化形大妖的接近? 她抱着怀疑的态度四下张望,妖气是从院子里传来的,还是从对面房间传来的? 突然间,林沫的心里没来由的有些升起来一种怀疑: 会不会是孙一平正在修炼妖术? 那么他的妖法又是从哪里来的? 若是之前就有的话,自己早就应该察觉到了才对,偏偏是这一次出去之后,方才有的,这说明什么? 自己从梦境之中得到了蜀山功法,那么孙一平会不会也从梦境之中得到了妖族功法? 他又经历了怎样的梦境,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林沫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一个人,毕竟自己也经历了相同的反转,所以怎么看怎么熟悉。 而且自己也事实上一直在怀疑,只不过对方展现的滴水不漏,从来没有暴露出真正的底牌。 这让林沫突然都有一种直接回到梦境的冲动。 不过在此之前,她想了想,还是伸出手,落在了孙一平房间的房门上,轻轻推开一条缝,接着手上的动作又顿住了,显然有些犹豫。 “夫人,你这是在做甚?”一道疑惑的声音在房门口响起,伴随着房门推开的“吱呀”声。 不过不是卧房,而是林沫右手边的大堂。 一阵秋风随着门开吹进来,惹得林沫打了一个哆嗦,旋即顺着孙一平的目光,忍不住低头看了看。 自己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裙,只有一层,下面还趿着鞋子,露出来白皙的脚踝和半边莲足,甚至秋风一吹,小腿儿都随之露出来不少。 再看看自己的动作,正想要伸手推房门,而且还是一个男子的卧房房门。 这是想要做什么,直接往男人被窝里一钻么? 林沫顿时俏脸羞得火红,语无伦次: “我,我······你,你·······” 孙一平不明就里,不过他一向不是喜欢捉弄人的,见她已经窘迫的恨不得直接找一条地缝钻进去,笑着给她找了一个台阶下: “夫人也感受到了妖气吧?” “啊?对对对!”林沫点头如小鸡啄米。 看她可可爱爱的模样,孙一平也差点儿忍不住笑出来: “应该是有妖族在外窥探,夫人不必担心,余方才已经出去检查了一下阵法,有和尚布下来的阵法在,对面就是分了一缕妖气弥漫进来,也刺探不到什么。” 林沫的小脚趾已经在不断的努力抓地,见孙一平没有让自己彻底尴尬的意思,如蒙大赦,话也不说,转身就跑。 堂堂化形大妖,差点儿把鞋子都甩掉了。 孙一平看着她狼狈的身影,也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方才刚刚突破一条经脉,及时从入定之中回过神来,察觉到外面的异动,从窗户里翻了出去,又施施然走进来。 不然的话,真的要被“捉妖在床”了。 而林沫关上房门,接着背靠着门,大口喘着气。 隐隐的感觉都能够听到春晓的笑声。 吃瓜群众显然吃的很开心。 林沫伸手抚在心口,感受着心跳,接着捂住了脸,一头栽倒了被褥中。 大半夜,推人门,若不是孙一平也的确察觉到了妖气,那自己以后还有什么颜面见人? 一时的尴尬,让林沫彻底没有心情去想和孙一平的那些事,索性调整心情,认认真真准备修炼的事。 她盘膝而坐,手掐法诀,尝试着运转蜀山功法。 一缕清气逐渐弥漫出来,而体内的妖丹似乎转向了清气所在的位置,但是接着就继续躺着睡大觉了。 果然如此······林沫大喜过望,继续开始冲击经脉。 原本身上若有若无的妖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光流转,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位正道小仙子正在修炼。 正在隔壁的隔壁打坐的孙一平,正侥幸于差点儿引起了林沫的怀疑,接着就察觉到了一缕清气弥漫到房屋中。 而且这和天师道的功法还有所不同,明显更多了几分攻击性,少了几分天师道功法的温和亲近。 “蜀山?”孙一平皱眉,他现在不但和蜀山打过交道,甚至在梦境之中还是正儿八经的蜀山内门弟子,只要稍加分辨就能察觉到这是并不怎么精纯的蜀山清气,显然是有人刚刚修炼蜀山功法,处于入门的阶段。 这? 孙一平豁然起身,伸手一招,薄暮剑已经悄无声息的出现。 自本朝建立以来,蜀山作为前朝国教,已经很少在江湖行走,也不再卷入天下事务之中,和积极参与朝堂的天师道、青台宗截然相反。 难道蜀山现在也坐不住了,甚至都派人跑到了遥远的胥郡来试探虚实? 孙一平将信将疑,也只能提着剑推开门,正想要分辨这若有若无的气息是从何处传来的,其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有得道大能分出来一缕气息试探? 孙一平悚然一惊,走到林沫房门口,正想要推门而入,但是联想到方才林沫的社死行为,改为敲门。 房间里,刚刚冲开一条经脉的林沫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反应过来自己要暴露了,正着急的时候,一眼看到了窗户。 她一下子想到了方才孙一平出门查看。 若是我也说感受到了蜀山弟子窥探的气息,出门查看,那不是合情合理么? 所以她抓起来一件衣服,就往窗外冲。 结果人还没有翻过去的时候······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林沫一惊,已经到门口了?! 当即翻窗户的她惊诧之下没注意到自己一条腿儿没过来。 “哎呦!”一声痛叫从门后传来。 “砰!”孙一平果断撞开门。 可是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窗户在“吱呀吱呀”摇晃。 孙一平一惊,小妖精已经被哪位大能察觉并且抹杀了?! 蜀山一向行事果决霸道,才不跟你搭话,能飞剑取人项上首级,也绝不含糊。 因此孙一平正要从窗口中越出,身后突然想起小妖女疑惑的声音: “夫君,你这是在做甚?” 孙一平豁然回头,手中薄暮剑已经呼啸探出,直接点在林沫的喉头。 林沫吓了一跳,小脸儿都发白,手中已经聚起来一团绯色气流: “孙,孙一平,你疯啦?!” 孙一平呼了一口气,嘟囔道: “是真的就行。” 说着,他收了佩剑。 被薄暮剑这么一指,也只有绝对了解并且信任他的人,因为毫无防备,才会后知后觉的产生反应,否则只怕在抬剑的时候,就已经开打了。 林沫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孙一平在担心什么,掩唇笑道: “怎么,还担心你的夫人被人夺舍?” 孙一平点头: “总是要有所戒备的。” “那夫君对妾身,是否也有所戒备?”林沫幽幽问道。 孙一平摇头: “既然已经患难与共,那便没有,天下之人何其多也,总要有那么几个能够完全信任的,否则活着太累了。” “年纪不大,说的倒是老气横秋。”林沫哼了一声,“那敢问这位孙长老,为什么三更半夜要敲女子房门? 甚至还推门而入?若余此时沐浴更衣,岂不是什么都要被你看去了?” 说着,她已经不由自主的叉起小蛮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孙一平打量着她: “这个问题不应该我问你么?为何跑到了外面去,而且还惊呼一声?余又怎么可能不抓紧进来?” 林沫恨恨的低头看了一眼小脚丫,都怪你不争气,堂堂化形大妖竟然能够被窗户框绊了一下。 她浑然没有去反思为什么自己会慌不择路。 而也趁着这个功夫,林沫的眼珠儿滴溜溜直转,一下子就想到了不就之前孙一平说的话: “难道,难道夫君没有感受到一丝正道气息么?锋锐凌厉,正在试探此地?” 孙一平:??? 这不是我刚刚用的理由么,而且······ 再看看窗户、看看出现的位置,好家伙,这不是余刚刚做过的所有事么? 第二十五章 艳福不浅呐 一下子在眼前上演了翻版,让孙一平一时间将信将疑。 不过除此之外,他也着实想不到别的原因。 林沫身为妖族,不可能掌握有蜀山功法,这本来就是先入为主的概念。 “想来夫君也是因为此事惊醒吧,好了,应该没事了,妾身方才去院子里看过了。”林沫柔声说道,只想抓紧把这位爷劝回去。 否则再过一会就能被他察觉到自己正尴尬和紧张的微微打哆嗦。 “好。”孙一平颔首,“下一次余会出去查看的,否则夫人一夜三惊,如何恢复伤势?” “有劳夫君了。”林沫甜甜回应,旋即把房门关上。 房门差点儿拍到孙一平的脸上。 孙一平道了一声“晚安”,直觉得奇怪,好像每一件事都合情合理,但是又不对劲,而且······夫人怎么看上去一瘸一拐的? 而房间里,林沫把自己埋在被褥里,呜呜叫了两声,又探出来白嫩的小脚丫,看着上面微微发红的地方,又气又疼,前者盖过后者,让她一时间都忘了运功抹平疼痛。 至于重新打坐的孙一平,手指尖上冒出来一丝妖火。 他看了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自己能够在梦境之中得到妖族功法,那夫人从中得到蜀山功法,又有何难? 所以,她又梦到了什么? 带着将信将疑,夫妻两个各自在屋中重新打坐,只不过这一次都不敢贸然尝试,认真的运转自家的功法,但同时心中又升起了新的盘算: 一人能够修炼两套功法,甚至还是人族和妖族的功法,不管放在哪里都是惊世骇俗的,万万不能为别人所察觉,至少现在即使是隔壁的隔壁也不行,谁又能保证一切不会走漏风声? 到时候有可能图谋此功法窍门的元婴老怪都不知凡几。 而且这功法是真是假都还不知道,若不先试一试的话,怎能轻易告知别人,引得别人也走火入魔? 在这种半是警惕泄露、半是担忧后果的复杂心态主导下,无论是孙一平还是林沫显然都不会倾向于在现在就阖盘托出,那么就需要寻找一处无人打扰的地方悄悄修炼······ 又应该去哪儿呢? 夫妻各自思忖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到天亮。 清晨的第一抹曙光穿过窗户的时候,外面就响起了赵摧龙的声音: “老弟,老弟啊!” 孙一平推门走出去,小院子里,赵摧龙和见深和尚已经站在那儿。 “阿弥陀佛,无恙就好。”见深扫了一眼孙一平,发现他气息稳定悠长,就知道并无大碍。 孙一平微微颔首,而房门再一次推开,身着月白色长裙的林沫微笑道: “几位屋里说话吧?” 赵摧龙看了一眼林沫,惊异的发现这妖女的脸色竟然好了很多。 要知道初来乍到的时候,其脸色惨白无血色,明摆着是受了重伤,巴陵郡严师妹那边更是给出了“妖丹受损”的揣测。 结果现在神采奕奕、微笑浅浅,原本就清丽无双的面容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绯色,平添几分灵动,好一个娉婷佳人。 “艳福不浅呐。”赵摧龙对着孙一平眨了眨眼。 “余今日便去告诉严捕头。”孙一平淡淡回复。 赵摧龙打了一个激灵,赶忙摆手: “别,别别别!” 要是这家伙颠倒黑白,那自己在师妹面前苦心经营的形象岂不是全毁了? 孙一平笑眯眯的说道: “要我说啊,兄长已经不止一次在严捕头面前流露过自己的心意,严捕头也应该有所察觉,可是却迟迟没有给予兄长以回应,会不会有可能严捕头喜欢的并不是刚正不阿的兄长? 所以兄长不如尝试着换一种方式,保不齐就能获得严捕头的芳心呢。” 所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赵摧龙在严丹心的面前总是一本正经的,做事是公事公办,说话是结结巴巴,你这是刷好感还是掉好感? “善哉善哉。”还不等赵摧龙回答,见深和尚就已经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赵摧龙的眉毛拧巴在一起: 孙一平笑话自己也就算了,看这架势说不定人家真的是过来人了,结果你这和尚也要凑热闹?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当即哼道: “和尚管的还挺宽。” “我佛慈悲,普渡众生,人间之喜怒哀乐,自然当有所涉猎,方才能助人以喜乐,抚人之哀怒,不嗔不怪,善哉善哉。”见深当即正色回答。 赵摧龙被说的哑口无言,懒得搭理和尚。 毕竟与和尚论道,多半是吃不到好处的,尤其是对于他这种注重修习体力而不是经文的人来说。 当下也不跟孙一平客气,走入屋中,见深跟着进去,不过在临进门的时候,看着让开道路,抿唇微笑的林沫,见深和尚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金光,而林沫似乎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没有丝毫畏惧的迎上他的目光。 见深倒是有些惊讶,双手合十: “叨扰了。” “无妨。”林沫笑眯眯的说道,旋即感受到一道身影站在自己旁边,当即侧头看向他,“怎么样?” 孙一平看着她眨着眼一副邀功的模样,心里自然清楚,见深是借助佛门的窥怨术来窥探林沫是否有不满和哀怨,结果一无所获。 “来者是客,咱不跟他计较。”孙一平回答。 林沫一听,心里自然更是甜滋滋的,显然孙一平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当下柔柔应了一声: “去给你们煮茶。” 而屋里的赵摧龙和见深大眼瞪小眼,这才几天,这家伙真的已经降伏妖精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让一个女妖依恋上你,是为了以后忍痛割爱、狠狠地伤害她的心,还是等着令尊来棒打鸳鸯? 孙一平则也顺势坐下,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不理会他们两个古古怪怪的目光。 这件事,孙一平还没有想好应该如何解决,但是至少在这两个好友面前,他也没有打算遮遮掩掩。 当然,他也相信,他们两个,一个是佛门弟子,一个是抚妖司的银牌捕快,都不是大嘴巴的人,不该胡乱说的自然不会出去多说。 正着脸色,孙一平切入正事: “中秋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时余同和尚正前往东海,联络东海蓬莱,也让其为中间人联络东海妖族,问责妖族,意欲何为。”赵摧龙解释,“所以并不在城中。” “我知道,但戒幢律寺那边?”孙一平看向见深。 不管这事到底是不是东海妖族和镇边九门沆瀣一气、调虎离山,又或者单纯只是巧合,戒幢律寺不可能感受不到城外掀起如此大的波澜。 见深今天来就是为了说明这件事: “当时戒幢律寺中已经听闻到了消息,几位镇寺长老在主持的带领下出来增援,但是为瀚海佛国所阻,未能及时赶到,察觉到孙兄已逢凶化吉,主持也就只是带着人盯住瀚海佛国的动静,礼送出境罢了。” “果然······”孙一平喃喃说道,其实他之前对戒幢律寺为什么会见死不救就已经有所揣测,现在不过是证明了而已,“看来镇边九门、瀚海佛国之流,已经在我们所不知道的地方达成一致,是想要把你我两个门派取而代之啊。” 镇边九门崛起于北方,是北方九个边境宗门为了对抗妖族,联合在一起组成的正道帮派同盟,同气连枝。 而朝廷显然也是出于制衡的目的,将其册封为“镇边九门”,名正言顺的可以代表朝廷镇守北方,而实际上已经退入漠北的妖族,哪里还需要他们九个门派镇守? 当年蜀山弟子前赴后继死守北线、女剑仙劈出那惊世骇俗之剑的时候,镇边九门又在哪里? 所以天师道和青台宗对镇边九门也不是很待见,反倒是对作为前朝国教和拥护者的蜀山剑派礼敬有加。 这无疑更加剧了双方之间的矛盾,镇边九门想要跻身正道三宗派,显然也逐渐把注意力落在青台宗和天师道身上,只有排挤走了这两家之中至少一家,自己才能真正成为天下三宗。 否则就算是排挤掉了蜀山派又如何? 没有变成三宗之前,青台宗和天师道压我一头,变成了三宗之后,还是压我一头。 那我这为了争取这正道三宗的地位所做出的努力不都白费了么? 因此镇边九门有足够的理由参与到这件事之中,雁门派乃至整个镇边九门在金丹境界中最悍勇、也是最擅长围杀群攻战术的“高矮胖瘦”四个人被选择出来,绝对不是因为他们接的私活。 哪个正道弟子接私活敢接到正道三宗的头上?尤其是现在三宗之首天师道。 至于瀚海佛国,也有着和镇边九门一样的诉求,他们要从西域进入中原,取代青台宗,甚至是继承青台宗的信徒群体。 这是百年来的梦想,但是百年来,青台宗横压天南,使得整个东南的妖族,无论海上还是陆上,都偃旗息鼓,其宗门更是定在对抗南疆和东海妖族的第一线。 朝廷又怎么敢轻易引瀚海佛国进入中原? 到时候青台宗倒戈怎么办? “瀚海佛国等待了百年,现在看来是认为自己等到机会了啊。”孙一平缓缓说道。 瀚海佛国这一次也没有对青台宗动手,而只是阻拦作为下宗的戒幢律寺的人,算是对青台宗的一次试探,但谁知道这一次试探的是戒幢律寺,下一次会不会就直接试探青台宗了呢? 步步为营,总是如此操作的。 孙一平的心中也不由自主的升起唇亡齿寒的感觉。 青台宗和天师道虽然争夺国教的地位,这些年来也是龌龊不断,但是在大方向上是一致的,斩妖除魔之事上也合拍,否则孙一平和见深这两个嫡传也不可能交情深厚。 嫡传的交际圈,宗门可都看着呢,哪里能让未来掌舵宗门、少说也位列长老的嫡传结交狐朋狗友、敌修妖邪? 这说明两个宗门的高层也还是倾向于双方在情谊上继续加深,当然该争夺的利益也不会放松,此所谓斗而不破也。 因此瀚海佛国一旦将青台宗取而代之,天师道如何自处? 镇边九门又会不会也升起勃勃野心? 见深回答: “此时已经上报宗门,宗门处定然会派人问罪,并且追查这些西域僧人的行踪。” 这句话是给孙一平说的,也是给赵摧龙说的。 孙一平也接着看向赵摧龙,他还真的有点儿担心一根筋的赵银牌听不懂言外之意: “瀚海佛国和镇边九门的人能够从西域和北疆一路南下江南,而未曾告知青台宗或者天师道,显然是拿着朝廷的令牌。” 这种金丹和元婴境界的强者,可以在自己的一片区域内活动,但是这种跨越千万里的奔走,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否则天下之大,金丹强者就已经能自由飞驰,元婴强者岂不是更能一日万里? 那各个门派还如何划分自己的势力范围、井水不犯河水? 到时候人族倒要因为互相插手内务、争夺资源而内乱起来。 毕竟······哪怕是妖族大敌当前,想要维护个人利益,而不是家国族群利益的,也不在少数。 所以金丹及以上的强者跨越州郡行动,都是要向朝廷或者本地的主管宗门禀报的,以确保自己所做的事不会从根本上威胁到朝廷的统治和本地大宗门的管理和防卫。 比如来找一株灵药,那自然无可厚非,天下秘境诸多,本地宗门也不可能兼顾,你自行去找便是。 宗门多半还得让迎客堂派遣一名得力弟子引路同行,避免出了什么意外不好交代。 这都属于正常的人情往来、宗门交际。 正因为来一次就是欠人的人情,所以金丹和元婴境界的修士反倒是没有筑基弟子那么自由,不会轻易离开自家宗门所在的范围,比如天师道的金丹就很少会进入大河以北,而镇边九门的金丹也很少南下江南。 这也是为什么,“高矮胖瘦”惊诧于为什么一打照面,自己就被认了出来。 毕竟他们兄弟四个横行北方,这南方可是鲜少有涉足,按理说南方的修仙人士就算是听说过他们的名字,也不应该见识过他们的面容、功法,不至于开口就直接言之凿凿。 高矮胖瘦四人以及瀚海佛国的人能够南下,显然是没有得到两宗允诺的。 那自然就是抚妖司方面给了令牌,让其能够畅通无阻。 第二十六章 妖女在吃瓜 孙一平和见深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赵摧龙的身上,看的赵摧龙打了一个激灵。 他之前已经隐隐有这方面的揣测,而现在两宗否认了是自家宗门出了问题,那朝廷就一定要给个交代了。 赵摧龙其实下意识的想问: 虽然两位身为嫡传,在宗门之中说话也有足够的份量,但是这件事未经调查,就直接把锅甩给朝廷,这合适么? 不过他只是因为性情粗豪,所以有些事转不过弯来罢了,也不是单纯的傻子,忽然就反应过来,两宗在意的本来就并不是宗门内是否有人被买通、打开方便之门。 就算是,那也是宗门内务,关起门来调查解决,怎能让外人插手甚至是知晓? 对外轻飘飘说一句“走火入魔所以暴亡了”,就已经是给诸位面子。 抚妖司可无权过问。 而现在,其实是两宗在借题发挥,向朝廷施压。 他们也知道朝廷打的算盘,想要把瀚海佛国和镇边九门也都引入正道三宗之中。 无论是取代某某,或者干脆直接变成正道五宗,都能够制衡天师道和青台宗,让后两者在行事的时候至少顾及着朝廷的颜面。 最好自然是能够听从朝廷的调遣,而不是另有主张! 所以这一次好不容易找到了借口,就得给朝廷一个下马威,否则朝廷还真以为我们千年宗派都是泥捏的? “你们······”赵摧龙哭笑不得。 我一个小小的胥郡银牌捕头,受到二位问罪,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不过赵摧龙很快察觉到,看着自己的目光也不是两道,而是三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沫已经站在了桌案前,摆上茶具,倒了三杯清茶,同时桃花眸子一眨一眨的,在自家夫君和赵摧龙之间扫来扫去,俏脸上掩不住的笑意。 属实是吃瓜乐子人了。 我们南疆妖族乱七八糟,你们人族也一肚子内斗坏水儿,还真是有趣,有趣。 这妖女怎么走路无声无息的······赵摧龙有些无奈,还得谢谢人家: “有劳弟妹了。” “小事。”林沫兴致勃勃,没有反对这个称呼。 你们倒是继续说啊。 孙一平“咳”了一声,示意小可去陪女主人玩闹。 小可趴在窗台上,懒洋洋起身,应付公事似的在林沫脚边蹭了蹭,林沫顺手抱起来小可,小可缩在她的怀里,继续睡觉。 孙一平:······ 孽畜啊! 不过林沫一副要吃瓜的模样,他也不好直接撵人了,反正她现在听去了这些也无所谓了,一旦两宗门联手向朝廷问罪,那么人族这边的矛盾只怕很快也会搬到台面上。 这本来就是瞒不过妖族的。 更何况用低情商的说法,现在的林沫自己就是丧家之犬,知道了又如何? 难不成还能去告诉已经是生死仇敌的南疆妖族叛乱各部? 相比于南疆那些叛徒,显然还是这百年间也都力主和妖族之间维系和平的正道三宗更值得信任一些。 而人族这边的内斗,说到底······还是因为妖族内乱,让人族这边的压力陡然一轻。 北疆妖族退居漠北,东海妖族一向不上岸,南疆妖族一番内斗之后只怕也是元气大伤,所以原本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瀚海佛国和镇边九门终于有勇气蠢蠢欲动了。 林沫也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挨着孙一平坐下,不知道的还真会以为是亲密夫妻。 孙一平也没有抗拒,自然而然的伸手轻轻抚摸着林沫怀里的小可,引得小可不断地拿尾巴扫他的手腕。 而孙一平不断躲闪,在此过程中已经不经意间触碰到林沫的手指和衣袖好几次,但两人都浑然没有在意,林沫还帮着孙一平安抚小可,让小可乖乖被撸。 夫妻嬉闹,无外乎如此。 这一家三口······赵摧龙和见深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位少爷,不会是假戏真做了吧? 而且那妖女,看着也不像是逢场作戏的模样。 想想也是,就算真的如同她自己说的那样,是妖族少主的小护卫,那能够在族中担任此职务的,肯定也是经过了层层考验和遴选,岂是等闲之辈,又怎么可能这般惺惺作态? 这······恍如晴天霹雳,在两个人的心头炸响。 其实在方才,他们就已经多多少少有所察觉,但现在,感觉完全不可能的事似乎真的有可能发生。 赵摧龙到底是捕快出身,在他们两个身上扫过之后,越看越不对劲,差点儿想问孙一平: 你不会真的想对这妖女利刃出鞘吧? 而旁边的见深是出家人,只是露出来少许微笑,没有多看。 大概是被赵摧龙看的不舒坦,孙一平收回了抚摸小可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几日不见,余风貌见长?” “那倒没有。”赵摧龙予以否认,“贤弟也不必再英俊几分了。 否则外面小姑娘们趋之若鹜,只怕未来真正的弟妹会不高兴啊。” 借助这句话,赵摧龙也算是提醒一下孙一平,眼前的这个“弟妹”不是真的。 贤弟未来十有八九也是要娶妻生子的,甚至就像是你父亲当年迎娶陆家女儿一样,这个人选十有八九都不是你来决定。 所以现在还是不要太浪,欠下了情债到时候怎么还? 赵摧龙作为朋友,也只是点到为止,孙一平闻弦歌而知雅意,笑着端起茶杯,在他的杯沿处轻轻碰了一下,表示感谢。 赵摧龙作为朋友也是点到为止,接着转移话题: “此次余同见深前往东海,已经责令东海妖族对胥郡之事给一个解释,东海妖族已答应旬日之内就会派遣使者前来说明和道歉。 之前我们和东海妖族之间也没有太多交集和了解,其能够这么爽快的答应,也不知是否事出反常必有妖。” “只怕说是道歉,说不定是派遣人来做下一步的试探。”孙一平轻声说道,“镇边九门、瀚海佛国还有东海妖族,这胥郡城是越来越热闹了啊······” “东南财赋重地,不能闹出什么乱子来。”赵摧龙亦然忧心忡忡,“而且若真如两位所言,上面还可能会有人使绊子,只怕······ 余还是尽快向上级申请调拨人手吧。” “谨慎一些总无坏处,不过就算是支援,来的人也最好是知根知底的,哪怕无法决定全部,至少一部分要是。”孙一平提醒。 “明白。”赵摧龙颔首,虽然两个宗门有借题发挥、敲打朝廷的意思,但是其实他本人也倾向于认为是朝廷之内有人在大开方便之门。 此事敲定,具体怎么联络、怎么分派人手,那是抚妖司的事,孙一平和见深这两个挂名捕头自然不会指手画脚,甚至如果不是关系到自己,他们连建议都不会提。 “此次东去,在东海蓬莱也打听到了东海当归的消息。”见深接过来话茬。 这一下,孙一平和林沫齐刷刷的坐直,眼前一亮。 见深:······ 这夫妻相,是贫僧的错觉么? 无从深究,他也只好先解释: “当归众多,但东海当归为诸多当归之首,盖因其生长于东海深处岛屿之上,受海水和岛上雪山融水的滋养,汲取日月精华,因此是东海妖族的重宝,时常有价无市。 东海蓬莱和妖族贸易多年,上一次见到东海当归还是十数年前。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此种当归也并非百年一遇的灵药,只不过因为产量少,妖族多半自留不会售卖而已。 所以此次若是东海妖族登门赔礼道歉,那不妨就直接向他们提出需要东海当归作为谢礼。” “这样是否太过突兀?”孙一平皱眉。 东海妖族显然也想要知道林沫所处的位置和状态,否则也不可能派人试探。 南疆妖族内乱之后流亡他国的余孽,的确是一支可以掌握的力量,人族想要掌握之,东海妖族又何尝不想? 到时候这就是插手南疆的契机。 此时若是索要东海当归的话,几乎可以直接告诉东海妖族,林沫不但就在胥郡,并且妖丹受损,你们想要来抓人的话,只要解决了护卫,她基本没有多少还手之力。 “此事回来的路上,我二人也盘算过。”赵摧龙回答,“东海珍宝,无外乎辟水珠、珊瑚和当归。 既然要一个显得突兀,那直接要三个好了,派人在胥郡的地界上行凶杀人,这是确凿的证据,东海妖族若是不想自绝于人族,那么付出一些代价也是情理之中的。 他们不愿意,蓬莱派也会帮忙劝说。” 东海妖族和人族的往来不多,是不假,但是其和蓬莱派之间可是一直有贸易的,甚至可以说占据了东海妖族贸易的绝大多数,人族商货物廉价美,丹药和符箓在关键时候也各自都有妙用,所以东海妖族对于人族的商货法器都有需求。 如今只是胥郡抚妖司就此事问责,若是东海妖族应对不力,上升到了人族和妖族的矛盾这一层面,那蓬莱派作为人族门派,自然不可能再和东海妖族有往来,否则就要被踢出正道的序列,这又是以正道身份为背书的东海蓬莱万万不可能接受的。 因此妖族舍不得,蓬莱派会让他们舍得的。 “如此也好,那就等妖族来人之后,视情况再做决断。”孙一平颔首,原本还打算走一遭东海蓬莱,现在倒是省事了。 主要是带着林沫这个受伤的小妖女,出门在外自然没有身在胥郡令人心安。 饮了茶,扯了几句家常之后,赵摧龙和见深就告辞,临走之前,他们还帮着重新巩固了一下小院的法阵。 使用青台宗和抚妖司的昂贵阵石,能够更好的帮忙遮掩小院之中流露出的气息,即使是元婴老怪当面,也不一定能察觉到端倪。 至于镇边九门派人截杀孙一平的事,胥郡抚妖司鞭长莫及、青台宗也要优先处置瀚海佛国的事,所以理所当然的交给了天师道去交涉,因此两人也没有再多说。 同时在心里为镇边九门默哀一句: 招惹谁不好,怎么非得往铁板上踢呢? —————————— 秋雨朦朦胧胧,窗外已是一片水雾升腾,飒飒的秋风从门与窗的缝隙里肆无忌惮的钻进来。 孙一平打坐之后,缓缓起身,他已经有三日未曾入眠,就是担心会再次沦入梦境之中,下床推开窗,秋风杂着雨打进来。 连续两日,他都没有再尝试着修炼妖族功法,但是蜀山心法因为运行经脉和吐纳气息的相似,倒是不会引起怀疑。 所以孙一平选择用蜀山心法去打通自己平素很少使用的一些窍穴,从而能够加速真气的流转,聊胜于无。 从金丹到元婴,本来就是一个继续锤炼经脉、锻造魂魄的过程,从而让身体能够在金丹融化入四肢百骸的时候承受得住那种充沛的真元灵气,否则只会是爆体而亡。 因此多一个锤炼后的窍穴,也能多承担一点儿弥散开的灵气,同时这也意味着金丹可以在此之前吸纳更多的灵气,从而让孙一平无论是在金丹还是元婴阶层,比同阶层的更强。 这也是正道三宗之所以为正道三宗的原因,其功法本来就要优于寻常宗门所修,修炼之后同阶层无敌手,自然有资格成为前三,而蜀山剑派并未从正道三宗掉出去,也一部分因此。 只要你打不过我,俗世朝廷的怀疑和打压又算得了什么? 百年的朝廷比比皆是,但蜀山剑派已屹立千年不倒。 听着窗外风声雨声的他,忽然发现,好像一直没有听到隔壁的动静,也未感受到妖气流转? 孙一平疑惑之下,伸手推开房门,看到对面的房门紧闭,心里升起一丝担心,当即敲门: “林姑娘?” 没有回应。 只有潇潇雨声,敲打瓦片。 孙一平有了以前的教训,再敲门。 “门没锁,进来吧。”林沫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孙一平有些犹豫,这听起来好像刚起床的样子,合适吗? 不过出于担心——其实不可否认还有一点点好奇——他伸手推开房门。 风吹动床边的轻纱,上下起伏。 白裙少女抱膝坐在床上,正对着窗口,窗户打开,秋雨已经打湿了窗台。 白嫩的脚丫从裙子下探出来,或许是因为冷的缘故,时不时的交缠搓动,而素手抓着裙摆,似乎在努力的忍受着什么? “你没事吧?”孙一平赶忙伸手关上窗户,这都嫌冷了还要吹风? 没了秋风的叨扰,屋子里暖和了不少。 而床上,林沫的声音依旧懒懒散散,瞳孔也有些失神: “你,你别关窗户······” 第二十七章 你这妖女,坏我道行 孙一平不知道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走到近前,看着她逐渐低下头: “怎么回事?” 林沫的声音已经轻飘飘的,垂落的秀发遮住了容颜: “要,要睡着了······” 开着窗户,吹着秋风,显然是为了抵御无可抵挡弥漫上来的困意。 孙一平怔了怔,化形大妖自然是可以连续很长时间不睡觉的,三天虽然不算毛毛雨,但也不至于撑不住。 唯一的解释,就是功法的反噬,已经开始让林沫不受控制的陷入梦境。 果然,这禁法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终归有其霸道之处。 孙一平当即在床前站定,手中清光闪动,落在林沫身上,但是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大梦三生的反噬,以公子的金丹修为,还无法扼制。”田婆婆的声音响起,她在之前的大战中受伤也不轻,此时虚无缥缈的就像是一道风一样,“奈何老身······不在族地,此时也无能为力。” 梦妖族自然也有一整套压制禁法的法阵,但是那都是族地之中代代流传下来的,现在哪里有这个条件? “好冷呀······”林沫打了一个哆嗦,下意识的开始蜷缩。 “主人已经神志不清了。”春晓也钻了出来,忧心忡忡的说道,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抱住林沫,但是森森鬼气刚刚向前飘出一些,林沫便开始向后缩,显然鬼气带给她的只有更彻骨的寒冷。 这让春晓忙不迭收回手,无助的看向孙一平。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默然站立的少年给她一种难以言表的亲近感和信任感,难道是因为自己跟在林沫的身边时间长了,潜移默化的也受到了林沫情绪的影响? 又或者是因为之前在这少年的“袖里乾坤”之中休息,吃了人家不少灵丹妙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春晓也只是一个懵懂小姑娘,面对这种情况也只有惶然无措。 田婆婆叹了一口气,直接拉着春晓钻回去了。 现在唯一的解决方案,就在眼前。 只不过田婆婆既不想看着林沫和孙一平如此亲近,又不忍心让林沫独自承受这种困倦和寒冷,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林沫勉强睁开眼,寒冷已经无法驱散不可遏抑的困倦,眼前的人影也逐渐开始模糊,摇摇晃晃,看不真切。 “娘亲······”她喃喃叫道,缓缓探出手,颤颤巍巍。 孙一平就站在那里,理智告诉他,若是再上前一步,很可能会发生不可控制的事——倒不是什么阴阳和合,这姑娘都快睡过去了,就算在一张床上也合不动——而是会将两个人都拽入梦境之中。 但是看着那逐渐触及自己衣袖的手,孙一平又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任由她的手指抓住了自己的袖口。 他伸手一挥,半掩的房门、全开的窗户,全部都砰然合上。 这声音惹得林沫的手又颤抖了一下,却接着紧紧拽住袖口,不愿分开。 她昂着头,但桃花眸子已经支撑不住要闭合,樱唇微张,若含苞待放的鲜花,期待着情郎的采撷,声音恰似春风般柔若无骨: “你不是我娘亲······” 孙一平哭笑不得,也只好柔声说道: “是啊,我是孙······” 林沫只是眼皮打架、快要睡着了,倒还不至于一点儿清醒意识都没有,喃喃说道: “夫君,我冷······也好困······” 接着,她轻轻拽了拽孙一平的袖子: “陪我,好不好······” 她没有用多少力气、此时也的确没有什么力气了,但是就是这轻轻一拽,孙一平就直接向前倒下,两个人相拥着抱在一起,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旋即滚作一团。 孙一平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嗅着发香: “放心睡吧,我陪着你。” 男人的怀抱坚硬而温暖,让仿佛浑身都漂浮在虚无和寒冷之中的林沫终于找到了一方温暖沃土,安安静静的蜷缩在其中,一直在打颤的眼皮,也最终不受控制的闭上。 淡淡的绯红色气息升起,弥散开来。 这一次有预兆,甚至还有释放的范围,孙一平完全可以此时躲开,但是看着少女在睡梦中柔和的笑容,他只能捏了捏她的纤腰: “你这小妖女,坏我道行!” 但是这哪里真是埋怨,分明是宠溺。 霎时间,天旋地转,齐齐入梦。 ———————— 姜湖霍然睁开眼。 如果说之前的两次入梦都是事发突然、毫无准备,那么这一次,可谓是心神皆定。 他扫了一眼房间,有淡淡的晨光洒进来。 天亮了。 昨夜和便宜师父在剑坪上练剑切磋,师父的当空剑舞美如画,此时犹然映在眼前。 这让姜湖一时心里有些惭愧,毕竟现实中怀里还抱着小妖女呢,梦境里竟然还想着师父的身姿容颜。 他先自视一番,受伤的妖丹依旧暗淡,倒是已经达到筑基期的蜀山功法,此时催动着灵气在经脉中流动,颇为活跃,一副“快点儿带我们出去砍人”的架势。 不愧是你啊,蜀山心法! 相比之下,天师道心法运转起来,经脉反馈给姜湖的感觉一般是: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扰了道爷的清净? 同样的经脉,不同的运转法门,能滋生出不同的感官,也只能感慨造物的神奇和先辈推演功法方向的迥异。 既然如此的话······姜湖突然意识到,这样也能够用来对两个功法进行区分,只要手搭在脉搏上,感知一下经脉里灵气反馈出来的感受,就判断一人所修炼的,到底是哪个功法。 否则打开的是一样的经脉,如果不用出自家法术的话,蜀山弟子和天师道弟子一眼望过去真的没法区分。 不过······这两个宗门的弟子都位列三宗,自有自己的心高气傲和宗门归属感,又何必相互冒充呢? 想来也是没用的知识增加了! 姜湖一边感慨着,一边起身。 蜀山千年名门,虽然多是喜欢拔剑砍人的莽夫,但是宗门内的规矩尊卑还是森然的。 弟子不修炼的时候,都是要昏定晨省,向师父问安。 一旦入了这修仙道,仙路苦寒,和世俗的父母亲眷往往就不能享受相同的岁寿了,因此多半百年之后就已无依无靠,师父和同门师兄弟姐妹,反倒是成了亲人。 因此师父和弟子之间的礼节,一切参照于父母子女的礼节。 当然,梦中蜀山不是姜湖所熟悉的那个闭门自守、几乎不入江湖的蜀山。 此时的蜀山,仍然是占据北边江山半壁的禹朝之国教,肩负着对抗北方妖族的重任。 加上南方赵家不断向北进攻,双方沿着淮上大战,各路仙家不好参与其中,导致各种原本不敢露头的牛鬼蛇神纷纷下场。 或是以人魂魄为食、或是以人血肉为食,又或者单纯吸纳战场上的怨气,总之各种期盼着乱世到来的邪修、魔修,群魔乱舞,恍如到了人间天堂。 这就导致各个正道宗门也不得不谨慎小心的派人绞杀,既不能影响到凡俗的王朝更迭,又不能让这些邪魔外道凭空坐大。 因而蜀山上下,元婴、金丹修为的,多半都在外奔走,上一次能齐聚议事堂商议姜湖的安置问题,也是因为这位疑似妖族少主牵扯众多、兹事体大而已。 这意味着,姜湖想要给苏秋夜请安,也不见得能找到人。 全山上下走了一圈,的确没看到女剑仙。 师父出去砍人了? 姜湖心中想着,转悠到山脚下,看着潺潺溪水自两山之间奔流而下,溪边都是大块的青石板,还真的适合在此浣纱,不由得联想到了自己在现实中所在的越溪镇。 或许在胥郡城外劈出那道剑痕、有了越溪的女剑仙,和这浣纱峰的开山祖师还颇有渊源呢,毕竟都是越地女子。 保不齐是个姐妹什么的。 正这般胡思乱想、也是放松心情的时候,姜湖忽然看到在岸边山壁上有一个山洞。 闲来无事,他也慢悠悠走进去。 打了一个响指,一缕妖火弹上指尖,照亮了山壁。 旋即姜湖脸色微变。 山壁上有一片一片被侵蚀的痕迹,一世除妖、一世为妖,他很清楚,这不是流水的消磨,而是妖气撞击留下的。 而且这些痕迹说不得新,但也绝对不算老。 此地有妖修炼? 姜湖几乎下意识的要抓棍子了,旋即又看到这痕迹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凿痕。 剑痕么? 而且看上去是不久之前才刻出来的。 他伸手轻轻抚摸,迟疑少许,抽出来自己的制式佩剑,遵照剑痕的样子轻轻比划。 这······是蜀山弟子修炼的基础剑法啊! 昨天苏秋夜才刚刚传授给他。 月下美人,当空剑舞的景象,历历在眼前。 姜湖也是十多年练剑,虽然第一次学习蜀山剑法,但是手持着佩剑,顺着那划痕的方向缓缓比划。 山洞中,他的身影逐渐加快,长剑挥舞,密不透风,剑气凌空,化作道道光弧,光弧所向,确实和那山壁上的剑痕相差无几。 只不过姜湖显然收着力道,不知道这崭新的剑痕到底是谁刻下的,万一是什么千年妖怪呢? 可不能为其折返之后又察觉到端倪。 收了剑,姜湖再定睛细看那剑痕,忍不住再一次伸出手抚摸,剑痕光滑、连贯。 他刚刚挥舞的那几剑,若是真真切切的刻在了石头上,恐怕都比不上这剑痕。 说明修炼者不但在修为上更胜过姜湖,而且也有着足够的经验。 因此才能在招式的平滑连贯上甚至更胜一筹。 整个浣纱峰,又有何人能够在此刻下剑痕,而且还是崭新的? 姜湖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师父。 那她为何又要躲在这山洞之中练剑呢? 显然最简单的回答就是,苏秋夜成名日久,蜀山基础剑法对于她来说已经是拿不出门面去的,估计十数年甚至几十年都未曾用过了。 现在陡然教授弟子,从头抓起,也担心自己对剑招的记忆和理解都出现了偏差,因此不得不自己也熟悉一下。 可是······从剑痕来看,若挥剑者是师父,那么其剑招连贯,没有任何的生疏,既然如此,不应该对自己半点儿信心也没有,还要偷偷练剑才是。 这浣纱峰上下横竖就她一个人,就算是在剑坪上练剑又如何? 纵然有长老往来路过,搭眼瞧见了,谁又会在意? 更何况便是真的有相熟的问询,为了教导弟子而重拾基础剑法,情理之中,还能彰显蜀山女剑仙想要好生教导弟子的决心,宗门上下只会感到欣慰才对。 苏秋夜不可能不懂这些道理。 而且在那剑痕之下,还有妖气轰击的痕迹······ 姜湖再认真检查一遍山洞,并无所获,也只能按捺住心中的疑虑,向外行去。 还没有走到山脚处,身后一道寒光就已闪过。 凛冽剑气席卷而来。 姜湖知道师父回来了,转身恭敬见礼。 苏秋夜来势汹汹,但是若此时姜湖抬头看她,大抵能察觉到师父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俏脸上浮现过一丝慌乱,不过旋即很好的掩饰了下去,沉声说道: “汝不在望月庭打坐,或在剑坪练剑,为何四处乱逛?莫非意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邪?” 姜湖恭敬说道: “弟子方才打坐完,昏定晨省,弟子礼节,不敢或忘,因此来寻师父而未得。” 苏秋夜稍稍错愕,这么说倒是自己这个师父忘了这茬了? 不过做师父的自然也没有必须每天按时等着弟子见礼的义务,她看姜湖说的诚恳,看来所言未假,也没有能发现······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的瞥了一眼山涧,旋即说道: “为师去了一趟迎客堂,汝修行的如何了?” “承蒙师父挂念,筑基稳固。”姜湖继续恭敬说道,女剑仙浑身散发的寒气拒人于千里之外、有若实质,所以他还是老老实实的比较好,“不过练气到筑基可以三日而成,从筑基到金丹······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弟子还担心······以妖族之身成金丹,是否会引来天雷劫数。” 苏秋夜颔首: “尔能不骄不躁、未雨绸缪,自是极好的。” 无论妖族凝丹化形,还是人族筑基金丹,实际上一个是外放妖气以改变形态、一个是凝聚灵气凝结金丹的过程,并无什么天地雷劫。 第二十八章 合着挨劈的不是你 天下化形大妖和金丹修士没有上万也有数千,年年都要冒出来好几个,老天爷劈来劈去、哪里劈的过来? 更何况这也不过只是生灵更好的利用灵气、在天地框架之内追逐长寿的手段罢了,并不违反戒律。 可是以妖族凝金丹,那就是跨越老天爷设下的人族和妖族之间的界限。 十有八九要挨劈。 “凝结金丹会遭天劫是必然的。”苏秋夜接着说道,“不过只要准备妥当,天劫降雷,也并非不可阻挡,届时为师也会相邀大能,为汝护法。” 姜湖嘴角抽了抽,他在现实中就是玩天雷的,一道天雷就能够让金丹修士不得不耗尽灵气来引动,更何况千万雷霆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师父你说的这么轻松,是因为挨劈的不是你? 又或者······你已经挨劈过了? 姜湖自不相信会是后者,这天下还从未听说过金丹和妖丹汇聚一体的,否则早就已经横行天下了。 总觉得师父只是在宽慰自己的姜湖,也只好唯唯诺诺应下。 而苏秋夜来寻他倒也不是为了和弟子寒暄两句: “迎客堂那边一直在差人打探东海当归和天山雪莲的消息。东海当归出自东海妖族,如今和我蜀山已势同水火,想要通过蓬莱派买到,只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东海当归的事,姜湖已知下落,但想要在这梦境中弄到,的确不容易。 但苏秋夜话锋一转: “天山雪莲,倒是有了消息,其生长在极西雪山之上,人迹罕至。据传闻只有可振翅高飞的神鸟族可以抵达。 正好迎客堂这边接了一个任务,彭州鱼家丢了一件重宝,很有可能就是传闻为神鸟族祭祀重器的神鸟金徽。 鱼家检索三日不得,无奈只能求助于我蜀山。” 姜湖稍稍错愕,这鱼族自己倒是听到的少,想来是本地世家: “愿闻其详。” “鱼家相传是上古蜀地先王遗民。” 在自家山峰上,既然已经落了下来,倒也没有必要御剑再冲上半山腰,她索性拾阶而上,这样师徒两人一边爬山一边对答,也在情理之中。 若是总是孤男寡女独处望月庭里,难免会有闲言碎语。 她接着说道: “不过潮起潮落,世事无常,蜀地为中原王朝征服之后,这先王血脉也就沦落为凡人。 后来经过几番努力,总算是重新成长为一方世家,放在偌大的蜀地,也只是小小家族,不成气候,能为蜀地知晓多半也是因为其血脉出身,所以出了蜀地,自然鲜少有人听说。” 姜湖道了一声“难怪”。 人族有今日的地盘,也是经过千年来一次次开疆拓土、兼并他国,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的小国不计其数,不在蜀中的,自然不会刻意去研究这些。 苏秋夜则解释此次和鱼家有什么干系: “上古传闻,蜀地仙王是人头鱼身,信仰神鸟。派中也曾经专门派遣人调查过此事,但是并没有察觉到人族和妖族能够诞下子嗣的证据,在鱼家人的血脉里也没有探查到妖血,因此其人头鱼身,形似妖族的传闻应该只是讹传。” 姜湖的脸上露出些许古怪神色,如今鱼家的后辈检测不出妖血,也不一定是因为其祖上真的没有妖血,而是有可能头上顶了一片草原。 大概蜀山派这边也有相同的顾虑,所以并没有把这件事直接咬死,只不过女剑仙点到为止,自不好和徒儿说这些。 苏秋夜捕捉到姜湖脸上的神色,冷哼一声。 这徒儿也是个不正经的! 姜湖心里叫屈,但寄人篱下,也只能“啊对对对”了,换上严肃的神情,聆听师尊接着说: “鱼家能够消沉之后重新崛起,就是因为昔年蜀王一族祭祀的神鸟族徽,一直被其小心保存,灭蜀之王朝也未曾能搜索到。 后来天下改朝换代几次,其再小心翼翼的拿出来,几个正道宗门都已经崛起,朝廷也不担心这鱼家还能翻起来什么风浪,也就听之任之了。” 想想也是,那神鸟族徽若是蕴含着什么神功秘籍,那么昔年的蜀王又怎么可能被击败?说到底就算是有,也是技不如人。 因此后来的王朝倒不如任由其供奉,还能够彰显本朝的宽容大度,以笼略人心。 “不过依靠参悟这神鸟族徽,鱼家也的确悟出来两三套功法,据说还有促进修行之效。”苏秋夜话锋一转,“这些年能够再有家族壮大的势头,也倚仗于此,百年之前能出现一个金丹便仰仗于此。 所以全族上下无不将其视为宝物,好生珍藏,以往还会邀请蜀中豪门和本派前去观摩参详,借此打点关系,甚至还曾邀请之前的派中掌门攘助设下法阵,作为噱头。 但是最近百年间,已经不轻易拿出来。 谁知这一次竟然在家族封锁严密的法阵之中直接消失,让鱼家上下震惊之余,也只能求助于蜀山。” 姜湖喃喃说道: “有时候自己越是宝贝的东西,别人越是知道是宝贝啊。” 苏秋夜微微颔首: “派中以及唐门、苏家都已经派了人前去,得出的结论是有一丝妖气残留,因而揣测到了相传居住在极西巍巍昆仑上的神鸟一族。 鱼家一直吹嘘自家的这族徽是用神鸟一族的祭祀圣物打造的,只怕是真的引来了正主。” “极西妖族么?”姜湖若有所思,难怪一个小世家丢了东西,竟然能够直接把任务交到蜀山女剑仙的手中,原来还牵扯到了各方妖族之中最神秘和低调的极西妖族。 姜湖一世为人,一世为妖,对于极西妖族的了解也很少,只知道这些妖族居住在蜀地以西的雪山之上,盘踞于巍巍昆仑、天山雪池。 与其说是妖族,倒不如说是灵族,因为多半都是仙禽灵兽,生活在那等仙境之中,无欲无求。 也因此,其和人族之间的往来甚至还比不上只有蓬莱派这一个渠道的东海妖族,这也使得大家在说妖族的时候都没有把极西妖族计算在其中。 姜湖倒是在现实中听说过极西妖族的传闻,那也只是说西域瀚海佛国和极西妖族出现了一些冲突,不过只要有人的地方,和妖族争夺地盘都是情理之中的,因此他也未曾了解始末。 “不错,你可知道有关于极西妖族的事?”苏秋夜难得露出一丝期待。 姜湖讪讪说道: “这······或许族地之中有文献记载。不过给弟子几天,说不定能够想到些什么。” 苏秋夜只当他是在避免尴尬,只是点了点头。 都已经修炼到化形了,神志清明,前尘往事,都应当历历在目才是,哪有什么还得想一想的道理? 她也不戳穿,直接说道: “族徽关系到神鸟族,如今天下动荡,各地妖族蠢蠢欲动,北疆妖族已经有南下之意,甚至和南方的赵氏有勾结,此次直接毁坏尔涂山狐族的族地就可见一斑。 所以神鸟族在这等时候想要做什么,既未可知,就要探查,这也是派中选定为师的原因。 至于神鸟族守护之天山雪莲,若是顺道,可以获取之,倒是一举两得了。” 姜湖颔首: “如此甚好,有劳师父费心。” 说到这里,两个人已经一前一后行到了望月庭前,苏秋夜脚步一顿,摇头说道: “尔为妖族,对于妖族之事,知晓定然在人之上,所以这一次为师也会带你走一遭,所以谈不上为师一个人费心。” 姜湖其实还真的有趁着师父不在,好生探查一下那山洞的意思,同时也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能够修炼天师道的功法。 否则以自己化形的修为,上一次冲击了几个窍穴,无关紧要,但是要运行一个周天,元婴阶段的师父自然是眨眨眼就能有所察觉,发现并不符合蜀山的门路,怎么可能不起疑心? 但既然师父需要,而且天山雪莲也的确关乎自己的妖丹修复,姜湖自然也就不好推辞。 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苏秋夜,却不料正好对上苏秋夜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苏秋夜的狭长凤眸依旧古井无波,动也未动。 姜湖也稳住心神,没有露出来一星半点的异样。 师徒之间,都是目光澄澈,姜湖不知道师父为什么看自己,但自己看师父,总要给个解释: “弟子愿为师父鞍前马后。” 苏秋夜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 “你有心就好。” 两人在门前分别,分向左右。 姜湖这一次管住了自己回头的冲动,暗自盘算: 那山洞之中的剑痕十有八九和师父有关系,那么妖族功法轰出来之后残存的淡淡妖气呢? 是不是也和师父有关? 她为什么会修炼妖族功法? 除非······ 在此之前他就已经有了些许揣测,即使是林沫说每个人都会进入不同的、属于自己的梦境之中,可是······ 自己也不是如她所言,唯一一次入梦。 既然能够重复入梦,那就已经和林沫所言的不一样,这禁法多半已经出现了她自己都没有料到、更无法控制的变化。 也不知道是不是林沫学艺不精。 而自己只要贴近林沫,就能入梦,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进入的实际上本就不是自己的前世今生,而是林沫的? 又或者,这本来就是基于他们两个人的共同记忆构筑起来的梦境? 那么,在这个梦境里,孙一平是姜湖,林沫又是谁? 之前姜湖是万万没有想着把林沫和冰冷孤傲若冰山的女剑仙联系在一起的,但是现在有了一点点证据,让他心里升起荒谬但又合理的推测。 和师父出去走这一趟也好,正趁此机会,试探一下师父的虚实! 若真是林沫那臭丫头,看为夫怎么收拾她,让她天天想着谋杀亲夫。 女剑仙一言不合就直接一剑劈下来的操作,姜湖可是都记在小本本上的。 当然······试探归试探,也不能轻易惹怒了师父,万一师父根本不是呢,自己别真的被师父一剑砍杀了。 姜湖如是想着,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期望能有契机了。 盘膝坐在床上,他也在想,根据前两次的经验,只要睡过去或者昏迷就能够离开梦境。 只是······每一次离开梦境,就意味着下一次的梦境来的更快、更猛烈,自从大梦三生施用之后,这才几天?已经三入宫了。 而且我离开了梦境,林沫呢?她若不睡觉,是不是就走不出来?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两个人同醒同睡,这样才能在现实和梦境里两不耽误,可这样又得先找到林沫······ 杂七杂八的想法汇聚在一起,让姜湖很是头大。 只能先晃了晃头,自我安慰: 至少在梦境之中,可以同步修炼蜀山和妖族功法。 既来之、则安之。 在没有完全弄明白这个梦境和现实相互穿梭的原理之前,姜湖倒是不介意在梦境之中多多探索,毕竟上一次在这里过了好几天,在现实中也就是睡一觉三四个时辰的事,甚至有可能只是一瞬,剩下的时间还是真正的睡眠。 说不定自己真的能够从梦境之中学到一整套的蜀山功法和剑法。 但,联想到蜀山,思绪如同潮水一样涌动上来,彻底压垮了姜湖匆匆设立的心里防线。 他不由自主的想到: 之前怀疑这梦境是基于自己的记忆推演构建的,可是他的确和妖族和蜀山没有半点儿干系,怎么也不可能添加进来这些元素,自己重新成为天师道的弟子更加可能。 而现在怀疑这梦境是自己和林沫的记忆共同推演出来的,可现在自己会成为妖族,勉强能够解释的通,那蜀山呢? 蜀山为什么会和他们两个产生交集? 而且退一步说,涂山妖族和林沫又能有什么交集,那是百年之前已经覆灭的族群。 或许······这梦境推演的是百年之前,自己的前世? 在此之前,姜湖就已经有类似的揣测,毕竟从时局来看更贴合。 前世的自己是狐妖少主,结果全族被灭,无一活口,转世投胎之后称为孙一平,也在情理之中。 那若是这便宜师父则是林沫的前世,那么对应的是谁? 一个名字毫无阻拦的浮现在眼前: 一剑劈散北方妖族的蜀山女剑仙,苏庭月。 莫非那位被蜀山称为已在锁妖塔闭关的女剑仙,实际上早就亡故了,才会转世投胎为林沫? 一切听上去合情合理,毕竟天师道这边,自其永镇锁妖塔之后,也再没有人见过女剑仙的风采了。 因此生死又有谁人知? 不过这样又和山洞之中的妖族痕迹对不上了,蜀山女剑仙嫉妖如仇,又怎么可能修炼妖族功法? 姜湖总觉得各个线索凌乱连不在一起,也只能先在心头按捺住。 第二十九章 既入我门下 姜湖很快在第二天就知道了一个消息: 宗门的新秀大比就定在了七天之后。 而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仓促。 大比本来就是蜀山长老们轮流主持,有点儿类似于人间的科举,主考官总是要换一换的,减少徇私舞弊的可能。 很不巧,这一轮主持新秀大比的正是主管戒律堂的唐千里,所以······姜湖几乎直接就从中感受到了浓烈的恶意。 你这个小妖怪不是刚刚入门么?那倒要看看你有了几分道行。 若是只用蜀山功法,然后落败了,那丢人的自然是苏秋夜这个师父。 而若是直接用出了妖族功法,那么胜之不武,且在蜀山公然施用妖法,无疑会引起轩然大波,保不齐姜湖就要被赶出内门,找个小院子直接软禁起来。 所以这摆明就是为了让浣纱峰难堪。 之前在议事堂上,以唐千里为首的不少长老被苏秋夜冰冷的气息压迫的没有说出反对意见,但是不代表着他们就真的心服口服、默认这件事。 更不代表着唐门向眉州苏家低头! 作为唐门在蜀山派的领头羊,唐千里的服软很容易引起投靠在唐门麾下的世家和江湖门派们直接扭头倒向苏家——你们唐门还武道宗门呢,结果在蜀山上都压不住一个苏家的小姑娘,这苏家是要一统蜀中文武黑白,我们还不得抓紧凑个热闹,免得成为那只杀鸡儆猴的鸡? 因而当时苏秋夜落了唐千里的脸面,唐千里现在当然要想方设法找回来,甚至还想证明苏秋夜在当时就是错误的! 为此,各个山峰的长老们倒也没有太大的意见。 或者说没有和唐千里唱反调的必要。 新秀大比,在已经位列元婴的长老们看来,比武环节只不过是花拳对绣腿、小打小闹而已。 都已经进入内门了,根骨自然是毋庸置疑的,至于未来能够取得多少成就,那就要看个人的造化。 在这登仙路上,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名不见经传的弟子得天地造化、一跃为仙班的也大有人在。 因而新秀大比更像是给新入内门的弟子们一个切磋和交友的机会而已,重点在于让新弟子们相互之间认识并搞好关系,保不齐以后就是长老堂里共事的。 所以既然唐千里有明确的目的性,长老们自然不介意卖给唐千里一个面子。 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的师父,姜湖有些无语。 人家都已经把排挤和报复这两个词写在脸上了,师父好像并没有生气,而且······ 她身为眉州苏家在蜀山的象征,这些长老们甚至都懒得劝一劝、拖一拖,给苏秋夜一点儿调教弟子的时间,由此可见平时人缘不能说差,也只能说聊胜于无了。 察觉到弟子的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揶揄和无奈,苏秋夜一向冷如冰山的俏脸上,也有点儿挂不住: “为师长于剑法,斩妖除魔,从未退避。蜀山剑修,本就应当持剑横行天下,而不是窝在山上推杯换盏。 因此这人情冷暖、寒暄叨扰之事,为师向来最是厌烦,之前独来独往,未曾在意,如今不意倒是连累到了你。” 姜湖微笑着回答: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蜀山上下广结亲朋、酒肉相欢,耽误了修行不说,而且既然有人情,那么你来我往,也就有了掣肘。 昔年之蜀山,纵横天下、盛气凌人,可是天下正道门派、妖族邪修,谁见到蜀山不是低头雌伏? 而如今的蜀山,龟缩宗门,已经难以在两淮以南产生影响,原本应当肩负的对抗南疆妖族之重任也已经尽数托付给天师道和青台宗。 三宗并列正派,但后两者多年以来何曾能望蜀山之项背?如今却已能平起平坐也。 其原因,只是因为此两派奋发图强么?” 潮起潮落,此消彼长,天师道和青台宗能够从加起来都比不过蜀山变成和蜀山平起平坐,自然不仅仅是因为两个宗派上进的缘故,也因为蜀山这边渐渐没了昔年的锐气。 蜀中世家,无论苏家、唐门,还是诸如当今掌门所在的秦家以及苏秋夜之前提及的鱼家,大大小小百余家叫得上名号的,都在挤破脑袋想要把自家得意弟子塞入蜀山之中,进而争取有朝一日掌控蜀山。 有蜀山剑派这个最大的靠山在,家族在州郡上兼并土地、打压异己,岂不是轻而易举? 谁敢说一声“不”字? 仙家的剑,不会对凡人出手,但是蜀山派好一个庞然大物,内门弟子修仙,却还有成千上万的外门弟子和杂役,肩负的正是维持蜀山的物资、田产、商贸等等任务。 这些弟子和杂役自然是能够轻易出入凡间的。 打着蜀山的旗号,行着地主恶奴的事,你又敢奈我何? 再加上蜀山内部逐渐派系割据,发出的命令日益出现南辕北辙、前后矛盾的情况,蜀山自然而然的逐渐丧失了公信力。 奈何庞然大物,上下牵扯,已是积重难返,无人可改之。 以至于到了孙一平所在的现实中,蜀山反而成为了正道三宗之中吊车尾的存在。 一针见血,苏秋夜的神情也有了变化,她凝眸看向姜湖。 姜湖的眼神纯澈,似乎真的是想要为师父阐明利害。 苏秋夜下意识的想要说: 尔入门不久,不了解蜀山的实情,怎可妄言? 但根据她这些年的冷眼旁观,却非常清楚,姜湖说的并没有任何问题。 这让一向有什么就说什么的苏秋夜讷讷不知应不应该解释,同时有些哭笑不得: 我这是被徒弟给教育了? 姜湖其实一直在端详着她的神色,见师父难得露出纠结,当即趁热打铁: “那些人如何作为且不论,相比之下,师父位列长老之中,不拉帮结派、不勾心斗角,有一说一,只想着斩妖除魔,还真是蜀山一股清流。” 别人怎么做咱不管,但师父是清流,其余的想来就是浊流了。 没有骂人,但也骂了。 苏秋夜本来就看这些人一贯的拉帮结派行径不满,单凭一个人又不愿意多插手,此时被姜湖说到了心坎上,不由得缓缓点头。 姜湖看她未有生气和反驳,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当然,派中只怕也乐得于此,总要有一个冰冷高贵的剑仙撑起来蜀山的门面、遮掩住那纯净剑光之下的蝇营狗苟。 这个人选显然就是师父。只不过剑光既然纯净,那总归要受到污垢的攻击······” 本着好用就往死里用的用人思路,苏秋夜逐渐成为蜀山的武力支柱和门面担当也在情理之中。 只不过显然这一次蜀山长老们也没有想到,一贯只喜欢闷头砍人的女剑仙竟然“叛逆”的收了一只妖怪为徒,所以在姜湖看来,与其说这些人是还唐千里一个人情,倒不如说是借机打压一下苏秋夜。 要让这个女剑仙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门派孤立,所以之后想要给浣纱峰获得更多的好处,最好乖乖听从宗门的调遣,不要再擅作主张。 宗门可以让一步,但不可能步步都让。 不过,姜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话,点到为止。 他和苏秋夜之间也不过就是四五日师徒关系,哪怕是拜师了,也只是有一个道德约束而已,没有多深的私人交集和情感,因此现在就直接知无不言掏心窝子的话,未免可能引起师父的反感和怀疑。 莫非你这小妖还想挑拨离间? 交浅言深,本就是人人相处之大忌。 当然,若非姜湖一直在观察着苏秋夜的脸色,试探她的底线,确定暂时是安全的,也不会断断续续的说这么多。 苏秋夜一时默然。 闻弦歌而知雅意,这弟子话里有话,她是品味到了。 不过如今的蜀山,已是这般模样,单纯想要凭借一抹剑光就做出改变,谈何容易? 她打量着姜湖,姜湖这已经施施然起身烧水煮茶。 看着姜湖行云流水的动作,苏秋夜的脑海中下意识的浮现出一个喜欢做饭的身影,想吃他的辣椒炒肉、烤羊腿,还有······糖葫芦——这个是街上买的。 唇角不由自主的翘起,若春风拂面,冬雪消融。 但茶壶在火焰中发出“叮咚”响声,又把苏秋夜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等等,弟子在认真的为你分析宗门局势,结果你这个当师父的在想男人? 苏秋夜立刻换上一副冷冰冰的神情,好在姜湖背对着她,并未察觉到师父的失态,而苏秋夜压制住心中的旖旎心思,淡淡说道: “真不愧是妖族少主,初来乍到就能洞若观火。” 姜湖的手抖了一下,脱口而出: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苏秋夜:······ 你这反应过头了吧? 若之前还只是九成怀疑,那么现在就是十分确定了。 姜湖则转过身,含笑为苏秋夜奉上一杯清茶,对于方才的失态,他也只是和这冰山女剑仙开个玩笑罢了。 毕竟此事相处日久,他本来就已经做好了被察觉的准备,否则一世金丹、一世化形,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何至于一言失态? “师父认为是那就是吧,不过徒儿期望此言不出浣纱峰。” “你在威胁为师?”秀眉微蹙,苏秋夜不满的问道。 这不是在告诫她不要大嘴巴? 把她苏秋夜当什么人了? “徒儿不敢。”姜湖不卑不亢的回答,拱手行礼之后,恭敬的站在原处,一副聆听师父教导的意思。 “你这妖族少主,倒是心思深沉。”苏秋夜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姜湖:这听着不像是夸奖。 不过的确啊,不像有的妖族少主,只知道要抱抱。 想到林沫在怀里拱啊拱的可爱模样,姜湖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 苏秋夜正盯着他,怔了怔,这个笑容不对劲,莫非是想到了什么人? 其在狐妖族中还有心上人不成? 不过狐妖一族遭此大难,逃出生天的就只剩下姜湖了,若是想到了心上人,应该是担忧挂怀才是,哪里还笑得出来? 苏秋夜心怀疑虑,但是也只能先按捺住: “汝所言虽然在理,但是宗门有今日,非一朝一夕之故,因此想要有所改变,也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汝初来乍到,我浣纱峰上下又素来与人没有交际,因此还是少说多做为好。” 知道师父是担心自己身份本来就敏感,胡乱说话更会引火上身,所以特此叮嘱,姜湖当即再一次拱手,目光之中更多了几分感动: “徒儿流落在外,无家可归,既是寄人篱下,自然应当谨言慎行,多谢师父提点,定不会因言获罪。” 苏秋夜看他说的诚恳,心中也是微动。 寄人篱下么······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 “汝原家破人亡,为无根漂萍,但如今,既然已拜入我浣纱峰宗门之内,得祖师见证,本座又传授以功法剑术,则怎么能称为‘寄人篱下’? 汝但凡有事,便也是浣纱峰之事;而为师也期望这浣纱峰若有事,也是汝之事。” 姜湖难得听到女剑仙如此温和的言语,这一次不是虚与委蛇,而是心中真的有所触动,当即直接拜倒在地: “徒儿或已无家人父母,而人族常言‘天地君师亲’,师父之尊仍在亲人之上。 师父以诚心待我,如父如兄,则徒儿定然潜心修行、侍奉师父、振兴门楣。” 少年的话中,已经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孺慕之意,甚至声音颤抖之间,几欲悲声而出。 苏秋夜下意识的以为他是装模作样,但是转念一想,这等景象自己也并非没有经历过,外表再坚强的人,猝然遭此大难,又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无非是城府深沉,死死地按在心里罢了,只不过一旦有人稍加勾动,便是滔滔洪水决堤而来。 她长叹一声,事已至此自然也不可能安坐如泰山,起身虚扶: “起来吧,既入我门下,只要不为奸为恶,为师定然也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姜湖低声应诺。 看着他坐回到位置上,苏秋夜缓步走在堂上: “汝且安坐,为师将所知的新秀大比之事告知于汝。 新秀大比,既然是冲着坠了我浣纱峰的名声来的——” 说到这里,苏秋夜戛然而止,毕竟这样说又像是在强迫自己的弟子必须要在新秀大比之中取得成绩,尤其是在不能使用妖法的情况下。 他也只是一个刚入筑基的弟子而已,并且还不知道一直催动功法对敌是否有后顾之忧。 苏秋夜的犹豫,自然落在姜湖眼底。 第三十章 新秀大比 苏秋夜徘徊,表明了心中纠结和不安。 师父有愁,弟子服其劳。姜湖自然不好再安坐,屁股沾了沾椅子,还是又起身,沉声说道: “还请师父放心,弟子一定不辱师门。而且距离新秀大比只有七天,却也还有七天,不是能够继续修炼么?” 苏秋夜瞥了他一眼,颔首说道: “你有此上进之心,自然最好。” “事不宜迟,还请师父指点。”姜湖当即慨然回应。 剑光一闪,苏秋夜已御剑飞了出去,衣袖一甩,一阵风卷着姜湖随她一并化光直向剑坪。 —————— 七日时间,转瞬而过。 新秀大比就算是在一众金丹、元婴境界的真人和长老们眼中再如何小打小闹,却也是对自家弟子的考察,是要排名的,所以谁都不期望自家弟子吊车尾。 再加上众多筑基期弟子,也期望通过新秀大比看看有没有竞争对手和可以结交的朋友。 因而大比还没有正式开始,蜀山主峰峨嵋峰上就已经人满为患。 剑光落下,寒气逼人,姜湖都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不得不表示自家师父的寒冷气息都没有敌我识别功能。 或者说到了这主峰上,师父已经杀气外放,随时准备与人邀战。 这也是姜湖第一次来峨嵋峰,说来也是惭愧,他这个蜀山弟子刚刚入山就因为脱力而昏迷,住在丹堂,之后又被苏秋夜直接带去了浣纱峰,并未曾到这峨嵋峰一观。 峨嵋峰说是一座山峰,实际上是四座山峰在东西南北分立,直冲霄汉,而在山峰之间,有平地相连,形成山间盆地,倒像是一个缩小版的巴蜀。 蜀山剑派的山门广场就是整个山间洼地,而太上长老、掌门的洞府以及长老议事堂和戒律堂则分别位于四座山峰之上,分别代表着门派的权力和规矩。 峨嵋峰周围一圈,还分布着剑堂、迎客堂、藏经阁、丹堂等等,这也是维系宗门的基础,继续向外则是诸如浣纱峰、饮泉峰、观霞峰等等内门山峰,护山大阵也延伸至此。 出了护山大阵,林林总总的小山头上则分布着外门各个堂口。 内外门上下十数万人、千百连峰,彰显着蜀山作为千年大派的底蕴所在。 这些峰峦叠嶂、层云霞岚,姜湖只是扫了一眼,毕竟自己也见过很多仙山风光,不亚于此。 而真正吸引姜湖注意的,还是倒映在峨嵋峰北山峰之上的巨大阴影。 那是一个巨塔的影子。 蜀山,锁妖塔。 千百年来,不知道多少妖族魂断于此,也不知多少妖族一生无法突破塔楼的桎梏。 姜湖在现实中对于锁妖塔自然没有什么感触,但是在梦境里,他有着一个妖族少主完全的记忆和感知,即使是涂山狐族和蜀山剑派之间是盟友关系、锁妖塔这数百年来也没有镇压狐族的人,可是千年前呢,又有谁知道? 对于锁妖塔,任何一个妖族都有着天然的畏惧和······仇恨。 姜湖仰望着那高塔的阴影,没有注意到身边的苏秋夜,神色一样复杂,难以言表。 “苏师妹来了啊。”洪驾风浑厚的声音响起,大步迎上来。 迎客堂的洪驾风大概是为数不多和苏秋夜熟悉一些的蜀山长老了。 这也是因为洪驾风作为迎客堂的长老,负责对外联络和任务安排的缘故,双方免不了有交集,否则只怕洪驾风也懒得热脸来贴冷屁股。 “洪师兄。”苏秋夜见礼。 “师妹的弟子既然也要参加新秀大比,想来师妹也是要观战的吧?”洪驾风试探着问道,拿捏不住这位苏家贵女的想法。 而他这么说未尝也没有提醒第一次招收弟子的苏秋夜的意思——参加新秀大比弟子,其师父都是要在看台上看着的。 毕竟这是弟子第一次参加宗门比武,很可能手下没有轻重,再怎么小打小闹也是两个筑基期弟子的比武。 在外面小门小派,掌门都有可能才是金丹。 两人说话之间,也已经有更多的长老陆陆续续的落下,见到苏秋夜和洪驾风的身影,虽然不愿和前者有太多的交集,但是和主管迎来送往的后者总归是要道一声的,所以索性在旁边等着,反正····· 他们也不觉得苏秋夜和洪驾风能说上几句话。 苏秋夜颔首: “这是自然。” 接着,她偏头看向自己的徒弟: “总归是要提防我这徒儿下手没轻没重。” 一众长老:??? 说得好像你这徒儿已经强悍的能够随手打死人似的。 哦,他是化形大妖,那没事了。 不过旋即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古怪而揶揄的笑容,倒是想要看看这位妖族能不能忍得住不使用妖族功法,毕竟其进入宗门满打满算也就是十几天,而他的对手,有的都已经是进入宗门快三个月的了,单纯在蜀山功法的修行上,如何能比? 这帮长老摆明了想要看笑话。 苏秋夜浑然不觉,而姜湖倒是把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闻师父之言,拱手慎重说道: “徒儿只求不辱师门,争得个中流名次,足矣。” 看姜湖一脸勉为其难的模样,长老们,包括洪驾风在内,都忍不住想要发笑。 女剑仙心比天高,奈何她这徒儿倒是一个识大体、知轻重的。 可怜了这只小妖,落在了女剑仙的手里,也不知道被调教的怎般生不如死。 涂山妖族毕竟是蜀山共进退的盟友,不少长老还曾经与之并肩作战过,所以对于出身涂山的姜湖倒也没有那么排斥,若非如此,当时也不可能让姜湖拜入门下。 因而看姜湖谦恭,倒也收起来几分调笑讥讽的心思,一个个肃然和洪驾风、苏秋夜见礼,然后各自进入长老席位。 姜湖则施施然转身向场地走去。 他虽然已经用遮掩法术遮盖了身上的妖族特征,比如狐狸耳朵,但是毕竟是跟着苏秋夜一起来的,周围人都看在眼里,早就已经有不知多少弟子打量着他,投来好奇、揶揄甚至是排斥的目光。 千年正道,谁家叔伯长辈手里没有沾着妖族的血,谁家又没有叔伯长辈陨落在妖族的手中? 这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也是从小言传身教的仇恨,想要让姜湖直接融入蜀山、和弟子们打成一片,谈何容易? 更不要说,此次新秀大比来的如此突然,明摆就是唐千里想要落了苏秋夜的面子,牵涉到唐门和苏家这两大蜀中豪门的恩怨争执,自然而然的又吸引眼球,虽然长老们已经三令五申不得胡言乱语,也架不住弟子们口口相传,早就已经期待着看热闹了。 此时骤然见到正主,怎么能不好奇? 姜湖也迎着这异样的目光,慢悠悠的向前走。 “这位师弟,有礼了。”一名年轻男子,身着蜀山弟子服,腰悬佩剑,拱手拦在前面。 身材高大挺拔,天生的衣服架子,国字脸方方正正,收礼之后腰杆笔直,只是站在这里就给人一种安全可靠、值得信赖的感觉。 姜湖还礼: “师兄有何见教?” “在下观霞峰杨论武,维持秩序、引导新入内门的弟子参加新秀大比,若是浣纱峰的姜湖师弟的话,请随我来。”杨论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不卑不亢的神情,让姜湖也露出一丝微笑: “有劳师兄了。” “师弟客气。”杨论武引着他走到了桌案前,介绍着比赛规则,“参加新秀大比的弟子总共有六十二人,一对一对战,最终决出位次高低。 当然因为新秀大比是囊括这三个月来新入门的弟子,因此有的可能修行了三个月,有的只修行了一两日,定然会有差距,所以放平心态、尽其所能即可。 这最终的排名顶多也只是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不会影响到弟子的资源配给,因此也无需拼命不留情面,在此还望师弟知晓。” 姜湖拱手应诺。 杨论武接着说道: “具体的对战轮次,就请师弟抽签吧。” 姜湖信手抽出来一个玉牌,看上面浮现出来数字: 九! “第九场啊,长长久久,倒是一个吉祥数字。”杨论武笑了笑,“师弟请了。” 姜湖打量着他,论迹不论心,不管杨论武心里面是不是在编排自己,至少在表面上其和和气气、无失礼之处,的确彰显着蜀山弟子该有的涵养。 至于那些指指点点的,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天下第一宗门的内门弟子? 姜湖道了一声谢,迎着一道道目光,从容离去。 而长老席上,掌门秦凇的目光也落在那道身影上,忍不住说道: “宠辱不惊,倒是有几分道行。” 这话倒也不全是夸奖姜湖,也有安抚苏秋夜的意思在。 毕竟唐千里已经把这事搞得这么有针对性了,蜀山上下也难以阻止弟子们放肆讨论,想来苏秋夜和姜湖都心知肚明、 偏生此次正轮到唐千里负责主持新秀大比,秦凇也不好插手指摘,所以身为掌门,他也只能多加夸赞姜湖,算是安抚苏秋夜。 只不过······周围一圈长老都已经听懂了掌门的潜台词,但更远一圈安然落座的苏秋夜,似乎对此无动于衷。 秦凇倒也不介意,有些话说了就可以了,大家都知道掌门没有偏袒、努力在维系平衡就行。 自然也会有人把个中细节详细的传达到苏家耳朵里,至于苏秋夜本人有没有入耳······他真的已经习惯了。 以这位在蜀山的表现,若不是因为手中的流光剑的确快成为蜀山的暴力象征了,恐怕苏家早就按捺不住扶持新的代言人了。 筑基弟子们的小打小闹,的确进行的很快,也了无生趣,就像是在看小孩子打架,也就是一些在山下历练时候学到的阴损招数,反而能够让人眼前一亮。 比如有一个石灰战士,用剑风夹杂着石灰吹过去,对面猝不及防的时候,剑刃刺破烟气,架在了脖子上。 不过这种手段对于筑基期还有些作用,到了金丹,石灰劈头盖脸砸下来又有何用,心念一动,灵气流转,也就直接驱散了。 “第九场,浣纱峰姜湖对长衡峰商光。” 登时,场上哗然。 原因无他,商光就是本次新秀之中,戒律堂堂主、长衡峰峰主唐千里的弟子,而且已经入门两个月。 没有想到竟然在第一轮就让姜湖和商光碰上了! 方才还在绞尽脑汁向苏家一系长老们传达善意的掌门,登时脸色一沉,目光里带着不满直接看向站在对面主持位置上的唐千里。 你想恶心一下苏秋夜,无所谓。 毕竟苏秋夜之前也算是说话不留情面、落了你的面子,而且举办时间本就是主持长老根据自己的时间决定的,早些晚会儿,都在规则之内。 但是这样操控抽签,让人家的第一个弟子直接一轮游,是否太针对了?! 唐千里显然也是懵了懵,旋即哭笑不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长老之间的矛盾,自然不会延伸到弟子身上。 以元婴长老对付筑基弟子,那还要不要脸面了? 他唐千里还想要在蜀山立足呢! 更何况唐千里执掌戒律堂,本来就不算是那种喜欢下三滥手段的人,纵然投机取巧也要在规则允许之内,怎会操控抽签? 只能说这两个弟子手气真是“太好”了,万军丛中抽中彼此。 擂台上,之前弟子们打斗的痕迹已经被长衡峰负责维护场地的金丹真人抹去,一时崭新。 商光飘然落在台上,对着周围作揖,旋即凝神看着另一道身影缓步走上来。 商光本来还牢记师父的叮嘱、也记得自己长衡峰徒弟的身份,这一次是自家主场,更是要谦虚恭敬,所以一开始的确并没有轻敌嘲讽之意。 结果看到姜湖这一番不紧不慢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端着架子是个高手呢。 事实上商光很清楚他修行蜀山功法满打满算也就十几日。 所以商光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轻笑道: “师弟是轻功还未熟练么?” 轻功,并非御剑飞行,这是别说练气期弟子,俗世修炼武术的人都能掌握关窍的。 此言一出,更像是在嘲讽姜湖,怎么连个练气期弟子都不如? 姜湖抬眼看他,淡淡说道: “掌门在上,一众长老殷切在望,飞来飞去的,岂不是更在掌门和长老们之上,不把诸位师叔伯放在眼里?” 语气平淡里带着几分冷意,一如他那冰山一样的师父。 只不过苏秋夜说话言简意赅,是因为是是非非,她只坚持她的看法。 第三十一章 同境无敌,恐怖如斯 像是姜湖这种还夹枪带棒的,苏秋夜还真的没说过,也不符合她的性情。 所以这话听着竟然比苏秋夜的还刺耳。 商光的笑容凝滞了一下,的确如他所言,自己从人群中一跃而出、又施施然落地,难免有耍帅的嫌疑,可是其余的弟子也都是这么做的,哪一个筑基弟子不想好好在师父面前表现表现? 都是气盛好炫耀的年纪。 因此一众长老们倒也没有必要在意他们的逾矩行为。 所谓秤砣就四两,上秤值千斤,这事不说出来就算了,说出来的确不合规矩,蜀山上,御剑遇到长老,还要见礼并且放低剑光以表示尊重呢。 一道道目光不由得落在了唐千里的脸上,偏生挨批评的还是唐千里的弟子,这让这位主管戒律的长老如何自处? 唐千里脸上显然也有点儿挂不住,讪讪笑了笑,正想要说什么,自家徒弟倒是一声“花言巧语之徒!”,给他解了围。 只见商光整个人如同炮弹一样飞出,直接撞向姜湖,而手中佩剑更在人之前,剑气呼啸而出,转眼就到姜湖的面前。 十道剑气一并激发,对于修行两个月的筑基期弟子来说也很难得了。 支持唐家的长老们早就已经严阵以待,此时正要喝彩,只见姜湖手里不知道何时已经握着一根棍子。 那剑气呼啸涌动,可是他的棍子就直接穿过剑气,点在了剑尖上。 一棍直指,霜气横秋。 “咔嚓”一声脆响。 剑刃寸寸断裂。 商光如遭雷击,整个人犹如炮弹一样,怎么来的,又怎么飞了回去。 “砰!”眼见得他要落在台下,周围的弟子们本来下意识的想要接,可是看到商光狠狠砸落,一时间一群筑基期弟子都吓了一跳,潜能中后退。 倒是当时引着姜湖抽签的那个杨论武,脚下一踏,凌空而起,一个公主抱搂住了商光,衣带飘飞之间,徐徐落下。 “好!”周围反应过来的弟子们一阵欢呼。 那潇洒的身形、端正坚毅的面容,甚至犯了花痴的小姑娘恨不得投身怀抱,以身相换。 “师弟小心了。”杨论武扶着商光站好,温声说道,“可曾受伤?” 晕晕乎乎意识到自己丢了大人的商光,羞愧难抬头,几欲掩面先走。 上台有多帅,下台就有多狼狈。 一招定胜负,一众弟子的目光都变得震惊,接着怪异。 这是什么妖术不成? 这化形大妖,还真是一点儿都不打算遮掩? 而掌门秦凇的声音适时响起: “好剑术,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师侄之剑,得蜀山之精髓也。” 有掌门出言背书,弟子们倒也信服了八九分,霎时安静下来。 唐千里的脸色自然极为不好看,先是被苏秋夜的弟子一招击败,接着又和那杨论武来了一场浪漫的公主抱,商光这家伙可是把自己的脸面给丢干净了。 而掌门的一番话,意思也很明显: 此次新秀大比来的仓促,大家却都没有反驳,就是在给你面子。 结果没想到这面子你把握不住。 苏秋夜的弟子若真的输了,那是技不如人,苏秋夜想来也不会说什么,眉州苏家不知道事情前因后果,以后想要发难也有种斤斤计较的感觉,因此多半是忍了。 但是现在人家还干脆利落的赢了,那掌门自然就得找补找补,免得本来打算忍下来这件事的眉州苏家借机发难。 尤其是······姜湖的打法的确没有任何问题。 蜀山成名已久的剑术,自然是万剑诀,而比万剑诀更低一等的,就是普通的御剑诀,商光用的就是御剑诀,激发十道剑气。 什么时候这剑气密密麻麻漫天都是的时候,万剑诀也就修炼成了,其实个中也无明显的分野。 但除了万剑诀之外,蜀山也不是没有别的剑术,各峰高低都有自己的独门诀窍,比如浣纱峰的怀月剑法。 方才姜湖用的就是第一招,“横秋”。 一剑横秋,霜寒九州。 管你千方来,我只一路去。 简单说就是基于自己的对敌经验和胆识,在万千剑气之中敏锐的察觉到对面的弱点,直接凿过去。 苏秋夜就曾经屡屡利用这一招教那些上来就催动花里胡哨剑法的长老们做人。 因为包括唐千里在内,都被这么揍过,所以一众长老此时才说不出话来——在商光飞出去的身影里,他们高低都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真是——好讨厌的感觉! 唐千里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对面是化形大妖,保不齐真有一些天赋在,能够短时间内掌握一些蜀山仙术和基础剑法,所以他也认真叮嘱过商光,不可轻敌。 刚刚进入筑基期的对手和把修为压到筑基期的对手显然不是一样的。 但是万万没想到,姜湖直接学的就是浣纱峰赖以成为蜀山第一战力的怀月剑法。 如此蛮横霸道的剑法,想要在短时间内掌握,需要两个因素: 其一,自然是要有足够多的临战经验,否则看不到对手的破绽,那么下一刻被剑气戳出来窟窿的自然就是你自己。 其二,自然也要苏秋夜愿意倾囊相授,传承了怀月剑法就等于完全把姜湖当成浣纱峰的下一代继承人了。 姜湖这个小狐妖,年纪才多大,并且涂山狐族地处淮上内地,若不是因为禹朝丢失两淮,所以糟了无妄之灾,平时几乎很少出现在人族和妖族的对抗之中。 因此身为涂山狐族,哪里来的这么多经验?难道真的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随便一棍子戳进去,就正正好好绕过了所有剑气的阻拦? 而且苏秋夜真的疯了不成,这种学会了就足以横行蜀山、同辈无敌手的霸道剑法,交给一个外族人,合适么? 唐千里想不通个中关窍,心烦意乱,再加上一道道目光,或是自家人没了主见的求救,或是好友的安慰,又或是更多的揶揄和看热闹。 那些曾经落在苏秋夜和姜湖身上的目光,此时几乎全部都在唐千里的身上复现,让唐千里如坐针毡。 “下一场。”还是掌门再次开口,帮他救了场。 而姜湖则对着看台上的长老们拱了拱手,慢悠悠走下台。 这一次,一众弟子们看着他,不再是只是排斥和猜忌,多了几分敬畏。 他们很清楚,这个狐妖,在筑基期怕是同境无敌手。 姜湖一直走到看台一侧,又对着面无表情看着他的苏秋夜郑重拱了拱手,方才扭头看比赛。 “师妹这弟子,倒是个有孝心的。”秦凇的目光本来就追着姜湖的身影,见到这一幕,笑眯眯的说道。 “既在蜀山,遵循宗门礼仪,理应如此。”苏秋夜淡淡说道。 长老们:······ 虽然无可挑剔,但总觉得你在炫耀什么。 不过这位苏长老平时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砍人,大家对她的性情的确捉摸不定,再加上人家第一次带弟子就一鸣惊人,炫耀一下也是应该的,换做他们怕不是今天晚上都要拉上一两老友喝上几杯了。 新秀大比继续进行,再一次变成弟子们的小打小闹。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姜湖胜的太干脆利落,形象言语已经落在了众人心里,所以他们上台的时候都没有再耍帅一样飞上去,而是恭敬拾级而上,至于打斗的时候,也都是集中全力、总是想着能够一击制敌,所以倒是比最初的几场精彩多了。 第二轮很快又轮到了姜湖上台,现在已经只剩下三十一个弟子,但是因为后来有两个年轻气盛,上来就催动大招、“同归于尽”,都受了重伤的,所以其实是二十九个。 “饮泉峰周晓晓,领教姜师弟高招。”这一次姜湖对面的是一名白衣女弟子,长得小小的如其名,身着练功衣裤,而不是蜀山女弟子的裙装,显然很可能修炼的是近身短打、武修路数。 姜湖瞥了一眼台上的师父,眨了眨眼。 苏秋夜:······ 有一种大庭广众之下,眉目传情的感觉。 但是这是之前就已经约定的暗号,苏秋夜也只能勉强摇头以作回应。 姜湖了然,当时他就和师父说过了,如果遇到了该找场子的,比如商光之中,就给点儿教训,而遇上了平日里无冤无仇的,比如饮泉峰,其峰主还正是丹堂的胡思空、胡长老,这不仅仅无仇还有恩情在。 那就不能让人家的弟子输的太没面子了,打击道心。 不过姜湖自然也得问师父的意思,若是师父看着不顺眼,那就一棍子打出去好了。 因而方才两人的“眉目传情”可以解读为: 姜湖问:这个要不要干她一棍子? 苏秋夜答:留点面子,不然以后在蜀山还混不混了? 看来师父并非完全不通人情世故······领了师命,姜湖这一次倒是主动出击。 脚下一踏,他欺身而上。 周晓晓是武修世家出身,入了山门还是走的老路数,这样才能发挥从小打熬的身子骨优势,这在入门久的弟子们那儿也不是什么秘密。 奈何姜湖的便宜师父和蜀山各峰之间也没有什么往来,对于各家新秀不能有所了解吧,也只能说两眼一抹黑了。 加上之前姜湖休养也是在丹堂,不是在饮泉峰,接触的也不全是胡思空的弟子,自然也不会有人主动提及一个刚刚入门没多久的小师妹。 所以此时看姜湖竟然主动出击,台上台下都愣了愣。 怀月剑法也是以催动剑气、中远距离伤敌为主要路数,你这直接冲过去不是扬短避长么? 剑气喷涌而出,观战弟子们再惊,因为剑气开路、本人在后冲锋的这一套连招,看着有些熟悉啊,这不是······方才商光用出来的么? 周晓晓的手里已经出现一把重剑。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沉厚的剑脊看上去比她的身子都要宽,玄铁打造的剑刃闪动着闪动着幽幽冷光。 “喝啊——”周晓晓双手握剑,迎头劈下! 重剑破风,姜湖激发的剑气被悉数吹散。 一剑斩破御剑诀! 弟子们皆惊,毕竟姜湖激发的御剑诀,看上去没有商光那么娴熟、锐利,但也远不是初学者的水准了,对面竟然这么蛮横霸道? 联想到第一轮的时候,这周晓晓用的还不是这把重剑,而是一把制式长剑,和对方对砍的你来我往的场面,众人突然意识到,这小姑娘显然也是在藏拙。 制式长剑换成了明显为了她修炼的功法打造的重剑,这就相当于去参加跑步比赛的人卸下了腿上一直绑着的沙袋。 声势之浩大,卷动罡风阵阵,扑向看台。 不过姜湖的身影毫无阻拦的冲出这重剑掀起的气浪,手中的齐眉棍也是相差无几的当头砸落。 重剑向上挑起,架住了齐眉棍。 兵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齐眉棍丝毫未损,显然材质也是玄铁。 玄铁对玄铁,难分高低,而咬牙想要努力向上顶起的周晓晓,艰难说道: “你······为什么不用怀月剑法?” 姜湖压着自己的修为,只是以筑基境对周晓晓,也的确有些吃力,看着她中门大开,有些惋惜,若自己是孙一平的话,此时一发掌心雷轰过去,你就没了。 年轻一代的蜀山弟子,即使是经过了下山历练,对战经验显然还不充足。 闻言,他回答道: “实不相瞒,师父剑术娴熟,与之对练······同境界也完全无还手之力,所以总归是要磨炼一下自己的剑术。” 话还没落下,姜湖手上稍稍一松,卖了个破绽,猛地向后躬身,让重剑凌空挑起,也击了个空,而他的齐眉棍则扫向周晓晓的下三路。 周晓晓反应也很快,重剑的威势如此之大,竟然被她娇小的身躯把持着硬生生停在半空中,接着直接插在地上! 电光石火间,扫堂棍撞上拄地剑,再爆发出如钟鼓被敲击的闷响。 周晓晓则明显打上了头,一下子抽出剑,迎头再劈。 “当当当!”这是齐眉棍和重剑不断地撞击,两人所用出的都是再标准不过的蜀山基础剑法,或攻或守,几乎可以给外门弟子当教科书用了。 “砰砰砰!”这是棍子和剑刃上不断地激发剑气,呼啸而出,又凌空相撞,归于无形。 持剑近战,并且不断激发剑气扰袭敌人,这也是蜀山筑基弟子最标准的对敌程序。 原本还本着看热闹心情的弟子们此时倒是一个个神色肃然了起来,认真观摩他们的招数变化。 第三十二章 修仙修的是人情世故(求追读) “这姜湖师弟,看上去对基础剑法还不是很熟练啊。”杨论武在台下抱臂而立,打量着台上的你来我往,“不过······两人交手不过十几下,招式用老,从头来过,似乎就比上一遍熟练了太多。 这天赋,竟恐怖如斯!” 这明显是借着遇到了一个好对手,打磨自己的剑法啊。 随着姜湖手中的长棍挥舞的滴水不漏,而激发的剑气则时常能无孔不入,已经不止一次直接撞在了周晓晓的身上,使得周晓晓的衣服都多了几分划痕。 若非她从小打熬身体,只怕根本无法用薄弱的护体灵气挡得住这剑气的冲击,饶是如此,此时也已经浑身上下火辣辣的疼,就像是被鞭子抽打一样。 小时候调皮捣蛋,学堂先生用竹板打手心都没有这么痛······ 而自己的剑气······却还没有沾到对面的衣角。 气喘吁吁的周晓晓,拼尽最后力气,一剑砍落。 依旧被姜湖闪开。 而齐眉棍霍然插在了剑刃和地面的缝隙之间,姜湖向上一挑。 “当!”一声脆响。 重剑直接被挑飞到上空。 周晓晓颓然跪倒在地,已经力竭。 作为场地裁判的长衡峰金丹真人赶忙接住重剑,而饮泉峰的弟子们忙不迭冲入场中搀扶自家人,其中已有年轻的女弟子怒目相向,看出来自家小师妹被打的有多狼狈。 且她们也能看出来,姜湖分明就是在借着小师妹在打磨自己的剑术,否则一招“横秋”说不定就直接把小师妹送出去了。 因此颇有一种“士可杀不可辱”的感觉,这姜湖,欺人太甚! 周晓晓倒是没有愤恨之意,缓缓站起来之后,反而先对着姜湖行了个礼。 还是自己最了解自己,其实和姜湖的对打也让她受益匪浅。 对于一个修习近战的武修来说,这种强悍却不会置之死地的对手,的确是很难遇到的磨刀石。 多少武修就是因为没有经验、贸然突脸,然后直接入了轮回? 像今天这被教做人,反而是武修查缺补漏的机会。 至于姜湖能这么有耐心陪她拉扯,半是为了自己熟悉剑术,半是看在胡思空的面子上,不好让胡思空的弟子败的太狼狈,力竭不能再战已经属于败下场的种种可能里,最体面的那种了。 所以周晓晓的这个礼节,倒是行的到位,真有感谢之意。 “承让。”姜湖看她没有大碍,应该只是脱力了,也还礼,接着又从腰间储物囊中拿出来一瓶丹药,“还气丹,还请周师姐笑纳。” “我们晓晓是胡长老的弟子,还需要······”一名师姐顿时不满的说道。 却不料周晓晓主动伸出手接了过来: “多谢师弟好意。” 一圈师姐妹们都有些惊讶,不过晓晓一向是个有主见的,也就没人再多说,带着她下去。 这一幕,自然也落在台下杨论武的眼中,这位观霞峰的优秀弟子忍不住挑了挑眉。 浣纱峰的苏长老,以前都是走路带寒气、凤目不斜视,浑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 打伤了谁也是因为尔等技不如人,哪里有这种客套、找补之举? 眼下有了这姜湖在,保不齐浣纱峰的风气都要变一变了。 杨论武如是想着,忍不住看向看台上的唐千里。 若是浣纱峰开始结交各峰,那么本来就有不小影响力、只不过现在因为苏秋夜的缘故所以在摆烂的眉州苏家,只怕会立刻跟进,唐门······只怕也要有所应对啊。 原本就有苗头的蜀山内斗,保不齐要愈演愈烈。 而这天下······又正是群狼环伺、风起云涌的时候。 蜀山实不应该在此时有内耗。 不只是杨论武这种有主见的弟子察觉到了端倪,长老席上不少长老们都忍不住看向苏秋夜。 这显然不是苏秋夜一贯的作风,是这位冰山女剑仙改性子了,还是只是那小妖自作主张? 若是前者的话,有心的就知道这蜀山只怕又要起波澜,而若是后者的话,那倒是可以等着看笑话,看看这一对师徒最后会不会落得“貌合神离”的下场。 苏秋夜感受到了目光汇聚,并未有说话,只是看着姜湖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思量。 待人接物,令人如沐春风、无可指摘。 这行事作风,落在诸如洪驾风这种本来就负责迎来送往的长老身上,那自然是情理之中,但是落在一个小妖身上,让苏秋夜不知不觉就从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此次西去彭州鱼家追查神鸟族徽,倒是可以趁机试探一下。 姜湖此时也对着长老席拱手行礼,不,分明就是对着苏秋夜行礼。 他和煦的笑容,让苏秋夜的心里微动,冒出来一个想法: 若是我直接开口问,又会怎么样? 但是联想到自己一贯的形象,如果直接开口说出来一个男人的名字,落在徒弟的耳朵里,若他不是的话,那岂不是······会认为做师父的想别人了? 到时候万一再刨根问底、又该如何是好? 自己辛辛苦苦维持的形象不是全毁了? 毕竟这里只是自己的梦境,或许单纯是因为自己想多了······ 想来是因为······太想他了。 所以看山是他,看水是他,人人都像他。 苏秋夜心里正纠结着的时候,今天的新秀大比就已经完全落下了帷幕。 第二轮的时候,很多弟子自然也不再藏拙,尤其是出现了姜湖这样的怪物,鬼知道自己下一个遇到的会不会就是他,所以该表现的时候就得表现出来,否则如何获得长老们的青睐? 这就导致·····第二轮的受伤率一路飙升,毕竟贴身近战发起狠来,旁边监督的金丹想要拉也难以拉住。 所以最后竟然只剩下了十人还能进入下一轮。 如此来看,明日一天就能决出来新秀了。 姜湖这个罪魁祸首被苏秋夜大袖一卷,身形一闪就消失在峨嵋峰上。 原本还打算和杨论武、周晓晓等人寒暄几句,算是交个朋友的姜湖,猝不及防,差点儿下意识的直接抱住师父,好在那冰冷的气息有若实质,很是提神醒脑,让姜湖一下子冷静下来,乖乖的随着师父御剑回山。 不过在路上,姜湖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 “师父,浣纱峰之前就只有师父一人,独来独往习惯了,徒儿知道。 但是如今大争之世,蜀山上下也并非铁板一块,我浣纱峰夹在其中,若是不能左右游走、结交各峰的话,只怕会受到排挤。” 俗话说得好,老大和老二打架,遭殃的往往是老三。 这蜀山上明显已经山头林立,尤其是今天掌门几度开口为浣纱峰说话,拉拢、安抚之意溢于言表,已经让姜湖意识到,掌门所代表的力量怕是和唐千里背后的唐门也不是很对付。 所以到时候别闹到掌门和唐千里斗了起来,事事处处拉拢人手、分割资源,倒是把浣纱峰完全排挤开来。 修仙修的不只是手中长剑,还是人情世故。 苏秋夜当即回应道: “只要手中的剑锋利,那么蝇营狗苟,与我何加焉?” 姜湖顿时忍不住苦笑,师父这是走的一力破百巧的路子啊。 只要我是蜀山第一剑仙,那么就是蜀山的招牌和中流砥柱,尔等无论谁上位,都不敢给我使绊子,甚至还要奉为上宾。 但是······姜湖心里嘟囔道: 之前的浣纱峰是一个人,现在可是两个人了,那些看你独来独往的高冷模样早就已经不顺眼的,不敢找你的麻烦,说不定会来找我的麻烦。 所以若是不能和年轻一辈的弟子有所交集往来的话,蜀山上下更会排斥他们师徒,从老的到小的都看你不顺眼的那种。 苏秋夜察觉到了弟子脸上的神情变化,忽然开始思忖: 注重经营人际,这似乎有不太像是他的行事风格,毕竟他的朋友不也就只有那个和尚么?甚至那个捕快都很难说是完全信任的那种,毕竟还牵扯到各自背后的力量。 姜湖也忍不住偷瞄师父,毕竟在他认知之中的她,待人接物都无可挑剔,令人如沐春风,自带着大家闺秀的修养和贤淑。 可是眼前的这个······高情商的说法是冰冷如剑,低情商的说法是就是个木头。 两道目光交错,一个冰冷,一个讪讪,不过一个想法同时在他们心里升起: 难道认错了? 想来这真的只是梦境中随便捏造的一个人罢了。 姜湖有些失望的想,还以为今天就能直接想办法相认,晚上就能把高冷师父抱在怀里狠狠揉她的脑袋,让臭妖女在自己面前装高冷拿大。 姜湖的少许失落一闪而逝,苏秋夜不知道为何,但既然认错了却也懒得在意,缓缓说道: “汝在蜀山,的确不比为师······所以这些人情交际,该有的的确还是要有,方才倒是为师疏忽了,待到明日吧,新秀大比结束,也有的是机会。 现在还是要戒骄戒躁,再把怀月剑法练习熟练才是,以免最后闹出笑话。” 第二轮,弟子们都没有藏拙,所以大概是什么水平,苏秋夜已经清楚,姜湖有怀月剑法加持,同境无敌是没有问题。 只是一招“横秋”,其余弟子就已经不是对手。 而不再练习蜀山基础剑法,直接学习浣纱峰独门的怀月剑法,这也是苏秋夜思前想后之后做出的决定,不管姜湖再怎么练习基础剑法,总共时间就只有七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姜湖的经验加持下,或许能够很快掌握,但是也顶多只是和那些练习了两三个月的弟子旗鼓相当而已,想要毫无压力的胜过去,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所以反倒是不如直接以独门剑法开路,到时候也可以根据情况做出决定,比如今日的两场,用怀月剑法打出来威风,又用基础剑法给那周晓晓一点了表现的机会。 不过苏秋夜也开始反过来担心这个弟子会因为今日两场毫无悬念的胜利而心浮气躁,所以不得不提醒他,该练习的可不能松懈。 姜湖何尝不知道师父的担忧也是出于一片好心,而且没有阻挡他再去和别人交际,其实也算是承认了自己方才带着弟子就跑的行为不妥当。 师父能点头同意,就已经足够了,姜湖本来也没有指望着这位冰山女剑仙能够乖巧的道歉。 两人回到山上之后,苏秋夜又引着姜湖开始练习怀月剑法的第一招,“横秋”。 万千剑光迎面而来,快若狂风,吹卷起无数落叶飞沙。 姜湖看着眼前迷迷茫茫的一片,索性不再去看,而是闭上眼睛,耳朵动了动,很快就察觉到了那剑雨之中的端倪。 有一道身影就隐约在剑雨后,快速移动。 姜湖手里的齐眉棍正想要探出去的时候,突然眉毛一挑,不对! 他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骤然回身! “当!”齐眉棍和流光剑碰撞。 气浪翻飞,方才面前的那些剑气皆被吹散。 身后,女剑仙凌空而立,悬在姜湖的侧上方,长剑剑尖就点在齐眉棍上。 她自然是没有用全力,但是鬼魅一样的身形以及方才的虚虚实实,已经足够让任何一个初出茅庐的筑基期弟子感到棘手了。 所以商光应该觉得荣幸,毕竟······他的对手能够一棍子直接把他打飞出去,是因为每天都在面对着这样可怕的陪练。 苏秋夜的俏脸上也难得露出一抹讶色。 在之前七天七夜的练习之中,姜湖也不是没有找到过苏秋夜的位置,可是那多半已经是后知后觉,找到了也来不及挥动棍子了,不过即使是如此也让姜湖的感知和判断能力上了一个大台阶。 也不是谁都有机会和元婴长老天天泡在一起对练的,天下一般也没有这么悠闲而且还实战经验丰富的元婴长老——到了这个地位的长老,多半也不只有一个弟子,就算再有天赋也不可能对一个弟子这般上心。 上一个对我这样上心的,还是我现实中的师父,可是······那是我爹。姜湖在心中感慨道。 苏秋夜或许并不是一个好师父,因为她显然并不会教人,做不到一点就透、醍醐灌顶。 但是她真的可以毫无保留的把她知道的都教给你,而且还亲自陪练,所以又可以算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师父。 世上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不可要求太多。 “你之前曾经不少对敌?”大概是觉得自己悬在空中,被弟子“抓”住了身形,有些古怪,苏秋夜索性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因为以她的经验和修为,即使是不使用另外一套法术,布下的虚虚实实障眼法,也不应该被看破,这家伙才用了几天? 除了天赋异禀之外,唯一的解释自然就是他本来就有着很多的对敌经验,现在对怀月剑法感悟更透彻了,至于妖族天生敏锐的嗅觉和听觉,倒是不见得真的能帮上忙。 第三十三章 夺魁新秀,结交弟子(求追读) 听到苏秋夜的问题,姜湖心里咯噔一下。 毕竟自己在此世的确没有多少对敌经验,这个能够遮掩一时,可是一旦真的要让自己用妖法对战,立马就能被察觉到,这个小妖其实只是会各种高深法术,但是用的并不熟练。 他之所以能这么快掌握到怀月剑法的窍门,还是因为他是孙一平,练剑二十年,斩妖并除魔,已以百计。 师父这是怀疑什么了? 不过现在师父也没有见过自己用妖法到底是强是弱,并且苏秋夜作为正经的正派仙子,本来就不喜欢自己使用妖法。 这在之前就已经能感受到——这种排斥的态度也是姜湖心中有所怀疑,却迟迟不敢“当面锣、对面鼓”去询问的原因。 本来自己的身份就敏感,蜀山上下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苏秋夜本人把自己收入这浣纱峰又是意欲何在,如今实际上也并不清楚。 此时骤然冒出来一个新的人名,若没有对上······那岂不是可能会引起蜀山新的猜疑? 再加上对林沫完全没有印象、只知道忠于少主的春晓的出现,也让姜湖心中下意识的认为,基于自己记忆构筑的世界里,本就不应该出现其余的意识。 甚至春晓这个角色的存在本来就是基于林沫讲给自己的故事。 或许在这个梦境中,他本来就是融合了一部分林沫意识和记忆的存在。 所以······姜湖忍不住环顾四周。 为什么是蜀山? 看着这弟子非但不回答,而且还左顾右盼,苏秋夜的俏脸阴沉了几分,他这是浑然不把自己的话放到耳朵里? 还是说,心里有鬼? 姜湖回过神来,也察觉到师父神色不对,赶忙找补: “是因为之前在族地中也多有训练和打磨,毕竟徒儿也曾是护卫,怎么可能一点儿经验都没有?” 但疑虑已起,哪里是那么容易消磨的? 姜湖说的似乎合情合理,苏秋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丢下一句话: “横秋一剑,汝再好生感悟。” 姜湖看着师父离去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冰山女剑仙可真不好伺候,还是我家小妖女来的好。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吊坠,春晓揉着眼睛钻了出来,慢悠悠的问道: “主人有何吩咐·····啊,哈欠······” 姜湖:······ 身为一个女鬼,天天和人一样哈里哈欠的,这合适么? 作为一个护卫,天天在护身法器里睡大觉,这合适吗? “月色正好,陪我练剑吧。”姜湖回答。 春晓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黑漆漆的天空,这分明是阴天啊。 不过察觉到少主面色不善,她还是忙不迭的答应: “好嘞!” 说罢,森森鬼气已经向姜湖席卷而去,她自己则倏忽融入夜色之中,伺机而动。 姜湖手提齐眉棍,心中回想着蜀山基础剑法,浮现出剑法的千变万化。 但无论如何变化、不离其宗,敌从四面来,我只往一处去。 这就是“横秋”。 因此想要用好“横秋”,就要能够看透其余剑法的运行门路,推测出其破绽所在,一击破敌。 蜀山基础剑法,自己已有勘破之能,那剩下的剑法呢,比如······天师九剑? 不过姜湖此时定然是不敢在剑坪上用出天师九剑的,不一样的灵气波动,保不齐招惹来的不只是苏秋夜,还有周边各峰长老,到时候怎么都解释不清了。 他也只好全神贯注,转而应对小女鬼的进攻。 额······那进攻相比于苏秋夜凛冽的剑意,真是差远了。 他并不知道,就在剑坪的边缘,一棵大树树梢上,苏秋夜玉足轻点,负手而立,只不过将身形完全隐没在浓郁夜色中。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剑坪上,却不是看着姜湖,而是看着那个左右横跳、四处乱跑的小女鬼。 若是在梦中,熟悉的人都已经没有了记忆,又或者是扭曲了记忆,那么我就算找到了他,他又如何认识我? ———————— “砰!”一道身影从擂台上飞出去。 相比于第一次商光飞出来的时候,弟子们毫无经验,这一次大家显然是有所准备的,三四个人、七手八脚的将那个倒霉蛋接住。 同时,一道道目光忍不住落在擂台上,这已经是今天这般狼狈飞出来的第几个人了? 也难怪大家熟能生巧,接人都如此干脆利落。 姜湖在第一天一棍子挑飞了商光,之后却和那周晓晓打的你来我往。 有心人能看出来姜湖是因为其为丹堂长老胡思空的弟子,这是给胡长老面子,可是大多数自以为是的,却天真地认为这显然是因为姜湖体内能运转的灵气没有那么多,一天到头能用出来一次“横秋”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所以当第一个倒霉蛋被打飞之后,后面的气势汹汹的冲上去,然后又被姜湖毫不客气的一击“横秋”直接送走。 充分的证明:诸位想多了。 “这已经是最后一个了啊。”有人无奈的嘟囔了一句。 今天不会再有人飞出来了,因为方才就是决赛。 此次入门新秀魁首,自然就是这位已经引起了太多争议、吸引了太多目光的小妖。 让一个妖成为了蜀山新秀魁首,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是······人家用的是蜀山剑法,甚至身上运行的也是蜀山功法,否则一直盯着场上看的唐千里也不可能一点儿察觉都没有。 所以的确无可挑剔。 而现在姜湖夺魁,更尴尬的事自然又发生了——作为主持此次新秀大比的长老,唐千里还得给人家颁奖。 吃瓜群众们揶揄的目光一道又一道,唐千里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好在掌门秦凇适时地开口为他解围: “此次新秀大比,当真是精彩纷呈。姜师侄入门不过十余日,就能夺魁,足可见‘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想来苏长老教导有方、指点到位,姜师侄天赋卓着、练习刻苦,方才有此成就。 此正应当是我蜀山上下,无论长老和弟子都应学习的师徒榜样,本座也期望我蜀山未来能有更多如此认真负责的师父、出类拔萃的弟子。 若真如此,则光大蜀山、震慑妖邪,岂不是易如反掌?” 话音未落,秦凇已飘然落在了场地之中,向着唐千里微微颔首: “本座今日就先占了唐长老的位置,为此新秀魁首颁奖,如何?” 唐千里听着秦凇这好一番夸奖,本来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同时也怀疑掌门是不是有借机想要打压蜀山中唐门势力的意思。 结果看到掌门紧接着帮他解决了最尴尬的一件事,哪里还能不允? 当即起身,恭敬拱手: “有劳掌门了!” 这看上去是在感谢秦凇替他下场颁奖,实际上主要还是感谢秦凇解燃眉之急。 要么人家是掌门啊······姜湖看着已经走到近前的和善中年人,能够在这内斗频频、愈演愈烈的宗门之中坐稳掌门的位置,自然不只是因为道行高深的原因。 “修炼得不错,浣纱峰一脉,有望在尔师徒的手中重振名望、兴盛如前。”秦凇微笑着说道,将旁边弟子手捧的一卷玉册和一个锦盒接过来,“这是本次新秀大比的奖品,一卷身法和一枚凝灵丹。” 灵气凝结,几如实质,便形成了金丹,这凝灵丹顾名思义,就是帮助筑基期的弟子结丹用的,能增加结丹成功率且锤炼金丹品质。 已经结过一次金丹、体内也还有一枚妖丹的姜湖,对于凝灵丹其实并不怎么感兴趣,不过当下还是恭恭敬敬的收了下来,至于那身法,显然也是给筑基期弟子用的,对于姜湖来说聊胜于无。 论身法这方面,无论是涂山狐族还是天师道,都要比蜀山更擅长。 看着眼前行礼的少年,秦凇微微一笑,又勉励两句,同时在心里暗暗道一声: 不卑不亢、宠辱不惊,是个人物。 更何况他的身份,对于蜀山来说,也是奇货可居。 纵然是妖族,也需要多加照拂,断不能为唐千里等人毁了,也不能落入他们的掌控之中,未来说不定蜀山还有大用。 不过好在经过这新秀大比,只怕姜湖和唐千里等人之间,已经有怨无恩,而那个性情孤僻的苏师妹,对这弟子还是上心和照拂的。 苏师妹不好接近,或许未来能够通过这少年,调和门派和眉州苏家之间的关系。 掌门心中泛起的这些想法,姜湖自然察觉不到,不过身为掌门,顾虑周全、平衡左右本来就是应该的,姜湖就算知道了也不觉得秦凇是在算计自己。 他当下又向着诸多长老行礼,最终目光落在了苏秋夜的身影。 看台上的师父,神色漠然,一动未动。 旁人只道是这苏师妹性情本就如此,外冷内热,否则怎么可能把那怀月剑法都交给这个新来的弟子? 所以现在心里指不定怎么高兴呢。 而姜湖却有理由怀疑,师父可能还在因为昨夜剑坪上自己一时没有回应还努力掩饰而生气。 算了算了,回去了再哄吧。 他有些心累的想着。 掌门又接着给其余的两名前三弟子颁发奖励。 老二是躺着的——方才那一棍子虽然没有伤及肺腑,但是疼是真的疼,再好的丹药也没办法直接抹平剑气冲撞带来的痛苦。 老三倒是站立笔直如松,甚至脸上还有点儿庆幸神色。 得亏当时输给了第二名······ 人群渐渐散去,苏秋夜显然是记得昨天姜湖所言,要和其余各峰弟子交流交际,所以并未袖子一卷就带他走。 “多谢姜师兄昨日手下留情。”周晓晓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如果说昨天还有不忿的话,那今天看到姜湖是如何气势如虹的,周晓晓就已经知道自己真是承了天大的人情,否则此时应该和那第二名一样在床上躺着。 虽然这是有师父的原因在其中,但周晓晓也不是不懂礼数的,特来向姜湖表示谢意。 “前日承蒙胡长老照顾,而且余也有向师······” 周晓晓入门时间更早,但明显比姜湖小,见他有些犹豫,赶忙说道: “师兄叫我师妹就可以了,否则岂不是把人家喊老了?” 姜湖正有此顾虑,这称呼自然还是小姑娘来决定比较合适,他本就不在意——喊错了保不齐小姑娘能在心里不知道怎么数落呢——见此亦然颔首: “向师妹请教之意。锤炼剑法,总不可能只是自己比划。” 意思自然是,我也想练剑,找一个水平相当的,也是情理之中。 而这满座衣冠之中,显然只有师妹值得我比划比划,其余的都被我一棍子打出去了。 这话里高高低低就有点儿抬人的意思了。 花花轿子人抬人,周晓晓压了压姿态,姜湖自然得捧一捧。 好在周晓晓应该也是个没城府的,大概真的没察觉到姜湖的目的,心情大好,看样子让他喊“师妹”也有可能是胡长老叮嘱过的。 丹堂出身的弟子们都不擅长战斗,如今正是纷乱之际,妖族虎视、刀剑环逼,对于丹堂弟子们来说,还有什么比认识一个能打的朋友更重要的么? 因此胡思空之前就主动向苏秋夜示好,而现在又让周晓晓结交姜湖,多少有和浣纱峰拉近关系的意思,更何况苏秋夜再怎么特立独行,身上苏家的标记总是抹不掉的。 尤其是这一次唐千里搞出来这么大的排场,一众长老们也都积极配合,结果最后为他人作嫁衣裳,更是让胡思空下定决心往眉州苏家这边靠一靠。 这唐千里,分明是个不靠谱的。 姜湖和周晓晓闲谈几句,渐渐觉得背后有点儿发凉,好像有人正紧紧盯着他。 “姜师弟,哈哈哈,你在这里啊!”一道爽朗的声音响起,是当时引着姜湖去抽签的杨论武,他大步走过来,拱手行礼,“恭喜恭喜!” 那凉意倏忽消散。 姜湖心里大抵有数,师父就在台上,应该会等他的,有师父在,就算唐千里之流也不敢贸然以冷冰冰的目光看他,所以十有八九是师父等着急了吧······ 不过对于杨论武,姜湖也有结交之心,看其爽朗性情,也是个人缘好的。 浣纱峰的人脉,不能说三三两两,也可以说一句聊胜于无。 姜湖自然得借助这种社恐——“社交恐怖分子”,结交更多的人。 “多谢师兄,当时也是师兄指引,沾了师兄的福气。” “欸,你这么说,师兄可就得有点儿表示了。”杨论武笑眯眯的从储物袋中摸出来一颗丹药。 第三十四章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 姜湖却伸手推拒,旁边的周晓晓可没有准备,此时多少有点儿尴尬,姜湖自不能收了丹药,让周晓晓觉得她也得掏点儿什么: “当不得如此重礼,改日请师兄吃酒?” “师弟是个能喝的?”杨论武眼前一亮。 姜湖明了,看来这不是个酒蒙子,也是个有馋虫的,笑道: “浅饮两杯,主要还是有诸多事宜要向师兄讨教呢。” “也是。”杨论武明白,心里嘟囔一声: 毕竟你师父是个不近人情的,舍得教你剑法,但是要让她说一说这蜀山的山头林立、人情交际,那恐怕比登天还难,她自己都是一头雾水吧! 看姜湖说的诚恳,杨论武当即表示: “师弟且放心,既然承你一声‘师兄’,自然知无不言。 而且师弟可能有所不知,家师也出身眉州,和尊师算起来还是表亲,所以师弟有上进之意,余自然要帮衬一二。” 姜湖道了一声“难怪”。 当时自己初来乍到,一道道目光异样,充满打量和排斥。 而这杨师兄就算再怎么交际广泛,也不可能直接迎难而上。 显然是因为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就算旁人问起,说一句双方关系,再补一句“师父叮嘱”,人家自然也说不出什么。 不过至少人家的确迎着万千目光接引自己,并且还详细介绍了规则,善意自然是不用说的。 周晓晓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只觉得这两个师兄好帅。 至于他们在说什么······走武修路子的晓晓其实根本没听懂,但果断的插了一句: “喝酒请务必带上我!” 姜湖和杨论武面面相觑。 “我挺能喝的。”小姑娘摸出来了一个酒葫芦晃了晃。 师父为了帮她打熬体质,配了不少内服外敷的药酒,所以她年纪不大,对酒却了如指掌。 “好,那就一言为定。”姜湖笑道。 冰冷的目光,似乎又回来了。 坏了,姜湖心中思忖,可能师父已经等得着急了。 毕竟······师父是个没朋友的。 礼貌寒暄几句,姜湖匆匆告辞,向长老席上看去。 还有三三两两长老在闲谈,并未散去,但是自家师父坐在台上,方圆十丈内,一个能蹦跶的活物都没有。 她的目光沉静,就盯着姜湖看。 此时目光交织,苏秋夜未曾退避,看的姜湖更是心虚。 心中的波澜,与其说是在外面玩到天黑的小孩被长辈抓住了,倒不如说像是······和狐朋狗友鬼混回来的丈夫,推门正看到灯下的妻子。 只不过这妻子不是柔柔弱弱上前伺候更衣,而是正在寻摸棍子。 姜湖只能硬着头皮拱手: “师父······” “走吧。”苏秋夜似乎也觉得这样打量徒弟不妥当,更何况让徒弟多和人交际、拓展浣纱峰少得可怜的人脉,也是昨天她默许的,此时又站出来表示不满,倒是显得她这个做师父的出尔反尔的。 但是看着徒弟和那个周晓晓有说有笑的,苏秋夜又没来由的心中气闷。 毕竟在她的心中,这姜湖的背后······很有可能是另一个人啊。 是了,是还是不是,还不好分说。 而且姓孙的那家伙也不是自己的什么人,何必这样挂怀,甚至还升起此番不满? 苏秋夜心中杂念乱涌,索性一言不发。 姜湖不知道怎么触了师父的霉头,不过既然已经在尝试着帮着浣纱峰打开人脉,那他索性就作死作的更彻底一些: “师父,方才弟子已经和观霞峰的杨师兄、饮泉峰的周师妹交谈几句,约好了改日一起饮酒。 师父打算什么时候下山?这一去可能直达西北,路途遥远,不知几日回返,弟子觉得倒不如先和这两位聚一聚。” 关系都是趁热打铁的,大家在赛场上萍水相逢,一时惊艳,但也只是普通朋友、见礼之交罢了。 这十天半个月的一走,回来之后说不定就变成了点头之交了。 苏秋夜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连声提醒自己“有可能不是一个人”之后,压制住心中古怪的不满,淡淡说道: “那尔就明日吧,我们后日一早启程。” “是否可以邀请两位前来浣纱峰做客?”姜湖得寸进尺。 “不可。”苏秋夜的声音愈发冰寒。 姜湖缩了缩脖子,知道了师父的底线,心中一样怪异: 怎么有一种丈夫想在家里邀请狐朋狗友喝酒、被媳妇冷眼拒绝的感觉? 不过苏秋夜否了这条建议,那就等于不会再对上一条提出异议。 但出去“鬼混”,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苏秋夜接着说道: “汝历时七日,方才练成怀月剑法的第一招‘横秋’,今夜为师就教授你第二招‘细雨’,虽然想要练成并非朝夕功夫,但是出门在外,哪怕用不娴熟,也算是有保命之技。” 我用了七日,不是因为你只教了一招么? 这七日往来重复,姜湖已经自认为练习的格外到位,昨夜不是甚至抓到了苏秋夜所在的位置么? 师父显然不高兴,这话他现在可不敢傻乎乎说出来,当即果断的应诺: “多谢师父提点,徒儿知错,定不会让师父失望。” 苏秋夜本来气呼呼的想要抓住姜湖“不谦虚”的把柄,趁机好生训诫教导一番,却没有想到姜湖竟然答应的这么谦虚恭敬,一时间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一口气憋住,格外难受,索性“借力打力”: “那你错哪儿了?” 姜湖:??? 这时候可不能再多解释啊,越解释破绽越多。 本来不是错的也成错的了。 苏秋夜说完就后悔了,毕竟姜湖的“横秋”的确已经练习的炉火纯青,没有着急教他下一招,是自己既担心他贪多嚼不烂,也是因为还想观察观察这弟子品性如何。 收入门中是因为对妖族的可怜,教授怀月剑法第一招是因为对唐千里公然挑衅的报复,而不代表着苏秋夜心里已经完全认可了这个弟子。 自没有因为是第一个弟子就要什么都不考察的全力投入,那样等到惹出乱子来,找补都来不及。 苏秋夜本就不是胡搅蛮缠的性子,方才不过逞个口舌之快,此时看姜湖一脸憋屈无奈,轻哼一声,未曾多言。 姜湖登时反应过来,这事揭过去了。 虽然师父明摆是找茬,但是毕竟真真切切的传授了自己剑法,姜湖还是感恩的,当即顺着方才谈到的剑法说道: “弟子想问师父,剑法何名怀月?” 苏秋夜默然无对。 怀月,挂怀的自然是那一轮“明月”······ 毕竟此处是梦境,梦境具象化了自己心中所思所想。 看师父不说话,姜湖的太阳穴处青筋都不由得跳了一下,这不会又触犯到什么霉头了吧? 都快不敢说话了的他,忽的听苏秋夜说道: “这是代代传承下来剑法,名字从何而来,或许汝可去祖师堂中一问。” 姜湖:······ 但是师父的话里明显已经带着几分开玩笑的意思,气氛是缓和下来了。 “许是因为,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姜湖想了想说道。 苏秋夜心中一动,这剑法莫非也真的因此? 毕竟她挂念的人,当年推演创造出来这一套剑法,自然没有自己怀念自己的必要。 这是辛剑仙的诗······五百年前,一剑横空。五百年后,亦然如此。 那人,倒是真以之为榜样了,而且也真的做到了。 苏秋夜心里嘟囔着,之前自己怎么没有想到? 竟然还没有这个小徒儿心思灵敏。 咀嚼着这两句诗,苏秋夜只觉得格外贴合、心情大好。 姜湖本来就在悄悄打量着她,发现这冷若冰山的面容上竟然好像浮现出了丝丝笑容? 师父也能开心的笑出来的么? 姜湖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是危机化解了。 ———————— 翌日。 蜀山脚下的一处酒楼之中,三个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杨论武笑着说道: “这已经有多少年未曾见到浣纱峰的人请客喝酒了。” “说得好像师兄过了几百年岁月似的。”旁边的周晓晓道。 她本来就是大咧咧的性子,否则也不可能和两个师兄坐在一起喝酒,自然毫不留情的开口打趣。 “听说,听说嘛。”杨论武回答。 他自然是没有几百岁,但是几百年来浣纱峰传承都断断续续,且或许是因为从小受到这自家上一代师父行事风格或者独门功法的影响,性格多半都冰冷孤傲、不近人情。 所以江湖上虽然没有浣纱峰弟子的身影,但满是她们的传说。 “各位仙老爷,小心嘞!”店伙计端着一个巨大的铜锅走了过来,铜锅烧炭,锅内的汤汁已经咕噜噜冒泡。 这里是巴蜀,在山下吃酒恰饭,哪里少得了打火锅? 只不过山上清修之地,不适合这辣油翻滚、烟熏火燎、荤腥不忌,所以蜀山弟子们为了解馋,不得不下山享用,而山下自然也因此出现了不少以服务山上弟子为主的酒楼,如今他们所在的就是其中一家。 像极了后世随着大学而生的校外小饭店一条街。 “师弟初来乍到,还没来得及打火锅吧,快来尝一尝,这巴蜀火锅,还得是咱们蜀山脚下最正宗。”杨论武不无骄傲的说道。 姜湖应了一声,心道“那是自然”,蜀山汇聚天地灵气,只是寻常家畜,以灵秀山水滋养,自然也是肉质更加鲜美。 他正要下筷子,突然窗户边响起一声“喵呜”。 姜湖的手抖了一下,因为这猫叫声听着格外亲切。 他霍然回首,只见一只小猫正扒拉在窗户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桌子上的一盘切片鱼肉,异瞳眨啊眨的。 小可?! 异瞳白毛,头顶上还夹杂着一撮若有若无的黑,分明就是小可小时候的模样! 姜湖惊讶,好在已经有春晓的“前车之鉴”,他倒是没有大惊失色。 而那小猫也没有注意到姜湖,依旧眼巴巴看着鱼肉。 靠窗的周晓晓自然是有善心的,当即直接拿了那盘鱼肉就要递过去,旋即想到今日不是自己请客,手又僵在空中。 也正是在这功夫,姜湖已经探手去捞,而小白猫“喵呜”一声,受惊之下直接从窗台上窜了下去。 姜湖也跟着化光跃出,惹得杨论武和周晓晓这两个还在筑基期的皆是惊呼,旋即反应过来,人家怎么也是个化形大妖,轮得到自己担心? 直接楼下大街上,马车咕噜噜的行来,而小白猫正想要从街这边窜过去,没曾料到那马车来的如此之快,眼见得直接就要压上来。 “呀!”身后响起周晓晓的惊呼,而姜湖已经眼疾手快,把小白猫捞了起来。 “少侠好身手!”路边有看到这一幕的,忍不住赞叹。 姜湖则抓着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白猫,停在路边。 那马车也缓缓停下来,驾车的人大喝道: “有没有长眼睛?!” 姜湖扫了一眼马车上,正是一个“唐”字。 而驾车人的马鞭已经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姜湖随意一挥手,马鞭直接飞上了半空,旋即拿起腰间令牌晃了晃。 驾车人登时脸色一变,蜀山内门的令牌······ 这少年出门怎么不穿蜀山制式衣服? 还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俗家弟子······ 他当即翻身下了车,旋即看到另外两个身着制服的蜀山弟子齐齐站在了姜湖身后,俨然是同伴。 车夫忙不迭的下车,拱手行礼: “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只是少许惊吓,未曾碰撞,更没有受伤。”姜湖打量着他,冷声说道,“余本意是候在路边道一声抱歉,不料你这人竟直接以马鞭招呼。 若我非蜀山弟子,今日岂不是又要有无辜平民为尔所殴?” 那车夫浑身颤抖,不敢多言。 他也是怕惊扰了车中贵人啊······ 车帘掀开,露出一名中年男子的脸庞,圆滚滚,肉乎乎的,手上还带着一枚翠绿色的扳指。 看到三个蜀山弟子,他皱了皱眉,沉声说道: “几位蜀山仙人,此次的确是我家车夫的过错,不过既然如少侠所言未曾受伤,那其已赔礼道歉,少侠是否也应该如自己所言,也道一声抱歉? 如此大家也就互相体谅好了。” “明明就是你们要停下来训斥打人的,都已经动手了,还要我们道歉?!”周晓晓的灵动活泼,而落到敌人身上自然就变成了牙尖嘴利。 第三十五章 妖和妖的差距,如此之大 那中年男子眯了眯眼,脸色微沉,伸手敲了敲车壁。 而跟在马车后面,还有几名骑马护卫,此时也都围了上来,看气息都是筑基期巅峰的修为。 三人定睛看去,车厢上写着一个“唐”字,方才目光都被那大圆盘脸吸引去了,倒没有注意。 唐家的人啊,难怪对上蜀山弟子也能不退让。 杨论武心中有数,先拉了拉旁边的周晓晓,小师妹一看就是个暴脾气的,保不齐直接掏剑砍人。 胡思空的嫡传,可不害怕什么劳子唐门。 身为医师,人家有生身立命的根本。 就问你唐门想不想要胡长老的丹药吧! 但是毕竟这是大庭广众之下,一众目光已经投了过来。 老百姓都看着呢,而且明摆着一边是凡人,一边是蜀山,所以不好直接动手,否则保不齐就变成了蜀山弟子欺压凡人。 中年男人看这三个年轻弟子都沉默了,忍不住有些得意。 蜀山弟子、修仙中人又如何? 须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唐家在蜀山之中是不可忽略的一股强大力量,尤其是眉州苏家进取不足——主要是那位苏家嫡脉不争气——唐家就是蜀山第一家族。 所以几个筑基期的小弟子,如何敢招惹唐门的车驾? 高门大户的狗,也是能冲着老百姓狷狷狂吠的。 然而中年男人的冷笑,一下子凝固了,因为姜湖身形一闪,齐眉棍“啪啪啪”三下,马车后面的三个护卫已经被打落下马,而他施施然回转,手中的棍子马车上的“唐”字,冷笑一声: “有这个字,也不代表着就能随意打骂路人。” 他的声音甚是洪亮,一下子传开。 外圈看热闹的百姓,本就不明所以,闻言登时了然。 原来是唐门的人欺压百姓,结果撞到了铁板上! 若非唐门势大、实际掌控着这镇子上明明暗暗的无数产业,此时恐怕已经有不少人拍手称快。 “你!”中年男子半是惶恐半是震惊,似乎真的怕眼前这个少年不讲武德,“你为蜀山弟子,怎能······” “自然应当仗剑除恶。”姜湖冷哼道,直接打断他的“吟唱”。 阳光下,少年伫立在路边,手按着寻常制式佩剑的剑柄,身着并无多余纹饰的布袍,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子弟一样,却昂首,目光凛冽、锋锐如刀。 周围的百姓们看着这一幕,皆是默然,但心头已经巴不得看那横冲直撞的唐家人落了面子,毕竟今日这般仗势欺人,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对上正经蜀山弟子尚且如此,足可知平日里是何等嚣张模样? 中年男子连道几声“好”字,已是气极反笑: “尔是谁家门下,可敢报上名来? 余倒要看看,蜀山弟子还真打算在蜀山脚下打人么?” 他自然没有直接和这少年当街起冲突的胆量,唐家在此地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直接和蜀山弟子动手,尤其是还不知道对方师承呢,敢这样说大话,保不齐是个不好惹的。 所以最简单的方法,自然就是引诱得这少年主动报上名来,然后自己再顺势向蜀山的唐家长老们哭诉告状,到时候就说是“蜀山弟子出言不逊、拦路打人”。 至于证据? 周围这一圈看热闹的人,随便拉几个就可以做为人证,物证就更不用提了。 以唐家在此地的根深蒂固,这些看热闹的自然很清楚到时候应该说什么、做什么,否则阖家老小保不齐都会直接送了性命。 这就是中年男子有信心颠倒黑白的原因。 杨论武毕竟比姜湖和周晓晓年岁大、入门早,而且早年也是从寻常百姓家中爬上来的,生怕眼前这两位出身大家族以及······大妖族的不识人间疾苦,和唐家此人纠缠不清,结果到头来为人所诬告,反而堕了蜀山的名头,还让自家师父受到连累。 所以他向前一步,正想要打圆场,姜湖却已经骤然贴上马车,一把抓住那中年男子的衣领。 “砰!”中年男子被硬生生的从马车车窗里拽了出来! 马车车壁崩裂,那人也因为吃痛,跟着发出惨叫。 而姜湖不跟他客气,提着此人,凌空而起: “唐门中人,在此胡搅蛮缠、构陷蜀山弟子,诸位都是见证。余也要前往山中,请诸位长老给个章法!” 话音未落,他已化光而去,空中隐约还传来那中年人惊恐的呼喊声。 他的护卫们:??? 刚刚姜湖骤然爆发,护卫们就已经察觉到,这哪里是什么筑基期弟子? 至少是金丹修为,而且那浓郁的妖气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人家直接踏空而走,更是佐证了这一点,谁家筑基期弟子能够飞的这么利落?就算是能飞也多半是低空掠地、一摇三晃。 几人惊疑不定的时候,杨论武适时地说道: “既然尔等的主上想要找蜀山要一个说法,此事也已经引起了诸多旁人围观,若是虎头蛇尾了之同样不合适,那往蜀山中一行,也在情理之中了。 那位师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但手底下有分寸的,定然不会贸然害了你家主上,所以诸位且宽心,随我上山吧。” 三名护卫看着破开一个大洞的马车,面面相觑: 这就叫手底下有分寸? 此地毕竟是在蜀山脚下,很快就有不少人赶来,是负责处理外门事物的执事和杂役,还有唐门的人。 杨论武亮明自己的内门嫡传身份,叮嘱他们驱散人群、不要胡言乱语,方才和周晓晓等人一并引着护卫登蜀山。 ————————- “你你你——”那富态的中年人看着肃立在面前的女剑仙,惊恐莫名。 他虽然不知道眼前是哪一位蜀山长老当面,但是看着倾世的风姿、寒冷锋锐的气息,也多半有所揣测。 坏了,是苏家那位······ 旁边那修为莫测的少年,莫非是这位的什么人? 弟子、亲眷? 那这一次还真是踢到铁板上了! 唐门自然不可能因为他这一个在外掌管几处家业的旁系子弟就和苏家的嫡女翻脸。 尤其是人家还是蜀山的长老。 唐门和苏家这些年也是斗而不破,都在努力克制着不把风潮席卷到蜀山之上,否则一旦惹怒了对面在山巅上的人,一剑劈砍下来谁知道是什么后果? 也就是近期,唐千里方才开始通过一系列手段试探苏家,尤其是苏秋夜的态度。 所谓的新秀大比、找场子,也只是这些小动作之中的一环。 姜湖站在苏秋夜身边,拱手躬身,一五一十的说了事情的缘由。 对面明摆着是想要借助地头蛇的优势胡搅蛮缠,最后不了了之都是好的,保不齐还要倒打一耙,所以姜湖索性一力破百巧,直接把人给提到了蜀山上。 地头蛇变成了山顶蚯蚓,倒要看你如何张牙舞爪? 不过姜湖一时运转妖丹,妖气外溢,是遮掩不住的,所以他还未曾贴近蜀山,就已经捏碎了传讯玉符。 但······说话间,姜湖忍不住偷眼瞥了一下师父,虽然元婴长老飞的很快,但是师父眨眼功夫就来到身前的景象还是让他记忆犹新。 师父是不是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他? 苏秋夜也没有多言,袖子一卷,轻风起处,一眨眼功夫,人就已经被带到了峨嵋峰上。 自然是不能直接带去浣纱峰的,想要做什么,屈打成招? 而且她也隐隐约约猜到了徒儿想要做什么。 师徒之间自有一股默契在。 当然了,姜湖虽然有九成八的把握认为师父就在暗中盯梢,却也不能直接拆穿了师父,还得将起因经过告知师父,留几分面子。 而那只被他从车轮下救出的小猫,似乎并没有感受到山顶的寒风和女剑仙身上的锋芒,试试探探的凑了过去。 察觉到苏秋夜并没有排斥,小猫登时胆子更大了,几乎要贴上了她的裙摆。 苏秋夜低头看小猫,小猫也抬头看她。 四目相对,苏秋夜也怔了怔,异瞳白狮子猫么······ 不会是? “过来。”姜湖不满的想要去抓小白猫。 可是小白猫就像是受了惊吓一样,直接抓着苏秋夜的雪白流仙裙,三步并作两步窜入了苏秋夜的怀里。 苏秋夜下意识的抱住小猫,感受到了怀中的些许温热,身上的寒意也随之消散,显然是担心冻着这小异兽。 看着小白猫流连在冰山女剑仙的两座冰山之间,姜湖:······ 妖和妖的差距,竟然能如此之大? 话说我的本体也可以化作一只可爱小狐狸的,师父你要不要抱一抱? 当然这些想法也只是一闪而逝,姜湖顺势问道: “今日种种,因这小家伙而起,师父若是喜欢的话,不如就养在我们浣纱峰吧。” 苏秋夜轻轻抚着小白猫的头: “也好。” “还请师父赐名。”姜湖赶忙说道。 苏秋夜看着怀里脏兮兮的小白猫,想了想说道: “也是一个可怜见的,要不就叫‘怜儿’吧。” 姜湖怔了怔,当时自己给小可起名是因为可爱来着,索性顺势说道: “若是养在浣纱峰,山清水秀滋养灵兽,定然不是可怜,而是可爱可人了,所以不如叫‘小可’。” 苏秋夜目光一闪,似有些惊讶。 她惊讶什么? 姜湖本就在盯着她看,压制住内心的诸多猜疑。 苏秋夜的神色变化,自然也是泛起这样的念头: 当面的真是那坏家伙? 还是一切都是因为我知小可,所以其就定然会被命名为小可? 如此一来,这梦境之中的一切才能和我记忆之中的一切吻合,形成逻辑闭环。 这梦境,本来就是引导着人分不清现实和虚妄,若同样的狮子猫,在现实中叫“小可”,在梦境中叫“怜儿”,那不就反而是在帮人划清界限、隔绝虚实么? 苏秋夜一时间的茫然,很快就被破空声打断。 掌门秦凇、戒律堂唐千里、迎客堂洪驾风、丹堂胡思空等纷至沓来。 说来也是巧合,他们正在商定是否要协助禹朝加强淮北防务的事——此次南方的汤国赵家直接放东海妖族进入淮上,袭击涂山狐族的族地,虽然是引动妖族内讧,但是毕竟是纵容妖族横行在人族地盘上。 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若是蜀山一力坚持的话,的确可以把派中仙人派遣到淮上,而有仙人坐镇,南方的赵家想要发兵北上,可就得掂量掂量了——谁知道仙人会不会直接大开杀戒? 哪怕是有人族各派相互掣肘以及约定俗成的规矩在,但那毕竟只是约定俗成,真有人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已经把赵家军队都砍瓜切菜一样剁了,便是想要指摘,也为时晚矣。 就当众长老争执不下的时候,听弟子来报,浣纱峰的苏秋夜拿了山下唐门的一个管事的,要来问罪,登时一惊。 掌门秦凇的脸上更是肉眼可见的有所不满,一直盯着唐千里。 苏秋夜那是什么性子? 说好听点儿是高冷出尘,说难听点儿就是孤芳自赏,所以若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伤天害理、难以忍受的事,她怎么可能大动干戈? 平日里就算是遇到了唐家执事冒犯,只怕也是看也不看。 而且······唐家执事疯了,敢冒犯这么一位元婴长老? 哪怕是没有任何家族背景的元婴,挂上蜀山的腰牌,还不是天下横行? 所以秦凇以及胡思空等人心里第一反应自然就是唐千里因为上一次新秀大比又吃了亏,所以想要作妖。 唐千里也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一脸冤枉。 到了剑坪上,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诸多弟子。 苏秋夜也没想到自家这个“宝贝”徒弟竟然搞出来这么大的排场,忍不住看向姜湖,眉目传,啊不,眉目示意: 你可别捅出来天大的篓子。 姜湖则施施然迎上前,有蜀山砍人最狠的师父站在身后,他自然腰杆儿硬,不等掌门落地,就已经朗声说道: “浣纱峰弟子姜湖,在山下遇到唐家执事横行霸道、鞭打百姓、蔑视蜀山,特擒来请掌门发落!” 堂堂元婴修为的秦凇,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地上。 而周边已经一片哗然。 蜀山脚下?蔑视蜀山?!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当我蜀山剑不利乎? 而唐千里面色阴沉的能够拧出水来,冷声说道: “汝莫要胡言乱语,不管事实如何,为何不将人送至戒律堂问明细节、再论罪过,而在此聚众喧哗,惹得宗门长老弟子们齐齐出动?” 第三十六章 仙路苦寒,不过一时之争 唐千里显然是要抓紧转移话题、避重就轻,且不管此事是不是唐家的过错,先往姜湖的头上扣帽子再说。 劳烦掌门和长老们兴师动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妖族进攻我们蜀山了呢? 一众和唐家有关的长老、真人,也纷纷想要开口: 要说妖族,这姜湖才是妖族! 但姜湖毫不客气,也没打算给他们七嘴八舌戴帽子的机会: “此为唐家执事,而且就在蜀山脚下,想来也是唐门要人。 而戒律堂长老正是唐长老,将唐家人送到戒律堂,长老这是何居心?莫非想要藏污纳垢、遮掩此事么?! 若我是唐长老的话,那避嫌还来不及呢! 也不知这蜀山,是蜀山的蜀山,还是唐家的蜀山?” 周围登时一片肃然。 这······这儿是能说的? 看一眼人家身后淡然自若的师父,好吧,人家有这个底气。 短暂的惊诧后,长老们忽然意识到,这少年敢说的如此掷地有声,这唐家执事肯定说了不该说的话。 被姜湖这么一说,原本在气头上的唐千里,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也知道这少年所言,直指要害,自己的确无从反驳。 他的名声虽然一向也不算坏,但是那也不能证明面对自家亲眷的时候就可以大公无私。 亲亲相护,人之常情。 而且既然涉及唐家,掌门信任他,将人交给戒律堂,那没关系。 可现在当着掌门的面,他急哄哄的要把人带走,这多多少少都有意欲遮掩包庇的意思。 当即不好多说什么了。 唐千里的沉默,让场上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一道道目光都能看到,唐千里的手都已经忍不住攥紧,大抵是想要抓出随身虚空内的佩剑。 而对面原本一副风轻云淡模样的苏秋夜,更是目光阴冷几分,应当是感受到了唐千里的杀意,所以也懒得装看客了,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发难。 洪驾风到底是迎客堂的,赶忙站在两边中间,微笑着对姜湖说道: “师侄,唐长老一向秉公执法,并无偏私,之前也有涉及唐门的案子,品评对错,上下咸服,此时也只是一时着急罢了。 贤侄说蔑视蜀山,想来是对贤侄出言不逊了吧?那横行霸道、欺压百姓,可有证人?” 姜湖见自己现实和梦境中都算相对熟悉的洪叔出面,一时间也不好再多发作,缓缓点头: “当时正和一位师兄、一位师妹吃酒。” 话音未落,杨论武和周晓晓就已经上前几步,见礼。 丹堂胡长老正混在掌门身后、老神在在的吃瓜,这是真的把自己当看客了的。 结果见状,胡子都差点儿吹起来,周晓晓?! 臭丫头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是了是了,那天叮嘱她要礼尚往来,不可失了礼数······没想到这丫头竟然直接和人家吃饭去了。 还好还好,不是孤男寡女,否则还不知惹来多少窃窃私语! 别人很少知道,这周晓晓不是旁人,正是胡长老的亲外孙女,且长老膝下就一个女儿,早年不喜修道,嫁了红尘里的如意郎君,如今也只生了这一个外孙女。 因此这胡家也是一脉单传,落在周晓晓身上。 老爷子虽然表面上从未有任何偏倚,待之如寻常弟子,但是心里可是宝贝得很。 那自然是希望周晓晓身上半点儿负面议论都没有。 而杨论武的师父,观霞峰的黄一铿长老,此时也是目瞪口呆,没想到弟子竟然牵扯其中。 毕竟在这些长老们的眼中,苏秋夜本就不是那种喜欢小题大做的人。 而若没有苏秋夜的指点和撑腰,眼前的这小弟子又怎么敢大庭广众之下驳斥唐千里、公然责问唐家?! 这分明就是眉州苏家开始发动反攻了。 黄一铿本就是苏家旁支表亲出身,年轻时受了苏家提携恩惠,但这些年也没少还人情,因此着实是不愿意带着整个观霞峰都卷入到双方内斗之中。 苏家占据上风的时候他负责摇旗呐喊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但是此时自家弟子都已经站出来了,这让黄长老“黄泥巴落裤裆”,有苦难言,只能对着杨论武使眼色,让他小子少说多看。 黄长老的神态,自然落在了姜湖的眼中。 又或者说,姜湖早就已经从苏秋夜和杨论武那里了解到了和眉州苏家有关系的长老名单,所以本来就在打量着这些长老,想要看一看他们的反应。 果不其然,除了两个也姓苏的长老微微向前走了几步,随时准备声援之外,其余的表亲或者依附于苏家的小家族出身的长老,此时都还在观望。 这也怪不得人家,苏秋夜在蜀山上成名也已经不是一年半载,结果其不问山上事务、直管埋头砍妖,的确是把自己的名声砍出来了,但是也让这些和苏家有关系的长老们颇为失望。 唐千里带着唐门出身的长老咄咄逼人,苏秋夜作为苏家嫡脉却不能予以反制,甚至还打造出“独来独往”的人设,清冷不近人情。 这让苏家一系长老们都意识到,在蜀山上,跟着苏剑仙吃不到肉还喝不到汤不说,还会引来唐家这边人的排挤。 甚至这种排挤已经上升到了资源和弟子的层次上。 只要想办法克扣苏家长老的资源,拉拢或者打压其弟子,那么长老孤零零一个人,如何在山上立足? 毕竟大多数人手底下都有十几号人要养着,这是弟子和传承,也是自己说话的底气。 可不是人人都有苏秋夜的本事,往那里一坐,就算全浣纱峰拢共就这一个人,掌门也不敢无视、各堂也不敢怠慢。 因而现在姜湖直接和唐千里当面锣、对面鼓的对上了,让这些苏家长老们心中倏忽有了一丝丝期待,却又不敢期待太多——毕竟出面的不是苏秋夜,只是她的弟子。 如果这也只是姜湖想要就事论事呢? 那大家鼓噪一通,换来人家浣纱峰师徒两个满意的走了,留下自己面对唐千里的怒火? 唐千里怕不是会想:余收拾不了他们师徒两个,难道还收拾不了你们? 那大家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长老们神色各异,有期待但也不愿当出头鸟。 姜湖暂时也没指望他们能帮上忙。 师父之前的种种行径扣了大分,现在想要一点点补救回来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洪驾风本来就是打圆场的,见人家真的掏出来两个证人,而且还不只是单纯苏家门下的,还有丹堂弟子,那说明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也就不再说话。 可他想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掌门可没打算放过他: “洪师弟。” 洪驾风的心里咯噔一声,也只好硬着头皮应道: “师兄吩咐?” “此事若是发生在宗门内,自然应该戒律堂负责,就算是唐师弟不避嫌,本座也相信其能够秉公执法、明辨是非。”秦凇缓缓说道,却是先安抚了一下脸色铁青的唐千里,“但是此事发生在山下,还涉及凡间······ 我蜀山一向是不好管红尘里种种的,不过毕竟也是在蜀山脚下,还牵涉蜀山弟子,所以迎客堂就费费心,调查一下此事吧。” 蜀山脚下的这些镇子,名义上归属地方州郡,但是镇子就是依托蜀山而兴,镇子上的也多半都是蜀山外门弟子和一些不好上山的家眷,因此官府对此也是避之不及——这里发生的案子怎么都能和蜀山扯上关系,而官员们谁愿意和高高在上的仙人打交道? 到时候《大禹律》和人家的宗门规矩,哪个更大? 到时候真的一言不合,人家拔剑相向怎么办? 所以一般镇子上发生的事,如果涉及蜀山弟子,自然交给戒律堂处置,如果只是涉及寻常百姓,那么自然是交给迎客堂协调外门、本地的家族处置,这一次同时把蜀山弟子和本地的唐门都牵扯进来了,让外门去处置自然不妥当,这双方都不是外门能招惹起的。 落在迎客堂的身上,反倒是合情合理。 洪驾风自然知道这不是一个好活计,但是掌门已经殷殷看过来,他总不好大庭广众之下推了这件事。 掌门此时也正犯难呢。 当即拱了拱手,洪驾风应道: “迎客堂上下定然不辱使命、探查明细,请掌门宽心。” 说罢,洪驾风走到姜湖跟前: “还请师侄把此人交给我吧,既然冲撞了蜀山门下,那么定然要给蜀山、给几位师侄一个说法。” 姜湖知道这件事闹到这个地步也已经差不多了,说到底就是唐门的一个执事和蜀山筑基期弟子之间的冲突罢了,若不是苏秋夜本人杵在这里,只怕掌门和一众长老根本不会下场。 完全就是担心这个女剑仙不讲武德,直接提着剑杀上长老堂要说法。 毕竟这也是人家的第一个弟子,苏秋夜真的要是这么做,长老们也说不出来什么。 谁家不护犊子呢? 苏秋夜要是不护着姜湖,长老们反倒是要嘟囔一声“不近人情”了。 “有劳师伯了。”姜湖拱手。 洪驾风微微颔首,令迎客堂的弟子带着人离开: “几位师侄不如也跟着一起去,正好询问一下细节。” 说着,他没有看向姜湖,而是看向唐千里。 配合调查,本来就是应该的,胡思空和黄一铿等人也都不会阻拦。而洪驾风此时刻意提起,倒是为了告诉唐千里: 起因经过,余都会向这些弟子们问清楚,核对情节,看看有无撒谎之处。 若是里里外外都能对在一起,那就别怪余没有尽力。 唐千里心中烦躁,执掌戒律堂以来,他也算是以秉公严明、明察秋毫而闻名,尤其是几次惩戒出言不逊的唐门出身弟子,更是在一众长老和弟子里赢得好评。 但是这一次毕竟不是弟子和弟子之间的口角,而是唐门作为一个世俗家族对蜀山的挑衅,这让唐千里再怎么都不好参与其中,甚至还得撇清干系,否则岂不是正应了那句话: 这蜀山到底是蜀山的蜀山,还是唐家的蜀山? 唐千里和苏秋夜各自没有说话,带着人返回。 只剩下一众没有决定站队的长老们面面相觑,甚至他们都开始考虑,这个时候若是向着苏秋夜或者唐千里的方向飞,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就已经做好了站队决定、愿附骥尾? 胡思空到底是丹堂长老——大家对医生多一分尊重——越众而出,淡淡说道: “大家都散了吧。” 话音未落,他径直向着和唐千里相近的方向飞去。 想着胡思空的弟子方才还站在浣纱峰那一边,胡思空本人则毫无顾忌。 说到底还是仙家宗门,不是朝堂上。 这权谋争夺,也不过是一时间热切,等到心中的几分热忱散去,稍稍冷静下来,又觉得索然无味。 仙路苦寒,岁月悠长,一时之争,不过意气用事,有什么意思? ———————————— 姜湖在迎客堂回答了几个问题,就被派来问话的金丹真人客客气气的送了出来。 倒不是给这个小妖怪面子,而是因为苏秋夜此时就坐在庭院里,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品着,只不过所有路过的金丹真人和筑基弟子,都远远绕道、避若蛇蝎。 苏秋夜早就习惯了这般,面色如常。 而那送人的金丹真人,都已经当面了,自然不好直接转身就走,否则岂不是显得迎客堂丢了礼数? 所以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见礼: “苏长老还请放心,前因后果都已经询问清楚,过错定然是在那唐家执事身上,届时定会让其赔礼道歉······” 苏秋夜放下茶杯: “有劳了。” 说着,她带着姜湖就要离开。 “师妹留步!”身后响起洪驾风的声音。 苏秋夜和姜湖齐齐回头,洪驾风三步并作两步行上前,但是脸上却还多几分犹豫。 苏秋夜盯着他看,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师妹,如今山上山下,虽然的确有诸多隐患不公之处,但毕竟······师出同源,都是蜀山。 而今大敌当前,师妹还是要以大局为重,蜀山上下可不能再出什么乱子······” 苏秋夜冷冷打断: “余心中有数。” 洪驾风被堵了一下,倒也习惯了。 所谓锋锐的刀总归要有几分寒意。 只要这刀还是落在敌人的头上,那么为寒光所侵,又有何妨? 正是因此,掌门的态度才越来越偏向苏长老了啊。 天下大乱在即,蜀山,还是需要有一把听话的刀。 “师伯且宽心,我家师父一向不喜挑拨是非。”姜湖开口说道。 但他虽然是在找补,可洪驾风心里却升起古怪: 今日种种,还不是因为你闹起来的? 不过洪驾风也觉得唐门执事竟然敢对着蜀山弟子流露出“我上面有人”的态度,那说明蜀山里,出身唐门的这些长老和外门、凡间,相互勾结遮掩,只怕都已经不成样子。 所以这执事才天真的以为,蜀山弟子闹上去了也能被长老们压住。 第三十七章 这浣纱峰,到底是谁做主啊(为盟主加更) 那么是不是也意味着,在此之前已经有弟子受到了这样的委屈,只不过不为人知? 只不过今天踢到了铁板? 洪驾风本就是个心思玲珑的。 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傻憨憨也能磨出来一些心眼。 所以洪驾风此时已经回过味儿来,意识到今日之事很可能只是唐门对蜀山不断渗透、拉拢和分化的冰山一角。 而相信越来越多的长老也会渐渐意识到这一点。 也难怪掌门逐渐开始偏袒浣纱峰······ 此时面对一脸真诚的少年,洪驾风想要训斥,自然是不敢的;想要叮嘱劝导几句,可是人家是受害者,说不定还给蜀山挖出来一桩大阴谋,也不合适······ 所以只好也跟着含笑点头: “师侄是个懂分寸的。” 姜湖也不知道洪叔是真心话还是阴阳怪气。 —————— 师徒二人回了浣纱峰。 苏秋夜行至堂前,霍然回首,目光捉住正小心翼翼打算溜回自己小院的姜湖: “过来。” 姜湖打了一个激灵,也只好随着师父入了正堂,当即麻溜的烧水沏茶。 仙家茶汤,透亮颜色,泛着清香,递到苏秋夜的手边。 苏秋夜打量着献殷勤的弟子,忽的想起来这若是那坏家伙的话,这个感觉好像还真不错。 若是真的试探出来了,那也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否则只怕是这弟子摇身一变就要在这浣纱峰当家做主了! 她摆了这么久的师父架子,到时候如何自处,难道要雌伏低头? “说说吧。”今日之错,毕竟不在姜湖,苏秋夜虽有问罪之意,但也不好让他直接站着或者跪下,看姜湖乖巧坐在下手,慢悠悠问道,“今日闹将这么大,意欲何为?” “师父,蜀山危在旦夕!”姜湖脸色一沉,没了乖巧模样。 开口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心里还在幻想着自己和那坏家伙怎么论高低的苏秋夜,也吓了一跳,茶汤差点儿泼洒出来,端起来的茶杯重新放下。 登时没了半点旖旎心思,她秀眉微蹙: “莫要危言耸听。” 姜湖摇头: “弟子是不是说浑话,师父其实心中是有数的,不是么?” 苏秋夜稍稍沉默,倒是想听一听姜湖怎么想的,这个小妖反而是旁观者清,说不定能够提供新的看法: “且说来听听。” 姜湖这几日心中就已经有所盘算,结合现实中对蜀山由盛转衰的了解,竖起来三根手指: “蜀山之危,危在三也。 其一,外敌虎视眈眈。如今东海妖族一改常态,卷入中原战事,南疆妖族亦然早就已经和赵家有所合谋,更不要说北疆妖族这些年图谋南下、人尽皆知。 更甚至此次要同师父西行,调查彭州鱼家之事,保不齐还要把西方妖族牵扯进来,此妖族是敌是友,尚且不知。” 苏秋夜之前就有这方面的担忧,所以并未听出新意来,重新端起茶杯。 自己这个徒儿能够短短几日之内就看穿蜀山四面环妖的危险,是有几分眼力在的。 不过那又有何妨?千年来,蜀山一直是对抗妖族第一线的脊梁,甚至曾经几度被妖族杀到山脚下,但是依旧屹立不倒,今日之局面,放在这千年间各种险境之中,又算得了什么? 妖,杀干净不服气的,剩下的自然就知道低头做小了。 这蜀山,没有人比她更懂妖。 姜湖则接着说道: “其二,人族各有主张。如今南方的天师道和青台宗已经崛起,虽然和蜀山并未兵戎相见,但是谁能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 现实中的三大派最终还是在百年前王朝更迭之际选择了和平共处,不过这样的代价自然是蜀山从第一大派沦落为了三派之一,甚至经过百年消沉,已经是势力最弱小的那个了。 可以说蜀山独吞了恶果。 难道蜀山就心甘情愿如此么? 无外乎是形势所迫罢了。 如今姜湖站在蜀山的角度上,自然要把这件事抖落给师父听。 苏秋夜自顾自的喝茶。 但姜湖的声音并未停顿: “青台宗和天师道到底还是中原宗门,这些年镇压南疆妖族,也曾经多次和蜀山并肩作战,想来不会轻易开战。” 中原各个宗门,沾亲带故、同气连枝,多半都有点儿亲朋好友关系,又或者师友指点的恩情,比如孙一平之父就和蜀山的洪驾风关系很好。 所以宗门利益诚然重要,最终选择的时候,也难免会尽量避免冲突,。 正因仙路苦寒,才更珍重人情冷暖、恩情道义。 这三家,怎么说也都是正道宗门。 平时的诡谲心思、相互算计,也都是牵扯利益罢了。 谁都不愿意对恩师故友拔剑相向、置之死地。 因而苏秋夜正想说一句:“这的确不用你担心。” 就听到姜湖话锋一转: “倒是西边的瀚海佛国,多年来深耕西域,依靠和中原之间的黄沙戈壁,阻隔内外,自成一体,如今也已经发展数百年矣,谁又能知其没有将入主中原当成自己的目标? 又有哪个宗门,不想尝一尝当国教、承人间香火的滋味?” 被奉为国教,就意味着人间王朝将贵派认定为天下第一宗门,是正道魁首,到时候无论是组织正道各个宗门斩妖除魔,还是评判认定谁才是正道、谁又已经堕入魔道,自然有绝对的话语权。 再加上获取人间资源的优先权、优秀修仙种子也愿意选择最强宗门等等好处,即使是山上人,也不能对“国教”这个名号免俗。 “瀚海佛国”这四个字丢出来,苏秋夜慢悠悠品茶的动作终于不可避免的顿住,她忽的想起来现实之中,瀚海佛国的人甚至都已经深入南方,而且和青台宗发生冲突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这从西域而来的佛教宗门,自然和中原各个宗门之间谈不上什么人情交际,若是一言不合,是真的会动手的。 只不过现在就考虑瀚海佛国的事,是不是太早了? 现实中的瀚海佛国是又老老实实发展了百年方才图谋进入中原的。 不过······现实中如此,在梦境里不见得也会如此。 而且谁又知道百年之前瀚海佛国没有尝试着进入中原呢? 只不过有可能被青台宗给挡回去了。 毕竟青台宗和天师道能扶持赵家从江南世家一跃成为皇室,双方之间定然也已经达成了诸多相互依赖的协议,保不齐还相互捏着把柄,自然要联手对外。 那一场天下鼎革乱局之中,本来就有很多已经淹没在萋萋荒草之中的秘密,不为人所知。 而赵家皇室大概也是渐渐察觉到了昔年的掣肘都已经消失了,所以才会开始和瀚海佛国眉来眼去,意图引入瀚海佛国制衡青台宗吧。 百年前的事,谁能说得准······同样的想法,在苏秋夜和姜湖的心中同时泛起。 看来此次梦醒之后,要想方设法的调查探知一二了。 苏秋夜不再喝茶,说明心中已有所动。 姜湖了然,趁热打铁: “其三,自然就是蜀山内部之纷争。唐家出身的长老们占据了山中不少堂口,且往往论事的时候同气连枝共进退。 这还只是在内门,必然有所收敛,尤其是唐千里本人执掌戒律堂,定然要以身作则。 因此在外门,情况只怕只坏不好。弟子此次自作主张,将那作威作福的唐家执事带到山上,让众人一观,自然也是为了告知掌门以及其余非属唐家的长老们,唐家势大,由此已可见冰山一角,因此不能无所作为了。” “既已知群狼环伺,不可再掀起山中动乱。”苏秋夜之前不满的就是这一点。 性格使然加上个人经历,她本就不乐意看到派系内斗争不休。 而且唐千里这一系的长老诚然已经占据许多重要位置,但是至少现在所行所做,还没有什么大错。 至于外门和山下······说实话那都不算是蜀山的核心利益。之前很多长老其实也并非不知道唐家的人借着蜀山的名号狐假虎威,但只要供应资源和新的弟子不断,那唐家做的事多,也多吃多占,大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底还是因为修仙的云巅之人,都不愿意招惹那一身铜臭。 姜湖却昂首说道: “师父,世上坚固之城,素来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苏秋夜这一次重新放下茶杯,一时默然无对。 姜湖正欲趁热打铁,苏秋夜却先开口: “为师生性淡泊,不喜欢这种同门相残,你应该是知道的······” “正因如此,才应该快刀斩乱麻,逼迫唐家有所收敛和退让,同时让掌门也能够借此机会推动对外门的调查清理。”姜湖微笑着说道,“师父若是愿意参与其中,自然是最好的,而就算不参与,那也无妨。 毕竟那红尘滚滚、铜臭浓浓,不好污了师父的眼。 我们不过是给了掌门一个借口,就算之后你我师徒抽身而出,掌门也不会就此了了。” 说得好像为师不愿意为派中分忧似的······苏秋夜在心里嘟囔一声,一时间有些纠结。 秀眉已经不由自主的蹙起。 “弟子方才所言,蜀山有三患,外患仍然首当其冲。尤其是西边既有可能有妖族,也有可能是瀚海佛国,在虎视眈眈。”姜湖见她不满和犹豫,话锋一转,“既然师父不愿卷入门中内斗,那我们师徒就好好调查此事,也算是为宗门分忧了。” “如此甚好。”苏秋夜应了一声。 旋即她觉得不对劲,这浣纱峰,到底是谁做主啊? 姜湖倒没有觉得诧异,继续说道: “当然,师父今天既然已经露面,而且此事又牵扯到弟子身上,所以师父之后不管不问也不妥,反倒是显得师父小题大做、行事虎头蛇尾。 师父也不想让蜀山上下认为自己做事全靠一时冲动吧?” 苏秋夜一时语塞。 今天被这个弟子忽悠着冲到剑坪上,的确是大意了······ 不过苏秋夜也不想把唐家的执事扣在哪个山峰上。 既然怎么都会惹人非议,那直接在大庭广众下道明事情原委,请掌门最终决断,本就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 所以就算是事情重演,苏秋夜十有八九还是会这么做。 只能说······这个弟子已经拿捏到了自己的行事方式。 这让苏秋夜有些不舒服。 不过转念一想,姜湖所作所为,除恶扬善,蜀山剑仙本就应当如此。 倒是自己纠结于会不会牵扯到蜀山内斗,反而不去考虑此事正义与否,落了下乘。 此时姜湖已经给出了不需要苏秋夜全力投入其中的方案,苏秋夜想通关窍,自然不会再做反驳: “便依汝所言。为师会和几位相熟的长老商议,配合掌门整改蜀山乱象。” 所谓的相熟,自然就是蜀山中和苏家有关系的长老们。 若非有血脉联系,苏秋夜这性子,哪里来的朋友? 这也代表着苏秋夜默认了姜湖的建议,将会代表苏家逐渐参与到蜀山的具体事务之中,不能再让唐家独大。 但是这也等于苏秋夜从反对蜀山之中的内斗,变成了主动参与内斗的那一个。 这让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姜湖。 姜湖正襟危坐、目光清澈,颇为认真的等待着她的下文。 “宗门内事务,之前为师了解不多,现在也不好置喙。不过掌门定然会有所作为。 所以你我师徒接下来先处理好西面的事,也算是为宗门分忧。”苏秋夜缓缓说道。 姜湖很清楚,若是秦凇真的有平衡好宗门的能力,现实中的蜀山也不至于如此狼狈,不过若是眼前的师父真的是那位蜀山女剑仙的映射,那么或许自己现在在做的种种,真的能够改变蜀山。 毕竟那位女剑仙就是以只对外敌、不管内务而出名。 现实中若她真的强硬插手宗门事务,蜀山或许不至于堕落的如此之快。 “请师父放心。”姜湖起身说道。 “喵呜!”堂前响起一声猫叫,原来是小白猫,方才被姜湖放在院子里乱窜,此时已经窜到了门前。 估计是饿了。 堂上颇有几分严肃的气息一下子被这小猫软糯的叫声打破。 两道目光落在那白色影子上,都变得柔和。 姜湖赶忙说道:“余这就把她养在侧······” “就养在这堂前吧。”苏秋夜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浣纱峰也该热闹热闹了。” “喵呜!”似乎听懂了苏秋夜的话,小白猫一下子窜了进来,直接凑到苏秋夜裙子下面,来回打转。 苏秋夜蹲下身,依旧面色清冷,但是抚摸着小猫的动作,格外轻柔。 —————— 入夜时分,师徒两人已各自打坐。 一道白烟钻出姜湖的玉佩,春晓绕着打坐的少主飞了两圈,欲言又止。 姜湖睁开眼,显然并没有入定: “想说什么?” 春晓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床边,托着下巴昂头问道: “少主为什么要帮助这个人族的女剑仙?” 第三十八章 一睁眼就被…… 说着,她随手一挥,鬼气森森,朦胧视听。 鬼修不同人妖两族,亦有所长,这神鬼不觉、屏蔽视听之事,最是拿手,以春晓的修为,就算是元婴级别的人族武修,若不长于修习魂魄,也难以探听。 几乎可以说针对的就是隔壁那位了。 而春晓眨巴着眼睛,想要知道憋在心里多日的答案。 所谓“交浅言深,定有所图”,虽然姜湖承蒙苏秋夜援手、又被收为弟子、传授剑法,但是两人真正认识才多久? 十几日都未曾有。 所以少主这直接帮着苏秋夜,或者准确说眉州苏家争锋的架势,怎么看都有些操之过急了。 万一那苏长老,也是一位靠不住的呢? 姜湖觉得傻丫鬟伸手遮蔽视听,有点儿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以师父的性子······大抵应该是不会偷听的,纵然听到了也无妨。 他又一次竖起来三根手指: “原因亦然有三。 其一,师徒一场,余自然想要让师父在宗门事务上有所涉猎,她好,我也好。这意味着宗门能够给予更多的帮助,而不是如今这般,浣纱峰几乎孤立于门派之外。 其二,我涂山狐族虽然覆灭,但只要你我还在,就没有被斩草除根。孰不闻‘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能够获得师父的帮助、宗门的支持,涂山狐族早晚有一天能重新光大。 其三,如今蜀山亦然是四面环敌,内忧外患,若是不能帮助蜀山解决这些问题,天下之大,哪里还有我可去之处?” 三件事,合在一起那就是一件事。 姜湖现在已经和蜀山、和浣纱峰是一体的了,不帮苏秋夜帮谁? 而且有一句真正的心里话,他没有说: 这里不是现世,而是梦境。也并非真实,而是虚幻。 所以与其谨小慎微、察言观色,还不如率性而为、大刀阔斧。 他还真的有点儿好奇,玩儿脱了会怎么样。 春晓眨了眨眼,乖乖巧巧的点头,也不知道真听懂了没有。 倒是在望月庭的另外一处院落之中,原本也应该已经入定了的苏秋夜,杏眸睁着,已满是绯色,默默看着前方。 虚实遮蔽之术,鬼修在梦妖面前,还是班门弄斧了。 时有淡淡月色透过窗户,洒在盘膝而坐的女剑仙衣摆上。 她抬头望月,仿佛看到了故人音容,若有所思。 ——————————- 梦境徐退,虚实颠倒。 孙一平缓缓睁开眼。 梦境之中的种种,犹然近在眼前,但是很快被怀中的幽幽桃花香冲散。 玲珑软玉,不是虚幻梦境。 林沫似乎还没有醒过来,犹然沉在梦里,呼吸平稳。 他的手已环住。 当时在山洞之中,孙一平想要伸手却硬生生的停住了,可是现在······终归还是沉陷在了这桃花香中。 怀中的少女轻轻抖动一下,显然在梦中苏醒。 大概用了片刻,反应过来自己处于怎样的情景之下,也渐渐地想起来入梦之前都做出了怎样羞人的举动。 眼睫扑闪扑闪,林沫下意识的想要闭上眼当缩头乌龟。 但是感觉到什么,她登时羞愤的转身。 霎时间,四目相对。 林沫骤然后退,接着—— “啊!”孙一平惨叫一声,滚下床,跌坐在地上。 床边还悬着一只雪白的小脚丫,不过旋即就被主人抽了回去,藏在被褥下。 林沫裹紧了被子,一下子缩在墙角: “你,你做了什么?” 孙一平看着她:······ 呵,女人! 他已经很配合工作了,让她踹了一脚,以发泄内心的羞愤。 毕竟方才主动的的确是孙一平,但那也的确不怪他。 施施然站起身,孙一平贴着床沿,抱臂胸前。 如此动作,自然是彰显自己并无进犯之意,让林沫宽心。 但林沫显然不领情,故技重施,又是一脚踹了过来,快如闪电。 但再快的闪电,又如何快的过本来就是玩儿天雷的天师道弟子? 孙一平一把握住,入手是脚踝处,触感是细腻温凉的冰肌、分明的玉骨。 林沫忙不迭的抽了回来,孙一平怕惹得她真的炸毛,倒也未曾强行抓着。 接着,林沫方寸大乱的四下抓被子,死活不能让这家伙得寸进尺。 只不过经过这一折腾,被子都已经从竖着变成横着的了,因此遮得住一部分就遮不住另一部分,惹得林沫愈发着急。 孙一平看着一条腿儿都已经弹了出来,一时间都怀疑小妖女是故意的,只好提醒道: “又不是没穿睡裙。” 昨天晚上睡觉前她可是穿着睡裙的,方才两人贴在一起,孙一平也很确信自己没有在无意识中为她增减。 林沫这才反应过来,哦,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 那看来是没做什么吧? 脚踝上姗姗传来触感,微微疼痛,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事无比真实,让她霍然意识到,方才,方才他直接抓着······ 这是男人能轻易抓着、盯着看的地方? 整理好睡裙,把自己紧紧的裹在被子里,缩到了墙角,小妖女方才恍恍惚惚的回过神来,抱住双膝,眨眼间已是桃花水润、泫然欲泣。 孙一平:······ 这金豆子一掉,他本身也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一时间竟然有点手足无措,原本抱在身前的双臂也松了下来,从袖中摸出手帕递过去。 林沫倒是没有和孙一平客气,伸手接过来,手指少许触碰,接着两人就跟触电一样弹开。 此时就像是酒后的男女,早晨起来之后格外的敏感和茫然。 但是林沫没有去擦眼泪,而是直接捏住鼻子狠狠擤了擤,恶作剧似的又把手帕甩了过去。 孙一平接过,上面明明什么都没有。 小妖女倒是心情平复了一些,大概是渐渐回过味儿来,的确是自己主动伸手的——虽然这家伙深更半夜的跑到自己床边也不能说没有错——刚才也的确是自己先动脚把人踹下去的。 想到这里,脚趾已经忍不住抓住被褥,扣动床板。 可是······之前在太湖的山洞中,也不是没有抱过,现在又站在床边当正人君子,几个意思? 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难道提上,不,天亮了、梦醒了,就不打算承认了? 她气鼓鼓的看向孙一平。 孙一平:??? 刚刚还要掉眼泪呢,怎么这一会儿又开始生气了? 不过女儿家的心思本来就不好猜,孙一平索性不猜,直接重新爬上来,吓得林沫赶忙往墙角缩。 孙一平则在边上直接盘膝坐下: “上一次在山洞之中一起运功,受益颇丰,方才探你脚踝,入手寒凉,想来伤势还有待回复吧? 不若再试一试?” 没说那两个字,但一切尽在不言中,林沫差点儿抄起来枕头直接砸过去,本来都已经又羞又气了,怎么还掰扯着这些事过不去了? 她一下子就想到怀抱的温暖、胸膛的坚硬以及刚刚悠悠然梦醒时分的接触。 但是孙一平并未再近一步,正经的坐在那里,已经手掐法诀,而他的目光温和、清澈纯正,不带半分揶揄、也难觅些许调笑。 好像真的是在认真和林沫讨论可行性。 一张虚淡的太极图已经在背后升起,缓缓旋转,图面微微荡漾,阴阳鱼就像是活过来一样,咬尾追逐,象征着“天地大道、阴阳和合”。 林沫正对上孙一平澄澈的目光,没了怒气,却更加羞涩: 他真的是在说正经双修的事,而自己竟然直接想到了不正经的双修。 林沫,你真是太不知羞了! 孙一平已经举起双手、端平在身前,掌心对着她。 林沫扭扭捏捏的凑上前,一样收敛神色目光,肃然盘膝,伸手相对。 上一次双修的时候,甚至手掌都没有交接,只要维持到贴近的距离上,天地灵气自然能够在手掌之间来回流动。 但这一次······孙一平不由分说,直接伸手抵住了林沫的双手。 大手贴小手,厚重温暖对上了细腻柔软。 林沫打了一个激灵,方才的手指相接都让她有触电一样的感觉,现在直接没有缝隙的贴合,更是下意识的转身就想跑、想要抓起来身边的被子直接钻进去。 不过紧接着,丝丝缕缕的暖流就从手心之中传来,钻入经脉里,就像整个人被泡入温泉池子中一样,是很快就弥漫到四肢百骸的舒爽和放松。 林沫一时间也舍不得离开了。 而且······她本来也不是真的想要离开,只是对这家伙得寸进尺行为的一时羞恼,尤其是自己主动给出的搂搂抱抱,那都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而现在他分明就是目光澄澈清明,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暖流肆意的流淌,来自孙一平的气息正肆无忌惮的探查着她的每一处窍穴、游走在任何一条经脉。 林沫不知不觉的就对孙一平敞开了所有的防御。 轻轻咬着唇,她“忍受”着这种温暖和酥麻。 孙一平:??? 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差劲,对面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一样压榨着自己的灵气。 “咳咳!”他终于忍不住了,出声提醒。 我们在互相修炼啊,不是让你单纯抽我! 林沫霍然惊醒,手都差点儿松开,一看孙一平脸色不对劲,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赶忙调动体内灵气向孙一平那边反补。 天师道的灵气,温暖、刚正,沿着手臂汇聚到丹田之中,就像是在体内升起来一轮太阳,煌煌照耀,是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而经过妖丹提炼之后的灵气,则清凉、温柔,无声无息的滋润着孙一平原本因为灵气为之一空而干涸甚至绞痛的经脉,若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 各自汲取着对方的灵气,默默感受着这提炼的灵气之中所蕴含的意味。 她感受到的是大道至简。 他感受到的则是变化多端。 一时和合,皆若腾云驾雾,飘飘乎欲仙。 孙一平和林沫都不得不承认,若是两个正道弟子或者两个妖族弟子双修,恐怕都无法产生这样的效果。 尤其是······两个人现在对于人族或者妖族的功法都也有所涉猎,此时更是觉得有一种熟悉感,能够从容的引导着对方的灵气深入肌理。 这些经过天师道和梦妖族功法锤炼的灵气,也并没有出现排斥,钻入经脉之后反而有一种如鱼得水、找到新家的感觉。 这倒是让孙一平和林沫的心底都升起来些许古怪。 其实上一次双修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有所怀疑,不过那时候林沫更加虚弱,能反哺孙一平的本来就不多,所以自然而然的最终认为是因为孙一平占据了主导地位,妖族灵气不得不蛰伏的缘故。 再加上大敌当前,不及深究。 而这一次明摆着旗鼓相当,还能产生这样的效果,就奇怪了。 或许对方身上还有什么秘密,又单纯是因为人族和妖族的双修本来就契合阴阳和合的道理,只不过之前从来没有先辈们能够做到? 看来是要好生查一查资料了······孙一平本来就有回返宗门的打算,现在又加了一条任务。 林沫则自是苦闷,想要一探究竟都不知从何处切入,可是身为无根飘萍的她,却也仍不愿意真的不求甚解。 对了,蜀山! 她突然想起来,现实中的自己无处寻觅典籍,但是在梦境中,蜀山的一切经典,都是向元婴长老开放的,还不是自己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只是梦境之中,真的会有相关记载么?而且记载的又准确么? 对面的孙一平,此时显然也想到这一点。 与其说去查找千百年前可能已经语焉不详的资料,倒不如······再找个人试一试。 毕竟在梦境里,他有一个女剑仙师父,而她也有一个妖族徒弟。 不过······孙一平睁眼,打量着林沫,结果正对上林沫的目光,两人本来就存着怀疑、试探对方在现实中和梦境中的身份之意,结果一下子目光交接,赶忙各自错开。 第三十九章 来的不是时候 正在双修的夫妻俩只道是四目相对之下,对面内心羞涩,倒也没有多想。 四周的灵气正更快速的汇聚,功法运行越来越快,让他们也只能按下心头对于“他就是他、她就是她”的揣测,抓紧行功。 而正是因为逐渐步步深入,对内的感知逐渐增强,对外的五感则渐渐迟钝、封闭,所以两个人都没有察觉到,有两道身影施施然落在小院外。 这也是因为布下的法阵对他们并无排斥的原因,否则早就“叮咚”作响、以为警示了。 赵摧龙和见深和尚站在门外,本来赵摧龙还打算敲门的,结果两人稍稍感知了一下周围的风吹草动,察觉到灵气的快速汇聚,不由得对视一眼: 好家伙! 一个人的修炼,肯定闹不出来这样的气势。 两个人的修炼,则应该是两个小气旋。 可这明显是一个大气旋,要么是有元婴老怪在修炼,要么是······ “孙兄弟还真是······”赵摧龙面色古怪。 他不得不承认,林沫的容貌的确可称为倾国倾城,但是毕竟这是一只女妖啊。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见深和尚道了一声佛号,旋即说道: “看来你我来的不是时候,要么下午再来?” “等等吧,应该快结束了。”赵摧龙嘿笑道。 话音还未落下,那磅礴的灵气流动就已经缓缓平息。 很快,院子门打开,孙一平衣冠整齐,看着门外的狐朋狗友。 “嘿,还挺快。”赵摧龙一脸坏笑。 孙一平:??? 你说的快是我理解的快么? 进了院子,孙一平问: “这一次怎么还知道敲门?” 反击来的如此之快。 赵摧龙的脸色僵了僵,好在只要不提他的小师妹,这些都没有太强的攻击型,当即讪笑道: “这不是怕你和弟妹忙着?” 这是他的夹枪带棒,你们两个还真做了夫妻不成? “哦,理应如此。”孙一平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认可他说的话。 这一次轮到赵摧龙一头雾水,莫非真的? 旁边的见深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开心吃瓜。而林沫已经换好衣服走了出来,虽然未施粉黛,但是神采奕奕,面色好了很多。 就像是被雨露滋润过的桃花,绚烂绽放。 这看的赵摧龙和见深都是一愣,不会吧,不会吧? 孙一平重重咳嗽一声,你们一个有心上人了、一个是出家人,这样看来看去礼貌么? 赵摧龙旋即想到了心头上的严师妹,不由得更想叹息,每一次和师妹都说不上几句话。 见深自幼修习佛法,心若止水,本就没有什么杂念,闻言轻笑道: “贫僧失礼了。” 林沫为他们端上了清茶。 而赵摧龙才从“求佳人而不得”的纠结之中回过神来,从袖里掏出来一份请柬,放在桌子上: “这是郡守的请柬,给你们夫妻的。” “嗯?”孙一平眉毛一挑,他来到胥郡之后,和胥郡太守李默也没有多少交集,甚至只是远远打过照面,只怕见面都互相认不出来。 这也是因为一个是天师道的嫡传,一个是朝廷财赋重镇的大吏,自然能少交集就少交集,最好大家一句话都说不上。 “之前中秋夜,郡守之子冒犯了你们,大概也是意识到你们不是好惹的,所以并未敢告知郡守,只在后宅中诉说,因而隔了一天,这不才为太守所知? 郡守担心会惹得我抚妖司不快,差人问询,正好其要在明日为家中老太太祝寿,因而期望你们也能前去,算是赔罪了。”赵摧龙解释道。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无奈补充: “郡守大抵也是有所察觉,也怪为兄之前未曾听汝谈起,一时被问,面露惊讶,为其察觉到了端倪。” 李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当然也不是等闲之辈,其背后是陇西豪门不说,而且本人察言观色、待人接物之能,也非等闲。 大概是因为察觉到赵摧龙听闻“一男一女一只猫”这个组合之后稍稍有些变色,就意识到这一对儿夫妇绝非是寻常铜牌捕快,所以赶忙趁着老太太过寿的机会,弥补一下。 反正多这么一对儿人,也算不得什么,若是因此而招惹到了什么大佬,可就得不偿失了。 “按理说,我是不合适去的。”孙一平沉吟,“不过去见见也无妨,毕竟郡守的请柬上写的还是‘越溪镇铜牌捕快’。” 他的手指在请柬上点了点。 “嗯,到时候为兄也会去,所以便跟着我即可。”赵摧龙颔首,大概这李默也猜不到自家儿子贸然招惹的到底是何方神圣,若是孙一平不给面子的话,李默反倒是得心中惴惴不安了。 见其从容前来,又随在赵摧龙身后,大概就会认为只是最近得用的抚妖司新秀。 而且赵摧龙也不乐意见抚妖司和郡守府之间互相猜忌、产生龌龊。 “就是······”赵摧龙不得不又看向蹲在不远处半山亭下撸猫的林沫。 既然人家邀请了夫妻两个,只去一个也不妥。 “余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留在越溪镇,那就一起去吧,不过到时候女眷是要直入内宅的吧?”孙一平皱眉,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向赵摧龙。 若是你也有老婆,可不就能带我媳,带林沫一起了? “嘿!”赵摧龙读懂了孙一平的潜台词,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是他还是认真帮着孙一平想了个办法:“届时陆家定然也会派人前去,可以帮衬一二。” “也罢,那劳烦兄长带个话了。” “小事小事。”赵摧龙自然也知孙一平刚刚脱险回来,现在打心里不愿意乱跑。 能答应前往赴宴,已经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了。 赵摧龙则接着说道: “恰好明日东海妖族的人也要过来,白天可以见一见,所以明天就直接城里抚妖司见面如何?” “甚好。” 东海妖族的人来,就意味着东海当归应该有消息。 说到这里,孙一平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梦境中才刚刚和苏秋夜提到的天山雪莲、瀚海佛国,当即扭头问见深和尚: “和尚,这瀚海佛国,你了解多少?其是因何发迹?” 见深和尚没想到孙一平会突然从“东海”转到了“西域”,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也不知不觉的浮现出一抹诧异。 孙一平一脸认真,不似随口而问。 而不远处安静抚着小可的林沫,也不由得竖起耳朵。 瀚海佛国这些年来俨然已经成为了青台宗的大敌,见深不可能不了解,当下缓缓说道: “瀚海佛国自称传承西方教佛法,是西域的千年正教,不过中原和西域之间的往来本来就时断时续,尤其是北方妖族崛起之后,隔绝已经超过数百年,一直到百年之前北方妖族彻底败退、离开漠南,双方才恢复了官方的往来。 这十年其一直派遣僧人进入长京,意欲研习佛法,一开始宗门上下对此也并不排斥,毕竟光大佛法本就是我门弟子所应为。 但是近几年其派人向皇室宣讲佛法,和皇室之间多有往来,陛下对于瀚海佛国逐渐信任倚重,即使和我宗仍然无法比,法事已经有所分担。” 孙一平微微颔首,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瀚海佛国当年的佛法是不是精妙不知道,但是其现在显然经过研习,把青台宗和自家的佛法融会贯通,讲起来自然就显得比青台宗自身的佛法更加高深且能够满足更多的需求。 再加上青台宗作为名门正派,行事上自然有一股傲气在,或者说本来就不把世俗权贵甚至是皇室放在眼里,双方与其说是平等的合作关系,倒不如说是正道宗门的扶持和站台,毕竟没有这些名门大宗,仅仅凭借朝廷的力量根本无力阻挡妖族的入侵。 名门派遣弟子行走人间,帮助抚妖司,也是这么个道理。 所以只要瀚海佛国的态度诚恳一些、姿态放的低一些,自然能够一下子引来皇室的好感,并且······ 经过这百年的太平无事,赵家的皇帝也渐渐意识到,北方的妖族大概短时间内不会卷土重来,其余各地的妖族要么乖乖通商、要么也不成气候,所以名门正派的存在,似乎也没有那么必须。 自然而然就开始有一些制衡的意思在,引入瀚海佛国之后,至少青台宗行事不可能那般高高在上,双方是要争夺香火的。 此帝王术也。 “今上倒是有胆略的。”孙一平轻笑一声。 只是不知道这话里到底是赞许多一些,还是讽刺多一些。 旁边的赵摧龙置若罔闻,孙一平和见深怎么说都可以,他可不能参与其中。 见深则接着说道: “这些年宗门上下也不敢小觑了这个对手,逐渐派人深入西域打探,发现瀚海佛国的诞生,的确已经不可考证,没有千年,也的确传承了数百年,只不过其大兴也就是这一百多年的事。 大约一百三四十年前,一下子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变成横跨整个西域、遍地香火的大宗门,整个过程大概只用了十年。 而百年之前天下大乱前夜,当时的瀚海佛国也曾经尝试着进入中原,可惜应当是为当时坐镇北疆的蜀山所阻。 蜀山还是强盛之时,又阻挡北疆妖族入侵,战事如火如荼,只怕觉得瀚海佛国并非善人,又或者发现了其和妖族勾结的罪状,所以将瀚海佛国一并拒之门外,也算是善事。” 孙一平有些好笑,青台宗和天师道对蜀山的态度自然说不上好,百年前各方之间也是有龌龊的,但是现在对上了瀚海佛国,土生土长的蜀山在青台宗弟子的眼里自然一下子又成了值得信赖的好人。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即使是和尚也不可能真的免俗,否则青台宗和瀚海佛国又怎么会明争暗斗? 瀚海佛国上一次明显是算计到了孙一平的头上,所以孙一平在这事上于情于理都是支持青台宗的,青台宗怎么说也是天师道知根知底的朋友和对手,天师道这边也不愿意冒出来一个新的对手。 细细品味方才见深和尚所说的话,孙一平不由得问道: “瀚海佛国可能和妖族勾结,有证据么?” “一些零零散散的证据,凑不到一起,因此只是怀疑。”见深到底是本代嫡传,按理说这也算是宗门秘辛了。 此时他经过考量之后说出来,自然也有拉着天师道,甚至是一部分抚妖司力量同仇敌忾的意思,且显然只是局限在这几个人之间,先做到大家心里有数。 否则冒冒失失公开,又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岂不是要被世人耻笑,说这些出家人也搞这种探听情报、构陷他人的种种手段。 到时候对青台宗的声誉反而是一种打击。 “西域妖族,的确已经有很多年不曾听闻消息了。”赵摧龙作为抚妖司的重臣,自然也有意无意的查阅过很多有关于各地妖族的卷宗,闻言亦然皱眉,“不过余毕竟没有去过西北,对于西北的局势也只是基于抚妖司内部的邸报,或道听途说。” 两人微微颔首,赵摧龙只是一个银牌捕快,真的论这些消息的灵通,保不齐还比不上他们两个宗门嫡传。 “阿弥陀佛,百年前那一场战乱,的确有很多事不为人所知了。”见深说道,“若想要探查清楚瀚海佛国是否和西域妖族有关,只怕还要去蜀山问一问,当年能和他们打交道的也只有蜀山了。” “蜀山么······”孙一平眉毛一挑。 “喵呜!”小可的叫声忽地响起,有些不满的晃了晃尾巴,扫着林沫的手,怎么不撸毛了?还挺舒服的······ 林沫本来就听得认真,尤其是听到了“蜀山”字样,更是手上的动作都停顿了。 察觉到正说话的三人齐齐看过来,她索性顺势起身: “水凉了吧?给你们添点儿。” “没事,自己来。”赵摧龙赶忙说道。 这很有可能是梦妖族的少主,看架势还有可能是弟妹,而且按照孙一平的身份,未来还可能是······ 他可不敢屡次三番的劳烦。 “也罢,余也只是一时好奇,为此跑去蜀山,倒也不值当。”孙一平旋即笑道。 一副就当是茶余饭后谈资的模样。 见深和赵摧龙也不疑有他,只当是孙一平这一次被瀚海佛国给坑了,所以想要了解对手而已。 这家伙也不是那种一时兴起,就不管不顾的性子,否则也不可能被宗门直接放出来行走人间、代表宗门颜面。 不过······真的不会一时兴起么? 赵摧龙和见深不约而同的去寻林沫的身影,不知这又应该如何解释? 第四十章 月下父子 饮了一杯茶润润喉,见深和赵摧龙心头虽然多有疑惑,但也看出来人家小两口对视之余都带着情思,目光都快拉丝。 因此显得他们两个单身汉子呆在这里怎么都没意思。 也就不多叨扰,告辞离去。 孙一平送到门口,看着两人的身影忽的消失,若有所思。 百年前,瀚海佛国也意欲进入中原,这倒是和梦境之中的种种吻合了。 若自己的便宜师父苏秋夜真的就是那位蜀山女剑仙在梦境之中的投影,那么看来瀚海佛国应该是被蜀山女剑仙给挡回去了。 而且从鱼家丢失神鸟族徽,且有西域妖族的影子掺杂在其中这件事来看,瀚海佛国说不定真的和西域妖族有所勾结,只是不知道瀚海佛国这百年愈发强盛,西域妖族为何却销声匿迹了? 难道是因为双方已经从潜在的盟友变成了对手,而且分出了胜负? 这个问题,现在跑去蜀山问,关系到百年前的恩怨,而且蜀山上下一直对那位女剑仙的行踪遮遮掩掩,一口咬定其已永镇锁妖塔······ 再加上天师道现在和蜀山之间的关系微妙,长老之间有私交,但是宗门层面少来往,所以想要问可能也问不出来什么。 他回返,发现林沫坐在半亭中,拿着一本书静静的看着。 小可就趴在美人膝头酣然入睡。 秋日的阳光肆意的倾洒在如玉的容颜上,纤纤手指轻轻翻着书页。 自有一种难言的美好。 又是羡慕狮子猫的一天。 孙一平波澜起伏的内心也因此渐渐平静下来,他唤来薄暮剑,横在身前,一招一式的比划,练习剑法、感悟剑意。 这一次猝然遭到四个金丹的劫杀,虽然最后老爹救援及时,总算是逃出生天,可孙一平也不敢懈怠,未来的路是自己的,总不能一直让老爹持剑躲在暗处相护。 剑起剑落剑光寒,他已经尽力放缓动作、拆解招式,但还是难免有徐徐气浪,跨过栏杆,吹入半亭中,吹卷起书页。 林沫的目光是落在字里行间不假,但是余光须臾不曾离开孙一平,一直到书页已经卷起来,盖住了手指,她方才惊醒,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秋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 因为这一对表面夫妻本来就各自有心事,再加上明天白天和晚上都还有事,所以各自去歇了。 然而孙一平躺在床上,没有打坐,细细梳理未来要做的事,明日能不能从东海妖族那里获得东海当归是一说,胥郡太守李默真的只是宴请道歉、没有识破自己的身份么?这又是另外一说。 而还有瀚海佛国那边,现在的自己已经感受到了他们的影响,而在梦境之中更是很可能将会直面之。 到时候不管哪一边得到了消息,都可以相辅相成。 “大梦三生”的效果本来就是让人逐渐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幻,渐渐的把真的当成假的,假的当成真的。 可是现在孙一平发现自己能够从梦境之中获得完整的蜀山功法和强悍的剑法,这的确是他不想拒绝的诱惑。 更何况不了解梦境是如何运行的,基础逻辑在何处,又如何去破解之? 回龙虎山之事,倒是要提上日程了。 想到这里,又想到梦境之中的蜀山,从头建立人际关系、西域妖族还有自己那个冷面暖心、但是也绝对不好相处的师父······ 想法越来越多,他推开门,院落中月色清凉如水、若积水空明。 当然孙一平倒是没有不做人到“怀民亦未寑”,独自一人走到院子里。 “喝两杯?”凭空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他抬眼望天。 声音再次响起: “码头等你,放心,有老爹在,不会有事的。” 孙一平心中一动,身形一闪,已经消失在院子里。 而他没有察觉到,就在身后的屋子里,林沫盘膝坐在床上,伸手轻轻抚摸着小可,听着院子里破空而去的声音,手上动作顿了顿,旋即幽幽叹道: “小可,你说他是不是也有什么心里话想要与人说?” “喵呜。”小可滴溜溜转着眼睛,蹭着林沫的手掌。 “好好好,就让那臭男人出去乱晃吧,有什么话我都说给你听。”林沫无奈的捏了捏小可的脸。 小可发出生无可恋的叫声。 半夜三更的,老娘只想睡觉,你们这对狗男女爱找谁说找谁说去······ ———————— 月下太湖,波光粼粼。 远处隐约有三两渔火。 孙一平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码头上白衣飘然的身影。 挺拔的身形、腰间的悬剑和酒葫芦,就说是天上谪仙、踏月而来,也合适了。 “爹。”他叫了一声,自顾自的在旁边坐下,“怎么还没走?” 想到自己和林沫有时候在家里卿卿我我,有可能都被阿爹看到了,他就有点儿脸上挂不住,此时的娴熟动作也是硬着头皮做出来。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自然是老爹。 男子撇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么期望我走?那天还不是为父及时救了你?” “说好的红尘历练,怎敢请动阿爹亲自护法?”孙一平嘟囔道。 孙父倒也不跟他打趣,解释道: “若是实话实说,那的确不是专门为了你而留。 既然来了,自然要帮着戒幢律寺驱逐一下那些不速之客,以表我天师道和青台宗兄弟同心、外御其侮的态度。” “我就知道。”孙一平笑了笑,招了招手,“在哪儿呢?” “什么?” “酒啊,我都看到酒葫芦了。” “空了。”孙父信口说道,“再说了你小小年纪,不要喝酒,不然你娘要是知道了你我父子搁这儿喝酒,只怕要按着咱们两个一起去跪祠堂。” “危言耸听。”孙一平嘟囔一声。 多半是你跪搓衣板。 孙父看儿子不受威胁,“嘿”了一声,作势就要打。 “明日就去娘亲闭关的石洞外面,请她做主。” 陆夫人是在闭死关,自然听不到儿子的哭求声,但是每一次孙一平做出来这样的架势,原本在气头上的阿爹也只能悻悻然甩袖子走人。 屡试不爽了属于是。 孙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长叹一声: “也不知道何日是个头。” 现在偶尔看着儿子和人家姑娘卿卿我我,他也想老婆了。 说着,摸出来一个酒葫芦丢给孙一平,父子两个各自拿着酒葫芦,轻轻碰了碰。 孙一平目光一闪,想到了阿爹让自己暗中调查云梦泽的秘境,想要询问,不过看阿爹默默看着远方烟水的模样,忽的又不想问了。 此时提起来,只不过让他更加忧思罢了,而且这云梦泽······为了林沫早晚也是要再去一趟的。 而现在他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阿爹,当时你是怎么喜欢上娘亲的?” 孙父轻声回答: “两姓联姻,媒妁之言,实不相瞒,挑起来那红盖头之前,余只是远远的看过一眼你娘亲。不过后来琴瑟和鸣,却也相知相爱了,直到······”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瞥了一眼孙一平。 孙一平:······ 你的眼神好像在说“直到有了你这个孽种”,不过想一想的确是自己累的娘亲闭死关,连累老爹这些年守活鳏。 “喝酒。”他主动用酒葫芦碰了一下。 孙父也不愿意在儿子面前多说这些事,本来就是他这一代人的事,个中细节,复杂非常,没必要牵扯到下一代。 儿子只要能帮忙搜罗一些所需要的药材,也算是给他娘尽孝了。 酒葫芦轻轻碰撞,两人无言许久,孙父忽然问道: “你有什么心事?” 臭小子跑过来要酒喝,肯定不会是因为心情好。 斟酌一下,孙一平还是开口问道: “阿爹,我会不会喜欢上了一个不应该喜欢的人?” 这个问题他憋在心中很长时间了,而且他相信阿爹应该清楚自己说的是谁。 孙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个姑娘啊,为父看着还不错。” “可是······”孙一平稍有些犹豫,还是不得不强调,“她是梦妖,我是人。” 说起来这个任务都是阿爹点头了之后的,所以孙一平不相信他不知道林沫的来路。 孙父摇头说道: “既然让你历练红尘,那么人也好,妖也好,接触的形形色色者,皆是红尘,如今不在红尘之中打滚,来日如何好勘破红尘?” 孙一平愕然,这是要让自己先爱的轰轰烈烈,然后再想办法切断,从而彻底感悟成仙的意思? 无情道,断情流? 毕竟在天师道之中,也有不少修炼无情道的,彻底切断情感,最终也更容易斩三尸而羽化成仙,反倒是修炼有情道,寻得道侣的,往往互相羁绊,修行能够因为双修而得以裨益,但是最终迈出那一步却没有那么容易。 谁又愿意割舍数十年甚至百年的相濡以沫? 看着脸色微变的孙一平,孙父不由得笑了笑: “当然了,不想斩断也可以,但是或许那样就意味着你,不,应该是你们,要面临诸多非议和挑战,甚至有可能要失去你本来理所当然应该获得的位置。 到时候为父可能也无法多说什么,你可愿意?” 孙一平沉默。 孙父也不着急: “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得此失彼,此天道也。” 说着,他举起酒葫芦,对着孙一平举了举: “你还年轻,现在无须直接给予为父答案。” 孙一平怔怔看着前方流动着月光的湖面,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同一个屋檐下的巧笑倩兮。 他突然鬼使神差般的说道: “如今我能得到那个位置,是得赖于阿爹。若是孩儿能够证明那个位置本就非我莫属,宗门上下,又能说得出什么?” 孙父稍稍错愕,看了他一眼,旋即哈哈大笑: “不错,不错。天下没有那么多手到擒来的好事,既然想要得到另一个,那就得放弃先前的那一个,但是如果你付出加倍的努力,也未尝不可获得加倍的收获。 此亦是天理也。 不过此路,何其难也?宗门上下,精英才俊又何其多也?无论何时,都不能小觑天下英雄。 若你真心实意想要走这条路,为父说不得也得避嫌,方才能堵住上下悠悠之口,所以这十有八九是一条独属于你的登山路,我儿可有信心?” 孙一平深吸一口气: “是孩儿连累了阿爹。若非如此,一切轻而易举,而现在说不定要让阿爹失望······” 孙父摇头说道: “或许命中注定就是如此。” 这话有点儿没头没尾,让孙一平不解的看他。 然而他已经在地上轻轻一点,凌空而去,只留下一句话悠悠扬扬飘来: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为父等着你爬上来。” 孙一平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嘟囔了一声: “故弄玄虚。” 而他不知道的是,已经没于九天之上的那道身影,忽的回转,目光看着波光粼粼的万顷太湖,看着那星星点点的灯火,也看着码头上迟迟未曾离去的孤单身影。 他不由得感慨一声: “苏师姐,林兄······昔日的恩情还未曾报,今日又是我家要沾光了。 不过你们也应该不介意吧,我看也是小儿女两情相悦,儿孙自有儿孙福······” 码头上,孙一平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而九天上,白衣男子化光而去。 ——————- 秋风轻轻吹动着半掩的门扉。 孙一平提着酒葫芦钻入屋子。 “站住。”一声清叱骤然响起。 孙一平打了一个激灵,看着烛火下的身影。 林沫倚在门前,把臂胸前,秀发披散在肩头,显然是听到动静之后方才从床上起来,看着提着酒葫芦的孙一平,她蛾眉浅蹙,清溪流泉般的声音之中夹杂着不满: “这么晚了,跑出去喝酒?” 孙一平:??? 为什么有一种出去鬼混被媳妇抓了的既视感? 尤其是他方才从阿爹那里得到了“许可证”,心中最后一道桎梏也随之冰雪消融,此时再看灯影明灭之中的俏丽身影,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亲近感。 可再对上那满是怀疑和质问的桃花眸,浑身打了一个寒颤,有若一盆凉水迎头泼下,清醒了不少: “陪着阿爹喝了两口,总要感谢他老人家上一次仗剑援救。” 林沫狐疑的打量着他,亲爹救儿子不是理所当然的么?就算是尽孝道也不应该是两个人跑出去喝酒,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说······ 好吧,这里也不算是家,自己这个“夫人”终究是假的。 人家父子有什么宗门、家中的大小事情,也的确不合适让自己听着。 林沫释然,只不过俏脸上依旧难免有些落寞,跑出去喝酒都不知道和我说一声。 哦,我也不是他的谁,何必为此劳费心神? 林沫心中五味杂陈,一言不发的转身,但是孙一平突然向前迈出几步,一把抱住了她。 第四十一章 两个卧房有点儿多余了 林沫猝然被孙一平从后面抱住纤腰,整个人都怔在原地,有若石化。 俏脸蒸起红霞,身躯旋即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绣鞋下意识的向后踩了一脚,正正踩在孙一平的脚面上。 可是她根本没有用力,就算是用力又如何能弄得疼堂堂金丹? 按理说在这个时候,应该挣扎着让他放开才是,可是呵斥的话语到了嘴边,已经变成了另外一句,脱口而出: “一,一身酒味,别抱我!还不快去沐浴更衣?” 话音未落,孙一平和林沫都僵住了。 这分明就是等候夫君归来的妻子,面对酒气冲天的自家男人才应该说出来的话。 林沫已经停滞了思考,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彷徨、焦急和羞涩。 我,我真是疯了! 方才怎么就说了这般话?! 而若不是她的手此时也向下死死按住孙一平的手,努力想要掰开,此时只怕会忍不住直接盖在自己的脸上——真是恨不得往床上一钻,被子裹头,什么事都与我无关。 孙一平倒是先反应过来,甚至主动松开了手,向后撤了两步: “抱歉。” 林沫这才清醒了少许,堂堂化形大妖,此时身子都要软瘫在地上,赶忙伸手扶住门框,不敢回身看他,稍稍平静呼吸,就直接钻入屋内,随手把门合上。 只不过这用力大了一些,门撞在门框上,旋即弹开,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大抵是那户枢正在抗议女主人的粗暴。 孙一平看着那根本就没有合上的房门,哪里还不知道林沫已经完全乱了方寸? 此时就算是他不问、她不答,林沫对他的心思也已经暴露在了灯火下,一览无余。 抬起手,余温尚存。 小腹软软的,没有腹肌也没有赘肉,摸着很舒服。 孙一平无声的笑了笑,转身去沐浴了。 其实稍稍动用一个小法术就能驱散一身的酒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林沫既然让他去沐浴,那就沐浴好了。 而房间里,林沫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房门未关。 此时她已经俏脸绯红、心里是小鹿乱撞,都快撞死了。 哪里还有心情、甚至已经想不到去感知孙一平在何处,更无从感知一道房门的开合。 不过身后迟迟没有脚步声传来,让林沫原本悸动,甚至有点小小期待的内心,忽然平静下来。 她怔了怔,意图竖起来耳朵探听风吹草动,可是身后的确没有任何脚步声。 人,就走了? 林沫茫然起身,俏脸上还带着未曾消散的莹润绯红,可是目光所及,房间之内,根本就没有旁人。 明明刚刚还胆大包天,竟然敢直接上来抱人,结果现在,说走就走了? 林沫原本忐忑跳动的心,骤然平静下来,旋即不可遏抑的向下沉。 他······莫非只是因为喝醉了酒? 人都说“酒后吐真言”,可是他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直接上手了。 这或许只是耍流氓? 瘪了瘪嘴,桃花眸子里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 即将陷入热恋的男女,中间还隔着一层窗户纸。 能互相看到朦胧身影、可就是看不清对方所思所想和一颦一笑。 所以自然最是患得患失的时候。 忍不住缩在床上,螓首垂在膝上,泪珠已经在眼眶中打转。 但是在泪珠眼见得就要滴落的时候,轻轻的脚步声一下子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林沫还没有来得及抬头,阴影就已经盖在眼前。 她稍稍错愕,昂首看去,而就是这一睁眼,泪水终于脱离了束缚,顺着翘起的脸颊滑落。 弯弯新月,正是愁眉样。 脉脉荷花,泪眼红相向。 “抱歉,怕你等的着急,所以简单冲洗了一下,可能还有酒味······”孙一平的声音温和平静,但是当对上那一双朦胧桃花眸的时候,他的心被揪了一下,声音也跟着变得急促,“怎么哭了?!” 说着,他伸手就要抹去泪水。 “脏不脏呀。”林沫突然伸手,“啪”的一下打在了孙一平的左手。 “洗干净了,你闻闻。”孙一平笑道,同时也顺着林沫的意思,讲究的用右手转而掏出一方手帕,还不忘强调一句,“这也是洗干净的。” 本来打上去的小手,此时已经不知怎么就钻入了手心之中。 她昂着头,任由眼前的人细细的擦去脸颊上和眼角的泪水,那一颗若隐若现的美人痣也因为手帕的划过轻微颤抖。 就像是此时故作平静的她,那一颗颤抖的心一样。 眼泪一抹,林沫好像有恢复了原本小妖女的风格,眨着眼说道: “男女授受不亲,妾身和夫君可又不是真夫妻,所以夫君怎么能这般冒昧闯入人家的闺房之中呢?” 孙一平搭眼看了一下依旧握在一起的手,你这话可以说是半点儿说服力都没有了。 他也来了兴致,索性一本正经的说道: “余觉得这房子不是很合适。” 林沫不明所以,怎么又扯到房子身上了? 江南小院,移步换景,其实她还是挺喜欢的。 “两个卧房,有些多余。”孙一平回答。 林沫:······ 话音未落,他已经踢了鞋子,往前压了压,依旧面色郑重: “天气转冷了,夫人,挤一挤吧。” 林沫眨着眼,忽然笑了。 是春风回暖神州地,绣面芙蓉一笑开。 孙一平看着竟有些痴了,而小妖女虽生的大家闺秀好模样,却本就不是大家闺秀的作风,此时哪里还扭扭捏捏,伸手抓住他的腰带,向前一拽,人就落在了自家床上。 孙一平:??? 不过小妖女的主动,也就局限于此了。 好在孙一平也不傻,伸手挽住她的纤腰,方才残留在手心中,已经快要被沐浴的温水冲散的触感,这一次填的满满当当。 “夫君。”她感受着背后的温暖,柔柔说道,“妾身不想入睡。” 入睡,说不定就会坠入梦中,变成高高在上、仙风道骨的那人,而不能和心上人在此缠绵。 孙一平大概也猜到了她的想法,此时软玉满怀,幽香浸鼻,他的心中旖旎之念亦然荡漾,早就已经把什么劳子蜀山、冰山女师父给丢到脑后去了,当即笑问: “那双修可好?” 林沫:······ 你笑的这么不正经,我怀疑你说的不是正经双修,又或者······是最正经的那种双修。 但她也不好揭穿这家伙: “不好,不想修炼,想听夫君讲故事。要不夫君就讲一讲自己的事吧,妾身之前都没听你说过呢。” “这,又从何说起呢?”孙一平有些犹豫。 林沫见他为难,知道夫君应该还有些山上的事不好言明,她也不怪他。 两个人的身份,终究是难以跨过的障碍,到时候不知道还要引起多少波折,只不过现在靠在他的怀里,林沫根本无心去想那么多。 今夜,不谈明日事,只听罗帐私私语。 “那我要不给夫人讲几个人间故事吧?” “鬼故事么?”林沫心头一动。 她不想睡觉,只想靠的更紧一些,鬼故事······正好提神醒脑,而且让她可以合情合理的往身后这家伙怀里钻。 孙一平嘴角抽了抽: “也,也好。” 就当罗帐内,响起细细声音的时候,孙一平的卧房里。 春晓的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奈何孙一平说话声音很小,她不聚集功力是很难听清楚的。 “喵呜!”床榻上,小可低低叫了一声,提醒她不要打扰到男女主人的好事。 春晓只好悻悻然回来,而田婆婆就坐在桌前,闭目养神。 “婆婆,你说,少主这······”春晓凑到旁边,一圈圈徘徊,倒是比林沫还着急的样子。 田婆婆缓缓睁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往事,淡淡说道: “她和她爹啊,才是一模一样的······罢了,沫儿也是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们拦着,还能拦得住?” 春晓一时语塞,的确,拦得住林沫,也拦不住孙一平啊,那家伙可是能引动天雷的,到时候把我这可怜小丫鬟轰得灰飞烟灭怎么办? 看着春晓瑟瑟发抖的样子,田婆婆一时无语,不知道这有时候古灵精怪、有时候又憨憨可爱的小女鬼在脑补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只能又补充一句: “放心,他爹······倒也是当年故人了。” 春晓不明就里,而田婆婆也不愿多说,依旧闭目养神。 当年的那些恩恩怨怨、情定缠绵,最好都随风散去吧。 —————————— 太阳高照,但是已经没有了秋老虎的威风,阳光洒下来驱不散寒风。 不过胥郡依旧还是那个热热闹闹的胥郡,深秋的冷盖不住人们忙碌奔波的火热。 小船悠悠,穿入城中,孙一平笑着说道: “说起来城外的枫叶应当是快要红了。天下赏秋赏枫之胜地无外乎四处,胥郡城外倒是就有一处,算时间等到半个月后,带着夫人前去一观,如何?” 林沫坐在船头,月白长裙配着淡蓝外衫,看着船舷流水,昏昏欲睡。 昨天晚上缠着孙一平讲了一晚上的鬼故事,堂堂女妖精竟然被跌宕起伏的剧情吓得神魂颠倒、坐立难安,到了出太阳了才回过魂来,只觉得格外困倦。 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大梦三生”的影响,所以为了抵抗禁法带来的蚕食,缩在孙一平的怀里听了一晚上鬼故事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好在这家伙也老老实实的,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大概还知道今天有很多事要做,不是来胥郡城中消闲的。 听到孙一平的提议,林沫眼前一亮,热恋之中的少女自然是期望能够和心上人游山玩水的,当即正要点头,旁边传来一声招呼: “孙捕头!” 林沫略有些不满的侧头看去,一条更大些的船徐徐行来,船头站着一名中年男子。 林沫没有见过,孙一平倒是认识,正是驻在越溪镇的县丞陆蒙,算是自己的半个上级。 只不过上一次两只鲶鱼妖闹事之后,陆蒙大概也揣测到这位铜牌捕快并非寻常调任而来的,所以连续几日,孙一平其实都没有到衙门点卯,也未曾过问抚妖司的事务——这些本来就是赵摧龙派人替他做的——陆蒙也没有半点儿不满,甚至问都没有问。 没想到这本应该朝夕相处的上下级,倒是在这胥郡城门外见面了。 林沫放下了幕篱,端坐在船头。 孙一平则拱手说道: “见过县丞。” “诶,孙捕头这就见外了。”陆蒙笑道,“不若你我兄弟相称如何?本县添为兄长?” 孙一平自无不可,不过陆蒙的态度很谦虚,而且还姓陆,但并不代表孙一平就放松了戒备,先试探着问道: “陆兄怎么也有功夫今日入城?” 陆蒙的目光正落在船头上的那一道倩影身上,心想着这应该就是让抚妖司大动干戈、妖族虎视眈眈的大人物了。 不过这样盯着女眷看自然不合适,他旋即挪回目光,回应孙一平: “晚上不是郡守家的寿宴么?余在受邀之列,正好早一些过来,向郡守禀报近期越溪镇上的诸多事务。” 这等通衢重地,财政税收、人丁治安之类的,自然也值得县丞越级上报,方便郡守及时知晓。陆蒙的说法并无问题,也接着问道: “贤弟这是?” “同样是参加寿宴。”孙一平笑着回答,“而也同样是要向抚妖司禀报上次鲶鱼妖作乱之事。” “哦,那真是巧了,同去,同去。”陆蒙笑道,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船,“我这船能坐下十几人,家眷也在其中,要不请上船来,也少些颠簸之苦?” “这倒不必了,入了城门,还是往不同道路上走。拙荆怕生,也莫要冲撞了嫂夫人。”孙一平回答。 陆蒙也就没有强求,双方寒暄了两句,虽然相互都很感兴趣,可是也知道不能急于一时,所以入了城便沿着不同水道分道扬镳。 小船晃晃悠悠,贴着水道,掠过白墙黑瓦,靠在抚妖司的临河码头上。 孙一平跳上岸,自然而然的伸手。 以往林沫顶多还只是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但是这一次,看着阳光下少年温和的笑容和探出的手指,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 甚至还调皮的在他手心轻轻扣动两下。 孙一平打了一个激灵。 这个小妖女! 似有挑衅般的目光从幕篱下投来。 孙一平看了一眼旁边的抚妖司大门,选择忍了。 第四十二章 东海来客,当归消息 此时抚妖司的大门洞开。 并不是为了欢迎孙一平,而是因为有从东海而来的客人。 孙一平挽着林沫的手走入抚妖司,自然惹来了不少目光,毕竟认识孙一平的高级文吏和捕快倒也有几个。 更何况就算不认识,身形昂藏,行止之间自带锐气,若芝兰玉树,怎能不惹人瞩目? 更遑论身边还有一道倩影,纵然不见容颜,只看身姿也觉得是亭亭佳人。 人家还牵着手······ 这真是郎才女貌,惹人羡慕了。 且不论抚妖司的单身狗们直冒酸水,此时堂上已经左右端坐的两批人,也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过来。 赵摧龙:······ 大庭广众之下,你们两个收敛一点儿? 而在赵摧龙的对面,则是东海妖族的使者,当先的一个头顶上还有左右龙角,显然是龙族,剩下的几个,或是还有虾须,或是带着龟壳,是龙宫的文臣或者扈从。 他们的目光也不约而同的落在携手进来的两人身上。 升起狐疑。 一名虾将军忍不住对着旁边的龟丞相使了个眼色,传音道: 这就是你们怀疑的目标? 龟丞相亦然一头雾水,不得不回答: 的确是天师道弟子不差,应当就是他出手斩杀的我们眼线。不过旁边的那女子,暂时却还感受不到妖气的流动,也不知是不是要找的人。 虾将军登时面带怒色: 合着你们都不知道人对也不对,就贸然行动,结果导致现在还要坐在这里向人族小儿赔礼道歉?! 东海妖族自然也有自己的一套情报搜集体系,归属于以一众龟丞相指挥——丞相在龙宫是对文职的统称——这也是龙宫对于文武力量的制衡,征伐不臣离不开武将,但是出谋划策和情报搜集却是文官的职责。 现在文官那边情报都没有弄准就贸然出手,结果折了人手还要来赔礼道歉,武将自然有意见了。 龟丞相登时脸色一黑,不再言语。 而虾将军亦然哼了一声,趁势追击: 照我看啊,这就是一对山上道侣一齐下山历练红尘而已,尔等大惊小怪,贸贸然出击,结果搬石砸脚! 两人传音之际,孙一平已经携着林沫落座。 赵摧龙径直看向对面皱眉不语的龙族,语气端正: “我们的人都已经到齐了,尤其是这两位被尔等冒犯的天师道弟子,汝等还有什么要求证的?” 那龙族名为敖守,是东海龙族之中的旁系,否则也不会被打发出来做这种给人赔礼道歉的事,闻言缓缓说道: “既然都是天师道弟子,那看来的确是一场误会······我族愿意为之前的鲁莽道歉,此次携带有辟水珠十颗、定海珠十颗、东海珊瑚十株,期望抚妖司和天师道诸位能够笑纳。” 赵摧龙皱了皱眉: “之前答应的东海当归呢?” 敖守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 “属实是抱歉,的确应当有一株东海当归,但是不知为何迟迟未见成熟,所以等到成熟之后,定然再差人奉上。” 赵摧龙登时一拍桌子,不满的说道: “既然如此,当初为何又要答应?此非言而无信乎?” 人族和东海妖族之间的往来本来就不多,这一次能让东海妖族出面道歉,也是因为赵摧龙和见深代表抚妖司和人间正道,齐齐前往蓬莱派施压,妖族也不得不答应。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孙一平缓缓说道,“东海妖族看来并无诚意。” 等到下次,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总不可能隔三差五就让赵摧龙走一遭东海吧? 敖守打了一个激灵,能够感受到少年看来的目光中,寒意弥漫、剑气欲张。 天师道的嫡传,手持长剑引天雷。 就算是孙一平不搬出身后的元婴老怪,只是凭借着自身,就足够让敖守心中震颤,而随同的龟丞相和虾将军更是神色肃然几分,生怕对面一言不合就直接动手斩妖。 抚妖司,原名镇妖司;天师道,手下更是妖血累累啊。 东海妖族虽也知道这百年来双方之间的矛盾有所缓和,不比百年前剑拔弩张,但是他们毕竟和人族往来稀少,千百年来形成的记忆和偏见,也不是说抹去就能抹去的。 敖守深吸一口气说道: “若是这位天师道的仙人不相信的话,可以往东海蓬莱走一遭,届时我族可以邀请仙人前往东海当归生长处一观,若是急切需要,那自然也可以等候在彼处。 东海妖族也并非言而无信之辈。” 孙一平哼了一声: “真以为我天师道弟子不敢深入东海么?” 敖守一惊,赶忙摆手: “自无此意,当知余之所言,句句属实。” 赵摧龙见状,也只好站出来打圆场: “贤弟,这灵药生长,得赖于天地,或许也是因为灵气流转不及时,导致生长或快或慢,情理之中。 届时贤弟走一遭东海,妖族难道还敢对天师道和我抚妖司有所不敬? 不若今日就先应下东海妖族之歉意。” 孙一平自不好再驳了赵摧龙的面子,而且也的确如其所言,灵药生长并非人为可以掌控,所以没有身抵现场,也不好说东海妖族是故意还是本就如此,在此纠缠意义不大。 不过就这么顺着台阶下了,岂不是让东海妖族以为天师道是好欺负的? 所以孙一平当即直勾勾盯着敖守,面如玄水、舌绽春雷: “到时候只期望东海妖族不要怀有什么魑魅魍魉之心思,否则莫怪我天师道斩妖除魔、肃清东海!” 此言一出,若雷霆轰打,敖守的脸色更像是翻了的调色盘,变化不定,可最终还是多年在外唇枪舌剑(挨骂)的经验,让他定下心神,站起身来拱手: “这是自然。” 最重要的一件事了,双方接着又谈了几句,诸如以后要多加沟通、东海妖族势必会杜绝探听情报、杀害平民等等,这些就属于你说出来我也不怎么相信的话了。 顶多算是抚妖司这边表明一下态度,这一次东海妖族的探子当街杀人,杀的还有抚妖司的捕快,的确做得过分了,当然杀人偿命,两只鲶鱼妖自然会被明刑正法。 抚妖司这边显然也没有指望着东海妖族能够把伸出来的触手一股脑的全部都撤走。 双方勉强算是宾主尽欢,敖守带队告辞离去,直出了府衙,登上龙舟法器。 “欺妖太甚!”有了龙族法阵的保护,而且身在水面上,敖守原本笑眯眯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冷喝一声。 身后的龟丞相和虾将军对视一眼,终究是龟丞相硬着头皮说道: “虽然未曾能看到那林沫的身影,或许这越溪镇真是一场误会,但保不齐仍然还是天师道出面救下的林沫,否则其为何对东海当归如此在意? 之前族中就已怀疑此事,只不过当时是抚妖司提了一嘴,其索要东海珍宝,也在情理之中。 而如今已经给予了如此多不亚于东海当归的珍宝,犹然还纠缠不放,说明其有妖丹需要修补,还不是应在那林沫的身上? 所以大人切莫担忧,能得出此结论就已经能和族中有所交代,后续如何,族中自然另有决断。” 敖守的脸色黑如锅底,看了一眼抚妖司的大门,一挥衣袖: “我们走!” 龙舟徐徐前行,当穿过前方桥洞的时候,渐渐没入水中,转眼就只剩下桥下涟漪荡漾。 不远处的一处酒楼上,有人凭栏,望着龙舟的消失,若有所思。 而抚妖司衙门后堂,赵摧龙屏退左右,只剩下见深、孙一平和林沫。 他亲自沏了一壶茶给几人斟上,缓缓说道: “此次没有能拿到东海当归,是余之失误,要向贤弟和林姑娘道歉。” “东海妖族只怕有所察觉,所以故意如此。”孙一平回应。 “贤弟方才执意索要当归,只怕不是有所察觉······而是已心知肚明。”赵摧龙不无担忧的说道。 孙一平叹道: “意欲获得东海当归,别无他途,所以只要我们想要,其总归能察觉到端倪,还不如摆明车马、以势压人,令其就算洞察了林沫的身份,也得收一收诡谲心思。” “以势压人······”赵摧龙皱眉,“贤弟是打算带着大批人手前往东海? 这是否太大张旗鼓了?” 林沫此时也解下了幕篱,同样用担忧的心思看向孙一平,她固然需要东海当归修补妖丹,但是也不期望心上人为此踏波涉险、大动干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何等红颜祸水呢。 “那倒也不至于,但借此机会,岂不是正好敲打敲打东海妖族?”孙一平笑着说道,“届时不但余要亲自走一遭,也要让东海蓬莱携手帮忙。” “敲打东海?”赵摧龙眼前一亮。 盘算个中优劣,似乎也并非不可行。 东海妖族此次当街杀人,虽然已经偿命赔罪,但是也足以说明这表面上和中原老死不相往来的东海势力,也另有图谋。 敲打敲打,并无坏事,想来抚妖司高层也不愿看到有朝一日其在东南沿海大起风浪。 当即,赵摧龙果断的给这个建议定调: “朝廷赋税重地,不容有失,当未雨绸缪!” “善哉。”见深和尚表示赞同。 到时候需要人的话,青台宗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此次还得赖天师道帮忙驱赶了瀚海佛国,这是人情总归要还的。 “天色倒是尚早,你们在周边逛逛?晚上莫要忘了赴宴就是。”赵摧龙看向孙一平和林沫。 “如此最好。”孙一平对于在抚妖司衙门坐上大半天也没有多大的兴趣。 —————————— 若说胥郡第一名胜,那还要说城边的戒幢律寺。 运河在寺前经过,长桥卧波、飞廊横空,一边是寺院,香火鼎盛之处,一边是长堤,烟柳依依之所。 孙一平就携着林沫在此散步。 大庭广众之下,倒也不好携手,但已不似上一次长街观灯那样若即若离,就差贴在一起。 而在前面开路的依旧是小可,大白尾巴一摇一晃,惹得不少路过的夫人小姐驻足逗弄,可是小可皆不为所动,反而不耐烦地一爪子拍开好几个想要凑上前的小猫小狗。 秋菊绽放在堤岸上,应当是寺院差人专门打理的,格外整齐,也算是给前来上香许愿的夫人小姐们一个赏心游玩之处。 “之前一直听闻这戒幢律寺坐落在山上,结果没想到竟然是在河边。”林沫打量着不远处和此秋光倒也相合融洽的寺庙。 孙一平故作玄虚: “其实的确是在山上。” “嗯?”林沫不解,看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顿时戳了戳孙一平的腰,语气颇为不满,“说不说?” 戳坏了还不是你委屈······孙一平在心里嘟囔一声,解释道: “寺庙向下,有一处试炼秘境,如高山倒悬,深入地下,层层向下则有层层难关,仿照的是十八层地狱景象。 据说只有闯过这十八层地狱之考验,才能洞察人心、明辨善恶,成就罗汉果位。 青台宗在长京也不好打造这般秘境,否则难免有龙脉上动土之嫌,所以索性放在了戒幢律寺这下宗,青台宗的弟子也多半会来此打磨自己的佛心。” “哦,这样啊。”林沫恍然,“没想到这香火鼎盛、摩肩接踵,热闹好似红尘最深处的寺庙,还有这等秘密。” 接着,她俏皮的眨了眨眼: “夫君就不担心妾身将此事泄露给妖族么?妖族上下想要搜寻正道大宗的秘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试炼秘境,是年轻弟子打磨己心之处,自然也是本宗重中之重,若是能潜入其中,坏了其年轻弟子之佛心道骨,那么也就掐断了一宗之未来。 因此秘境的位置和结构多半也都是宗门不传之秘。 当然,也有蜀山这种反其道而行的: 锁妖塔就在那里,诸位请便。 孙一平闻言,轻叹一声: “其实还有更大的秘密,事关天师道之存续,夫人若是能抓住这个秘密,那更胜过此处秘境也。” 林沫疑惑: “什么秘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孙一平指了指自己。 “德性!”林沫俏生生翻了个白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天师道掌门张天师呢。” 孙一平闻言怔了怔,不过在林沫再有疑惑之前,已换上笑容: “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四十三章 眉眼之间,依稀故人 林沫自然看出来孙一平在开玩笑,哼了一声。 孙一平则扯了扯她的袖子,引着她穿过长桥,直入寺中,随着香客一并前行入内。 大概是因为风中不再是长堤上的脂粉香,而变成了佛家清香,香客们脸上的笑容也逐渐为肃然所取代。 准点准时,有大钟“砰然”敲响,其声若狂雷炸响、势若百兽飞驰,似有震慑人心、驱除一切杂念的作用,吓得原本左顾右盼的林沫差点儿直接后仰。 好在孙一平早就有准备,伸手撑在她的后背上,正巧扶住。 林沫:······ 故意不提醒我是不是? 站在门口的僧人看到这一幕,微笑着伸手秉持在前: “这位女施主可是着相了?” 林沫揉了揉眉心,她的确看上去像是一下子被钟声震慑了心灵的样子,而这戒幢律寺的钟声本来就有驱散邪灵、涤荡邪念的作用,所以这僧人会觉得这位女施主心怀邪念,也在情理之中。 殊不知真实的原因是她是妖族,这钟声更重要的作用,还是镇妖。 孙一平伸手拦在林沫身前,摇了摇头。 那僧人也不再强求,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无论心有何思、心有何想,皆可以在佛祖面前得到答案、得以解脱,施主请了。” 他在这里作为接引僧,每日所见的香客没有几百也有几十,如此为钟声所震慑,露出惶惶然的也不在少数,毕竟很多人本就是内心有所求才会到这寺庙中来,平时没有事来烧香火的本就是少数。 临时抱佛脚嘛,人皆如此。 不过接引僧的这两句礼节性的询问,还是让大殿上的正领队做法事的僧人回过头来,正对上孙一平的目光。 目光如剑,洞穿人心。 那僧人心中一惊,默念一声佛号,缓缓起身迎上前来: “这位施主······怎么从正门而入?” 孙一平也能看出来眼前的僧人修为和自己不相上下,甚至估计距离证道罗汉也已经没有多远了,能看出来自己的身份和修为也在情理之中,微笑着说道: “今日不是为了旁事,只是单纯陪着夫人烧柱香。” 僧人饶是修为高深,也难免露出奇怪的神色,你一个天师道的道士跑来烧香,这合适么? 而且什么时候天师道的道士要找信佛的道侣了? 不过这是人家宗门的事,僧人也不多置喙,念了一声法号,让一名知客小沙弥专门过来引领。 看着那小沙弥有模有样的开始介绍山门、大殿,孙一平和林沫对视一眼,都露出古怪的神色,毕竟他们一个是道士,一个是女妖,就这样被请入佛门里,着实有些奇怪。 不过小沙弥年纪不大,却是一个颇为合格的导游,介绍起来井井有条,渐渐的两人也丢下这些怪异的感觉,认真听了起来。 到了大雄宝殿,林沫还认认真真的上了三炷清香。 一脸虔诚、双手合十的她也不知道念叨了什么,足足小一盏茶的功夫,方才缓缓起身,意犹未尽的回来。 “有用么?”孙一平自然不可能去跪佛祖,否则老爹能把他的腿给打折了,此时就负手站在外面等着,看林沫回返,微笑着问道。 林沫柔声回答: “有用与否,全在己心。” 觉得有用就是有用,觉得无用就是无用。 旁边的小沙弥眼前一亮,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女施主有佛性。” “这可不成。”孙一平顿时懊恼的说道,“若是她成了善男信女,那余岂不是要孤独终老了?” 小沙弥年纪还小,更没有接触过这男女爱情,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而林沫忍不住瞪了孙一平一眼,佛门重地,佛祖在头顶上看着,你说话倒是也注意一下场合。 至于表面如此,内心是不是欢喜的紧,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小沙弥正想要说什么,一名僧人已经行来: “阿弥陀佛,主持请两位施主到藏经阁一叙。” 孙一平看向旁边的林沫: “没想到还成了贵客,去也不去?” 她也不知道缘由利害: “听夫君的吩咐。” “既然来了,那便饮两杯清茶吧。”孙一平笑道,伸手便要牵住林沫,结果被林沫轻轻拍了一下手: “佛门重地,还是庄重一些。” 虽然她也没有那么信佛,但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要尊重别人的规矩。 孙一平摇头: “这边各种法阵多的很,余是担心你一个不慎再被镇压了。” 林沫怔了怔,旋即想到方才那的确有点儿邪门的钟声,也就没有再拒绝,任由孙一平牵着,两个人并肩登上藏经阁。 此地已经是外来香客无从涉足之处,而藏经阁之后,便是戒幢律寺真正宗门修炼所在地,果然如孙一平所言,林沫已经能够感受到空气中浓郁的排斥和审视之意,显然被法阵所笼罩。 相比之下,之前大雄宝殿处,其实并没有法阵,否则佛光普照、照灭一切罪孽妖邪,那些凡人没有修为在身,若心怀罪孽,早就灰飞烟灭了。 孙一平邀功似的抓了抓她的手。 林沫微微颔首: “这是容许所有人,甚至是妖族都能来上三炷香。” “施主所言不假。”一道声音从楼梯上响起,一名老和尚缓缓下楼,“普渡众生、无分贵贱,此我佛慈悲。” “那为何在此又要设立阵法,防范外人?”林沫柳眉弯弯,似乎抓住了话里的缺漏。 “金刚怒目,斩妖除魔,以渡罪恶。”老和尚不卑不亢的回答。 林沫不由得一笑: “正着说,反着说,都有道理,原来佛门不过是这般强词夺理。” 老和尚依旧慈眉善目: “只要能让天下皈依我佛、普渡众生,则正说、反说,不过只是方式手段也。” 孙一平忍不住哈哈大笑: “主持的确是有几分道行在的,只是不知道我夫妇二人前来游玩,被主持请到这藏经阁中,未有清茶两杯,先有机锋无数,此为戒幢律寺待客之道么?” 老和尚,也就是戒幢律寺的主持寒霄大师,对此不置可否。 毕竟最开始开口刁难的也的确不是他,此时若是再多做解释,反倒是显得老和尚着相了,非得逞口舌之快。 所以他直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再多言。 林沫看着老和尚的神色身形,倒也收起来俏脸上的几分揶揄,淡淡一笑。 三人次第落座,而孙一平和林沫挨在一起,俨然已经不打算在寒霄大师面前遮掩他们之间的情感,而寒霄大师也像是没有看到这一对秀恩爱秀到佛祖面前的狗男女一样,微笑未曾退散: “专程请两位上来,主要还是就之前有人在胥郡城外袭击两位之事道歉,此事的确是我戒幢律寺布置不周,令两位陷于危险之中。” 主持已经亲自出面道歉,大概也是因为阿爹还帮忙把瀚海佛国的人驱逐走了,否则孙一平倒不觉得自己会有这么大的面子,来到胥郡这么久也没有见到这老和尚请自己喝一杯茶。 显然是老和尚自己也意识到瀚海佛国虎视眈眈,很有可能不在长京对付青台宗本宗,而把目标落在了胥郡的下宗戒幢律寺身上。 因此现在和天师道也不能总是若即若离了,拉近关系总无坏处。 孙一平端起来茶杯,饮了这杯茶,实际上也等于承认了老和尚的道歉,慢悠悠说道: “戒幢律寺和天师道本来就应该同气连枝。余和青台宗行走人间的见深也相谈甚欢,若是寺中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让见深来寻我。” 寒霄大师点了点头,这等于是在表明不愿意和戒幢律寺的高层往来过于密切,但是和见深等小辈弟子往来却没有问题,到时候论起来人情,显然也是小辈们互相论。 这样就能把人情局限在私人之间,天师道和戒幢律寺以及背后的青台宗之间互不相欠。 这倒是个聪明的小子。 “施主所言也好。”寒霄大师应诺,旋即目光落在林沫的身上,“女施主受伤颇重,近期还是不要轻易动用功法为好。” 说着,他从袖子之中掏出来一个盒子: “这是佛门的定神珠,能帮助受伤者稳定心神,避免为邪佞所侵扰,女施主可以试一试。” 林沫:······ 她自然知道这种清邪镇妖的珠子是佛门至宝。 但是她本人就是妖啊。 寒霄大师似乎看出了林沫的疑惑,解释道: “佛门之宝,生性温和,施主只要不是作恶多端、杀孽在身者,都可以佩戴。 说起来应当有一位施主也认识的故人,昔年也曾经佩戴过这枚珠子,还专程来感谢过贫僧呢。” 说到这里,寒霄大师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往事,抬头看着房梁不语。 孙一平和林沫面面相觑,不过既然人家已经说道这个份儿上了,此时再做推拒也不合适,林沫也只好伸手接了,所谓拿人手短,此时她说话也没有那么针锋相对: “敢问大师所言,又是何人?” 寒霄大师打量着她。 孙一平稍稍错愕,问你就问你,为什么要盯着我媳妇看? 寒霄大师的笑容却是愈发慈祥: “眉眼之间,依稀故人。” 林沫一下子反应过来,原本倒是几分随意的俏脸上多了肃然,当即起身郑重拱手见礼: “未曾想大师还曾有恩于家中先辈,之前失敬了。” 寒霄大师则有些古怪的嘟囔一声: “阿弥陀佛······当年要是不给的,老衲这房顶都要被掀翻了。” 孙一平和林沫都听见了,面面相觑。 孙一平眨了眨眼,看来你的这位先人,脾气不是很好啊。 这么多年了,老和尚明显还有深深的怨念。 林沫则大概已经反应过来是谁干的,看了一眼这喜欢打机锋的老和尚,没来由的有些快意。 而且······以她的为人,也不可能真的抢。 多半是老和尚逼逼叨叨个没完了。 —————— 踏着又一轮的钟声,两人从戒幢律寺中走出。 天色向晚,这一杯清茶终归还是喝了一段时间。 而寒霄大师也借助这个机会和孙一平讨论了一下两派在胥郡同气连枝、互为奥援的事情,显然上一次瀚海佛国的人直接在家门口堵门,让老和尚颇为不满。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怎么也是震慑一方宵小的成名人物,哪里会眼睁睁看着“同行”这样嚣张? 而也正是因为这一次东海妖族、镇边九门再加上瀚海佛国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缘故,天师道这边也不可能再老神在在的稳坐钓鱼台。 今日丢了戒幢律寺,明日人家就该找上龙虎山了。 正道和妖族之间,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千百年来梦妖族的林怀梦是唯一一个尝试着讲道理的——而正道和正道之间,南北有差异、往来未曾多,也不是各自守规矩的。 只不过天师道派遣多少人来、以怎样的方式入驻,都还需要宗门好生讨论,既要能够帮得上忙、镇得住场子,又不能让戒幢律寺以及背后的青台宗觉得别扭,更不能让抚妖司乃至朝廷觉得天师道越庖代俎。 因此至少现在,孙一平依旧是天师道在胥郡的话事人。 寒霄大师和孙一平拉近关系、并且让他转达这边的善意,也在情理之中。 夕阳洒在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林沫看着两道若即若离的影子,轻轻抬起手,让影子去触碰影子。 “夫君在宗门之中,向有大用啊。”她一边专注的调整着影子的角度,一边盈盈笑道。 孙一平看到了她的小动作,干脆了当的握住了她的手: “这样不就一劳永逸了?” 桃花眸子中闪过一丝满足和得意,林沫表面上却还是嗔怪羞恼: “还在寺院呢!” “你我又不信佛。”孙一平笑道,伸手指了指天,“道尊在上!” 林沫捏了捏他的手,但是旋即想到自己方才还是认认真真“临阵抱佛脚”了的,又觉得真的有佛祖在冥冥之中看着她,所以还是赶忙把小手抽出来,负在身后,不给他抓着。 孙一平也不以为意,夫人现在流落在外,心中自然容易患得患失,不管是佛祖还是道尊,能够带来一丝慰藉也是好的,她愿意信那就信。 当即,倒是他反过来调整着脚步身形,让自己的影子渐渐贴过去: “一回生二回熟,下一次再来拜访的时候,就可以试探着请教一下‘大梦三生’的问题。 所谓‘峥嵘栋梁,一旦而摧。水月镜像,无心去来。’,这镜花水月、生死轮回之术,或许佛教有所解。 当然,若是能够得入藏经阁自行查找,或许更好,否则难免让这猴精儿似的老和尚嗅到什么端倪。” 第四十四章 这是平儿的道侣 林沫向旁跳开一小步,躲过孙一平的影子,但俏脸上或许正因为他这有样学样的玩闹以及对于破解禁法的关心而难免笑意盈盈。 谁又不喜欢心上人小小玩闹、事事挂怀呢? 若是嫌你管得宽了,那才是情思了结之时。 不过孙一平这般转移话题,依旧没有把林沫绕出去。 林沫负手往前探了探身子,俏脸凑近了少许,桃花眸子眨啊眨的,盯着他看,暖暖的气息扑打在孙一平的脸颊上,似也带着桃花香: “能够让戒幢律寺的主持如此客客气气的,本姑娘怎么也都不相信夫君只是寻常嫡传,天师道的嫡传虽然有时候的确能代表宗门行事,但其上限也就只是一方长老了。 寒霄大师再怎么说也是成名日久,且戒幢律寺说是青台宗的下宗,可是谁又敢把其真的当做寻常宗门?寒霄大师和当今青台宗的几位主持也都是正经师兄弟、同一门下呢。” 说到这里,她稍稍拉开距离,神情已经认真了许多。 身在异乡为异客,心里本来就容易患得患失,好不容易和心上人往前迈了一步,可是又总感觉他还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在纠结犹豫之后,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孙一平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林沫:??? 好家伙,这是在埋怨自己也隐藏身份······ 可是人家乖巧懵懂小姑娘一个,流落在此、身不由己,还不得好好遮掩遮掩? 更何况实际上也没有遮掩住,林沫很清楚孙一平早就猜到了。 只当是这家伙是在说气话,还我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我是梦妖族少主,可是你还能是天师道少掌门不成? 你又不姓张,而且你爹······想到了那一句风雨中的“楚腰纤细掌中轻”,一看也是个老不修! 当即她气呼呼的就要往前走,结果被孙一平一把捉住手。 “放开。”林沫哼了一声。 “走了,时候不早了,还要去赴宴,在此之前带你见见母亲那边的人,小姨也应该会过来,正好让她护着你。”孙一平平淡的说道,似乎重又握住她的手是理所当然的。 见,见家人么······林沫登时有些羞涩。 有点儿突然。 之前虽然和他爹打过照面,但那也终究只是苍茫烟雨之中的一瞥。 而现在他小姨? 之前就听孙一平说过,他娘亲此时还在闭关,所以这小姨岂不是已经代表娘亲了? “这,这如何是好······”林沫讪讪说道,又羞又恼,捏紧了他的手,“之前只说是陆家的人,还倒是朋友之类的,你怎么没有说是你小姨?” “怕你紧张。”孙一平笑眯眯说道。 无法无天的妖女,也有害怕的时候! 林沫嘟囔道: “都没有来得及好好梳洗打扮,早知道就应该先回家了。” 孙一平扭头看着夕阳下的少女,桃花眸子瞪得大大的,薄薄樱唇微张,配合着稍稍鼓起来的脸颊,仍带着惊讶和懊恼。 阳光映在白皙的脸颊上,渲染上一层红润绯色,若娇艳欲滴的蜜桃。 他下意识的就想再凑近一点儿。 目光交错间,他从她的眸子里看到了茫然和羞涩,而她从他的眸子里看到了侵略如火。 这,这家伙想做什么?! 林沫果断的扭头闪开,急促道: “这还在佛门之前!” 孙一平看她已经回过神来,失却了突然袭击的先机,只好作罢: “那好吧,下一次换个地方。” “诶?”林沫错愕。 她不是这个意思啊? 但是她终究还是选择把后一句话憋了回去。 我倒不是期待着换一个合适的地方真的发生点儿什么,就是想等换一个地方再找个理由拒绝你,看你吃瘪的样子。 是这样,没错了! 她如是想着,任由孙一平挽着手沿着河堤走向大道。 夕阳渐渐垂落,天空更染血色。 长堤上只有两道并肩而行的影子,贴合在一起。 —————— 一艘画舫晃晃悠悠,几乎挤占了整个河道。 不过前方的小船都纷纷向两侧驳岸、小河之中避让,盖因画舫的最前面挂着一面旗帜,迎风招展。 “陆”。 勾吴四姓,顾陆朱张。 陆家为四姓之中的老二,祠堂在中吴严郡,但是偏房旁支遍布整个扬州,家族所属的商铺产业更是在天下九州星罗棋布。 因此陆家的人,在胥郡也有不少,可以说本地寻常百姓的生活根本离不开这勾吴四姓。 而今日这陆家画舫,船头旗帜上还勾勒有银边、垂挂有流苏,这些都是帝王恩典、天家赐物,表明画舫所属正是陆氏本家,是嫡亲正脉。 灯火摇晃,画舫里,一名身着道袍的女修盘膝而坐,只不过怎么看都显得稚气,身段也颇为纤瘦矮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个十余岁还没有长大的小姑娘。 林沫随着孙一平进来,一时间怔了怔。 孙一平笑道: “我姨修炼的功法正有返老还童之效,所以越修炼越能变小,即使是年岁见长,也能永葆青春,就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修着修着变成一个小屁孩。” “你说谁老呢?”女冠霍然睁开眼,凤眸含煞。 惹得孙一平打了一个激灵,这眼眸······总让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是了,或许都是因为是这种英气充盈的凤眸,所以没来由的想到了梦境中仗剑的苏秋夜。 只不过苏秋夜比自家最擅长装腔作势的小姨可有真本事多了。 “小姨,经年未见,更显年轻了。”孙一平自然不跟她客气,施施然入座,倒是惹得林沫有些尴尬,不知道是不是也应该夫唱妇随。 好在孙一平也没有忘了自己是带着人来的,指了指女冠: “这是我姨。” “贫道陆轻鸢。” “久仰大名。” “这是······”孙一平突然卡住了,该说什么,我媳妇? 林沫倒也不需要他代劳,赶忙正色道: “小女子林沫,是······” 陆轻鸢秀眉微挑,似有些诧异,但不等林沫说完,就已经欣慰的说道: “想来就是平儿的道侣了吧!” 林沫和孙一平:??? 只见陆轻鸢已经起身,含笑相迎,自然而然的握住了林沫的纤手,引着她入座: “看来平儿都已经长大了,有心上人了。” 林沫也不知道应不应该答应一声,只好讷讷顺着她的牵引,直接坐到了陆轻鸢的旁边,甚至比孙一平更近一些。 孙一平:??? 陆轻鸢柔声说道: “林姑娘也是天师道中人么?” 若是林沫说自己是天师道女弟子,那陆轻鸢很可能稍稍试探她的功法就能看穿不对劲,所以稍稍犹豫一下,索性“坦诚”道: “江湖儿女,之前师承蜀山。” 孙一平闻言眉毛一挑,冒充天师道你冒充不来,难道冒充蜀山就能冒充来了? 我小姨别看都快修成小屁孩了,再怎么说也是正经的金丹修为。 陆轻鸢的目光闪了闪,那稚气未消的脸上浮现异色,不过旋即恢复正常,欣喜的说道: “那想来是平儿历练江湖的时候认识的?” 这句话倒也没说错,两人齐齐点头。 “看来这历练红尘也有好处,总好过在山上修炼,不分昼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糟老头子,何处再寻上好姻缘?” 林沫本来因为陆轻鸢的自来熟有点儿纳闷和不自在,闻言也有些错愕,这言辞之间似乎还有些怨言? 而且······这话从一个女冠的口中说出来更显得格格不入。 孙一平也有些无奈,自然知道小姨一向和娘亲关系好的,结果现在娘亲闭关、生死未卜,所以其难免对那龙虎山上的人和物都有所反感,只不过他爹还在,也不好对孙一平的成长指手画脚。 不过可能也知道自己少许怨气流露,惊扰了下一代,所以陆轻鸢赶忙话锋一转,温声说道: “林姑娘或许知晓,平儿的母亲正在闭关,其父又忙于俗事,时常顾不上他。 你们若是有繁琐小事,还请多多担待,若是有解决不了的、需要长辈做主的,来寻我便是。 当着他爹和······”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林沫,似意有所指: “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林沫怔了怔,那目光饱含深意,仿佛已经把她的来龙去脉看穿了一般,不过就算是陆轻鸢真的质疑起来又如何,林沫还真的能够耍上一套蜀山剑法。 “妾身家中,倒是也和夫,唔,孙郎相差无多。”林沫话说了一半,平时喊得顺口了,“夫君”两个字都差点儿溜出来,还好反应得当,“所以携手江湖,唯望能······相濡以沫。” 没有三媒六聘也就算了,连提亲都没有,就直接成了“夫君”,平时是在捉弄孙一平,现在当着人家家人的面当然喊不出来。 陆轻鸢露出期许的神色: “平儿的确是找了一个好姑娘啊。” 接着,她看向孙一平: “所以你这无事不登三宝殿,是怎么了?” 孙一平赶忙将太守宴请之事简单说了一下,掐头去尾,表示单纯放心不下林沫罢了。 陆轻鸢登时斥道: “你这小子!来到胥郡有段时间了吧?平时也不见你代姊姊上门问候,现在有事了,倒是劳烦于我了!” 不过她看向林沫的时候,目光自然柔和了几分: “沫儿姑娘放心,有我在,魑魅魍魉还近不得身。” 孙一平知道小姨也没有吹牛,同是金丹,他是天材地宝护卫在身的新晋金丹,而小姨则是一样腰缠万贯的老牌金丹,估计这两年就要突破元婴了。 真的和一个散修元婴打起来也不会毫无还手之力。 “有劳······”林沫说到这里,反倒不知道如何称呼了。 按理说还没有改口呢,应当是尊称才对,可又偏偏人家温和友好以待,若用尊称倒是显得疏远了。 “就和平儿一样叫‘小姨’就好了。”陆轻鸢柔声道。 在这温和的声音里,林沫的心中也渐渐放下戒备、泛起暖意,轻轻应了一声。 陆轻鸢打量着她的眉眼,依然浮现出温和笑意。 眸中依稀看到了另外一道身影。 师姐······一晃经年,连孩子们都已经这么大了。 而我跨越百年仍会记得的,依旧是那北漠万里狂沙,风姿绝世。 ——————- 孙一平还真不知道为什么小姨看着林沫如此和善,不过她们能坐在一起说话那自然是好的。 于是他也就直接告辞,和赵摧龙碰头,从太守府正门进去,至于女眷们自然是要从后门进去的,以避免男宾客看到别家内眷。 沿着青石板街前行,白墙黑瓦的两侧屋舍陆续退到身后,因为约定见面的地方就在距离太守府不远的桥上,所以两人也就并肩走过去。 毕竟是祝寿,孙一平也不可能穿着白衣,索性直接穿上了抚妖司的锦衣官服,腰间悬着铜牌,而他身边的赵摧龙亦然如此。 两名锦衣沿着长街行走,身边没有带着其余扈从,自然惹得不少百姓注目过来,时不时有人和赵摧龙笑着打招呼,赵摧龙也都很有耐心的一一回应。 镇守胥郡多年,赵摧龙管辖下的抚妖司斩妖除魔、扞卫一方安宁,百姓心中也有一杆秤,都是看在眼里的。 “之前还未曾和赵兄这般长街行过,没想到赵兄也是官声斐然啊。”孙一平微笑着说道。 “不只是我,郡守在此为官三年,民望风评还是不错的。”赵摧龙随口说着。 这句话孙一平还是相信的: “胥郡繁华地,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就算是不贪得无厌,在此也能颇有收获,所以总归是要为百姓做点儿实事,否则上面早就已经撤换之了。” 赵摧龙哈哈笑道: “是这么个道理。” 旋即他压低声音解释道: “而且这位李默李郡守,本来就是当今圣上潜邸侍臣,否则也不会能外放到此,估计再有一两年,就转入长京了。” 潜在意思自然也很明显,这位太守过不了多久就走了,所以你们也没有必要因为之前的事有所不快,而且人家还是高升进入京城,现在维持和睦关系并无坏处。 天师道想要对本朝施加影响力,维持国教的地位,还是少不得这些官员回护和支持的。 孙一平颔首: “余心中有数,而且那日已经给了其子教训,恩怨已了。余反倒是好奇到底是谁在背后唆使。” 赵摧龙苦笑道: “此事好调查,但是又不好调查。” 这已经在抚妖司权限之外了,按理说应该是郡守或者主管刑事的司吏负责,抚妖司在民事上一般都处于协助地位——利用修为帮帮忙。 孙一平也不强求: “等到天师道派人驻扎胥郡之后,会着重调查此事的。” 遇袭的是天师道嫡传,天师道派人来调查,朝廷那边就是不愿意让正道宗门插手,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第四十五章 唇亡齿寒,胥郡众官 赵摧龙也知道天师道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且因为涉及瀚海佛国,青台宗那边也定然会全力支持。 这胥郡······保不齐又要掀起一场风雨,牵扯进来不知道多少官吏。 说话之间,两个人已经行到了郡守府邸前,已经陆陆续续有不少人在门外等候入内。 胥郡富甲天下,郡守李默家的老太太过寿辰,对于本地的商贾们来说,也是一个拜码头、结交好友谈生意的好机会。 毕竟谁会在正经的官商宴请会谈上谈论生意细节啊。 推杯换盏之间、大庭广众之下说的,那都是早就已经敲定好了章程,大家公开露个面表示相谈甚欢、合作愉快罢了,让下面人安心。 都是在这种带有私人性质的场合,该谈的、该拉扯的,都先弄妥当了。 因此这胥郡有名有姓的大小商贾都等着递拜帖入内。 至于赵摧龙,自然是不会也跟着在外面排队的,直接大步进了正门,随手递上一个储物囊,内装贺礼,孙一平亦然如此。 门房本来就认识赵摧龙,哪里敢怠慢,急忙引着入了正厅叙话,人都还没有坐下,就有两杯清茶已经先放在了桌子上。 “赵贤弟,别来无恙啊!”李默也已经起身见礼。 “郡守客气。”赵摧龙还礼后,介绍身后跟着的孙一平,“这位便是越溪镇新来的铜牌捕快孙一平。” 李默目光一闪,打量着孙一平,自然没有轻视的意思。 看他这个神色,赵摧龙和孙一平就已经心知肚明,人家肯定已经知道天师道嫡传的身份了,毕竟以胥郡太守的人脉关系,打听一下也不是什么难事,抚妖司也不是不透风的墙。 不过因为还有其余官吏在场,李默倒也没有举止奇怪,微笑着颔首请他们两人入座,继续和同僚们叙话。 孙一平的目光则逐渐从在场的一众官员们身上扫过,赵摧龙在一侧压低声音介绍: “太守一旁的就是其弟,钟离县令李言,咱们对面的则是胥郡郡丞顾长平,再往下就是主簿周晃、长史张远······” 听姓氏就知道,都是顾陆朱张以及周钱等江左豪门出身。 “郡守本人是何方人士?” “自然是陇州李氏,否则也不可能早早进入今上潜邸。”说这话的时候,赵摧龙已经换上了传音入密,当着主人的面讨论人家的家世显然不合适。 孙一平若有所思,还没等他盘算清楚个中关窍,赵摧龙就已经直接解释道: “我朝崛起于江左,后来财赋也多仰仗于江左,以科举取文官,名列前茅者也多半都来自江左。 所以朝廷一直都有钳制江左、避免结党,或者说避免江左士子抱团独大的意思在,陇州李氏这种北地高门,自然也就会被着重任用,多半都能够在龙潜之时就入了眼,从而方便培养、委任和提拔。 否则若是真的在科场上、朝堂上公平竞争的话,陇州李氏出身的人也比不过扬州这些士子。” 孙一平微微颔首,旋即有些好笑: “这些话按理说赵兄不应该与我道来。” 赵摧龙下意识的想说一句“你我兄弟,何必藏着掖着?”,但是因为他的真实目的其实也不止于此,所以一时又说不出来,讪讪端起酒杯。 孙一平看他的神情,哪里还不明白? 抚妖司作为朝廷唯一可用的对外震慑、对内弹压衙门,之前自然是地位超然,文官们再怎么唇枪舌剑也不可能去和妖族对垒。 但现在天下太平,抚妖司继续凌驾于文官之上,已经渐渐有文官看不下去了。 文官内部也是矛盾重重,皇室亦然是拉拢北方、制衡南方,不过也不妨碍文官们对外的时候同气连枝,联手排挤抚妖司。 而抚妖司所能够团结的力量,自然就是天师道、青台宗等正道宗门。 “唇亡齿寒啊。”赵摧龙突然说了一句。 孙一平明白,前朝汤朝,蜀山剑派自持为正道宗门,加上妖族纷纷来袭,所以并没有卷入到朝堂纷争、改朝换代的波澜之中,导致蜀山剑派一下子从高高在上的独一档变成了三大宗门里的吊车尾。 因此说的是仙宗正道不干预世俗王朝的矛盾和更迭,可是当王朝已经不可避免的和仙宗正道的此消彼长捆绑在一起的时候,任何一个宗门吸取之前蜀山的教训,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孙一平的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心中暗暗道:若是抚妖司被朝廷排挤,那么一向和抚妖司关系密切的天师道和青台宗自不可能独善其身。 正正如赵摧龙所言,唇亡齿寒。 朝廷,尤其是文官,显然已经在悄悄地支持其余宗门,比如近几年在北方风头正盛的镇边九门——这显然是看准了青台宗和天师道都是江南宗门。 又比如那颇为嚣张的瀚海佛国,背后说不定也已经和文官集团达成了什么交易,否则文官那边也不可能单纯出于想要制衡的目的就为其鼓吹、游说。 文官最最喜欢的还是妥协和稳定,最好是因陈守旧、万事无变,这样才能坐稳自己的位置。 没有利益到手,即使是想要挑衅既有的稳定体系,也不会这么努力。 孙一平慢条斯理的品茶,同时已经传音过去: “今日这番话,是赵兄想要说给我听的,还是别人让赵兄转达的?” 赵摧龙犹豫了一下,先问: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孙一平解释道: “若是前者的话,余倒是惊喜于赵兄的洞若观火。 但是也担忧于赵兄是否只是基于自己在胥郡的所见所闻而判断。胥郡虽大,但也远非天下。” 赵摧龙端着茶杯的手轻轻颤抖一下,无奈道: “贤弟才是真的洞若观火,其实抚妖司上级早就有此担忧,之前隐约也为贤弟所知,只不过现在局势愈发扑朔迷离,上面也好、下面也罢,总要得到些承诺。 想来天师道那边,也不可能对此毫无察觉吧。” 下午才刚刚去了戒幢律寺同寒霄大师谈过的孙一平,倒也没有否认: “不错。但是我天师道和抚妖司之间,合作素来也只局限于派遣弟子行走人间。 所以若是真的想要联手,应该如何行事,只是局限在朝堂上互为奥援,还是在对抗外人上携手共进,恐怕也不是你我能够做主的。” 对抗的不是妖族,而是外人,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赵摧龙颔首,他代替抚妖司高层前来传话,也是因为他的皇室远亲身份能够增加几分说话的权威而已,否则这种保不齐就要惹来抚妖司上下大清洗的行径,是不可能让一个小小的银牌捕快来递话的。 至于听到这句话的人,也的确是天师道这边最合适的人选。 两人传音入密,也不过就一盏茶的功夫,而宾客已经陆陆续续入内,仆人前来撤去茶盏,布置桌子,宾客们也先向四周游廊散开。 饭前正好先认识认识,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方便商量后续,当然谈不成的话,酒过三巡、换桌问候,还能寻找他人再谈。 “赵统领!”郡丞顾长平成了第一个前来找赵摧龙寒暄的。 这倒也正常,两人一左一右相当于郡守麾下一文一武,且因为郡丞还兼管着缉拿不法之事、用的则是抚妖司的寻常捕快,所以职权、人事上交叉且相互掣肘,平时没少打交道,算是熟稔。 以他们两人的位置,自然也不可能主动去找别人寒暄,只能杵在这里等别人找上门来。 “郡丞。”赵摧龙拱手。 孙一平看两人客客气气的,自然就知道平时关系也是不冷不热。 想想也是,身为郡守的李默也肯定是左右拉拢,同时又要避免两人联手把自己架空,所以看上去赵摧龙和顾长平同李默的关系倒是表面上都还不错。 “这位是抚妖司的新秀?”顾长平的目光落在孙一平的身上。 郡守是因为自家儿子作死,所以才不得不想方设法打探孙一平的来路,顾长平平日里也无从插手一郡抚妖司的铜牌捕快调动,自然对此并不了解,只当是赵摧龙新近赏识提拔的年轻人。 孙一平也含笑见礼: “参见郡丞,卑职孙一平,添为越溪镇铜牌捕快。” 顾长平不由得笑道: “没想到你我名字里还都有一个‘平’字,看来是有缘人啊!余就托大称呼一声‘贤弟’?” 孙一平赶忙说道: “不敢高攀!” 说罢,他还用略有些紧张的目光看向赵摧龙,将一个面对别家大佬亲厚赏识时不知所措的小弟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顾长平也将他的神色目光尽收眼底,倒是稍稍错愕,如此没有城府,如何能得这赵摧龙赏识? 或许也只是莽夫之间的惺惺相惜吧。 勾吴四姓之中,顾家是最正统的簪花读书世家,自然也看不上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 “赵捕头御下有方,好好干定然能出人头地。”顾长平当下随口勉励一句,也把目光从孙一平身上收回,对赵摧龙说道,“听闻最近城外闹了几处乱子,可有影响?” “鲶鱼妖之案暂时了结,涉及东海妖族,妖族也派人前来赔礼道歉。”赵摧龙解释,“余这两日会整理成公文上报。 此案就是孙捕快破的,所以郡丞若有疑惑倒也可以向其询问。” “哦?那真是英雄出少年啊。”顾长平笑眯眯的说道,“具体细节余就直接看赵捕头的公文吧,否则岂不是不相信捕头?” 赵摧龙颔首,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分开。 “这顾长平一向秉公行事,虽然无苛待我抚妖司之处,但是也从未表露过多少亲近,今日是意欲何为?”赵摧龙皱眉传音。 孙一平怔了怔,回头看了一眼顾长平的背影,已经没入人群中只能寻觅到一角衣衫。 勾吴四姓在对内的事务上也并非同气连枝,若是问小姨的话······她闷头修道,十有八九也不知道。 不过看赵摧龙今日的话痨、这顾长平的忽然亲近等等,所有人的反常,都让孙一平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秋风中丝丝缕缕的寒意。 赵摧龙也没有指望着能够从孙一平这里获得答案,且恰恰此时又有人走了过来。 正是郡守李默。 如果说方才顾长平的到来,周围的人并不会在意——郡丞和抚妖司本来就有很多工作交集,并且也是平级——那么现在郡守的动作,就让人惊讶了。 虽然郡守和抚妖司之间没有直接的上下级关系,但是怎么也是官衔品阶高半级的,按理说应该是赵摧龙主动去找郡守。 以前的时候也未曾见李默在这种场合屈尊降贵。 “还未曾饮宴,不好饮酒,否则应当先敬一杯酒,以表歉意。等会儿余会让犬子再向两位道歉。”李默微笑着说道。 倒不是恰好还未到喝酒的时候,而是因为李默身为太守,不好在这种场合下直接端着酒杯给一个铜牌捕快敬酒。 而且他也清楚,人家既然愿意隐姓埋名当一个铜牌捕快,或是历练红尘,或是另有所图,但一定是不愿意暴露自己身份的。 所以大庭广众下直接敬酒,这岂不是在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这个小捕快绝非只是一个得到抚妖司赏识的新人而已? 这种待人接物上,李默身为老狐狸自然不可能犯错。 “道歉倒也不必,只期望郡守能够多加约束。”孙一平缓缓说道,“莫要为他人做了嫁衣。” 李默之前也问出了此事的前因后果,一样知道自家儿子属于喝醉酒之后没脑子,被别人给利用了,只不过对面手脚干净,所以现在还没有头绪,见孙一平没有纠缠的意思,同样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种事,不上秤只有四两重,道一声“纨绔而已”,上了称就重千斤,一个“教子无方”就足够成为自己难以抹去的黑点。 “多谢公子宽宥。”李默颔首。 “此事既了,郡守无须再做······”孙一平正说着,后面突然响起一声尖叫。 “杀人啦!” 一时间,堂上都静了静,旋即一片哗然! 孙一平和赵摧龙皆是目光一凝,听那声音显然正是从后院传来,也顾不上男女之别——他们身上的抚妖司锦衣本来也有“代天除妖,天下何处不能入”的资格。 两人脚尖一点,已跃上房顶,旋即看到后院中升起浓郁妖气,当下心头都是一惊,这至少是化形大妖! “妖孽,哪里走?!”一声清叱,倒有人比孙一平和赵摧龙还快。 一道拂尘,暴涨探出,若白发三千丈,直接笼住那一道意欲逃散的黑光。 旋即一个净瓶飞出,四五滴水珠垂落在拂尘上,拂尘一抖,便化作万千晶莹,细看竟是凝结成细细冰晶,直接吹卷入那拂尘包裹的深处。 第四十六章 小娘子,你跑不掉的 拂尘里登时响起凄厉的叫声。 而恰在此时,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踉踉跄跄的走了出来,一把扶住廊下立柱,旋即在立柱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而他的脚下,更是拖着一条血线。 至于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后院之中一众前来祝寿的官商女眷。 即使是已经狰狞如此,很多人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这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李默的儿子。 而那凌厉、阴冷,还带着贪婪的目光,依次掠过那些花容失色的娉娉婷婷,落在了林沫的身上,嘴角不由得咧开,发出渗人的笑声: “桀桀桀桀,你果然在这儿,小娘子,你是跑不掉——” 在发着这笑声的同时,他已经快如利箭、张手如爪,直接抓向林沫。 哪怕是这一具身体已经七窍流血。 “呀——”周围的女眷见到这可怖的一幕,或是直接不管不顾的尖叫,或是直接脸色一白、吓晕过去,又或是张皇失措的四面乱窜。 林沫倒是没有乱了方寸,眼见得那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扑近,正要出手,只听得一声飞剑锐啸,霞光乍现,薄暮剑直接掠过去了太守之子的脖颈。 剑啸之中,身首异处。 但一缕黑烟淡淡,从身体中弥漫出来,重新汇聚,依旧不依不饶的冲向林沫。 薄暮剑掠回,直接斩断了黑烟,剑刃上的霞光绽放出璀璨的光亮,直接灼烧了切开后的残余。 孙一平落在林沫身前,身形挺拔,为她遮住了剑上霞光,更挡住了一切黑烟余烬。那余烬化作风吹卷上来,结果全部被孙一平身前浮现的淡淡清光所消融。 但这还没有结束! “轰!”一声闷响,从半空传来。 拂尘被轰然炸开,万千白条若落羽纷纷。 妖气爆炸形成的气浪席卷开来。 万丈佛光也在须臾之间撑在了整个太守府上方,佛光和这妖气对撞,黑色的妖气在耀眼的佛光照耀下,冰雪消融。 “何方妖孽,在此行凶?!”声若洪钟,正是寒霄大师的声音,一时间震动整个胥郡。 无数流光同样划破夜空,戒幢律寺和抚妖司的一众高手齐齐出动,封锁八面城门,城内城外的佛塔金光闪耀,有若一轮轮太阳直接从地平线上升起,转眼功夫就辉耀全城。 四面城门上钟声次第响起,提醒百姓莫在街上徘徊。 一时间,城中时不时的响起阵阵惨叫声,显然有伪装成人族的小妖,扛不住这突如其来的佛光普照,无所遁形。 而随着他们身上的妖气升腾,周围的抚妖司和戒幢律寺僧人闻风而动,当即包围过来,直接拿下。 也在这全城大索的时候,寒霄大师缓缓落入庭院之中。 方才用拂尘和净瓶定住这化形大妖的,正是陆轻鸢。 爆炸声显然则是因为这大妖知道猝然遇到高手阻拦,已经无从逃出生天,所以当机立断,直接炸了自己的妖丹。 “原来是陆施主出手,好在陆施主在,否则岂不酿成大祸。”寒霄大师面露侥幸。 陆轻鸢亦然打了一个稽首: “此妖本就是有逃逸之意,倒也来不及滥杀无辜。” 赵摧龙面如玄水、脸色铁青的走上前,和两人见礼之后说道: “化形大妖竟然能够潜伏在郡守府中,谋害郡守子嗣、冲撞祝寿女眷,此冒天下之大不韪也。 抚妖司上下的确有失职之处,难辞其咎。可是化形妖族,戒幢律寺那边怎么会也毫无察觉?” 戒幢律寺和胥郡抚妖司的分工明确。 化形之上的妖族,自然是寺中巡查、对付,当然还有其余正道宗门下山行走的弟子,都是用来避免对方化形大妖渗透入城中的。 而抚妖司则一般负责城中日常巡视、抓捕一些作乱的小妖。毕竟胥郡抚妖司的正经金丹也没有两三个,常驻城中的就赵摧龙一人,其余还要负责周边太湖、海边等地的巡查。 所以能让化形大妖进入胥郡太守府邸,这的确是戒幢律寺的错失更多一些。 寒霄大师的脸上也有点儿挂不住,上一次见深发现那两只鲶鱼妖携带了能够掩盖妖气的珠子,从而可以在胥郡城外来去自如,这已经让戒幢律寺上下背后发寒。 但是因为有瀚海佛国的人出来插了一手,再加上镇边九门袭击孙一平的这件事,戒幢律寺的高手也基本都已经散在城外,搜寻线索、驱逐这些不速之客,这一两日方才陆续回返,还没有来得及研究这珠子的运行原理。 当然这也是因为寺中一部分人对于经年累月修缮加固的阵法拥有充足的信心,认为即使是携带了这珠子,妖族也就只是能在胥郡外围活动,没想着其还有胆量直入城中,甚至还是在太守府! 这,这简直是戒幢律寺的奇耻大辱! “此事,却是戒幢律寺之失职。”寒霄大师叹道,“多事之秋,令魑魅魍魉都有机可乘,罪过罪过。” 而院子里,因为寒霄大师的出现,原本已经六神无主的女眷们,也渐渐平复下来,用惊慌的眼神看着那一地血迹。 孙一平则已经把林沫紧紧抱在怀中,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清光隔绝开了照耀的佛光,自成一体,从而避免林沫这个小女妖也从受害者变成了嫌疑对象。 小脑袋被孙一平的手按在胸膛前,林沫听着孙一平铿锵有力地心跳声。 哪怕背后不可避免的传来淡淡刺痛,仿佛都要把人,哦不,妖的灵魂直接从躯干之中吸扯出来,她依旧不再有任何的畏惧惶恐。 而这一幕落在外人的眼中,也只会羡慕人家夫妻感情真好,妻子受到惊吓之后,丈夫直接如此亲密的保护之。 孙一平则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另一道身影。 瘦瘦小小的小姨,方才分明是要在佛光升起的时候直接施术帮林沫挡住佛光的,那和孙一平相差无几的淡淡清辉都已经弥漫开来了,但是见到孙一平动作更快,也就直接收敛回去。 佛光普照,落在人身上,只会涤荡邪念,甚至还对人有好处,所以周围的女眷也无人保护、不需保护。 小姨却当机立断要保护林沫,这是为什么? 不可能是因为她不知道佛光对人无害、非得多此一举。 看来小姨不显山不露水的,对于林沫的身世却很清楚啊,早就看出来这是一只女妖了。 又或者······她本来就知道些什么。 孙一平眯了眯眼,不过此时他是六扇门的铜牌捕快,前面几位大佬说话,他也懒得凑热闹。 “孙儿,我的好孙儿啊!”凄厉的哭声,忽的响起。 众人齐刷刷看去,只见今日本来应该成为众星捧月的主角,高居上座的李家老太太,此时已经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显然方才这一惊一乍,让伺候的婢女也六神无主,没有能拦住老太太出来查看。 结果看到的就是地上完全断开的尸首。 七窍流血,眼睛圆瞪。 “你,你杀了我的好孙儿?!”老夫人旋即用凌厉的目光看向站在那里的孙一平,声音也跟着身体一起颤抖,“你好大的胆子!” “老夫人,令孙已经为妖邪占据了身躯,因为是仓促夺舍,所以融合不当,才会出现七窍流血的情况。”陆轻鸢开口解释道,“但是夺舍的毕竟是一只化形大妖,所以您孙儿孱弱的灵魂在其侵入体内的时候就已经湮灭了。 后来这具身体,不过就是一个躯壳而已,您孙儿无论如何也救不回来了。” “你,你们,你们为何挡不住妖怪,你们说啊!”老夫人已经如魔障一般,直接看向寒霄大师和赵摧龙,当然也看向同样身着锦衣的孙一平。 陆轻鸢皱了皱眉,传音给孙一平: “之前就已经听说李家老夫人对其孙子颇为宠溺,视为明珠,现在猝然白发人送黑发人,只怕······” “娘!”李默的声音忽然响起,只见刚刚还怒目而视的老夫人,已经缓缓向后倒下。 陆轻鸢一惊,急忙一闪身出现在老夫人身前,一指点在眉心,旋即对七手八脚上前搀扶的李默、李言兄弟还有其余李家家眷说道: “老夫人只是急火攻心,一时晕厥过去,好生休养即可。” 而趁此功夫,寒霄大师和赵摧龙已经将府邸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未曾再有端倪,重新回到院子中。 李默着人安顿了老夫人,却也不敢擅作主张收拢尸首,忍不住看向赵摧龙。 “太守节哀,令郎的尸首······需要先运回抚妖司再做查察,还望见谅。” 李默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而李言则带着家仆和几名还能坚持的女眷相送宾客。 抚妖司的人收敛尸首、李家家丁则强忍着恐惧清扫血迹。 李默的神情变化不定,但还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赵摧龙等入内叙话。 顾长平等文官自然是没有跑到后院一探究竟的,此时正拥挤在大堂上,看着头顶上璀璨耀眼的佛光,窃窃私语,见到李默走进来,多少都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他们,皆是神色肃然。 “即刻配合抚妖司封锁各处城门,抓捕妖族奸细,严加拷问。”李默沉声说道。 顾长平不敢怠慢,应了一声,几名属官已经匆匆离去。 “还请大师持续催动法阵,令一切妖孽无所遁形。”李默接着又看向寒霄。 “太守放心。”寒霄大师正不想交恶于李默,见对面主动礼貌的提出条件了,并且合情合理,自然不会拒绝。 其实妖族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真以为戒幢律寺是摆设? 老和尚也是有几分火气的。 与此同时,老和尚看了一眼依旧缩在孙一平怀里的林沫,给两人传音道: “两位施主,今日之礼,恰是用时。” 两人皆稍稍错愕,旋即想起来今天在戒幢律寺的藏经阁之中,寒霄大师送上的那一枚佛珠,当时只是说能够温养金丹和经脉,如今看来显然还有一些“副作用”。 林沫将信将疑,而孙一平柔声说道: “试一试也无妨。” 如果说刚刚在后院中,尚且还可以说是孙一平爱护夫人,可是现在女眷们都已经先被集中安顿在厢房,以备抚妖司后续询问,而宾客们也都会汇聚在前面。 林沫没有跟着女眷一起行动,而是和一众男子们凑在一起,并且还缩在孙一平的怀里,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怎么,太守和郡丞家的夫人小姐们都听令行事,不需要抓紧安慰,倒是你这个小小铜牌捕快的夫人破例? 已经有人察觉到了这一点,即使是林沫此时脸颊上遮了一层轻纱,也依旧挡不住他们疑惑的目光。 所以还不如听老和尚的,他也没有害人的动机。 佛珠入手,果然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意顺着肌肤滋润经脉,而那如芒在背的佛光,也终于失去了其咄咄逼人。 林沫和孙一平手挽手,手心里握着的正是那一枚佛珠,孙一平也因此能够感受到从佛珠上传来的清凉,因为他没有伤势在身,所以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余的感觉。 见林沫微微颤抖的娇躯逐渐安稳下来,孙一平也尝试着松开怀抱。 陆轻鸢本来就用余光看着他们小两口,此时徐徐走上前,笑着对周围人说道: “这是我家亲戚,从小就胆怯畏光,倒是让诸位见笑了。” 与其让一众人心中揣测,还不如直接先找一个理由搪塞过去,而因为方才陆轻鸢以一己之力直接绞杀一名化形大妖,逼迫其不得不自爆妖丹的强悍表现,包括太守李默都不好多说什么。 更何况人家不仅仅实力摆在那里,而且还是陆家嫡女。 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默当下也很给面子,不管真假: “余让人准备一间静室可好?” 陆轻鸢笑道: “他们夫妻正是新婚燕尔之时,感情甚笃,就让他们在这里吧。我陆家的人,自然不可能和妖族同流合污。 赵捕头,贫道看也不用询问他们了吧?” 赵摧龙微微颔首: “这是自然,孙捕头本来就是调来的司内悍将,手下斩妖无数,妖族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才对。” 众人赶忙连连附和,有陆家和抚妖司接连背书,众人哪里还不清楚这一对小夫妻是什么情况? 抚妖司之中崛起的新秀,被陆家用应该是表亲或者远支庶女拉拢了呗,这也属于很正常的事。 抚妖司和勾吴陆家又怎么可能藏匿妖族呢? 第四十七章 皇位上也是赵家 至于抚妖司捕快和世家之间的婚事······ 抚妖司的捕快们也多有出身寒门和寻常百姓家的。 修仙和读书一样,贫寒的门第也遮挡不住天才的璀璨。 而诸如顾陆朱张这种大家族,也难免会有青黄不接的时候。 所以为了维系家声不堕,这些大家族也都会尽可能的拉拢那些小门小户出身的天才人物。 当然这种拉拢即使是通过联姻的方式,也不可能把家中嫡女嫁出去,甚至连本家的庶女可能都娶不到,表亲之女自然就成为最好的选择。 一下子大家都认为,这一对儿小夫妻应该就是这么个情况,恍然大悟,难怪能够得到赵摧龙的提携、李默的打招呼,毕竟属于抚妖司和陆家的联络纽带了。 至于抚妖司和陆家这种江南豪门共同认证的人,和妖族同流合污? 怎么可能! 看着一众人都露出恍然神色,知道内情的赵摧龙嘴角抽了抽,这家伙哪里是同流合污? 只怕已经和一只女妖知根知底、合二为一了! 赵摧龙也有点儿好奇诸如陆轻鸢这种血缘长辈为什么会对此熟视无睹,甚至还出言回护,他不相信以陆轻鸢的修为看不出来林沫的底细。 不过这就是人家自家的事了,赵摧龙很清楚林沫不可能卷入到今天这一场诡谲的事中,甚至从事情的经过来看很可能是受害者——说不定那化形大妖就是奔着她而来的。 因此倒也不介意林沫站在这里听一听。 当下,他环顾四周,李默会意,差人引着宾客们疏散到各处房间之中喝茶休息,因为这件事指不定就是外来宾客导致的,所以暂时一个都不能走。 见人都退下了,赵摧龙方才缓缓说道: “抚妖司方才已经勘察了大妖夺舍之时的房间,也就是太守公子的卧房,发现此处有阵法残留,正是妖族用于夺舍之阵,说明此妖应当已经在贵公子的身体或者房间之内潜伏许久。 只不过如之前所判断,其夺舍颇为仓促,最终导致和贵公子的身躯融合不当。 而这从阵法最终没有完成可以印证。” “那其为何要匆匆夺舍?”李默皱眉问道,之前显然他就疑惑于此。 既然想要夺舍,应该寻找一个众人不备、月黑风高的时候,而不是应该在今日高手云集的喜宴上。 总不可能是因为这妖族深恨家里老夫人,非得要给老夫人一个“惊喜”吧? 赵摧龙瞥了一眼不远处安安静静的林沫,其实心中有些揣测。 这大妖为何潜伏下来,还不得而知,但是仓促夺舍以暴起发难,定然是为了林沫。 而且结合其的陆续行径,很有可能其背后还有他人指挥,只是不知道这些消息又是否已经被传递给了幕后的人。 李默本来就是心中悲愤伤心之时,见赵摧龙的小动作,顿时心中疑惑重重: 方才赵摧龙和陆轻鸢不是已经给那女子背书了么? 更何况李默也清楚和她手挽手站着的抚妖司捕快是什么来路。 一时间他倒是不敢往林沫也是妖族的身上去想,那也太惊世骇俗了,因此联想到的自然就是这也是陆家辛苦培养的修道种子,说不定手上已经杀了不知道多少妖族,因此遭到了大妖的怨恨,即使是夺舍失败也要吓她一下。 若真是这样的话,那李默还真的无话可说。 不可能因为妖族夺舍了自己的儿子就去问罪一个修道种子,那岂不是因私废公、本末倒置? 更何况当时也是自己的儿子主动招惹的人家夫妇。 他种下的因,现在得到了果。 做父亲的说不出“死有余辜”这样的评价,但是也知道自己无法就此事胡搅蛮缠。 一时间,李默只觉得自己明白了真相,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人族和妖族千年厮杀,可以说每一个人族或者妖族都已经做好了死在对方手下的准备,从小接受的也是这样的言传身教。 但是当这种死亡真的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悲痛和无力依旧是无法抗拒的。 更何况这百年,双方本来就太平无事。 李默并非修道中人,也不过才四十余岁,自然还没有经历过这般丧亲于妖族手中的痛苦。 赵摧龙和寒霄大师等见状,也知道不好劝说。 陆轻鸢则不紧不慢的说道: “大妖夺舍,并非随意。 即使是化形大妖,有阵法护持,也不可能夺舍一个气血充足的年轻人。 其既然能够依赖于不全的阵法就能成功,说明令公子之前就有肉体和灵魂皆孱弱,且极易分割的缘故,才会被轻易剥离灵魂。 这也说明令公子在平日里沉迷酒色、未曾注意打熬身子骨,使得妖邪有机可乘,因此还期望太守能够严控家风、吸取教训,以免再有此不忍见之事。” 这话就多少带着点儿扎心的意思了,大妖不夺舍别人,偏偏夺舍你儿子,那不就说明······你儿子身体太虚么? 若是赵摧龙或者寒霄大师说出来,李默还能直接表示不满,反过来质问不管为何都不应该有大妖如此入城潜伏。 但是因为是陆轻鸢说出来的,人家刚刚还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整个后宅女眷,李默自然不好反驳。 更何况······李默出身陇州李氏,被派到这胥郡为官,本来就是朝堂上打入江南繁华地的一枚钉子,天然就和顾陆朱张等豪门大族是敌非友。 所以陆家的人抓住机会“提点”两句,说风凉话,本来就是情理之中的,甚至李默还得期望着陆家不会四处声张,说李太守的公子“沉迷酒色、欺男霸女”才是。 好在陆轻鸢本就是修道中人,见李默面有悲色,颓然不语,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想一想方才的种种,也有些后怕。 好在那化形大妖也并非一心求死,所以才会本体逃窜,留下一缕残魂操控着身体,否则直接冲向林沫的话,陆轻鸢真不见得能够在转瞬之间挡住其自爆。 若是林沫出了什么问题,我可怎么向师姐交代······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手挽手的一对璧人,心中更是满意,还得是我家平儿正好配得上师姐的后人。 李默因为一时间根本无从反驳陆轻鸢而有些憋屈。 周围的顾长平等人低头不语,也不知道是不是实际上已经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平日里江南大族对朝廷的这般作为不敢多说什么,但是自然乐意于看到李默倒霉。 此时也不会有人站出来安慰。 气氛逐渐凝滞,赵摧龙不得不开口道: “大妖夺舍,定然也有其余意图,说不得就是想要挟持令公子以威胁太守,所以太守还请暂忍悲痛,抚妖司和戒幢律寺上下一定不会对此坐视不管,会尽快找到幕后黑手。” 事到如今,李默还能多说什么? 真的要说抚妖司和戒幢律寺渎职,但未来还想报仇雪恨,依旧少不得人家一臂之力,此时也只能长叹一口气,直接躬身到底: “人族和妖族之仇恨,不共戴天。我辈皆应当有牺牲之觉悟。 既然妖族如此挑衅,那就有劳诸位了,还我胥郡以太平,为我李家无辜死难者报仇。 李某在此代表胥郡百姓、全家老少谢过诸位。” 李默这么一说,顾长平等人也不好再站在旁边看热闹,毕竟这件事三言两语之间就已经从“妖族夺舍失败”变成了“大妖意欲谋害胥郡百姓”,上升了一个层次。 顾长平等人也必须要坚定的站在太守和抚妖司这边,尽可能配合工作,否则指不定还会有什么帽子直接扣下来。 现在的太守明显心情不好,保不齐要化悲愤为力量。 收拾不了妖族,我还收拾不了你们这些看戏的? 包括孙一平在内,抚妖司众人和寒霄大师也都赶忙拱手行礼: “还请太守放心。” —————— 天上的万丈佛光渐渐消散。 抚妖司衙门之中,赵摧龙负手来回踱步,时不时的有抚妖司的捕快上报消息,告知审讯结果,不过目前为止还未有进展。 换句话说,那些在佛光之下暴露出来,被抚妖司抓了先行的小妖们,多半真的只是过来体验胥郡繁华的小鱼小虾。 甚至还有两只小妖是从青楼之中提出来的,抚妖司的人冲进去,好一阵鸡飞狗跳。 也就得亏这里是胥郡,百姓们平时也常见正经来做生意的妖族,否则只怕人心惶惶、不知道要闹出来多少乱子。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此时被抚妖司捕快们硬着头皮道来,每说一句,赵摧龙的脸色就不由自主的黑几分,最终他愤怒的直接把桌案上的口供全部都甩出去: “审,再审,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余不相信化形大妖潜伏在太守府邸上,真的是看中了太守公子的躯体! 一定有妖和他们联络,上下通传!” “诺!”下属们无奈,也只能转身再去忙活。 而端茶轻轻吹着水面的孙一平,沉声说道: “若是真的审不出来,一直这样戒严也不是个办法。” 完全压制妖族的佛光已经扯去,毕竟这东西依靠的就是猝然发动,打妖族一个措手不及,只要早有防备,那么不管照射多长时间都很难再有效果了,而且把天空都染成金色的,闹得民心不安也不行。 但是四面城门到现在还没有开放,这意味着作为整个东南经贸中枢的胥郡,此时几乎完全处于停摆的状态。 估计过不了多久,世家、商贾甚至官员们都要来表达抗议了,现在只不过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太守还在气头上,不敢触霉头罢了。 一旦李默意识到这样封锁也没有好结果,那么其就会不得不下令放开,那之后呢? 只怕一切的怀疑、愤怒和称之为“无能”的指责都会落在抚妖司的身上,发生这么大的案子,朝廷还无从问罪戒幢律寺,那就只能先问罪抚妖司了。 赵摧龙自己的位置可能都坐不稳。 “不应该啊······”赵摧龙凛然说道。 抚妖司炮制妖族这么多年,哪里还不清楚妖族的弱点? 按理说不应该有审讯不出来的情况。 “会不会有可能······”孙一平缓缓说道,“能担当上线传递消息的那批妖已经离开了,但是命令却传达了出去。 又或者······” 说到这里的时候,孙一平也放下茶杯,神色肃然: “本来传递消息的,就不是妖族。” “东海妖族?”当听到前半段的时候,赵摧龙几乎脱口而出。 这个还真有可能,东海妖族本来口口声声答应了给东海当归,但是现在又反悔,说明本来就有出尔反尔之意,那么背地里再阴一手也在情理之中。 但赵摧龙接着听到孙一平所言,一时脸色大变,连忙环顾一圈,方才松了一口气: “贤弟,慎言啊!” “之前就已经怀疑镇边九门、瀚海佛国之流已经联手想要对付我正道宗门,那么现在他们和妖族同流合污,或者保持一定的默契,那么也不是什么不可能之事。”孙一平缓缓说道,“那么在这之间,又是谁在牵线搭桥呢?” 说实话,受限制于人族和妖族千年恩怨,一下子说人族宗门会和妖族合作,的确有些惊世骇俗。 当时孙一平得知要保护一个梦妖的时候,也是拒绝的心思占据上风——说明哪怕是到了他这一代,双方之间的血仇已经逐渐淡化,却也没有淡化到直接忘却的地步。 而这种对于一个两个逃难的、翻不起来什么风浪的妖族进行监视,已经是孙一平所能接受的极限——现在他的底线倒是被突破的有点的快,想把小女妖抱回家当媳妇了。 孙一平有这样的排斥想法,其余宗门也必然如此。 所以赵摧龙也好,李默等人也罢,一开始就没有把这件事往人的身上想,直接认定是妖族作乱。 而孙一平之所以一下子联想到会有人参与其中,其实也是因为在梦境之中,涂山狐族可不就是这样遭了灭顶之灾? 东海和南疆妖族一起出手,而南方的天师道和青台宗作壁上观、让开了道路。 同时南方的赵家在此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也自不用说, 提供情报之类的肯定是少不了的,说不定还派人在外围打下手。 那么梦中如此,现实中为什么不能如此呢? 当今坐在高位上的,也是赵家。 第四十八章 敲竹杠,同沐浴 这惊世骇俗、颠覆认知的说法,让赵摧龙讷讷说不出话来。 孙一平也不勉强,直接说道: “不管到底有没有‘人’参与,东海妖族都是有嫌疑的,既然本来就有事要找东海妖族,那余便走一遭东海,如何? 到时候就让见深负责搜索城外潜藏的妖族,而剩下的就交给赵兄了。” 天师道也好,青台宗也罢,必然都会尽量避免卷入朝堂纷争。 所以这是不是因为朝堂上的谁想要勾结妖族、谋害李默,那不得而知,孙一平也敬而远之。 索性把前往东海的任务担下来。 至于这边要继续查妖,还是开始查人,那就由赵摧龙自己决定了。 毕竟根据上一次“高矮胖瘦”和瀚海佛国的人出现,赵摧龙也应该清楚,抚妖司内部甚至都不是铁板一块,和旁人勾结以试探、谋害胥郡抚妖司的也不在少数。 谁让赵摧龙屁股底下的也的确是一个肥差呢,自然有的是人想要取而代之。 太平时节,也有太平时节的龌龊······ 赵摧龙心中无奈,这些涉及到抚妖司内部,也的确不好让孙一平和见深插手帮忙,颔首应了。 见深也点头表示自己同意,当下起身: “胥郡外波澜未定,仍然还有一些相关妖族可能逃逸在外,所以贫僧先告辞了,几位保重。” 孙一平也不愿在抚妖司久留。 旁边的林沫同样觉得不舒服,坐在这里似乎能听见地底下牢房之中那些很有可能只是被无辜牵扯进来的小妖发出的惨叫声。 所以两人也当即起身告辞。 月色清凉如水,洒在抚妖司门前的青石板上,也洒在河面上,河上的画舫已经在等着。 联想到白天离开抚妖司衙门的时候,还有心情手挽手去戒幢律寺烧香,两人忍不住对视一眼,都有些恍惚。 来到胥郡这才多久,横死当场的事却已经接二连三的发生。 林沫神色亦有些黯然。 虽然那化形大妖最后炸的一干二净,也就没有什么能够证明身份来路的线索,但是······当时那深藏在太守之子流血的眼瞳之中,阴森的目光,却让林沫想起来总是如芒在背。 她几乎可以肯定,那化形大妖就是为了寻觅自己而来的,一切的恐吓和敌意都不是随机。 “你果然在这里······” 这句话就像是魔咒一样徘徊在她的心头。 至于后半句的“小娘子,你跑不掉的”,与其说是学着太守之子的言辞做出的威胁,倒不如说是装模作样,装作自己依旧继承了太守之子的记忆和执念的模样,让调查此事的抚妖司放松戒备。 为了我,今天又死了一个人,虽然这种在外沾花惹草、仗势欺人的公子哥,应当受到惩罚,但是如果他的手上真的没有沾血,那也不能说死有余辜。 更不要说还有那么多小妖被牵扯进来。 让林沫虽然不至于为此悲伤落泪,却也心有戚戚焉。 “怎么了?” 轻轻颤抖的冰凉小手被温暖而坚实的大手一把握住。 孙一平温和的说着,看着神色有些不对劲的她。 抬眼正对上孙一平询问的目光,林沫下意识想说“没什么”,可是从手心上传递过来的温暖和力量,让她一下子找到了倾诉诸多想法的地方,柔声说道: “妾身总觉得,那化形大妖本来就是奔着妾身来的······” 孙一平没有惊讶,反而点头: “实话实说,余也有同感。” “嗯?”林沫稍有些诧异,毕竟孙一平出现、以飞剑取人头,也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他又如何能这般言之凿凿? 孙一平用另一只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毕竟余的夫人冰姿月貌、若仙子下凡,即使是妖族也很可能有觊觎之心嘛!” “说什么呢!”林沫不满嗔怪。 明明在说正事呢,怎么就······突然夸上了。 怪不好意思的······ 孙一平轻轻拥住她,在她耳边柔声说道: “夫人放心,别说是一个化形大妖,就算是千百个一起上来,余也能把你带走,为你挡住那汹涌敌意。” 气息扑打在林沫的耳垂上,钻入肌肤之中,让林沫整个人都要酥软在他的怀中,甚至已经快顾不上、分不清到底说的是什么了。 不过一声轻咳传来,打破了码头上的旖旎。 贪恋男人怀抱的林沫,忽的清醒过来。 只见陆轻鸢站在船头,黑着脸说道: “有什么要说的话回家再说去,余还在这里等着你们两个呢。” 要不是修道多年,只怕一声“狗男女”都要骂出来了。 孙一平自不跟小姨客气,看林沫羞的无地自容,哈哈笑着牵着她的手落在船上。 林沫愤愤的轻轻拍了他一下,都怪你这家伙,否则何至于被小姨看了笑话? 画舫缓缓开动,陆轻鸢倒也没有多说什么,直到三人入内坐下,婢女奉上清茶,陆轻鸢方才缓缓道: “平儿接下来什么打算?” 方才陆轻鸢不在抚妖司内,这毕竟和陆家没有关系,陆家自然不愿意和抚妖司过从甚密。 世家豪门还是以官场经营为主,抚妖司这种必须要掌握在皇帝手中的机构,世家豪门插手毫无疑问是犯了忌讳。 孙一平将自己打算前往东海调查之事告知,不过并没有说需要寻找东海当归,只是说林沫如今身体需要一味东海的药材调理。 陆轻鸢怔了怔,还是探出手,抓住了林沫的手腕。 事发突然,孙一平和林沫:??? 此时再想要抽手而退,无疑就显得太过刻意了,可是以陆轻鸢的修为,稍加用气就能够发现眼前的少女并不是什么人族。 那么大一颗妖丹搁那里摆着呢。 林沫登时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孙一平,而孙一平正想说什么,陆轻鸢就已经轻轻散出一缕真气探入林沫的经脉,温和平正的道家真气并无任何敌意。 林沫忽然想起来当时孙一平为自己捏造的蜀山身份,索性直接运转自己在此世稍微修炼了些的蜀山功法,若有若无的剑气顺着经脉流通,主动迎上陆轻鸢的清气,旋即引着其向前行进。 陆轻鸢错愕的看了林沫一眼: 这还真的能两种功法同时修炼? 这丫头从哪里获得的蜀山功法? 不,这又不太像是正统的蜀山功法,似乎有什么东西掺杂进去做了调和,少了几分嫉恶如仇和凌厉。 或许正是因此,方才能够避免和妖族功法直接冲突吧? 陆轻鸢一肚子的疑惑,不过看这两个小年轻都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顿时明白过来,他们是担心自己看穿林沫的身份,殊不知······ 心中窃笑,表面上陆轻鸢倒是一脸风轻云淡: “看上去好像是经脉受损?” “嗯,之前为一位妖族尊主所伤。”林沫不着痕迹的将手抽出来,但是实际上心已经在砰砰直跳。 陆轻鸢颔首: “东海那边的确有很多珍稀药材,去寻一寻也是好的,说不定能有所获,而且一直待在这胥郡繁华之地,也不能称之为历练红尘。” 后面这句话倒是对孙一平说的,孙一平赶忙颔首: “孩儿知道。” 船行的很快,此时已经出了胥郡,沿着运河入石湖,越溪镇就近在咫尺了。 陆轻鸢起身说道: “若不是余为陆家女,不好前往东海蓬莱,倒是也可以随同你们走一遭的。 也罢,只能你们小男女自求多福了。” 陆家的人,不是不能前往蓬莱,而是难免会引起那边一阵揣测,兴师动众。 说罢,陆轻鸢从腰间解下来一个储物囊,从其中探摸少许,抓出来几个包裹,看上去应该是衣物? 孙一平和林沫面面相觑,他们也猜到了临别之际,小姨肯定要有所表示,尤其是刚刚见面的时候仓促,没有来得及说两句话,自然也没有来得及给见面礼。 但是送衣服是什么意思,道家的法衣么? “这储物囊中装着诸多丹药、法器,就交给林姑娘来保管了。”陆轻鸢抓过林沫的手腕,不由分说就把储物囊直接塞在林沫的手心中,含笑道,“莫要推辞。” 林沫本来还要往外推的手顿住,忍不住看向孙一平。 这······给的也太多了? “收下吧。”孙一平无奈说道,此去东海风高浪急,多备点儿东西也没有坏处,倒是给他们省了不少事。 只是······这储物囊也应该是小姨平日里积攒下来的东西吧,孙一平也有些不解为何她会突然如此大方。 陆轻鸢牵着林沫的手,见孙一平在旁边面有疑色,就对着他招了招手,让孙一平也把手探出来,旋即将林沫的手放在了他的手中: “你们两个可要好好的。” 孙一平握住了纤细温凉,感受到小爪子不安的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扭动了两下,虽总觉得陆轻鸢这般态度,定有隐情,可是此时也不好多说,先应了下来,反正······ 就算小姨不说,他也是这样想的。 “那我们先走了。”孙一平再言。 “去吧去吧。”陆轻鸢摆了摆手,一种不耐烦的态度。 孙一平携着林沫纵身而起,在湖面上轻点,旋即没入夜色中。 画舫上,陆轻鸢的目光追着那两个光点未久,接着便挪回到了那一轮秋月上。 既然你们都不打算让他们知情,那不知情也是好的。 百年的孽缘,老天的惩罚,这些既然已经有人承担下来了,那小辈就好好在羽翼的庇护下生长吧。 层云尽头,不一定是海阔天空,也有可能是风雨如磐。 不过还不等她回到船舱,一道身影缓缓落下。 陆轻鸢毫不犹豫的一甩拂尘,但是卷动如白发的拂尘未能触及那人分毫。 她不满的说道: “我无恶意。” 来人温声道: “这一下打过来还是挺疼的。” 陆轻鸢当即回首,目光里带着几分讥讽: “可有天雷疼?” “那倒差的远。” “你们连天罚都不怕,现在倒是怕疼了?”陆轻鸢面如寒霜。 “这是你姊姊和我共同的决定,我相信她也未曾反悔。”男子淡淡说道。 不是别人,正是孙一平的父亲,也是陆轻鸢的姊夫。 “呵!”陆轻鸢冷声道,“两个臭男人。” 孙父:??? 只能替躺枪的那个默哀一声,谁让他们两个害的陆轻鸢的姐姐和师姐都受此大难呢? 不过······那家伙好像是得了报应,现在生死未卜。 “说吧,什么事。”陆轻鸢接着没好气的说道。 孙父迟疑一下,还是开口道: “平儿此去东海,只怕再有波澜,派遣元婴长老跟着,未免大动干戈,而派遣金丹的话又聊胜于无,且我天师道出人总归是破坏了历练红尘的规矩。 所以想恳请你走一遭。” “不去。”陆轻鸢冷声道。 “余可以给你一身法袍,遮掩气息,以平儿和那姑娘的修为,察觉不到。”孙父接着说道。 一只手已经探了过来。 孙父含笑将一件法袍递过去。 但手没有收回去。 “怎么了?”他疑惑问。 “余刚刚给了平儿百枚丹药,法器无数,你这个做父亲的不给点儿补偿?”陆轻鸢也疑惑的问。 孙父:······ 我就说铁公鸡怎么舍得拔毛了。 过了没有一会儿,苍寥的湖面上响起来一声叹息: “千金散尽还复来啊,还复来!” 隐隐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惊动了休息的渔家,高声喝骂: “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 孙一平自然不知道亲爹正在被敲竹杠,携着林沫回了小院。 落地之后,两人相视一笑。 外面的风光虽然好,但哪里比得上家里脚踏实地的安稳? “每一次出去就没有平静过。”林沫感慨道。 小可从孙一平的袖子里窜出来,绕着院子撒欢。 显然她也更喜欢待在自家院子里,而不是出去只能缩在袖子中。 “那这一次去东海你就看家吧。”孙一平指了指白猫。 “喵呜!”小可愤愤的拍了拍脚下的太湖石,重新窜下来,围着林沫打转。 是是是,我不跟你走,我跟女主人走。 “你呀,就知道对着小可发火。”林沫娇嗔道,抽出手,“夫君,妾身先去沐浴了。” 沐浴倒也不是必要的,但是今天总觉得沾了一身血腥气息。 孙一平颔首,试探着问道: “一起?” “砰!”房门重重关上。 小可则直接从半掩的窗户里跳了进去,旋即响起林沫清溪流泉似的叮咚笑声: “小可,你来了呀,那我们一起沐浴。” “喵呜!” 孙一平:······ 这天晚上,他很羡慕一只猫。 “砰!”小可用大尾巴把窗户也关上了。 第四十九章 邀君入我怀,携手向梦游 水声也不知道扑腾了多久,久到孙一平都已经比划了一套天师道剑法,又试了试蜀山剑法。 明天就要启程前往东海,今天还是要好好休息的,不能硬撑着熬夜。 熬夜不是修仙。 所以十有八九还会坠入梦中,此时也算是温习功课了。 门“吱呀”一声再次打开,林沫缓缓走出来,白裙胜雪、玉颜浅红,似芙蓉盛开,而月光盈盈下,被水汽熏蒸后的每一寸肌肤都显得吹弹可破。 衣袖滑落,玉臂轻抬,她耐心擦着如云秀发,滴滴答答的水敲落在地上,也荡漾在少年的心头上。 林沫见月下的少年挺拔如青松,正对上他灼灼目光,一时亦然泛起羞意。 但还是按捺不住了拔腿就走的冲动,依旧慢慢擦拭着,看孙一平提着剑一动不动,忍不住浅笑道: “傻看什么呢,快去洗吧。” 孙一平恍然回神,收起来薄暮剑,眨了眨眼: “只觉得月色温柔。” 林沫心弦微动,但春山黛眉依旧带几分装模作样意味的蹙起,嘟囔了一声: “油嘴滑舌。” 侧过身,自顾自的擦头发。 此时,小可也慢悠悠的从门后面钻出来,如那落汤鸡一样,身上还在滴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分明就是刚刚被邪恶女妖蹂躏过的良家少女。 孙一平忍不住想要发笑,而小可愤愤一抖,浑身毛发竖起。 无数的水珠洒了一地,狮子猫又威风凛凛。 施施然举起来小爪子舔舐着毛发,她一副无事发生过的模样,甚至还用异瞳挑衅似的看向孙一平: 是不是很羡慕? 孙一平:??? 当迈过门槛的时候,孙一平一把将小可捞了起来: “我看你很舒坦嘛,走,咱们再泡一会儿。” “喵呜!”小可悲鸣一声,猛烈挣扎。 “好啦,小猫咪不能总是洗澡的。”林沫无奈走过来,把可怜的小母猫从孙一平的怀里扯过来,轻轻抚摸着。 而小可也投桃报李,挥动大尾巴,就像是梳子一样扫过她的秀发,上面的湿润旋即消散。 林沫开心的抚摸着小猫: “你可比有些人懂事多了。” 孙一平:??? 他突然间回过神来,妖女哪里用的到擦头发,明明就是一个小法术即可以解决的问题,可是偏偏凑到自己面前擦啊擦的······ 分明是想要享受一下心上人给擦头发的感觉,又羞于启齿,只能杵那儿等着,结果自己也在傻愣愣的看。 孙一平有些懊恼,不过林沫也并没有见责的意思,看他回头看来,轻推了他一把,柔声道: “快去吧,快去吧,都好晚了。” ———————— 孙一平也懒得换洗澡水,看着还有温度,就在里面泡了一会匆匆起身。 毕竟修仙之人,难染尘垢,泡澡也只是为了让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一些罢了。 林沫的房间中,烛火摇曳,佳人斜靠在床榻上,手里捧着一本应该还是上一次中秋上街随手买的民间画本,看的津津有味。 孙一平换了一身白色袍子,推门进来。 趴在窗台上睡觉的小可,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就直接跳下窗台,从孙一平的腿和门之间的空当钻了出去。 林沫则目不转睛,仿佛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房间之中来了不速之客。 孙一平顺势在床榻边坐下。 林沫好像这才后知后觉,放下手里的画本,露出来一双水润桃眸,莹莹看着他: “怎么了,不去睡觉?” “这不是来睡觉了么?”孙一平理所当然的说道。 一只娇嫩若春笋的小脚丫从被褥之中探了出来,踹了一下他的大腿: “今天要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启程呢。” 孙一平直接探手抓住了脚踝,入手处细腻柔润,目光所及,是美玉无瑕。 被他直勾勾看着,林沫不安的轻轻动了动足趾,心头泛起羞涩,想要抽出来。 结果没有想到稍稍一用力,就抽回来了。 林沫:??? 你就这么轻飘飘抓着,不拦一下的? 她怒气冲冲的想要再踹一下,结果眼前一下子被阴影罩住,孙一平已经俯下身来,温热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林沫下意识的下滑后躺下,同时心中暗道一声: 坏了,中计了! 这就是······欲擒故纵吧? 一时间,他在上,她在下,四目相对,两唇却还没来得及相接。 当然也是因为孙一平没有俯身下去。 呼吸相闻。 孙一平的呼吸依旧稳定,而林沫眨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颊,小心脏砰砰直跳: 他,他不会要亲下来吧? 我是躲还是不躲? 不躲的话,是不是太便宜他了?别说定下婚约、山盟海誓,就是一句表露心意的话都没说过,真让人不忿。 可要是躲得话······他若是气我、恼我,就此罢手,那又该如何是好? 一时间,俏脸上有三分羞涩,三分期待,以及······九十四分紧张。 从未经历过这阵仗的林沫,脑海里都快一片空白了,不紧张才怪呢。 孙一平缓缓的低下来,然而就在唇瓣越来越近,已经能够渐渐嗅到少女自身的桃花香气时,浓郁的绯色雾气已经从林沫的身上升起,把两人笼罩其中。 如梦似幻的感觉,充斥四肢百骸。 最后关头,孙一平皱了皱眉,无奈的看着林沫,好似在说: 怎么是这个时候? 林沫愤愤然,亦然以眼神示意: 刚刚你来的时候,就已经有梦境要开启的感觉,要不是因为来了这一出“欲擒故纵”,只怕你我早就沦入梦境之中了。 现在这梦境,稍微有点儿倦怠之意就会趁虚而入,我也没办法呀······ 眼神交换间,绯色的雾气若有若无飘荡,眼见得要把两个人都笼罩在其中。 依旧四目相对,他们都读出了对方眸中在丧失清明之前的最后一丝懊恼和挣扎。 也恰在此时,他们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先是紧紧的相拥,毫无阻隔。 接着,一个主动下探,一个配合抬起。 电光石火间,叠在一起的唇,亦然毫无阻隔。 只不过虚幻的感觉已在上一刻就直接冲撞入脑海,一切的动作都只不过是惯性使然。 无论是孙一平还是林沫,只觉得天旋地转、虚实颠倒,不知身向何方。 但被褥中,依旧是十指相扣。 —————————— 当晨曦照亮蜀山,今日正是启程的时候。 姜湖早早的收拾好了自己的储物袋。 有朋友在丹堂,小日子就是舒坦,姜湖通过周晓晓廉价购买了一批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他知道苏秋夜那里好东西应该也不少,毕竟这么多年了,蜀山斩妖除魔的奖励给的不少,而实际使用的也就只有苏秋夜一个人。 这位白衣飘飘的女剑仙出门仗剑,素来是怎么去,怎么回,也用不到什么灵丹妙药,自然都存了下来。 不过姜湖也不好意思直接找师父要,只能自己也备着点。 出门在外,这东西本来就不嫌少。 而还有朋友在迎客堂(杨论武就是迎客堂的),自然也方便,各种出门常用的换洗衣物、可以发挥清洁作用的小法器等等,杨论武直接给送来了一个储物袋,装的满满当当。 姜湖检查了一下,发现里面并没有准备女性用品,不得不表示杨兄办事还是有疏漏的。 不过估计师父那边应该都有准备,也是老江湖了。 万事妥当,姜湖走出门才发现师父好像没有出来呢,索性在院子里陪着小白猫玩。 也被命名为“小可”的小白猫正满院子乱窜。 简直就是姜湖记忆里小可小时候的模样。 姜湖看着小白猫,这种流浪小猫放在山清水秀的浣纱峰倒也不可能被饿死,甚至需要怀疑会不会为非作歹、称霸一方,毕竟异瞳狮子猫怎么也是异兽级别的,哪是寻常鸟兽能够对付? 他伸出手,小白猫也已经窜了过来,顺从的让他轻轻抚摸脑袋,自有一种亲近的意思,大概小白猫也知道正是得益于他,自己才能够化险为夷,现在更是过上了“荣华富贵不止十五年”的好日子。 “你在做什么?”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森森寒意扑面而来。 姜湖打了一个激灵,赶忙站起来回首: “师······师?” “哈哈哈!”春晓就在后面,笑的前仰后合。 跟着姜湖在这浣纱峰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自然见过了苏秋夜的风姿绝艳,此时趁着姜湖专注的撸猫,竟猝然发难,寒气如同蜀山剑气一样直驱灵魂,也难怪姜湖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认错了。 “别闹了!”姜湖对于小护卫的顽皮也无可奈何,“好好休息,此行西去,说不定还有艰难险阻、群敌环伺。” 春晓也收起来笑容,赶忙点了点头。 只不过姜湖觉得小护卫并不是很相信,毕竟此行也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跟着苏秋夜在一起,这位蜀山女剑仙的确能够给同伴带来绝对的安全感。 小护卫溜入玉佩之中,姜湖依旧不慌不忙的撸猫,正纳闷师父怎么还没有起来的时候,又是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你在做什么?” “春晓!”姜湖头也不回,“再闹的话这次你就不要去了!” 然而身后却没有传来小护卫委屈巴巴的声音。 姜湖愣了下,忽然想起来一种可能。 他艰难的回过头,身后倒是没有凌冽的剑气扑面而来。 苏秋夜一身蜀山制式的剑裙,下身裙摆随风轻轻飘动,露出里面的少许练功裤和短靴,上身则把腰肢收的细细的,彰显出女剑仙的玲珑身段。 姜湖的目光很难避免的在纤腰上方稍稍停顿,接着就对上了师父冰冷的目光。 苏秋夜依旧没有任何浓妆淡抹,素面朝天是因为人家有着无可挑剔的本钱。 姜湖当即讪讪一笑: “师父休息好了?” 苏秋夜直接回答: “出发吧。” “好嘞。”姜湖赶忙起身,看了一眼地上眼巴巴看着他们两个的小白猫。 若是直接把小白猫丢下,又有些不舍。 “怎么,你想留下来陪着她?”苏秋夜没有回头,开口问道。 “没,没有。” “那就走吧。”苏秋夜接着道,唤来飞剑,临上剑的时候,又忽然一挥袖子,一阵清风徐徐吹来,小白猫不受控制的直接飞入了苏秋夜的袖子之中。 姜湖:??? “为师看你魂不守舍的模样,还是带着为好。”苏秋夜解释道。 姜湖虽然总觉得明明是师父也想在路上撸猫,但是终归不好直接戳穿,只能讷讷应了。 大风骤起,剑鸣声声,师徒两人化作流光,直向山下行。 ———————— 彭州。 彭州距离蜀山其实并不算远。 师徒两人在城外按落剑光,此时已经是姜湖行在前方,小可蹲在姜湖的肩膀上左顾右盼,而苏秋夜不疾不徐的跟在后面,冰冷的气场依旧犹如实质。 姜湖感受着身后的剑气,感觉有无数小剑在戳自己的后背,也就得亏自己修习了蜀山功法,所以这些剑气大概也能明白眼前是友非敌,否则早就已经把他戳成筛子了。 即使是如此,姜湖也想要开口劝师父收敛一点儿,但是很快就意识到,师父跟在身后有不错的净街效果,熙熙攘攘的大街一下子干干净净,百姓们都乖巧的站在两边,甚至不敢搭眼围观。 本来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蜀山弟子办事,而且明显这位是不好惹的,自然敬而远之。 姜湖不知道的是,此时苏秋夜故意落后几步,就是在看着他的背影。 人的肩膀上扛着小猫,怎么都让苏秋夜想到了一个人,而且也基本相信,这不是同一个人也一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抿了抿唇,若问为什么今天起来的这么晚,还不是因为一下子入梦之后,唇上的触感依旧残存,让她怔怔看着天花板发呆了许久。 而如果眼前这家伙真的就是直接亲上来的孙,啊不,占人便宜的混蛋,那他竟然还有心情大早晨起来撸猫,真是······ 苏秋夜身上的寒气愈发浓郁,净街效果出奇的好。 因此师徒两人不一会儿就直接行到鱼家府上。 “鱼从英见过蜀山仙师!”鱼家家主,实际上也是彭州主簿,此时已经带着几名子弟和家臣等候在门外,见到一前一后的两个人,一时间也有些奇怪。 好在他之前就已经知道来的是蜀山女剑仙,所以赶忙又对着苏秋夜行礼: “参见苏长老。这位是?” 苏秋夜平时出去,都是迎客堂在前面带路。 负责介绍和交流的事都让洪驾风等迎客堂长老和弟子代劳了,多半情况下她只负责拔剑砍人。 所以此时鱼从英骤然问起来,苏秋夜有些不习惯,正要回答,姜湖却已经抢先一步: “余为师父的开山弟子,姜湖。” 第五十章 师徒查案,似是妖尊 苏秋夜见姜湖开口,自己原本要冒出来的话被堵了回来,索性就直接高冷的站在后面充当背景板。 弟子服其劳嘛! 鱼从英也稍稍惊讶。 虽然是彭州本地数得上的豪门,但事实上鱼家和蜀山之间的联系也没有那么亲密。 只有七大姑八大姨、转了不知道多少层的远亲在蜀山——自然也不可能所有蜀地世家都能在蜀山有嫡系长老,那蜀山早就已经内部分裂瓦解了。 所以鱼从英只是隐隐听说蜀山新秀大比上有人一鸣惊人,好像正是这位女剑仙的徒弟,别的都不知道。 此时没想到当事人就在眼前,而且还是“开山”,再加上新秀“首席”这个名号,鱼从英可不敢怠慢,急忙拱手: “原来是姜兄,失敬失敬!” 姜湖摇头推拒: “余尚且年少,不敢当家主礼遇。” 而且被一个中年大叔喊兄长也怪怪的。 姜湖的这一番谦虚,倒是让鱼从英更有好感,躬身探手: “还请入内说话。” 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蜀山弟子行走人间,时常有仗着自己蜀山身份,装模作样、托大浮夸之举。 虽不至于仗势欺人、欺男霸女,但是谁也不愿意看到一个小年轻都鼻孔朝天和自己说话。 眼前这姜湖看上去彬彬有礼,再加上身后的苏秋夜似乎也没有传闻之中那么可怕,鱼从英的心倒是安稳了不少。 至少这一对师徒应该不难伺候。 看来这一次还真的有希望找回族中丢失的重要信物。 落座看茶,姜湖看自家师父老神在在、根本不打算开口说话的模样,心里虽然暗暗骂了一声“懒虫”,但表面上还是要和煦的问鱼从英: “当时是何等情形?因为蜀山新秀大比耽搁了这几日,又可有旁人前来调查?” 鱼家求助于蜀山内门是在那神鸟族徽消失三日之后,而因为新秀大比,领了这个任务的苏秋夜又耽搁了七日,因而现在其实已经是第十一天了。 现在北方妖族蠢蠢欲动、南方赵家掀动叛乱,蜀山本来就处于四处救火的地步,能够愿意派遣一名元婴长老前来就已经很给面子了,鱼从英自然不可能心怀怨望,闻言赶忙回答: “其实在前三日就已经有本地的镇妖司和蜀山外门弟子来探查过,正是因为察觉到了丝缕妖气,却未曾见其余线索,所以才求助于蜀山内门。 之后的几日内,因仙人还有他务,余也曾冒昧请来唐门和苏家的人前来探查,皆一无所获。” 姜湖微微颔首,知道此事关乎到鱼家家族的团结和名声,所以人家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先求助别人也是情理之中的。 当即他看向苏秋夜: “师父,不若先去看看事发之地,再做打算,如何?” “善。”苏秋夜应道。 鱼从英也有些奇怪,总觉得这一对儿师徒好像应该颠倒过来才对,不过这毕竟是人家的事,鱼从英自然不敢发问。 他谁啊,也配对蜀山仙人行事指手画脚? 引着两人向后院行去,他还同时介绍道: “失窃的神鸟族徽,千百年来也不乏有大能前来观赏,基本判定为神鸟一族祭祀上苍时,悬挂在祭台上以表明族群身份的徽记。 其由三只金乌衔尾环绕而成,若是放在阳光下则可以看到有神鸟腾飞之状、浮现于表。 至于其材质,看似是黄金打造,但我家祖上也曾尝试着鉴定,结果发现其质地坚硬异常,绝非寻常金银,也非铜非铁亦非钢,应当是上古神仙、妖尊打造。” 姜湖虽然觉得鱼从英的话里有几分吹嘘的感觉,都已经成了能上天入地的神仙了,还需要祭拜上苍? 不过一方名胜嘛,多半都是七分真掺着三分假,所以这时候只要点头应是即可。 鱼从英则接着解释: “此族徽一直都被供奉在我家祠堂上,代代供奉、代代加固法阵,法阵也多半都出自蜀山大能之手,其中不乏有几位掌教真人。 而我家弟子进入祠堂,于族徽附近修行的话,多有脾益,这也是族徽一直被奉为家族至宝的另一个原因。” 姜湖微微挑眉,如果说单纯是能给出来什么“神鸟欲飞”的视觉效果,也的确很难让一个传承百代、祖上甚至还是王室的家族如此重视。 显然这“另一个原因”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鱼从英此时轻描淡写提一句,并且还在前面着重强调了此物和蜀山之间的渊源,自然也是期望这两位蜀山来的仙人不要因此而生了夺宝之心。 品出来鱼从英的潜台词,姜湖也有些无语,类似的法宝蜀山之上也不是没有,说到底就是能够更好的调动周围的灵气,让灵气变得浓郁罢了。 不过这倒也说明此物应当真的材质特殊。 物以类聚,天材地宝和天地灵气之间自然也会相互亲近。 说话间,三人已经行到了祠堂处。 春日的阳光倾洒在祠堂的屋檐上,可以感知到前方的空气稍稍扭曲。 姜湖毫不犹豫的直接看向苏秋夜。 苏秋夜伸出手,轻轻贴在这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法阵上。 未久,她颔首说道: “的确是蜀山的法阵,并且目前看来完好无损,并无被人破坏的痕迹。” 鱼从英叹道: “正因为如此,方才古怪。” “既然不是攻击,那定然就是光明正大的进入了。”姜湖缓缓说道,“敢问在失窃之前,都有哪些鱼家子弟进入了祠堂?” “已经整理了一份名单。”鱼从英回答,显然这个问题之前也已经有前来调查的人问过,“并且所有的人暂时都安顿在家中一处院落里,经过询问之后并无异常。 两位上仙可以重新审问,留下的供词也可以随意翻看。” 说着,鱼从英指了指祠堂门口桌子上厚厚一摞文书,显然那正是供词。 姜湖皱了皱眉: “看来进入祠堂的人很多?” “每个月祠堂都会开放一次,总共三日,令族中有天赋的弟子进入其中修行。”鱼从英解释,“且每年也会因为族中年少子弟启蒙而开启一次,会有是十数名幼童进入其中祭拜祖先。 这一次也的确是两件事前脚挨后脚,撞在一起了。 不过因为是先开祠堂祭祖,而弟子们修炼的时候,族徽还是在的,所以并没有对幼童进行调查,只是令其父母每日禀报有无异常罢了。这些供词都是前来修炼的弟子的。” 姜湖沉声说道: “这种两件事凑到一起的情况,以前多么?” “不多,这十数年也就这一次,单纯是因为之前有几个幼童生病耽搁了,否则我等又如何敢频频叨扰祖宗牌位?”鱼从英叹息道,一边说着,一边对墙上的一个个牌位拱了拱手。 姜湖明了: “镇妖司那边怎么说?” 唐门和苏家毕竟不是负责查案子的,也很少对付妖族,更像是鱼从英的病急乱投医,姜湖真正能信任些的还是镇妖司。 “排查出了几个形迹可疑的弟子,但是都没有审问出来什么。”鱼从英无奈,若非镇妖司没有头绪,他其实也不会去找别人,“这几份口供卷宗就放在最上面了。” 无论谁家派人前来,有无收获,都是一笔人情开支。 姜湖颔首表示谢意后,侧头问: “师父,可有发现?” 苏秋夜此时已经合上凤眸,双指合并举在身前,一道剑气从指尖跃出,环飞一圈。 收回剑气,苏秋夜确凿的说道: “的确有妖族潜入此地,残留的气息已非常微弱,但是其一定在这里施用了法术,否则单纯只是路过并且取走族徽的话,并不会令妖气残留至今。” “可能判断是什么妖术?” 苏秋夜斟酌说道: “还能残留妖气、十日不散的法术,定然非同小可······” “喵呜?”小可从苏秋夜的袖子里探出来小脑袋,疑惑地叫了一声。 姜湖给她也起名叫“小可”,这一两日也时常唤着,小白猫显然也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机灵得很。 “不是说你。”姜湖弹了一下小可的小脑瓜。 小可“喵喵”叫着就要亮爪子,结果苏秋夜一抖袖子,小白猫就被强行收入袖中。 鱼从英:······ 画风突然间从严肃变得萌哒哒了是怎么回事? 苏秋夜就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语气依旧一如既往的平淡: “既然不是为了攻击什么,那就应该是障眼法了,而且并非寻常令人稍稍迷惑迟缓的障眼法。” 说到障眼法之类的,姜湖自然一下子想到了相当实用的“一帘幽梦”,当时和“高矮胖瘦”四兄弟对战的时候,也多亏了林沫的这个小法术。 而放大、加强版的“一帘幽梦”,林沫也一定会,只不过受限制于实力罢了。 所以······不会是林沫,又或者梦妖族的人出手吧? 姜湖心中升起怪异,忍不住瞥了一眼苏秋夜,毕竟在此之前他就已经有所怀疑,这冰山之下暗藏的其实正是自己熟悉的灵魂,只不过一直没有实际证据,唯有那山洞里的些许痕迹罢了。 而若她并非林沫,那······山洞怎么解释,对妖族的善意又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这真的是一只潜伏在蜀山的妖尊吧? 心中这些古怪的想法一闪即逝,姜湖知道就算自己回复全盛也不是妖尊的对手,而且还是修炼了蜀山功法的妖尊,所以还不如既来之则安之。 毕竟······他是一只妖啊! 就算苏秋夜是别家的妖尊潜伏,那又如何,自然第一想法是让姜湖为她所用,而不是除之而后快。 苏秋夜正在思忖,这一次还真没有注意到姜湖眼眸中一闪即逝的戒备,接着说道: “能够让整个祠堂中人全部都被迷惑,哪怕只有几个刹那,也至少是金丹以上的修为。 当然若是想要做出偷梁换柱、盗窃族徽之时,加上破解法阵,少说也要半炷香的时间,所以对面必然是元婴修为,也就是······妖尊亲临。” 此言一出,鱼从英和姜湖都打了一个寒颤。 说罢,苏秋夜又去检查了一下祠堂正中心的小台子,上面显然就是曾经摆放族徽的地方,此处的法阵比包裹整个祠堂的法阵更强几分,但也依旧完好无损,证明了苏秋夜的说法: 法阵是被摸清了运行原理之后破解的,所以还能恢复如初,若是暴力拆毁,早就破碎了。 这种蜀山元婴出手布设的法阵,自然也得等水平、且通晓人族阵法的妖族妖尊出手。 鱼从英一脸苦笑,心思不言而喻: 我鱼家虽是上古蜀地王国“余孽”,但是这些年也就是在这彭州一地呼风唤雨罢了,百年也就出过一个金丹,更遑论元婴了,何德何能可以招惹到一名妖尊亲自出手? 之前也的确有捕快和旁人揣测是妖尊出手,而现在得到了苏秋夜的证实,鱼从英只有一种无力感。 “但即使是妖尊,也不可能来去如入无人之境。”姜湖则皱眉说道,“余反倒是更倾向于,这法阵,至少外层的法阵没有阻拦之。 莫非是······附身之术?” 他想起了胥郡城中被附身的太守之子。 那化形大妖就是附身在太守之子的身上,择机夺舍。 而妖尊更可以轻而易举的掌控一具修为浅薄的鱼家子弟身体,做任何想做的事。 苏秋夜心中其实第一时刻泛起来的也是那一道七窍流血却依旧缓缓行向自己的身影,背后犹觉惊悚之余,也觉得姜湖所言有几分道理: “的确有可能是有人被附身了,只不过附身之后,毕竟动用的不是本人的身体或本人的修为,因此抽离后,此身定会疲惫不堪。” 姜湖眼前一亮: “鱼家主,前来修炼的子弟之中,可有这般人?” 鱼从英摇了摇头: “还未有。” “难道其尚未逃脱?”姜湖顿时警惕。 “若有妖尊在此,为师早就有所察觉。”苏秋夜泼了一盆冷水。 当你师父是吃干饭的? 姜湖只能道了一声“好吧”,旋即看着那些卷宗: “如今这些只是揣测,看来只能再从卷宗中寻觅答案。” 见这两位上仙一唱一和的,结果最后也没有得出结论,鱼从英难免失望。 卷宗?这卷宗他天天都翻,也未曾见所以然。 不过既然真的是妖尊级别的出手,鱼从英也放平了心态。 万一真的刨根问底,挖出来一位妖尊,鱼家又怎么承担得起? 第五十一章 你怎么睡得着的 鱼从英患得患失、心惊胆战之余,倒是也没有忘了两位上仙。 安排仆人先去打扫院落,还贴心的把卷宗也都交给了苏秋夜带走。 让两位上仙在宗祠之中翻阅,也太过怠慢。 而鱼从英还已备好家宴,宴请姜湖和苏秋夜,但是被苏秋夜直接拒绝了。 她本来就没有在外与人吃吃喝喝、推杯换盏的爱好。 而姜湖给了鱼从英一个放心的眼神,传音道: “我家师父就是这性子。” 大概是因为蜀山女剑仙在外也是凶名赫赫,鱼从英也觉得理所当然,平易近人了那还能配得上凶名么? 当下勉强笑道: “有劳姜兄弟了。” 这几度交流,基本上都是姜湖打圆场、谈需求。 这苏剑仙不好惹,其弟子还能说上话,弟子也是苏家的人嘛! 这就足够了。 鱼从英自然也不介意向姜湖以及其师徒背后的眉州苏家靠一靠,连称呼都换了换表示亲近。 姜湖也本来就有和鱼家拉近一下关系的意思,之前苏秋夜就已经怀疑这牵扯到了西方妖族,很有可能另有隐情。 这族徽传承千年,姜湖不相信鱼家也只是把其当做一个修炼的法宝,那样的话也不至于郑重到直接供奉在家族祠堂之中,和列祖列宗一起享受无尽的香火,并且还不惜请动蜀山大能设立法阵。 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能够让人再入陆地神仙境的法宝,鱼家百年都没有出现一个金丹,足可见这东西对于修行也就只有辅助作用,但不多。 因此如果让鱼家保持疏远甚至忌惮的话,那定然也是难以从鱼从英这里获取更多信息的。 当然,信任是建立在亲近关系上的,也是建立在成果上的。 若是这一对师徒也依旧和之前的那些人一样迟迟拿不出来更多的有用结论,鱼从英也不见得就愿意说。 当下,鱼从英恭敬的亲自带着两人到准备好的侧院休息。 不过在临走之前,苏秋夜在祠堂外顿足,回首看了一眼,目光似落在祠堂外若有若无的涌动气流上。 “师父?”姜湖好奇的问道。 “没什么。”苏秋夜摇头。 鱼从英见状只当是这位蜀山剑仙仍心有不甘,依旧在前带路。 竹林掩映,曲径通幽,小小的院落藏在竹海深处,颇有几分独立于世外的感觉。 苏秋月见此自然是无可挑剔,姜湖也拱手谢过。 院落拢共只有左右两间卧房,加上中间的客堂,布局结构和姜湖在越溪镇的家大差不差,因此有一种熟悉感跃然眼前。 小可已经从袖子中钻了出来,满地撒欢。 姜湖则主动让出半个身位,让师父走在前面,两人在客堂中落座,旋即苏秋夜从储物囊中拿出来卷宗,瞧着的确是有些头大的。 不过桌子对面的姜湖倒是干脆利落的直接拿过了一本,快速翻动。 修为到了化形大妖地步,做不到一目十行,也不用逐字逐句。 看他认认真真的模样,苏秋夜倒是也不好意思偷懒了,索性同样抽了一本,慢慢翻起来。 姜湖:······ 堂堂元婴,一目十行、一眼尽收,不应该是基本技能么? 师父的这番行径,明显涉嫌摸鱼。 但是也知道师父大抵是不喜欢这些繁琐的文字工作,所以姜湖敢怒不敢言,只能老老实实的翻看。 这些口供显然已经被来来往往的几批人看过好几遍,但凡有蛛丝马迹,也逃不过镇妖司的火眼金睛,毕竟术业有专攻,镇妖司本来就是做这些事的。 所以姜湖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这番行为更像是给鱼从英一点儿宽慰——卷宗我们的确是看了的,因此不能说敷衍了事。 看了不知道多久,外面风吹动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而屋子里安静的只剩下了翻动卷宗的声响。 姜湖合上一本口供,感慨了一下本地镇妖司的确已经做到事无巨细了,并未抬头,直接去拿最后一本口供: “师父,目前看来这些进入祠堂的子弟们,当日的对话、举止都没有反常的地方,能够相互印证。 而根据其亲朋好友的供述,最近一个月的言辞行径也都符合常理,也并没有人在这一个月刻意接近祠堂。 所以会不会有可能问题并不出在这些鱼家子弟的身上?” 话音落下,传来的依旧只有沙沙竹叶声。 姜湖讶然,急忙抬头看去。 女剑仙端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本书,书本微微低垂,露出其后的凤眸,可是那平时往往蕴着锋锐剑气的凤眸,此时已然闭合。 姜湖:??? 师父这是睡着了? 我们在查案子啊师父! 关乎到蜀山、浣纱峰以及你我师徒的口碑名声,你怎么睡得着的? 姜湖不由得轻手轻脚合上书卷,手指一搓,一缕妖火冒出指尖,旋即点燃了桌子上的蜡烛。 天都已经渐渐黑下来了。 外面的风声也越来越急,似有一场春夜喜雨将会到来。 烛火下,闭目的女剑仙,敛去了白日的锋芒毕露,冰冷的剑气都已经收回体内。 莹润的肌肤,倒映着跃动的火光,长长的睫毛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樱唇瑶鼻,无一不是天地垂青。 没了锐气,但是作为元婴仙人的端庄气场却没有散去,只是端坐在面前,就给姜湖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神圣感。 钟灵毓秀,不过于此了吧? 姜湖心中如是想到,只是不知道她的内心深处,是不是真的是自家的小妖女? “轰隆——”一声霹雳,在天空炸响,是春雷滚滚,惊蛰时节。 旋即,淅淅沥沥的春雨就落了下来。 这一声雷霆,把姜湖都吓了一跳,可是······ 对面的师父竟然无动于衷? 姜湖一时间诧异,赶忙探手抓向苏秋夜的手腕,这明显不应该是睡着了? 然而就当他即将触及肌肤的那一刹那,忽然犹豫,这毕竟不是林沫,哪怕在梦境之中,哪怕分属师徒而非同辈男女,也不好如此······ 也正是因为姜湖这一稍稍犹豫之际—— 房门轰然撞开,春风没了往日的温暖亲和,卷着雨丝扑面袭来。 丝丝缕缕的冰寒气息,也直接刺入姜湖的手心,这不是春雨的温凉,而是苏秋夜剑气的冷意! 姜湖正纠结着,如蒙大赦,霍然收手,而对面的师父也睁开眼,厉声道: “你作甚?” 迎着那冰寒凤目,姜湖反而稍稍松了一口气,释然道: “师父方才魂体出窍了?” 方才开门这么大动静,明显是魂体在外感知到了有人想要侵害自己的肉身,所以卷着风直接撞了回来。 “是又如何?”苏秋夜的声音冰冷刺骨,一拍桌子,流光剑已经在身侧凌空浮动。 姜湖赶忙讪讪摆手: “接连唤着师父,未曾见师父回应,还以为师父出事了。 师父灵魂出窍,怎也不和弟子说一声?” 苏秋夜冷哼一声,虽然魂体出窍、遨游四方,但是她也不是感知不到肉身,分明是这徒儿一直盯着自己看。 不过没有打招呼就直接灵魂出窍,的确是自己做的不妥,苏秋夜回答: “看你认真,不愿打扰。” 姜湖:······ 意思是徒儿工作认真,那为师就勉为其难的摸鱼了? 看姜湖一脸古怪,苏秋夜随手一挥,轻风合上房门,而她缓缓说道: “为师方才去探查了那些鱼家子弟,发现并无人的灵魂被动了手脚,也就是说那妖尊也定然不是通过附身在他们之上潜入进来的。” 姜湖指了指卷宗,哑口无言。 要是早知道您有这能耐,我还看什么卷宗啊,忙活半天竟然得出的是相同的结论? 苏秋夜轻咳一声: “当然,妖尊的手段和蜀山本就不同,所以即使是为师亲自探查也可能会有疏漏,两相印证,才能确信。” 姜湖应道: “辛苦师父了。方才的确担心,无意冒犯。” 苏秋夜心中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但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那现在已经排除了这些子弟的问题,接下来又应该从何处再寻端倪?” 姜湖笑道: “弟子可没有说所有的鱼家子弟都已经顺利过关。” “此话何意?” “在这些子弟进入祠堂修行之前,不还有一批发蒙儿童进入其中么?”姜湖缓缓说道,“前来调查的几批人,似乎都将这些儿童忽略了。” 苏秋夜闻言亦有错愕,斟酌说道: “之所以瞩目于这些后续子弟,是因为发蒙之时候,那族徽还在,子弟们进入修炼、孩童都已经离开后方才忽然消失。 再加上小小孩童,手无缚鸡之力,便是附身其上,甚至直接夺舍,又能调动多少力气? 所以之前被忽略也是情理之中,汝如何会想到孩童之上?” “被忽略的本就是最不容易被探查到的。”姜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喃喃道。 孰不料他的这番动作直接映入苏秋夜的眼眸之中,让她心头微动。 这还真是孙一平翻阅卷宗、思考问题时的标志动作,一个屋檐下也有些时日了,她早就观察清楚。 眼前这家伙······ 姜湖是无意识的动作,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师父狐疑的目光,自顾自说道: “而且,那神鸟族徽很重么?看来要找鱼家主再问个清楚,若只是轻薄一层,那么即使是孩童,拿起来也不费吹灰之力。” 对于神鸟族徽本身的功用和尺寸轻厚,鱼从英之前就避而不谈,姜湖有所怀疑也不好多问,现在拿着这个问题倒是有可能可以从鱼从英的嘴巴里掏出来点儿什么。 不过······这也只是揣测,还不够。 苏秋夜想了想,豁然起身: “那就去看看这些孩童。” 她没有选择神魂出窍,显然是打算带着姜湖一起去。 姜湖亦然颔首,这鱼家族地之中,除了法阵之外,还没有什么人能拦住,不,准确说甚至是发现他们师徒。 此时去看看,正是春雷炸响之时,亦是魂魄最虚弱和畏惧之时。 方才苏秋夜匆匆回身也有避免暴露在春雷下的缘故。 所以说不定真的会有所收获。 —————————— 风雨如晦。 潇潇水雾弥漫在竹林中,水珠悬挂在叶片上,随风晃落。 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师徒两人沉默前行,都在细细盘算着那妖尊有可能是通过怎样的步骤实现的障眼法,完成了这一出偷梁换柱。 足尖轻点,苏秋夜已上了房顶,放眼望去,偌大的鱼家宅院只有稀稀疏疏的灯火,摇曳在风雨中。 “霹雳——”一声春雷,雷光撕裂了天空,照亮了狭长的街巷。 风雨扑打在苏秋夜和姜湖的身上,自然而然的匆匆绕开,这两位显然是这种寻常自然之力都不愿意招惹的凶神恶煞。 姜湖落在她身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掏出来一份宅院的图纸,也是白天的时候他专门找鱼从英要的。 宅院结构,从天上一看就知,所以没什么好隐瞒的,图纸上则主要标注着涉案的子弟和孩童之住所。 “基本都在右手边,一家家看过去?”姜湖问。 苏秋夜未曾回答,沿着房脊行走,胜似闲庭信步。 姜湖看着把飞檐走壁都玩儿的如同仙女下凡的师父,也只能跟上,接着便感知到丝丝缕缕的剑气从前方的背影身上激射出,旋即没于风雨之中。 他忍不住伸出手,冰凉的雨丝之中都平添几分肃杀。 这让姜湖心下羡慕,这就是主杀伐的元婴剑修啊。 无论现实还是梦境中,自己都还没有触摸到元婴的高度。 需要努力了。 就在姜湖四下张望的时候,一只纤手伸过来,原来身前的苏秋夜已经回头,接过他手上的图纸,细细端详。 然后······还是细细端详。 姜湖:??? 苏秋夜漠然将图纸还给姜湖: “应该先从哪一家查起?” 姜湖忽然反应过来,我家师父看上去有点儿路痴。 是了,平时宗门出任务,都是有迎客堂带路,无须苏秋夜操心。 而诸如今日这种少之又少的单独行动,宗门也配发有专门的玉符,指引道路方向,避免出任务的长老和弟子狼狈问路。 所以······苏秋夜的路痴属性,被宗门的贴心很好地保护了起来。 苏秋夜的目光盯着姜湖,让姜湖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伸手指了指一间已经沉默在风雨中的屋舍。 丝丝雨气旋即席卷而去。 “下一家。”片刻之后,苏秋夜说道。 “师父且随我来。”姜湖绕到她前面,带路越过几处屋舍,又指了指。 很快,两人就走过了三分之一个鱼家府邸,不得不感慨鱼家作为本地一等一豪门之富足的同时,也把目光落在了一处还亮着灯的小屋上。 第五十二章 上仙这是何意 “这应该是第十家了。”姜湖说。 他已经微微皱眉,也就只剩下四五家的样子,莫非这一次的揣测也是错误的? 然而还不等他有些麻木的去寻找下一家的方位,苏秋夜就已凌空而起: “妖孽,何处走?!” 姜湖悚然一惊,旋即看到一丝鬼气漫出房顶,旋即意欲远遁。 然而鬼气再快,也没有剑快。 流光剑一个回环,已将那鬼气拦腰切断。 森森剑气接着把整道阴影完全撕碎。 “剑下留······”姜湖的话才刚刚冒出来,就发现自己没有说的必要了,果断闭嘴。 不过苏秋夜倒是给弟子解释了一下: “此不过只是一道傀儡鬼魂罢了,负责监视之用。操纵其的主人早就不在此处,因此便是留下了也问不出什么。” 姜湖释然,在这方面,路痴加看书摸鱼的师尊,倒是格外靠谱。 当然,苏秋夜这一声冷喝,震慑人心之处,更甚于天空中炸响的春雷。 脚步声匆匆,这是鱼家的人纷纷出门查探情况。 “两位上仙,发生了什么事?”鱼从英连外衣都只是披在身上,披头散发的赶来。 苏秋夜和姜湖落在地上,看着狼狈淋雨的鱼从英,当即先示意他整理衣冠、堂上叙话。 眼见得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鱼从英松了一口气,道了一声“抱歉”,由下人伺候着更衣。 而师徒两人则被鱼家子弟请到了鱼从英的书房中,随即姜湖还仗着蜀山剑仙的身份直接传达了两条命令: 其一自然是迅速封锁府中各处大门,不容内外进出。 其二则是将方才苏秋夜调查的那一户人家速速带来。 然而话音还未落下,就听见风雨中响起凄厉的哭声: “孩子,我的孩子啊——” 苏秋夜和姜湖对视一眼,暗叫一声不好,身形一闪,已出现在方才那间鬼气弥漫出来的房屋之中。 只见一对夫妻一样衣衫不整,怀中正抱着一名婴儿。 见到两个人直接闯进来,那妇人也是尖叫一声,又羞又怕。 “两位莫慌,我等来自蜀山,正为除妖而来。”姜湖赶忙说道,同时后撤一步,让出自家师父笔直挺拔的身形。 不得不承认,苏秋夜的这种白衣佩剑、仙气萦绕,似月宫仙子直落凡间的造型,足以让大多数凡人见到之后放下戒备,下意识的就相信此为蜀山剑仙。 苏秋夜则径直一挥手,那孩童已经脱离了妇人的怀抱,却未被苏秋夜接过,而是虚空悬浮在师徒二人面前。 此时姜湖已经清楚的看到,此孩童面色苍白发青,肌肤凹陷,散发出来阵阵恶臭,登时明白,向那夫妇二人解释道: “实在抱歉,令郎其实已经去世十余日了,如今尸体僵化发臭便是明证。 只不过这十余日间,其躯壳为妖族留下的鬼魂傀儡所占据,所以勉强维持生机而已。 前些日孩童发蒙时,有几个孩童生病,其中可有令郎?” “什,什么?”那妇人甚至已经顾不上整理衣襟,茫然听着姜湖叙说。 倒是她的丈夫,强打起精神,缓缓说道: “不错,十多日前,我家孩儿突发高烧,延绵三日,险些耽误了发蒙,好在族中不止一个孩儿生病,方才决定把发蒙往后拖延几日。” 姜湖看向师父: “剩下的两个发病孩童,方才都已经调查过了,看来有可能是凑巧,也有可能是那大妖使了什么小手段,但并未令鬼魂附身其上。” 苏秋夜微微颔首,虽然话说出来很残忍,但是事实的确如此。 夫妻两人都陷入长久的沉默。 孩子大病一场,他们还曾天真的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孩子挺过了这一关,甚至还顺利接受了族中的发蒙,即将入读学堂,说不定还幻想过未来的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对于他们这样的鱼家旁支来说,这几乎是唯一出人头地的机会。 可是现在······眼前甚至只剩下了一具开始腐烂的尸体。 姜湖心中其实想说,若不是那大妖留下一道鬼魂在此作为探视之用,只怕你们要提前十几天白发人送黑发人。 但是这话说出来更刺痛人心,而且身为蜀山弟子自不能同情妖族所为,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咽了下去。 苏秋夜并未多言,安抚一对凡人夫妻,不是一个元婴长老的分内之事。 鱼从英此时已经来到了门外,见状心中多少了然,当即请苏秋夜和姜湖到书房之中叙话。 不过在临走之前,苏秋夜还是操控着悬浮的孩童尸体,轻轻落在桌上,同时储物囊中飞出一张白布和一枚桃符,依次叠在尸身上: “有此桃符,可镇妖邪,保尔等一世平安,收下吧。” “谢谢,谢谢上仙。”夫妻两人的声音已经哽咽。 姜湖也忍不住看了师父一眼,师父果然是个外冷内热的。 只是,师父这随身准备着白布和桃符······想来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 见惯了生死的师徒两人,倒也没有太多的嗟叹,不过苏秋夜也未去书房,而是直接提出前往祠堂一观。 鱼从英也是心思动荡的时候,愣了愣,赶忙前面带路。 祠堂依旧还是白天的模样。 春雨此时已经稍稍小了些,但惊雷依旧隔三差五炸亮。 点点滴滴,砸落在屋檐下的石阶上。 电光闪动,忽的照亮偌大的祠堂,祠堂上的每一个牌位都在骤亮之中折射着惨白的光。 苏秋夜行到祠堂上,盯着那个曾经摆放神鸟族徽的台子,并未出声。 旁边的姜湖看师父一副沉思的模样,只得再一次弟子服其劳: “如果所料不差的话,是有妖尊潜入府上,趁着方才那孩童病危之际夺舍。 同时还对另外两个孩童做了手脚令其发病,最终使得整个孩童发蒙都向后拖延了三日,正好和既定的鱼家子弟入内修行重合。 而那孩童只需要在内使用幻术,迷惑一众几乎没有修为的孩童和蒙学先生,将族徽拿走即可。 等到鱼家子弟进入其中修炼,尝试着借助族徽调动天地灵气,幻境难以维系,也就随之被勘破。 但是因为刚刚进入祠堂的时候,子弟们是亲眼看着族徽在的,所以所有人,自然而然的都会认为族徽是被鱼家子弟之中的某个人偷窃。 这十几日来,主要调查的也是他们,从而让真正动手的那妖尊可以从容离开,甚至还能在孩童体内留下一道鬼魂监视动静,也避免孩童暴毙暴露了真相。” 鱼从英已经听得冷汗直冒。 身后追随而来的几名族老以及鱼家嫡系子弟也都面面相觑。 合着整个家族都被一个妖尊玩弄于股掌之中? 不过······这好像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毕竟后续来的蜀山外门弟子、苏家和唐门两家负责外事的族老,不也什么都没有发现么? 然而姜湖的声音却远没有停止的意思: “说来也是奇怪,既然已经得手,那么妖尊为何还要留下一道鬼魂来监视动静?” 众人皆是愕然,不明所以。 大概是想要知道自己的盗窃行为有没有真的被发现? 姜湖的目光此时已经落在了鱼从英的身上: “鱼家主,这祠堂之中的秘密,只怕应该不只有族徽这一个吧,又或者说,族徽应该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所以那妖尊还等着能够在风平浪静之后,再行出手,才会留下眼线。” 鱼从英一时默然,而周围的族老们,或有恍然者,或有迷茫者,神态也不一而足。 显然其中有些人之前或多或少听说过,但并不确切。 姜湖见鱼从英不说话,索性话锋一转: “其实师父和余一直都有一个疑问,还请家主不吝赐教。” 鱼从英面色沉肃,闻言,缓缓抬起头来,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勉强挤出来一句话: “愿闻其详。” 姜湖一挥手,凌空出现一根齐眉棍,棍子霍然飞出,其上已经卷挟着化形大妖的功力。 当然,因为现在鱼家并无金丹在,所以这些筑基期的族老们自然是分不出来此为人还是妖族气息,只能感受到这是金丹修为的一击。 棍子霍然飞出,然而在刚刚离开祠堂未久,就被那开启的法阵直接拦下,无数的电光杂着春雨,死死纠缠住齐眉棍。 “砰!”一声轻响,齐眉棍落在地上。 姜湖一摊手: “诸位也看到了,余全力一击,尚且难以撼动法阵分毫。而就算是妖尊亲临,其附身在孩童之上,并且只是暂时借用躯壳,并非完全的夺舍。 这法阵焉能为其自由进出? 当然,诸位若是不相信的话,余还可请师父出手,令诸位一观。” “这,这就不必了!”几名族老连忙摆手。 怎么说也是请蜀山以前的掌教亲自出手布设,代表的是一个元婴修士的通天能耐,就算是这一次为妖族尊主所破,那又如何? 难道代表着尔等金丹邪修和妖族化形就有能力窥伺么? 毕竟说句难听的,彭州鱼家这一亩三分地上,多少年才能见到一次元婴大能?有金丹出世都已经是百年一遇、祖坟烧高香了。 而现在请苏秋夜试剑,万一女剑仙一剑劈砍下去,把这法阵给砍碎了,那鱼家最后的心理屏障、自我安慰都没有了。 姜湖则拾起来地上的棍子,转了一圈,从容说道: “余如此演示,就是为了告知诸位,法阵虽然没有想象中那般风雨不能近、妖族不能侵,但也绝非一妖尊能够从容进入。 之前我蜀山外门又或者镇妖司的人前来,因为修为不足,自然而然无法勘破法阵之强弱,甚至有可能怀疑此法阵不足以抵挡妖尊的侵入。 而事实已展现在诸位面前。我蜀山先辈布下的法阵,即使是运转数百年,也并无大碍。” 就算不牵扯别的,姜湖也要先把这一点说清楚,否则岂不是也影响蜀山的威望口碑? “上仙这是何意?”鱼从英皱眉问道,只不过他的声音已经明显可察的颤抖起来。 姜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定然是有人配合着一起削弱了法阵,才能让那妖尊来去自如。 而整个家族之中,能够操控法阵之强弱的,又有几人?” 阵石的摆放、阵图的开启等等关窍,定然只为极少数人所知。 而看周围一众族老懵懂的神情,姜湖就已然明了,知道此事的应当已经无外乎族长鱼从英一人。 鱼从英错愕的环顾四周,发现族老们也都用怀疑和戒备的目光盯着他,当即也没了转身欲走或者强词夺理的心思,颓然跪倒在地: “鱼家后人不孝,做出这等欺骗祖宗之罪过······” 当即祠堂上一片哗然,族老们面面相觑,皆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堂堂族长,竟然勾结外来妖族,盗窃族中至宝! “这,这······”几名族老已经气得吹胡子瞪眼,伸手指着鱼从英,涨红的脸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湖其实也有些诧异。 结合这种种证据,他也只是诈一诈在场的这些人而已,结果没有想到竟然直接把鱼从英给诈出来了。 这······图的是什么? “那,那妖族说了。”鱼从英用颤抖的声音解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是余不配合其窃取宝物,则会直接大开杀戒,到时候整个鱼家上下,无一可以幸存! 因为其已经潜藏在家族之中,弹指间就能够真的做到,所以余身为族长,纵使千万不甘、千万不愿,又能如何······” 说话间,鱼从英的眼前也浮现出那个悬浮在空中,一板一眼开口的婴孩身影,那是深深印入心底的恐惧。 他已忍不住掩面哭泣,声泪俱下。 族老们本来还想要开口呵斥,但是此时话音到了嗓子眼,却又说不出来。 是啊,族长这也是为全族之存亡而计,易位而处,他们也可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那妖族说的的确不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要怪,就只能怪鱼家上下修炼不足,没有元婴修士,甚至金丹修士都只是昙花一现,因此无从保护老祖宗们传承下来的宝贝。 一名族老苍声道: “家主之罪,非人之过也······” 他的意见显然也代表周围不少人的意见,族老们纷纷点头。 姜湖不由得看向苏秋夜,今日之事,恐怕也很难问责了——人家互相原谅了,问责也就是问一个欺瞒之罪。 而这也凸显了在大妖面前,寻常人族的无奈和无力。 第五十三章 金丹自爆,另有玄机 自姜湖开始问话之后,苏秋夜就一直没有再有动作,静静看着自家弟子一个试探就直接钓出了大鱼。 此时感受到姜湖的目光所向,苏秋夜微微颔首表示赞许。 姜湖得了师父撑腰,当即用平和的声音插入到一片唉声叹气、哭哭啼啼之中: “鱼家主之难处,我等也可以体谅,不过那大妖为何还要留下人监视,是为了监视鱼家主是否会出卖自己么?” 鱼从英默然不语。 姜湖笑了笑: “那看来不是如此、另有所图了。” 鱼从英依旧未曾回答。 姜湖皱了皱眉,旁边的族老们显然也并没有被卷入其中,因此彼此对视,亦然不明就里。 “鱼家主且宽心,此事本来就是贵家内务,邀请我蜀山前来探查,如今已经真相大白。 只不过蜀山肩负斩妖除魔之重任,因此为了防止未来有其余家族亦然为极西妖族所扰,蒙受和鱼家一样的灾祸,我蜀山弟子自然应当刨根问底。 从而可以寻觅妖族之踪迹,为鱼家这几日所经受的波折讨来一个说法,也避免妖族得寸进尺。 所以家主自可以决定什么能够说出来,什么可以不说,余想要听到的,也不过只是和线索相关的······” 姜湖一边说着,一边向前两步,摊开手表示自己并没有掏家伙、也没有敌意。 然而,低头不语的鱼从英,恰在此时,霍然抬头。 目光如血色。 苏秋夜正在打量着祠堂,寻找潜藏的秘密,对于弟子的循循善诱并没有怎么在意。 结果忽然感受到了浓郁的气息波动,登时俏脸一寒,厉声道: “回来!” 也就在她这舌绽春雷、话从口出的一刹那,姜湖正对上血色的瞳孔,心神直坠谷底,浑身的妖血就像是受到了牵引一样沸腾欲出。 这目光,能够引动妖血,或者更准确说,是能够让一切妖族畏惧威严而跪地臣服。 这是来自于妖尊的力量! 也是在这一刹那,姜湖骤然后退! 一点光亮从鱼从英的眸中绽放。 他要自爆! 或者准确说是,那妖尊本就留了后手,此时能够将鱼从英自爆的威力从区区筑基期直接提高到金丹期,否则不会掀起来如此浓郁的灵气波动。 白光一闪,苏秋夜已经冲到姜湖身后,纤纤玉手探出,抵住了姜湖的后背,一层剑气已经在姜湖面前浮现。 姜湖忽然感受到身后的手掌,原本的刹那惊慌算是稍稍平静。 电光石火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师徒两人虽然日常比武、修炼,但是从来没有过肢体接触,因此姜湖之前就曾经想要试探师父是不是就是修炼妖法的那个人,却不得其门道。 如今这情急之下,反而是最好的机会! 一缕真气从姜湖的背后激发,直接钻入苏秋夜的手心。 因为全力运功抵御一个金丹期修士自爆所掀起的气浪,苏秋夜此时在两人相接触的地方根本没有任何防备。 本也没打算设下任何防备。 姜湖的那一缕真气毫无阻隔的冲入苏秋夜的经脉,旋即就察觉到精纯的剑气卷挟着惊涛骇浪涌上来。 不过在被这元婴剑气淹没之前的刹那,姜湖清清楚楚的感受到在苏秋夜的经脉之中的确有自己熟悉的一缕跳动。 是妖族的气息。 师父,你果然不老实······ “嗯额······”姜湖闷哼一声。 看上去是被金丹自爆所冲撞,实际上是被苏秋夜的剑气所反噬。 苏秋夜抓住他的衣襟,方才的一进一退,她其实并未怎么查觉,毕竟只是一小缕真气,在眼前流动的“汪洋大海”面前不值一提。 此时抓着姜湖的衣襟也是为了直接向后一扯,姜湖被甩到了后面,而苏秋夜独自一人逆着翻涌的气浪徐徐而上。 那逐渐模糊的身形,在下一刻轰然炸开! “师父!”姜湖怒吼一声,此时心中已经翻起了诸多想法,或许,或许她真的就是那个缩在自己怀里寻求温暖的少女。 又或许不是,但那又如何,这也是自己的师父。 这旬日间,剑光舞动,一招一式,都是恩情。 白光乍亮,以苏秋夜为中心,万千剑气撑起来巨大的弧形屏障,将那身影彻底罩住,而苏秋夜手中的流光剑霍然前挑,逆流而上,刺入那翻涌澎湃的气浪之中。 剑尖点在了身形的腹心之处。 坚定地继续向前刺入。 剑尖显然已经点在了经脉上。 苏秋夜准确的刺中了心脉,而随着心脉断绝,周围的经脉不管如何掀动灵气,都不过是从这一头进、从另一头出。 原本是只进不出的无底洞,现在变成了筛子一样。 意识到事情不对,那躯壳不再汇聚灵气,选择了在这个时候直接爆炸。 白光一闪,爆炸声旋即充斥每一个人的耳朵。 “轰!”如果说方才是气浪交叉翻滚,分别流淌向不同的方向,那么现在就是肆无忌惮的向外冲撞! 要摧毁一切可见之物,要掀翻一切阻拦之人! “砰!”气浪撞击着剑气组成的墙壁。 气浪徐徐进,剑气徐徐退,逐渐一道道剑气在这对撞中被消磨,逐渐那恢弘的剑气壁垒被撕扯出裂缝。 姜湖站在剑气壁垒的后面,看着里面迎风而站的绰约身影,气浪吹卷着她的衣裙,猎猎作响,是不亚于这气浪和剑气呼啸的声音。 手中已经握着齐眉棍,姜湖扫视着任何一丝可能泄露出来气浪的地方,结果不得不承认,看上去剑气壁垒正在被削弱,可是无论气浪想要从哪里弥漫出来,都立刻有剑气及时填补。 壁垒随着气浪不断地变化形状,或压进,或退缩,或形变,任由那气浪左冲右突,仍不得其法。 姜湖松了一口气,也是,即使是有一名妖尊做了手脚,可是那鱼从英的底子毕竟没有达到金丹,想要伤害到一个有防备的元婴,谈何容易? 不过即使是这样,师父也应该选择在外阻拦,而不是贸然上前挑断心脉,谁知道对方的灵气汇聚是不是就恰恰在挑断心脉之前结束? 到时候全神贯注操控流光剑、专注于一点的师父,恐怕也无法面对骤然的爆炸,毫发无损。 还真是个莽夫,哦不,莽妇······姜湖叹道。 气浪逐渐平息,苏秋夜已就是手持流光剑指着前方,不过那爆炸之后的身形,已经千疮百孔,无从分辨,而鱼从英的灵魂显然也已经彻底炸碎。 苏秋夜面如玄水,霍然收剑,看向堂下颤颤巍巍跪倒一片的族老和其余族中子弟们。 姜湖匆匆行上前,先打量了一圈师父,显然那爆炸的气浪没有能伤害到苏秋夜分毫,不过祠堂还是被直接掀掉了小半房顶。 鱼家自然不会悲伤,甚至还要庆幸,得亏是苏秋夜出手,否则只怕这祠堂都要直接被夷为平地了。 “师父无恙?”姜湖还是问了一句。 苏秋夜摇了摇头,眼前的鱼从英尸身已经随风化为灰烬。 姜湖当即站在苏秋夜之前,朗声说道: “诸位也见到了,方才令家主为那妖尊所控,直接自爆,多亏我家师父仗义援手,方才能保全家族。 我蜀山斩妖除魔、责无旁贷,所以诸位若是有何所知,还望速速道来,如此才能追查失物、为令家主报仇!” 这时候自然要趁热打铁。 苏秋夜方才的一番直接硬抗自爆的行为,已经彻底震慑了这些族老,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和元婴长老之间的差距高如云泥。 而此时苏秋夜就站在那里,锋锐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依次扫过,所到之处,无一不是心中“咯噔”一下,惶恐难安。 一名族老想了想,开口说道: “实不相瞒,族中一直都有传闻,这神鸟族徽应当是某处祭坛的钥匙,很有可能就是神鸟一族的祭坛。 而若是能够打开祭坛,则可以获得神鸟族在上古时用来祭祀上苍的万千珍宝,价值连城。” 如果说那鬼魂留在府中,还可以解释为想要监视,可在鱼从英的身上留了后招,这让本来就怀疑鱼家的秘密应该不止这些的姜湖,现在觉得更加可以证明。 否则一位妖尊何必如此费心费力。 想要把鱼从英从筑基期直接提拔到金丹,然后操控他直接自爆,这也并不是什么进入元婴就能够实现的招式。 而应该是动用了神鸟族的秘法,对于妖尊的消耗也定然不小。 其威胁着鱼从英,就定然是想要从鱼从英这里获得更多,只不过很可能鱼从英自己作为族长都并不确定,因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所以除了族徽还有什么?”姜湖追问。 那族老纠结犹豫半天,看着那地上的一摊灰烬,最终还是喟然道: “应该是前往祭坛的道路指引以及开启方法。 包括族徽在内,这都是昔年我鱼家还为蜀国先君的时候,从神鸟族那里抢夺来的。 只不过神鸟族已经销声匿迹千年,我等后辈亦然不争气,连个金丹都很少修炼出来,导致这操控族徽、寻找祭坛等等······ 不知不觉都已经变成了传说,是真是假也无人可知了。” 话音尚未落下,苏秋夜已经抽剑直接刺在地上。 祠堂的青石板地面被直接刺穿,就像是利刃切豆腐一般。 此举看的一众族老们都是眼皮一跳,可是事到如今也说不出来反对了。 苏秋夜则淡淡说道: “整个大院中已经没有他处还有法阵或法阵残留,所以如果还有别的东西潜藏,也定然是在这祠堂之中了。” 两块青石条已经飞起,落在院子中。 厚重的青石板下,又是夯土,但是随着流光剑下探,已经有淡淡金光顺着孔隙弥漫上来。 姜湖一惊: 就这么简单的埋在地下? 苏秋夜解释道: “之前布设阵法的蜀山掌门应当也是感知到了地下还有法阵残留,也不知当时是否知晓此事,最终选择了用大的法阵直接把之前的法阵囊括在其中。 千百年来,气息流转,这大小法阵已经渐渐融合,难分彼此。 若非熟悉蜀山阵法者,很难察觉到此处还有端倪。” 难得师父一口气解释这么多,姜湖抓紧应诺: “看来那妖尊曾经想要借助鱼家主寻找此处残阵,但一无所获。” 说话间,流光剑已经切开了夯土,一个冒着金光的小盒子徐徐升起。 上面还有光彩流转,五颜六色甚是绚烂,显然就是最早的法阵。 姜湖看着这法阵,心头升起熟悉的感觉。 显然这残阵并非人族一贯的运行法门,而是妖族的法阵。 说明昔年最早为鱼家布设下这屏障的,并非人族,而是妖族。 师徒两人都有些奇怪,按理说鱼家是从神鸟族那里抢来的神鸟族徽,怎么会有妖族帮忙遮掩? 不过妖族内讧,有妖族选择帮助人族以坑害神鸟族,也有可能。 涂山狐族不就是为妖族所害么? “也得亏蜀山法阵强势,压住了这残阵,否则但凡有丝丝妖气弥漫出去,就会为那妖尊所感知。”姜湖叹道。 苏秋夜则自顾自的伸手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躺着一块玉璋、一块玉边璋。 玉边璋上刻着祭祀图景,一群难分族群的人对山祭拜。 而玉璋上则有细细密密的文字,难辨含义。 “此非妖族现行语言文字。”姜湖皱眉道。 妖族如今所用的文字语言也都是人族语言的变种,变变音调之类的,这也是双方能够自由交流的基础。 在上古时候,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妖族显然有自己的另一套文字。 苏秋夜其实也不用姜湖解释,转而看向那玉边璋。 上面勾勒的群山,分作两层,其中一层是群山怀抱有一个圆圈,另外一层则是高高的柱子直冲云际。 “天山天池和昆仑天柱?”姜湖眉毛一挑。 “想来是如此了。”苏秋夜缓缓说道,“神鸟族之传说,本就应在这两座山上。看来其祭坛也应该是在其中之一,又或者分设两边。” 顿了顿,苏秋夜伸手轻轻抚上那玉边璋,能够感受到玉石内的空荡荡。 质地柔滑的玉石显然也曾作为灵力储存的法宝。 历经千年的消磨等待,此时已经没有了灵力在其中。 “此物保存在地下千百年无人得知,也已如此,不知祭坛又是何等景象。”姜湖叹道。 “妖族悍然潜入彭州夺取此物,定然有所图谋,当调查清楚,准备西行吧。”苏秋夜回答,“本来就要去天山天池,也正好顺路。” 姜湖拱了拱手: “弟子遵命!” 第五十四章 这就是我的答案 苏秋夜看着面色恭顺的弟子,面无表情。 方才金丹自爆,情急之下,她也没有想那么多。 此时细细回味,这位弟子在她的手掌和他的后背交错的那一转眼功夫,应当是悄悄渡了一道真气过来。 意在试探? 反正旋即就被自己已经完全调动起来的剑气搅碎了,如今并无任何痕迹。 小小化形妖族,还奈何不了她。 但······他感知到了什么? 又或者说,他这么做,意在感知什么? 心头疑惑,但是现在不好当着这些鱼家诚惶诚恐的族老们明说,所以苏秋夜对姜湖说道: “为师方才已经捏碎了玉符,门中应该很快就会派人前来。另外城中的镇妖司应当也很快过来。 所以等明天早上各方到齐了之后,把事情交代清楚,你我即可西行。” 姜湖颔首: “弟子都听师父吩咐。” 说实话,猝然意识到甚至就连自家家主都变成了那妖尊的傀儡,鱼家上下自然是惶恐不安。 族老们交换眼神,都已经带上了浓浓的不信任,好像在问: “你又是不是已经被妖族所控?” 这种一言不合就直接自爆的打法,自然令人惶惶然。 此时苏秋夜说话的声音虽然并不大,可是也架不住族老们都竖起耳朵听,一听这位蜀山上仙至少今晚还会停留在族中,顿时都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真的还有不妥,这位剑仙也能及时出手。 当即一名族老殷勤的说道: “本次能够为我族排忧解难,多谢两位上仙,还请两位上仙好生休息,明日我族也设宴款待。” 苏秋夜微微蹙眉,对于设宴吃喝这种事显然并不感兴趣。 姜湖自然了解师父的性子,当即站出来说道: “此次未能察觉于未然,最终还是误了鱼家主性命,此贵族之哀也,亦然是我蜀山之失察,自不适合再行饮宴。” 任谁也想不到鱼从英才是妖尊埋在鱼家最大的眼线,所以族老们也并没有怨怪苏秋夜和姜湖的意思。 此时姜湖说的谦虚客气,大家自然受用,当即纷纷拱手行礼,表示感谢。 苏秋夜和姜湖离去休息,留下的族老们,看着祠堂上的那一团灰烬,面面相觑,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接着忽然有人感慨: “这蜀山内门,不卑不亢、道法高深,的确是非同凡响,相比之下,那外门和镇妖司,还有······事情都没有办好,吃吃喝喝倒是不少。” 立刻有同伴扯了扯他的衣袖: “慎言,慎言啊。” —————— 春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雨珠顺着屋檐砸落在地。 姜湖站在屋檐下,听着前面和后面的水声。 前面自然是“滴滴答答”的雨声,而后面则是师父沐浴的声音,本来轻微不可察觉,架不住姜湖作为狐妖,耳聪目明。 只要竖起耳朵听,自然听得到。 回到这竹林之间的小院之后,苏秋夜就直接去沐浴了。 对于一个元婴大佬来说,这似乎并不必要,但是显然在师父这里,应该是一种仪式。 杀了人之后的仪式。 手上沾了血,哪怕是正义的,也要沐浴更衣。 “还真是一样的性子。”姜湖喃喃自语。 在此之前,他的确怀疑苏秋夜到底是什么人。 甚至几乎肯定,这是前世的梦,而梦中的蜀山女剑自然就是现实中那个蜀山女剑仙苏庭月的投影。 毕竟一切都太像了,无论是剑凌天下,还是人如冷月,都和坊间市井中的传闻相仿。 不过之所以说“几乎”,而不是确凿,是因为姜湖一直都有两个问题没有办法找到答案。 一个是自己身份的问题。 之前从未听说蜀山曾经把一只妖收入内门,也没有听说蜀山女剑仙有徒弟,所以这前世的梦,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的话,那这蜀山女剑仙自然就不应该是纯粹的苏庭月的投影。 毕竟梦境也是依托于人的记忆和理解进行推演和勾勒,在此之前,自己对蜀山女剑仙的了解完全来自于坊间传闻、只言片语,苏秋夜的形象不应该如此鲜活,也不应该在自己的梦里作为主角。 另一个自然就是姓名的问题。 蜀山的洪驾风、胡思空等成名已久的前辈大佬,姓名都没有任何的变化,性情也都符合姜湖的记忆或者理解,可是······若苏秋夜单纯只是蜀山女剑仙的投影,那么她的姓名为什么会发生改变? 相对应的,自己作为狐妖族的少主,姜湖这个名字同样也是从未听说过。 之前姜湖只觉得千头万绪理不清楚。 而且还有从浣纱峰下山洞里发现的妖族功法痕迹等等,更像是杂乱且帮不上忙的线索。 可是今天骤然探查到师父体内的一丝妖气,一切的线索似乎都串联了起来。 这世上本来就应该没有什么涂山少主姜湖,或者蜀山女剑仙苏秋夜。 应该有的是蜀山苏庭月。 只不过原本应该是一道意念进入到这梦境之中,完美的取代苏庭月,继续扮演苏庭月。 可是现在却是两道意念切入梦中,两个人的记忆纠缠影响之下,最终导致出现了变形,苏庭月变成了苏秋夜。 所以原本应该是苏庭月,现在则是苏秋夜、自己的外冷内热好师父的,自然应该就是自家的小妖精媳妇。 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会有人在山洞之中偷偷练习妖法和蜀山基础剑术。 显然前者是因为“苏秋夜”想要确定自己的妖法是不是还能用,后者则是她一个初来乍到的人一下子成了别人的师父,自然心虚。 尤其是这些剑法她也只能和姜湖一样从记忆之中读取,更担心会误人子弟,或者因为出现了低级错误而被弟子嘲笑。 我家师父,啊不,我家媳妇萌萌哒。 当然,一向不近人情的苏秋夜为什么会大发慈悲的收一个妖族为弟子,也就不言而喻了。 因为姜湖的经历显然很容易让小妖女找到共鸣。 想到这里,姜湖的嘴角边已经勾起来笑意,但是他旋即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又想到了自己的身份。 姜湖······ 原本在姜湖这个位置上的又应该是谁? 身后响起脚步声,把他一下子从思忖中拽回来。 回头看去,沐浴之后的师父依旧是一身蜀山制式白裙,已经随手烘干的秀发盘起,用玉簪固定,双手收在袖中,盈盈行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沐浴的缘故,一向饱含煞气的凤目,此时看上去倒是目光柔和。 同样褪去的还有萦绕在身上的剑气和寒光,因此此时的苏秋夜不像是姜湖熟悉的那个冰山女子,而像是雍容华贵的大家贵女。 当然,若是把这一身白裙换成金丝凤裙,将发间的玉簪换成金步摇,也就更加匹配了。 察觉到弟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苏秋夜面色复又如落玄霜,意欲拒人于千里之外。 扭头离开,伸手合上门。 姜湖的目光并未在她的身上长留,转过身,静静听着外面的雨。 而房间内的苏秋夜,却并没有一如往常那样盘膝入定,而是靠在门上,细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就在方才那一刹那,她很确定自己从姜湖的眼眸之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炙热的仿佛能把人融化的爱意。 自己和姜湖平日里从来没有逾越师徒规矩的地方,可谓是师慈徒孝,所以就两人平时的经历来看,他不应该会有这样的神情才对。 为什么? 莫非是姜湖也已经发现了端倪? 在此之前,苏秋夜就有七八成怀疑,觉得自家这个徒儿的内心深处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喜欢趁人之危、得寸进尺的混蛋。 而现在这一抹稍纵即逝的爱意,或许真的正是他察觉真相之后的真情流露? 若真是如此的话······苏秋夜想一想自己在他面前端着女剑仙的架子,冰冷孤傲不可攀,就觉得尴尬难言。 所以······是不是还是不要揭穿来的更好一些? 苏秋夜纠结的静静站着,也听着外面的雨。 细细密密,嘈杂的令人心烦。 ———————— 姜湖已经对真相十拿九稳,但是也不打算戳穿。 在苏秋夜面前乖乖当徒弟、鞍前马后的,要是戳穿了,自己的形象不也崩塌了? 苏秋夜还没有和姜湖那样拿到证据,更是内心纠结。 不管怀有怎样复杂的心情,师徒两人还是依次入睡。 因为这一刻,他们师徒的想法倒是非常简单,既然在这梦境之中怎么都觉得尴尬,那不如回到现实之中。 正好,他想她了,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一场大梦,倏忽倒转。 林沫在孙一平的怀里醒来,呼吸相闻,近在咫尺。 纠结的内心一下子平静下来,她静静感受着温暖。 天蒙蒙亮,好巧不巧,窗外一样响起了潇潇雨声。 不知不觉,阶前点滴到天明。 听着这雨声,她忽的想起了彭州鱼家的那一场春雨,想起了自己内心的怀疑,想起了抱着自己的这家伙很有可能在认真扮演自己的弟子······ 登时不安的扭了扭。 孙一平也缓缓睁开眼,直接在她的唇上印了一下,接着抱紧了娇软的人儿: “外面下雨,天还早呢,再睡会。” 然而林沫此时已经无可遏抑的美目圆瞪,你,你方才做了什么? 怎么就这么自然的吻了上来? 她抿了抿唇,触感分明,不是在梦中。 感觉到怀中的小妖女格外的不安分,孙一平无奈的重新睁开眼: “怎么了?” 目光对视,林沫旋即羞涩的垂下头,但是在她低头的时候,一只手已经探了过来。 因为两个人本来就贴在一起,所以这上行的手也自然而然的贴着她的玲珑滑过,伸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林沫眨了眨眼,旋即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声小了。 孙一平的胸口被一只纤手撑开少许,林沫喘着气摇头。 化形大妖也扛不住啊,浑身都软了。 若不是因为这家伙的手实在是不老实,林沫只怕最后一丝清醒都要淹没在炽热的爱意之中。 孙一平看着自己方才向雪山行、彻底激醒了林沫的手,讪讪一笑。 这真的是本能行为。 都已经抱在一起睡了,其实该贴的地方都紧密无间贴贴过,所以林沫虽然是第一次遭受“袭击”,倒也没有要死要活的生气。 一把推开孙一平,也是第一次遭遇此事的本能抗拒。 俏生生白了孙一平一眼,她收拾被揉乱的睡裙起身。 “冷,多穿件衣服。”孙一平也坐起来,先去旁边衣架上拿了衣服递给她。 “好。”林沫柔柔应道,只觉得心头甜滋滋的。 孙一平自己也穿戴好,正检查今日出行要携带的东西——去胥郡和赵摧龙等人告别之后就要动身前往东海——忽然感受到轻风拂面。 他侧头看去,林沫已经伸手打开了窗户,风杂着秋雨吹进来,也掀动她尚未梳扎的秀发。 林沫看着外面的庭院,心头有些不舍,再加上梦境之中发生的种种、现实中不明的前路,让她的心思愈发复杂,甚至难免泛起淡淡的忧思。 梦妖族的未来、生死未卜的父亲,这些让她有些惭愧自己竟在方才沉迷于温柔乡中,辗转反侧。 身后忽然传来暖意,坚硬的胸膛贴上了后背,手臂从后面环上了自己的腰肢。 无穷的温暖直接隔绝了秋雨的寒,孙一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想什么?” 林沫伸手按了按他的手,发现推不开,也就作罢,舒舒服服的靠在他的怀中,轻声道: “族中不知道如何了。” “抚妖司暂时也没有探听到什么消息,或许我们从东海回来就能知道了。”孙一平回答,“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先解决了你身上妖丹开裂的问题,否则就算是想要报仇,又从何说起?” 林沫应了一声: “妾身听夫君的。” 想了想,她还是忍不住问道: “夫君······妾身是妖族,夫君是人族,或许有一天,并不能再长相厮守······唔?” 孙一平已经转过怀中的娇躯,目光直直的注视着她。 林沫抿了抿唇,不明所以,但旋即柔嫩的唇就被堵住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她愤愤的伸手推开孙一平。 衣服都被揉乱了不说,而且她是在发问,不是让他趁机占便宜! 她想听到的是回答,不是······ 孙一平将一缕调皮的秀发捋到她的耳后,看着余韵未散、绯红淡淡的脸颊,温声道: “这就是我的答案。” 本来心中情绪澎湃不定的林沫,渐渐从痴缠后的迷茫之中回过神来,却也无暇细品他的回答,软贴在怀中,只有蚊蚋般的声音哼哼唧唧: “你这坏人······” 窗外,秋雨里,白墙黑瓦依旧沉醉在雾气朦胧。 ————第一卷枕河人家完———— 第一卷卷尾词及感言(可以开宰了) 相见欢·题《枕河人家》 深深小院秋寒,在江南。 瑟瑟雨倾风乱惹人烦。 —— 魇易斩,情难断,始纠缠。 从此天涯海角也勾连。 —— 新书的第一卷写完了,目前来看大家给出的评价也是正面多一点儿(可能字数少,我还没有暴露出来太多问题吧)。 在此感谢诸位书友的支持、批评、追更、收藏、打赏、点赞,新书期你们的每一个互动都显得尤为重要。 第一卷完全遵从最早的大纲,完成度也在预期之内,想写的乐子、玩梗之类的也都写出来了。本卷卷尾词的词牌名就很贴切,相见欢。 明线、暗线和伏笔该写的该埋的也都按照计划完成,换句话说就是坑已经挖了很多了。至于之后怎么填、能不能填上,我会努力的,也很乐意听到大家的建议。 毕竟不抄书评的写手不是好写手! 在下一卷,整个剧情也将会更广阔的海天之间展开,敬请期待。 以下是打赏支持感谢名单: 由衷感谢书友(按照时间顺序排序): silent纹叶 爱读书的小乔 书友(盟主) 泽哥爱大毛 一条翻身的咸鱼 妮史哥·沙碧 书友 对本书的打赏支持!(qq阅读等非起点app渠道可能有延迟,如未录名十分抱歉!) 也由衷感谢所有书友的陪伴、批评和鼓励!感谢所有书友的月票和推荐票支持以及互动! 第一卷已经结束了,可以考虑开宰了。 第五十五章 彩云易散琉璃脆(求追读) 辞别了胥郡,孙一平携着林沫,一路向东北行,一日之后抵达了蓬莱派所在的海边。 “这就是北方的大海啊。”林沫站在山海之间,向远处眺望,这还真是她第一次看到北方的海。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天阴地沉,不见日光。 “和南方的海有何不同?”孙一平笑问。 “风平浪静、温暖澄澈,海边呀,都是椰子树还有细细白沙,和这北方怪石嶙峋、沧波横流自是不同,改日带你去南海······”林沫的声音越说越小。 是了,现在梦妖族已经不是南疆妖族共主,她这个妖族少主也不可能来去自如,甚至现在她步入南疆,就有可能直接陷入万劫不复之中。 孙一平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笑着说道: “希望有那么一天,我们一起回去。” 他不会做出完全没有根据的承诺。 天师道这边既然想要保住林沫,那么自然是存着推翻现在的南疆妖族,重建梦妖族统治的想法在。 至于这有多少可实施性,或者说天师道上下有多少人赞同、多少人反对,孙一平并不知道。 所以也只能等东海这边事了之后,去宗门中走一遭了。 林沫摇了摇头: “如果······那意味着必须要有更多人为之身死,意味着人族和妖族之间还要爆发一场场大战,那么不回去就不回去了。” 虽然她也很期待能够报仇,但是她也不期望孙一平身处其中,两族多少年没有爆发血战了? 一旦真的开打,谁知道会是怎样的你死我活? 林沫已经失去了太多和自己血脉相连、朝夕相闻的同族,如今她自认为已经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那人,自然不期望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卷入一场生死之战。 孙一平看出了她目光之中的忧心忡忡,凑近前。 “唔······”林沫的声音被堵在了唇齿之间。 不过她旋即伸手推开孙一平,做贼心虚似的四处张望。 这里可不是胥郡的小院子,而是在沧海之畔、天地之间。 这家伙可真是······ 怎么都不先告诉人家一声,好让人先看看周围有没有外人。 “走吧,去蓬莱,说起来余上一次前来蓬莱,已经是多年以前了。”孙一平含笑说道,“小时候不懂事,而且也只是匆匆一游,不知道蓬莱是否已翻天覆地。” 说话间,他依旧挽着林沫的手,两人化光没入苍茫海雾中。 ———————— 蓬莱。 海外三山,其一名为蓬莱。 坐落在青州外海的蓬莱派,发源于蓬莱山,而随着门派的壮大,如今已经将方丈和瀛洲尽数占据。 这三山之中,蓬莱依旧是蓬莱派的内门所在地。 宗门的大殿、祠堂和屋舍沿着山体层叠向上,站在山脚下的码头上可见仙气缭绕,有大殿自升腾云气之中冒出,飞檐走脊、金碧辉煌。 尽现大宗气象。 天下宗门之中,最强大的前三数不上蓬莱。 但是最有钱的,一定是蓬莱。 而内门这些气势恢宏的大殿下,沿着山腰一路延伸到码头的屋舍、棚户,炊烟袅袅、吆喝声不绝于耳,阐释了蓬莱的财富来源。 此地向东深入东海、向西勾连内陆,往来商贾都停留在此。 东海的珍珠、西域的银器、北疆的煤铁、江南的丝绸。 只有想不到的货物,没有找不到的货物。 那笼罩在东海上的浓郁海雾在此飞散,也不知是单纯的天气变化,还是有大能随手翻云覆雨。 夕阳切开重云浓雾,垂落海面,泛起粼粼波光。 道路两侧,旗帜迎风舞动、牌匾倒映着今日最后的一抹夕阳,熠熠闪光。 从码头向上,就是“禁飞区”了,即使是蓬莱派自己的弟子,如果想要从正门上山,也得老老实实的爬山而上。 在这个过程中,保不齐弟子们看到了街上什么合适的货物,也能慷慨解囊。 毕竟钱财落在弟子的储物囊中,于宗门并无任何益处,唯有在这蓬莱岛上流通起来,才能让蓬莱欣欣向荣。 当然,金丹真人以上,在修仙界也已经算有开宗立派的资格了,自有从后山直上青云的法阵。 因为林沫是第一次到蓬莱,孙一平倒也没打算走后门,两人就从码头落地。 夕阳垂落海下,暮色四合。 码头上负责登记往来客商的蓬莱派弟子看着慢悠悠行来的两人,道了一声: “登岛十文钱。” 孙一平随手掏了。 “麻烦登记一下姓名、籍贯或者宗门,以及修为。”弟子懒洋洋说道,已经日暮时分,今天显然已经重复了很多类似的工作,“两位都是。” 孙一平直接写下了“天师道,孙一平,金丹”字样。 那弟子搭眼扫了一下,登时打了一个激灵,霍然直起腰来拱手肃然说道: “不知是金丹真人当面,敢问······可有证据?” 这大晚上跑来逛街的金丹真人自然不是没有,天遥地远,西域、北疆等地赶过来也是要一天功夫,不过毕竟不常见。 孙一平直接掏出了自己天师道内门的令牌。 “蓬莱派冯清,这厢有礼了。”那蓬莱弟子不敢怠慢,按照宗门外事对等原则,天师道的金丹至少也应该是本宗金丹来接待才是,“请问真人所来是为了?” “有事拜访令宗,不过在此之前,先带着拙荆见识见识这蓬莱仙山。”孙一平温声说道,“拙荆可还用登记?” 其实您身为金丹也没必要登记,金丹都是各宗门有头有脸的人物,真的闹出来什么事,也很容易根据身形、功法锁定来源。 冯清在心里嘟囔一声,赶忙摇头让路: “两位请。” 孙一平将二十文钱放在桌上。 “多谢。”冯清看上去有些紧张。 “对了,余上一次来蓬莱,还是小时候,这山上何处可以住宿,何处有美食,可否指点一二?”孙一平忽然说道。 冯清见这位金丹真人还挺好说话的,心神定了定,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屋说道: “整个蓬莱岛除了本派内门之外的地图可以在此找到,另外各家的宣传亦然可以参考,凭借从此处领到的券单还可以享受折扣。” 孙一平笑道: “不愧是天下财货汇聚之地,夫人,我们走吧。” 林沫柔柔应了一声。 冯清目送两位离开,呼了一口气,这大晚上的可真是提神醒脑。 旋即,他突然感受到身后传来阵阵凉风。 只见海波涌动,水浪分开,十余名妖族从海中缓缓行出,皆身着长袍,不见身形。 冯清赶忙伸手拦住: “诸位上岛,请留下······” 为首的那妖族径直走到登记簿前开写,但旋即稍稍一怔,似乎看到了什么。 冯清刚想要开口询问,对方就已经写完,显然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我等为贸易而来。”那妖族解释一句。 “请。”冯清让开道路,笑眯眯说道,“我蓬莱本就敞怀欢迎四方来客。” 这一队妖族徐徐前行,可以看到长袍下并无两足,实际上是悬浮而动,不过对于还没有完成化形的妖族来说也很正常。 总不能让鱼直接生两只脚吧。 孙一平本在小屋之中和林沫一起挑选客栈的单子: “这家提供早餐,而且还有大浴桶······” 林沫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总感觉你的大浴桶不是想自己用。 果不其然,孙一平煞有其事的说道: “这蓬莱孤悬海外,淡水稀缺,能够沐浴就已经颇为不易,所以大浴桶正好可以一起洗一洗,节约用水。” 林沫哼了一声,浴桶大了,用水不也更多? 更何况你那是为了节约用水么? 她劈手夺过那单子,正想说话,忽然感受到妖气弥漫。 两人齐齐回头,只见一双眼眸就在身后窗外看着他们。 长袍之下,猩红色的瞳孔,看不出七情六欲。 林沫吓了一跳,险些直接撞入孙一平怀中,孙一平因为金丹完好,倒是先一步察觉到了有妖族行来,不过也没有想到对方会站在窗外直勾勾的看。 “这位妖族先生,如此打量别人,不甚礼貌。”孙一平皱眉说道,“更何况还有内眷在此。” 那妖族用沙哑的嗓音道了一声“抱歉”,径直离开。 孙一平看似无所谓的重新扭头去看那些单子,实际上袖口一抖,一抹白光已经蹿了出来。 小可直接从另一边窗户钻出去,小爪子在墙上一扒拉,直接蹿上房顶。 苍茫暮色中,白猫无声无息的坐在房顶上,注视着那支沿着街道徐行的队伍,双瞳化作绿色。 异兽得天地所钟,为灵气所滋养,所以小可此时一动不动,仿佛融入天地。 那妖族队伍之中俨然也不乏高手,有妖回首打量,可是并未发现端倪。 直到队伍消失在街道之间。 “走了。” 孙一平的声音在房下响起。 小可跳下房顶,落在他的肩膀上,“喵呜”叫了一声,小爪子指了指那些妖族消失的方向。 孙一平颔首,摸了摸小可的爪子以示鼓励。 奈何小可并不领情,依旧高傲的坐在他的肩头,威风凛凛。 仿佛在说,那些鱼虾水族,在本喵的眼里,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孙一平也懒得管她,接着挽着林沫的手向前行: “东海妖族的商队,不知怎么还对你我如此感兴趣,大概是因为察觉到了夫人的妖气吧?” 黛眉微蹙,林沫自然是不想生事: “那我们就去另一边。” “听夫人的。”孙一平回答。 —————————— 即使是入夜时分,蓬莱也没有停止喧闹。 不断有新的商队抵达,也有刚刚采购一天、收获颇丰的商队趁着夜色还未完全笼罩之前离开。 连夜赶路,说不定明天早上就能回到自家的商铺,而买来的东西稍加抬价,就是利润滚滚。 孙一平很快就找到了传单上说有大浴桶的客栈,好在这里也没有住满,很快就给收拾了一间上房出来。 毕竟寻常商队,是不可能住这种临海观山的豪华客栈的,能有大通铺休息一晚而不是当天往返就不错了,因此上房反倒是并不紧俏。 百两银子交出去,客栈之中的店伙计们殷勤无比。 上房分作内外两间,外加一个专门的沐浴更衣之处。 外有软榻,内有卧床,床头还放着长条春凳,即使是一家四口也能睡得下。 林沫倒也没有矫情到撵着孙一平去睡外面软榻,毕竟也不是一次同床共枕了,她又何尝不贪恋那一份温暖和安稳? “也不急着休息,还早呢,去街上逛逛?”孙一平笑问。 想到上一次去胥郡逛街,结果结束后就直接遇到了四个金丹的追杀,九死一生,林沫就有点儿心有余悸。 上一次把自己都给搭进去了,这一次呢? 唔······如果不上街消耗一下眼前这家伙的精力,很有可能现在就要把自己搭进去。 看了一眼那的确能塞下两个人的浴桶,林沫表示同意。 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两人,转眼就来到了长街上。 小可依旧晃着尾巴在前面开路,当然异瞳敏锐的注视着四周的动静,当有妖族路过的时候就会稍稍顿住,等待身后的孙一平向前的脚步声,那意味着“安全”的信号。 林沫上一次在胥郡逛街的时候和孙一平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负距离,并且当时正是患得患失、暗自神伤的时候,所以并没有细心观察孙一平和小可的小动作。 此时看到他们两人的行进动作,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尤其是丝丝暖意一直从手心之中传来。 长街有尽头,可是林沫却希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夫人怎么都不看路边的货物?”孙一平见林沫只是静静盯着脚下后退的青石板,好奇的问道。 那是因为此时牵着你的手向前走,就已经是此生最开心和幸福的事,路边的琳琅满目也不过都是碎石烂砖、身外之物。 “世上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林沫柔声说道,桃花眸子定定的看着孙一平。 那些身外之物,再好也易散、易碎,只有眼前的你,我期望是恒久。 孙一平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下意识就想环住她的腰,直接扯到怀中,把唇深深地印上去。 林沫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趋势,小脸儿发烫,抓紧推开孙一平。 大街上,好多人看着呢! 不过实际上林沫还真的想多了。 此地是蓬莱,人族和妖族交界之地,也是朝廷管不着、妖族摸不着的地方。 蓬莱为正道宗门,但也只是镇压邪修、铲除恶妖罢了,对于小男女的情思自然不会约束。 因此自然而然也成了无数痴男怨女、私奔情人投身之处,所以大街上往来行人早就对情侣的亲热见怪不怪。 可林沫毕竟脸皮薄。 第五十六章 珊瑚簪子 孙一平也没有强人所难,愈发握紧了她的手,因为感觉到林沫想要挣扎、脱手而出。 林沫跳动的心因为手心上依旧传来的坚定力量而渐渐安定下来,桃花眸子嗔怪的看了孙一平一眼,但是旋即涌动的还是浓浓情思。 眼见得这目光都要拉丝了,“喵呜”一声响起,小可不满的窜到他们两个之间: 天色向晚,差不多的了,回家再甜甜蜜蜜。 交缠在一起的目光倏忽分离,林沫嘟囔道: “看,小可都嫌弃你了。” 孙一平不置可否: “吃点什么?” “先逛逛吧,不饿。”林沫含笑道,“辟谷之人,又不是非吃不可。” “但是蓬莱的海鲜名扬天下,烧烤也是一绝。”孙一平郑重说道,“且蓬莱菜肴善用酱汁、咸鲜为主、葱姜点缀,自成一系,比之江南的赤酱浓油、甜味为主又有不同。 比如那葱烧海参、糖醋海鱼、油焖大虾、九转大肠,皆是招牌,怎能错过?” 林沫虽然不是那种馋虫在身的,但是被孙一平这么一说,眼前也是一亮。 谁家的小姑娘不好吃呢? “夫君博闻强识。”林沫赞叹。 还不抓紧带路? “不过是之前为青州出身的师妹下厨相请罢了。”孙一平叹息,砸了咂嘴,仿佛依旧回味无穷。 林沫:??? 但她旋即捕捉到孙一平目光之中的揶揄,本来想要愤愤的甩开他的手,最终改为在手心中轻轻掐了一下。 这种玩笑,适可而止,否则等于凭空捏造一个醋坛子并且打碎之,最后受伤的还是孙一平自己。 所以他牵着林沫的手: “前面百丈似就有一家不小的酒楼,不过这里还有好多店铺呢,咱们一个个逛过去?” 林沫一言不发,但已经主动牵着孙一平的手向第一个首饰店走去,显然是遵从了孙一平的建议。 珊瑚、珍珠都是东海名产,而这家店铺就是售卖的珊瑚打造的首饰。 林沫打量着柜台中的珠光宝气,目不暇接,可是真的要说喜欢,放眼望去还真没有动心的。 盖因她平日里的装扮也没有怎样雍容华贵。 又不是什么豪门贵妇,在她的心底,自己不过就是一只丧家之犬、漂泊异乡之人罢了。 孙一平却对着旁边露出职业化假笑的店掌柜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一根红珊瑚簪子。 这并不是完全用珊瑚打造的,而是以珊瑚为主体,银丝勾勒成线,甚至簪子的头部还镶嵌着两颗珍珠。 店掌柜登时眼前一亮,赶忙小心翼翼的将簪子取下来: “客官真是好眼力,此簪子通体珊瑚打造,镶银嵌玉,这两颗正是东海夜明珠,即使是无星无月之时,也能照亮方寸之地。 看客官的打扮,应该是内地来的吧,这簪子可是颇具我们东海特色,想要在内地买,可是有价无市。” “喜欢吗?”孙一平问旁边的林沫。 其实看到林沫的神色微动,孙一平就已经知道了答案,直接接过来簪子,轻轻取下来此时林沫秀发间的木钗,挽着秀发为她换上。 “小姐真的是佳丽天成,此簪子配小姐更显花容玉貌,而公子与小姐站在一起,珠联璧合!”店掌柜忙不迭的说道。 林沫没有去照铜镜。 这珊瑚簪子本来就不是为自己所带,所以他觉得好看就是好看。 “价钱几何?”林沫直接问道。 “六百两。” 孙一平见状就去摸储物囊。 然而林沫黛眉微蹙,一边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一边从秀发间取下来簪子,轻轻掂量了掂量,摇头说道: “蓬莱毗邻东海,珊瑚和夜明珠也不算是什么稀有之物,既然我等已经千里迢迢赶到蓬莱,为的就是一个划算。 因此六百两不太合适。” 掌柜的笑容凝了凝,看这两人年轻,只道是方才在一起的恩爱情侣。 这种情况下,价格喊得高一点儿,公子哥也会强忍着心痛买单,避免在自己心爱的女孩面前丢了面子。 而女孩也一般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探一探公子哥的真心,所以明知道物品价格不值,也不会出言道破。 可是没想到眼前倒是这姑娘开口还价了。 或许人家真的是恩爱夫妻,倒是自己看走眼了。 “那夫人给个价格。”掌柜的依旧保持笑容,但是称呼做出了适时调整。 这一声“夫人”喊得林沫倒是稍稍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之前顶多也都是赵摧龙之类的熟悉之人会揶揄的道一声“弟妹”。 当不得真。 “三百五十两吧。”林沫想了想说道。 掌柜的脸色一变,笑的有些僵硬,连连摆手: “这,这可给不了。” 林沫稍稍犹豫:“那加一口,三百六十两。” 掌柜的:??? 您还真是加一口啊! 他连忙摇头:“抬一抬,再抬一抬,这真的赚不得钱。” “一口价,四百两。”林沫的神情也彻底平静下来,语气平淡,随手将簪子放回到之前的盒子中,俨然已经失去了兴趣。 掌柜的正纠结之间,林沫已经轻轻拉住孙一平的手: “夫君,那我们走吧,再到别家看看。” 掌柜的看着两人作势欲走,最终还是苦着脸说道: “两位客官且留步,四百一十两。” “就四百两。”林沫头也不回的说道,已拉着孙一平行到门槛处。 “成成成,四百两!”掌柜的着急说道,已经行出了柜台,看林沫脚步顿住,赶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四百两即可。” 林沫施施然回身,看向孙一平,娇声道: “夫君,掏钱吧?” 孙一平取出银锭排开。 掌柜的扫了一眼,见其成色十足,心中一喜,但面上犹然叹息: “四百两买来的,真的是一个铜板也不赚,就当是交个朋友了,下次还请多多光顾。” “自然自然。”林沫矜持的笑,只不过怎么看这笑容都像是小狐狸一样透露着狡诈。 孙一平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心头翻译一下: 掌柜的:下次别砍这么狠了。 林沫:这家能砍动,下次往死里砍。 成交之后,林沫倒也没有急着就把那簪子带在发间,依旧用自己的木钗固定住秀发,挽着孙一平的手离开。 行到大街上,林沫嗔怪道: “六百两你也真的掏啊,这四百两都明显还让他家有得赚。” 孙一平迎上她的目光,温声道: “钱乃身外之物,本就不在意这几百两,惟愿能让夫人开心。” 林沫哼了一声: “真是花言巧语,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但是她的手却紧紧握着孙一平的手,身形也已经越贴越近,不知不觉“摩肩接踵”: “夫君请客,大快朵颐? 反正妾身是一枚铜钱都没有,全靠夫君接济。” “固所愿也。” 他们的身后,华灯初上。 两道身影远远缀着,缩在街巷阴影中,看着那牵手同行的一对璧人。 “这就是梦妖族少主?”其中一人声音喑哑。 斗篷下双目并非横排而是竖排,竟然是一只比目鱼妖。 “当时在码头上,长老感受到了其身上的妖气。长老之前和梦妖族打过照面,所以不会认错的。”同伴回答,斗篷被顶起,双眼似乎悬在身躯之上,原来是一只蟹妖, “还真是踏破铁蹄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比目鱼妖呵呵笑道,“听说为了保护她,抚妖司在胥郡费了不少功夫,怎么这一次却把人放到东海蓬莱了? 这不是羊入虎口?” 蟹妖倒是了解的更多: “应当是为了东海当归而来吧,之前胥郡抚妖司就曾向我族索要东海当归,族中怀疑很有可能就是为这梦妖族少主索要,否则人族那边又有什么妖丹可以修补? 若非为了妖丹,寻常当归就已经可以满足人族自身治病、滋补之用。 之后族中刻意找了理由没有给当归,并且邀请对方前来监督当归的成熟,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现在看来······还真的上钩了。” 看着孙一平和林沫的身影消失在酒楼中,两妖对视一眼,不疾不徐的向前走,打算去酒楼外蹲着。 而他们没有注意到,就在背后,一只白猫懒洋洋的卧在房顶上,正看着他们的背影。 见他们有所行动,白猫伸了一个懒腰,悄无声息的跟在后面,然而还没有走两步,忽然猫毛倒竖,差点儿一爪子拍过去。 而之所以没有拍过去,是因为出现的黑衣人蹲下来轻轻抚着她的头顶: “宝贝小可,不认识我啦?” 小可没有叫,以避免引起不远处两只妖的惊觉,但乖巧的在黑衣人的手掌下蹭了蹭。 黑衣人对于小可的乖巧很是高兴,恋恋不舍的收手,目光直勾勾盯着两只妖。 小可则用大尾巴轻轻扫了扫黑衣人的衣摆,算是打过招呼,接着跳下房顶,贴着房檐徐徐追进。 通体雪白的她,却仿佛完美的融入在了月光中。 —————————— 夜色浓郁了几分。 吃饱喝足的夫妇两个,不知道外面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过孙一平也并非完全放松戒备,他其实早就有所揣测。 毕竟他携着林沫前来,也没有刻意掩藏身形,东海妖族之前就有所图谋,更不可能一点儿动静都察觉不到。 所以孙一平方才让小可在外面放哨戒备。 只要东海妖族不直接动手,那孙一平也懒得收拾他们。 此次前来东海,本来就是光明正大、以势压人,不仅仅要的是东海当归,还要弄清楚东海妖族有什么魅魉心思。 若是不主动露出身形,也诱不得鱼儿上钩。 “小可还没有回来?”林沫在进入客栈之前左右张望。 还给小可打包了一条糖醋鱼,应当是喜欢的。 孙一平露出一抹肃然,小可作为他的灵兽,如果真的遇险,哪怕是妖尊或者元婴级别的人物出手袭击,孙一平都能有感应。 现在的确没有任何感知。 “喵呜!”墙角忽然窜出来一道白影,小可直接溜到了林沫的腿边,蹭来蹭去。 林沫蹲下身,一把将白猫抱了起来: “走,咱们回去吃鱼。” “喵呜!”小可两眼放光。 毕竟······她的确盯着两个水族老半天,这就像拿着两串糖葫芦在林沫面前晃来晃去一样,忍得实在是艰难。 旋即想到什么,小可又对着孙一平叫了一声:“喵呜?” 孙一平怔了怔: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发现?” “喵,喵!”她叫了两声,小爪子指了一个方向。 孙一平眯了眯眼,两个人啊······倒是在预料之中。 “能吃吗?”他问。 “喵呜!”小可点头。 那就是东海水族了······孙一平会意。 而小可又低低叫了一声,本来想提醒自家主人,其实不只有两个水族,但是忽然想起来那人当时对自己说: “小可,先不要告诉阿平和沫儿哦,否则他们也会跟着担忧起来。” 小可虽然觉得这位一身仙气的娇小女子只是想要开心躲在暗处吃狗粮,但是想一想也是老熟人了,那就勉为其难的听命好了。 反正想要给自家笨主人比划清楚是谁,也太为难本喵了。 这两个家伙大快朵颐了,但本喵饭还没吃一口,怎能如此兢兢业业? 所以她舒舒服服的缩在林沫的怀里,等着回房开饭。 不得不说,这蓬莱岛有资格海纳四方宾客,在青州菜的造诣上也有独到之处,储物囊中打包的饭菜刚刚拿出来,浓香扑鼻,小可直接想要直接把饭盒直接叼走,但是被林沫轻轻打了一下,拿出来里面的一盘鱼给她。 看白猫吃的汁水横流,林沫露出柔柔的笑容。 旁边的孙一平:······ 总觉得自家妖女属于母爱泛滥、无处施用。 “夫人,逛也逛了,买也买了,吃也吃了,是不是早些安寝?”孙一平凑上前,环住林沫的纤腰。 “吹了一天海风,妾身想沐浴。”林沫轻声道,“夫君先歇息吧?” 孙一平嘿嘿笑道: “为夫也要沐浴啊,这岛上淡水那么宝贵,可不能浪费,两个人要好多桶水呢,所以······” 燕国的地图很短,三言两语间已是图穷匕见。 林沫想了想说道: “那妾身只用一桶水冲一下就可以了,剩下的都给夫君。” “那怎么好意思?啊!”孙一平闷叫一声,原来是林沫干脆利落的踩了他一下。 “还不快放手呀,早点休息。”林沫哼道,“既然都已经知道岛上又不知敌我的人盯着,就别这样闹了闹去的,万一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孙一平捏住她的下巴,扭过怀中的人儿,在她唇上印了一下: “夫人所言极是。” “这才差不多······唔!”林沫还没说完,又被印了一下。 第五十七章 也曾气吞万里如虎 孙一平终究还是没有实现为蓬莱派节约用水的伟大计划。 事实上他也节约了,因为和以往偷懒一样,林沫沐浴完,他也根本没有换水。 毕竟堂堂化形大妖,不能说如同妖尊和元婴那样能够不染尘垢、超然物外,但是一个小小振衣术就能清洁干净,沐浴更像是一种从小养成的爱干净习惯罢了。 吹了一天的海风,也的确脸上干干的,需要滋润一下。 林沫盘膝坐在床榻上,手掐法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自家夫君不到一盏茶功夫就出来了····· 有一种这家伙就是跳到浴桶里涮了涮的错觉,一定是自己小时候在蜀山,火锅吃多了。 孙一平见她神色古怪,不由得好奇问道: “又不是没有见过,为何惺惺作态?” “哦,感觉夫君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孙一平好奇,同时先堵住林沫的话头,“俗话说的话,日日新,苟日新,想来是常看常新,夫人定是觉得为夫更英俊潇洒了。” 林沫:??? 她没好气的说道: “是胖了。” “哦?”孙一平若有所思,“为夫不信,还请夫人指出来到底是哪里胖了?” 说着,他已经凑到了林沫身前。 林沫也不掐法诀了,直接伸手去掐他的脸。 孙一平哪能让她得逞?当即整个人向前压过去。 林沫没有躲。 眼前的阴影越来越近,顺理成章的就贴在了一起。 “就知道趁人不备。”林沫抿了抿唇,一副未曾料到的模样,“真拿你没办法。” 孙一平自然是不信她的,环住她的纤腰,柔声问道: “夫人,安寝否?” “睡吧睡吧。”林沫已经娴熟的缩在了他的怀中,“确实是累了。” 林沫的累了,自然也指梦境的力量渐渐弥漫上来。 孙一平没有再痴缠,静静搂着她,随她一起入梦。 ———————— 而在绯色雾气渐渐升起的时候,蓬莱岛的最高处。 长长的台阶直接通往山顶的宫殿,柔柔的月色倾洒在台阶上,金瓦折射着月光,照亮角角落落。 海上蓬莱的建筑吸收了道家仙山和东海龙宫的特点,取长补短, 而且相比于中原宗门多半都要顾及一下皇室的面子,不好直接大肆使用金银装饰、也不屑于使用这种庸俗颜色,这蓬莱派自然就没有这么含蓄了。 这苍茫海上,本也是中原王朝管不到的地方。 因此大殿都覆盖以等同于皇宫的金瓦,柱子皆雕饰以盘龙卧凤,在恢弘之中自有富贵。 这种仙家凡间风格掺杂,说好听点儿是兼收并蓄、自成一体,说难听点儿,就是非佛非道又非妖,活脱脱的暴发户打扮。 这后面的一种想法,自然就存在于此时拾阶而上的纤细身影心中。 不过随同引路的金丹真人哪怕是知道了,也不敢说什么。 虽然都是金丹,但是此金丹非彼金丹,负责宗门迎来送往的金丹和江南陆仙师自然是无法相比的。 不错,这漏夜来访蓬莱内门的,正是陆轻鸢。 大殿已近在眼前,殿前的香炉之中点燃的是沉香木,香气入脾、清神理气。 “宗主已在殿中等待,陆仙师请。”金丹真人在殿外停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多谢了。”陆轻鸢微微颔首,抬头看了看屋檐,画栋雕梁,俏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举步入内。 大殿上已经有七八个元婴长老和老牌金丹在等候,其中自然也不乏有陆轻鸢的熟人,只见一名女长老起身迎上来: “陆家妹妹,已经有三四年未曾见了吧?近来可好?” “不错,上一次相见应当还是给当今太后祝寿的时候。”陆轻鸢微笑道,旋即看向最中间的那个人,行礼,“陆家陆轻鸢,拜见公孙掌门。” 公孙远志,蓬莱派掌门,元婴修为,传闻也已经快要窥探虚空之上的境界。 也正是在公孙远志的手底下,蓬莱派趁着百年之前的战乱,从偷偷摸摸和东海做生意的边缘正道小宗门,变成了现在的百花齐放、辉煌模样。 见到陆轻鸢,公孙远志也起身笑道: “陆仙师有礼了,要说上一次和陆仙师相见,恐怕都是百年前了吧?” “百年前的北疆。”陆轻鸢回答,“当时余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就曾见过公孙掌门的风采。” 公孙远志稍稍沉默,长叹道: “余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那大浪之中的一朵浪花、万丈光芒中的些许光彩罢了,而真正掀起大浪、照耀万丈的,非是你我。” 陆轻鸢自然知道他在说谁。 那一剑刺穿天地的风采,即使是百年之后,依旧让他们这些见证者心驰神往。 公孙远志趁势说道:“当年的苏剑仙,也不知身往何处去了,是否真的在那锁妖塔之中。” 说到后半句,他更像是在喃喃自语了。 永镇锁妖塔,这是蜀山方面的说辞,可是从来没有人拿到过切实的证据,也没有人真的再于锁妖塔见过这位女剑仙。 蜀山上下对此讳莫如深,而诸如蓬莱之中之前和蜀山更是没有多少交集的,自然就只剩下揣测。 公孙远志借此机会提到了这件事,也有试探一下陆轻鸢处消息的意思,陆轻鸢了解的应该比自己更多。 陆轻鸢目光闪了闪,摇头说道: “蜀山之中尚且不知,更遑论我们?” 公孙远志一直盯着陆轻鸢看,可是终究没有察觉出来端倪,只好叹道: “只可惜了······” 陆轻鸢知道公孙远志的想法,如今的正道三宗,天师道、青台宗和蜀山派,这其中蓬莱派一直野心勃勃的,自然是天师道和青台宗的位置,也只有取而代之才能够获得相同的社会地位和声望。 但是若是有机会能够取代蜀山派,公孙远志也自无不可。 只不过那划破天际的剑光,劈砍在北疆妖族的头上,却也倒映在所有百年前曾经亲眼看着那一幕的人心头。 因此不知道这位蜀山女剑仙的下落,公孙远志甚至宁肯去挑战青台宗和天师道的地位。 毕竟摆在明面上的敌人无论如何强大,也是能看到的。 蛰伏的敌人,却更藏杀机。 三吴陆氏和蓬莱派之间也无冤无仇,甚至在贸易上还有很多往来,因此陆轻鸢在这事上并不多说,淡淡说道: “贫道此来拜访宗主,是因为有家中子侄前来贵宗,所以恳请宗主照拂一二,以免为妖族所趁。” 公孙远志登时神色肃然: “陆师妹请说。” 直接换了一个更贴近的称呼,自然也有表达善意、拉近关系的意思。 再怎么说也是百年前一起面向北疆茫茫大漠的正道同门,拔剑御敌的情谊是在的。 当年大敌压境,不同宗门之间也都是用师兄、师妹的称呼,互为奥援、同仇敌忾。 这称呼说出来,陆轻鸢也有些恍惚。 耳边似响起金戈铁马之音。 铁马踏冰河,昔年的天下正道,真曾万众一心,气吞万里如虎。 而如今······或垂垂老矣,或音讯全无,或蝇营狗苟,百年繁华终究打折了太多人的脊梁,哪怕是修仙中人。 公孙远志特意换上百年前的称呼,显然也是因为意识到陆轻鸢所请定然非同小可。 能让这位名为金丹,实际上背后在一定程度上都能代表三吴陆家,甚至勾吴四姓的陆家二小姐亲自出面护道的,岂能是等闲人? 并且还不只是护道,还为此专门上山相请。 只要公孙远志答应,这就是勾吴四姓的人情。 公孙远志如何不慎重、怎能不动心? 陆轻鸢徐徐道: “东海妖族曾窥视胥郡,为我陆家子侄发现,双方恶斗。此事错在东海,犯我江左。 因此东海妖族许以东海当归为报,然而又拖延不予,前日邀请其前来东海,查验当归是否成熟。 本着借机历练弟子的目的,余亲自护道,掩护其前来东海。但是这些年贫道修为亦然踟蹰不前,所以恐难在东海龙潭虎穴之中护其周全,特来请托于公孙师兄。” “哦?”公孙远志眉毛一挑,“之前东海妖族派人南下胥郡赔罪之事······ 实不相瞒,余也曾经听说,当时还称赞这妖族竟然知礼节,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般关窍在,当真是欺人太甚!” 旋即公孙远志看向不远处的一名长老: “宋长老,此事牵涉人族和妖族,我东海蓬莱一向为东西门户,不忍见这般事发生,所以当以蓬莱名义,去函妖族,令其下不为例。” 那宋长老正打算答应,陆轻鸢摇头说道: “师兄好心,不过这倒是不必了。” 蓬莱派作为东西两处迎来送往的必经之处,陆轻鸢不相信抚妖司差人问罪、妖族使者过境等等,蓬莱派一无所知。 只是因为这种事,蓬莱派一向是选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什么,死了两个人,两只妖? 那也不过是一郡之事,不可耽误到东西贸易。 若是人族这边真的和东海妖族闹僵了、谈崩了,那蓬莱派还靠什么吃饭? 直接吃仓库里的东海珊瑚和珍珠么? 只不过现在看到来的是陆轻鸢,而不是赵摧龙这种一郡捕头了,蓬莱派这边自然也得给出一点儿态度,表明自己正道宗门的身份立场。 而且抚妖司他们还真的不怕,天高皇帝远,能奈我何? 但勾吴陆家这种能一言决定整个江左贸易的大家族,他们还是担忧的,到时候血亏的还是自己。 公孙远志惺惺作态,陆轻鸢也懒得和他拉扯,直截了当的说道: “既然已经打算历练弟子,那就去东海走一遭最好,至于东海妖族是不是能长教训,只是动动嘴是没用的。 掌门亦然是北疆战场上回来的,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么?” 称呼已经换了回来,表明了陆轻鸢的不满。 公孙远志知道自己方才的举止终究还是没有能瞒得住这位当年就眼神犀利的小师妹,倒也不生气。 百年不见,总归各自有了棱角。 “师妹说的极是。”公孙远志还想从陆轻鸢这里套出来一些蜀山女剑仙的消息,加上陆家,自然关系不能弄僵,当即郑重说道。 说的诚恳,似乎浑然没有在意还有宗门长老甚至金丹真人在。 “正因东海凶险,所以恳请公孙师兄派遣一名元婴长老,随贫道同往东海。”陆轻鸢接着说道。 “可行。”公孙远志自然不会拒绝这种卖人情的机会,旋即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 最开始和陆轻鸢打招呼的女修站起来说道: “掌门师兄,就让师妹走一遭吧,师妹也算是和陆家妹妹颇为熟悉了。” “也好,那就劳烦杨长老了。” 唤作杨鸣翠的女长老笑道: “掌门客气。” “陆师妹远道而来,也的确辛苦,今日就暂时在宗门歇息?”公孙远志接着问道,“不知师妹怎么没有带着子侄前来?也正好让我蓬莱子弟见一见江左才俊。” “既然是历练,那还是一切都遵从行走江湖之实际,若是四处拜访宗门、轻而易举得见掌门,那如何算得上历练? 至于贫道,身为护道人,也不宜一直远离,倒是难领师兄好意了。”陆轻鸢干脆了当的回答,旋即看向杨鸣翠,“明日动身,也有劳杨师姐了。” 几人又寒暄后,陆轻鸢告辞离去。 杨鸣翠等长老和金丹也次第起身。 很快就只剩下公孙远志和左右两名长老,显然是他的心腹。 “陆轻鸢······百年了,既没听说勾吴四姓再有什么天纵奇才,也没有听说陆轻鸢为何人护道过。”公孙远志喃喃说道,“这一次突然冒出来的陆家子侄,是何许人也?” 下面的两名长老亦然面面相觑。 “不过陆轻鸢已经为我们言明了来意,那就顺着这件事查一查,弄清楚前因后果。”公孙远志霍然坐直身子,“我蓬莱不能袖手旁观,但也不能······被卷入太深。” 专心赚钱不站队,甚至还得有意的挑拨两边的矛盾,却又维持在斗而不破的地步,方才能最好的体现蓬莱作为中间人的重要性。 两边都需要的时候,才是蓬莱的地位最高的时候。 “遵命!”两名长老齐齐应道。 等他们也都离去之后,公孙远志的目光看向前方,清冷的月色洒在大殿阶前。 他自言自语: “就算是为你疗伤的陆轻鸢也因为遭到反噬而百年无寸进······ 苏庭月,那一剑你可曾后悔?” 无人回答,只有海风一如既往吹卷进来,发出阵阵凄厉的啸声。 第五十八章 屋里男人有点可爱(求追读) 自彭州继续向西,纵然在云头望去,亦是苍茫群山。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姜湖在两世都生长于江南淮间,见到了小桥流水、清秀河山,还真没见过这种高山壮阔、挺拔巍峨。 “山河大好。”他迎着吹卷的狂风,如是说道。 御剑而行的苏秋夜看着踩在齐眉棍上被风吹的摇摇晃晃的姜湖,依旧负手而立,任何气浪寒流,涌动到她面前的时候就会自动向左右分开。 因此一身白裙的女剑仙胜似闲庭信步。 姜湖吹了一会儿风,转而也开始用灵气排开狂风,瞥了一眼旁边的师父,心中喃喃道: 谪仙下凡,不过如此了吧? 在姜湖扭头的时候,苏秋夜就已目不斜视,完美无瑕的俏脸上无悲无喜,足以让姜湖发现不了任何端倪。 “行了有多半日了,下去休息休息吧。”苏秋夜缓缓道。 姜湖应了一声,自然知道是因为师父体谅自己的灵气运转因为妖丹破损而没有那么高效,若是一直御剑飞行的话,难免精,啊不,灵尽力竭。 至于为什么没有和当时来蜀山的时候一样,由姜湖乘坐流光剑,而苏秋夜控剑飞行······ 一方面是因为这高山风大,气流危险,的确需要全神贯注飞行,另一方面······ 姜湖总觉得师父应该是察觉了什么。 就像是他心里面也多少有了定论一样。 这师徒关系突然变质了,苏秋夜反而不好意思直接把流光剑这本命剑器交给徒儿。 而若是换了寻常剑器,没有心有灵犀般的联系,自然更不好操控,还不如让姜湖自食其力。 反正化形大妖又不是真的不能飞。 两人按落剑光,寻了一处山谷。 阳光下,山谷中零零散散分布着水池,五颜六色,就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随着两人闯入林子中,有三两飞鸟,呼啦啦的腾空。 看着水面,姜湖一时间也不由得感慨造物之神奇,忍不住伸手捞了一把潺潺溪水,冰凉清爽。 苏秋夜则自顾自的寻了一处岸边空地,盘膝而坐,已然入定。 姜湖见状也在旁边坐下,问道: “如此秀美山水,偏生在雪山之下,此生未曾见也。 师父难道不想在山中走走看看?” 苏秋夜缓缓道: “回程亦然是一样的路径和风景,所以等到尘埃落定之后,缓缓归矣,再看不迟。” 姜湖倒是一怔,旋即回答: “师父之言,颇有几分佛性。 不过为何不能是归途另择他路?如今北疆妖族蠢蠢欲动,南疆妖族意图难查,说不定宗门就让师父前去他处支援,到时候就不是走这条路回来了。 所以在弟子看来,应当还是见山看山、见水看水,珍惜眼前人、不落眼前景。” 苏秋夜凤眸微张,瞥了他一眼: “眼前景,的确有可取之处。” 言外之意,眼前人就算了。 姜湖:······ 她依旧未动,不过倒也没有盘膝入定的意思,缓缓说道: “那日在浣纱峰上教授了尔怀月剑法的第二招,且练来看看。” 怀月剑法第一剑,横秋。 敌自四面来,我只一路去。 而第二剑,细雨。 却是截然相反—— 只见姜湖挥舞起手中的齐眉棍,长棍如长剑,如臂指使。 万千剑气凭空生出,旋即没入轻柔春风之中,风里都随之带上了几分润意,恰似有细雨将迎面而来。 但是这细雨并非空气中的水珠,而是剑气所幻化,所以当其四面八方卷动而来的时候,任何身处雨中的人,纵然撑着油纸伞,也不可能寸衣不湿。 我向四面去,化作风雨无孔不入,此为“细雨”。 当时苏秋夜只来得及传授了姜湖一夜,所以此时姜湖用出来的细雨,看上去还有不少破绽,远比不上当时七天七夜打磨出来的一招“横秋”来的完美。 当然,落在苏秋夜的眼中,其实这已经无可挑剔。 她练习这一招,一样用了半个月功夫。 就已经堪称是蜀山练剑天才。 不过眼前这家伙······本就有练剑的底子,此时就算从头修习蜀山一脉的剑法,也自然不可能太慢。 蜀山和天师道行的是相近的经脉,运气门路自然也相差不远,很容易融会贯通。 看着弟子逐渐消失在细密剑气之中的身影,苏秋夜有些恍惚。 自从······真的和那家伙有了负距离接触之后,苏秋夜原本心中的怀疑和担忧也散去了大半。 通往心灵的路虽然还没有洞开,但是至少已经被敲了敲门。 因而哪怕是换了容颜,她看着他的眼神,也知道灵魂深处原就是他。 这是一种没有证据、也不需要证据的感知。 身为剑客,风是剑,雨是剑,以此为凭,剑气感知天地、明察秋毫。 所以剑心争鸣下,苏秋夜相信自己的感知。 剑雨落,姜湖重新露出身影,看上去还颇有几分自得。 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第二剑练习的有七八分模样,他也的确有自得的资本。 苏秋夜却没有露出笑容: “还是太慢了。” 男人不能太快······正在兴头上的姜湖差点儿脱口而出,但是想了想还是给师父留三分薄面。 要是直接说出来了,直接戳穿了沫儿的身份,小夫妻两个就没了趣味不说,万一被沫儿认为是在有心调戏师父、调戏别的女人,那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还请师父示意。”姜湖肃然道。 弟子脸上的不服气,苏秋夜自然是察觉到了的。 毕竟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是天之骄子。 不过显然相比于那个更沉稳、严肃的少年,眼前的姜湖并没有想要遮掩少年锐气的意思。 不服气就是不服气,本就是应当属于少年岁月的骄傲自矜。 这就是那家伙一直掩藏在心里的另一面么? 无论是身为天师道嫡传、人间行走,还是金牌捕头,他都碍于身份,无法在外人面前展现、甚至需要刻意回避的一面? 苏秋夜没有生气,只觉得屋里男人有点儿可爱和孩子气。 她正想要开口,忽然神情肃杀几分。 身后的水潭,无风起浪! 姜湖目光一凝,师父不会是······生气了吧? 然而下一刻,苏秋夜身边万千剑气,已经密密麻麻扎入远处的山林之中。 “苏长老,名不虚传!”一声长笑划过天空,旋即整个大地都随之颤动,巨大的黑色身影冲出树林。 剑气细细密密的斜织着,笼在他的身上,然而那黑影身上腾起浓郁的黑雾,将一切剑气隔绝在外。 不过这也只是局限于他了,身后紧跟着冲出来的七八道身影,格外狼狈,连滚带爬的找岸边的大石头期望能躲一躲。 姜湖亦然神情凝重: “南疆妖族的黑熊尊主?” 没想到竟然是元婴老怪埋伏在林中,难怪师父之前没有发现。 南疆妖族分为十族,除梦妖族之外还有九族,而这十族是指有尊主的族群,还有诸多小族群只有化形大妖,自然也只能依附在这些大族身边。 现实中梦妖族就是被几个妖尊联手突袭,没了梦妖族后,南疆妖族处于九尊并立的状态,至于其中到底是都达成了默契,还是各自摩拳擦掌准备内战,那就不得而知了,朝廷和正道宗门也在加紧探查线索,以及······煽风点火。 不过这梦境中的南疆妖族,似乎先一步抵达了混乱的状态,并没有梦妖族崛起并且控制整个南疆,此时的南疆就是九族并立。 姜湖曾经尝试着打探,也未能从蜀山这里听到有关梦妖族的传闻。 或是因为仍在蛰伏,不受重视? 又或是因为此梦境本来就是梦妖族的秘法勾勒,所以作为缔造者,索性直接置身事外? 姜湖不清楚,但是他很清楚,没有梦妖族的钳制,尤其是没有那位更倾向于和人族之间保持和平的梦妖族长林怀梦,南疆妖族更加混乱,也更加期望能够通过对外的扩张转移内部各族之间的矛盾。 因此南疆妖族没有出现在涂山,却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出现在了蜀山。 这黑熊尊主,为何而来? 黑影冲到近前,已经能看出身形,格外雄壮的男子,若是换做人族应该有三百斤上下。 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从那男子口中发出,腥臭的风扑面又扑鼻。 没有丝毫犹豫,黑熊尊主直接显露了真身,一头巨大的黑熊踏破清澈的水潭,卷动滚滚泥浆,直冲向苏秋夜。 姜湖看着这一幕,忽然想到了当时面对的高矮胖瘦那四人,他们的功法也有点儿向妖族学习的意味在其中,不过终究只是寻常金丹、学了个皮毛,和这正经的妖族尊主相比,差远了! 姜湖还想要和师父并肩作战,但是苏秋夜袖子一挥,一股劲风已经吹卷着他落到后面一处大石下。 这不是姜湖现在的修为能够应付的战斗,漏下来一点儿灵气就有可能将他的妖丹震碎。 而她本人,面向黑熊,流光剑出鞘。 倏忽一剑,光芒四射。 黑熊咆哮着一巴掌拍在剑光上,旋即响起“滋啦”的声响,灼热的剑气直接点燃了雄厚的肉掌。 但是黑熊根本不为所动,竟然继续用力,哪怕已经皮开肉绽,但硬生生将那剑光按在地上。 “咔嚓”一声,剑光破灭。 黑熊则继续前冲,气势如虹。 苏秋夜的第二剑也已经使出,漫天剑气细细密密落下。 她一手持流光剑,衣带当风,另一手掐剑诀在身前,面如玄水。 万千剑气给黑熊带来了刺骨的疼痛,划出了一道道伤痕,斑斑血迹很快出现在乱石滩头,然而黑熊依旧咆哮、依旧怒吼,也依旧来势汹汹。 不管你有千般万般伎俩,只要能够被我近身,那么元婴也好、金丹也罢,都是一掌直接拍成肉沫的下场。 只是这两剑功夫,黑熊已经冲到了距离苏秋夜不过四五丈的地方,张开的大嘴露出锋锐的獠牙,抬起的熊掌虽然血肉模糊,但是最顶端的利爪依旧光亮! “师父!”姜湖着急大喊。 “啊哈哈哈,你这涂山小妖,先别着急操心你师父了!”桀桀怪笑从姜湖的头顶上传来,只见一根倒钩直接从大石上垂下,倒钩的顶端倒刺闪动着幽蓝色的光。 “当!”齐眉棍拨开倒刺,姜湖就地一滚,直接离了大石,与此同时狐族的“轻烟步”直接运转。 当倒刺重新划过来刺中姜湖身影的时候,轻烟摇曳,身影破碎,显然只是一道残影。 大石上的蝎子精也是化形修为,不过此时一样展露了真身,紫色的大蝎发现倒钩一击不中,立刻从石头上一跃而下,两只钳子刺向姜湖的身形再次显现的地方。 又是轻烟一缕。 “好你小子!”蝎子精两下都不中,脸上有些点儿挂不住,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就地打转。 那长长的倒钩转了个圈,一只只虫足掀起来飞沙走石。 这些沙石击碎了一个个残影。 “当!”又是一声撞击,蝎子精的倒钩再一次和齐眉棍对撞,只不过这一次蝎子精吸取教训,弯钩向内一拽,显然想先把姜湖的家伙什给收缴了。 然而他轻轻一拽,就发现事情不对,姜湖并没有和自己拉扯。 对面传过来的力道竟然是轻飘飘的。 蝎子精惊诧之下,只觉得森森鬼气弥漫,原来方才手持那齐眉棍从飞沙中钻出来给了他一下的并不是姜湖,而是小护卫春晓。 此时春晓被蝎子精勾着满天乱晃,作为一只小女鬼,她自然无所畏惧,甚至还发出嘲讽的轻快笑声: “再转两圈!” 蝎子精大怒,然而旋即心中一寒,那姜湖又去了何方? 恰在此时,眼前有所感应,可是为时晚矣! 一剑正刺中眼睛,剑光激射,汁液横飞。 “啊——”蝎子精惨叫着想要后退,然而姜湖一击得手,怎会再给他机会? 一道道剑气砸在蝎子精坚硬的外壳上,虽然还不足以直接掀开皮囊,却也架不住剑气又多又密,以至于蝎子精也必须要全神贯注抵挡。 正是现在! 姜湖一把抽出佩剑,旋即一剑当头劈落。 “当!”金铁交鸣。 这蜀山制式佩剑竟然应声而断。 姜湖:??? 当然,被姜湖这么全力一击,蝎子精也直接被开了瓢,两眼之间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痕,涌动着惨绿色的血液。 而姜湖看蝎子精已经晕晕乎乎,毫不犹豫的抄起来手中半截残剑,再插入其另一只眼睛! “呜啊!”蝎子精的叫声已经断断续续。 只不过还没有捏碎妖丹,所以这顶多算重伤。 第五十九章 你是为师的剑 姜湖在蝎子精的钳子上借力跳了一下,正要感知妖丹所在,又是一道妖风扑面而来。 轻烟步及时发挥,强行闪避,而那妖风吹到了蝎子精的甲壳上,硬生生烧灼出一个孔洞,惹得蝎子精发出“嘶嘶”的声音,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疼痛。 旋即一只身形不大的怪鸟迎面飞来,鸟喙张开,吐出怒火,似有灼烧一切之意。 姜湖不敢恋战,转身就走,不过临走前他还没忘看一眼半空中。 飞熊骑脸,苏秋夜已目光冰寒,剑气纷乱,眼见得不能阻挡。 这让姜湖心神一凝,然而接着便看到苏秋夜骤然后退,流光剑上覆盖一层细细冰晶,而原本所有密密笼罩如雨丝的剑气,也都渐渐汇聚,成为肉眼可见的冰菱。 数量更少,但浓郁冰寒的杀意,溢于言表。 “去!”苏秋夜清叱,两道冰菱刺中了黑熊,顶着黑熊重重摔落在地上,旋即剩下的冰菱无论大小,劈头盖脸的砸下。 怀月剑法第三式,飒雪。 原本徐徐而退的苏秋夜,此时已若流星坠地,直冲向被剑气按在地上的黑熊,手中的流光剑折射着万丈云光,将周围或五颜六色、或已翻滚若泥浆的池子都照成一般无二的白色。 仿佛秋日的清晨,满地白霜。 怀月剑法第四式,照霜。 而那白霜,细细看去,实际上哪里是光,分明是数以万计的剑气,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地面。 剑气不自剑上生,而随时随地可生,有若那月光所照、秋霜所滋,无处不在,处处皆在! 黑熊此时是真正意义上的如坐针毡,猛烈的痛苦使得他发出一阵阵骇人心神的咆哮。 不过这咆哮所掀起的阵阵腥风也的确逐渐抗衡着、吹散了剑气,分开一片安全空地,让黑熊能够从容拨开面前的冰菱,再一次看向那直落向自己的女剑仙。 名不虚传······这是他此时的唯一念头。 难怪能让多少妖尊都暗自皱眉,化形大妖更是闻风丧胆。 不过好在······他今天也非一妖独行。 “你还在等什么?!”黑熊尊主大吼一声。 下一刻,卷动泥浆的水潭,轰然炸裂,万千水珠真的化作夹杂着泥点的雨,吹向苏秋夜,不过这不是打在身上也就是留下一点痕迹的脏水,每一个水珠都蕴含着能将寻常人直接洞穿的力量。 纵然是元婴老怪,也不可能熟视无睹。 原理和之前苏秋夜的“细雨”这一剑有些类似。 然而苏秋夜显然也早就已经察觉到了水潭之中另有杀机,所以就在这浪涌直上天空的时候,一把巨大的气剑亦然从地下升起,直接把搅动水潭的那道纤细身影给顶了上来。 猝然遭受气剑攻击,那身影倒也没有硬扛,而是灵活的在空中辗转腾挪,沿着气剑向下奔走,每一次都是轻轻一点,防止自己被上面蕴含的威凌剑意所伤。 与此同时,苏秋夜也横剑身前,剑气凝结成屏障,阻挡住“呼啦啦”砸过来的泥点。 “咔嚓!”最后一轮泥水和剑气屏障同归于尽,而苏秋夜的眼前复又清明,正好看到那身影从容落地。 “羚羊尊主。”苏秋夜秀眉微蹙,已经认出来了来者。 南疆妖族各个尊主,多半都出身凶狠好斗的族群,比如狼族、熊族,当然也有独具长处的族群,比如鲸族和鹰族。 羚羊一族能够诞生出妖尊,从而跻身九个大族之间,成为南疆所有食草性族群的代表,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甚或者说,这位羚羊尊主要比其余各位尊主更要可怕,因为其成长和修炼所面临的困难是其余尊主可能感受不到的。 杨飞月,这是羚羊尊主的名字。 无论梦境还是现实之中,都是她。 大概是因为食草动物骨子里没有那么凶狠好斗,所以倾向于和人族展开贸易、和平相处。 所以在现实中,她曾经是林怀梦的好帮手,至于后来的南疆九族叛乱之中,杨飞月又扮演了什么角色,苏秋夜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如今,双方没有什么往日的情谊可以论,有的只是你死我活。 “苏剑仙好眼力。”杨飞月长笑道,“熊老二竟然奈何不了你,也不枉本尊走这一遭。” 黑熊尊主,家里排名老二,本名已经快没人记得了。 因为比他实力更高的黑熊已经不在了,比他实力低的黑熊又不敢直呼其名,只有诸如杨飞月这种同辈,直接呼喊外号,算是约定俗成。 只不过此时黑熊尊主也觉得这臭母羊的口中多少有点儿揶揄和嘲讽的意思,发出阵阵低吼。 杨飞月没有显露羚羊真身,显然她也从黑熊尊主那里吸取了教训。 苏秋夜既然擅长大范围的剑气攻击,那么露出来庞大的真身无疑增加了被攻击的面积。 她的手里擎出来一把弯刀。 说实话有点儿像镰刀,割草用的。 苏秋夜依稀记得不知什么时候,的确有妖尊笑问,这镰刀是不是杨飞月的“吃饭”家伙。 一语双关。 不过当时那把让自己颇为好奇的弯刀,此时已经化作流光,切割过来。 速度奇快。 快刀斩乱麻的打法。 苏秋夜持剑迎上,流光剑裹着剑气与弯刀对撞。 “当当当”已经接连十几下,弯刀一直想要突破剑刃的阻拦,然而却不得其法。 受伤不轻的黑熊尊主看着眼前这一幕,显出人身,重新变成那三百斤壮汉的模样,脸色发黑。 蜀山修士或是擅长操控剑气远程攻击,或是擅长持剑前冲、贴脸劈砍,一个属于剑修,比如唐千里的弟子商光,另一个则属于武修路数,诸如周晓晓。 因此方才试探了一下,苏秋夜所持剑法应当是重视剑修路数,因此黑熊尊主一直在想办法突脸,突不进去。 现在杨飞月凭借自己的身法灵动,成功逼上前了,结果赫然发现,对面竟然不只是剑修,还是武修! 近战挥剑,来不及激发和操控剑气,一直都是剑修最大的弱点,可是现在苏秋夜将流光剑挥舞的滴水不漏,甚至还不断激发小的剑气左右骚扰、寻找杨飞月的漏洞。 但凡发现,小剑气直接钻进去。 这就像是冷不丁用针扎寻常人一样,要说疼吧,也没有那么疼,要说伤害吧,说不定还没来得及包扎就止血了。 可是那一下的疼痛,足以让整个人霍然清醒并且打个哆嗦。 此时的杨飞月无疑就面临着这样的窘境,动不动被苏秋夜扎一下,原本流畅的刀法逐渐左支右绌,而这显然就落入了越打破绽越多的死循环。 眼见得杨飞月落于下风,黑熊尊主也不能坐视不管了,他正要踏动地面,腾空而起,忽然不远处响起一声凄厉的狐啸! 狐音刺破长空,一时半会儿,无论敌我,竟然都有些恍惚感。 不过妖尊毕竟是妖尊,化形大妖的狐啸还不至于让妖尊直接心神荡漾。 黑熊尊主急忙看去,之前正被那会喷火的鸟妖追杀的姜湖,衣服上已经多了很多烟熏火燎的痕迹,此时他背靠一块大石,也不打算跑了,手持齐眉棍,直视前方。 方才的狐啸,就是反击的号角。 趁着鸟妖失神的刹那,姜湖已腾空而起,齐眉棍直至前方。 鸟妖挣扎出来,下意识的欲振翅往高空去,然而万万没有想到,那齐眉棍所指的方向,本就不是鸟妖方才停留的方向。 一道白色剑气,从齐眉棍顶端射出,洞穿了鸟妖的翅膀。 怀月剑法第一式,横秋! 被预判了走位,翅膀上又传来剧痛,鸟妖又惊又怒,不敢再高飞,选择徘徊下撤,然而他无论怎么扇动翅膀都已经无法控制身形,赶忙扭头看去,才发现翅膀上已经被灼烧了一个大洞。 旋即疼痛更甚,几乎直接淹没了理智。 红了眼睛的鸟妖,一不做二不休,如同炮弹一样砸向姜湖,竟然直接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 姜湖双手握住齐眉棍,凝神看着那撞来的流光,迎头劈下: “喝啊——” “轰!”气浪卷动,妖气弥漫。 面对一个化形大妖的舍命撞击,姜湖显然也不得不把自己残损的妖丹催发到了极致。 不过他终究还是比不得一个妖丹完好的化形大妖,渐渐被那飞鸟顶着,步步后退。 同样被重创了肉身的鸟妖,浑身冒火,熊熊燃烧,灼热的气息舔舐着周围每一丝水分,也舔舐着姜湖的肌肤,让他口干舌燥,仿佛身在炼狱之中。 身后传来坚硬的触感,原来后背已经顶住了那大石头。 然而石头也已经被烧的滚烫。 这还是姜湖在梦境之中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近在咫尺。 察觉到少主这边的危机,正负责和那身受重伤的蝎子精缠斗的春晓,火急火燎的就要赶来增援。 “小丫头,休走!”蝎子精亦然发现,钩子一下子探过来,哪怕已经千疮百孔,可上面幽寒的光芒,只要戳中鬼魂的实体,依旧能够打的魂飞魄散! 春晓也顾不得那许多,径直向前冲,她就要赌一把那钩子没有自己飘得快。 可是即使是这样,也来不及救援姜湖。 面对那炙热的火焰,鬼魂天生就处于劣势,森森鬼气已经快要触及鸟妖,然而皆被火焰燃烧的干干净净。 姜湖咬着牙,用力撑着身后的大石,感觉自己就像是躺在铁板上的烤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沸腾,但是手中的齐眉棍,依旧压榨着最后一丝力气,向前顶,要将那鸟妖顶开。 不断有妖气从他身上释放出来,可是和春晓的鬼气一样皆被燃尽。 这火焰明显是克制妖鬼之物的! 此时姜湖只恨自己的时间太少,没有来得及将蜀山功法也修行到金丹,又或者悄悄修炼天师道功法,否则这时候一发掌心雷甩出去,足够这鸟妖喝一壶的。 倏忽一声剑啸,划破长空。 伴随着则是看戏的黑熊尊主一声惊呼: “苏秋夜,你是疯了!” 流光剑破空而来,转眼即至。 煌煌正气,令妖魔俱散。 汹汹火焰,在剑光面前直接被掐灭。 鸟妖则脸色大变,想都没想,转身就要跑路。 可是此剑既出,焉有令尔逃出生天的道理? 流光剑贯穿胸膛,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线,再冲上天空。 一剑斩杀化形大妖! 这就是蜀山女剑仙、宗门擎天柱的实力! 不过姜湖看到流光剑的那一刻,眼底就已经泛起忧色,甚至来不及去看鸟妖的死活——他相信师父的剑术——而是直接看向空中的那道身影。 一下子没了佩剑的苏秋夜,直面当头挥刀劈砍的杨飞月,衣裙翻舞,一路倒飞。 然而黑熊尊主在地上等着,也不是单纯的看戏,同样是为了蓄力和等待机会,脚步一闪,已经行到了苏秋夜的身后,位于姜湖和苏秋夜之间。 这女剑仙分明是想要和弟子汇合,避免弟子再受到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大妖袭击,而这必经之路,就是黑熊尊主出手的最佳之处。 迎着苏秋夜的后背,巨大的黑熊真身再一次出现,熊掌直直挥动。 “师父!”姜湖提起最后一丝力气,狂奔向前,同时看到流光剑正落在手边。 他怔了怔,登时明白了师父的意思。 因为有黑熊尊主拦路,受到其气息的故意甚至无意牵动,流光剑想要轻松回到正全力躲闪的苏秋夜手中,谈何容易? 两位妖尊自然都不期望苏秋夜重新握剑。 所以与其搏那一线机会,最后十有八九落得尺寸之间而不可得的地步,还不如直接把剑交到姜湖的手中。 这一刻,你就是为师的剑。 为师需要你帮我,砍出来一条生路。 春晓已经冲到了姜湖近前,一只手顶在了姜湖的后背上。 原本白色的魂体,迅速透明下去,显然是把自己的灵力传给姜湖。 只不过这样的贪多嚼不烂,大部分灵力都逸散了。 但还有一小部分,也够用! 姜湖一把抓住流光剑,一剑前指。 白光乍现,剑气凌云! 依旧是一招“横秋”,但或许是因为情急之下压榨了最后的潜力,或许是因为流光剑本就和蜀山剑法天造地设,又或许是因为小女鬼传过来的灵力恰恰够用—— 锋锐的剑气,刺破长空,刺入黑熊尊主的手掌。 已经触及苏秋夜裙摆的熊掌,当空炸裂! 血肉喷洒在苏秋夜雪白的流仙裙上。 杨飞月则处于下风——物理意义上的下风——位置,剑气一吹,血肉“哗啦啦”喷溅在她的身上。 杨飞月:??? 但这蓄力一击,终究还是卷动妖气如同实质,哪怕妖气被剑光切开,原本去势,依旧未曾减慢。 第六十章 姜湖:沫儿······ “噗!”苏秋夜被妖气砸中,喷出一口鲜血,点点滴滴,亦然洒在裙上。 但身形未有半点儿放慢,若离弦之箭,直冲到姜湖身前。 “走!”她的声音之中带上了往日未曾有的急促。 而身后被轰碎了手掌的黑熊尊主,已经动了真怒,真身剧烈的踏动大地,无数的沙石长了眼睛一样卷向那一对师徒。 “哪里走!”回过神来的杨飞月,亦然甩出了手中的镰刀。 镰刀化光而去,直奔苏秋夜的后背。 刹那间,苏秋夜已经踏上流光剑,伸手一拽姜湖的衣领,就把同样已经接近脱力的他拽到了剑上,让他落在自己身前。 姜湖的后背方才在大石上被灼烧的滚烫,那一片皮肤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然而骤然贴近女师父的身躯,丝丝凉意传来,姜湖也清醒了少许。 背后破空声响起,是那镰刀飞来。 苏秋夜此时也顾不得阻挡,但凡稍稍被纠缠,黑熊尊主就可能直接扑过来了,因此只能全力御剑,只要飞的比镰刀更快即可。 然而这毕竟是两个人、一把剑,镰刀就一把刀,眼见得已经越来越近。 苏秋夜的手指一点姜湖已经血肉模糊的后背,传过去一道灵力,旋即说道: “你先走!” 然而原本老老实实贴在前面的弟子,此时没有说话,却在剑上轻轻一踏,已经跳了出去,同时还不忘解释一句: “弟子最后一丝力气,用了就用了! 师父省着些!” 苏秋夜又惊又怒,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见姜湖手持他那齐眉棍,对着飞来的镰刀,一棍子打出去! 镰刀如遭雷击,滴溜溜转着显然有点儿晕头转向,划了一道弧线直接跑回去找主人了。 不过能将一个妖尊的法器打飞,姜湖也再次脱力,连人带棍向下摔落。 流光一闪,苏秋夜控剑下落借住了他,这一次他已经失去知觉了,让苏秋夜直接否了方才的方案,只能把人横在剑上。 还好流光剑有灵性在,知道是自己人,也不会以剑刃上包裹的剑气伤害之。 只是这番模样······一点儿都不像是蜀山剑仙,而像是邪修刚刚抢了大家闺秀,放在法器上,直接跑路。 大地颤动,趁这稍稍耽搁的功夫,黑熊尊主已经冲来。 “让你逞强。”苏秋夜骂了一声弟子,却是提起来他的齐眉棍,长棍横扫,看似轻飘飘的一剑,划出一道白痕。 白痕撞向黑熊尊主,卷起罡风无数。 黑熊尊主大惊失色,仓皇躲闪。 他折损了肉身,不知虚实之下,可不敢硬抗,万一再断一只爪子,对于类似于人族武修路数的黑熊来说,就等于自废武功了! 身后的杨飞月也行来,但一样不敢硬追,甚至飞身急退。 剑光劈落在地上,硬生生划出一道深沟,惊起飞鸟无数。 看着那道深沟,黑熊尊主都不敢相信硬接会带来怎样的梦魇,心有余悸。 杨飞月落在他身边,看着消失在视野中黑点,凝神道: “名不虚传。” 这大概不是他们在方才的交手时说这个词。 但是之前倒有几分客气的成分,现在则是发自内心的。 而且两个妖尊都清楚,这个词也不只是说一个人。 ————- 姜湖悠悠转醒。 他有些好奇,这一次昏迷也类似于入睡,竟然没有回到现实中? 睁眼第一时间,他就看到了对面盘膝打坐的苏秋夜。 师父的裙摆上都是斑斑血迹,额,那是黑熊尊主的血。 不过她的衣襟上部,亦然也有残留,那显然是苏秋夜自己被震出了内伤之后吐出的血。 丝丝缕缕的妖气夹杂着蜀山剑气从四肢百骸反馈信息,让姜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除了背后的皮外伤,更多的是脱力。 皮外伤并不要紧,他已经感受不到那种仿佛身在炼狱之中的炙热感,皮肤虽不至于光滑如初,但是也没有了那些狰狞伤痕。 这显然不是什么造物的神奇,而是有元婴大佬出手,化腐朽为神奇。 至于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但是元婴大佬能修补的也只是皮外伤。 残损的妖丹实在是经不住这样的连续掏空身体,上面的裂缝肉眼可见的扩大了很多。 但很快,姜湖就意识到不对,作为一个化形大妖,他体内的经脉本就是按照妖族功法打通,之后打通的运行蜀山功法的经脉还没有多少,可是现在蜀山剑气却明显能盖过妖气。 化形阶的功法还比不上筑基期的功法,哪怕是妖丹愈发残破,也不可能。 除非······ 看着对面似乎已经入定的女师父,姜湖心知肚明,肯定是苏秋夜为自己传过来了灵气。 大概也正是这些灵气,帮助自己止住了妖丹的继续破碎,变成现在这种勉强还算一个整体的样子。 经过之前几次往返梦境的经历,姜湖已经隐约推测出,想要独自一人进出这明显交织着两个人记忆的梦境并不可能。 在现实之中,自己的确每次都抱着林沫睡过去,因为不知道放她一个人独自沉入梦境会发生什么,所以孙一平也不敢冒险尝试自己就在旁边看着,并且那绯色雾气弥漫开来,周围的人都会受到影响,他不睡也得睡。 而在梦境中,这好像真的是第一次自己独自失去知觉、陷入沉睡,却没有梦醒。 这说明想要进出梦境的唯一的方式,就是一同在现实之中入睡,或者一同在梦境中入睡。 师父不睡,他回不去。 所以这也说明······现在的师父只是入定,没有睡着。 心知肚明苏秋夜的心底还藏着一只小女妖的姜湖,本来已经走到了她的近前,下意识想要抓住她的手腕一探究竟。 可是一想到她其实还没有睡着,应当正感知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赶忙顿住脚步。 苏秋夜此时的确只是打坐运气,修复伤势而已,听到姜湖醒来又行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些慌张,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他,盖因······ 时间退回到两个时辰之前。 流光剑破空而行,所到之处,惊起飞鸟无数。 苏秋夜已经能够清晰的感知到,前方的姜湖气息并不稳定,随时都有直接晕死过去的风险,所以也顾不上掩藏行踪,四处寻找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 那两个妖尊真的追杀过来的话,苏秋夜把姜湖丢在山洞里面令他服用丹药、自行疗伤,而自己手持长剑,守在洞口,便是两个妖尊齐齐进攻又能如何? 天空中不知不觉飘起了蒙蒙冷雨,山里的气候本就多变。 好在身后并未再有任何气息波动。 苏秋夜对此并不奇怪,因为她在战斗中就已经察觉到杨飞月和黑熊尊主之间并无完全信任的。 否则也不会出现轮流上阵,而不是并肩杀敌的情况。 现在黑熊尊主受伤,再加上随行的两个化形大妖一死一伤,其自然不愿意再卖力。 到时候功劳很可能被杨飞月抢了不说,万一再有创伤、伤到了根本,说不定杨飞月都会扭头落井下石。 羚羊一族和黑熊一族本来在南疆就没有什么睦邻和谐,争斗也是时常有的。 若是能够借此机会直接把黑熊一族从南疆大族之中除名,杨飞月绝对不会放过。 苏秋夜想明白这一点,心思稍稍安稳下来,但是显然姜湖的情况并不是很安稳。 非得要逞能······她如是想到,恰在此时看到了一处山洞,当机立断钻了进去。 山洞显然还没有被什么野兽占据过。 把姜湖放在一块平坦大石上,苏秋夜有些头疼的看着他后背的伤,女师父和男弟子的尴尬终于在这时候显现出来了。 然而忽然她听到姜湖似乎喃喃之中在说着什么。 苏秋夜自己接连挥剑,也已经用尽了灵力,疲惫不堪,一直没有来得及打坐运功补充,全靠方才路上吃的两枚还气丹。 以剑拄地,稍稍喘息几口,借此定了定心神,苏秋夜一边又掏出来两枚还气丹一口吃下去,一边凑到姜湖的身前,静静听着。 “沫儿······”低低的声音,呢喃不清。 苏秋夜有些恍惚。 听到这个称呼,刹那的惊讶之后,只剩下无尽的欢喜和解脱。 惊讶,自然是因为之前一切的揣测都已经成真。在这个恭恭敬敬的弟子内心深处,果然住着那个让自己魂牵梦萦的人。 欢喜的是,在脱力昏迷之余,姜湖心心念念的显然是自己,哪怕是现实之中的自己,那又何尝不是自己? 若是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直接喊了“沫儿”和“师父”,那自己怕不是要直接提剑砍了这一只花心大萝卜。 至于解脱······自然是因为这样再也不用担心什么男女之防了。 不过这五味杂陈本就是一瞬,原本悬在空中的纤纤玉手落下,轻轻抚过血肉模糊的皮肤,纵横交错的痕迹都在那温润如玉的光芒下消散,凝结的血痂则尽数化为齑粉,随风飘去。 旋即苏秋夜抵住姜湖的后背,灵气自从她入,自姜湖出,及时滋润他已经完全干涸的丹田和眼见得都要彻底崩碎的妖丹。 蜀山功法本就蛮横霸道,苏秋夜的灵气之中却掺杂上了几分属于梦妖族的朦胧妖气。 这也是她悄然修炼的结果,虽然不多,但是大抵是比纯粹的蜀山功法更管用的,尤其是对于一只妖来说。 “沫儿······”虽然在昏迷之中,可是姜湖也能够真真切切感受到灵气的滋养,因此翻了个身,喃喃做声,“小妖女,你轻一点儿······” 苏秋夜俏脸微红,这家伙应当是沉睡在梦中了,只不过他在梦中梦到了什么? 总感觉不是单纯的梦到了林沫,不然······ 苏秋夜低头看了一眼,没好气的侧身躲开,这时候还有精力梦到这种事,真是小觑你了。 她正慢慢的引导姜湖体内的灵气运转,忽然想到这家伙梦里的主角好像是自己啊! 看他现在一副享受的神情,也不知道因为是灵气滋养经脉,还是梦里阴阳流动······苏秋夜直接“疑罪从有”,总觉得自己已经被弄成了十八般模样。 她羞愤的起身离开,已经运功差不多了,剩下的就要看姜湖自己的造化,好在他的妖丹并未破碎。 姜湖陷入沉睡,心思杂乱的苏秋夜,也忘了衣裙上尚且带着血迹,同样盘膝入定,抓紧恢复体内灵气。 刚刚服下的还气丹,都被这小妖掏空了。 两个时辰,两人无话。 一直到姜湖转醒,走到苏秋夜面前。 苏秋夜没睡,姜湖的收手说明他知道她没睡,而现在的她也已经知道他知道她没睡,那么再闭着眼装作入定的模样也就没有必要了。 苏秋夜缓缓睁眼,凤眸里染着血丝,声音依旧平淡如常: “汝欲何为?” 这一刻,她明明很想说“死鬼,你终于醒了”。 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往常的模样。 否则······形象岂不是全崩了? 反正自己已经心里清楚这家伙是谁,那么以后只许自己逗逗他,不许他有僭越的地方,岂不是更有意思? 联想到在现实中,这家伙一次又一次的得寸进尺、趁人之危,原本清清白白的假装夫妻,现在哪里还有半点儿清白? 苏秋夜就打定心思要在梦境之中有所找补。 堂堂梦妖族少主、赫赫蜀山女剑仙,在现实中和梦境中都这么简单就投怀送抱了,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并不知道师父已经怀着怎样恶劣心思的姜湖,恭恭敬敬的拱手回答: “弟子担心师父。” “你没死就行,为师还不用你操心。”苏秋夜起身。 姜湖:······ 这凉凉的语气,总觉得夹杂着个人恩怨。 果不其然,苏秋夜很快就接着问道: “当时为师虽然一样力竭,但终究是元婴修为,挡下那一镰刀自没有任何问题,汝为何要逞英雄?” 那是因为你不仅仅是我的师父,而且还是我怀中的那只小女妖,所以无论作为弟子,还是作为夫君,我都必须要挡在你面前。 姜湖心中是这样的回答,对上苏秋夜清凉如秋水的目光,慨然道: “承蒙师父不弃,弟子理应如此。” 苏秋夜从他的目光之中读出了坚定,不由得渐渐相信,即使是自己只是师父,他也会这样做。 一时间······心里怪怪的。 有些吃味。 林沫吃起了苏秋夜的醋。 当即,她冷声道: “若是因此而妖丹破损呢?” 姜湖笑道: “那又如何?” 第六十一章 误入桃花深处 苏秋夜显然没想到姜湖直接反问。 还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看着就挺欠揍的。 而姜湖也没等师父揍他,接着说道: “若是妖丹碎了,那就是尘缘了结,徒儿岂不是正好潜心随同师父修行蜀山心法,破而后立,谁知不能东山再起?” 他说的坦然,显然早在从飞剑上跳下去的时候就已经有这样的想法,并非急中生智。 苏秋夜沉默,他应当知道这是梦的······ 但即使是在梦中,有这样的心智和勇气,也难得可贵。 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 当即,苏秋夜微微颔首: “此言不假,不过下次倒也不需要你冲锋在前,余既为师父,自有保护徒儿之重任。” 这大概是师父第一次直接把这种话从口中说出来吧······姜湖心中想,没有一贯的冰冷和言简意赅,就像是自家的小妖女活脱脱出现在眼前。 姜湖拱手: “谢师父。” 说罢,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苏秋夜的裙摆上。 苏秋夜这时候也才意识到,自己的白裙上沾染着血迹,似点点寒梅傲雪绽放。 这对于一向都是白衣飘飘、超然物外的她来说,几乎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形象,可是之前却一直没有想办法清洗。 明明就是一挥手的事。 说明在此之前,苏秋夜还有更重要的事,已经完全充斥了她的内心,以至于她根本无暇顾及,时间一长便丢之脑后了。 随手一个振衣术散去血污,苏秋夜目视前方: “此洞幽深,不知所向,有轻风从洞中吹来,应当是连同他处。 说不定前方有洞天福地,而即使是没有,也能从别处行出,倒是能够绝了后面追击之人的线索。” 苏秋夜在行路的时候很少说这么多话,往往都是她指哪里,师徒两个就一头扎过去了,姜湖也很少会问。 此时甚至是主动开口解释,这让姜湖也有点小小诧异。 难道师父看到自己的舍生忘死,所以感动了,打算对自己好一点儿? 姜湖自己非但没有因此而感动,甚至还有点儿吃味。 她不知道我是孙一平吧,竟然开始打算对一个异性好一点儿······ 等等,姜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昏迷的时候,师父一定是传了蜀山剑气过来的,否则不可能经脉之中蜀山剑气如此充盈丰沛,蜀山心法只是筑基期,就能和妖丹主持下的化形妖气相抗衡。 那么······师父定然已经探过了我的经脉,对于我的经脉粗细、打通的穴位分布,应当已经了如指掌。 姜湖打了一个激灵,毕竟他是偷偷练过天师道功法的。 经脉一样,穴位不一样。 苏秋夜乃元婴大能,灵气运行一个周天,足以明察秋毫。 焉能不知? 所以······师父已经勘破我的身份了? 也因此态度有所变化? 但为什么不直接开口相认呢? 姜湖偷眼看着徐徐前行、正气凛然的蜀山女剑仙,心中忽然泛起来一个想法: 师父平时在自己的面前辛辛苦苦维持的形象,只怕一戳穿就要完全崩塌了吧? 心头对于小妖女的爱面子行为表示理解,姜湖索性也放平心态,既然她愿意维持这样,那就陪她好了。 说不定梦境和现实的角色分的越开,越能够帮助人分清现实和虚幻呢。 否则梦里面是林沫和孙一平,现实中是孙一平和林沫,焉知再入梦几次,可还能分的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这就是“大梦三生”真正可怕的折磨人之处吧? 师徒两个各自都盘算着诸多心思,不多时就行到了山洞深处。 没有如同太湖岛上秘境那样的内有乾坤。 复行数十步,仿佛若有光。 看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光亮已经洒在身前乱石上,在前面探路的春晓,收了手头的鬼火,对着身后的两人行礼。 当时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春晓曾经直接渡灵气给姜湖,自己基本被掏空了。 苏秋夜自然也不可能亏待她,储物囊中的还气丹和养魂丹随意取用,所以现在春晓虽然魂体依旧有些透明,看上去颇为虚弱,但是相比于一个内力枯竭的元婴、一个妖丹破损的化形,反倒是最活蹦乱跳的那个。 突出了一个“惨”字了得。 因此她也自告奋勇在前面探路,这种幽深山洞,动用鬼火和鬼气,也最不容易引人瞩目。 “辛苦了。”姜湖和苏秋夜异口同声。 旋即姜湖诧异的看了一眼苏秋夜。 苏秋夜面无表情。 春晓大咧咧的性子,哪里察觉到那么多?当即打着哈欠回去睡觉了。 苏秋夜则和姜湖顺着光亮指引,出了山洞。 扑面,是桃花香。 漫山遍野的桃红花海,淹没了他们的眼帘。 即使是苏秋夜一惯淡漠的俏脸,也难免为之动容。 “师父,这便是世外桃源么?”姜湖的感慨声响起。 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穿过雪山,见过七彩的池子,经历过一场恶战,最后穿山而过,竟然能见到万顷桃花。 而远处的雪山,依旧巍峨挺立,提醒着他们,此地依旧是蜀山向西,不是烟雨江南。 “可惜半天前曾经下了一场冷雨,终究是满地残红。”苏秋夜看着地上不少花瓣,若是没有那冷雨的话,应该这粉红色会更浓郁几分。 姜湖却摇头说道: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落了也好,落在树下,明年今日,说不定能看到更好的桃花万顷。” “你倒是乐观。”苏秋夜含笑说道。 师父好像笑得次数多了,不再是一如既往的冰冷着脸。 那一双凤眸,笑起来弯弯的也很好看。 因为不仅仅是自己的师父,而且还是心头的那小妖女,所以怎么笑都好看。 说话间,苏秋夜已经徐徐行入桃花林。 轻风吹动,花落如雨。 花瓣贴在她的发梢肩头,为素白渲染上一抹桃花色。 “难怪师父喜欢穿白的。”姜湖追在后面,不紧不慢,无意闯入师父的视野,打扰她赏花。 “此话怎讲?”一片花瓣眼见得就要落在她的身前,让她下意识的伸出手,纤纤玉指马上就要触碰到花瓣,然而······ 顽皮的风打着转儿将花瓣吹跑了。 苏秋夜:??? 姜湖的声音则不紧不慢的响起: “因为若在江南烟雨中,那白裙染上的就是白墙黑瓦、青山雾笼;若是在大河奔流边,那白裙染上的便是黄浪涛天、气吞山河;若是身在这桃花林中,染上的自然便是粉黛交叠、花开朵朵。” 美景映在瞳前,美人如在画中。 人和景,浑然一体,已难分矣。 然而姜湖说完之后,却没有听到师父的回答,哪怕是一句好坏之评。 他稍稍错愕,抬头看去,只见一片桃花正徐徐飘落,而苏秋夜目不转睛的盯着花瓣,当花瓣就要和她探出的手擦过时,苏秋夜不忿的轻轻吹了一口气。 小风儿打着转将那花瓣抓回来,正正落在她的手心。 苏秋夜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霎时间,若云破月来,似桃花弄影,万般红粉皆无色,唯有那玉面娇容上一闪而逝的千种风情,勾住了姜湖的目光。 人面桃花相映红······先人诚不我欺。 然而苏秋夜大概察觉到了姜湖的目光,不知是不是羞恼于自己在弟子面前玩着这小小把戏,微微侧身,只留给姜湖倩丽的背影和满头秀发。 姜湖强忍住直接冲过去环住那纤纤腰肢的冲动。 真要是那么做了,沫儿只怕会又羞又气的直接提剑砍人。 既然媳妇愿意演戏,那就陪她尽兴。 “为何发笑?”应属于林沫的勾魂动魄的笑,只是在苏秋夜的俏脸上一闪而逝。 换上的还是冷冰冰的声音。 听着这声音,姜湖也飘飘乎欲仙的心思,一下子沉静下来。 甚至······他不得不承认,听到这声音,有一种难得的安宁和安全感。 大概是因为这声音的主人,才是真正的横行万里、独步天下吧。 换成小妖女那个样子,姜湖只想把她抱在怀里揉头。指望着乖巧小妖女去仗剑除魔,姜湖第一个不同意。 “想到了高兴的事。”姜湖如实回答。 “哦?”苏秋夜的语调上扬,眼眸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捉弄之意。 好在不等姜湖回答,她的想法就直接落空了。 流光剑出鞘,而随着那“铿锵”剑鸣一同响起的,还有一声呼喝,从远方传来: “来者何人?” 姜湖现在妖丹受损,化形修为已经完全发挥不出来,基本就是个蜀山筑基期的萌新了,此时方才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登时抄起来齐眉棍,但是苏秋夜已经完完整整的挡在了他的面前。 “蜀山长老苏秋夜,携弟子误入此处,还请见谅!”苏秋夜朗声说道,因为在对方的气息之中她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奸邪妖魔之意,反而有几分玄奥堂皇,因此也索性直接自报家门。 “原来是蜀山长老驾临,失敬失敬。”来者露出身形,是一个面相纯朴的中年汉子,“此地已经四五十年未曾有东方来客,当真是稀客。” 说罢,他先看向苏秋夜,眼睛之中和大多数常人初见她一样露出一抹惊艳,但是旋即恢复平静。 既是因为对方这一股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让人升不起半点儿亲近之意,也是因为对面是元婴长老啊,以中年汉子展露出来的近似于金丹的修为,显然还没有到有胆量高攀元婴长老的地步。 之所以说近似,是因为他的手腕上带着一串佛珠,显然修行的并不是中原道家法术,而是佛门。 “敢问这位尊者,此处是何处?” “不过是小小佛门信众,不敢称尊者,称呼一声纳赞就好。此地为那错寺。”中年汉子回答,“寺还在山后,寺下有村寨,若是两位疲惫的话可以在此休息。” 言外之意,似乎再说,若是你们只是误入,那么还是哪儿来的就请哪儿回吧。 姜湖和苏秋夜对此倒是没有生气,毕竟是自己叨扰在先。 真如其所言,四五十年没有东方来客,那么说不定村寨和寺庙都很排外,趁早离开不是什么坏事。 “敢问纳赞兄,此地的寺庙可是瀚海佛国的寺庙?”姜湖问。 纳赞也有些惊讶: “正是。” “之前就听说瀚海佛国在西域布道行善,有口皆碑。此次我师徒二人西行,本就是为了联络瀚海佛国,期望能够共同对付妖族,因此若是纳赞兄方便的话,可否指引我师徒前去寺庙中拜会?”姜湖接着说道。 苏秋夜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寻药变成了出使,也未曾插话。 调查瀚海佛国,的确也是此次出行的目的之一。 元婴长老、千里而来,要是隐藏行踪的话,万一被发现,说不定瀚海佛国会觉得尔有歹意、全神戒备,所以还不如表明身份,以免引起误会。 毕竟······师徒两个现在都属于外强中干的状态,说话的确硬气不起来啊。 姜湖这么一说,纳赞登时神色严肃起来,赶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贵客远来,还请到山下村寨休息,而余会即刻上山通传,请寺中主持做决断。” “有劳了。” 纳赞引着师徒二人穿过桃花林,转过山后,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群山四抱之间,一座占地庞大的庙宇从山脚下一直向着山顶上延伸,红墙黄瓦,掺杂着白色的楼阁和经幡。 并非一如汉家寺院那样的排云直上,而是绕山曲折而建,因此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没有了汉家寺院充满对称感的壮观,可是亦然若庞然大物盘踞山上、俯瞰芸芸众生。 阳光洒落,金光闪闪,自有佛家威严。 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个小黑点,攀爬台阶、沿路而上,一拜三叩,显然是朝拜的民众。 而寺庙之下,高高低低的屋舍密密麻麻,占满了山脚,至于村寨之外,一个巨大的湖泊如同蓝宝石一样镶嵌在大地上,湖泊周围则是满地牛羊草青青。 远方雪山,蓝天澄澈,湖似明镜,牛羊如云,的确是很难想象的世外桃源景象。 也难怪纳赞对于两个外来人抱有戒备之心。 瀚海佛国虽然有进入中原争一分香火之意,但也没有强悍到金刚、菩萨,也就是对应道家的元婴级别的强者能满地跑。 甚至他们在强者的数量上还要少一些。 否则早就已经挤压蜀山的生存空间了。 因此看上去纳赞这种已经修行到罗汉,也就是道家金丹级别的信众,是这小秘境的天花板了,苏秋夜刹那间就从那山上感受到了几股和纳赞相差无多的气息,应当是山上寺庙的主持和长老之流。 第六十二章 那错寺 纳赞显然也是这村寨的负责人,很快就给师徒两人安排了一个独门小院子,并且找来了一个仆妇伺候。 “客人先尝一尝那错寺的酥油茶和牛羊肉,余去去就回。”纳赞引两人坐下之后说道。 而仆妇正在认真的煮茶。 目送纳赞离去,姜湖开口问仆妇: “大娘,敢问此地大概有多少人啊?” 仆妇听到声音,茫然抬头,说了一段话,却分明不是汉家语言。 苏秋夜和姜湖这时候方才意识到,本地的人显然并不会说汉家语言。 如果已经四五十年没有东方来客,这也实属正常。 不过······纳赞的汉话说的倒是顺畅,完全听不出来口音。 这让师徒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出对方目中的戒备。 金丹真人,岁月悠久,活个人生二百年,没有什么问题,并且通过自身功法和丹药就能轻松控制样貌,就像小姨陆轻鸢一样,鹤发之岁依旧童颜。 但是语言这种东西,不比功法,除非经常往来汉地,否则几十年不说的话,自然而然会有退化和陌生,腔调也不可避免的会出现变化。 纳赞的汉话说的如此顺畅,显然说明至少他本人并不是一直封闭在这世外桃源之中,反而经常外出和汉人打交道。 只是不知道是中原汉人,还是西域的汉人商贾。 酥油茶已经端了上来,佛门罗汉修为的人倒也没有本事在元婴长老面前下毒,所以看师父慢悠悠端起来品了一口,姜湖也就直接跟着拿起来喝了。 浓郁的奶腥味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不过出于礼貌,师徒两人也没有做出什么变化的神情。 接着是煮好的羊肉,下锅热了一下端上来,还配着一把小刀,显然是自食其力。 姜湖慢悠悠切着肉,看对面自家师父亦然从容的模样,会心一笑。 这种远疆百姓常见的大口吃肉,显然在快乐打火锅的蜀山是很难看到的,而师父此时也吃的风轻云淡、从容不迫,说明这远不是第一次。 妖族大概也是这么用饭的吧,小妖女在不经意之间就暴露了自己的经历。 苏秋夜察觉到了姜湖的笑,却不知道事出何因,也懒得管他。 羊肉的味道算不上好,但口感的确是顶级的。 师徒两人用过之后,仆妇又奉上青稞茶漱口。 完全就是招待上宾的礼节。 “阿弥陀佛,不意竟然是蜀山元婴长老造访小庙。”一道声音在门外响起。 纳赞当先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袈裟黄帽、手持金刚杵的僧人,白眉垂落,显得慈眉善目。 “这是那错寺主持巴善大师。”纳赞介绍。 苏秋夜和姜湖起身见礼。 “若是客人吃饱喝足,不若上山一叙?”巴善大师的汉话虽然也流利,但是明显已经带着一些古怪的阴阳上去。 这反倒是让师徒两人觉得是此地人该有的腔调。 沿路上山,能看到不少信众正向着山上朝拜而行,见到巴善大师的身影,更有衣衫褴褛但泪眼婆娑者,就像是看到了真的活佛在眼前,恨不得直接跪下叩首。 没有磕头,但也都是五体投地,大差不差了。 人在蜀山,还没有动辄经受过这样的大礼,苏秋夜和姜湖反倒是都有点儿不自在,尤其是看着那些信众们直接从怀中掏出来金银珠宝,也不知道是他们多少年的心血积蓄,此时竟然就要直接递给巴善大师,更是让师徒两个交换了一个眼神,若有所思。 这绝对不是正常佛教该有的模样,即使是劝人缴纳香火钱的事,大家大哥不笑二哥,但是远不至于这般狂热。 巴善大师一路行来,皆笑着伸手推拒: “一切人间富贵,皆应当以诚心敬献于佛前。贫僧也不过只是佛祖的使者,代替佛祖降临人间,设立佛像、传递香火、引领众生。。 所以众生之宏愿,不能入贫僧之手,而应入佛祖之手。善莫大焉。” “我佛慈悲,大师德高。”信众们热泪盈眶,仿佛更加相信这就是活佛出现在眼前。 巴善大师依旧带着微笑,一路前行,一路欢呼。 苏秋夜面无表情,行在其后,迎着那一道道狂热的目光,她反而有一种身在正中却完全被人忽略的感觉。 是了,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注视着巴善大师。 即使是苏秋夜身上散发的气场,加上白裙女剑仙的自身气质,出尘绝世,亦然没有任何一个人看过来。 苏秋夜心中咯噔一下。 若真的是蜀山莽,啊不,蜀山剑仙们身在此处,那么就算是觉得不太对劲也可能看不出来端倪,只觉得是瀚海佛国传教手段高超,导致这些信众无不狂热,这其实在一些偏远地方也很常见。 甚至现实中,天师道和青台宗也不乏有这样的信众。 但是心里其实是一只如假包换小梦妖的苏秋夜,此时非常清楚,这些信众是被一种幻术控制了,他们眼睛之中闪动的炽热光芒之中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法术意味。 也就只有从小就开始玩幻术的,才能够察觉到端倪。 梦妖就是这类妖族,而且是佼佼者。 相比于梦妖,还有很多妖族也长于此道,只不过没有专注于此、修炼到极致而已,比如······涂山狐族。 苏秋夜回头看了一眼。 姜湖已经低下头。 躲开了巴善大师有意无意看过来的目光。 一个佛门罗汉的目光,自然无法对元婴修士产生多少影响,所以苏秋夜并未发现端倪,而巴善大师本来也不会以卵击石、挑衅元婴。 但是对于这个明面上修为只有筑基,似乎有点儿金丹味道、也不浓郁的小弟子,巴善大师倒是有胆量试探试探。 显然姜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担心自己陷入其中。 一股冰凉的气息点过来,苏秋夜的手指轻轻一弹,一缕若有若无的剑气没入姜湖的肌肤,让姜湖打了一个激灵,旋即灵台清明,心中不由自主升起一种百毒不侵的自信心,登时抬头直对上巴善大师的目光。 巴善大师依旧在和蔼的和左右信众交谈,时不时执子之手。 无意之间再一次对上姜湖的目光,登时觉得剑光一闪,似乎有万千剑气从那眼眸之中激射而出,直破虚妄。 巴善大师打了一个寒颤,整个人的气息都为之凝滞一下,但很快恢复原样。 苏秋夜的剑气虽然蛮横,但还不至于强大到传递在另一个人身上,还能接着伤害到一个佛门罗汉。 巴善大师自然察觉到这不是属于姜湖应该有的力量。 看来要么是苏秋夜察觉到了端倪,要么是姜湖自身有什么护身符,此时被激发。 本来也只是本着试一下也不会缺斤少两的态度,巴善大师还没有天真到认为自己能够当着一位元婴老怪的面度化人家的弟子,此时吃了暗亏,也就索性不去看这一对师徒。 蜀山,果然名不虚传。 双方的试探点到为止,很快就到了山顶寺庙。 巴善大师从容说道: “小庙也不过只是瀚海佛国设置在各地的下寺之一,掌管方圆二百里的教众和信众,诸如小庙这种规格的,放在瀚海佛国还有不下三十处,因此有亏待施主的地方,万望见谅。” 与其说是在谦虚,倒不如说是在向苏秋夜和姜湖吹嘘瀚海佛国的强大。 别看我们这里就几个罗汉,但是就算剩下的庙都一样,加起来也是上百罗汉,菩萨和金刚尚且还不知。 苏秋夜和姜湖心里都盘算了一下,西域虽然广阔,可这三十个如此规模的庙宇星罗棋布,连点成线,也已经是非常可观的一股力量,显然其也已经建立起了对西域的完善统治,所以方才有胆量叫板中原。 “瀚海佛国可有国王?”姜湖忽然问道 巴善大师显然也对这个问题少许错愕,旋即笑着解释道: “千百年来,西域都是万里黄沙,能够仰仗的,不过是沙漠之中的几点绿洲罢了,因此基于这些绿洲的确有三三两两的小国家,皆不成气候。 自我瀚海佛国开宗立派以来,这些小国多半都已经皈依我佛,所以现在有国之处,国王统领百姓,我佛垂怜信众;无国之处,譬如这里,我佛慈悲,会公平的遴选合适之人配合寺庙掌管民生、宽慰疾苦。” 说着,巴善大师便伸手指了指一直恭敬站在旁边的纳赞: “纳赞就是我佛垂青、可以掌管一方的居士。” 纳赞当即激动的对着大殿的方向深深行礼: “我佛慈悲!” 姜湖嘴角抽了抽,一时间都不知道诸如纳赞这种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被控制了。 不过在这种一人主管方圆二百里民生事务的权力诱惑下,只怕纳赞和巴善大师同为罗汉,也已经分辨不清到底是巴善大师的法术还是自己个人的欲望了吧。 这世外桃源,本来也是中原宗门鞭长莫及之处,所以姜湖也就是了解一下情况,做到知己知彼罢了,自然不会多管闲事。 巴善大师也不愿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径直问道: “两位施主是为了联络我佛国而来,所为何事?” 宽阔的佛殿上,一时间只剩下了巴善大师、纳赞和苏秋夜师徒。 佛像慈悲、金刚倾身,安静的殿上甚至能听到后方不知何处传来的悠远念经声。 姜湖拱了拱手说道: “前些时日,妖族祸乱淮上,东海和北疆妖族皆有现身。 实不相瞒,我师徒此次西来,半路上又遇到了南疆妖族的黑熊、羚羊两位妖尊的劫杀。” 巴善大师的脸色微微一变。 涂山之事,他还并不知道,当即忍不住瞥了一眼纳赞。 姜湖虽然看似在好奇打量着周围的佛像,但实际上余光一直没有脱离巴善大师身周,当即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哪怕巴善大师几乎是一触即走。 看来之前的一些揣测是对的······ 姜湖如是想着,巴善大师已经开口说道: “不愧是蜀山长老,竟然能从两位妖尊的手下毫发无损的离开。” “两位妖尊倒是没有毫发无损,黑熊尊主断了一只手。”姜湖笑着说道。 “善哉善哉。”巴善大师道了一声法号。 似乎既是作为人族修士道一声“好”,又是不忍见生灵残杀,无论人族还是妖族。 出家人,众生普渡,慈悲为怀,没毛病。 而纳赞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再强的元婴也是元婴啊,还没有听说谁家的元婴强到能够从两个妖族成名已久的尊主手底下全身而退,甚至还能收点儿利息。 蜀山女剑仙赫赫大名,但······这也强的离谱了点儿吧? 姜湖倒也没有继续吹自己搞定一个化形大妖,师父帮着搞定另外一个的故事。 高手过招,讲究点到为止,若是吹嘘的太厉害,就有可能导致两个极端的结果。 要么巴善大师完全不相信,觉得这一对师徒完全在吹嘘,从而应付公事似的去传话,不知道会传到猴年马月去。 要么巴善大师完全相信,结果瀚海佛国如临大敌,一众高手倾巢出动,到时候万一一言不合要动手,师徒两人都有伤在身的事可就要暴露了。 巴善大师至少现在目光之中多了几分敬佩,当下也不含糊: “贫僧交代一下寺中事务,即刻亲自返回佛国请示,往返也不过两日的功夫,还请两位施主在村寨之中暂且休息。” 大宗门内部肯定都有自己的传讯手段,苏秋夜捏碎一个玉符就可以让宗门中知道彭州这边出事了需要增援或者善后,巴善大师这里肯定也有,只是有可能这里的确是处于边缘地区,所以手段单一。 一旦传讯,说不定宗门就认为是此处寺庙遭到袭击,保不齐一众金刚带着罗汉们倾巢出动,到时候显得瀚海佛国小题大做、没见过世面还惊扰了客人,自然也不美了。 而巴善大师的地位显然也不足以直接带着客人上门,所以亲自去禀报,既显得郑重、不失礼数,又不会违反宗门的规矩。 从巴善大师的这番举止,姜湖已经判断出了其之前所言此地不过是一边境寺庙,应当不是刻意遮掩。 “有劳大师了。” “唯望不怠慢贵客。” 寒暄两句,巴善大师直接离去,不知身往何方。 而自有小番僧引领着师徒两人参观了一圈寺庙,重新回到村寨之中休息。 这一来一回,天色向晚。 第六十三章 日出东方 姜湖洗沐之后,看着师父正在庭院之中练剑,微笑道: “师父先去休息吧,徒儿守着夜就是。” 苏秋夜瞥了他一眼: “无妨,为师的内力只要慢慢恢复就可,倒是你妖丹之伤,应当好生静养,若真的有外敌来临,难道为师还能仰仗于你察觉动静?” 妖丹受损会导致感知完全弱于正常状态,现实中的林沫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姜湖自然也能够隐约察觉到自己现在的五感也就是寻常筑基的水准,只不过仗着狐妖血脉,所以天生耳聪目明罢了。 见状也不再逞强,拱手告退。 苏秋夜提剑站在院子中,看着月色照耀下的那错寺,一道剑气倏忽激发,旋即没入夜空中,向那错寺飞去。 至于她本人,则盘膝入定。 “喵呜。”小可从苏秋夜的袖子之中算出来,这一场大战以及后续种种,一直都没有给小白猫放风的机会。 现在苏秋夜刻意放松了禁制,自然也是为了让小白猫能够自由进出。 这天苍苍、野茫茫的,小猫不傻也知道不能跑出院子。 好奇的探出没有露指甲的爪子碰了碰苏秋夜的裙摆,结果发现入定的白裙女子完全不为所动,她只好迈着小步子走到屋中。 却发现姜湖已经呼呼大睡。 所以谁陪本喵玩? 小可委屈的蹲在角落舔爪子。 ———————— 海上蓬莱,仙雾缭绕。 林沫从孙一平的怀中睁开眼。 霎时间,四目相对,都有些诧异。 孙一平:师父不是说好了她守夜么,所以守夜就是守睡着了么? 林沫亦然不解,自己其实只是抽了一缕灵魂附着在剑气上,想要去那错寺探一探虚实,结果没有想到当意识离体的时候,那熟悉的天旋地转之感弥漫上来,直接回到了现实。 孙一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小女妖委屈巴巴的模样,就低头在她唇上印了一下: “准备起来吧?” 林沫对于被盖章的行为已经适应了,甚至还往前探了探迎合着他的动作。 温存了少许,原本稍稍清醒又被某人作恶的家伙搅的迷迷糊糊,茫然抬头回望床前,诧异的说道: “好像天色还早。” 孙一平一怔,旋即回头看去,外面的天的确是黑沉沉的。 这······ 以往一梦醒来,往往都已经是清晨。 他们两个都已经习惯了一觉到天亮,反正只要身体的疲惫消失了,这等修为倒也无所谓是在梦中打滚还是在深度睡眠里沉浸。 结果现在好像才过了······三个时辰的样子? 梦境在现实之中持续的长度减少了。 小两口自然没有天真的认为这是因为梦境的影响减弱了,毕竟他们还没有来得及采取任何的扼制措施。 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梦境和现实的融合度更高了。 未来只怕······入梦会更加容易,说不定恍惚之间就直接跌入梦境,而出了梦境,无论在其中渡过了几天几夜,外面的世界有可能都只过去了一瞬间。 如此一来,才能让人愈发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这样倒也符合禁法反噬之蛮横霸道。 挽回一条命的代价,是生不如死。 不过好在如今进入梦境最难满足的条件,其实还是两个人共同入睡。 就算是入梦条件已经简单到了一个恍惚即可,想要让两人齐齐走神,反而还不如让他们抱在一起睡觉来的可能性大一些。 林沫想到这一点,桃花眸子眨了眨。 终究是我连累了孙郎,最后甚至还正是因为孙郎也被牵连,才能避免很快就完全沦入梦中。 而且若没有他的梦,那一定是如那西岭千秋雪一样,寒冷孤独吧。 一如最初的苏秋夜。 林沫很清楚自己的梦是从何而来。 因为真的有一轮高空夜月,凄冷无人近,但是最后还是有人搬着梯子摘下了明月。 但是她一直想不明白的是,如果基于自己的经历,那么姜湖的身份不应该是涂山狐族······ 而如果融合了孙一平的经历,涂山狐族又是从何而来? 林沫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漫无目的的看着面前的这个男子,想要从他的身上看出来些许端倪。 可是左看右看,也没有在他的眉眼之间看出来有半点儿妖族的痕迹。 “帅么?”孙一平问。 林沫一下子惊醒过来,方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自己清楚是在思索,可是落在孙一平的眼中,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她在犯花痴。 “我不是,我没有。”林沫弱弱的说道。 孙一平:??? 这答非所问更显得做贼心虚。 鉴于已经完全知道小女妖的底细,孙一平也不多问,免得傻媳妇尴尬,揉了揉她的脑袋: “既然起来了,要不要去看日出?” “海上日出吗?” “这里是蓬莱,也没有陆地。”孙一平笑道,点了点她的鼻子,“睡傻了?” “可能吧。”林沫慢悠悠坐起来,梳理着秀发。 “去桌前。”身后响起声音。 “为什么?” “我替你梳。”孙一平温声回答。 ———————— 说是梳妆,结果梳着梳着就缠绵在一起,陷入热恋之中的男女难免是这样的。 因此等到真的整理好衣服,携手出门,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快些,都怪你磨磨蹭蹭的!”林沫向着海边跑去。 孙一平:??? 一般这种事都是相互的啊,就说你有没有享受到? 难道你没有磨磨、蹭蹭? 不过和林沫争辩,最后要么是孙一平道歉,要么是林沫撅嘴然后孙一平道歉,所以孙一平选择“啊对对对”。 看着一脸敷衍的男人,林沫也没有多说什么。 热恋之中的男女,这种拉扯不过就是撒撒娇而已,小脾气发一发就可以了,大家都乐在其中。 要是真的喋喋不休,以为自家男人是受气包? “我要加速了?”孙一平提醒道。 林沫忽然才想起来握着自己手的是一个正经的道家金丹,在这蓬莱御剑飞行有点儿不尊重本地主人,但是低空掠地,蓬莱派定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那你快点。” 风忽然吹起,两道身影掠过清晨无人的街道。 “再快点嘛。”风吹卷着林沫的秀发,她撒娇似的催促道。 眼见得就要日出了。 “要到了。”孙一平无奈放缓。 前方已经可以看到一处山崖。 揽着林沫的腰,他堪堪停在了山崖边。 大海涛声炸响在耳边,茫茫海雾充斥着视野。 林沫张了张嘴,紧张兮兮的扯了扯孙一平的袖子。 这怎么生雾了,不会没有日出了吧? 孙一平静静看着前方的海平面。 “要出来了。”他说。 忽然,一抹红光自海平面上升起,毫无阻拦、也无人能阻拦的直冲天际。 那海面上徘徊不去的云和雾,被红光劈开。 浩荡东风吹来,和海水沧波缠绵不休的海雾,尽被吹散! 天空已经染上了独属于朝霞的颜色,万顷沧浪也为之变色。 红色的太阳,渐渐展露身形,旋即用光芒充斥天地之间。 即使是孙一平这种金丹真人,也有一种不可直视的感觉。 “天地的壮阔,造物的神奇,唯有亲眼所见方之其真,方之其伟。”林沫轻声说道。 在日出的时候,孙一平就已经从揽着林沫的腰变成了握着她的手,此时她的激动自然也通过手指的颤抖传递过来,而孙一平攥紧了那微微发凉的手指,轻声说道: “山河大好,我带你去看。” 她靠在他的肩头,此时千言万语,也就只剩下一声“好”。 悬崖边,只有两道身影依偎,面向那日出东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到太阳完全升起,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敢问可是孙兄?” 孙一平早就感知到了有人来,但是对面也是人族正道气息,加上这是蓬莱派腹心之地,有阵法保护,本来就能够阻挡兵凶杀气,想要在这里动手显然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可能这边刚刚打起来,蓬莱派的元婴老怪就已经直接扑来,想跑都跑不掉。 因而孙一平很放心的放对方靠近,这样单纯是为了让林沫在自己的肩头多靠一会儿。 小妖女看上去都快睡着了。 不过她必然是没有睡的,否则那无从抗拒的绯色雾气升起,孙一平就又能去梦里见自己的好师父了。 身后声音响起,林沫自然也恋恋不舍的分开,好在这家伙还知道是在外面,没有和在房间里一样不老实,否则哪还有颜面见人? 孙一平回身问道: “天师道孙一平,敢问何事?” 来者是一名蓬莱派金丹真人,赶忙拱手说道: “贫道蓬莱王东向,见过孙兄。 有东海妖族前来要求见孙兄,所以掌门派遣余前来邀请。” 和东海妖族那是之前就已经约好的,东海妖族倒是还算守信用,真的派人来迎。 至于蓬莱派能够在整个岛上找到孙一平的位置,那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么多元婴老怪又不是摆设,加上孙一平之前就曾经掠地飞行,气息外放,也没打算掩藏行踪。 “有劳王兄了。”孙一平含笑说道,依旧挽着林沫的手,“还请王兄带路。” “请。”王东向侧身,看着这对儿璧人,心里有些奇怪。 看上去也只是一个金丹,旁边的姑娘气息并不稳定,大概处于金丹和筑基的边缘,不是要突破就是刚突破。 哪怕对方是天师道嫡传,也不至于让王东向出面迎接。 “蓬莱派掌门亲传三弟子,大名久仰。”孙一平微笑着说道。 不错,王东向是蓬莱掌门公孙远志的亲传弟子,属于掌门的有力竞选者、内定的未来实权长老。 而孙一平至少明面上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内门嫡传而已——对上王东向这种嫡传中的嫡传,孙一平的确算是“普通”。 因此王东向也觉得师父有点儿小题大做了。 要知道他除了嫡传中的嫡传,而且还姓王。 琅琊王氏,青州大族、千年豪门,这世上能和琅琊王氏相提并论的又有几个? 哪怕是如今江左赫赫大名的勾吴四姓,也没办法在琅琊王氏面前托大。 更何况孙一平的姓氏又不是什么江左大姓。 论宗门和家族的出身,王东向都自诩胜过一头,也就难免心高气傲了,一路上也没有多说什么话,把人带到就算交差。 而他并不知道的是,此时宗门之中,已经有一个元婴长老和六个金丹真人整装待发,目的只有一个,保护孙一平的安全。 这个阵容,虽然不至于搅动东海永无宁日,但是足够让东海妖族投鼠忌器。 对于蓬莱派这种庞然大物来说,真的发动资源想要调查一个人的底细,并不困难,尤其是蓬莱派最擅长的事就是迎来送往,自有自己的一整套情报渠道。 公孙远志察觉到这位的来头之后,哪里还敢怠慢? 真要是在这蓬莱派的一亩三分地上出了什么意外,他们这座山得被人给铲平了。 想要将天师道取而代之,那是野心。 但是直接在这时候惹怒了天师道,那是作死。 东海妖族的使者在山上一处偏殿等候。 而偏殿中还有蓬莱派的一位元婴长老相陪。 见到孙一平和林沫走进来,一众人起身。 蓬莱派的老者和善的说道: “师侄,好久不见了。” 商贸堂是蓬莱派有别于其余宗门、具有本宗特色的一个部门,毕竟其余宗门对于民生经济这一块,只要能做到满足本门需求就可以了,一般不会过度插手地方民生,自然也就没有专门设立堂口的必要。 当然了这也是因为修仙中人本来就不缺资源,没有谁愿意惹得一身铜臭味。 蓬莱派也是特立独行了。 正是因为蓬莱的这般行事风格,才让其在正道宗门之中显得档次不高,哪怕是现在宗门硬实力应该已经超过了蜀山,在声望地位上和蜀山还是无法相比,再加上蜀山锁妖塔耸立,肩负着镇妖重任,蓬莱才迟迟难以更进一步。 不过商贸是蓬莱生身立命的根本,所以任尔东西南北风,蓬莱也不会在这上面有所动摇改变。 廖纯,作为主掌商贸堂几十年的老牌元婴,往来四方、结交宗门,自然是没少去过天师道的。 和孙一平也打过几次照面。 因此此时也开口就是“师侄”。 孙一平也不客气,拱了拱手: “廖师伯,别来无恙?” “承蒙挂念,一切都好。”廖纯笑眯眯回答。 不管蓬莱派如何觊觎天师道的位置,也不管双方私下里在贸易定价上有多少拉扯和龌龊,在外人面前,自然都要同气连枝,充分体现人族正道一家亲。 果不其然,坐在廖纯对面的那龙首老者,目光闪了闪,也施施然起身: “老夫东海敖永。” 孙一平并没有拱手见礼,而是直接在廖纯的下手入座,携着林沫一起。 第六十四章 他何时有的道侣 方才廖纯和敖永都没有注意到林沫,毕竟孙一平这种身份的,出门带着一个伺候的小侍女也在情理之中。 而林沫今天穿着一身青绿长裙,未施粉黛,乖乖巧巧跟在后面,也的确看上去和小侍女没有什么区别。 此时发现孙一平竟然引着林沫并肩落座,廖纯忽然意识到,这很可能并不是侍女,而是孙一平的心上人、道侣。 他微微挑眉,之前还没有听说这位天师道的嫡传,婚事有所着落,毕竟以他的身份,所迎娶的不是世家的大小姐,就是宗门的翘楚仙子,不少世家和宗门都在翘首以待呢。 包括蓬莱派自己,也有遴选优秀女弟子去相亲的意思。 结果这是······被谁家捷足先登了? 这少女的确看上去天姿国色,但感知修为也不过就是堪堪金丹,境界好像都没有来得及稳固。 金丹放在小宗门就是顶天的存在,但是在妖孽纵横的正道大宗,这等修行速度的确算不上快了。 蓬莱派自己就能拿出来四五个姿色出挑、修为稳固在金丹的年轻女弟子。 廖纯在心里把蓬莱派负责搞情报的长老大骂了一顿。 这天下并不是所有人的婚事都值得蓬莱派去关心,但是眼前这个少年,必然算其中之一。 当下廖纯急忙使了一个眼色,立刻有侍从奉上两整套的瓜果点心并清茶一杯。 孙一平端起来茶杯,对着廖纯遥遥举起,表示谢意。 而敖永则打量着林沫,几乎在这少女坐下的一瞬间,他就已经确认,这就是族中一直想要找的人。 没想到······其身边竟然还跟着天师道嫡传。 更没有想到蓬莱派竟然会对这件事如此重视。 蓬莱派知道这少女的来路么? 看廖纯不断投过去的眼神里多少带着惊奇,想来应该是不知道的。 不过······奇货可居,东海妖族这边自然也是没有义务让蓬莱派得知。 廖纯到底是在外面摸爬滚打的,自然知道频频看向客人,而且还是女眷并不礼貌,虽然······ 他的主要心思都是在想,我蓬莱派的女修们差到哪里了,之前也不是没有年轻女修和这位孙公子见过,也没有见对方动容啊? 不过······除了修为更胜一筹之外,蓬莱派的女修在容貌上的确要稍稍逊色。 世上竟然有如此清雅出尘的女子,也不知道是何宗门出身,可恶! 输了,这波反正是蓬莱派输了。 不过廖纯也趁着孙一平并没有主动搭理东海妖族,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的机会,开口笑问: “师侄身边的可是师姊妹?如何称呼?” 自然是不能直接问是不是道侣的,万一是师兄妹,万一这位少爷只是玩玩而已,问出来不是让人家尴尬? 孙一平当即拉着林沫的手起身: “方才的确是忘了给师伯介绍,正是拙荆,出身蜀山。” 这是林沫曾经用过的借口,给陆轻鸢说的,此时孙一平有样学样。 廖纯心里咯噔一下,谁家的女弟子都好,怎么会是蜀山的女弟子? 蓬莱派本来就窥伺天师道的位置,退而求其次也期望能够把蜀山取而代之。 可是现在这一对儿若是成了,那岂不是意味着天师道和蜀山的联合? 莫非是蜀山那群莽夫们也突然有危机感了? 廖纯又把刚刚在心里面已经痛骂千百遍的情报堂口长老拉出来再骂一遍。 蜀山有这么大的动作你们都不知道,和你们这样的虫豸在一起,怎么才能搞好蓬莱?! 而敖永忍不住低头冷笑。 还蜀山? 货真价实的妖女! 真的是一个敢说,一个敢演,另一个敢信! 不过之前就没打算拆穿,现在敖永自然也不会多言,就让蓬莱心生误会就行,最好是能因此心生芥蒂。 心中已是波涛翻涌的廖纯,稍稍停顿一会儿,方才挤出来一丝笑容: “真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孙一平当然听出了对面言语之中的酸味,就当没有听懂,颔首道: “承师伯吉言。” 给自己找了不快的廖纯,按捺下抓紧去找掌门汇报此事的冲动,目光转向敖永: “事情的前因后果,余已经听说,既然是东海妖族有错在先,而且已经答应了赔偿东海当归,最后言而无信······” 敖永皱眉,赶忙插话打断: “的确是因为东海当归并未成熟,若是廖长老不相信······” 廖纯伸出手向下压了压: “敖长老稍安勿躁,东海妖族那边的难处余也能体谅,但是毕竟东海妖族有错在先······” 眼看着这囫囵话又囫囵回来了,敖永担心这家伙又落在“言而无信”上,指着鼻子骂也就算了,你还来两次······ 所以他只能点头说道: “我族愿意邀请这位孙真人携道侣前去东海亲自观看当归的生长和采摘,同时也能接受蓬莱派差遣人手随同,到时候一探究竟,就知道我族并非藏着掖着。” 廖纯方才明显偏袒于孙一平这边,现在倒也不好揪着不放了,微微颔首,转而看向孙一平: “师侄或许有所不知,东海妖族培育之珍珠、珊瑚等,皆有其独到之处,而这东海当归也是妖族至宝之一,时常有价无市。 所以东海妖族愿意令人前去观摩,是以前少有,足可彰显其诚意,师侄意下如何?” 蓬莱派本来就是居中当说客,廖纯自然也不能一点儿好话都不给妖族这边说。 这些都是已经说好的,现在有蓬莱派作为中间人重新强调一遍,等于蓬莱派亲自做背书。 双方不管谁有违背之处,就是打蓬莱派的脸。 孙一平起身拱手: “有劳蓬莱派遣师叔师伯随我走一遭” “诶!”廖纯连忙摆手,点头笑道,“师侄既然来了,蓬莱派上下自然不能怠慢,放心便是。” “此去东海万里,若是到了之后发现东海当归短时间内无法成熟,又该如何是好?”孙一平又看向敖永。 敖永显然早就有准备: “东海当归成熟之时间有迹可循,若是真的再出意外,则龙宫诸多至宝,请孙真人任意挑选,我东海龙族上下,定不阻拦!” “一言为定,廖师伯是个见证。”孙一平郑重道。 多年在外奔走的经验,让廖纯敏锐的嗅出了这其中弥漫的火药味。 不知道双方是不是各有隐瞒甚至另有盘算,廖纯想了想,你们两边相互算计,压上的可是老夫和蓬莱派的名声啊! 所以他果断的一招手,有一名金丹真人捧着笔墨纸砚行来。 “千言万语,不如白底黑字,不若就直接写下来放在我蓬莱处保存,如何?”廖纯笑着说道。 孙一平拱手: “如此甚好。” 对面的敖永却微微皱眉,然而注意到廖纯和孙一平都看过来,他也不好拒绝,只能亦然应下。 廖纯在签订协议和契约方面的确是专业的,很快就书写妥当,双方签字画押。 看着协议上“孙一平”三个字,廖纯正想要说什么,不过瞥了一眼旁边足以代表天师道内门的印信,点了点头,这孙师侄······倒也没有让我蓬莱派太难做。 “那就请吧,此去东海遥遥,早日动身,早日能让尊客得偿所愿。”敖永起身,也不愿意在此多停留。 孙一平颔首: “请!” ———————— 双方离了蓬莱岛,很快向东飞去。 孙一平自然是携着林沫御剑飞行,御剑距离遥远,灵力耗费不低。 不过在待人接物这方面,你永远可以相信蓬莱派。 所以孙一平的“袖里乾坤”之中已经放着两个大葫芦,里面都是蓬莱派提供的大还气丹。 价格昂贵的大还气丹,一颗顶三颗普通还气丹,放在蓬莱岛上也属于奢侈品,说给就给了,足够孙一平往返还有剩。 飞剑上,林沫乖乖缩在孙一平的怀里,任由他从后面拥着自己的腰肢。 第一次携手御剑的时候,还回味无穷,两颗心砰砰直跳,而现在已经是无比自然。 听着身后平稳的呼吸声,林沫轻声问道: “孙郎,为什么蓬莱派对你如此客气?” 蓬莱派会差人护送,这在林沫能理解的范围内,但是为了护送一个金丹,直接拿出来如此庞大的阵容,还一切物资都往多里准备,好像就跟孙一平之前什么都没带一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何方掌门或者家主要东行。 而且孙一平此次东来,也的确没有携带任何的礼物,甚至一开始都没有拜会蓬莱派的打算,蓬莱派的这般行为颇有点儿找上门来献殷勤的感觉,因此由不得林沫不觉得诧异。 孙一平轻笑道: “大概也是因为觉得机会难得,让一些年轻弟子一起前去东海历练一下吧,蓬莱派就算和东海妖族关系密切,人妖有别,也不可能随意进出东海。” “这倒也是······”林沫喃喃道。 “再加上廖师伯也是老相识了,既然余好不容易来一趟,哪怕明面上并不是为了天师道而来,更像是为抚妖司出头,其也不介意一个人情当两个卖,到时候天师道和抚妖司不都得领情?” 林沫幽幽然想到:若是真的能顺利拿到东海当归,那么梦妖族那里也得记着这一份恩情。 我又应该如何报偿他? 她的心思渐渐飘到梦妖族晦暗不明的未来上了,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孙一平见她神情低落几分,柔声说道: “没关系,一步一步来,东海当归只是第一步。” 林沫惊醒,心中暖暖的,忍不住浅笑道: “夫君知道妾身在想什么?” 眼见得妖女模式又被激活,孙一平哭笑不得: “你呀,把心事都快写在脸上了,也不怕被别人看去。” 林沫抿了抿唇,有些心虚的左顾右盼,东海妖族的人乘坐龙舟法器飞行在前,蓬莱派的人则御剑或其余法器飞行在后,左右倒也的确无人看她,方才意识到孙一平也有戏弄她之意,轻轻一跺脚。 孙一平:······ 跺的是他的脚。 他恶作剧一样,轻轻抖了抖薄暮剑,顿时引得林沫发出一声惊呼。 剑旋即稳住。 林沫心有余悸: “你做甚?!” 孙一平凑到她耳边: “不听话就把你这只小妖精丢下去喂鱼。” 林沫哼道: “顶多算是小妖女,才不是什么小妖精,可不会勾人魂魄。” 孙一平沉默少许,轻声道: “不,你已勾我魂魄。” 林沫心里喜滋滋的,不过面上却流露出嫌弃的神情,并没有继续接话。 但她很快就忍不住向后靠了靠,贴的更紧几分,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暖,面前的浩荡海风,在此刻似乎都变得不足为道。 前方龙舟上,敖永盘膝而坐,运转功法,操控这飞舟。 一名水族敲门进来,轻声说道: “长老,已经和江左、蓬莱岛上确认,正是我们要找的人。” “那个道士到底是怎么回事?”敖永没有睁开眼,对这个结论并不奇怪。 “昨天我们上岛的一队人手正好和他们相遇,所以特意追踪了一路,发现两人关系亲密,一直携手同行,绝非伪装出来的夫妻。”水族回答道,“之前江南那边回报说有可能这孙一平是抚妖司的捕头伪装,现在看来······情报有误。” “人族和妖族······”敖永豁然睁开眼,喃喃说道,“他们······怎么敢的?” 水族手下:······ 这个震撼长老一整年的问题,我上哪儿知道去? 他只能硬着头皮,试探着回答: “或许是假戏真做?” “呵,天师道的嫡传是什么身份,真以为自己是自由身?那小妖女又是什么身份,真以为一个小道士就能靠得住?”敖永的声音都提高几分。 水族手下犹豫了少许,弱弱说道: “或许······真的只是年轻人两情相悦呢?长老您没······” 后半句话憋了回去,但敖永明白他想说什么。 长老您没谈过恋爱吧? 是被族中安排了婚事,而且还是在一百岁的时候才成婚的敖永,如遭雷击,直接沉默了。 我和我夫人很恩爱的······他很想解释,但忽然清醒过来,我和一个手下说这些做甚! “孙一平······需要好好查一查这个人了!”敖永冷声道,“此次蓬莱派的反应也不对劲,不简单单纯是想要派人到我东海试探虚实,说不定是真的不想让这个孙一平出事。 所以不清楚这是何方神圣,我们之后动手的时候也束手束脚,还有可能给族中惹来大麻烦!” “遵命!”水族手下忙不迭应诺。 前方,海天之间,隐约可见岛屿轮廓。 龙舟缓缓下降。 第六十五章 别人家的金丹真人 东海当归,是东海诸多宝贝之中唯一一个不生长在海里的,而是生长在距离蓬莱不知多远的几处岛屿上。 龙舟落在岛上,立刻有几名凝丹妖族现身,查验敖永的令牌。 笼罩在整个岛上的法阵随即打开了一个通道,敖永引着孙一平等人进入法阵中。 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岛,刚刚踏足其中,就能够感受到浓郁的灵气涌动上来。 显然设置在外侧的法阵有遮掩和汇聚灵气的作用。 但就算是没有法阵的帮助,也可以确定此处是类似于洞天福地的存在。 “都说东海有长生不老药,不会就存在于这岛上吧?”一名随行的蓬莱派金丹真人开玩笑似的说道。 敖永摇头说道: “若真的有那般神奇,我东海妖族岂不是已经人人岁寿无限?” “长老倒是诚实。”金丹真人笑答。 “不可无礼。”带队的元婴长老,正是当时主动请缨的杨鸣翠,此时沉声呵斥。 几名金丹真人皆是肃然几分,拱手唯唯应诺,但心里其实并不在意。 一方面是因为杨长老并非老牌元婴,所以在宗门里的威望······用高情商的说法就是有待提高。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此次蓬莱派掏出了这样的阵容,足以证明本门的重视,加之东海妖族有错在先,所以谅他们也不敢造次。 宗门的本意是让年轻一辈的金丹真人们来学习交流、增长见识的,但是明显他们都当成了一次度假。 渡沧波万里,赏洞天福地,至少目前看来这一路和度假也没有什么区别。 敖永回答: “无妨,远来是客,有所疑问也是情理之中的,有问必答,此我东海龙族待客之道也。” 正在默默感知此地灵气流动的孙一平,适时问道: “东海当归之成熟,应该是需要大量灵气的。此地的确适合当归生长。 不知当归长在何处?” “请!”敖永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向山上行去,沿途所见草木,无一不迎风招摇,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蕴灵草、金蛇花、好梦花······”金丹真人们左顾右盼,虽然出身蓬莱、见多了造物的神奇,此时骤然看到诸多珍惜药草,亦然双眼放光,恨不得直接把这些药草挖出来带走。 殊不知走在前面的杨鸣翠,已经神色凝重几分。 蓬莱派无论和东海妖族往来如何密切,双方也只是贸易伙伴关系。 从来没有亲近到可以带着蓬莱派的人直接登上这海上仙岛的地步。 蓬莱派之前也只是从东海妖族商贾的只言片语之中,得知有这么一片仙山岛屿存在,却从来没有找到过正确方位,往往隔着千里就已经被妖族客气的拦下来。 如今······就这么让他们来了。 单纯是因为东海妖族此次的确有道歉的诚意么? 她不由得传音前面的孙一平: “孙师侄,小心为上。” 孙一平很快回答: “师叔所言在理。” 杨鸣翠正想再传音给身后的金丹真人们,可是看这些家伙一副游山玩水的模样,又按捺住了冲动。 若是这些人直接大惊小怪,那若真有其事,少不得打草惊蛇;若没有其事,岂不是显得杨鸣翠小题大做? 看一眼前面孙一平的挺直背影,在看一看身后的这群吊儿郎当,杨鸣翠只能感慨一句: 别人家的金丹! 不过她也知道,蓬莱派远居东海,承平日久,加上和妖族眉来眼去,所以这些年轻的弟子们基本都没有经历过多少险恶,为数不多的心眼子怕都用在了和往来人族、妖族商贾讨价还价、斤斤计较上。 这几乎要忘了人心险恶,更是不知道昔年人族和妖族之间,是怎样的血流成河! 杨鸣翠忧心忡忡之际,前面忽然响起敖永的声音: “诸位还请小心,前方还有法阵,法阵内就是当归滋生之地。” 顿了顿,敖永有些为难的看向杨鸣翠: “杨长老,再往前的确是我族秘地,只怕不好······” 杨鸣翠怔了怔,莫非是自己方才想多了,或许对于东海妖族来说,外面的这些药草都算不得什么珍贵的东西,所以看就看了? 东海妖族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余既承宗门之命,自然应当护卫周全,剩下的这些弟子,就让他们在外等候,如何?”杨鸣翠问。 她自然也不可能让孙一平携着林沫直接进去,万一东海妖族在秘地里动手怎么办? 敖永露出犯难的神色: “这······” 杨鸣翠轻笑道: “余身为元婴,自不会贪图你族什么珍奇异宝,就算是东海当归,我蓬莱派之前也不是未曾买过。” 敖永叹了一口气: “也罢,倒是显得我族小气了。要不其余几位金丹真人也都随着一起来吧,也算是个见证。” 孙一平的心头轻跳,见证,见证什么? 杨鸣翠微微挑眉,此番纠结犹豫倒是显得符合常理,最后属于气不过索性直接摆烂? 但是······敖永能被族中选出来出使蓬莱派,现在又能亲自带人进入两重法阵保护之下的秘境,自然不是当时被派到胥郡挨骂的敖守之流。 杨鸣翠很清楚其是龙族之中的直系子弟,之前和蓬莱派也没少打交道,派中长老的评价都是“进退有度、颇为难缠”。 如今这说不过就直接摆烂的行为,和敖永一贯的行事风格似乎不一致。 “让他们留在外面吧。”杨鸣翠径直说道。 身为元婴,此时她的心中也泛起怪异之感,所以索性反其道而行: “既然是令族秘地,也不好这么多人进去看。” 就算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带着六个金丹真人乌泱泱进去也不合适。 万一以后蓬莱派有什么背信弃义的举动,坑了东海妖族一把,人家拿着这件事为凭据,也要去蓬莱派的秘地之中一观,又待如何? 既然看上去东海妖族无意作妖,不涉及生死,那杨鸣翠觉得还是不要落人口舌为好。 几名金丹真人原本兴致勃勃的,结果被泼了一盆冷水,旋即敖永把他们又拉回温水池子里,然后又被自家元婴长老一盆冷水浇下来,心思那叫一个跌宕起伏,登时面面相觑。 对于杨鸣翠已经颇有不满,人家都已经同意了! 但是架不住那是元婴长老,当杨鸣翠看过来的时候,六人不情不愿也得拱手应诺。 敖永微微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孙一平根本没有去看那六个金丹真人,真的打起来,能依仗的显然不是这些来镀金的年轻金丹,他们不跟着也好,否则到时候反而是拖累。 自始至终,孙一平都在用余光盯着敖永,察觉到敖永的神情变化,轻轻捏了捏林沫的手,旋即温声说道: “夫人,你先留在这里,余进去看一看,只要的确是东海当归,那么这一次的事也就算了揭过了,如何?” 林沫错愕,正想说什么,旁边的敖永已经忙不迭的开口: “既然来了,那就可以入内一观,否则岂不是显得我东海龙族毫无诚意?还请杨长老和几位金丹真人一起进去吧?” 这一次敖永依然开口坚持,即使是本来还心怀不满的六个金丹真人,也都渐渐意识到不对。 他们只是缺少在外厮杀和筹谋的经验而已,但不是傻子。 哪有殷切邀请外人进入自家秘地的? 第一次可以当做是抹不开面子、做做样子,第二次再请,事出反常必有妖。 孙一平和杨鸣翠对于这句话的回答,更加干脆! 薄暮剑出,直取敖永! 而杨鸣翠的双手握住两把通体淡黄色的两尺短剑,正是一对雌雄剑,则向敖永身后的另外几名化形和凝丹大妖杀去。 就在敖永说话的时候,两人已经短短传音,分工明确。 “动手!”敖永的声音这个时候才响起,而薄暮剑已到眼前。 天师九剑第一式,迎客。 一剑化作万千剑光,直接将敖永笼罩其中。 龙啸声起,敖永毫不犹豫的现出真身,一条黑龙冲破剑光,鳞甲上已经出现了浅浅血痕,显然方才第一剑给他带来了些皮肉之苦,不过对于一条恶龙来说,这又算得了什么? 一力破百巧,驱散剑光,黑龙扬起来利爪,抓向孙一平。 然而薄暮剑被孙一平握在手中,不退反进,向上直刺,剑气直冲云霄! 利爪和剑气对撞,剑气被爪子直接捏碎,但是龙爪上也滴落鲜血。 十指连心,于人于妖皆是如此,敖永发出凄厉的怒吼声,利爪则没有丝毫的停顿,眼见得就要触碰到孙一平······身侧的林沫! 东海妖族的目标非常简单,就是要抓住这个小女妖! 可孙一平如何不知道? 既然有胆量让林沫站在这里,他就有挡住这一爪的底气。 薄暮剑化光回转,飞旋着掠过利爪,剑刃重重撞击在爪子的指甲上,一时间“铿锵”声动,火星四溅。 剑气杂着狂风,拔地而起,硬生生的顶住了继续下落的利爪。 “滴答!”青黑色的龙血滴落在林沫的身前,融入土地之中,发出类似于灼烧的“滋啦”声响。 林沫迎着吹卷的狂风,衣裙在猎猎作响,秀发甚至都要挣脱簪子的束缚,但她只是抬头看着那坚定向下压的龙爪,依旧一动未动。 挑衅,这是赤果果的挑衅! 敖永仿佛蒙受了奇耻大辱,一时间怒火中烧,另一只爪子也一并落下! 正是此时! 林沫手心里掐着的一道绯色光环忽的升起,一下子套中了正对着她愤怒咆哮的恶龙龙首。 敖永:??? “一帘幽梦”霎时发作,越是癫狂而失去理智的生灵,越是容易被虚无缥缈却又历历在目的梦境所牵引,迷失自我。 可敖永的致命一击终究还是落下。 但,就在那利爪触及到林沫之前的刹那,一道剑光破空划过,从左向右,依次切断了敖永的两只龙足! 沉入幻梦迷惑之中的敖永,本来就是在凭借惯性挥动爪子,原本流动的灵力也已经错乱。 因此当剑光触及到鳞甲的时候,本应该充盈此处、帮助鳞甲一起对抗剑光侵袭的灵气,不知四散向何方,自然就给了孙一平可乘之机。 天师九剑,素来是一剑接一剑,若行云流水,环环相扣,威力递增。 孙一平却已经来不及用完所有剑招,直接从第二招“望月”跳到了第六剑“平云”。 他上一次就曾经用这一剑斩杀“高矮胖瘦”里的矮老二,此时勉强跨越剑招顺序用出来,威力固然比不上上一次,切断两只龙足,绰绰有余! 剧烈的疼痛,骤然唤醒了敖永,龙尾猛烈地甩动,直接拍打在了一名忙不迭躲避的蓬莱派金丹真人的身上。 孙一平和林沫此时也算从那龙爪下沾了点儿便宜,有机会看一眼同伴的情况。 此地的几名龙族或其余妖族,最高修为如敖永这般,也只是化形,所以杨鸣翠的确毫无压力的追着两三个化形大妖打,可是······剩下的两个化形大妖带着一群凝丹妖族,竟然在追着六个金丹真人打。 “砰砰砰!”金丹真人们一边跑,一边从袖子之中甩出来稀奇古怪的各种法器甚至是金光闪动的法宝。 正是蓬莱派的“乾坤一掷”,充分体现了一个“有钱,可以为所欲为”。 这些法器不断地爆炸,使得那些凝丹妖族们不敢贸然接近,但只是两个化形大妖就杀得毫无实战经验的金丹真人们慌不择路,其中有一个倒霉蛋就正撞上了“神龙摆尾”的敖永,直接被打飞上半空。 孙一平和林沫皆是嘴角稍稍抽搐。 而更强大的气息,已经铺天盖地的弥漫过来。 两道身影从不远处法阵中飞出,怒吼道: “尔等宵小,也敢在此作乱!” 龙族妖尊! “走!”孙一平抓住林沫的手,踏上薄暮剑转身就跑。 “便是那小女娃。”敖永伸着爪子指向林沫的背影,但是旋即······ 我爪子呢? 疼痛再次弥漫上来,暂时压制住了愤怒,让敖永眼前一黑,差点儿直接疼的晕厥过去,一名妖尊赶忙刹住步伐,替他疗伤。 另一名妖尊则直驱上前,甚至还随手捏死了一名慌不择路撞上来的蓬莱派金丹。 “砰!”那金丹真人凌空炸开,变成血肉碎片。 霎时间,混乱的天地之间,气息都凝滞了一下。 “尔敢!”杨鸣翠厉声喝到,瞠目欲裂,雌雄剑一样挑开了一名化形大妖的咽喉。 讲究的就是一个一换一。 不过也知道现在是在人家地盘上,杨鸣翠一剑丢出,化作黄光,若飞鸟疾驰,刺向方才染血的龙族妖尊,同时招呼剩下的金丹真人们速速撤退。 第六十六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龙族妖尊意图挥手打落飞来的短剑。 “厉——”短剑上传来鸟鸣声,黄鹂长叫,凄厉刺耳。 龙族妖尊则被短剑上传来的力道逼迫的踉跄后退,登时谨慎的看向那个远远对望的女子。 这绝不是一个年轻的人族元婴,此一剑看似只是阻敌用的、随手一丢,来势也并不算快,可是临到近前,突然爆发。 伴随着还有凄厉的鸟鸣声,在耳边炸响,足够让没有防备声音攻击的对手心神震撼。 这让原本因为敖永办事不利、竟然都没有把人引入法阵之中而愤怒的龙族妖尊,不敢贸然发起进攻。 趁此机会,杨鸣翠已经护着自家剩下的五个金丹向后撤退。 “穷寇勿追!”方才帮助敖永疗伤的另一个妖尊行来,怒声说道,“方才为何要杀蓬莱派的人?” “怎么,你敖冷还怕了蓬莱派不成?”和杨鸣翠过手的龙族妖尊,唤作敖沉,本体是一条棕色长龙,血脉不纯,但一向狠勇好斗,方才搏杀来的今日地位。 他身边的敖冷则是青龙,属于和敖永一样的龙族嫡系,所以方才才会优先给敖永疗伤。 旁系通过拼杀方才搏取到的地位,对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嫡脉本来就不甚看得上,再加上嫡脉一向主张和蓬莱派乃至整个人族和平相处,更是让旁系子弟们有所不满。 和平? 和平哪里才能为他们换来出人头地的机会? 他们需要的是和人族之间的厮杀战争,只有这样才能弥补血脉上的天生不足、完成阶层的跨越,一如敖沉,就是百年之前在那一场乱世之中厮杀出来的。 所以看到敖冷并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敖沉自然有点坐不住。 这都已经跑到自家岛上来了,看到了龙族精心饲育的诸多珍惜药草,甚至还知道了这些岛屿的位置······ 岛屿终究是挪不走的,一旦让他们返回蓬莱派,蓬莱想要报复的话,可以直接冲过来进攻此地,到时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东海妖族的妖尊众多,也难以确保能够护住整个岛屿。 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此时不杀人灭口,更待何时? 敖冷见状也只能解释道: “当务之急不是去追杀蓬莱派的那几个人,外围还有别人可以帮忙阻拦,不见得就能跑出去,现在是抓紧去找那个小妖女。” 敖沉哼了一声,环顾四周,旋即脸色一沉,那小妖女去何处了? “啊!”身后突然响起来一声惨叫,灵气波动传来,敖沉和敖冷齐刷刷色变,因为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东海当归的那个小法阵的方向。 他们飞掠过去,不过转眼,就看到了一名妖族的尸体,正是留守法阵入口的化形大妖。 “不好!”两名妖尊对视一眼,已经探知不到孙一平和林沫的气息,毋庸置疑对方已经冲入法阵里,而法阵本就有隔绝探查之妙用,否则他们方才也不至于等外面打起来了才意识到出了事。 此时,法阵之中。 孙一平携着林沫飞掠。 从暴起发难、力斩龙足开始,孙一平就没有打算和蓬莱派的人一起跑。 一方面是因为他很清楚东海妖族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自己牵着的这个,因此自己和蓬莱派不在一起,有杨鸣翠这个元婴长老遮护,妖族不见得会往死里追杀。 另一方面自然也是因为对这几个蓬莱金丹真人的本事有点儿判断,所以大家还是不要互相拖累的好。 并且孙一平也不是很乐意暴露林沫的身份,这终归是天师道、青台宗、抚妖司和少数朝堂大佬才知道的秘密,东海妖族也好,镇边九门也罢,之前也都是试试探探的,想来有所怀疑却不敢确定。 把蓬莱派也牵扯进来的话,不知道蓬莱派最后又会站在哪一边。 所以最终孙一平选择了兜一个圈子,直接往反方向飞,期望蓬莱派那边乌泱泱的混乱撤退能够给自己争取时间。 结果撞入这法阵之中,倒还真的是误打误撞,毕竟······这岛上他也不认路。 好在这法阵主要就是聚集灵气、屏蔽视听之用,若是如同岛上外围那个有防御功效的大法阵,只怕孙一平要撞得头破血流。 “又拖累夫君了。”林沫歉意的说道。 握着她的手,即使是知道身后还有两个妖尊随时可能追杀进来,孙一平还是露出来笑容: “这些本来不就是已经计划好的么?刀山火海,余也带你闯过去!” 不等林沫回答,前方已经有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两人定睛看去,山石之间长着一株看似其貌不扬的植物,但是那灵气正是从其中弥散开来。 “东海当归?”孙一平眉毛一挑,而且看上去就算没有成熟,距离成熟也应该不远了。 林沫也是面露喜色,这一下倒是“踏破铁蹄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身后忽然传来浓烈的威压,两人打了一个激灵,剑光加速,直驱山崖。 当归前,不远处的山崖上还有两个化形大妖在守护,原本还以为是自家人进来巡查,不以为意,结果发现是一道飞剑直冲而来,大惊失色,齐齐抽出法宝,然而两个绯色的光圈迎头套了过来。 两个大妖自然意识到这东西的威力,正想要躲避,剑气围绕着光圈飞舞,堵住了他们辗转腾挪之地。 这光圈至少还没有什么杀气,那剑气······万一被砍中少说要伤筋动骨。 所以两个大妖只能憋屈的被光圈套中,心里不由得大骂一声: 怎么还会有妖族幻术和人族剑气凑在一起的操作?! 对面是人是妖? 而就趁着两个大妖被“一帘幽梦”稍稍凝滞的功夫,孙一平已经冲到了山崖前,袖子一甩,一道白光扑出去。 小可直接跳到那植株前,一口咬住茎部,将植株连根拔起,接着在山崖上一个回身踏步,又跳上更高处凸起的石头,借力一跃,正跃到林沫已经张开的臂弯中,不过电光石火间。 林沫轻轻抚了抚小可的脑袋以示鼓励,而孙一平袖子一卷,连猫带当归都收入袖子中。 “贼子敢尔?!”身后传来暴怒声,一道火焰轰然喷吐,直接命中当归生长的地方。 一条长龙飞速行来。 “轰!”在高温炙烤下,山石爆裂,碎石纷乱如雨下。 剑气撑开屏障,孙一平硬着头皮继续向前冲。 又一道长龙盘在前方,正是妖尊敖冷,此时这位生性温和的妖尊也生不起半点儿手下留情之意了。 当着两个妖尊的面,强取当归,这岂不是直接往东海妖族的脸上招呼么? 滔天水柱从其口中喷出。 水柱就像是有灵性一样,追着孙一平的脚步,飞溅的水珠已经砸在了两人的身上,每一颗水珠里都蕴含着妖尊的怒火,格外疼痛。 可是孙一平也不敢稍加减速以运功阻挡。 但他也没有选择兜圈子,而是直接冲向敖冷。 “砰!”一声巨响在身后传来,是敖沉喷出的火焰和敖冷喷出的水柱,恰巧当空对撞,火焰蒸发了水汽,滚烫的蒸汽在半空中弥漫,旋即化作纷纷落雨。 翻涌的热浪还是打在了孙一平的后背上,怀中的林沫只觉得他颤抖了一下,登时着急的问道: “没事吧?” 后背火辣辣的疼,这让孙一平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梦中,受伤的也是这里。 真是造孽。 他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 “无妨。” 林沫的眸中闪过一丝心疼,在梦境中,自己明明有能力却没有保护住他,而在现实中,又累的他再一次受伤。 三言两语之间,两人已经冲到了敖冷近前。 敖冷显然也没有想到孙一平不好好跑路,竟然直接骑脸。 少许惊慌之后,旋即大笑: “哈哈哈,真是不知好歹!” 一道水柱轰然喷射出,因为双方距离已经不到百丈,对于妖尊来说,几乎可称为“近在咫尺”。 所以这水柱转眼就到孙一平的面前。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之前一直相拥御剑的两人,此时果断的分开,林沫直接跳下薄暮剑,控着灵力徐徐下落,而孙一平则径直高飞。 敖冷:??? 下一刻,长剑指天,孙一平足踏七星,手掐法诀。 粗壮的紫色雷电,从天而降! “咔嚓!”一声脆响,这是雷电之力直接劈开了外围法阵。 “哗啦啦!”这一次是崩塌碎裂的声音,原本就没有防御作用的内侧法阵,直接消融在电光之中。 整个海外仙岛上,赶来增援的凝丹、化形妖族,无一不惊颤的看着那从天而降的雷光。 紫霄雷落,万妖惊惶。 敖冷也大惊失色,哪怕林沫已经独自下落,此时他也顾不得探爪去抓,龙爪上浮现出一层青光,浑身鳞甲就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旋即折射着耀眼的电光,看上去格外坚固。 “去!”孙一平剑尖指向敖冷。 紫霄雷迎头砸下。 “嗷——”青龙对天长啸。 “轰!”雷光和龙爪上的青光交融,不分彼此,少许,那青光暴涨,竟是胜过了电光。 眼见得雷光已经被龙爪按下、驱散。 围观的一众妖族就要齐齐长松一口气。 怎料,敖冷突然惨叫一声,浑身剧烈的颤抖,此时肉眼也能看到无数的电流在敖冷的身上游走,鳞甲上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炸声。 而一旦有鳞甲被炸开,那游走的电光就会如同长蛇一样直钻进去,惹得敖冷不断地抽搐、打滚、怒吼,却又无济于事,却又只能看着自己的鳞甲被炸开,血肉被炸碎! 紫霄雷,号称降妖之雷,岂是徒有虚名? 孙一平直直的下落,速度比林沫下落的速度更快,因此很快就赶上了林沫,一把抓住她的腰,剑光闪动,两人绕过敖冷继续向外逃窜。 敖沉身形一闪,直冲上去。 在路过敖冷身边的时候,他并未出手解救。 一方面紫霄雷蛮横霸道,但凡和人族天师道交过手的就知道,这玩意沾上了还是离远点儿比较好,另一方面敖沉也是想要让敖冷这种天生因为血脉精纯能够养尊处优的族人清楚,外面的敌人,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东海妖族,早就应该居安思危,而不是天天醉生梦死了! 如今堂堂妖尊竟然被一个人族金丹打的如此狼狈,何其丢人! 当然,他敖沉,也理所当然的应该挽回敖冷失去的颜面! 他要借此机会,让整个东海妖族意识到,血脉并不能成为评判强弱的标准,话语权应该掌握在能够维系族中颜面的妖手上。 “拦住他!” 敖沉这一声令下,原本还都瑟瑟发抖看戏的妖族们,也不敢怠慢,纷纷腾空而起,意欲阻拦。 天空中阴云密布,也不知道是方才那一击紫霄雷引来的,还是原本就已经到了密云不雨的时候。 孙一平仗剑直冲云霄,此时再贴地飞行,无疑是要让自己陷入东海妖族的围攻之中。 海水滔天,水里亦然有潜伏的妖族,腾空而起,诸如鱼叉、长矛等法器齐刷刷的丢上空中。 薄暮剑下浮现出巨大的太极八卦,一切水柱、火焰、法器,敲打在上面,或是直接被白阴阳鱼弹开,或是直接被黑阴阳鱼吸住,旋即软弱无力的飘落。 直到一道细细的火焰正正喷在太极八卦上,这让诸多妖族无计可施的八卦图才凌空炸裂。 然而在炸裂之前,孙一平就已经御剑脱离了八卦图的范围,所以此时爆炸的八卦图并没有波及到他,一道道黑白碎片转而化作万千剑气,劈头盖脸的砸下去。 敖沉的龙爪一挥,剑气尽数被吹散。 但也有少数的落在地上,又卷起一阵鸡飞狗跳。 孙一平也没有心思回头看爆炸,身后的龙威已经越来越近。 忽然,一道符箓破云而出,金光闪闪,飘向敖沉。 “故弄玄虚!”敖沉冷喝一声,探爪进攻。 然而符箓轻飘飘的,这一下他竟然没有抓着,等回过神来,符箓已经贴在了自己的身上。 霎时,千斤之重,霍然传来。 对于露出龙族真身的敖沉来说,这千斤坠倒也不至于直接把他按下去,但还是足以让动作稍稍迟缓。 旋即一道白光迎面抽打过来,敖沉身为妖尊,自然看得清那是拂尘所化,登时怒吼: “何方神圣,在此叨扰我东海妖族擒贼?!” 悠悠然的声音凌空响起: “东海当归是妖族许下赔礼道歉之物,既已成熟却又抵赖不给,现在还想伏杀取药之人,当真足以为天下所耻笑! 这就是东海妖族么?!” 敖沉的面色阴沉几分,而身后一众妖族更是面面相觑。 第六十七章 剑气决浮云,神针出东海 对面的一句话,浓缩一下可以归纳为: “东海妖族,就这?” 对于大多数东海妖族来说,大家好好在水里讨生活,在龙族的统治下,也算是小日子过得去。 加上和蓬莱派的贸易,让东海妖族的温饱没有什么问题,如此才能有更多的妖族投入到修炼之中,形成如今的鼎盛之姿。 一个强盛的势力,其内部的每一个人都对本族有着足够的自信心、归属感,族群的荣誉和自己的尊严息息相关。 这就导致东海妖族们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 我们妖族也在此堂堂正正做妖,什么时候能干出来这种坑蒙拐骗的事? 妖族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以后还怎么出去和别人做生意? 登时一道道目光都落在敖沉的身上,大概是要让这位妖尊给出一个解释。 在场的可不缺乏龙族嫡脉,因此可不怕了你敖沉。 而且毁了声誉就是断人财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敖沉冷喝道: “勾吴陆家,也要多管闲事么?!” 既然要伏杀蓬莱派的人,或者最少是在蓬莱派的眼皮子底下抢人,东海妖族这边怎么可能一点儿准备都没有? 林沫和孙一平都有胆量大摇大摆的进入东海,其背后肯定是有护道者的。 所以当时和孙一平前后脚登岛的那一支妖族商队,就是来探听消息的,并且很快就从他们收买的蓬莱派内应那里得知勾吴陆家的陆轻鸢登上蓬莱山求见蓬莱掌门。 想也知道,陆轻鸢就是那个护道人。 这种半步元婴的修为,放在东海妖族面前的确不够看,但是其杵在这里,代表的可不是一个金丹修士,而是勾吴四姓! 勾吴四姓私下里也有不少龌龊,街坊邻居的也在所难免。 但是唇亡齿寒,再加上在修行和家业上本就是互补而不是竞争关系,更让其对外的时候毫无疑问同气连枝。 敖沉方才已经杀了一个蓬莱派的金丹真人,到时候要想办法向蓬莱派赔礼道歉。 本来蓬莱派内就有亲近东海妖族的人,所以居中斡旋,并非回天乏术。 可勾吴四姓······其是“东海妖族—蓬莱”这一贸易链条的下游,东海妖族直接接触的少,渗透也难以完全渗入,可是其重要性也不言而喻。 没有人去蓬莱派买东海的珠宝物产,也不给蓬莱运送江左的绸缎日用,那东海妖族和蓬莱派这个中间商打得火热又有什么用? 因而看到冒出来的陆轻鸢,敖沉气势汹汹,却又不敢直接动手。 “怎么,心虚了?”陆轻鸢嗤笑。 敖沉:??? 方才还喊打喊杀的敖沉,此时投鼠忌器,可是落在周围一圈妖族的眼中,自然就变成了敖沉被戳中了心事,不敢动手。 “那就留下来吧!”一个妖尊,被一个半步元婴戏弄,敖沉哪里还管得住自己的暴脾气? 急火攻心,旋即化作汹涌怒火,席卷上天空。 原本深蓝色的天空,登时被火焰所覆盖,火红色照亮天穹,若熊熊燃烧的晚霞。 “呦,恼羞成怒了。”那声音里更多几分揶揄。 但旋即整个天穹就只剩下大火灼烧的声音。 周围的妖族们虽然面面相觑,可这时候也不会有人跳出来反对,忙不迭的后退,生怕自己成了那只出头鸟,先被妖尊的怒火烧成灰烬。 徐徐清风吹来,在天穹上卷动的火焰,受到阻力,愤怒着、咆哮着,想要将那清风化作热浪,可是却无济于事,硬生生的被从中间分开,不甘的向两侧分流。 敖沉怒吼着顺着火海游动,在汹汹火焰中,他如鱼得水,很快就感知到了火海中那三道身影的位置。 “一个金丹,也敢来班门弄斧,真是找死!”敖沉的咆哮若洪钟,在火海中激荡。 陆轻鸢手掐法诀,轻风不断向四周吹散,隔开火焰。 而林沫伸手搀着孙一平,正在往他嘴里塞还气丹。 方才孙一平先是用“平云”一剑斩断了龙足两条,之后又直接引动紫霄雷劈落,拖延住了堂堂妖尊,自然也已经把体内的灵力全部榨干。 此时他几乎手无缚鸡之力,全靠着陆轻鸢吹起来的清风才能悬在空中。 随着敖沉越来越近,火焰也开始从方才漫无目的的游动变成向三人所在的地方挤压。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原本还面有轻松的陆轻鸢,也神色凝重几分,不得不全力抵挡火焰的侵袭。 饶是如此,还是渐渐有火星迸溅过来。 “平儿,回气如何了?”陆轻鸢问,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色。 她也不是要留在这里、坐以待毙,而是因为林沫是个废了的化形大妖,孙一平的气力也都空了,陆轻鸢一个人带着两个人跑路,怎么可能跑得过敖沉? “方才紫霄雷消耗太大了。”孙一平苦笑道。 平时这种消耗之后,没有半日打坐加上炼化丹药,怎么可能恢复的过来? 灼热的气息逐渐笼罩上来,他的嘴唇也渐渐发干。 但旋即,唇上触感清凉。 孙一平瞪大了眼睛,近在咫尺的桃花眸子眨了眨,充沛的灵气已经渡了过去。 林沫只是妖丹裂了,不能驱动灵气,不是丹田和经脉里存不住灵气,此时借助这种方法,简单快速。 孙一平直接按住了她的后背,吻的更深更用力,同时驱动功法,林沫也心有灵犀。 天师道和梦妖的心法同时运转,天地灵气旋即被疯狂的摄入其中,没有什么比阴阳成一体更能符合天地运转的正途大道。 陆轻鸢感受到了身后的狗男女,额,抱歉,两个晚辈正在做什么,有一种猝不及防被塞狗粮的心酸,但是也知道他们事且从急,不是故意的,索性也闭上眼,迸发全力驱动清风。 势不可挡侵袭过来的火焰,稍稍挫顿,旋即敖沉的怒吼声已经传到耳边。 “走!”孙一平虚弱的声音响起。 陆轻鸢早就在等此时,霍然睁眼,七八道符箓直接从袖中飞出,化作电光激射而出,每一个都蕴藏着紫霄雷的气息。 “轰!”火焰引燃了一张符箓,旋即化作雷球炸裂,周围的火焰都被硬生生炸开。 接着又是第二发、第三发。 爆炸声不断,而陆轻鸢就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直接在火海里炸开了一条路! 孙一平:??? 这紫霄雷符箓明显是天师道出品。 小姨能答应跑来给自己当护道人,看来是快把老爹给薅秃了。 而同样七八道符箓,这一次是向后甩的。 爆炸声此起彼伏,伴随着还有敖沉的怒骂。 “你爹可真小气,就给这么多。”陆轻鸢吐槽。 孙一平拥着林沫,全力御剑向外飞,没心情回应。 “几位还是留下给东海龙族一个交代为好。”前方忽然传来冷喝。 原来是被紫霄雷缠住的敖冷,追了上来。 随同而来的还有三四名化形大妖,严阵以待。 孙一平的那一发紫霄雷显然弄得敖冷非常狼狈,此时也没有再显露真身,否则让族人看到自己鳞甲脱落、血肉模糊的样子,只怕极其打击敖冷在族中的威信。 不过即使化作人形,也看上去灰头土脸。 但此时跑路的三人,谁还有能力在前有龙,后·····也有龙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陆轻鸢面色更沉几分: “平儿,带她走。” 话音未落,手中拂尘已经席卷过去。 龙爪缠上拂尘,“刺啦”一声,直接把拂尘寸寸绞断。 敖冷显然也因为方才的那一发紫霄雷动了真怒。 龙龙不发威,当龙龙是病猫?! 拂尘被断,陆轻鸢闷哼一声,那拂尘本就是她的本命法宝,此时蛮横的力量直接反噬回来,但她的袖中还是接连飞出几个符箓,同时还有一个净瓶紧跟其后。 符箓是冲向敖冷的,净瓶则甩向身后。 点点滴滴的露水从瓶中涌出,隔绝了本来都要触及衣角的火焰,而符箓则绕着敖冷上下翻飞,寻找破绽以贴上去限制敖冷的行动。 敖冷左探右抓,很快就控住了符箓,而身后的火焰也没隔多久再次蔓延,然而陆轻鸢霍然发现,孙一平依旧站在自己的身侧。 “怎么还不走?!”陆轻鸢怒气冲冲。 这两个小家伙真想找死不成? “本来就不可能丢下小姨走的。”孙一平淡淡说道,“而且······小姨你听。” 全力应对两个妖尊夹击的陆轻鸢,怔了怔,竖耳听去。 破空声起。 一道剑光自不知几重天而来,堂皇剑气汹涌澎湃,万千剑影纷落如雨。 涌动的火焰,霎时间惊恐的四散逃走,敖沉和敖冷两个妖尊齐齐色变。 一剑决云,沧海失色。 “张持道?!!”敖冷很干脆的转身就跑。 张持道为什么会来这里?! 江左那边传来的消息可是说张持道明明已经回山了! 敖沉还有些犹豫,见到敖冷的动作,心里大骂一声“懦夫”,脚下的动作却相差无几。 然而两个妖尊能走,一众或近或远的化形和凝丹妖族,却走不脱了。 万千剑影落下,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而回过味儿来的妖族,不管不顾的向四周奔逃,此时恨不得爹妈能多生两条腿。 “噗通!”水声不绝于耳,水族逃命自然都往水里钻。 可是那些剑影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缀在身后,不依不饶。 海面上、海水里,不断亮起法宝的光泽,妖族们也被迫拿出看家本领,拼尽全力击碎剑影,然而旋即水浪四分,又有新的剑影缀了上来。 “张持道,汝竟敢动用湛卢剑!”敖沉对天喊道,又惊又怒。 然而并没有回应。 也不算没有吧······因为又一道剑光划破长空,直指敖沉。 敖沉心里咯噔一下,扭头就跑。 湛卢剑,天师道的镇教之宝,人间数一数二的仙家之物,早就已经超脱了寻常法器、法宝的界限,手持湛卢剑的张天师,便是人间至强者。 可是这种镇山之剑,本就是天师道的至宝,平素也不会轻易出山,万一有了好歹,无法和宗门交代。 今日张持道竟然手持湛卢剑,远渡重洋至此,的确让东海妖族毫无防备。 万丈光华忽然从海面上升起,苍蓝的大海直接被渲染成月白色,水浪同时向四方分开,一根巨大的铁棒跃出海面,和惊惶逃窜的敖沉擦肩而过。 敖沉一头扎进了波涛翻滚的大海,而那铁棒则迎上了剑光。 一时,万里浪涌、山河色变。 霎时间,剑气决浮云,铁棒出东海。 “轰”一声重响,光芒闪动,照耀天地。 所有或担忧、或震惊、或不安的看过来的人或妖,都下意识的闭上眼,仍觉刺痛。 声与光具散,风和海皆定。 剑光消散,铁棒却也并未追击,而是坠落向海面,旋即被一个老人伸手握住。 看似重若千钧的铁棒,在老人的手中轻若绣花针。 东海至宝,定海神针。 而能手持神针者,自然是东海妖族之主,东海龙王敖畅。 他抬起满是皱纹的脸颊,看向天空: “张天师万里而来,有何贵干?” 爽朗的声音自长空响起: “敖老爷子,有二十年未见了吧?怎么管不好手底下的人,滋生出这许多魑魅魍魉心思? 不守承诺、坑蒙拐骗,还意欲残害我天师道弟子,简直欺人太甚!” 水柱自足下激发,推举着东海龙王敖畅的人形身躯缓缓上升,显然老龙王谨慎的很,并没有直接在空中和手持湛卢剑的张天师对敌的意思,有水在脚下,哪怕对面掐着天雷准备劈下来,他也有信心躲避。 同时,敖畅沉声说道: “或许只是小儿不懂事,胡闹而已。张天师何必兴师动众?” 东海龙王已经不是寻常妖尊,千年寿岁,形同人族的半步金仙,因此在他眼中,敖沉、敖冷这些两百年左右岁数的龙族的确是小儿。 张持道“呵”了一声,未曾说话。 但汹涌的气息从西方传来。 霎时间,海面下亦然波涛翻涌,七八个妖尊齐齐现身,凝眸西望。 显然是感受到了强烈的威胁。 “张师兄,别来无恙啊!”一声吆喝,正是蓬莱之主公孙远志。 “见过张天师!”这一声说的客客气气,来者是抚妖司扬州金牌捕头、赵摧龙这个胥郡银牌捕头的直属上司常万福。 其言语里带着敬意,是因为张天师本人则因为国教的身份,位列国师,属于和抚妖司总捕都能平起平坐的人物,常万福虽然也是元婴修为,但怎敢和公孙远志一样“没大没小”? “阿弥陀佛!”这一声法号,则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了,而来者则是戒幢律寺的寒刑和尚,也是戒幢律寺的金刚(元婴境界)之一。 第六十八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上一次被瀚海佛国堵了家门,寒霄大师自然是不敢擅自离家,所以派遣寺中实力第二的金刚前来助阵。 而在他们的身后,绰约还有身影,显然是人族金丹和罗汉,也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霎时间,东海妖族这边皆神色肃然。 虽然他们人数依旧占据优势,又是主场,可是对面这从正道,到官府,再到世家和蓬莱这种中间商,纷至沓来······ 东海妖族必须要掂量一下同时交恶这些势力带来的后果。 杀是肯定杀不死人家的,元婴大能各有保命的本事。 真的打的天昏地暗,最后人家撤出了东海,然后呢? 东海妖族岂不是要自绝于人族? 即使是敖沉等妖族主战派也必须要承认: 从小处说,人族商货精美,自己的生活早就离不开这些;从大处说,本族和人族之间的贸易又是重要的经济支柱。 一旦断了来往,以现在东海妖族单纯依靠奇珍异宝创收的经济手段······ 难道以后大家都啃珊瑚为食、穿药草衣服么? 因此见到此番阵仗,敖沉等方才嗷嗷叫着往上冲的主战派,也都偃旗息鼓,不敢造次,全听东海龙王的调遣。 看着这诸天神佛,敖畅心中也已经把方才冒冒失失行动的敖沉和敖冷等人骂了千百遍。 他岁寿千年,在百年之前,趁着天下大乱,敖畅也不是没有做出带着东海妖族西进、从而在神州大陆上能够占据一席之地的努力,但是结果显而易见—— 北疆妖族败了,南疆妖族主动求和了,他们东海妖族也只能偃旗息鼓,直到今日。 从那之后百年,敖畅也基本不过问族中事务,人已老,心也老了,放手让敖冷、敖沉等族中新秀施为。 谁知道这百年无事,今日竟然捅出来这么大的篓子! “张天师,老龙之前也在闭关,确不知这些后辈们如何得罪,还请诸位先回,老龙会一一问询,最后给张天师一个满意的答复。”敖畅朗声说道。 同时他传音族中的一众妖尊,水光乍现,原本潜藏在暗处的妖尊也齐刷刷登场,在敖畅身前身后站立,释放出浩瀚威压,突出了一个“龙族不可辱”。 “族长真是老了,约束不了手下了,以至于我蓬莱派好心派人前来护送,结果却白白搭进去一个金丹真人的性命!”公孙远志的声音响起,“是可忍,孰不可忍! 难道东海妖族真以为我蓬莱派就是泥捏的,只在乎那几个铜板轻重么?” 在场的众人心中:你蓬莱派······难道不是么? 但公孙远志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人族这边也不好跳出来打脸,妖族这边因为是敖沉和敖冷两人全权负责,剩下的妖尊多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露疑色。 敖畅只觉得胸口闷了一下,勉强挤出来笑容: “不想此事竟然还出了人命,想来是晚辈有了冲突,下手没轻没重······” 单纯这样说,此事定然是无法善终了,所以敖畅话锋一转: “也罢,杀人者谁?站出来。” 敖沉犹豫片刻,向前一步,拱了拱手。 “我龙族素来奉行弱肉强食之法则,自无杀人偿命之说。”敖畅缓缓道,“但既然是蓬莱金丹,又是我龙族一衣带水的友邦,那定然要给公孙掌门一个说法。 将敖沉拿下,废去修为,镇压海底百年!” 妖尊们登时面面相觑,敖沉则脸色一变,赶忙大喊: “族长,族长怎能因外人而废自家栋梁?” 看周围无人动作,敖畅手中的定海神针轻轻砸了一下海面,声音严厉起来: “怎么,老龙闭关百年,说话就已经不好使了么?!” 声若洪钟,充盈着来自血脉的威压,敖沉左右的两名妖尊赶忙动手,将他按住: “谨遵族长命!” 敖沉见状,也不再挣扎,只是仍然大喊一声: “族长,属下无愧于我族,我为龙族立过功,我为东海流过血!族长,此乃,此乃······” 敖畅一挥手,敖沉闷哼一声,显然直接被震晕过去。 敖畅冷着脸,道了一声“真是废物”。 旋即再次抬头看向天空: “远来诸位,如此可满意?” 声音里分明也带着几分怨气,毕竟拿一个妖尊换了对面一个金丹,东海妖族血亏,且方才的混战中还有化形大妖身死或受伤。 而敖畅到此时也回过味儿来,人族分明是派了几个人充当诱饵,引诱两个妖尊上钩,然后再倾巢出动、兴师问罪。 这是在钓龙啊! 可惜自家的两个妖尊真的以为对一切都了如指掌,天真的以为对面孤军深入、手到擒来,以至于如今完全被狡猾的人族所算计! “余觉得到此为止吧,以免伤了和气,公孙兄意下如何?”张持道回答。 公孙远志冷哼一声: “看在天师的面子上,就此作罢。那金丹弟子的后续抚恤赔偿,余单独和东海妖族谈。” “善哉善哉。”寒刑大师本来就是来还天师道人情的,自无不可。 “且慢!”然而常万福却在这个时候开口,其破云而出,露出圆滚滚的身形。 可是没有谁敢小觑这个胖子,镇守天下最富庶之地的金牌捕头,不单单是抚妖司数一数二的高手,而且还必然是陛下亲信。 他眯了眯眼,盯着借助水柱悬在半空的敖畅: “今日之埋伏、厮杀,天师说到此为止,我抚妖司并无意见。 但是东海妖族派人不断渗透江左、勾连贪官、煽动反贼,甚至前些时日还敢直接唆使妖族谋害我抚妖司捕快,当街行凶,罪大恶极! 难道东海妖族就不给我抚妖司一个说法么?!” 敖畅脸色微沉,而当时负责出使江左的敖守忙不迭的站出来说道: “胥郡之事,的确是我东海妖族上下传令出了问题,此事我族已赔礼道歉······” “这一次的赔礼道歉,据本官所知,可还没有完成。 东海妖族许以东海当归,引天师道弟子前来查验,结果却意欲杀人灭口。 而且还不止如此,之前的呢?”常万福冷冷道,“真以为抚妖司没有证据?!” 敖守不过是一旁系化形大妖,若非涉及其中,本就没有他插话的余地,此时讷讷不敢言,看向敖畅。 敖畅淡淡说道: “所谓勾连、煽动,或许只是族中晚辈行走人间、自行其事。 胥郡为朝廷和妖族通商榷场,往来妖族众多,我东海妖族也从未听闻被朝廷排斥于外,难道常捕头是代表朝廷来下达禁令的? 若非如此,则此非今日之事也,常捕头若是想要和本座商议,则去请来尔朝廷之圣旨,差遣能上达天听之使者前来,否则本座无须与汝洽谈此事。” 常万福拿着证据来压东海妖族,敖畅反手就用朝廷压了回去。 称谓都已经从谦虚的“老龙”变成了“本座”,显然是要让常万福知道,东海妖族已经展露了道歉的诚意,莫要喋喋不休! 一时间,常万福也憋不出话来。 云端之上,孙一平的灵气恢复了不少,也有心情去听云下的对话,忍不住道了一声: “精彩!” 缩在他怀里的林沫,轻声问道: “这常捕头为何此时跳出来?” 之前在胥郡的时候,赵摧龙就曾经提到届时抚妖司也可以帮帮场子,不过因为太守之事,所以赵摧龙本人没有来,而常万福显然就是代表抚妖司来助拳的。 此时跳出来挑事,一副“事情还不能作罢”的架势,让林沫有些诧异。 孙一平回答: “正因如此,才是‘精彩’。” 林沫会意,这常万福······和天师道也不对付啊,这是在给敖畅和张天师一起添堵。 旋即就听见张天师开口道: “族长所言在理,常兄,回去请圣旨,派人在蓬莱商议此事就是。想来真的证据齐全的话,族长也不会赖账。” 常万福脸色沉了几分,“哼”了一声,拂袖没入云端: “就听国师所言,希望届时东海妖族能给个合理的解释。” “那就不多叨扰了。”张天师接着说道。 敖畅脸色亦然沉如玄水,淡淡道: “不送!” 海面上,原本肃杀若凝滞的气氛,渐渐缓和。 双方元婴和妖尊各自徐徐后撤,让自家的小辈们先行。 ———— 云端上。 陆轻鸢和孙一平并肩飞着。 他们也已经和杨鸣翠以及剩下的五个蓬莱金丹汇合。杨鸣翠的脸色并不好看,但是见到陆轻鸢还是微笑致意。 至于那五个蓬莱金丹真人,属实是死里逃生,亲眼目睹了同伴惨死,又见到这番群雄对峙的大场面,心思复杂又惶然,默默跟在杨鸣翠身后,并无开口交流之意。 身后流光闪动,几位元婴已经跨过他们,向西掠去。 也并未再打招呼。 不过风中还是送来了张天师的声音: “龙族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旋即回应有公孙远志和常万福附和的笑声和言语,却也听不清是什么了。 杨鸣翠看着那破空而去的流光,轻轻叹了一口气。 虽然换了一个龙族妖尊,这一轮的确是人族血赚。 但是毕竟战死的是蓬莱派弟子。 掌门此时还能爽朗笑出来······ 这些年,掌门师兄也渐渐变得陌生了。 而张天师的声音也传入了林沫的耳朵中。 方才隔着层层云彩,未曾见到这几位人族大能的身影,但是听着张天师的声音,她就已经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此时又是这么一句半谚半诗传来,让林沫霍然想起了那暴雨倾注之夜,风中送来的那句“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分明是一样的声音。 她瞪大眼睛,回首,正对上孙一平的目光。 林沫勉强挤出来一个字: “你?” 孙一平揉了揉她的脑袋: “害怕么?” 林沫深吸一口气,重新摆正身位,乖乖的靠在他的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道: “不认又能如何呢,唉······万一孙郎一怒之下把妾身丢下去,那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孙一平:······ 话里是带着些许幽怨的,大抵是在责怪自己的隐瞒。 只听林沫意犹未尽: “孙郎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妾身都认了,是妾身命苦。” 孙一平:现在真的想把你这妖女扔下去怎么办? 陆轻鸢瞥了一眼拥在一起的小儿女,有些不合时宜的开口说道: “此次的确是令尊让余在身后为汝二人护道而不声张,不过倒是并没有说过会掀动如此大的排场。” 孙一平颔首: “江左人多眼杂,说不定那太湖幽幽水面之下还有不知道多少东海妖族的人盯着。 既然此次要算计东海妖族,那做戏做全套也是情理之中的。小姨无须见责于阿爹。 实不相瞒,此次东行,阿爹当时与我告别,只道是自己不会前去东海,我就有所不信。 不过出门在外,又怎能事事处处想着能够获得长辈的援手呢?无论阿爹在或者不在,既然说好了要来东海,那定然是要来走一遭的。 君子一诺,本就重若千钧。答应了沫儿,余就会来。” 风中,林沫的笑容也变得温柔。 陆轻鸢则懒洋洋道了一声: “前方已见地平线,你们自行回去吧,余还要去蓬莱走一遭。符箓、丹药,可都消耗的七七八八,来了蓬莱都没有来得及好好逛一逛。” “小姨若是发现好东西,记得带一份。”孙一平笑道。 陆轻鸢摆了摆手: “你小子,想得美!” 不过她已经飞出了很远了,还有微弱的声音传来: “倒是沫儿,余会为她带一份的。” 孙一平“嘿”了一声,正想说什么,杨鸣翠也已经带着金丹弟子们上前辞别,硬生生把孙一平的话堵了回去: “此次有劳长老了。” “无妨。”杨鸣翠随口应了,看上去心思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一平也只道是她还在没有保护好弟子的痛苦中走出来,不好多言。 双方拱手告辞。 流光各散,孙一平携着林沫继续西行,不一会儿,在飞剑下,已可见惊涛拍岸。 一场此世巅峰的对决终究未曾爆发,但东海的沧波,从未平静。 “回家吧。”孙一平轻声道。 “好。”林沫回答。 虽然上一次离开胥郡的时候,总觉得那个家里所潜藏的小秘密已经为人所知,不合适再作为家。 可是当此时面向神州的时候,自然而然的,他们还是想回到那个小小的庭院。 阳光将他们贴合的身影投在海面上,又很快投在了苍山秋色里。 第六十九章 夜半时分有客来 姜湖翻身下床。 他推开窗,月色清凉如水。 而白裙女剑仙就盘膝坐在院子里,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入定。 大抵是感受到了目光落过来,她也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一个露出有些傻傻的笑容,另一个心里憋着笑却面无表情。 从东海回胥郡之后,小情侣两个都是身心俱疲,抓紧洗漱,携手运功修补灵力的缺漏,不知不觉的就已沉沉入梦。 渐渐地,对于入梦这件事,他们也已经没有了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反倒是因为很清楚入了梦之后所见的亦然是眼前人,有一丝小小的期待。 她想看他的恭恭敬敬,他也想看她的装模作样。 当然,这不代表着孙一平就放松了对“大梦三生”的戒备。 进出梦境的时间在缩短,这才两三天就会入梦。 进出梦境的方式也在增多,且不说洞天福地里穿过结界直接入梦那一次是否另有缘由,正常情况下原本只有林沫有困意才会,可是现在已经延伸到了入定也有可能。 之前孙一平就担心,两个人要是一齐发呆,会不会一起入梦境。 所以接下来有必要回一趟龙虎山查阅经典了。 “师······”姜湖刚刚吐出一个字,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苏秋夜的灵力也恢复的不全,不过修为足够她感知到外面的动静,知有人来,此时并不诧异,一挥袖子,门闩自开。 是身份类似于此地村长的纳赞,探头探脑。 迎上师徒两个带有询问的目光,纳赞当即拱了拱手: “两位贵客休息的还算好?” 姜湖抬头看了一眼高悬在空中的明月,虽然修道中人倒也没有必须一觉到天明的需求,但是深更半夜跑来拜访客人,这怎么看都不是碳基生物能整出来的活儿。 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其因。 看纳赞神色异样,苏秋夜伸手虚空一点,一道屏障徐徐浮现在夜空中,她接着说道: “除非瀚海佛国的金刚到此并且强行攻击,否则不会有人知道说了什么。” 纳赞轻轻呼了一口气,这个女人的恶名,啊不,强大,他也是有所耳闻,当下再一次拱手行中原礼节: “实不相瞒,余有要事想要告知。” “纳赞兄请讲。”姜湖也走到院子里。 纳赞赶忙道: “此地之前其实只有两三户牧民在此放牧,一直到三十多年前,瀚海佛国突然着手在此修筑庙宇,而周围的牧民也一点点的被聚拢过来,方才形成了两位所见的规模。” “所以?”姜湖站在师父身边,饶有兴致的看着远处山上的点点灯火,那里正是那错寺所在。 “余······之前也只是牧民之中孔武有力之人,并不通晓法术,那错寺建立之时成为了那错寺的信徒,因此颇受重用。 那错寺的巴善大师给予我功法,帮助我修炼,在一应仙丹、药草方面也从来没有短缺,基本上属于余走到哪一步,那错寺都已经备好了东西在下一步等着。” “如此说来,那错寺对纳赞兄恩重如山?”姜湖问。 纳赞的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说道: “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毕竟以前的纳赞不管再怎么强壮,也不过就是凡人岁寿,现在的纳赞却已经拥有了近乎于罗汉的修为,在这方圆二百里的确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尤其是那一人之下······巴善大师是出家人,平时不会多过问俗务。” “明白。”姜湖应了一声,敏锐的捕捉到了纳赞话语中的用词,“纳赞兄说‘近乎于’,又是何解?” 纳赞似乎还面有挣扎。 姜湖:······ 人都已经敲门来访了,那就十有八九早就有了打算,结果现在重新开始纠结,那多半是因为这边的态度还不到位。 自然不能指望师父有啥态度,这师父在对外交流上基本处于摆烂状态,不过因为这多半是自家小妖女在摆烂,所以姜湖选择先忍她一手。 当即姜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纳赞兄且入内叙话。” 请客人入内,这礼节自然又高了一层。 苏秋夜和纳赞在屋内对坐,姜湖又开始烧水煮茶: “余有带来中原的茶叶,清新爽口,和这高山上的又有所不同,纳赞兄可以品尝一二。” 说罢,两杯清茶一左一右奉上。 纳赞忍不住看了一眼苏秋夜,这种能说会道有眼色的徒弟,您老儿从哪里找来的? 我也想要一个······ 而且明显这不是因为您老儿教导有方。 苏秋夜对纳赞的目光熟视无睹,姜湖则不慌不忙的问: “味道如何?” 刚刚抿了一口茶的纳赞连忙点头: “中原食物,细腻清爽,回味甘甜,的确神奇。” 姜湖笑眯眯的看着他,没有接话。 而纳赞心中的戒备,以及刚刚把自己放在院子里说话的些许不满,齐齐放下,沉声说道: “之所以说‘近乎于’,是因为余已经察觉到,那错寺正在通过各种办法控制此地的百姓。 而实不相瞒,余有好几次勤加修炼,结果最后差点儿走火入魔,都是依靠巴善大师及时出手,用佛门灵药和无上秘法所救。 但是从此之后,修炼时走火入魔的情况更常见,对于灵药的依赖也就越来越大,可以说余现在想向上走每一步,都离不开灵药压制体内错乱的灵气。 一开始的时候,余只是认为这很有可能是因为那错寺所能提供的修炼功法并不高级的缘故,毕竟此地坐镇的也不过只是一个罗汉。 但是后来观察到那些百姓看向那错寺的目光都发生了变化,渐渐开始怀疑,这功法就是存在缺漏以方便那错寺能够将余的性命掌握在手中。 而且不只是余······” 说到这里,纳赞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窗外山上的点点灯火: “还有此地的所有人!” 说着,他已经攥紧了茶杯,心情显然因为这些挤压在心里太久、无从诉说的心里话今天一股脑甩了出来而有些激荡,以至于茶杯中的水都洒在了手指上犹然不知。 这番神情不似作假,姜湖和苏秋夜对视一眼,一直安静看戏的苏秋夜终于开口: “实不相瞒,汝所言之事,今日造访那错寺的时候就已发现端倪,但是这是那错寺和你们之间的自家事,我等是来客,贸然入此桃花源,能够得到款待就已经非常感谢,和那错寺的诸位僧侣也相谈融洽,不应再······” “蜀山是天下正道之首,何处黎民不是黎民?”纳赞登时激动的说道,“那错寺明显是想要通过邪功魔道来掌控此地百姓,还不知道又有什么过分图谋。 苏长老为蜀山剑仙,怎能坐视不管?” 说着,他已经站起身,直接对着苏秋夜的方向拜倒在地,声音之中不知不觉就带上了哽咽: “苏长老,百姓何辜?性命都要落于他人之手? 那错寺又意欲何为,意图控制这方圆二百里之百姓! 还请苏长老为我等做主啊!” 对方直接言辞恳切行大礼,苏秋夜和姜湖师徒也豁然起身,女剑仙沉吟不语。而姜湖先伸手去将纳赞搀扶起来: “既然纳赞兄想要我师徒帮助,则那错寺中是何情形,那错寺僧人又意欲何为,纳赞兄总该给我们些线索和证据。 否则我家师父便是有心替天行道,也不能无从下手,更不能滥杀无辜,否则和邪魔外道有何区别?” “这是自然!”纳赞赶忙颔首,将这些年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十八年前,那错,也就是那个大湖,突然泛红,谣传有妖族作乱,巴善大师亲自入水探查,三日后湖水恢复正常,大师出水,未说一言······ ······十年前,牛发病,以灵药救之,之后每年皆要求灵药于寺中······ ······六年前,山上桃花原本年年开放,结果今年一花未开,百姓请于寺中,寺中派人探查无果,此事不了了之,好在第二年花开如常······ ······三年前,朝拜寺庙的山路上,突然有人发疯作乱,最后为巴善大师所镇压,不知所踪,后言已在寺中出家,但实不相瞒,余从未见到过······” 随着一条条说下来,苏秋夜和姜湖的神色愈发肃然。 等纳赞细细说完,抓着茶杯喝水的时候,姜湖看向身边的师父: “山湖异变,师父认为是······” 苏秋夜秀眉未蹙: “此事不好轻易下论断,去探查一下就知其根底。” 姜湖微微颔首,此事既然以巴善大师的罗汉修为都能够压住,那师父自然是没问题。 “那先去哪里,那错还是寺庙?” “先去湖边看看吧。”苏秋夜想了想说道,“最先出事的便是此处。” “十八年前······那时候的纳赞兄还只是少年吧?” “已经二十冒头了,算不得少年。”纳赞回答。 “可记得详情?” “年岁久远,加上当时刚刚开始修炼,因此很多细枝末节的确记不清了,不若再找几个村寨中的老人问询?”纳赞犹豫一下说道。 姜湖摇了摇头: “那倒是不必,若是那错寺真的有控制百姓之意,肯定在百姓之间还有布置,不可能只有纳赞兄一人。 所以四处询问,难免打草惊蛇。而我们两位客人一时兴起去看看湖泊,纳赞兄作为村长陪同引路,倒是情理之中,不是么?” 纳赞笑道: “这是自然,请!” ———————— 那错。 错者,湖也。 那错寺也因为眼前的这一片那错而得名。 月光倾洒在湖面上,万里无云,视野开阔,一眼就能看见湖对面连绵起伏的山。 “所以名字的意思是‘那个湖’,有意思。”姜湖笑道,“纳赞兄知道那错因何而得名?” “并不知道,这也是牧民们口口相传。”纳赞惭愧道。 姜湖看着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的水面,功聚双目,努力下探,可是幽深的湖水下,似乎真的一样安静如常。 他不由得看向师父。 苏秋夜蹲下身,纤纤玉指破开水面。 丝丝缕缕的灵气向着湖水深处游动,但是反馈过来的都是一样的,这湖水并没有什么问题。 姜湖皱眉,因为现实和梦境之中无论是人是妖,他都已经有充足的斩妖除魔以及探查秘境的经验,第一反应就是此中暗藏的东西已经转移。 毕竟湖水生变,也是十八年前。 “湖下的确有东西。”苏秋夜忽然说道。 姜湖登时神情一肃,而旁边的纳赞亦然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敢问苏长老,可知是何物?” 苏秋夜闭上凤眸,慢慢感知。 姜湖和纳赞也不敢打扰,大概过了一柱香的功夫,玉指抬出水面,苏秋夜缓缓道: “下面应该是有一处秘境,又或者至少是一处洞府,表面有障眼法阵,所以很难察觉。 至于洞府之内又有什么,不得而知,余这一丝灵气不好直接探入,以免打草惊蛇。 下水一探吧。” 话音未落,苏秋夜已经甩给姜湖一个避水珠,接着又看向纳赞: “寺中不一定什么时候会有所察觉,到时候还需要汝留在岸上解释和拖延一二,就不要一起下去了。” 纳赞倒也没有觉得奇怪。 一方面能让瀚海佛国专门在此设立一个下院,并且不断想要遮掩和镇压的,肯定不是寻常妖魔邪祟。 到时候其若在湖底发难,苏秋夜这个元婴不一定能照顾的到纳赞。 另一方面,水下若真的只是一处秘境,那么多半会天材地宝滋生,这也是修道中人不愿意与人共享的。 只要苏秋夜能够帮忙解决这些性命攸关的问题,那么奇珍异宝给了她们也无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纳赞懂这个道理。 师徒两人携着避水珠齐齐没入水中。 以两人的修为,分水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动静大而且消耗灵力,自然不如避水珠来的方便。 方才入水,苏秋夜就已经拿出了夜明珠,幽幽光亮照亮漆黑的湖水,冰冷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侵袭着肌肤。 这雪山融水汇聚成的湖泊,哪里是那么好相与的? 姜湖看着身侧前方师父的身影,白色的衣裙在水浪中起伏,就像是迎风摇曳的雪莲,师父的秀发则随着浪徐徐漂浮,不知不觉簪子都已经滑落下来。 苏秋夜正想信手拈来,但是因为簪子就是向着姜湖的方向掉落,所以姜湖探手一抓,倒是比苏秋夜更快。 第七十章 师徒在湖底 苏秋夜稍稍错愕,看姜湖直接帮自己收起来簪子,倒也没有多说。 毕竟无论是徒儿帮忙,还是······心上人帮忙,都合理。 姜湖则传音问道: “师父让纳赞留在水面上,是不是怀疑纳赞不对劲?” 苏秋夜回答:“不错,之前就曾经说过,此人自称已经几十年没有见过东来之客,但是中原语言说的如此流利,绝非正常。 而且涉及到那错寺和方圆二百里百姓之最大秘密,其如此轻易地托出,现在甚至完全寄希望于你我师徒,亦让为师觉得事出蹊跷。” “师父所言在理,那师父应该让徒儿也留在岸上,以免纳赞在岸上布置而你我完全不知,被蒙在鼓里。”姜湖接着道。 苏秋夜淡淡道: “不知其有什么阴谋,所以汝留在岸上也不安稳。跟在为师的身边,既然那巴善和尚都能暂时镇的住妖邪,那为师自然也能够保汝平安。” 纳赞既然一直在图谋对付那错寺,那么其手段至少能让一个罗汉\/金丹吃瘪,就姜湖现在这个半吊子化形加实打实的筑基,就别在人家面前晃来晃去了。 顿了顿,苏秋夜接着问: “既然汝想要留在岸上,为何方才不说,此时下水了才说?” 姜湖笑道: “自然是因为余完全相信师父的判断。师父既然说一起,那就一起。” 苏秋夜沉默少许,在心里道了一声“油嘴滑舌”。 这可的确不冤枉姜湖,对于这个这一点,小妖女有亲身经历。 不过话音最终落在心底,在这冰冷的湖水里,还是难免多了一些暖意。 让苏秋夜甚至有直接冲过去往姜湖怀里挤一挤的冲动。 好在还不等她这个师父绷不住,眼前就可以看到黑黢黢的湖底。 湖底平静,不见游鱼,但是浅淡的、肉眼几乎很难察觉的光亮,的确在湖底的淤泥之中闪动。 姜湖眼前一亮,而苏秋夜已经更快一步,徐徐落在那一片淤泥上。 足尖轻点,无风起浪。 不知道积压了多少岁月的淤泥翻滚着向四周散开,一个巨大的法阵直接展现在师徒两人的面前。 法阵上的画符,或是花鸟,或是鱼虫,青色为底、为画板,而所有的画符都以金光勾勒,充满着······年代感。 应当绘画的是上古的飞禽走兽。 而让师徒两人齐齐瞩目的,自然是法阵正中间的那座山,山下则有跪拜的人群,手持各式各样的圭璋,或对山叩拜,或对人叩拜。 方才所见的花鸟鱼虫,则在周围环绕一圈,仿佛象征着天地生灵都在参拜山神。 师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起了鱼家族徽祭坛之下的秘地中存放的玉边璋,也是差不多相同的仪式图案,只不过眼前的这个法阵更加的恢弘、细节更加丰富。 (注:第五十三章) “会不会有可能,他们手里拿的圭璋,就是鱼家发现的玉璋和玉边璋?”姜湖传音。 苏秋夜未有回答,而是小心翼翼的调动灵气去触碰。 然而法阵依旧如常,光芒暗淡,对于灵气的冲撞并没有任何反应。 “法阵之下有什么?”姜湖问。 苏秋夜则径直向着法阵一脚飘去,使得姜湖不明所以却也只能跟上,接着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只见这恢弘的金光法阵边缘,出现了几个裂缝,这里的金光也比其余地方更加暗淡。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这法阵已经濒临失效,所以有东西从法阵中钻了出去或钻了进去。 流光剑在眼前一闪,刺入法阵之中。 涌动的浊浪中响起“咔嚓”一声。 法阵登时出现更大的裂缝,甚至一大块直接崩碎,化作点点金光,消融在水中。 苏秋夜解释道: “此法阵应该是上古大能所布设,使用的也是一种秘法,将天地灵气凝固成阵,现在经过流水侵蚀,不断带走其中蕴含的灵力,实际上已经脆弱如琉璃。” 说罢,她率先行如法阵留下的黑洞之中。 阴森冰冷之意,扑面而来,砭人肌骨。 师徒两人皆是目光一凝,姜湖砸了咂嘴说道: “竟然是魔气······” 修道生灵,无论人还是妖,引天地之灵气为己用,向天借岁寿,自然也免不了有运功失败、走火入魔的,从而堕入魔道。 因为邪修只是走了一些歪门邪道,做事不合常理、有悖天理,所以只要提高警惕,并非那么棘手。 否则千百年来,天下为何还是正道修士护持的天下? 但堕入魔道的不同,多半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如行尸走肉一般,行那伤天害理之事,且真的对上了,一向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以至于正道元婴,诸如此时的苏秋夜,感知到了这浓郁的魔气,也忍不住皱眉。 蜀山打法再莽,那也是有理智的莽夫。 魔道······那就是单纯的和你玩命了。 师徒两人都神色肃然,苏秋夜行在姜湖之前,一手提流光剑,一手持夜明珠,将这法阵之下的空间照亮。 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纤细身影,姜湖想要将她拉开,可是自己现在的修为的确有点儿难堪,只能提着齐眉棍默默跟着。 “那被镇压在此的魔物已经逃离了。”苏秋夜缓缓说道,“根据此地魔气的残留,少说也是等同于化形的魔物了。 而且魔气定然已经通过之前的裂缝逸散出去一些,所以说不定比化形还要强大。” “所以那错寺的目的就是为了搜寻这个魔物,并且将其释放出来?”姜湖问道。 “或许。”苏秋夜行了一圈。 这法阵之下的空间并不大,是从湖底再向下挖开的大坑,四周又以相同的法阵在外封锁加固。 法阵上篆刻着的也是相同的异兽和拜山符文,不过这些法阵倒是并没有看到破损的痕迹。 除了法阵,四壁空无一物,俨然就是一个专门镇压魔物的囚牢。 “根据弟子了解,魔物实际上是身躯理智皆为天地灵气所灭。 实为一团没有理智、只受到临死前疯狂和不甘之潜意识影响和牵引的灵气,也就是所谓的魔气。因此有千万年不死者,盖因其为天地灵气所排斥和不容,难以消散在天地间。 但绝对并非不可灭者,我蜀山就多有灭魔之经历,不知道师父······” “余之剑下,魔头身死者三。”苏秋夜回答,“不过那都已经是十余年前的事了吧······ 最近这些年月,的确很少再见魔物,上一次应该已经是······” 姜湖知道师父的心里住着小妖女,所以十多年之类的说法,多半也是小妖女在讲述这梦境拟合出来的记忆罢了。 很可能并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鬼知道“大梦三生”是怎么编的故事,说不定就有不合逻辑的地方。 比如他这个妖族能够拜入蜀山,不就是很不合逻辑么? 所以姜湖不等师父回忆完峥嵘岁月,就插话道: “魔物可灭,今人知道,古人也应该知道。否则天下魔物岂不是早就已经横行? 因而为何古人要大费周章的将一个魔物封锁在这幽深湖底,而不是直接灭杀? 如此宏大的法阵,还要维持数千年不朽,所需要耗费的灵力和心血早就已经超过灭杀一个化形魔物甚至元婴魔物所需要的了吧?” 苏秋夜目光一闪: “只怕这个魔物,对于施术人来说,非常重要,所以暂时封印在这里,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找到破解的方法。 结果······” 结果不言而喻,施术者失败了。 幽暗的湖底,浓郁的魔气之间,师徒两人都不由得陷入沉默。 对于施术者来说,这个魔物,到底是什么身份? 血肉相连的亲人、刻骨铭心的爱人,又或者是一族所崇拜的神明? 耗尽心血布下法阵,最后却功败垂成,这魔物也终究在经历岁月迁延之后逃出生天,十有八九要掀起祸乱,也定然会被斩杀。 一切的命数,大抵在入魔的时候都已确定,剩下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功。 这种绝望的感觉代入进来,让苏秋夜心思沉重。 倒不是因为她有怎样悲天悯人、连魔物都要垂怜的圣母心。 而是因为······ 人族和妖族都容不下魔物,而人族和妖族相互之间,又如何容得下彼此? 千百年的恩怨,谁说能一笔勾销? 她是想到了现实中还不知道要面临怎样风浪的他和她罢了。 如今这梦境,你不说,我不说,大家装作都不懂,反倒是让苏秋夜有一种心安。 但是这终究只是逃避,她也不能如此贪恋梦境。 苏秋夜淡淡说道: “既然已经走了,那我们就出去吧,答案已经不在湖底。” 姜湖应了一声,师徒两人踏浪向上,破水而出。 水面霍然分开,月色倾洒而下,苏秋夜湿透了的衣裙转眼而干,同时还不忘向姜湖的方向点了一下,就不需要姜湖自己运功了。 纳赞此时正焦急的在湖边来回踱步,见状急忙迎上来: “苏长老,湖底下可有什么?” “未有发现。”苏秋夜摇了摇头。 纳赞原本张口想要说什么,闻言稍稍错愕。 而姜湖也有点儿奇怪,不过选择相信师父。 “那错寺那边可有察觉?” “并未见有人下山探查。”纳赞回答。 苏秋夜微微颔首: “或许秘密已经转移到了寺庙中,又或者潜藏在村寨中也未可知。 当时牛发疯的那一户人家,可否带我们前去拜访?” 纳赞笑道:“这是自然,不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色: “是不是等白天······” “人命关天,事不宜迟。有劳了。”苏秋夜直接回答。 纳赞登时收起来笑容,肃然颔首: “也是,也是,请!” 发现师父突然不摸鱼了,姜湖倒是乐得清闲,慢悠悠跟在后面,想要看自家小妖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很快就行到了村寨之中,那牧民的小院也就坐落在寨子边缘,纳赞解释道: “这些放牧牛羊的,逐水草而居,因此一年也不会有几个月住在这边,好在这两日是在的。” 说罢他就伸手敲门。 过了不多时,隔着篱笆可以看到有一个青年走过来,是典型的牧民打扮,在目光对视的第一时间,苏秋夜的眸中就已泛起剑光。 然而那青年懵然未知,打着哈欠,用当地的语言说着什么,不过旋即为纳赞所呵斥,登时打了一个激灵,忙不迭的开门,换成了磕磕绊绊的中原官话: “仙,仙人请进。” 纳赞指了指不远处牛棚之中的两头牛: “当年那牛也是卧在此处,他家的牛都养在这,羊圈则在外面山坡上。” 姜湖抖上前两步,牛棚的味道自然是不敢恭维的,所以他抢在苏秋夜之前走进去,伸手拍了拍两头牛,回头对师父摇了摇头。 有没有魔气残留,以他现在的修为还是能感知到的。 纳赞笑着说道: “毕竟已经是十年之前的事了。” “十年?”旁边的青年嘟囔一句,“上仙来是为了那件事?” 纳赞直接切了本地的语言和他交流,青年这才连连点头。 苏秋夜则已经探查过了小院中的其余角落,淡淡问道: “这一户都是那错寺的信众么?” “那错寺”这三个字冒入青年的心中,让青年登时忍不住看向山上寺庙的方向,目光里不由得露出了虔诚,仿佛下一刻就要跪倒在地对山膜拜。 苏秋夜:······ 看来想要分辨那错寺的信众还挺容易的。 就是趁着青年扭头的刹那,一道剑气已经刺入他的体内。 原本虔诚的目光,霎时间变成血色,他的神情也狰狞。 “啊!”一声凄厉的叫声,一缕黑烟从青年的头顶升起,旋即又一道剑气行来,直接绞杀了那黑烟。 青年软倒在地,没了知觉。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刹那之间,等到纳赞和姜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是青年的身躯摇摇欲晃的时候。 “这,苏长老,这是何意?!”纳赞又惊又怒。 苏秋夜不答,但姜湖的声音已经响起: “邪魔附身,气息为师父所察觉,不过只是一缕。” 纳赞脸色大变: “魔气?从何而来?” 苏秋夜直接行入屋内,里面还有几口人。 很快惨叫声就接连欺负。 剑气呼啸横飞。 这般声响在沉寂的夜色里,难免直接惊动左邻右舍。 漆黑的村寨,逐渐为灯火所照亮,匆匆脚步声响起,而山上,亦然有几道流光飞掠而下。 当先一人,正是巴善大师。 第七十一章 苏长老,这是何意! 原本应当前去请瀚海佛国的高层来见蜀山使者的巴善大师,就这样出现在了月色下。 这让纳赞更是一惊,若非苏秋夜此时施施然行出,他恐怕已经忍不住转身就跑了。 该走的人没有走,而且如此迅速赶来,这说明真的心里有鬼! 只是不知道这鬼,是对付此地百姓的,还是对付蜀山的? 好在巴善大师只是一个罗汉,而苏秋夜则是实打实的元婴,元婴当面,同样身为罗汉的纳赞,还能怕了你不成? “阿弥陀佛,苏施主,何必插手此间事也?”巴善大师叹息道。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百姓被惊动,此时正渐渐聚拢过来,当看到巴善大师的时候,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变得虔诚,乖乖拜倒在地,口称“活佛在上”。 苏秋夜按着流光剑: “斩妖除魔,无论天涯海角,我辈义不容辞。” “此地有那错寺镇守,何来妖魔?”巴善大师摇头。 “方才已探查湖中,有法阵残留,妖魔走脱。加之纳赞所言这十八年来的怪事,桩桩件件都可证明。”苏秋夜的声音冰冷。 巴善大师平和的面容上也出现愁容: “这······瀚海佛国会处理此事的,惊扰了施主,道一声歉意。” 言外之意,不要多管闲事。 苏秋夜摇头: “既见妖邪事,不能任其行。敢问瀚海佛国,能给出怎样的交代?” 巴善大师未曾回答,而是看向纳赞,言辞中带了几分叹惋: “寺中将汝依为臂膀,十余年未曾亏待,汝竟然······” 明显苏秋夜要为自己出头,纳赞也底气硬了起来: “那错寺用秘法蛊惑人心,余已有所察觉!” 说着,他指了指那些拜倒一片的百姓: “此为明证也!” “阿弥陀佛······”巴善大师道了一声佛号。 而纳赞的腰杆更硬几分,当即对着苏秋夜拱手说道: “妖僧以妖法控制百姓,长老皆看在眼里,请长老为我等百姓做主!” 然而下一刻,剑光暴起,直刺向纳赞。 纳赞大惊失色,在地上轻点一下,霍然后退,同时脸上带着惶急神色: “苏长老,这是何意?!” 苏秋夜冷声回答: “若是那错寺真有控人之法术,那为何白日的你心神摇曳、不似作假,现在的你却神清目明、言辞清楚?” 说话间,苏秋夜接连挥出两剑,更有万千剑气浮空出现,封锁住纳赞的前后退路。 纳赞一拳打在空气中,金光荡漾,的确是正统的佛门功法。 不少剑气被撞开,他正欲再后退,可是巴善大师身形一闪,已经堵住了后路。 纳赞脚步一顿,不得不侧过身,左右手分别抬起,对着苏秋夜和巴善大师,同时着急解释: “苏长老误会,余之前就已尝试着突破此妖法的控制,以期能在没有外力相助下亦然可以鱼死网破! 有所欺瞒之处,还请见谅,但是绝非要谋害苏施主,也是为了对付这妖僧······” “如此情急之下,纳赞兄的中原官话竟然说的还这般流利,倒是让人刮目相看了。”姜湖的声音忽然响起。 纳赞皱了皱眉: “此地不产之货物,都是余前去数百里外的城镇上与中原商贾贸易所得,官话说的流利又有什么问题?” “人在情急之下,尚且能说的如此流利,吐字格外清晰,这已经不是会不会说中原官话的问题了。”姜湖回答,“而是说明纳赞兄从小所言,便是中原官话。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乡音,也是纳赞兄无论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都无法改变的记忆和意识,面对我师徒这两个西来‘老乡’,哪怕纳赞兄有意做了一些变调,但是大体上依旧是‘字正腔圆’。 这绝不仅仅是天赋的问题了······” 一边说着,姜湖一边不着痕迹的站在了纳赞的正前方。 而两名那错寺的僧人,则出现在纳赞的身后,将他合围。 也正是在说话间,那错寺的其余僧众已经引着百姓退往村外。 姜湖的最后一句话落下: “如果所料不差的话,这几十年来,我师徒并非是唯一的东方来客,纳赞兄倒是第一人。” “善哉善哉,两位施主能勘破此魔之来路,善莫大焉。”巴善大师回答道。 他还没有说完,纳赞已经直冲姜湖,倒是干脆: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 说话间,黑气升腾,似有万妖狂哭、天昏地暗。 大魔现世! 然而凄厉的鬼啸在黑气中炸响,春晓毫不犹豫的钻出来挡在了少主身前,森森白气堪堪挡住了魔气的席卷,而下一刻,剑光当空劈落,卷动寒风飒飒。 一剑横秋。 元婴的剑,直接刺中魔气最浓郁之地,引得哭声震天,好像那魔气之中真的寄居着万千生灵,此时皆被这剑光湮灭一样。 若是初出茅庐的正道修士,只怕心有戚戚焉,怀疑自己是不是正造下杀生罪孽。 然而苏秋夜哪里是那么好相与的? 这横秋一剑,显然也击伤了纳赞——如果此时的他还是纳赞的话——同时迫使纳赞不得不快速后退。 但后退并不是退缩,魔气冲天,这一次他选择的突围方向是天空。 春晓方才接下来纳赞的全力一击,此时已经有些虚弱,不过还是奋力要追,但姜湖比她更快,提着齐眉棍高高跃起,当头棒喝! 魔气看似是漂浮在空气中的虚无之气,而那齐眉棍则是坚硬的、实打实的存在,以实击虚,好像是拳头打棉花。 可是齐眉棍上浮现出的剑意,无疑在告诉纳赞,若想从容在此过,没那么容易! 棍子砸入魔气之中,紧接着万千剑气也若细雨一样掠过魔气的中段。 为姜湖所击的魔气,倏忽飘散;为苏秋夜的这一招“细雨”所击的魔气,亦然被绞成碎片。 这都不是纳赞真身所在。 师徒两人齐齐道: “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缀在后面的魔气忽然冲向负责堵住纳赞后路的两名僧侣。 这两个僧侣都未曾达到罗汉级别,原本四个方向上,同样已经发挥不出来化形修为的姜湖本来是最弱的,没有想到纳赞最终放弃了姜湖的方向,虚晃一枪,并因此也引开了苏秋夜,真身直往两个僧侣扑来。 佛光乍现,两人都未退缩,各自结印。 奈何修为上的差距还是有的,两人直接被魔气冲翻,惨叫一声向后摔入水中。 “噗通!”掀起惊天水柱。 巴善大师之前也以为纳赞的突围方向在姜湖那里,不过他的动作没有苏秋夜快,此时倒是更来得及反应。 一个巨大的法印凌空浮现。 “轰!”黑色和金色的对撞,迫使魔气不得不再一次转向。 这一次,则是正对着苏秋夜而去。 众人:??? 这是找死呢? “轰隆——”一把剑气虚影破土而出,将魔气拦腰斩断,其上缠绕的凛冽寒光,将黑色的气息尽数撕扯干净。 果然,这也不是纳赞! 正追上来的巴善大师,则眼前一黑,忽然出现的汹涌魔气直接将他吞没。 黑色的雾气包裹了巴善大师的身躯,苏秋夜和姜湖都稍稍停顿,但下一刻金光刺穿黑雾,黑雾则旋即飞快膨胀,周围的灵气都要向其中汇聚。 这是要自爆? 苏秋夜和姜湖目光皆是一凝,姜湖的心中旋即响起了苏秋夜的声音: “速退!” 然而也是在这一刻,苏秋夜已持剑前冲,流光剑上光芒四射,剑光吞吐,已延伸到三四丈长。 如此一剑已然持在身前,随时都要劈落。 这女人······让我先走,自己倒是不要命的冲上去了。姜湖心里嘟囔一声,倒也知道自己的斤两,这时候还是不要给师父添麻烦的好,不然师父还要想办法护着自己,所以果断向苏秋夜的身后迂回后退。 然而就在苏秋夜的剑落下之前,那魔气似终于撑不住佛光在体内的左冲右撞,放弃了继续膨胀的做法,转而直接崩为千丝万缕的细细黑气,四散而逃。 露出巴善大师的身形。 双手合十、头戴僧帽的老和尚依旧矗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敌从一化为千千万,苏秋夜的变招也来的很快,剑上的流光飞跃而出,寒气平地而起。 怀月剑法之“飒雪”。 正好接住了上一次使用的“细雨”。 为这平地而起的北风吹雪一阻,不少黑气调头就跑,不过还是有很多刹不住车的,直接撞入风雪中,也理所当然的被搅碎。 风搅着雪,席卷河岸。 曾经汹涌澎湃的魔气,狼狈逃窜。 不过因为没有老和尚的阻拦,加上姜湖已经退到了苏秋夜身侧,所以那魔气很快就汇聚成了一团,向村寨的方向狂奔。 恰在此时,静立不动的巴善大师,忽然亮出金刚杵,佛光闪现: “魔头受死!” 那错寺中,亦然有一道佛光冲天而起,和巴善大师手中的金刚杵佛光交相辉映。 一个巨大的法阵在村寨之中浮现,显然这也是那错寺这些年来所做的努力。 浩瀚无垠的佛门正气从法阵中弥漫出来,天地之间回荡着阵阵钟声,震荡人心。 而那一团魔气则一头撞入村寨之中,也一头撞入了法阵之中。 佛光取代了月光,照亮了山野谷地,照亮了平静的湖面,也照亮了村寨的旮沓角落。 魔气显然也是慌不择路,此时左冲右突,赫然发现自己已经落入到了陷阱之中。 佛光洒下,肆意的消解着魔气。 “尔等秃驴,好生歹毒!”隐隐听见法阵中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 姜湖此时已经行到岸边,伸手将两个湿成落汤鸡的僧人拽上来,换来一句“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苏秋夜提着剑,护在他们的身前。 姜湖乖乖躲在师父的背后,知道师父这是在帮着自己挡住外溢的佛光。 这东西对妖对魔,都挺有用的。 霎时间他想到了当时在胥郡府衙之上,佛光普照全城,自己也是挡在了林沫的身前,将她按在怀中。 如今倒是正好反过来了。 所以梦境中真的是什么都要相反,就连这经历也要不例外么? 两个受了伤又浑身湿透的小和尚狼狈不堪,又忧心忡忡的看着前方法阵,结果发现姜湖突然露出了一抹微笑,忍不住大眼瞪小眼。 这位施主,不会也入魔了吧? “啊!”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佛光渐渐消散。 驱动法阵的巴善大师长松了一口气,扭过头来: “阿弥陀佛,好在此妖魔自投罗网——” 下一刻,剑气虚影破土而出! 巴善大师脸色一变,下意识踏空而起,然而剑光暴涨,一剑劈来。 “你!”巴善大师大惊失色。 那两个正在纠结湿衣服好难受的小和尚,皆是心里“咯噔”一下,看向旁边笑容方才收敛的姜湖,只觉得背后发凉。 这一对儿师徒,不会也是来者不善吧? 苏秋夜的声音,随着剑光响起: “此法阵之布设绝非一日之功,因此那错寺想要斩魔也是早有布局。 可是之前迟迟未动,说明此法阵只能起到镇压的作用,无法真正除魔。 现在却如此轻易的将魔头绞杀,唯一的可能就是,入阵的那魔头,只是一个幌子! 真正的魔头,已经附身在和尚的身上!” 她清冽的声音划破夜空,是说给又惊又怒的巴善大师听的,也是说给那些察觉到不对,匆匆增援的那错寺僧人们听的。 不得不说,“蜀山”加“元婴”的名头还是很能唬人的。 因此僧人们下意识的停住脚步,用警惕的神色打量着巴善大师。 “轰!”巴善大师手中的金刚杵和剑光对撞。 剑气削去了表面的金光,但森森黑气旋即弥漫而出。 “砰!”金刚杵脱手而出。 巴善大师的双眸已经变成了黑色,他道了一声: “不称手。” 旋即伸手一招,只见村寨之中的一座房子无风自倒,巨大的房梁直接飞到了他的手中。 僧人抱着房梁,僧袍随风飘动,虽然看上去画风有些不搭,但那汹涌澎湃的魔气之下,谁还敢点评搭不搭?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姜湖喃喃说道,“此魔此时已经汇聚纳赞和巴善两人的修为,两个罗汉加起来,快要摸到元婴的边缘了,而且魔气本来就诡异······” 可惜,这一场已经是高端局,他插不上手了。 房梁挥动,其上也包裹了黑色的魔气,所到之处,无风自起鬼哭狼嚎之音,震慑心神。 但苏秋夜亦然悬空而立,并未受到这些嘈杂乱音的影响,凌空踏步,虚空中不断激发出剑气,密集如雨,射向那魔僧。 第七十二章 可于怒海斩长鲸 房梁无论如何挥动,终究笨重,难以阻挡剑气的无孔不入。 不过魔僧本也没打算爱惜这一副身躯,任由那凌厉剑气撕扯开作为防御法器的僧袍,刺入肌骨。 他目视前方,抡起来房梁,直直砸向苏秋夜。 余可以浑然不在乎这僧人的死活,不要这一副身体,那你呢? 这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师父!”姜湖焦急的喊了一声。 下一刻,剑影冲天、流光闪烁,天穹上暗淡下来的佛光被取而代之,至于那一轮明月,更是不知何时已经躲在乌云身处。 苏秋夜并指在身前,瞳孔中的房梁已经快速放大。 “去!”她道了一声。 方才直冲苍穹的剑光,此时化作剑雨,轰然下落。 不,姜湖细心感知了一下,这些剑雨的来源似乎并不是师父本人的灵气,而是天地灵气。 遥控苍穹上的天地灵气为己所用,直接化作剑雨而落! 苍天为其剑心所撼动,一切灵气任由调拨。 此剑,已出神入化。 姜湖并未见过这一剑,但大概也能猜到,正是怀月剑法的第五剑“撼天”。 而只是纷乱的剑雨,还不足以抵挡魔气的冲撞。 其中还夹杂着巨大的剑影,不断地落在魔气的左右前后。 若是寻常金丹修士落在这剑气里,小的也足够令其手忙脚乱,大的则足以将人拦腰斩断。 此剑气,如天师道引来的天雷,请天地之力,如渡劫之象。能撼天者,谁敢强撼之?! 原本汹涌如潮的魔气,被剑气撕扯的七零八落。 但那根房梁,依旧重重撞在了正前方的巨大剑影上。 “轰!”剑影和房梁齐齐炸裂。 也正是借着这空档,已经快被剑气吞噬干净的魔气,就要涌出。 然而······白裙女剑仙,一人一剑,已站在缺口处。 冰冷的目光中,只有杀意滔天。 一剑落。 云涛翻涌,剑气横流。 其形,可向苍天射天狼;其势,可于怒海斩长鲸! 姜湖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剑的走势,想来这就是怀月剑法下一剑“斩鲸”了。 如果说天师道的剑法是灵动多变的话,那蜀山的剑法就一个字——一力破百巧。 这怀月剑法,小妖女又是从何而来? 姜湖心中升起疑惑之时,前方剑光吞吐间,那一团魔气已经被一分为二。 一道身影从魔气中脱落,重重摔在地上,正是巴善大师。 而那魔气还想再逃,可是万千剑光早就已经封锁了其所有退路。 “戾——”在凄厉的剑啸声中,魔气被绞杀的所剩无几。 剑光之后,苏秋夜紧跟着冲入,还有残存的丝丝缕缕魔气,此时也没了逃窜的意思,向着苏秋夜疯狂冲来,显然要和这个害的自己消散的罪魁祸首同归于尽。 可惜,其为整体尚且打不过苏秋夜,更何况现在? 女剑仙踏破虚空,身形挪动,玉足落处,正是之前巴善大师所激发的法阵,已经黯淡无光,此时随着苏秋夜的灵力注入,光辉再盛。 这是用来净化残存魔气的法阵,算不得复杂,苏秋夜虽然和瀚海佛国道不同,但是也能观察纹路之后予以操控,其功能对于这剩下的魔气也足够了。 那些被那错寺僧侣保护起来的村民,一个个惊讶的抬头望天。 随着法阵的光芒洒下,他们无一不露出痛苦地神色,或是捧住肚子,或是扼住喉咙,一缕黑气很快就从七窍之中钻了出来,为半空中的法阵所吸,转眼消散。 仿佛阳光洒落,万邪避退。 至于方才还想同归于尽的魔气,此时早就不见了踪影。 苏秋夜徐徐落在村寨中,浑身包裹的剑气也散去,露出倾世的容颜和蹁跹身形。 那些后知后觉的村民们,此时哪里还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 登时纷纷跪倒在地,用各式各样的口音喊着: “多谢仙人搭救!” 苏秋夜持剑在手,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湖边。 远方已经有一丝阳光跃出地平线,天朗气清。 纳赞和巴善大师的身躯并排摆放在一起,那错寺的僧侣围在周围,面露难色。 姜湖此时就蹲在两人身边,手搭在脉搏上,见到师父过来,起身说道: “纳赞是死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苏秋夜就已冷声说道: “谁让你上前查看的?” 姜湖:??? 他当即后退两步,拱手说道: “魔气已全消,弟子擅作主张,还请师父责罚。” 苏秋夜自然不可能舍得责罚自家臭男人,哼了一声,扫了一眼两个人,纳赞的额头有一个血窟窿,显然已经被开瓢了,神仙难救。 而且看之前的模样,应当是这被封印在湖底的魔头直接夺舍了他,因此他的灵魂说不定都已经在多年前灰飞烟灭。 倒是巴善大师······苏秋夜玉指轻弹,一道剑气钻入巴善大师的体内。 原本恍如尸体的巴善大师,猛烈颤抖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阿弥陀佛。”周围的僧人们齐齐道了一声法号。 巴善大师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天空,他方才只是被压制了,还没有来得及被魔头杀灭魂魄,所以能感知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后来天旋地转,再次醒来难免恍惚罢了。 他旋即起身,长叹道: “不意贫僧与这魔头日夜相斗,最终还是为其所趁。” 苏秋夜瞥了一眼姜湖,斩妖除魔的脏活累活,为师都干完了,剩下的往来交际,就交给你了。 姜湖自然不介意弟子服其劳,当即问道: “大师可否告知来龙去脉?” 巴善大师沉默少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位于我,于我寺皆有救命之恩,胜造七级浮屠。贫僧自当知无不言。 请山上叙话吧。” “也好。”苏秋夜回答。 —————————— 那错寺的偏殿中点燃了安神静气的熏香,两杯香茗被推到面前,巴善大师双手合十道: “此为中原茶叶,或更为两位施主所喜。” 姜湖端起来嗅了嗅,笑道: “大师有心了。” 巴善大师叹道: “十余年往事,此时回想也是唏嘘。 我瀚海佛国有菩萨曾路过此地,探查湖面下存有上古封印,怀疑封存的正是魔头,所以处于慎重打算在此设立寺庙,以作为监视。 殊不知那错寺设立不久,各地抽调的僧侣还没有到齐,就有中原人士察觉到了此地的异常,于是有人下水试探,不知怎么,打碎了封印,魔头逃脱,并夺舍此人。 但因为魔头被封印不知多少岁月,因此一身修为也难以发挥,加上方才夺舍,夺舍之人也并非毫无修为在身,定然在躯壳内还多有反抗争斗,需要一点点消磨此人的灵魂,所以并未远离此处。” “想来也是因为封印之中还残存很多魔气吧,魔头也期望能够就近攫取魔气,回复自身。”姜湖颔首,旋即笑道,“难怪这纳赞说中原官话如此流利,果然原本就是中原来人。” 所以说来有些搞笑,就是因为本身是中原人,说起来中原官话自然不可能和本地牧民那样语调发音都奇奇怪怪——平时也不会有牧民和他练习这种奇怪发音的中原官话——因此当苏秋夜师徒和其用官话交谈的时候,其自然而然的说话字正腔圆。 加之魔头是夺舍此人,继承了此人的记忆而已,不见得就能意识到这些细微的差别,说不定还觉得这样说话理所当然。 最后成为了最大的马脚。 “应当如此了。”巴善大师回答,“因其隐姓埋名,藏在牧民之间,此地牧民又多半各自生活,平素也鲜少有相互认识的。 所以我寺无奈之下,只能尽量将牧民都聚拢在寺庙周边,以求能够从中筛查出魔头寄身之人。 孰不料······魔头狡猾,竟然逐渐分散潜藏在牧民之中,以至于我寺无论如何查找,都只能发现每个人的身上都有魔气的痕迹。 因而最终只能动用瀚海佛国的无上秘法,让这些牧民强行皈依我佛······” 说着,巴善大师看向门外,天空中已经浮现了鱼肚白,笼罩在这片世外桃源的夜色好像终究是散了: “此非佛门度化之本愿,罪过也。” “好在最终还是捉拿了真凶,未曾有损失。”姜湖微笑着说道,“也算是不枉大师在此坐镇,兢兢业业这许多年。” “降妖除魔,分内之举。”巴善大师回答。 “那大师这一次是否可以再为我师徒前往一趟瀚海佛国?”姜湖接着问道。 巴善大师起身,双手合十,躬身道: “这是自然,昨夜没有成行,便是因为预料到了此魔头有可能会有所行动,未能提前告知,还望莫要见怪。” 苏秋夜也起身: “大师客气了,事且从急。” 巴善大师着人将师徒两人安顿在寺庙客院之中。 师徒两人送至大殿外,目送他化光而去。 因为那错寺中的僧侣多半都在村寨之中安顿、救治百姓,对于这些百姓来说,魔气缠身,长年累月,自然也有伤身体,现在魔气抽离,更是虚弱不堪。 那错寺上下为此手忙脚乱,一时间大殿前竟然只剩下了两个外人。 “若是真的不知道那魔头夺舍了什么人,只要派遣两位金刚或者菩萨前来,定然能够查明真相。”姜湖还是谨慎的选择传音,“可是瀚海佛国只是让一个罗汉镇在此处,倒是法阵早就布设好了,这的确有些奇怪。” 苏秋夜回答: “此事定然还有隐情,不过此行还是以寻找天山雪莲为主,试探瀚海佛国······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显然是把弟子修补妖丹的事放在了首位,姜湖拱手,意欲道谢,正要开口间,忽见朝阳淡淡,跨过远方的雪山,照亮皑皑白雪。 接着又洒在万顷桃花林上,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最终洒在师父的身上,秀发和腰间并未收起的流光剑皆熠熠发光,白裙则随着清冷的晨风微微飘荡。 玉骨哪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是佳人绝世、剑客潇洒。 “日出了。”姜湖道。 “回去休息吧。”苏秋夜回答,在转身背对姜湖的时候,她微微低头,捧住了心口。 “师父?”姜湖见她顿步。 “无妨,灵力支取无度,终究会被天道反噬,汝亦然要谨记。”苏秋夜甩下一句话,身形一闪,晨风中就只剩下淡淡的香。 姜湖其实挺想问师父,要不双修得了。 但是担心师父会一脚把自己踹下山。 而且双修也不是能解决所有问题的灵丹妙药,至少也得双方修为相近才能发挥最大作用,否则多半是高修为对低修为的采补。 师父是万万不可能答应的,小妖女定然不舍得把自己给榨干了。 而且姜湖也挺好奇,小妖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又知不知道自己已经知道她是谁? 算了······绕来绕去也烧脑,她喜欢在梦里装师父,那就随她去吧。 已经脑补了一百种让小妖女社死方法的姜湖,吹着口哨回去修炼。 补不了妖丹,他可以修炼蜀山功法啊! 说不定真的可以凝结金丹,到时候左妖丹,右金丹,双倍快乐,元婴以下谁能敌我? 至于能够有资格和师父双修什么的,咳,倒是其次。 —————— 巴善大师一来一回,动作很快。 几道流光落地的时候,姜湖正在慢悠悠的挥剑,想要领会师父那几剑之中的精髓。 他的修炼自然非常快,目前妖丹不能用的他,凭借筑基修为,单纯就是一个小水池子,一会儿就填满了。 而相比于姜湖,苏秋夜显然就是一片汪洋大海,甚至此时还有灵气向紧闭房门的屋子里汇聚。 不过也应该是感知到了外面有人来,灵气的汇聚戛然而止。 “吱呀”,房门推开。 白裙女剑仙缓步走出,看上去神色好了不少,姜湖则拱手道一声“师父”。 苏秋夜微微颔首,旋即看向落在庭院中的几个人。 当先一个,身着蓝白色相间的袈裟,后面两个一个是巴善大师,另一个也是相似的红白袈裟打扮。 “瀚海佛国文广菩萨,见过苏长老。”这菩萨宝相庄严、慈眉善目,说话语气亦然中正平和,落在人心里就有一种令人心神平静的魔力。 苏秋夜却依旧面色如常: “菩萨有礼了。” “施主远道而来,结果倒是先为那错寺解决了心腹之患,还一方之安宁,瀚海佛国上下无不感谢施主。”文广菩萨接着说道,“巴善,何处可叙话?” “菩萨,施主,这边请。”巴善大师在菩萨面前也只能化身带路小沙弥,引着一众人行到殿上。 苏秋夜和文广菩萨各自介绍: “此为余弟子姜湖。” “此为贫僧弟子巴云。” 第七十三章 一本正经的胡扯 姜湖和巴云也相对见礼,而文广菩萨的目光落在姜湖的身上,面露诧异,旋即忍不住看向苏秋夜。 以菩萨的修为,自然能看穿这根本就不是人,而是妖。 蜀山派的元婴长老,弟子竟然是一只妖? 文广菩萨有点儿不能理解。 以至于甚至开始怀疑眼前的苏秋夜是真是假。 毕竟大家都是一个修为,互相看不穿。 苏秋夜察觉到了文广菩萨目光里的狐疑,淡淡道: “佛门可渡众生?” 文广菩萨稍稍错愕,旋即道: “是,众生普渡。” 说完,他已经明白了苏秋夜的答案,众生,自然是无论飞禽走兽、人族妖类的。 众生皆可渡,那管他是人是妖还是人妖。 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文广菩萨低眉垂目: “阿弥陀佛,施主有佛性。” “佛本是道。”苏秋夜直接回答。 周围只留下巴善和巴云随从,闻言皆若有所思。 文广菩萨倒是没有因此而陷入迷茫,依旧面带微笑: “蜀山之道,非寻常之道也,佛本是道,亦非蜀山之道也。” “佛本是道”,佛门的高层修行者也并非没有听过这句话,不过按照佛门的理解,这其中所说的“道”,并不是汝等道家的“道”,而是天道的“道”。 蜀山所信之道家,瀚海佛国所信之佛家,都是天道的一环,所以佛本是道,并无问题,只不过你们道家用了“天道”的名字而已。 名字并不能代表什么,而苏秋夜此时明显在“偷换概念”。 此道非彼道。 更何况蜀山主杀伐、重武力,和清静自然、无为而治的道家又有所不同,所以文广菩萨的后半句自然是吐槽: 你们这群一言不合就拔剑砍人的莽夫,也敢说自己信的是清静无为的道家之道? “这便是瀚海佛国的待客之道么?”苏秋夜忽然说道。 文广菩萨:??? 正盘算着怎么打机锋的他,就像是在要张嘴骂人的时候一下子被馒头堵了嘴,一堆佛门至理噎在了嗓子眼说不出去,格外的难受。 蜀山莽夫······果真不走寻常路。 差点儿被打蒙了的文广菩萨,原本平静含笑的脸上也露出了少许愕然,但是毕竟是能言善道的佛门,倒也不至于就此失色,重新恢复平静之后,他缓缓说道: “蜀山和我瀚海佛国之间的确鲜少有往来,加之巴善修为尚浅,不敢直接引一位元婴长老深入佛国腹地,所以累得长老在此等候多日,的确是我佛国待客不周。 加之长老又为那错寺解决此心腹之患,佛国上下也不能忽视长老的恩情。”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来一个木盒,轻轻一弹指,木盒已经出现在了苏秋夜的桌子上。 “菩萨好一手弹指神通。”姜湖捧哏道。 指望着师父能开口捧哏,那必不可能。 文广菩萨看向姜湖,依旧是慈眉善目: “此佛珠可以令人明心定性、不畏佛光,于元婴长老或许只是添头,但是于这位弟子,倒是再合适不过。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苏长老笑纳。” 苏秋夜本来还有些犹豫,此时听是给姜湖的,索性直接往姜湖那边一推,颔首道: “既是长者赐于晚辈弟子,确实不可辞。且去谢过菩萨。” 姜湖恭敬的对着文广菩萨拱了拱手,打开木盒一看,不只是他,就连旁边的苏秋夜都怔了怔。 盖因这盒子里的佛珠,他们很是熟悉,和寒霄大师赠送的那一枚一般无二。 其功效也不言而喻,于凡人来说,可能只是令心神澄清,避免邪魔之气侵染,但是对于妖族来说,却可以直接免疫佛光的侵蚀,属实是妖族躲避佛光的至宝。 青台宗手里有这种东西,现在瀚海佛国竟然也有。 虽然一个是在梦境中,一个是在现实里,可是根据目前他们两人的经历和感知,都觉得这梦境和现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绝对不是随随便便搭建的梦境,也绝对不是单纯依赖于他们的记忆。 那么这珠子······到底是谁先掌握的制造技术,又或者是谁从谁那边剽窃过来的? 姜湖更是一下子想到了当时擒拿鲶鱼妖时,从其身上缴获的那一枚红色珠子。 虽然样式不同,但是功用却是类似的。 一直到孙一平和林沫在东海晃悠了一圈,也没有听闻戒幢律寺破解了珠子的秘密。 是否是因为涉及隐秘,所以戒幢律寺根本不愿说? 又是怎样的隐秘,是否牵扯了瀚海佛国? 毕竟瀚海佛国、镇边九门和东海妖族,都在胥郡出现,并且对孙一平和林沫不利,虽然三方并未出现在同一片“战场”上,但是隐隐呼应和联合之意却不似作假。 瀚海佛国给东海妖族提供一些遮蔽气息的辅助手段,也在情理之中。 心思电转,而表面上,姜湖带着笑容: “这的确是个好东西。” 本就是对症下药的文广菩萨,对于这个答复并不惊讶。 而对面已经展露了诚意,苏秋夜开口说道: “此次西来,是因为北疆妖族蠢蠢欲动,南疆和东海妖族又掀起动乱于两淮。 妖氛席卷天下,此非我修道之人所欲见。蜀山为天下正道之首,对抗妖族,责无旁贷。 但人力有穷时,如今妖族同气连枝、南北呼应,若是我修道人族再各自为战,很容易被各个击破。 所以蜀山愿诚邀天下豪杰,共同对抗妖族,避免人族大地为妖族所蹂躏。” 文广菩萨答道: “阿弥陀佛,生灵涂炭,非我佛门所欲见;杀生嗜血,亦非我佛门所欲为。 瀚海佛国地处西北瀚海黄沙之间,素来和中原井水不犯河水,护卫一方安宁。 而南北妖族,也从来未有侵入我瀚海佛国之意,佛国上下,安居乐业,又何必要卷入到中原的战事中呢?” 苏秋夜一时语塞。 瀚海佛国的确和中原只有一些边境商贸上的往来,凡人王朝的统治力量从未深入到瀚海之中——对于凡人王朝来说,那黄沙戈壁的也没有什么需要的。 对于妖族来说,大抵也如此。 还没有听说哪个妖族眼馋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也就是此地土生土长的人,才会把沙漠之中的那几块绿洲当成宝贝,把巍峨高耸的天山和昆仑奉为神明。 现在让基本处于“老死不相往来”状态的瀚海佛国,攘助于中原战事,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中原正值盛世、花团锦簇的时候,诸位做什么去了? 怎么没有见中原王朝请瀚海佛国入内传教?反倒是蜀山派一直把持着国教的地位,甚至就连江左的天师道、青台宗等大派都很难分一杯羹。 姜湖则接过来话茬说道: “菩萨应当听说过‘唇亡齿寒’的道理,中原一旦完全沦入妖族之手,则百姓为鱼肉,社稷不复存。 然而妖族之贪欲,岂会因为只是拿下中原就中止? 以地事妖,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今日能稍稍满足妖族之贪欲,那明日呢? 余窃敢一言: 妖族全有中原之日,定然是瀚海佛国灭亡之始!” “此言荒谬!”坐在文广菩萨身后,一直低眉未曾说话的巴云,霍然开口。 而巴善亦然差不多的神情,只不过因为姜湖怎么也算是在绞杀魔头的战斗中出了力的,所以他不好多言。 姜湖根本就没有看巴云,直勾勾盯着文广菩萨。 菩萨手持在身前: “善哉!施主所言,的确振聋发聩。但此应为肉食者之忧,非万万民所能忧。 瀚海佛国不入中原久矣,此时贸然派人增援,应当以何等身份、又行何等事,最终能如何给万千信众一个交代?” 姜湖打量着文广菩萨,看他所言不似作假,心中也大抵有了数: 瀚海佛国在整个大漠的统治也并不是一块铁板。 想想也是,这个大漠佛国建立在戈壁上一个个绿洲的基础之上,绿洲和绿洲之间路途遥远,纵然有千年商路串联起这一颗颗明珠,依旧无法和中原城镇的四通八达相比。 大多数人对于中原可能都缺乏基本的概念,现在说要出人出力,支援万里外中原战事,百姓们,尤其是那些掌控绿洲的小领主们,凭什么就要心甘情愿为之? 那错寺用秘法掌控人心,只是局限在这一片外人鲜少到来的世外桃源罢了。 瀚海佛国定然还不至于在偌大的戈壁都这样做,否则也早就有不堪受辱者逃遁,并且向中原求助以铲除此伤天害理之教派。 因此一旦参与中原战事,饶是佛门和佛国已经政教合一,佛门能够在内部事务上说一不二,如此重要的对外事务,也定然要给出一个交代,补偿领主们的损失。 万千信众的损失······可能真的无所谓。 姜湖忍不住看向自家师父。 从请见瀚海佛国之人开始,完全就是蜀山派根本没有授权的事。 其实瀚海佛国和蜀山派之间稍有沟通往来就会觉得奇怪,蜀山有专门的迎客堂负责对外交际,这种寻求盟友的事怎么可能没有迎客堂的人作陪? 而且苏秋夜是何许人? 这是蜀山锋利的剑,蜀山派又怎么可能让一把剑冲在前面,而目的却是寻找盟友? 打算做什么,和上古某位先贤大能一样带着三千弟子巡游天下,以德服人么? 好在瀚海佛国也是一直闭关自守,在修仙高层上和外面没有什么往来,顶多也就是听过中原的一些传闻,经过万里而来的中原商贾转达,所以······多半都已经歪七扭八。 以至于文广菩萨会觉得,蜀山派遣苏秋夜前来,很合理啊! 这能充分体现蜀山对瀚海佛国的重视。 正是因此,瀚海佛国这边才会出动文广菩萨这种菩萨之中得道已久的前来,相对应的,苏秋夜反倒是蜀山元婴之中的小辈。 现在双方坐在这里,似乎真的开始认认真真讨论这件事的可行性了,让姜湖心里也打鼓,师父是怎么想的? 他能够帮着师父拉扯一下,但是这种事上可不能擅自开口。 且话从他口中出,也没有多少可信度,文广菩萨此时也已经在等着苏秋夜,等她说话。 苏秋夜不疾不徐的说道: “天之将倾、妖氛炽烈,天下人族修士应当齐心协力。而蜀山也好,朝廷也罢,自然不会亏待所有仁人志士······” 文广菩萨没有着急开口,果不其然,苏秋夜话锋一转: “不过,功劳自然有多有少,这需要看斩杀妖族之多少,亦要看是否参与到能扭转大局的战事之中等等,我蜀山和妖族相持千百年,在论功行赏上一向有独到之处。 若是瀚海佛国感兴趣的话,余可以让迎客堂派人前来细细商议、条条解释。” “这倒是不用了。”文广菩萨笑道,“有长老此言,想必也不会有失偏颇。” 苏秋夜摇头: “若真的能携手对敌,还是先把话说清楚的好,免得以后再起误会。 当然,细枝末节,实不相瞒,余亦知之不多,但若瀚海佛国能独当一面,或至少为大军侧翼,遮蔽战场,想来未来从漠南草原一直到江南水乡,都可以看到瀚海佛国僧人的身影。” 此言一出,文广菩萨依旧面色如常,但是他身后的巴云和巴善,都难免气息急促了起来。 这是许诺允许瀚海佛国进入中原! 瀚海佛国这么多年在戈壁上潜心经营,以至今日。 昔年有野心鲸吞瀚海,如今自然也有野心入主中原。 中原的钟灵毓秀、中原的灵气充沛,是任何一个修行者都无法拒绝的诱惑,瀚海佛国的这些僧人们也不想天天蹲在沙漠里面看沙子。 巴云和巴善几乎在一瞬间都脑补出了不知多少画面。 文广菩萨对于蜀山开出这个条件反倒是早就有所预料。 蜀山坐不稳这个天下,自然就需要有其余派系进入中原帮忙维持。 在蜀山坐拥锁妖塔、地位不可取代的情况下,此条件是真心实意的可能性很大。 现在苏秋夜说出了口,文广菩萨自然不会拒绝,肃然说道: “诚如施主所言,斩妖除魔、扞卫人间,无论佛道,皆职责所系。” 这菩萨······变脸也挺快的。 姜湖心里吐槽一句,不过大家既然各自觉得已经得到所需,那也没有必要装腔作势、犹犹豫豫的,干脆利落的应了也好。 苏秋夜则接着说道: “具体的条款事宜,派中会派遣迎客堂长老来谈,不过余也需要知道瀚海佛国能提供多少帮助,毕竟之前蜀山派对这一片瀚海所知也不多。 若能更了解佛国,从而也方便未来调度和安排,菩萨意下如何?” 第七十四章 横空出世莽昆仑 文广菩萨笑道: “来者是客,瀚海佛国又岂有亏待贵客的道理? 即日便请长老随同贫僧一起西行,领略瀚海风光,届时佛陀也定然会接见长老,以示对盟约之重视,长老意下如何?” 苏秋夜长身而起: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姜湖亦是含笑看着这一幕,他们师徒就这么名正言顺的能够继续西行,甚至还能得到瀚海佛国的护卫。 当然这护卫······也不见得是好事,待到了瀚海深处,想要寻觅天山雪莲、西方妖族,自然还是要尽可能独自行事。 一行人穿过大殿,姜湖传音道: “师父可曾察觉到菩萨或者后面两个罗汉身上的妖气?” “并未。”苏秋夜显然也早就有所试探,元婴长老多的是神鬼手段,就像文广菩萨也看穿了姜湖的来路一样。 “那说明瀚海佛国和西域妖族之间可能并无联系?”姜湖接着问。 姜湖自然没有忘记,鱼家丢失的族徽以及妖族留在鱼家的一系列后手,说明西域妖族在暗处还是很活跃的。 苏秋夜沉吟道: “也未必······从彭州到那深山湖边,再到此地······余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引着我们前行。” 姜湖打了一个激灵,环顾一圈,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那错寺僧人,顿时觉得都不像好人。 “或许只是一切太过巧合了吧。”苏秋夜缓缓道。 南疆妖族能够在他们落脚之处埋伏,又把他们追逐到这世外桃源之地,诱发了除魔之事。 加之除魔之事上还存在着种种疑问无法解释,由不得苏秋夜不心中有所担忧。 “无妨,走一步看一步,瀚海虽大,也未必能阻我!”苏秋夜再传音,让弟子宽心。 要不是知道你的心里住着一只就知道要抱抱的小妖女,我就信了你的邪。 姜湖吐槽一句,而苏秋夜也适时地补充: “方才已经用玉符传讯宗门,宗门也会派人来的。” 这还差不多······姜湖心中定了定。 自家小妖女注定了也不可能是纯粹的莽夫,没那么自信爆棚。 —————— 万顷桃花林已在脚下,平静的湖面折射着阳光。 一行人升空之后向西北行进,一路上绕过不知几多雪山。 “瀚海佛国和中原的交往,多半都经由嘉郡,这也是设在凉州最西部的郡府。 出了嘉郡,就是茫茫大漠,穿越旧时关隘,过星星峡便可到我瀚海佛国之内。”一路上文广菩萨倒是好心情,亲自开口介绍,“而贫僧携两位施主一路向西北行进,倒是走了捷径,翻越雪山便可见大漠苍茫。” 就在他说话间,下方的风景真的倏忽变化。 皑皑雪山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取而代之的是黄沙大漠,一望无垠。 而有点点青绿,点缀其间,便是沙漠中的绿洲了。 “有绿洲的地方,就有百姓安居乐业,就有商贾往来售卖。”文广菩萨接着说道,“两位也是有闲情逸致的话,待到返程的时候也可以去绿洲中逛一逛,说不定就能看到心仪之物。” 对于导游顺手推销购物的操作,姜湖笑而不语,而苏秋夜明显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肃然,可能根本就没听。 “师父,这黄沙大漠终究不比中原风物,师父不感兴趣么?”姜湖传音问道。 “黄沙大漠之中,时不时的有妖气传来。”苏秋夜回答,“不知其来源,零零散散似乎也不成气候。” 姜湖倒是没想到一贯喜欢摸鱼的师父,这个时候竟然认真了起来,当即问道: “那弟子试探一下文广?” “不可实言告之。” “弟子明白。”姜湖传音答了一声,转而开口问道,“敢问大师,这绿洲之间是否也会有马匪和沙盗游荡? 余在蜀中也偶尔会听到类似的传闻。” 文广菩萨微微颔首: “世上万物,有正自有邪,的确有心生邪念者,在戈壁上游走,截杀商队,以此获取不义之财。 甚至还有一些自甘堕落的,和妖邪同流合污,因此屡禁不止,多次清缴之后仍有残留,倒是让客人见笑了。” 文广菩萨显然也是怀疑苏秋夜和姜湖察觉到了下方的灵力波动,所以也不打算遮掩。 “哦?这瀚海之间,也有妖族么?”姜湖好奇的问道。 文广菩萨回答: “天地之间,何处没有妖族?或远在天边,或近在眼前。” 说罢,他还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姜湖。 “哈哈哈!”姜湖大笑道,“菩萨不愧是菩萨。” 原本他还想试探一下瀚海佛国是不是知道西域妖族的存在。 结果倒是被文广菩萨直接怼到了面前。 你这菩萨,言辞交锋之术倒是挺擅长的哈。 文广菩萨慢悠悠的说道: “不过此地和中原交往终究不多,所以本地妖族也多半都是从北漠、南疆等地逃逸而来,数量不多。 但也因为其不为本族所容,多半是穷凶极恶之徒,所以的确时常惹出来令人头疼的乱子。 当然,两位远来是客,瀚海佛国上下定然不可能让两位被妖族所惊扰,大可宽心。” “多谢菩萨了。”姜湖笑道。 文广菩萨显然也是在警告他们,老老实实的按照瀚海佛国的安排,大家宾主尽欢,否则若是贸然跑去找什么妖族,出了问题那也是咎由自取,文广菩萨事先已经好心提醒过了。 姜湖再传音问苏秋夜: “师父觉得如何?” “下方的妖气不似单纯来自于南疆和北漠。”苏秋夜回答。 现实和梦境相结合,她什么样的妖族没砍过? 自然能够辨认出不同的气息波动,此时几乎可以确定这些妖族修行的并非常见的妖族功法。 是来了西域之后另有机缘,还是说······这本就是土生土长的妖族? “所以还是要探一探这些妖族的来历了。”姜湖道。 “怎么,怕了?”苏秋夜瞥了他一眼。 “有师父在,没什么好怕的。”姜湖果断回答。 苏秋夜沉默了少许,缓缓说道: “话虽如此,但毕竟可能事涉凶险,汝现在修为还有待提高,不足以被卷入动辄爆发在金丹之间的恶战,所以若真的有需要探查之事,为师自会行动。 既然答应了为汝寻找治疗妖丹之物,那为师也不会食言。” 姜湖心中感动,回答道: “师父,或许弟子真的可以尝试凝结金丹。经过这多次恶战,弟子体内的妖丹所化灵气,已经消耗的干干净净,所以之前凝滞不前的蜀山心法,倒是有所长进。 再过几日,尤其是有师父指点,距离突破筑基也不远了。” 姜湖这种状态,当然不算从头修炼,顶多算是散功重修,毕竟蜀山心法和天师道的金液神丹经相差不大,本就有异曲同工之处,姜湖修炼起蜀山心法也轻车熟路。 练气和筑基,对他来说本就没有什么难度。 以前的苏秋夜,对此一直还是很期待的。 还从未有人证明,妖族一样能凝聚金丹,反之亦然。 若是弟子走通了这条路,那苏秋夜也一样可以走。 但是现在已经意识到姜湖就是自家坏家伙,原本“捡来的弟子不心疼”的想法早就已经被“心上人可不能出岔子”的想法所取代,所以一时间反倒是有些犹豫了。 若是姜湖走火入魔,或者引来天雷、魂飞魄散,那她岂不是要独自一人徘徊在这无边梦境之中了? 百般纠结之后,苏秋夜最终下决断: “此事不急,可以回蜀山再说。” “破而后立,若是寻到了雪莲,可以着手修复妖丹之事,则再结金丹只怕还会引起妖丹的反噬。”姜湖这一次直接顶了回来。 苏秋夜登时美目含煞,瞪了姜湖一眼。 姜湖乖乖不说话了。 而文广菩萨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前方,便是昆仑。” 师徒两人刚刚正你一句我一句,还真的没有注意到景色已经再次发生变化。 抬眼看去,雪山,依旧是连绵的雪山。 但此次的雪山却又有所不同。 是一条玉龙,在天边横空出世,苍莽隽奇,一路向西北延伸,破云而去,直冲天际! 在此山前,万物为之渺小,周天为之寒彻。 昆仑天柱。 霎时间,在这雄壮的高山面前,在这洁白的积雪之下,一切的盘算和纠结都在这无边的壮阔之下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惊叹。 世上竟还有这般的山? 苏秋夜痴痴地看着这座山,而姜湖倒是在完成了一个游客的嗟叹之后,先回过神来,察觉到师父竟然好像还陷在其中,难免诧异,可是师父身上渐渐浮现出剑气,则表明苏秋夜应当是在······修炼? 或者是,顿悟? 文广菩萨和随行的巴云罗汉也察觉到了苏秋夜气质的变化,忍不住看过来,就看到姜湖拱了拱手,传音道: “还请两位在此稍候。” 断人顿悟,如杀人父母,文广菩萨自然会意,一声不吭。 不过还不等三人凑在一起、给苏秋夜腾出一些空间,苏秋夜轻轻动了一下,眨了眨眼,旋即看向那三人: “一时失态,抱歉。继续走吧?” 文广菩萨:??? 顿悟顿悟,刹那的领悟,但是需要很长时间去慢慢回味和消化。 这就结束了? 老和尚都已经做好了盘膝打坐、等上个最少一两天的准备。 这屁股正要往下坐呢,卡在半路上怎么都觉得有点儿尴尬。 不过顿悟属于各自的机缘,或许这机缘,苏秋夜没有抓住吧,文广菩萨也不提此事,否则岂不是伤口上撒盐? 最后看了一眼昆仑,几人沿着山向山下的城镇行去。 “西荒城,是我佛国建立在昆仑之下的城池,也是佛国上寺、佛陀所在。 天色向晚,今日就请两位暂时在寺中客舍落脚休息,贫僧会请见佛陀。 两位是贵客,纵然佛陀闭关之中,也定会出关相见,尽管放心。 当然,西荒城没有宵禁,两位若是感兴趣,也可以在城中逛逛,城池热闹将会持续到半夜。” “麻烦菩萨安排。” “请。” 一行人落在城中,早有接引僧等候,显然瀚海佛国也有自己的传讯手段,文广菩萨提前安排好了住宿。 而站在落脚的台阶上向上眺望,昆仑在望,直冲云端不见顶峰所在,煌煌寺院,则沿着山腰向下一直延伸到面前,层层叠叠,金碧辉煌。 袅袅烟气,从寺庙之中升起,时不时响起风铃声伴着阵阵钟声,而一座高大的佛塔则矗立在寺庙的正中,虽相比于背后的昆仑天柱,相形见绌,但是人在下仰望,仍觉渺小。 “瀚海佛国”四个大字,就铭刻在山门正中的牌匾上,在夕阳下熠熠闪光,进进出出的僧侣和香客,不计其数。 而香客的打扮、样貌也各不相同,显然来自这茫茫瀚海的各个角落。 回首,身后一直延伸到城中的台阶上,亦然有密密麻麻的人影或上或下。 更引人震撼的是,其中夹杂着很多叩拜行礼的身影,对着寺庙的方向,一步一叩,次次皆是大礼,竟然就这样一直叩拜着向山上行来,无论早晚天黑与否,更好像已经忘了疲惫。 苏秋夜和姜湖一时都沉默,这是他们在中原几乎没有看到的景象。 无论是蜀山还是天师道又或者青台宗,都在努力营造出仙家宗门、遗世而独立的气势。 蜀山分为内门和外门,其余两宗也都有类似划分,就是为了防止凡人叨扰到仙人清修,避免俗务缠身。 但是现在看来,这瀚海佛国,倒像是敞开了大门迎接信众,不过也相对应的,其用虔诚的信仰约束着信众,这些一路叩拜进入寺庙的信众,在此过程中早就已经消磨了棱角、平息了怒火。 原本那些想要在佛前絮絮叨叨的家长里短、孰对孰错,只怕都已经消弭,见到佛祖在上,心中所剩的恐怕也就只有无尽的虔诚,期望佛祖能够宽宥自己的罪孽和嗔念。 “名不虚传。”苏秋夜予以肯定。 文广菩萨微笑道: “普渡众生罢了。请!” 瀚海佛国给准备的客舍,就在大殿的一侧,隔着满是转经筒的回廊,可以看到有僧侣引着信众穿行在回廊上,转经筒发出整齐的声响。 而一墙之隔,却是干干净净的四合院落,院子里甚至还有一处莲池,还未到夏日,莲花含苞待放。 外面的脚步声和念经声几乎听不清楚,倒是弥漫在全寺的淡淡檀香味处处可闻,显然这客舍外也布设有法阵,隔绝了声音。 “闹中取静。”姜湖环顾一圈,不得不说这安排无可挑剔。 第七十五章 晨练和赠金牌 文广菩萨已经告辞离去,接引僧则详细介绍了寺院的布置,表示会有膳食按时送上门,当然客人也可以自行去膳房取用。 另外寺中的殿宇,包括凡人不能进入的藏经阁,都可以自由进出,一切佛经典籍都可在告知知事僧之后借阅。 大宗气度,展露无疑。 等接引僧也离去,姜湖笑问: “师父,城中繁华,可要先去看看?说不定集市上就有所获。” 苏秋夜摇头: “既然入夜之后还有集市,倒也不急于这一时。 方才为师观山如剑,心有所感,此时还需要修行炼化,若是汝心系山下,倒是可以去看看。” “那弟子陪着师父,若师父有所获,自然也不会亏待了弟子,不是么?”姜湖当即乖巧的说道。 “那便修行吧,此地天地灵气充沛,汝也可以尝试着向金丹努力,但······也不可强求。”苏秋夜难得犹豫。 “师父放心。”姜湖知道师父担心之事,收起来笑容。 修炼,的确更迫在眉睫,而在集市上大海捞针一样探问有无天山雪莲的线索,倒是有可能一无所获还引人注目。 当时封印魔头之事,姜湖可没有觉得就此为止了,瀚海佛国······说不定另有隐秘。 而且蜀山第一次派遣使者前来,瀚海佛国又怎么可能大大咧咧的把人甩在这里了事? 若他们真的出门,定然也会有人跟随,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噗通!”两人正要各自修行,一道白影已经窜入莲花池中,又跳上荷叶,抖了抖毛,舒舒服服的趴在那里,而荷叶不堪重负,一摇一晃的就要弯折。 苏秋夜纤指一点,荷叶登时定在那里,小白猫“喵呜”叫了一声,表示感谢。 “就她最舒服。”姜湖叹道。 人也好,妖也罢,奔波忙碌,不就为了求这悠闲自在么? 结果她倒是幸福,如此轻松就享受到了。 但不知为何,看着她开心舔爪子的懒散模样,却没有让人觉得不公,反而心中一松,姜湖话音落后,师徒皆露出笑容。 大概这就是可爱的力量吧。 ——————-- 入梦之后,又跨千里百年,到胥郡的晨。 林沫在床上缓缓睁开眼,一抹阳光洒落在床头。 她迷迷糊糊的伸手摸了摸旁边枕头,留有余温。 松了一口气,小妖女打着哈欠起身,而房门“吱呀”一下推开,让小妖女下意识抓住被子,遮掩住那一抹乍泄的风采。 不过看到进门的是······小可? 她怔了怔,才发现小可的大尾巴一晃一晃的,猫头上还顶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碗粥和鸡蛋。 “辛苦你了,小可。”林沫接过来盘子,揉了揉狮子猫的脑袋。 “喵呜!”小可邀功似的叫了一声,迈着小猫步走了。 林沫端着盘子坐在窗前,外面响起锋锐剑鸣,推开窗,看到了在院子里舞剑的身影。 白衣仗剑,剑鸣声声。 林沫一时间看的都有些痴了,竟然忘了吃早饭。 剑光一闪,人影倏忽出现在面前。 孙一平打量着发呆的她,隔着窗户伸手捏了捏林沫的脸颊,小妖女这个时候回过神来,伸手就要拍在伸过来的咸猪手上。 然而忽然想到了从东海回返之后、在入梦之前的缠绵,又想到了梦境之中自己维持师父的面子而刻意的疏远······ 她既愧疚于自己的自私,又贪恋于他掌心的温热,原本已经伸出去的手顿在了半空中,就这样任由孙一平的手伸过来,掐了掐滑嫩的肌肤,几乎都能掐出水来。 孙一平也没有想到自己就这么得手了,下意识的想要抽回来。 “躲什么躲呀?”林沫轻哼一声,径直抓住他的手腕,甚至用自己的手心直接贴住了他的手背,用脸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他的手上传来的温热有力。 呵,男人,明明就很想摸。 孙一平哭笑不得,方才,不,从梦境到现实,装腔作势的是你,现在贪恋我的也是你。 呵,女人,欲拒还迎。 他无奈的说道: “刚练了剑,手心有汗。” “金丹真人早就已经身体无垢了。”林沫翻了翻白眼,“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孙一平笑道,“怎能和你一样,是个小懒虫?” 林沫登时大怒: “我说你还没有吃。” 孙一平:??? “还不进来陪我一起吃饭?”她接着说道。 “好好好!”孙一平哭笑不得,“那松手,那一边窗户打开,让我进去?” “好好的不走门,走什么窗户?”林沫不满道。 “怕你目中,须臾离不开我。” “德性!”林沫嗔道,不一会儿,眼前的人就已经消失,但旋即,一双手出现在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感受着失而复得的温暖,林沫轻轻扭头,唇已经被含住。 “唔!”她把孙一平稍稍推开些,嘟囔道,“还没有洗漱。” 孙一平眉毛一挑: “难怪小嘴巴里有······” 林沫果断的打断了他: “谁还不是个金丹、化形的修为,早就已经不染尘垢,骗谁呢?” 孙一平皱了皱眉,疑惑不解: “真是这样的吗?不行,我得再尝尝。” “夫君怎能如此无赖······”林沫喃喃说道,声音到后面已经越来越小,就只剩下蚊蚋一般。 “咚咚咚”外面响起敲门声。 贴在一起的唇儿霎时间分开,阳光下有晶莹闪动。 林沫对上孙一平的眼眸,道了一声: “真是扫兴。” —————— 能在大早晨起来叨扰孙捕头的,自然也就只有直属上司赵摧龙了。 当然还有孙一平的好基,啊不,好朋友见深。 “是我们来的太早了。”赵摧龙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家伙。 “怎么了?”孙一平尚且不明就里。 赵摧龙和见深方才落在院子外面,可是能感受到这小院上空旋转的灵气,分明就是几乎合而为一的两个气团,说明院子里的两个人多半在双修。 虽然他们没有经验,但是他们也不是没有理论常识的。 而孙一平本身还真的没有意识,因为情到深处,有一些灵气运转上的相融,本就是在潜意识中的,他和林沫早就已经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你攻我防、如何叩关”上,根本就没有注意这些,也没有刻意运功。 可是偏偏也就是这样不带有功利性质的双修,反而最能发挥作用。 唯有所爱,一时忘我。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林沫已经简单整理了被孙一平弄乱的衣襟,盈盈行出,此次再见到赵摧龙和见深两个,尤其是察觉到赵摧龙的脸上高低有点儿揶揄之意,她的俏脸上多少有点儿挂不住。 以前每一次不管大家相互之间怎么打趣称呼,“弟妹”之类的叫的亲切,大家都清楚那是逢场作戏,当不得真。 可是现在······当真了。 行到孙一平的身后,目光落在那白衣飘然的公子身上,林沫心里道了一声: 我真是着了他的魔。 赵摧龙倒也没有在意林沫,对着她颔首示意,旋即对孙一平说道: “此次东海的始末,余已经看到常捕头下发的公文。没想到令尊竟然在东海设下这大网,还真的让东海妖族付出了代价,当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快哉快哉!” “无非也是借势而为,余还要谢过抚妖司和戒幢律寺能够施以援手。”孙一平微笑道。 赵摧龙和见深都道了一声“客气”,而孙一平接着说道: “不过借助这一次,应当已经看出东海妖族暗藏的实力非常强大,且已经升起野心。” 东海妖族在这一次对峙之中直接掏出来的妖尊就已经有七八个,而这多半还只是全族三分之二甚至只有一半的战力。 东海那么大,纵然有外敌入侵,也不可能所有的妖尊都一股脑跑过来,谁知道是不是声东击西? 因此东海妖族的妖尊数量说不定已经超过了南疆妖族,至少在明面上如此,难保南疆妖族那边也有潜藏的力量。 而东海妖族这一次不惜在蓬莱派的面前动手,甚至在那敖沉的驱使下差点儿直接把蓬莱派的人全部灭杀,其目的自然就是为了抓住“自投罗网”的林沫。 说明东海妖族现在已经很确信林沫的身份,并且想要将其作为要挟或者示好南疆妖族的筹码。 “不过这也说明东海妖族尚且缺乏实战,多年没有参与到中原的纷争之中,甚至和中原打交道都不多,让他们低估了人族正道的强悍。”孙一平接着说道。 赵摧龙和见深:应该是阴险才对吧? 不过龙族缺乏实战经验,这倒是不假,从各自尊长那里得到的公文报告中,都明确的提到,无论是妖尊一窝蜂的出现,还是以多对少都不敢试探一下人族元婴等等,都说明东海妖族的色厉内荏和毫无章法。 承平日久,也在所难免,尤其是从敖沉和敖冷等人出面主持最初的战斗来看,龙族这百年来,也是着重任用提拔年轻小辈,这两个都是近百年的新晋妖尊,最后也不出意外的被人族老油条算计。 但是大胆启用小辈,还是足以说明东海妖族有图谋进取之野心,不可不防。 赵摧龙和见深也只是在心里吐槽一句,赵摧龙当即说道: “不错,也算是让有些人意识到,外面还有诸多妖族虎视眈眈,现在绝非内斗的时候。” 孙一平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赵摧龙。 这话说的······看来赵摧龙的心里对抚妖司之中是谁和镇边九门等暗通款曲心里有数了,不过显然这是抚妖司的“家丑”,所以赵摧龙没打算直接告诉孙一平他们。 大家不内斗,不代表着所有的信息都可以共享。 赵摧龙知道自己瞒着两个好友的行为不妥,脸上讪讪而笑。 这一下······孙一平和见深对视一眼,就算之前只是揣测你知道点儿什么,现在看你这贱兮兮的表情,也能肯定,你定有所隐瞒了。 不过孙一平倒也没打算让赵摧龙为难,看向见深: “上一次去戒幢律寺的藏经阁,发现其中经典众多,不知道余是否可以查阅一二?” “阿弥陀佛,戒幢律寺从不拒绝外人阅读经典,孙兄可随意取用。” “多谢。” 赵摧龙到底也是银牌捕快,很快镇定下来,接着问道: “东海之战,孙贤弟诱敌有功,而且最终还在两个妖尊的追击之下全身而退,这一次红尘历练是否就算完成了?” “怎么,赵兄已经巴不得我离开?”孙一平笑问。 “说什么胡话呢!”赵摧龙登时不满的跳脚,“你我兄弟一向相谈甚欢,余何曾有过赶人的意思? 不说别的,就算是孙老弟回山,此处小院也可以给老弟留着,老弟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能回来歇歇脚。 而老弟的那一块捕快金牌,抚妖司也不会收走,老弟之后通行四海,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够凭借这块金牌得到抚妖司的帮助。” 原本也以为赵摧龙只是开玩笑的孙一平,也不由得动容。 留下这个小院子,就等于封存了他和林沫最初的记忆,他和她自然是在意的。 至于那抚妖司的金牌,过往正道宗门弟子行走人间,秉持金牌,但是一旦结束任期,一般都是要归还的。 此金牌更多的是朝廷对于金丹或者罗汉这种修行者以及其背后宗门的尊重罢了,象征意义大于实权。 但毕竟是金牌,诚如赵摧龙所说,手持金牌,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获得抚妖司的帮助,哪怕只是提供一些消息线索,也总好过一个人无头苍蝇一样乱找和打探。 金牌不回收,显然已经表露了抚妖司的诚意。 当然这诚意是给孙一平的,可最主要还是给他身后的天师道的。 谁让这家伙的爹是云端上的那位呢。 有个特权好像也说得过去,尤其是孙一平本人的经历也堪称争气,绝非那种不学无术的仙家二代。 “终究是到了离去的时候。”孙一平起身说道,不管赵摧龙直接送上这一份大礼,是不是也有下逐客令,不,更准确说应该是送走这位大神的意思,孙一平都知道自己不好在胥郡久留。 经过东海一战,就算之前只是揣测、或者干脆不知道的各方势力,应该都已经意识到林沫就是梦妖族的少主,也自然而然的会想着利用林沫。 这已经不符合待在胥郡、防止小妖小怪窥探的本意了。 因为妖族若是动手抢人,定然是妖尊亲临。 到时候胥郡繁华之地,哪里承受的住一场大战的波及? 为了不牵连到左邻右舍,孙一平也不会在此久待,更何况诚如赵摧龙所言,经过东海这一次,他的红尘历练也算是有一个圆满交代了。 第七十六章 主事者是谁 想到这里,孙一平忍不住摩挲着腰间的两块令牌,其中一个是金牌,另一个则是代表越溪镇抚妖司的铜牌。 “这一块铜牌,却是不能留给你的。”赵摧龙笑道。 这玩意才是有实权、能号令一方的。 孙一平自然也知道这东西拿在自己的手里,难免抚妖司内会有一些人喋喋不休,反倒是平添不快,所以并没有恋恋不舍,当即就要解下来递给赵摧龙。 不过转念一想,他感慨道: “拿着这铜牌的时间也有一段了,可是说实话抚妖司的衙门却是只因为鲶鱼妖的案子去过一次,属实惭愧。 余今日便前往抚妖司衙门,处理剩余的公务,也算是全须全尾的将此令牌交还抚妖司,如何?” 赵摧龙知道孙一平这么做也是不想留下什么把柄,被人拿来做文章,毕竟他行到何处,代表的也不是自己,而是整个天师道。 “贤弟愿意为抚妖司分忧,那自然求之不得。”赵摧龙笑道,“一个镇子上也不会有什么大事,贤弟且去,真有需要的话随时找我。” 孙一平也不推拒,因为除了天师道的声望之外,他的确还有别的事想要和越溪镇的某个人确认。 先按下心中盘算,他接着又看向见深: “说起鲶鱼妖一案,当时那一枚红色珠子······” 见深沉声说道: “阿弥陀佛,此珠子能够直接掩盖住妖气,令胥郡的几处法阵失效,制作者对于佛门功法和妖法的理解其实已经在戒幢律寺之上。 目前已经送往青台宗加以研究,其法门之玄妙,说明潜在的敌人的确在认真的研究如何破开胥郡的防备。” 既了解佛门,又了解妖族,那十有八九有瀚海佛国参与在其中了,东海龙族也保不齐掺了一脚。 不过这两者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之前是老死不相往来,现在就算有共同的目标,或者算是敌人的敌人,也不可能如此快速的各自拿出独家法门,造出来这么一个玩意儿。 所以孙一平反倒是倾向于这有可能是东海妖族独自制造,或瀚海佛国制造之后,为其“潜在盟友”——东海妖族所用。 那盟友来试一试威力,也是情理之中的嘛! 这些判断目前也只是基于孙一平对瀚海佛国的怀疑——怀疑其和西域妖族有一腿。 不过在现实中,又或是在梦境里,都还没有找到线索,所以还不能直接把帽子扣在瀚海佛国头上。 万一扣错了,冤枉了人不说,而且还会导致真凶被忽略。 赵摧龙则显然捕捉到了另一个关键点,脸色微变: “妖族总不会想要进攻胥郡吧?!” 孙一平和见深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都严肃几分。 进攻胥郡? 目的何在? “胥郡存在,则人族和妖族之间有榷场可以贸易,若没了这榷场,妖族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孙一平摇头,“因此进攻胥郡还不至于,又或者可能只是幌子。 真正的目的还是想要让胥郡的主事者换人。” “主事者?”赵摧龙眉毛一挑,“这许多年来,胥郡的郡丞都是勾吴四姓的自留地,换人是经常换人,但是兜兜转转罢了。 别说是换了朝廷,就算是妖族占领了中原,甚至都得对勾吴四姓客客气气的,因此郡丞自然是不可能换,换也没用。 那就是郡守了,但是李郡守······那可是陛下潜邸出来的,而且明摆着就是陛下安排在如今位置上,谁这般好胆? 总不能是勾吴四姓吧?” 孙一平没好气的说道: “既然赵兄已知郡丞是勾吴四姓的自留地,那勾吴四姓对于郡守,什么时候有过强求? 甚至根本就不敢强求,否则郡守和郡丞都是勾吴四姓的人,朝廷的颜面放在哪里? 且如果是来一个脾气好的郡守,那大家和气生财,便如过往几个郡守一般;若来的是诸如如今李郡守这般,明显带着陛下的掣肘乃至暗中调查之意前来,那勾吴四姓的官吏也跟着稍加收敛,尽可能不被抓住大的把柄。 当然,露出来一些小把柄也无所谓,因为这些远不足以扳倒勾吴四姓,所以李郡守也定然不可能小题大做,陛下更不可能就此直接向勾吴四姓发难。 只要能够做到这些,就目前来看,谁能撼动四姓分毫?” “这倒是······”赵摧龙皱眉说道,“而且勾吴四姓不会动太守,甚至还得护着太守,避免真的在胥郡出了什么事,高低得有人怀疑到勾吴四姓的头上。” 上一次李默家中老母过寿,猝然遭受妖族袭击,陆轻鸢作为勾吴四姓在场的代表就直接出手相助,而后续其余各家也都专程派遣女眷来慰问,姿态不似作假。 这算是明证。 勾吴四姓显然还是期望李默能活的好好的,否则就是黄泥巴落裤裆了。 “那难不成是镇边九门?”赵摧龙接着数道,“瀚海佛国?” “镇边九门也好,瀚海佛国也罢,其进入朝堂的目的何在?”孙一平径直问道。 “取代天师道和青台宗的地位呗。”赵摧龙果断回答。 “而李默李郡守南下胥郡的目的又何在?”孙一平再问。 赵摧龙斟酌说道:“自然是压制勾吴四姓,避免其会侵吞······额,侵吞太多胥郡的赋税收入。” 胥郡赋税是天大的一块饼,勾吴四姓平时遮遮掩掩的偷啃一口,大家心知肚明,朝廷也不愿在此节外生枝。 赵摧龙接着道:“同时也避免其和正道宗门走的太近,毕竟之前陆家都已经和天师道有姻亲,其余各家和江南大小宗门的关系也都不差,多少都有姻亲故友。” “既然如此,镇边九门和李郡守本就所求相同,何必同室操戈?”孙一平轻笑道。 “那的确······”赵摧龙皱眉,“可是又有谁会对郡守不利呢?” “施主着相了。”见深和尚感觉孙一平就跟耍猴一样,快把赵摧龙绕晕了,忍不住开口解围,“又有谁说,主事者就一定是指的郡守和郡丞呢?” 赵摧龙一拍手: “是啊!那还有······”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怪异起来,接着又有些精彩,忍不住伸出来稍稍颤抖的手,指了指自己: “我?!” 看着后知后觉的赵摧龙,孙一平和见深都有些无奈。 这个汉子重情重义,在办案的时候也能做到一丝不苟,但是有时候的确反应比较迟钝。 或者说······因为心思纯正,所以总觉得别人不会害自己。 殊不知在这看似太平盛世,他的这个位置,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热呢,要不是忌讳他是赵家人,早就不知道把他发配到哪个郡县去了,说不定就发配到和妖族毗邻的巴陵郡去陪他的小师妹了。 而此时回想起来妖族强者可能会借助这珠子潜伏在胥郡的事,赵摧龙更是觉得和自己脱不开干系。 放妖族进城,别说是大肆破坏了,就是一个两个妖尊直接出现,就已经足够引起轩然大波。 到时候戒幢律寺可能损坏的只是名声,朝廷想要引入瀚海佛国对付青台宗,也不可能指望着这么一件事就能把根深蒂固的戒幢律寺推倒,想要借助戒幢律寺直接牵连青台宗,拔出萝卜带出泥,更没有那么简单。 青台宗经营数百年,香火鼎盛,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跌落谷底的? 而赵摧龙作为抚妖司银牌捕头,办事不力,可是要被摘帽子的,抚妖司的人才选拔任免,可是遵循的朝廷体系,自不会顾及你的声望和面子。 尤其是在本就有人刻意操纵以制造出这番局面的情况下。 此时赵摧龙有点儿坐立难安,不过毕竟是一方银牌,还不至于直接就开口向两位好兄弟寻求帮忙。 因为赵摧龙也知道,这就着急忙慌的找上去,孙一平和见深可不会顾及兄弟情义,该狮子大张口的的时候绝对不会含糊。 他们两人是赵摧龙称兄道弟的好友不假,但是首先还是宗门嫡传,要为宗门争取利益。 当然,赵摧龙面对两人的时候亦然如此。 今日大家有可以合作之处,称兄道弟、情同手足,来日宗门之间刀兵相向,这兄弟情谊虽也不至于反目成仇,但顶多也就是互相保全性命,若说为了兄弟而倒戈,那断不可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和信奉,否则都是那般墙头草,也不可能互相重视对方。 见赵摧龙沉思,孙一平自然看懂了他的顾虑—— 虽然此时此事涉及到宗门利益,不应当谈兄弟情谊,但是赵摧龙早就已经习惯了在两人面前表露心声,大家也都知根知底的,所以心事也不由自主挂在脸上,很容易解读。 轻咳一声,孙一平开口道: “其实赵兄也不必太过担忧。 一来这珠子之前也没有见哪个妖尊使用过,说不定还不足以掩盖妖尊的气息。 妖尊是何等修为?如此高的修为,想要遮掩以至于戒幢律寺完全无所察觉,几乎是逆天而为,不会那么容易成事。所以这珠子十有八九还是局限在化形妖族使用。 而就算是妖族那边又研发出来了新的适合于妖尊使用的,说不定青台宗已经找到了破解的门路,何必畏惧?想来戒幢律寺这边无法参悟,也已经足够引起青台宗的重视。” “期望如此吧······”赵摧龙犹豫了一下说道。 这种到底是道高一尺还是魔高一丈的问题,谁又说得准? 孙一平尚未说完: “除此之外,余还可以去请小姨坐镇胥郡抚妖司,多少也算是护持一二。” “这······”赵摧龙皱眉。 就像是眼前的孙一平和见深都不仅仅代表自己一样,陆轻鸢自然也代表着勾吴四姓,至少代表着四姓之中的修道势力,其以半步元婴的修为稳居四姓嫡系弟子之首。 当然,以四姓的实力,是笼络了不少旁系或客卿元婴,但是这些人终归都没有陆轻鸢这个陆家嫡女有话语权和号召力。 可是允诺陆轻鸢坐镇抚妖司,这岂不是意味着告诉所有人,胥郡抚妖司是勾吴四姓罩着的了? 诚然,这样可以让虎视眈眈的外来势力稍稍打消念头,但是这又何尝不是直接倒向了本地势力? 抚妖司本应该居在正中,代表朝廷行事,不偏不倚。 私下里的合作可以玩出很多花样,甚至包括帮忙藏匿一个妖族至关重要的人物,但是这种就差直接扯嗓子告诉天下人的明显站队行为,赵摧龙可不敢做决定,更不敢盘算这样做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 “赵兄总是瞻前顾后的话,只怕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孙一平循循善诱。 此时的他,倒是像极了正在引诱着好人一步步走入陷阱的恶人。 但是事实上孙一平很清楚,赵摧龙最近几个月都已经做了这么多明显倾向于天师道和青台宗的事,想来在对手那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还真的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 浊浪滔滔下,几人能不沾泥泞? 而现在这浪涛眼见得越来越湍急,站在中间的人,不一定最安全,反而可能最危险,盖因双方都可能看你不是好人,既然争取不到,那就永远杜绝你倒向对方的可能! 反倒是真的成了对方的人,在这斗而不破的大局面下,不会贸然下死手,不然直接引爆局面,没有人知道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因此赵摧龙现在站在堤岸上,却也已经衣带湿透,所以孙一平还不如拉他一把,直接下水。 赵摧龙还在思索,而孙一平也只是点到为止: “余现在去府衙上一趟,也算是去做那未竟之事,赵兄可以好生考量,目前也不急于一时。 且就算是余暂时离开了胥郡,和尚也在这里的,赵兄有什么事自可以找他说。” 经过胥郡、东海的连续争锋,原本也因为争夺国教的位置有点儿小龌龊的天师道和青台宗,现在自然同气连枝。 兄弟阋墙,外御其辱,这个道理大家还都是懂的。 因此现在见深作为嫡传,完全可以代表两宗的态度。 “也好。”赵摧龙不再犹豫,长身而起,“那为兄也陪贤弟走一遭越溪镇抚妖司吧。” “哈哈那可不敢当!”孙一平晃了晃手头上的铜牌,“小小铜牌,面对你这银牌,胆战心惊,如何断案?” 赵摧龙见他不愿,也不强求: “那为兄先回城中,贤弟走时,再备薄酒,务必赏光。” “这是自然。”孙一平送两人离开。 接着看向亭子里安安静静撸猫的林沫: “要不要一起去府衙上坐坐?也帮夫君分分忧?” 林沫目光流转,浅笑道: “让一介妖女坐衙抚妖司,得亏夫君想的出来。” 第七十七章 孙一平坐衙 “这铜牌本就不是正经铜牌,坐堂的又何必是正经捕快?”孙一平笑道,晃着牌子打开门,忽然顿住脚步,回头一伸手。 林沫已盈盈行至身前,自然而然的探手握住。 前几日的波谲云诡,多半也都没有发生在越溪镇上。 唯一一个鲶鱼妖伤人案子,也快速告破,所以越溪镇依旧是初来乍到时那般热闹喧嚣。 小河上船只往来,新鲜的鱼获提上驳岸,北上的丝绸一箱箱装船。 天空中不知不觉飘起了蒙蒙细雨,倒是这江南秋冬季的日常。 孙一平从袖中摸出一把油纸伞,撑在了两人的头顶。 “明明不怕雨的。”林沫虽然是这样说的,可是唇间分明有掩不住的轻轻笑。 孙一平本就在低头看她,自然是看到了那一抹勾人心弦的笑,却依旧说道: “这江南的粉墙黛瓦、青石街道,撑着伞才对味儿。且听!” 话音落下,雨声敲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倏忽变成唯一。 但很快,吆喝声四起,收衣服的收衣服,关门窗的关门窗,未曾携带雨伞的行人匆匆忙忙,渔夫们则奇怪的抬起头,因为斗笠的遮挡,方才察觉到下雨。 “且快,且快!”有人在雨中奔忙 “慢点儿,慢点儿!”父母在雨里唤着踏水的孩儿。 “可接住喽,可接住喽!”船上的人因为雨杂着风掀起浪,不得不一边摇晃一边提醒岸上的同伴。 四面杂音,汇聚在油纸伞下,然而林沫却并不觉得吵闹,反而觉得生机盎然。 这越溪镇,就像是彻底活过来一样。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孙一平曼声吟哦,携美而行,穿风带雨。 街巷上、驳岸间,人们各忙各的,此时也无人看他。 但伞下,一双桃花眸子一眨不眨,眼底柔波中倒映着的,已全是他。 ———————— 风雨中的路并不长。 穿街过巷,孙一平来到自己走马上任之后就来过一次的府衙。 收了伞,站在门口的门房看到他差点儿没有认出来,不过毕竟是吃这碗饭的,突然想起来这位就出现过一次的上官,急忙见礼,便要帮着收伞。 “无妨。”孙一平笑了笑,将伞纳入袖中。 然而······“啪”一声,伞从袖中跌落,滚在地上,伞上的水四处泼洒。 孙一平:??? 旋即袖子摆动,一只猫头探了出来,小可对着他连着“喵喵”叫了几声,也不知道骂骂咧咧的说的什么,接着又缩了回去,再无声息。 林沫忍不住掩唇轻笑: “小可是因为夫君将那湿漉漉的伞直接丢进去而生气了。” “明明是这臭小猫非得在出门的时候跟着,现在又不愿受这委屈。”孙一平脸上有点儿挂不住。 而有眼色的门房已经收了伞,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上一次忘了过问老丈贵姓?”孙一平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 门房大爷忙不迭说道: “不敢得捕头尊称,草民姓秦。” “有劳秦老丈,做的不错。”孙一平笑道,携着林沫沿风雨廊向前厅走去。 能得这位衙役们对其身份已经不知道咀嚼出多少版本的仙家人物一句称赞,秦大爷受宠若惊,看着那把伞,恨不得当祖宗供起来。 孙一平携着林沫走当大堂,大堂上的几名衙役本来在淅沥沥的雨声中昏昏欲睡,听到脚步声,有气无力的抬头看去。 白衣公子踏风而来,身后跟着的少女虽然用面纱遮住了半边容颜,但是看那水润桃花眸便是佳人倾世。 好一对金童玉女! 接着衙役们就意识到当面者是谁,登时打了一个激灵,忙不迭的纷纷起身: “参见捕头。” “大家辛苦。”孙一平道了一声,“最近可有什么案子?” “捕头和夫人且坐,属下这就去拿卷宗,不过也都不是什么大案,多半都是偷鸡摸狗的小事,所以陆县丞做主判决了。 因为捕头不在,属下等擅作主张将卷宗移交给县丞,还需向捕头赔罪。”一名老衙役站出来说道,同时挥了挥手,让几个年轻人去拿卷宗。 孙一平对此倒也没有什么意见,县丞陆蒙在此地主持事务也已经有一些岁月了,小小的越溪镇上自然也没有什么人能够掣肘,所以衙门上下已经都是陆蒙的亲信,或者心向着陆蒙,这是情理之中的。 孙一平本也不是来夺权的。 无外乎是拿了这个牌子,求一个善始善终罢了。 老衙役还是很有眼色的,很快端上来两杯热茶。 门外风雨如磐,此时品上一口茶汤,倒是暖心暖胃。孙一平并没有推拒,接着便看到了桌子上的卷宗,简单翻阅了一下,的确如同衙役所言,多半都是小偷小摸之事。 对于一个商贸重镇、货物集散之地来说,这实属正常。 甚至这数量还偏少了,证明陆蒙治理有方。 脚步声匆匆响起,门外行来三四个人,其中当先的是一名身穿青袍官服的文人,身后还有人给他撑着伞,而因为是冒雨行来,所以他的衣服下摆都已经湿透,显然并没有修为在身,否则小小法术就能够滴水不沾。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此地县丞陆蒙。 说来也是惭愧,孙一平发现自己见这位此地父母官,也就是见过两三次罢了。 “孙捕头,别来无恙啊!”陆蒙笑着说道,拱了拱手。 孙一平亦然还礼: “县丞近来可好?” “自然,自然。”陆蒙一边掏出来手帕,擦了擦鬓角的雨水,看了看沾湿的袖口,想要擦拭又无能为力,只能把手帕收起来。 孙一平合起来桌案上的卷宗,伸手一指,光晕浮现,一个“振衣术”直接套在了陆蒙的身上,让其衣袍上的水渍直接消失殆尽。 陆蒙登时一喜: “没想到孙捕头竟然还有此奇术。” “县丞也并非毫无修为在身,又何必惊讶于小小的‘振衣术’。”孙一平不慌不忙的喝一口茶。 陆蒙皱了皱眉: “孙捕头此话何意?余不过是陆家出身的一介文人,何来的修为? 更何况······余为陆家子弟,怎能对捕头不敬?” 他将“陆家”这两个字咬的很重,显然也是想要强调自己很清楚孙一平的身份。 咱们是自己人啊! 然而孙一平却没有认账的意思: “余来到越溪镇的时间并不算长,可是先是东海妖族来探,接着是镇边九门和瀚海佛国次第出手,接踵而来。 或许的确是因为六扇门在行事的时候出了纰漏,不过余倒是更倾向于认为,早就已经有人在此处等候。 否则胥郡怎么说也是江左财赋重镇,若没有确切的情报,又怎么可能会让东海妖族和镇边九门等铤而走险? 万一所欲杀之人并非目标,那会导致打草惊蛇不说,而且朝廷肯定也不可能熟视无睹。 因此······” 孙一平说话间,已经直勾勾的对上陆蒙的眼睛,不过从这目光之中他还真的没有察觉到惊慌,对面看上去有些诧异,但更多的依旧是带着少许笑容的平静。 事到如今,话到此地,越是平静,越是说明对方有备而来、甚至是有恃无恐! 孙一平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手中茶杯的杯盖已经呼啸飞出,直打向陆蒙。 动用杯盖,而不是直接动用薄暮剑,看上去孙一平还是留了一手。 “砰!”陆蒙一张嘴,一道气息喷涌而出,击中了杯盖。 杯盖当空碎裂,而陆蒙长身而起,衣袖翻飞,金丹修为已经无需掩盖。 孙一平则冷声道: “没想到陆家旁支,竟然拜入蜀中唐门麾下!” 方才对于大堂上的衙役们来说,就只能看到杯盖直接被击碎,但是孙一平看的很清楚,那气息的波动之中,裹挟着一根银针,正正刺中了杯盖。 这一招“口蜜腹剑”,正是擅长暗器的唐门绝技! 陆蒙哈哈大笑道: “我为陆家旁支,姓是陆不假,但是这偌大的陆家,可有几人真的把我当做陆家子弟? 嫡庶尚且有别,更何况是已经差了不知道多少辈的旁支! 从陆家那里,我获得不了官场上的扶持,也获得不了长生! 要么是权,要么是寿,凭什么都把持在嫡脉的手中?” 说着,陆蒙直勾勾盯着孙一平: “想来你这个陆家的外甥,也没有办法回答我,为什么吧?! 不过你能猜到,想来是因为陆家帮忙了吧?” 孙一平没有否认。 在从东海回到胥郡的路上,孙一平就向陆轻鸢请教了陆蒙的事。 虽然见面不多,但是孙一平可从来没有对这位姓陆的放松戒备。 陆蒙说的对,但也不完全对。 任何一个家族的延续显然都不可能只依靠教导和扶持嫡系子弟,嫡系一代人没有成材、都是纨绔,也在情理之中,甚至是很多大家族富贵之后难以避免的普遍现象。 这时候自然就需要旁系子弟站出来支撑家族,说不定还有可能成为新的嫡系,让家族继续光大。 对于陆家这种修道的家族来说,更是如此,毕竟有修炼天赋与否,有的时候真的很看脸。 因此陆轻鸢从储物囊中拿出来陆家族谱和卷宗认真查阅了之后,态度肯定的告诉孙一平: 陆蒙早年也是接受过家族的培养和筛选,只是很可惜资质平平,落选了,之后便凭借自己的文采考上了朝廷恩科,入仕为官。 不过之后的十几年也都是在穷县的县令和富县的县丞之间调来调去,并没有再往上升,或因考评不佳。 因为这是旁系子弟各凭本事的事了,家中没有更多关注,卷宗也就没有记录细节,十有八九是因为陆家也没有做出针对性调查。 概因陆家这种千年世家,代代都有庶出沦为旁系,年年都有陆家子弟升迁调任,需要拉拢和保持联系的门生故吏更是数不胜数。 满朝朱紫,也不过就是陆轻鸢手上卷宗的一行字。 一个县丞,你是哪位? 陆蒙觉得家族没有重视自己,殊不知他也没有什么闪光点能够被家族重视到。 孙一平淡淡说道: “有了陆家的帮助,只是更确凿罢了。 余之前还揣测过镇边九门和瀚海佛国,毕竟东海妖族之流不见得能够让陆家子弟心甘情愿为其所用。 倒是没有想到,汝背后的竟然是蜀中唐门。只是不知道汝在何时就已经和唐门沆瀣一气,以汝之年龄,想要修炼到金丹,想来也是废了不少功夫吧?” 陆蒙淡淡说道: “若是在陆家,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金丹,如今圆梦矣!” “所以我们的位置,其实是你泄露给东海妖族和镇边九门的了?”孙一平眯了眯眼,声音也主见阴沉下来。 陆蒙摇了摇头: “实不相瞒,余受了唐门的恩惠,自然有必要事无巨细,向唐门禀报。 至于这些消息又是怎么流转到镇边九门和东海妖族的手中,余的确不知。 方才孙捕头,哦不,或许应该称呼一声小天师,小天师有一句话说的不错,既然为陆家之人,不管余认不认陆家,至少还顶着这祖宗之姓,那定然不可能和妖族沆瀣一气!” 陆蒙甩出来这话,掷地有声。 孙一平挑了挑眉,一时间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说的好像是真话。 否则若他平时真的都有这么好的演技,早就不应该只是在县丞的位置上蹉跎了。 并且这家伙······似乎话里有话、夹枪带棒啊。 他一个陆家之人,不和妖族沆瀣一气,那是谁和妖族不清不楚呢? 显然是此时背后就坐着一个乖巧小妖女的孙一平啊! 陆蒙这般有挑衅意味的话都敢说出来,反倒是说明他更有可能也是一个莽夫。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蜀中唐门的身上。 而唐门根本就没有打算让陆蒙知道个中底细。 “唐门······”孙一平斟酌道,“看来这些人在蜀中也坐不住了。” 梦境之中获得的信息,加上现实之中所了解的只言片语,让孙一平很确信蜀中唐门在蜀山派内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也一直安安心心在蜀地发展,成为和眉州苏氏并驾齐驱的黑白两道。 但是现在来看,蜀中唐门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悄然在江左布局,诸如陆蒙这种失意的世家旁系都是他们拉拢的对象。 也不知道拉拢了多少人,其目的又在哪里? 取代勾吴四姓,成为天下第一世家? 又或者和镇边九门、瀚海佛国一样,想要打击天师道和青台宗,推动着蜀山重新称为天下正道之首? 不管是哪一种原因,蜀山的确有自己的行事动机。 那么这只是代表蜀中唐门,还是代表整个蜀山派的态度? 第七十八章 孙一平并不是真正的名字 第83章 孙一平并不是真正的名字 孙一平一时拿捏不定,旋即看到陆蒙已经渐渐换上了如临大敌的神情,不由得哑然失笑: “县丞既然和此事没有直接的干系,那余也不会对县丞下手。” “为何?”陆蒙皱眉,说实话,当孙一平说破他身份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大打出手的准备。 他伸手遥指陆蒙的衣领: “凭借这一身衣服,汝是朝廷之人。 当然,也因为你姓陆。” 陆蒙稍稍呼了一口气,拱手道: “小天师仁义。” 孙一平轻笑: “余倒是更喜欢以往的称呼,如此称呼,倒是没有意思了。” 陆蒙尝试着道了一声: “孙捕头?” 孙一平慢条斯理的解下来腰间铜牌: “从今日起余也已经不是铜牌捕快了,马上就会将此上交给胥郡抚妖司。” 陆蒙:······所以你刚刚是在逗我呢? 孙一平看着陆蒙憋屈的神情,笑了笑: “称呼什么的都不重要,余期望县丞能够老老实实的将自己和蜀中唐门的往来写清楚。” 陆蒙有些犹豫: “此岂不是出卖师门?” 孙一平瞥了他一眼,当把心中顾虑给犹犹豫豫说出来的时候,基本已经是在问: 我怎么才能安慰自己不是“出卖师门”呢? “唐门真的把你当做徒弟么?”孙一平很配合的给他台阶下,“虽然县丞已经修行到了金丹,但是我观县丞之金丹,如观死丹,县丞可懂?” “火候不够,也无天材地宝辅佐,草草凝丹,无金丹之实,勉强可抵金丹之寿,谓之‘死丹’。”陆蒙叹了一口气,“余明白。” 他也不是单纯软骨头,而是因为知道自己和唐门之间哪有什么师恩似海? 无非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这就是了,唐门弟子,怎可能凝出来这种中看不中用、一旦对敌就是丢人现眼的金丹? 所以县丞也不过只是唐门的一枚棋子罢了。 更何况,唐门勾结东海妖族,这是何等罪过,县丞可知道个中轻重?! 难道县丞要背叛人族,为妖族遮掩么?!” 此言丢出,满堂寂静。 陆蒙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的想说: 有些人都已经和妖族手拉手了,还有脸面来说我勾结妖族?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孙一平这个身份和地位,如果和妖族不清不楚,那多半是把妖族拉过来变成自己人。 又怎么可能为了妖族出卖人族? 除非他疯了。 易位而处,陆蒙也会为了天师道抛头颅洒热,咳咳,热血。 轻轻叹了一口气,陆蒙心里已有决断: “还请借一步说话。” 孙一平颔首: “请。” 身后的林沫本来是抱着看戏的心态看着这一切。 哪怕这一出戏实际上也有她的戏份,甚至本来一切的波谲云诡就是围绕这她而起,但是现在有孙一平顶在前面,林沫乐得清闲。 这种有人保护的感觉真是太舒坦了,以至于她都懒得去想个中弯弯绕,大不了最后让夫君给解释,一心开始盘算应该怎么奖励我的好夫君呢? 他最喜欢什么? 回想起夜半三更相拥时的炽烈,林沫抿了抿唇,又是期待又是害怕。 就在这胡思乱想的时候,骤然听到了孙一平和陆蒙的对话,这让林沫登时回神,赶忙传音说道: “夫君,唐门暗器一向诡谲难测,不要令其近身。” 躺平归躺平,基本的警惕还是在的。 孙一平回道: “放心,他不敢的。” 林沫看着自家臭男人信心满满的样子,忍不住哼了一声,在两人离开之后,背着小手摇摇晃晃的跟上去。 站在门廊下的两名衙役下意识想要伸手劝阻,可是旋即眼眸中泛起一抹绯色。 接着他们各自扭开头,对着柱子说起来嘟囔着什么,煞有其事。 孙一平自然能够感知到身后细细的脚步声,也没有拦着林沫。 ———————— 和陆蒙之间的对话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孙一平就得到了想要的。 这陆蒙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他写日记啊。 和唐门往来的桩桩件件,小本本记得清清楚楚,此时直接交给了孙一平作为第一手证据。 甚至孙一平都有理由怀疑他誊抄了好几份,未来还可能卖给青台宗、吴郡四姓什么的。 看来这家伙一开始的犹豫也是欲拒还迎。 当然,孙一平肯定得把手头这一份给陆家送去。 “这陆蒙还真是什么都不敢做,甚至都没要什么好处,哪怕是收点儿钱呢?”林沫背着小手走在孙一平身边,笑嘻嘻露出半点贝齿,“这让人多不好意思啊。” 只是这俏脸上着实看不到有惭愧之意。 小夫妻两个向着戒幢律寺的方向行去,本来就说好了要去查阅经书。 那把油纸伞依旧撑在头顶,遮住伞下一双人。 孙一平解释: “因为面对余的时候,陆蒙实际上是缺乏底气的。 这是修为、身份带来的上下尊卑,让他很难克服,尤其是他求官十余年而不得升任,修炼十余年最后也只混的一个死丹。 可谓是两头都想抓,结果两头都没抓着,竹篮打水一场空,更是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因而或许十年前还会抱怨上天无眼,世事不公,但这十年的平淡足够抹平所有的棱角。 唐门对他有恩不假,但勾结妖族也是事实。这是大义名分,就算真的是师和徒之情都必须要让步的人与妖之别。 而他陆蒙有家人妻小,和唐门又是交易而已,何必要为唐门受此一罪?也不必硬要换点儿什么,徒惹余不快,不知何时又要报复于他。” 听着孙一平所言,林沫神色稍稍暗淡了些。 人与妖之别么······ 那我们现在又是什么? 但是感觉到手心上一暖,纤手已经被孙一平握住。 孙一平轻声说道: “人族和妖族是有区别不假,但是那妖族意欲犯我的时候,若是两族能够和平相处、互通有无,并无相互图谋之心。 便如过去百年一般,那么纵然是延续几十代人、千百年的仇恨,为了下一代的和平与安宁,也并非不可以放下。” 林沫重新露出笑容: “是啊,阿爹这些年真的做到了这一点,百年来,南疆妖族也从未有这般富足安宁。” 孙一平侧头看她: “小公主不打算装身份呢?不是小护卫么?” 想到了刚才时的疏远和隔阂,再看看现在小手都在大手里握着,林沫自然是有些后悔的。 若不是自己矜持一些,是不是能早一点儿享受到这温暖? 早几天也都是弥足珍贵的。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刚刚见面没有多久便着急忙慌的投怀送抱,岂不是会被认为是不知检点、水性杨花? 女孩子得矜持一些,臭家伙才知道捧在手里呢。 她嘴硬道: “我们梦妖族只有少主,没有公主的说法,所以的确不是公主。” “这样啊。”再硬的小嘴儿,亲着也是软的,所以孙一平不置可否,她开心就好,“那余可要当好小护卫,保护好尊贵的少主殿下。” 林沫觉得这话里满是揶揄,捏了捏他的手,气鼓鼓的说道: “有些人是天师道的少主,也不差呀。” “我们天师道只有小天师,可不敢称一句少主。”孙一平学着她的句式说道。 说话间,两人已经行到了桥头上。 雨洗刷着头顶上的伞和脚下的青石板,河道上忙碌的人也收拢了家伙什,陆陆续续散去,天地之间、街巷之中、小河之上,不知不觉就只剩下了伞下的两道身影。 林沫怔怔看着孙一平,忽然问: “张天师可不姓孙,所以孙一平并不是真正的名字对吗?” 孙一平没有否认: “名字无外乎只是一个代称,我可以是孙一平,别人也可以是孙一平。 叫这个名字,只不过是不想让这红尘里趋炎附势的人有所察觉罢了,否则余也无法历练人间、见识红尘最真实的一面,遇到······” 他低头去看: “遇到应该遇到的人。” 林沫躲开温柔的目光,那目光都要让人化在其中了。 现在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可不能对上了,否则会忍不住要抱抱,同时她努力追问: “那你本名叫什么?” 孙一平低下头,凑到她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林沫露出盈盈笑意,也顾不得身在桥头上,来往人可见,隔着面纱,顺势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 “这是奖励。” 顿了顿,她轻笑道: “其实不管夫君叫什么,妾身都以‘夫君’称呼之,可以么? 世上可以有千千万万的孙一平,但是妾身的‘夫君’却有且只有一个。” 孙一平迎着她温柔如水的目光,正要撩起来面纱,直接寻找那微张的粉嫩。 然而林沫适时地伸出手指,卡在了两个人的嘴唇之间,轻嗔道: “夫君!这可不是在家里,夫君怎能如此没脸没皮?” “好,那我们现在就回家。” “真是连正事都不打算做了么?猴急猴急的!”林沫哼了一声,自顾自的迈出油纸伞的范围。 雨水一下子落在她的身上,不过自然是无法沾湿衣角。 但油纸伞依旧很快重新笼过来,孙一平重新挽住了她的手: “余担心夫人着急。” “我急什么,我不着急!”林沫又羞又气。 回家抱在一起搞亲亲? 我没有,我没想,我不是! 知道小妖女一向是口是心非,孙一平不拆穿,也不在这个让她害羞的话题上再多深入,否则这桥上湿滑,难免小妖女魂不守舍,一个踉跄。 堂堂化形大妖,再摔一个狗啃泥,可就有伤风雅了。 “梦妖族的事,有空与我说说。”孙一平轻声道。 林沫本来就被孙一平戏弄的心神荡漾,此时盯着裙下稍稍探出的月白色绣花鞋尖,也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听到孙一平的声音,应激一样回答: “夫君怎么不把天师道的事与我说说?” 香肩微微一沉,孙一平已经将她搂在怀里,缓缓前行: “此次离了胥郡,便前往天师道,自然是要带着你一起的。所以到时候有的是话可以说。 倒是梦妖这边,单单凭借现在你一个人,如何能复兴梦妖族?令尊下落不明,族地之中是否还有人幸存,都不知道,难道夫人这辈子都不想知道了么?” 林沫缩在他的臂弯中,怔怔听着雨打伞面的声音。 良久之后,都已经能看到路的尽头,看到青山如洗,她方才柔声说道: “这是梦妖族的事,妾身自然是期望能有所回旋的,但是若真的不成,妾身也认命了,怎能将夫君再卷入其中? 个中凶险,还不知有多少,夫君是千金之子,不易卷入其中。” 经历胥郡和东海的种种,林沫显然已经察觉到,东海妖族、镇边九门、瀚海佛国、蜀中唐门,这些或是称霸一方,或是韬光养晦的势力,都已经入场。 孙一平若是恪守天师道的基本盘,那么目前这些势力还不足以撼动天师道的位置。 而若是贸然插手到妖族事务之中,弄巧成拙,引起双方大战,到时候无论成败,只要人族的伤亡到了一定程度,掀起这场战事的无疑就要承担最大的罪责。 孙一平淡淡说道: “我不犯人,不意味着人不犯我。既然有人意欲撼动天师道的位置,那么恪守山门处处都会落于被动。 若是能够解决南疆妖族之乱,让南疆妖族和中原重归于好,那么便是谁都不能忽略的功劳。” 顿了顿,他看向林沫: “若是梦妖族能够重新主持南疆妖族事务,那么余相信梦妖族不会再和人族开战的,可对?” 林沫应道:“若能承此大恩,理应如此,更何况梦妖族之所求,本就不是战火劫掠,妾身可以替阿爹做出这个决定。” “那为何不试一试呢?”孙一平回答。 林沫怔了怔,其实她也不是没有期待过孙一平的另一个答案,或许他会在这蒙蒙细雨之中、深情的说: 因为有你,所以我会帮助梦妖族。 但是他没有,反而给出了一个更理性的答案: 天师道需要有功绩来证明其依旧不愧国教之名,没有什么比平定南疆、化解现在的紧张和试探气氛更合适的了。 而有了功绩,也有实力,那么那些一直敲边鼓的宗门们,也就会知道自己无从撼动天师道的地位,偃旗息鼓。 反倒是这个答案让林沫更能接受。 爱情本来就不是单一的付出和获取,凭借着单纯的爱就想要让对方为你倾尽所有、不求回报,又谈何容易? 若真正的爱着他或她,也不可能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因为爱本就是相互的,对方的付出,自己又如何不会心疼,如何舍得? 因此只有双向奔赴,所得的才是令人可以宽心、可以放心去爱的情意。 第七十九章 嘘!佛门清净之地!(上架第二更) 第84章 嘘!佛门清净之地!(上架第二更) 孙一平认为帮助梦妖族对天师道有利无害,那林沫才能坦然接受他这一份情意。 “夫君又想从妾身这里获得奖励了。”林沫柔柔说道。 风吹起她的面纱些许,露出半点樱唇。 在寂静无人的长街尽头,也在远方青山的瞩目下,孙一平微微俯首,而林沫已经主动踮起脚尖,迎了上去,双臂不知不觉的就交缠在他的脖颈后方。 此时已经没有什么脸面顾及,也不在乎什么“光天化日”。 就是想要奖励他。 潇潇秋雨里,原本稳如磐石的油纸伞,开始轻轻摇晃、倾斜。 或是因为秋风吹动吧。 ———— 小半个时辰后。 “夫君你真是!”行到戒幢律寺不远处,林沫拈着裙边,终于还是忍不住把憋了一路的话吐了出来。 身侧的孙一平目不斜视,收起来油纸伞,已是雨过天晴。 阳光斜斜洒在前方寺庙的瓦片上,每一颗水珠都折射出莹润的光,就像是方才曾经充盈桃花眸子的润意一样。 不过现在那眸子里满满都是怒火。 明明是自己主动奖励他,好好受着就是了,结果—— 他还上手! 得寸进尺! 也不看看那是在什么地方,大街上! 此时真的若有人推门开窗,被人家看到了一只爪子动啊动的,哪怕是隔着衣服,林沫也可以直接羞愤去死了。 偏生这坏家伙现在倒是做出来一番正人君子的模样,好像方才那爪子不是他的一样。 林沫的气愤和孙一平的正经放在一起,看似是林沫反应过度了。 可是一直被愤愤不平的桃花眸子盯着,孙一平到底是作恶的那个人,终究还是绷不住了,轻声笑道: “余身为金丹,风吹草动都在察觉之中,所以若有人来,自然会适时收手。” 林沫自然也知道他肯定有所防备,不然且不说这摸啊啃啊的,被人看到了是小夫妻两个齐刷刷丢人。 万一真的有潜藏在暗处的杀机,趁着两人放松戒备的时候出手,那可是直接就多了一对儿殒命鸳鸯。 不过抓住这一点,林沫还是果断反击: “原来夫君和妾身亲近的时候,都没有全神贯注。” 孙一平:??? 也没等他解释,林沫已经摘掉了面纱,樱唇泛起的笑意不似作假,轻轻推了他一把: “走啦! 愣什么呢,呆子!” 原来已然行到了戒幢律寺门外。 —————————— 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今日寺中没有以往的香客云集。 知事僧要上前迎接,但佛光一闪,见深已出现在身前,对他行了一礼,旋即看向孙一平,他自然是知道这一对夫妻要来的: “贵客来之何迟迟?” 大早上说要来,你们都磨蹭到夕阳西下了。 其实主要还是处理了越溪镇抚妖司和陆蒙的事,但是两人心里都还在回味不久前的长街拥吻,正是旖旎时候。 被见深这么一问,小两口儿早就把做的正事丢到了九霄云外,只想到了是因为长街缠绵,以至于来之迟迟。 一个两个,皆面有羞色。 见深:??? 好在这也就是见深,不懂也不会深究这些事,那一句“来之何迟迟”更多只是身为朋友随口一说,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借阅藏经之事,贫僧已代为禀报宗门,并请来了令牌,宗门要地,半载之内都可自由进出。 抚妖司那边还有事要做,贫僧就不多打扰了。” “辛苦辛苦。”孙一平笑着接过来那令牌,这倒是有趣,刚刚把抚妖司的铜牌留在越溪镇,现在又拿了戒幢律寺的出入令牌。 这也表明现在戒幢律寺,或者准确说整个青台宗,和天师道全面合作的诚意。 反正贵为小天师,孙一平又不可能贪图戒幢律寺什么东西,而且说不定还能促进年轻弟子之间的交往和讨论。 当然也说明见深这个朋友的确够意思,这种破格举动,他在这其中肯定也出力了。 见深正欲匆匆离去。 自从孙一平开始“专人专项”之后,见深就成了抚妖司里和赵摧龙并肩的两个最高战力之一,自然更加忙碌。 尤其是现在东海妖族也蠢蠢欲动,抚妖司上下明显能够察觉最近有关于妖族的案子变多了。 虽然还都是一如既往的“争风吃醋”、“打架斗殴”、“坑蒙拐骗”之类的,但案子的增多本来就足以说明妖族正在派遣更多的人向胥郡渗透。 孙一平伸手拦了一下见深,问道: “南疆妖族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见深想了想,回答: “最近的案子甚至都有涉及北疆妖族的,但是的确未曾有涉及南疆妖族的,其前来贸易的商队似乎逐渐谨言慎行、数量也大不如从前了。” 以前的时候,闹事最多的显然就是和胥郡贸易展开最密切的南疆妖族。 而且人族和妖族都仗着自家实力不弱,小打小闹也经常被上升到两族要务,来回拉扯,非得要对方高层为那点儿鸡毛蒜皮的事给一个说法,不然就是自家低人一等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孙一平轻叹道,“你们在胥郡也务必要小心。” 见深颔首: “宗中近期也会调派人手前来胥郡,另外也让南天门那边多加巡查,以备妖族有破关而入之举。” 青台宗本寺在扬州南部天台,原来是就地取名“天台宗”,后因在此南拒妖族有功,声名鹊起,被前朝引入长京并赐青龙寺,并立为本寺,各取寺名之一,称为“青台宗”。 本朝建立后,青台宗当年支持赵家起兵,因此自然更是在长京可以更顺利的传教,青龙寺也不再是当初一个小小寺庙,逐渐变成更胜过天台寺的庞然大物,宗门的主体也都挪到了长京。 反观曾经发家之地,此时更像是和戒幢律寺一样的下寺。 但天台之地,毕竟为人、妖分野,且群山险要、扼守商路,因此无论朝廷还是青台宗都不可能放弃,一直在将得力武僧和抚妖司干将派驻于此。 为此民间也就渐渐有了“南天门”的称呼。 青台宗自然也对这个称呼很受用,镇守南天门,这很能突出青台宗的重要性嘛! 见深没有再多寒暄,告辞离去。 孙一平则看向林沫: “南疆妖族内部,之前分歧大么?” “带上梦妖族,十族并立,分歧怎能不大?”林沫回答。 孙一平忽然想起来梦境中遭到两个南疆妖尊的袭击。 原本并肩上能够给苏秋夜带来很大的麻烦,更是很有可能护不住真正的目标——姜湖。 结果却硬生生变成了两个妖尊轮流上,且明显互相戒备着,最后也不敢追击,显然既是忌惮苏秋夜铤而走险,也是担心同伴会趁人之危。 “没想到我老丈人还挺厉害的。”孙一平笑道。 “什么老丈人,谁是你老丈人呀,真不知羞!”林沫嗔道。 孙一平却举起手指,竖在唇前: “嘘!佛门清净之地!” 林沫:······ 是是是,但是你把手指放我唇上,这在佛门清净之地就合适了? 林沫一边伸手掰开孙一平的手指,一边心虚的看着周围的小沙弥和知事僧。 好在这些这些僧人们都目不斜视,仿佛这发生在大殿前的打情骂俏都与佛门清净无关。 孙一平拿了自由进出戒幢律寺的令牌,倒也不需要再有知事僧带路,领着林沫直往藏经阁而去,不过在穿过大殿的时候,林沫还是一板一眼的在佛前叩拜。 “夫人还真是诚恳信众。”孙一平叉手身前,上一次来戒幢律寺,林沫就曾经认真的拜佛。 林沫柔声说道: “说不定正是因为佛祖保佑,所以此次东海之行才能化险为夷。” 孙一平怔了怔,忍不住松开身前双手,抬头看向佛像。 大佛垂首,拈花微笑,自带慈悲。 他也走过去,学着林沫的样子拜了拜。 这一次倒是轮到林沫惊讶了,在孙一平重新走回来之后压低声音问道: “夫君为何也要拜佛?” 上一次有些人可是口口声声说的:道尊在上。 (注:第四十三章) 孙一平笑道: “夫妻一体,我为夫人而拜。” 林沫哼了一声: “德性!” “夫人不应该奖励为夫么?” “今天奖励的还不够么?”林沫回了一句。 孙一平:······ 啥时候我家小妖女已经把“奖励”等同于“亲亲”? 三言两语间,已穿过回廊,行入藏经阁。 验过令牌,知事僧便继续低头抄佛经,孙一平也携着林沫登楼,毕竟不是第一次来了,倒是也不需要人引路。 “分头找还是一起看?”孙一平看着摆放整齐、一眼望去浩如烟海的典籍经书。 “妾身去找有关于妖族的,劳烦夫君去找有关于虚实的,如何?”林沫问。 “都听夫人吩咐。”孙一平做恭敬状。 “去去去,烦你!” —————— 戒幢律寺虽只是青台宗的下院,但是放在天下范围内也是排得上号的强宗,三个金刚足够在江左横着走。 所以其宗门的典籍管理,也自成章法,按类分布,摆放整齐,每一个书柜之前还有小小的法阵,只要将手放在上面,就能浮现出这个书柜的藏书类型和名称,方便查找。 孙一平翻阅了半天,找到了不少构筑幻境的书籍。 这本也是佛门常用的法术,通过构建出虚幻之景,让人亲眼见到佛门理论所描绘的三生和轮回,度化信众,从而更加对佛门教义深信不疑。 只不过这种法术也多半只是用在招徕信众上,并无多少对敌的威力,佛门这边显然也没有将其化作对敌法术的意思,那样就未免有一种强行度化的感觉,与佛门一贯提倡的“自愿”和“感化”大相径庭。 “施主可是想要练习幻术?”一道声音从身侧响起。 孙一平头也不抬: “是想要破解幻术。” “有关于佛门的?否则施主何必前来我寺寻找答案。” “那倒不是,单纯因为这里比较近而已,回一趟龙虎山太麻烦了不是?”孙一平说话间,依旧一目十行翻着手头上的书,说到这里,这一本书恰恰翻完,所以合上书,小心翼翼的放回架子上。 “这书也不算珍贵,施主无须如此小心。” “这不是因为主持当面,得做做样子嘛?”孙一平笑着回答,转过身来见礼,“见过寒霄大师。” 寒霄和尚微笑着说道: “先看书再见礼,施主的做样子倒是做的颠倒。” “都是朋友,大师自然不可能嗔怒于我。且佛经是佛祖圣言,莫非大师觉得自己更高过佛祖?”孙一平一边说着,一边又伸手去拿另一本书,显然没打算一心一意的和寒霄大师说话。 和佛祖孰高孰低这种胡扯,寒霄大师自然是不会应和: “施主如此急切,想来是有什么事亟待解决了,如果贫僧所料不差的话,应当是受困于妖族之术吧? 可是梦妖族的什么秘术?” 孙一平合上书,打量着他。 寒霄大师解释道: “并不难猜,若是东海之行出了什么意外,贫僧的师弟自然会告知,而张天师也不可能熟视无睹,只怕早就已经将施主接回龙虎山。 因此想来应该是在东海之前了,而且困住施主之幻术,也并没有强大到足以威胁人的性命,所以施主之前并不着急,张天师就算有所察觉也会倾向于让施主自行磨炼,不多插手。 而现在,想来是因为这幻术叨扰人心,又或者愈发频繁,迫使施主也不能泰然处之,前来寻找破解之法。 这不像是中了别人的法术,而像是为自身法术所反噬。妖族之中最擅长幻术的,无外乎梦妖一族。 因此所料不差的话应当是那位林姑娘使用禁术或秘法,最终为法术所反噬,不管是否已经危及到孙施主,以施主和林姑娘之间的密切,都不会坐视不管。 不知贫僧揣测可有几分道理?” 着急,但是又不是危及性命的着急。 孙一平不得不承认寒霄能为一寺主持,的确是有本事的,这一番推测虽然没有确定到底受到影响的是林沫还是孙一平,但已是八九不离十。 他放回书,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还请大师不吝赐教。” 寒霄大师倒是也露出一抹凝重。 孙一平:??? “唉,贫僧也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恰恰说中。”老和尚略有些尴尬的回答。 孙一平无语,或许老和尚是为了隐藏实力,又或许单纯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吧,但是只要能给出解决方案就可以。 寒霄大师既然冒出来找孙一平,自然是想要趁热打铁、帮助天师道解决问题,从而继续拉近两宗门之间关系的。 第八十章 这就是红颜祸水么(上架第三更) 第85章 这就是红颜祸水么?(上架第三更) 当下里老和尚也没有藏着掖着: “我戒幢律寺是为保护胥郡所设,而胥郡开辟为榷场,肩挑南北贸易,也不过是这百年间。 因此百年来,戒幢律寺和梦妖族之间其实也是相安无事。既然没有什么交手,自然也就无从说钻研其法术秘密。 所以施主在此翻找典籍,多半是做无用功。” 孙一平颔首: “便是大海捞针,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捞不捞得到?” “贫僧倒是有一个好去处,施主可以考虑。”寒霄大师微笑着说道。 “寒山秘境?”孙一平径直说道。 这一次寒霄大师也难免面露诧异,认真打量他之后,喃喃说道: “施主天生慧根也。” “现在想要度化我可来不及了。”孙一平嘟囔一声,“谅你这和尚也不敢。” 寒霄大师笑道: “贫僧也不可能见到有人心怀慧根就欲度化,且施主和红尘纠缠甚多,身份又无比尊崇,如何度化? 贫僧连这般心思都不会升起。” 孙一平:······ 原来“勾结妖女”的高情商说法是“红尘纠缠”。 学到了! 还得是佛棍会说话。 “寒山秘境传闻正在戒幢律寺下,是十八层地狱的倒影,穿行其中,得见诸多罪恶,得见回头是岸,因此可觅真我,照见本心。 对于勘破虚妄、寻觅真实,自然也会有所帮助。”孙一平徐徐说道,“能猜到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阿弥陀佛。”寒霄大师念了一声法号,“如此看来,贫僧是自投罗网了。” 寒霄大师显然从对方如此快速的反应之中,也能察觉到,这哪里是顺口说来,分明就是早就已经打听好了、有备而来。 什么藏经阁查阅经书都是假的,就是要等着寒霄大师主动送上门来“问君何求”。 只要了解了问题,寒霄大师多半会建议: 读书救不了你,上秘境吧。 毕竟要是连戒幢律寺这种人族非顶尖的宗门,都能有破解“大梦三生”的典籍,那么“大梦三生”也就不足以成为梦妖族的禁法了,梦妖族那边的破解方案更会烂大街一样多。 孙一平从一开始就是奔着秘境来的。 两宗交好,戒幢律寺这边也不可能派出尼姑去联姻,所以这种互相卖人情自然是拉近关系的最好选择。 因此孙一平也算准了寒霄大师不可能放过这么一个给人情的机会,定然会现身解惑。 现身,也就上钩了。 回过味儿来的寒霄大师也是哭笑不得。 我等是佛棍,你们这些牛鼻子也不是什么好人。 各家门派自然都有试炼弟子的秘境,毕竟新培养的好苗子,任谁都不可能直接丢到滚滚红尘之中历练,翻车是常态。 蜀山那种追求“狭路相逢、拔剑克敌”的倒是例外,蜀山弟子要的就是在无所预料的险境之中拔剑的勇气,若是通过秘境试炼的话,一切都在长老长辈的控制之下,又何从磨炼剑心铁胆? 其余门派和蜀山走的路子不一样,有秘境让弟子刷经验自然是极好的。 寒山秘境自然就属于这一种。 但······寒霄大师还是忍不住劝阻道: “寒山秘境不比常见的试炼秘境,为培养弟子的杀伐之气,能领悟杀伐与慈悲的共通之处,我寺在秘境之中囚禁了不少妖魔邪修,就是为了让弟子能够真正感受敌人之强大。 所以寒山秘境之中还是有危险的,妖邪出手伤人,很可能就是转瞬之间,想要救援也来不及,施主还是要慎重考虑为妙。” 主要是您贵为小天师,说实话放在江湖上这个位置都是可以和戒幢律寺主持平起平坐的。 要是真的在寺中秘境出了什么好歹,那老僧我也是好心办坏事,怎么向天师道交代? 孙一平笑道: “主持切勿担忧,余既然愿入秘境,那么自然会留下信物证明皆为自愿,宗门责怪起来也不会真的怨恨主持。 且余现在还没有回山,这本来就是红尘试炼的一部分,若真有意外,那也只能说是天意如此。 天师道弟子,岂能因为一个试炼秘境就畏缩不前?” 寒霄大师本就要他一句承诺而已,见状也不再多说: “那贫僧就在大殿观音像下等候,施主欲来之时,便可来也。” “有劳大师了。”孙一平行礼。 鱼儿上钩,看书也已经意义不大,他转身去寻林沫的身影。 绕过两个书架,一片窗前,矮桌上,一道倩影伏在桌案上,一动也不动。 孙一平心头一跳,忙不迭的上前,还没有触到林沫的手腕,就听得那微张的樱唇中吐出来一句话: “夫君,别,别闹,别解衣带······” 孙一平:??? 而林沫只是妖丹裂了,不是修为没了,人到近前,一下子从不可与外人道也的美梦之中惊醒,桃花眸子里雾气蒙蒙,显然在那梦里被自家大恶人欺负的够呛。 迷茫的眨了眨眼,她正对上孙一平的眼睛。 “夫君,你怎么穿好······”林沫喃喃道,但话刚说出来,立刻抿住唇,硬生生把后面的话给咽了下去。 “穿好什么了?”孙一平盘膝坐在蒲团上,饶有兴致的打量她。 我在认真翻书,你竟然在这里偷懒做春天的梦! “没什么。”林沫慌张的说道。 孙一平微微向前探身,凑到她耳边说道: “那为夫什么时候可以解衣带?” 林沫:!!! 她瞪大眼睛,急忙想要推开孙一平,恨不得找一条地缝直接钻进去。 他怎么知道? “在这佛门清净之地都能睡着,而且口出‘狂言’,可真有你的呀。”孙一平可不让她逃,握住她的纤手,“余还真是小看了夫人。” 用一只手堵住耳朵,林沫俏脸羞红: “别,别说了······” 说着,她着急四顾,发现了桌子上还摊开的一本书,急忙生硬的甩锅: “都是因为这本书看着实在太无聊了······” 孙一平倒也没有太过为难脸皮薄的夫人,这一次未曾一起入梦,倒也证明了只有两人齐齐入睡才会坠入梦中。 不过平时即使是两人分开有一段距离,林沫身上腾起的雾气也会驱使着她主动来寻孙一平,这一次却毫无声息。 大概是因为此地是戒幢律寺吧,又或者寒霄大师这种金刚大能就在不远,想来那禁法也知道一旦发作、引起妖气弥漫,会引来怎样的后果。 这禁法倒是还不傻。 到时候妖气弥散开来,寒霄大师也不一定及时压得住,闹得整个戒幢律寺都有所察觉。 只怕孙一平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收场。 林沫的身份,毕竟目前也还只是高层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那夫人如此辛苦,想来是有所发现了?”孙一平打趣道。 林沫此时也从开小差然后还做令人羞羞梦的尴尬之中回过神来,回神的方法自然也很简单: 只要在心里面劝慰自己一句,反正社死也只是在夫君面前社死,没有什么好尴尬的。 他若敢拿着这件事做文章笑话自己,那自己就敢生气! 理不直气也壮的林沫,就差直接“小腰一叉、家里我最大了”,但是被孙一平这么一句甩过来,小脸儿顿时一垮。 好不容易抬起来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颓然往桌子上一趴,簪子随着这番动作都有所松动,秀发徐徐洒下,遮住半边俏脸,有气无力的拖长腔: “没有呀······ 夫君那里也没有什么收获吧?” 这戒幢律寺十有八九没有破解“大梦三生”的记载,林沫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无外乎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 否则也不会翻着翻着,就因为这些佛门经典的佶屈聱牙而犯困。 此时看孙一平坐在自己身边,两手空空,林沫自然也认为孙一平也是因为空手而归,所以才跑过来找自己。 孙一平含笑看着她。 林沫本来都快再一次睡着了,结果迟迟没有得到孙一平的回答,顿时精神一振,霍然坐直,桃花眸子一眨一眨的: “夫君真的找到破解之法了?” 孙一平笑着看她,不说话。 林沫怔了怔,顿时会意,凑上前就要在他脸颊上印一下。 不就是奖励么,给你就是了。 然而这一次却是孙一平微微侧身避过,一本正经的说: “夫人,佛门清净之地,这是要作甚?” 林沫扑了一个空,原本前倾的身子,一时没有收住,差点儿直接扑倒在地,而之所以说“差点儿”,是因为在她前倾的时候,一只手已经适时探过来,挽住了她的纤腰。 林沫抓着孙一平的手,凑到他耳边吹着气,颇为得意: “是啊,清净之地,夫君这又是作甚?” 到底是正道弟子,孙一平自问在妖女面前甘拜下风,一边环着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一边直接回到正题上: “也不算找到了确切方法,只不过刚刚寒霄大师出面询问,最后告知余可以去寒山秘境之中走一遭,或许有所获。” “寒山秘境啊。”林沫目光流转,“那可以两个人一起去么?” 孙一平一时间有些犹豫,毕竟寒霄大师也善意的提醒,寒山秘境之中还是有凶险的,带着林沫,孙一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护她周全。 然而他正不知道应该如何抉择时,怀中的小妖女蹭了蹭。 孙一平下意识的低头,便看见小妖女轻咬下唇,目光柔柔,直勾人心弦,腻声唤道: “夫君——” 孙一平打了一个激灵,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忍心拒绝。 这就是红颜祸水么? 心都快化在那柔情和恳切的目光中,孙一平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拒绝,林沫则趁热打铁: “这佛光普照之地,本就是妾身这孤苦伶仃的小妖最畏惧之处,有夫君在,妾身便如菟丝子攀援大树,心神安稳、不惧风雨。 可是若夫君和妾身分开,将妾身独自留在这寺庙之中,妾身······” “停!”孙一平果断打断施法,“一起去便是了。” “好耶!”林沫“诡计得逞”,当即笑盈盈的从孙一平怀里挣扎出来,理着衣裙,重又恢复了娇俏却无媚色的清纯模样。 像是谁家闺秀。 孙一平无奈的起身: “东海当归应该怎么用,可研究过了?” 这东西,孙一平本来就是从林沫这里听来的,自然不知道用法。 “方法自然是有的。”林沫轻声道,“好在这三种药材,各自功效不同,无须同时使用,否则还不知道需要寻找到猴年马月去。” 孙一平颔首: “寒山秘境并不容易,毕竟也是训练武僧的地方。 所以在进入秘境之前,先把东海当归用了,能够恢复一些,也算是多一些自保的手段。” 林沫应了一声: “那夫君为妾身护法?” “这是自然。”孙一平回答。 这戒幢律寺作为佛门清修之地,虽然就位于城外、占地不算很大,但静室还是不缺的。 孙一平很快就凭借令牌借了一间静室,携着林沫进入其中。 而他并没有感知到,就在两人的身后,二层小楼上,两道身影正凭栏看他。 “师兄,让小天师这样自由出入寺中,尚且无妨,但是那妖女怎也能这般?”开口的僧人,正是曾经参加过东海之战的寒刑。 寒刑如其法号,主掌戒律刑罚,也主管寒山秘境。 金刚怒目,这个词用在寒刑的身上倒是比一天到晚笑眯眯的寒霄更为贴切。 也正因为对妖邪外道恨之入骨、嫉恶如仇,所以寒刑看着这小妖女在戒幢律寺内门中还能活蹦乱跳的,甚至还要跟着小天师一起进入秘境,怎么都觉得心里不舒坦。 也不知道师兄是怎么想的。 佛门宽厚,也不是这样宽厚的。 想要示好天师道,也不能什么都拿出来。 让妖族这样自由出入,何啻于开门揖盗? 张天师不管小天师,寒刑无法评价,那是人家的私事。 但是师兄这边,他必须要劝上一劝。 “师弟说林施主啊。”寒霄的目光已经从那两道进入静室的身影上收回,极目西眺,“别的妖族的确都不可以,但是她倒是无妨。” “这······”寒刑的确没有从林沫的身上看出来什么特异之处,一时楞然,“这若上宗问罪下来,我等如何自处?” “师弟以前常年在长京上宗闭关修炼,或对很多事有所不知。 若上宗知道是她的话,也不会问罪的。”寒霄淡淡说道,“蜀山那位之后,别说是戒幢律寺了,便是青台宗,也会将其奉为上宾。 当年终究是我南方各宗承了人家的恩情,方才有今日。” 寒刑:??? 只觉得信息量之大,有点儿颠覆认知。 上架三更说到做到啦,感谢大家的支持,是不是给点小票票什么的 第八十一章 师徒同游夜市(今天是中杯pro) 第86章 师徒同游夜市(今天是中杯pro) 寒霄也没打算过多解释: “等他们炼化了东海当归,就要进入秘境了,到时候师弟多盯着些,不能出了意外。” 寒刑此次前往东海,是见过那位张天师之伟力的,不管话怎么说,自然都清楚要尽全力保护小天师。 否则这戒幢律寺虽大,又如何能架得住张天师的怒火? 那位,想来也已经窥探金仙之境了吧? 否则又如何会让自己这金刚,站在身边也有一种惶然渺小之感。 至于那小妖女,虽然不明就里,但师兄既然将其捧的这么高,寒刑自然也不敢大意。 至于这其中的陈年往事,师兄不愿多说,他也不会多问。 出家人,自然不应该沉浸在往事之中,路总在前方。 而此时,那静室之中,隐约有灵气流动,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天地灵气向其中汇聚。 原本已经放平心态的寒刑,细细感知了一下,旋即嘴角抽了抽,忍不住看向自家师兄: 在佛门清净之地,直接开始双修,这合适吗? 寒霄大师叹了一声: “此非妖术,又是捷径,且未曾为外人观,亦只有你我金刚修为方可感知,不好置喙。” 寒刑:······ 真是造孽! 而在他们的身后天边,划过一道流光。 师兄弟齐齐扭头。 寒刑稍稍感知一下来者,心道: 得,这一次更是不敢说什么了。 而在那戒幢律寺的金刚也无法透视的静室之中,不只是灵气流转,而且绯雾弥漫。 梦境已启。 ——————- 明月洒在昆仑山上,洒在西荒城中,也洒在寂静小院里。 小可趴在荷叶上睡得正香。 盘坐中的苏秋夜缓缓睁开眼,正对上一道目光。 姜湖显然早一些醒了过来,此时正坐在她的对面,盘膝而坐,以手托着脸颊,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家师父,目光灼灼。 苏秋夜秀眉微蹙,被情郎这样盯着,努力维持的高冷形象感觉随时都要崩塌了。 她轻咳一声: “汝在看何物?” 姜湖霍然回过神来,方才意识到自己看媳妇看的出神,都没有察觉到媳妇醒过来了。 哦对了,险些忘记,此时的媳妇还沉溺在师父的角色中,姜湖也只能配合工作,着急忙慌的起身见礼: “徒儿观师父打坐,有剑气环绕,与天地相合。因此意欲观摩体会师父运气、行气之法门,不由得出神,还请师父见责。” 苏秋夜在心里轻哼一声,明明就是在发呆,竟然还能说出来这么多弯弯绕,可真是油嘴滑舌。 嗯,而且是我亲身证明过的那种油嘴滑舌。 但心里哼哼唧唧,表面上自然还是冰冷肃穆,尤其是想到了,姜湖现在明明就是在对着一个陌生的女子说这番话、行这办事,更让她忍不住直冒酸水。 所以你喜欢林沫,也不妨碍直勾勾盯着师父是吧? 原本以苏秋夜的性情,不会在此事上纠缠,但她却还是鬼使神差的问道: “看出来什么了?” 在她的认知和揣测中,姜湖应该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回答,苏秋夜也借此机会端起来师父的架子,好好地敲打敲打这个眼睛不老实的家伙。 孰不料,姜湖肃然回答: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苏秋夜原本已经要冒出来的话,硬生生的给堵了回去。 凤眸微眯,她忍不住回味着姜湖的话中意。 真意是什么,有想要分辨和辩解什么? 他难道真的是在研习功法、窥探蜀山心法的金丹境界? 训斥的话说不出来了,苏秋夜只能勉强挤出来一声: “那可有所感悟?” 姜湖手掐剑诀,一道剑影浮现在身后,气势雄浑、有如实质。 显然已摸到了金丹的边缘,就差临门一脚。 苏秋夜:??? 我家夫君还真是天才,这才用了多少时日?只怕整个蜀山上下,千百年来都没有修行这么快的吧? 当然,姜湖自己很清楚,能够快速走到这一步无非是因为依仗于天师道的金液神丹经,和蜀山心法有诸多共通之处,所以自己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但筑基期毕竟也只是积蓄灵气,两种心法大差不差,等到金丹境界,那就各自有各自的专长,奔向不同方向了,所以姜湖现在即使是已经满足了结丹的底线,也不敢贸然结丹。 没有大能护持,没有天材地宝堆积在侧,万一出了事那就是魂飞魄散。 在这西荒城,显然并不适合,得回到蜀山再从长计议。 苏秋夜显然也是这般想法: “这些时日汝先用心感悟,无须操之过急。 厚积薄发,往后的路才会更容易。” “谨遵师父教诲。师父这一次可相信徒儿方才所言?”姜湖回答。 苏秋夜没想到这徒儿都有胆量打蛇随棍上了,但方才看上去的确是自己在怀疑徒儿开小差,冤枉了他,倒也没打算否认: “的确是为师的过错。” 姜湖撩拨了一下装模作样的师父,难得让一向口是心非的师父低头,接着,他也没打算给师父喘息之机,径直说道: “那徒儿认为,修行之后,应当劳逸结合,以防疲惫暗生;久在云端,更需多看红尘,以免孤芳自赏。” 苏秋夜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言外之意很明确: 说人话。 姜湖侧身,让出已经打开的房门,指了指山下的方向: “已是入夜时分,师父可愿到城中一行,看一看这西域大城的繁华?” 方才姜湖一直背对着房门而坐,遮挡了视线,加之苏秋夜的目光也一直落在姜湖的身上,因此姜湖几次腾挪之间,她也没有注意外面。 骤然为姜湖手指所牵引,她的目光投出去。 只见远方群山折射着柔和的月色,若明烛照亮天穹,而从远山到近前,万家灯火,骤然呈现,一条条街道,纵横交错,边缘皆为光火所勾勒,像是流淌的星河。 那些屋舍楼阁的灯火则点缀在街道切割而成的一块块街坊之中,恍如天上群星坠落人间。 饶是苏秋夜养气功夫极其到家,此时也不由得眸中一亮。 万万没有想到,在这遥远的西域、极西昆仑边,还能看到这番景象,若非远处的雪山不似作假,苏秋夜还以为自己到的是真江南。 她缓缓起身,扶着门框眺望。 姜湖已经行到院子里,顺手将睡觉的小可从荷叶上捞了起来,惹得小可吱哇乱叫,恨不得直接给这扰喵清梦的家伙来上两爪子。 “走吧。”苏秋夜已经缓缓行过池塘,丢下一句话。 姜湖提着小可跟在后面。 小可依旧在挣扎,而前面的苏秋夜终究是于心不忍,顿住步伐,一回头,姜湖适时松手,小白猫直接窜入了苏秋夜的怀中。 女剑仙轻轻抚着小猫,看了不看姜湖。 不过姜湖倒是从跟在后面不知不觉的变成只是稍稍落后半个身位,目光时不时瞄向师父。 抱着小白猫的女剑仙,少了几分白日的冰冷和锐气,多了些类似于大家闺秀的端庄贤淑。 看的姜湖渐渐不再是时不时侧头,而是目不转睛。 “哼!”苏秋夜实在是扛不住灼灼目光,冷哼了一声,直截了当的表达了不满。 姜湖察觉到被发现,这一次倒也没有狡辩,麻溜的跑到前面去了: “徒儿为师父开路。” 看他狗腿子的模样,苏秋夜心里想发笑,可是又想到这家伙分明就是在给一个除了自己之外的女人献殷勤,顿时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恨不得现在就提剑砍了他的头,唔—— 大的可以留着,小的不要也罢! 让那小的在现实中总是在清晨作怪,扰人好梦! 不过越是这样,苏秋夜越是不愿意揭穿身份,倒要看看这家伙是不是真的要展露出这种在现实中和梦境里脚踏两只船的丑恶嘴脸。 西荒城不愧是西域第一大城,各方商贾汇聚其中,饮酒欢乐、通宵达旦。 甚至西荒城在商贸这一块,虽然比不上胥郡,但也比很多中原大城更为发达。 更何况这个时间点,因为南疆妖族和人族还没有达成榷场通商的协议,所以就连比之胥郡,也不遑多让。 西荒城有此规模,主要还是因为这西域的诸多绿洲之间,物产各有所缺,所以想要维持生计,贸易就成为不可或缺的一环,倒是中原物产丰饶,很多地方都能自给自足,没有贸易的必要。 “糖葫芦,冰糖葫芦——”前方传来吆喝声。 苏秋夜眼前一亮,不过还是选择强忍着心中的渴望,目不斜视,自顾自轻轻抚着怀中的小白猫。 然而还不等她向前两步,一根冰糖葫芦已经伸到了面前。 “吃么?”姜湖笑问。 苏秋夜怔了怔,看着少年脸上的笑容,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胥郡的那个中秋夜,少年也是从路边买来一串糖葫芦,意图堵上自己的嘴。 而这之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各种好吃的让小妖女在短短的一两个时间内纵享人间繁华。 其实后来小夫妇两个,大鱼大肉也没少吃,在蓬莱岛上也曾大快朵颐,但是那些珍馐,反倒是都比不过相见的第一天他亲自掌勺做的辣椒炒肉,也比不过月夜下他递过来的冰糖葫芦。 具体是什么味道,随着时间拉长,也已经逐渐模糊,但是只要想起,唇齿间便有丝丝甜意。 如今糖葫芦重新出现在眼前。 苏秋夜接了过来,贝齿轻合,咬碎糖霜,发出“咔嚓”轻响。 这一回啊,是甜意里夹杂着丝丝酸味,酸甜可口。 她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喜还是悲,不过姜湖的“服务”也就到此为止了,没有和当时在胥郡的时候“狂轰滥炸”。 算你识相。 苏秋夜面无表情的啃糖葫芦,樱唇一张一合,配上自带几分英气和锐气的凤眸,莫名有点儿萌。 姜湖也从之前的在前开路,不知不觉的又变成了和苏秋夜并肩而行。 身穿蜀山制式长袍和衣裙的少年和女仙,白衣如雪,衣袍上点缀剑纹与星辰,行在街上,就像是羊脂美玉交相辉映,天生一对。 这西荒城中,虽然在佛门脚下,但是越是靠近光芒散发之处,在那下方角落里,越是容易滋生黑暗。 所以当这么一对芝兰玉树出现,本就已经吸引了很多目光。 不多时,一名壮汉就已经大步行到两人面前,瓮声瓮气的说道: “我家主人相邀,还请两位能赏光。” 苏秋夜啃着糖葫芦,已经吃到最后一颗了,闻言,径直将木棍递到怀中小白猫的嘴边,小可试探着嗅了嗅,然后一口咬破山楂,苏秋夜一抖袖子,小猫和糖葫芦一并收入袖子里。 只是这一手“袖里乾坤”,就让壮汉脸色微变,会这一手,已是大宗嫡传起步。 而苏秋夜看也不看他,径直向前行去。 壮汉急忙亦步亦趋跟上: “我家主人并无恶意,还请上仙——”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另一道尖细的声音打断: “上仙莅临西荒城,自当被奉为座上宾,尔等伏虎帮只派你这一个莽夫长街相邀,当真不懂礼数!” 顺着声音来处看去,一名瘦高的男子,带着十余名仆从行来,皆身着深青色长衫,当即恭恭敬敬的齐齐行礼: “长衫门还请上仙赏光。” 苏秋夜依旧前行,姜湖则有些不明就里,但仗着师父在前面,哪怕是察觉到无论这壮汉还是瘦高男子都是金丹修为,姜湖也没什么好怕的。 “中原恶人,不知礼数,怠慢了上仙。”前方忽又响起腔调古怪的中原官话,原来是一名商贾打扮的胡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道路中央。 而其左右两侧,还跟着四名身着轻纱、内只有裹胸短布和短裙的胡人女子,金发碧眼,充满异域风情。 胡姬之后,又是四名壮汉,皆未携兵刃,肃然而立,而一辆马车,就在壮汉护卫之中,车帘已经掀开。 那胡人郑重说道: “还请上仙上车代步。我驼铃帮诚邀上仙巡游西荒城。” 这一次,苏秋夜脚步微顿,旋即看向姜湖: “徒儿觉得为师应当接受哪一家的邀请?” 姜湖想了想说道: “越是诚恳,越是说明有求于人,师父此来本就只是为了和瀚海佛国洽谈事宜,不宜插手西域内部之纷争,所以反倒是最不诚恳的那一家,适合去吃一杯水酒,就当是了解一下本地风土人情。 师父以为如何?” “善。”苏秋夜没有犹豫,慢悠悠走向伏虎帮的那大汉。 本来那汉子看着两家对手展露出的诚意,已经心灰意冷,结果没想到上仙竟然选择了自己这边,登时欣喜若狂: “恭迎上仙。” 而长衫门和驼铃帮的两个人忍不住对视一眼,眼底都浮现出一丝阴霾。 不过对着苏秋夜的背影,他们还是忙不迭的补充: “我等随时欢迎上仙大驾光临。” 伏虎帮设下的酒宴就在旁边的楼上,这酒楼也挂着虎头标记,显然应该就是伏虎帮的产业。 壮汉在前引路,师徒两人并肩行上三楼,沿途已经不见任何一名婢女和客人,显然整个酒楼都已经被清空。 “看上去毫无准备,但是其主人早就已经得知师父不喜欢热闹和排场,又让一个不明就里的下属前来邀请,看似毫无心机、随手而为。 这番布置,反倒是更得师父之心。”姜湖传音道,“说明其真的刻意研究过,反倒是那长衫门和驼铃帮,只注重排场,反倒是落了俗套。” 苏秋夜传音回答: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引着为师到这伏虎帮来?” 姜湖传音: “此来,本就不是为了吃喝玩乐,真正了解师父性情的,不应该正是师父所需要找的人么?” 苏秋夜没有再说,露出一抹微笑。 但其实她在心里忍不住嘟囔了一声: 吃喝玩乐还没过瘾呢,这些家伙真是太过着急,若不是看在我家乖徒儿的面子上,一个都不打算赏光。 “恭迎苏长老。”一名中年男子,身材高大但不算雄壮,方正的脸上满是笑容,站在楼梯口拱手见礼,“鄙人伏虎帮帮主郭处道。” 他的身边还跟着几名汉子,各自见礼,皆是伏虎帮高层。 “伏虎帮这是群贤毕至啊。”姜湖笑道。 这帮人坐在酒楼的三楼,俯瞰整个街道,说不定已经有邀请不过来,就直接动手抢人的打算。 反观其余两个宗门,最终也没见人出手,或是因为苏秋夜已经开口,不好挽回,又或是因为本也没有伏虎帮这样准备齐全、高手皆在。 上架第二天,今天是中杯pro,不算很够意思,但够点意思吧 第八十二章 这一对儿师徒,不对劲! 第87章 这一对儿师徒,不对劲! “谈不上贤才,不过是中原流落此地之人。”郭处道解释道,“抱团取暖罢了。” “哦?愿闻其详。”姜湖试探道。 郭处道也没有打算藏着掖着: “中原犯罪之人,天网恢恢,多半有门路的都会直接选择向西行,毕竟这天南地北的都是妖族地界,只有瀚海之中尚且还有人族踪迹。 且无论是在绿洲之间押送商队,还是劫掠商货,都是刀头舔血的活计,本地人不愿意干,中原良家子更不可能来,因此也就是犯下罪孽之人,无从挑剔,甚至其中不少,还如鱼得水。” “便如郭兄这般?”姜湖也毫不客气的问道。 此言一出,郭处道并没有多少反应,可是郭处道身后的汉子们齐刷刷手压刀柄。 但郭处道挥了挥手,汉子们躬身告罪。 姜湖已经从这小动作之中看出了郭处道在帮派之中极高的威望,笑着说道: “蜀山虽为国教,但是不插手民间事务,诸位便是有罪在身,也不涉妖族,蜀山自不会干涉,尔等无须紧张。” 汉子们稍稍松了一口气,郭处道则不慌不忙说道: “贵客先坐。” 众人依次落座之后,郭处道解释道: “姜兄弟所言不差,我等之前多半都是在中原犯了事的,来此避祸,因鄙人还算有几分打斗本事,承蒙诸位兄弟不弃,追随左右,方才有了这伏虎帮。 平素我等也主要是承担护送商队往来于各处绿洲的任务,保护一方安宁,也算是改邪归正了。” 郭处道也不傻,人家蜀山说不插手民间事务不假,但是蜀山剑仙,一向嫉恶如仇,一切妖邪罪孽,尽数斩之。 要是郭处道大大咧咧的承认,自己杀了多少人,又指着旁边的几个依次介绍他们的“辉煌事迹”,只怕这师徒两个会直接拔剑开始砍人。 砍坏人,那叫为民除恶,正道职责所系,天经地义! 所以当然是要强调,往事如烟,现在我们只想做个好人。 姜湖见师父没有开口,也就不在这事上深究,否则这满城的中原人,只怕没有几个是身家干净的: “这城中宗门,看上去相斗颇为激烈啊。” “实不相瞒,这西荒城中有大小宗门十余家,皆受托庇于瀚海佛国门下,但因为佛祖倡导众生平等,因此这各家之间也没有因为先来后到而受到待遇不同。 佛门是对大家一视同仁了,那相互之间也就没有高低之分,在这长街上贸易经营,难免有口角冲突,渐渐也就演变成械斗,只有发生生死流血之事,佛门大师才会出面调解。”郭处道登时苦着脸解释道,“这就导致平日里争夺物产、护卫商队,都得各凭本事。 甚至还有为了打压对手,让自己的人装扮成沙漠匪盗劫掠商队的。 不过两位放心,我伏虎帮都是仗义汉子,自不可能做出来这般事。” 是真是假,姜湖其实也不感兴趣,瀚海虽大,他们也不过只是匆匆过客而已。 “如此说来,瀚海佛国在此号令西荒,却很难做到将所有绿洲、所有商路都纳入掌控之中。”姜湖斟酌说道。 陪坐在姜湖下手的一名汉子,正是副帮主宋庆,爽朗笑道: “不错,佛国一向提倡不争不抢、众生皆苦,可是信这一套的有,不信的也有,对于信众,佛国自然是会保护。 但是诸如我等早就已经不信那种玄乎其玄的东西,只相信腰间佩刀的,佛国也不会多管,任我等自生自灭,只要不在城中闹出来大乱子就可。” 说着,他还拍了拍腰间的佩刀。 姜湖哈哈笑道: “我命由我不由天,当为宋副帮主浮一大白!” 宋庆咀嚼着这句话,眼前一亮: “是也,是也,没想到蜀山也有如此通情达理之人。” “我蜀山向来提倡遇事不决、一剑斩之,岂不是和宋兄所言,全凭腰间之刀,有异曲同工之妙?”姜湖回答。 宋庆愈发高兴,不,准确说,周围的几个伏虎帮的头目皆面露喜色,连连说道: “都言蜀山一板一眼,刚正不阿,柴米油盐不进,不料其中更有姜小兄弟这等豪杰!” “姜小兄弟之名讳,岂不正应在我们江湖之中?若在江湖,想来也是一位好汉!” “且饮,且饮!” 三言两语之间,姜湖就已经和这些粗犷汉子打成一片,推杯换盏,好不欢快。 而苏秋夜坐在他的上首,静静看着这一切。 “苏长老此来西域,是有求于瀚海佛国?”郭处道的声音忽然从一侧响起。 苏秋夜淡淡说道: “妖氛笼罩中原,更有不知死活者和妖族同流合污,所以为结盟而来。” “佛国一向提倡不杀生,只怕长老之诉求,难以达成。”郭处道迟疑一下说道。 “不试一试又如何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远在西域也应当知道。”苏秋夜回答。 郭处道轻声道:“这些年来,佛国一直在敞开了接纳中原逃难之人,只怕······” 苏秋夜秀眉微蹙,而郭处道也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佛国巴不得中原生乱,届时,此地便是中原百姓逃散所必去之地。 瀚海之繁华,或更胜往昔。” “瀚海虽大,可是多为戈壁广漠,如何能养得起那么多人?”一道醉醺醺的声音骤然切了进来,正是姜湖。 郭处道怔了怔,下意识侧头看去,自家部下们,此时已经东倒西歪,有的甚至呼噜都已经响起来了。 郭处道:??? 你们就这么不争气,这就喝趴下啦? 他自然不知道,或者说在座的诸多伏虎帮头目们都不知道,姜湖不仅仅是蜀山弟子,而且还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涂山狐妖,所以稍微动用一点儿幻术,这些修为顶多摸到金丹的头目们,焉有不趴下的道理? 只见有两个人此时已经迷迷糊糊的抱在一起,上下其手,嘴里也不知道嘟囔着什么,发出阵阵怪笑。 由此可知,涂山狐妖的幻术也有其独到之处。 当然,这在一只专精幻术的梦妖面前,就是班门弄斧了,苏秋夜一眼就看出了姜湖的伎俩。 说实话,涂山狐族的那点儿小法术,在梦妖的眼中根本就不算幻术,应该称之为媚术更合适一些。 只不过······苏秋夜瞥了一眼酒气熏熏的弟子,你一只公狐狸对一群大老爷们用媚术,这合适么? 姜湖笑而不语,用目光传情,啊不,传话: 法术不在乎名字和施用方法,管用就行。 苏秋夜懒得管他。 而姜湖虽然也喝了不少,此时倒是老老实实的坐在苏秋夜身后,时不时打量郭处道。 这分明就是担心师父为郭处道所算计,阴沟里翻船,所以弄倒了那些人,在师父身边陪着。 不管真的要是动手,他能帮上多少忙,态度是摆在这里的。 苏秋夜心里暖暖的,若是此时自己是小妖女身份的话,保不齐会忍不住直接给这家伙一个奖励,不过身为蜀山女剑仙,还是要把架子端好。 郭处道到底也是在这西荒城中厮混多年、打拼出来一片天地的人物,方才还有所诧异,此时看这师徒神态,大抵明白,自己那些不成器的手下是被刻意灌醉了。 他对于蜀山仙人用了什么玄妙的手段并不感兴趣,感兴趣的反倒是这一对儿师徒的态度。 一个堂堂元婴长老,什么时候用得到你一个筑基期的弟子来保护了?而且这醉醺醺的模样,能保护得了什么? 说不定还是你家师父的累赘。 可是徒弟就是这么做了,师父也没有嫌弃,甚至眼底明显有一抹喜色。 那徒儿就更不用说了,醉眼惺忪,却一直偷看他师父。 这一对儿师徒,不对劲! 按捺住内心吃瓜的冲动,郭处道轻咳一声: “瀚海虽然多为广漠戈壁,但是还有天山、昆仑等雪山,并且越过昆仑天柱继续向南,是什么景象,所知者甚少。 如今瀚海佛国也已经多次倡导穿越昆仑,探索南方,但是响应者寥寥。 盖因我等也都是从中原流落此地,所图的无外乎一个安稳,再要有这般迁徙之事,无论是本人还是家眷属下,都难以接受。 至于那些西域本地人,一样贪恋安稳和繁华,修为不高者,自不愿冒险深入不毛;修为高深者,诚然可以来去自如,可是谁又会愿意定居在那些地方,并且招纳人手、放牧开垦?” “昆仑以南么······”姜湖喃喃说道,“这的确是鲜少有人提及之处,不知是高原雪域,还是世外桃源?” 当时翻过雪山,见到那错寺的万树桃花,还是给姜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世上美景何其多也,处处皆难忘,各领风骚。 而世上美人,我所钟爱者,倒是只有一人,就在眼底。 郭处道无从回答“昆仑以南有什么”,只能说道: “不过就算不开拓昆仑以南,如今昆仑、天山脚下,因为多年的冰雪融水,也已经诞生了诸多新的绿洲。 加之瀚海佛国一统西域之后,西域征伐减少,小国之间的战争已经很少爆发,马匪抢劫商贾都已经能算作街坊相传多日的大事。 所以探索绿洲、植树造林、引水灌溉等等,都步入正轨,佛国也会派遣僧侣帮助布设法阵、涵养水源、筛选树种,实不相瞒,余在西域这些年,亲眼看着西域很多地方都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戈壁荒漠啊,在仙家造化面前,终究算不得什么障碍。” 苏秋夜缓缓说道: “如此说来,瀚海佛国的确有造福一方的大恩大德。” 郭处道颔首: “仙家往往高高在上,品评人间,认为红尘多痴顽、百姓多愚昧,殊不知这人心之中,本就有一杆称。 孰对孰错,孰优孰劣,百姓或许不明白个中道理,但是受了好处,自然就懂得拥护和感恩。 瀚海佛国能够成气候,自然不是因为平日里光动嘴皮子的,那是有实打实的功绩,被百姓看在眼里,自然而然信众也就更多。 当然,这也是余一家之言、仅己所见。” 说到这里,他端起酒杯,对着的方向是苏秋夜和姜湖的中间,敬的显然是师徒二人,也表示自己的话语只是局限于自己的感受、局限于西域,并没有影射谁。 苏秋夜也很给面子的举杯,同时瞥了姜湖一眼: “已经喝了不少了,你就别喝了。” 姜湖的酒杯都已经端起来,愣了一下,笑嘻嘻说道: “那弟子就听师父的。” 郭处道:??? 就算是筑基也没有那么容易醉,而且一杯酒而已,你这师父是不是管的有点儿宽。 瓜也不敢乱吃,郭处道只能当啥也不懂,乖乖陪笑。 一杯酒下肚,苏秋夜徐徐说道: “瀚海佛国能有今日,的确有可取之处。中原离乱,说不定真的可以让瀚海佛国笼络到更多的百姓,以充实西域。” 顿了顿,苏秋夜直看向郭处道: “郭帮主好心告知这些,想来也不只是为了交个朋友,又有何求?” 这是要切入正题了,郭处道当即起身,辟席行礼: “的确瞒不过长老,我帮最近在天山发现了一处秘境,但是因为秘境似是妖族所设,因此求助于瀚海佛国,佛国最终以妖族法宝,无益于修行为由,拒绝帮助。 而不知怎么,长衫门和驼铃帮渐渐也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因此同样都在摩拳擦掌,期望能够从我帮手中得知秘境所在,共同寻宝。” 姜湖忍不住好奇问道: “若是佛国不愿出手的话,这妖族秘境,或许会牵扯到上古妖尊的遗留,单纯凭借贵帮,只怕难以全身而退。 因此团结另外两个宗门,岂不是更加稳妥?” 郭处道显然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毫不犹豫的说道: “长衫门号为文人,实则人模狗样;驼铃帮更是胡人,铜板为大。 此秘境是我伏虎帮发现,按理说也应该伏虎帮占据大头,可是这两宗门都口口声声要求分润三分之一所得,这如何使得? 为了探查这秘境,我伏虎帮已陆续派遣了十余批人,甚至还折损了好几个帮众,余身为帮主也要给下面人一个交代。” “这倒是两帮贪得无厌了。”姜湖顺着他的话说道,不过也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肯定还有很多,绝非郭处道所说的这般简单。 郭处道是中原逃难来的恶人,可不是纯良之辈。 而瀚海佛国发家于西域,其地域本来就和西域妖族重叠,姜湖更不相信佛国并没有探查过一个妖族秘境,此时却对这天山秘境严词拒绝,还说的正义凛然,保不齐也有猫腻。 不过这秘境的位置,的确恰恰点在了他的心上。 天山秘境,会不会和所需要的天山雪莲有关? 东海当归不同于寻常当归,生长在东海妖族精心维护的秘境之中,而天山雪莲作为妖族奇珍,会不会也生长在西域妖族的秘境里? 第八十三章 醉后不知天在水 第88章 醉后不知天在水 所以尽管知道这其中可能另有缘由,此时姜湖也不欲拒绝。 苏秋夜显然也是秉持着相同态度: “此秘境,余可助汝等一探。” 郭处道脸上露出惊喜神色,不似作假: “多谢苏长老仗义相助!” “诶诶诶!”姜湖及时跳出来做恶人,“我师徒万里远来,自然不是为了做好人好事的。” 郭处道也没有想到这蜀山弟子说得这么直接,不过越是这样,反倒是越是契合郭处道这种人的性情,当下豪爽笑道: “这是自然,既然劳烦苏长老,不可能让长老空手而还。 首先,秘境之中无论发现了什么宝物,都优先长老挑选两样,当然苏长老之后还有心动之物,也可以好商量,若非我帮急需,余做主送给长老也无妨,若是急需之物,也可以以物易物,总不会让长老吃亏; 其次,我伏虎帮会派人在前探路以及处理路上可能遇到的一些寻常妖鬼,需要苏长老费心的地方,就是各种法阵和禁制,我等修为尚未抵达元婴,所以难免会毫无头绪。 不知苏长老意下如何?” “善。”苏秋夜微微颔首。 不得不承认,郭处道的确给出了很大的诚意。 而且在这瀚海佛国一家独大的西域,郭处道也的确没有别的能够求助的人,苏秋夜就是唯一的选择。 且苏秋夜前来西域,并不是已经说好的事,瀚海佛国上下显然都没有做好准备,更遑论郭处道这里能听到消息,因此郭处道也应该不会是早就已经设下了圈套等着苏秋夜上钩。 那自然就可以走一遭。 双方推杯换盏又两轮,宾主尽欢,郭处道恭敬的将师徒两个送上马车,盖因此时的姜湖走路已经摇摇晃晃,强撑着一口气而已。 苏秋夜也没有逞能要带着姜湖飞掠回去,西荒城作为瀚海佛国内门所在,和蓬莱岛等是一样的规矩,城内不允许飞行的。 远来是客,苏秋夜自也要入乡随俗。 加上郭处道一番好意,此时强行推拒也没有必要。 坐上马车,车厢里就只剩下师徒两人,姜湖自顾自的靠在马车壁上,酒气熏天,惹得苏秋夜微微蹙眉。 可是想到这是自家坏东西,还是探出手握住姜湖的手腕,一股灵气渡过去,若利剑夹着冰霜,直接窜过经脉。 一下就提神醒脑了。 姜湖瞪大眼睛,方才转瞬即逝的剧痛,让他差点儿以为小妖女要谋杀亲夫,不过现在倒是不得不承认,醒酒效果还不错。 “方才最后未听你说话,此番合作是否妥帖?”苏秋夜的声音清冷。 但是这话说出来,怎么听都已经像是小媳妇问自家当家的,行不行啊? 让她神色稍稍有些古怪。 姜湖对此也并不反对,所以方才任由师父施为,否则郭处道怕是都要弄不清楚这师徒两人到底是谁做主了: “凭借着这一次合作,也能够和伏虎帮拉近一些交情。 若是真的如同伏虎帮所言,瀚海佛国并没有东出之意,甚至还想要龟缩在西域老老实实的吃中原战乱的红利,那么诸如伏虎帮、长衫门这种底层帮派,反倒是比瀚海佛国更具有拉拢的必要。 瀚海佛国这种庞然大物,已然有所定计,再令其转向的话,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还不知道会狮子大张口,拿走多少天材地宝和土地。 因此若是能够引伏虎帮和长衫门等为我所用,也一样能够从侧翼威胁北疆妖族,算是达成了一定目的。” “但伏虎帮似并无元婴修为的人在。”苏秋夜沉声道,“方才为师专门探查,未曾发现有元婴气息流转。” “或许有人隐藏实力,此地毕竟是西域,和中原往来少,有什么师父未曾听过,所以难以勘破的秘法也在情理之中。”姜湖缓缓说道,“又或许伏虎帮背后另有大能坐镇。” “此言怎讲?”苏秋夜忍不住问道,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徒儿向师父虚心求教。 姜湖笑道: “若是没有元婴坐镇的话,请师父前去探索秘境,还远在天山上,人迹罕至之地。 到时候师父只要仗剑把所有伏虎帮的人都宰了,岂不是可以独吞秘境了?” 苏秋夜登时冷声道: “余出身蜀山,怎能行此落井下石、卸磨杀驴之举?” “可是伏虎帮不是蜀山啊,这里汇聚的多半都是在中原无处立足的恶人,甚至就连瀚海佛国都容忍他们在此拉帮结派,而不是直接纳入自家,为何?”姜湖接着问。 苏秋夜恍然,因为这些人罪孽深重,瀚海佛国就算是想要度化,也担心这些人死性不改,转头再打着佛国的幌子作恶。 这种事在中原也没少出现过,苏秋夜的剑下就有恶僧和银僧的血。 这群连瀚海佛国都不敢收纳的恶徒,肯定对陌生人有着足够的戒备,对自己人保不齐都提防再三。 怎么可能会让苏秋夜这等元婴长老直接跟着他们一起去? 所以其背后必然还有元婴坐镇,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圈套。 “会是何人?”苏秋夜喃喃说道。 姜湖轻声道: “或是和郭处道等人相似出身的逃难之人,或是瀚海佛国,又或是······西域妖族。” 苏秋夜沉思。 而姜湖也不多打扰,稍稍往后靠了靠,便觉得酒意已经翻涌上来,晕晕乎乎的。 师父这提神醒脑的方法,也顶不了太长时间嘛! 马车缓缓停下,外面响起车夫的声音: “两位上仙,已经到了山下了,还有几十台阶,车上不去。” 苏秋夜掀开帘子: “有劳了。” 她正要跳下车,却发现身后并没有动静,登时怔了怔,才意识到姜湖已经靠在车壁上睡着了,甚至“呼噜”声都起来了。 苏秋夜:??? 她有些犯难的看了一眼高高的台阶,下意识的想要再给弟子来上一发“提神醒脑剑”。 但是转念一想,他本来就有伤在身,现在又喝醉了酒,自己这一发剑气万一稍稍有问题,只怕就是谋杀亲夫了。 哪怕对御剑之术成竹在胸,苏秋夜也没有随手一试的冲动,所以原本是并指如剑探出去,可是在触及到姜湖手腕的时候,就已经变得轻柔,推了推: “醒一醒,下车了。” 姜湖哼了两声,大概还有一点儿意识,慢悠悠挪到了车边,打了一个酒嗝,舌头都在打卷: “到,到了?” 苏秋夜黑着脸,声音一下子冷下来: “下车!” 给你脸了是不是? 姜湖打了一个激灵,或许是因为剑仙师父的威严还留存在心吧,稍稍清醒了些,从车上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下来,不过在落地之前,一只手还是撑在了他的腋下,是苏秋夜伸手扶住了他。 车夫候在旁边,恭敬问道: “上仙,要不小人帮一把?” 苏秋夜身为元婴,扶着一个醉汉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这还是自己臭男人。 苏秋夜想了想,他到底是为了灌醉一众伏虎帮头目之后好插话,也算不得故意酗酒,所以默默的又在心里把“臭”字去掉了。 反正师父扶着徒儿,是长辈的关怀,这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合情合理,清清白白。 “无妨,天色已晚,汝也早些回去复命吧。”苏秋夜摆了摆手,一只手搀着东倒西歪的姜湖,向山坡上的客院行去。 马车粼粼离去。 而苏秋夜也已经行上了七八级台阶,她抬头看了一眼漫长的石阶路,心里正暗暗骂着这群和尚怎么把寺庙修在这么高的地方,温暖的气息忽然扑面而来。 姜湖直接抱住了苏秋夜的腰,下巴搭在她因为微微躬身而更低一些的肩头上,呼吸带着酒气已经打在了苏秋夜的耳垂上: “沫儿,你真好······” 苏秋夜原本下意识的想要把这贴上来的醉鬼直接甩开,但是听闻此言,手上已经流转的光彩,默默的收了起来,轻声说道: “走吧。” “所以,沫儿,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声音再起。 苏秋夜心中升起怪异的感觉,霎时间都有些怀疑这男人根本就没有喝醉,分明就是借着这个机会试探自己。 看来他已经猜到了? 难怪感觉这几日狗腿子一样愈发恭敬,或许是因为看穿了自己的身份,所以陪着自己游戏梦境? 手臂已经环在了腰上,因为苏秋夜下意识的挺直腰杆,而变成了姜湖几乎直接挂在白衣女剑仙的腰间。 怎么看都有些违和,也就得亏姜湖身穿的也是蜀山制式衣袍,白衣飘飘,否则一眼望去只道是高冷女仙为恶魔缠身。 将姜湖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搭在另一边肩头,苏秋夜索性直接搭着他快步而上,足下浮空而起、步步生莲。 终究还是忍不住坏了主人家的规矩,动气运功了。 否则她既舍不得推开喊着自己名字的小男人,又不可能真的一直在这台阶上来回拉扯。 谁知道等会儿会不会有人路过? 这番纠缠拥抱的,就算是用“师徒”来解释,也没有几个人相信了吧? 闯入客院之中,挥袖合门落栓,苏秋夜轻轻呼了一口气,有一种解脱的快感。 真是让挂在身上的这个醉鬼给害惨了! 女剑仙一生仗剑潇洒、快意恩仇,什么时候这般小心翼翼、做贼心虚? 她正要把姜湖丢到屋内床上去,姜湖就已经挣扎着抱上来,嘟囔道: “沫儿,要奖励······” 苏秋夜柳眉倒竖,一天到晚的就知道要奖励! 看看这出息! 酒气扑鼻,她嫌弃的伸手按住姜湖的胸口,阻止臭狐狸更进一步: “好了,快点儿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不还要见佛陀的么?” “那先给奖励再说。”姜湖不依不饶,手臂张开就要抱住女师父。 苏秋夜的忍耐也是有底线的,当即并指成剑,点在了姜湖的眉心,剑气迸发,此时说什么也要让他清醒清醒。 孰不料姜湖的眉心上绽放出一丝光芒,符文浮现,正撞上剑气。 然而这已经沦为筑基期的人,在潜意识之中的运气还击,面对元婴长老轻飘飘的一触,也难以招架。 “砰”一声轻响,姜湖直接倒飞出去。 “诶?”苏秋夜惊呼一声,赶忙伸手去抓,奈何为时已晚,手指只是擦到了他的衣袖,接着就听得“噗通”落水声。 她登时花容失色,纤手都颤抖了两下,自己怎么就忍不住出手了呢? 忙不迭的冲到池塘边,只见莲叶舞动,水光荡漾。 池塘并不深,姜湖此时就仰卧在水上,张开四肢,清冷的池水已经浸湿了衣衫,而他的脸倒是浮在水面上,没有让水和污泥灌入口鼻之中,看上去被剑气一炸,接着被水一冲,已经清醒了些许。 但醉眼惺忪,不似作假。 眼帘中映出了师父的身影,一贯清冷的容颜上此时满是关心和着急,看到姜湖无恙,苏秋夜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姜湖则拨弄着水,哈哈笑道: “师父,醉后不知——天在水,便是如此吧!师父且看呐!” 说着,他以手指天。 苏秋夜忍不住抬头。 天穹上,那一轮皓月已经不知了去向,万千星光愈发闪耀。 星汉灿烂,长河流淌。 人间的万家灯火,在这一刻已显得格外暗淡。 苏秋夜负手站在池塘边,昂首观星,那些熟悉的星辰已被一一勾连成画。 无论是在现实中、梦境里,这都是她一贯喜欢的打发时间的方式,只不过······自从在现实中有了他,在梦境里也有了他之后,这闲来无聊昂首观星,倒是少之又少了。 想到这里,苏秋夜又按捺不住,低头看他。 正对上灼灼目光。 姜湖骗她抬头,只是为了肆无忌惮的欣赏她的美。 高冷的美人,负手站在荷塘边仰望着天汉苍穹,来自昆仑的风吹过她的洁白衣裙,人如那雪山一般高冷,可是当低头的刹那,姜湖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唇角的微笑。 若春风拂过冰封的大地,就好似重又看见了那错寺山外的万顷桃花。 他唤了一声:“师父!” 苏秋夜转身离去: “看来是酒醒了,快起来自己收拾吧,莫要着凉了。” 姜湖笑了笑,稍稍动了动手臂,那倒映在平静水面上的星河画卷,被无情的撕裂,但这不重要。 最美的画卷已经映在了他与她的目光中、记忆里。 跳上岸,身上水淋淋的,“滴答滴答”。 苏秋夜说的是让他自己收拾,但还是头也不回的一甩手,一道光环套住姜湖,振衣术发动,蒸发了他身上的水。 “多谢师父,师父好梦。”姜湖忙不迭回答。 苏秋夜今晚还没打算睡,否则保不齐就要被拉回到了现实中,虽然在现实可以肆无忌惮的和心上人亲近,但是她隐隐感觉,明日见佛陀,或有所得,不想再把这一场梦拖到不知哪天。 这便是大梦三生真正可怕之处么,令人想要盘桓在梦中? 关上门之前,苏秋夜如是想。 第八十四章 春晓:这就是爱屋及乌吧 第89章 春晓:这就是爱屋及乌吧? 然而苏秋夜的门,终究没有合上。 因为她感知到了身后的气息,出现了变化。 霍然回首,只见已经蒸干了衣衫的姜湖,盘膝坐在荷塘边,面朝含苞待放的小荷,头顶流淌的银河,一道剑影已从身后浮现,坐地望天。 涌动的剑气围绕在剑影上,若张开的双翼,展翅欲飞。 作为一个过来人,苏秋夜登时意识到,这是蜀山心法凝丹的先兆。 换而言之,他要突破金丹了! 霎时间,苏秋夜甚至都有点儿小小的嫉妒,从炼气期到筑基期,用了多久? 七天七夜没睡觉,哪怕是化形大妖,能突破筑基也已经是天赋异禀,而之后从筑基到金丹又用了多久? 在梦境里,这好像才过了一个月吧? 世上焉有这样的修炼速度,即使是内门翘楚,能够修炼十余年而突破金丹,都已经堪称奇迹,苏秋夜此世的记忆,也是在十八岁的时候凝丹。 这不是作弊么? 不过转念一想,妖族的修炼功法对凝丹或许帮不上忙,但姜湖既然是孙一平,那定然掌握天师道的金液神丹经,所以对于他来说,从筑基到金丹,也不过只是一些窍穴的改变,细枝末节算不得困难。 他不过是在重走结丹路而已,和作弊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也就是这一个月战斗接二连三,都没有时间好生修炼,否则说不定速度会更快。 哦不对,苏秋夜凝眸看着那浮现的剑影。 剑影的强弱,往往彰显凝聚的金丹之强弱,虽然金丹大一点儿、小一点儿,对施术影响并不是很大,但是越大的金丹显然吐纳、运气更快,在临阵杀敌的时候稍微快一点儿就有可能是生死之分。 而很明显,现在姜湖的这一道剑影甚是宽厚,煌煌之气直撼客院的法阵,法阵流光闪烁,都开始出现颤动。 估计布下法阵的瀚海佛国大能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从内冲阵。 苏秋夜唤出流光剑,剑跃天空,浮光掠影,构成新的壁垒。 与此同时,两道流光已冲到客院外,正惊疑不定间,苏秋夜的声音已经响起: “本座弟子正在修炼,一时把控不住导致气息外泄,本座已再设结界,遮蔽外溢剑气,避免伤及无辜,两位且宽心。” 来的两人,一个正是文广菩萨,另一个则是一名佛门金刚,显然是奔着直接开打来的,闻言也都松了一口气,还以为这位女剑仙发疯了呢。 佛门就算有金刚怒目,也没有人敢说自己能够挡住一位蜀山杀胚的恶意破坏。 不过两人还是忍不住回味了一下方才法阵的颤动以及隐约能感知到的冲天剑气。 这真的是一个筑基期弟子在修炼? 否则若是苏秋夜发癫,这时候眼前应该已经没有院子了。 既然如此,终归是人家私事,而且苏秋夜已经出手遮蔽了视听,只剩下无形剑气纵横交错,那他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文广菩萨清朗的声音响起: “苏长老能掌控就好,那贫僧等失陪了。” 苏秋夜感知到外面两股气息离去,旋即把目光落在院中盘膝而坐的身影上。 屋里男人也真是的,突破都不提前说一声。 其实姜湖前几日就已经连续提醒过苏秋夜,但陆陆续续这么多事接踵而来,苏秋夜哪里想着这家伙还有时间偷偷修炼,只道是突破也要再积蓄积蓄灵力。 当时她还建议过,厚积薄发。 目前看来,也不需要继续厚积了,这般声势,已然胜过蜀山大多数金丹真人突破时的场面,比之苏秋夜当年虽稍稍逊色,却也可与争锋。 他什么时候偷偷积攒下来的灵气和感悟? 总不能是在偷偷看自己的时候吧? 联想到路上、池塘中,时不时对上的灼热目光,苏秋夜忽的明白,或许他是在欣赏自己的身姿容貌,又或许本就是在感悟着自己由内而外散发、浑然一体的剑心真意。 人的形,剑的影,苏秋夜自己不觉得,但在剑修的眼中,她的确可以称为“行走的剑经”。 现在也顾不得思考这家伙是怎么作弊的了,苏秋夜行到近前,手掐剑诀,一排剑气凌空浮现,编织成环,套在姜湖身上,所有快速汇聚到姜湖身上的灵气,都经过这一排剑气的筛选过滤,确保精纯无杂质。 金丹的凝结,需要自己的经脉畅通并且有足够的灵气存储,此为心之力,而也需要引来天地灵气,和体内精纯的灵气糅合,最终凝结成丹,此为天之力。 唯有此心与天地相通相融,此金丹才能引天地之灵气化为己用,又化己之灵气为天地之间的灵气实体,诸如蜀山的剑气、佛门的佛光,甚至是天师道的天雷,都可归为一种灵气实体。 而且是因为出自本人而受本人操控的灵气实体。 因而凝丹之时引入的天地灵气,越是精纯,凝结的金丹也就越是纯粹光洁,运气的效率将快于金丹驳杂之人。 这也是凝丹的时候最好有元婴大能在旁护持的原因,如苏秋夜现在所做,便是帮其提炼灵气,既能加速凝丹,又能够减少杂质摄入。 好在这佛门清净地,灵气也颇为纯粹,苏秋夜并不需要怎么费心,若是姜湖选在妖邪横行、魔气弥漫之地凝丹,苏秋夜高低得吐两口血。 也好在苏秋夜身为元婴长老,出门在外,各种需要或者不需要的家伙什自然是准备齐全,当即她袖口一挥,“袖里乾坤”中飞出来几道金光,是各种稳固法阵的符箓,而纤手轻拍腰间的储物囊,那里又冒出来几块阵石,落在四面八方。 袖口轻轻抖动一下,小白猫也蹿了出来,不过姜湖身上翻涌的气流,让她也不敢靠近,转而绕着苏秋夜方才布下的加固法阵,迈步行走,似乎想要帮忙探查法阵有无破损之处,及时提醒女主人予以找补。 姜湖的脖颈上玉坠也是白光一闪,原本老老实实睡觉的小女鬼也钻了出来,有些后怕的直接缩到了苏秋夜身后。 自家少主说凝金丹就凝金丹,也不给我这个贴心小护卫打声招呼。 那煌煌剑气真的席卷全身,寄居在玉坠之中的小女鬼不见得能独善其身。 正所谓,大梦谁先觉,剑气追着砍。 小女鬼想想那场面就遍体发凉。 上一次桃花林外五彩池之战,春晓最后将全部的灵气都渡给了姜湖,助他一剑斩爆黑熊尊主的手掌,之后便一直在玉坠之中温养几近崩溃的魂体。 苏秋夜自然是许她随意取用自己携带的丹药,但是春晓和苏秋夜不熟,唯一的深刻印象大概还停留在初见之时,那扑面而来的冰冷之意上,所以并未取用多少。 小女鬼也是知礼数的,自家少主寄人篱下,她要是贪得无厌了,万一惹得少主师父不满,把他们主仆两个都踢走怎么办? 嘤嘤嘤,人家只是一只可怜的小女鬼。 苏秋夜轻轻一弹手指,几枚养魂丹药直接飘到了春晓面前: “那玉坠恢复的竟如此之慢?这些丹药拿去用。” 春晓打了一个激灵,这应该还是苏秋夜第一次如此郑重而且客气的和自己说话吧? 丹药的扑鼻药香,让春晓很确定这就是自己所需的。 她忙不迭的服下,受宠若惊。 刹那间都升起了换个大腿抱一抱的冲动。 “等到有时间再为你寻找一个养魂器物。”苏秋夜补充一句。 现实之中的春晓自不用说,和自己生死与共,而梦境之中的春晓,虽然应当只是禁法根据他们夫妻两人的记忆捏造出来的投影,并无现实中的记忆,但在之前的历次战斗中忠心护主,苏秋夜自然也是看在眼里的。 姜湖作为一条丧家之狐,灵丹妙药自己都不够用,自然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能够犒赏春晓。 那苏秋夜这个做师父的,自不能熟视无睹。 得了苏秋夜这般许诺,春晓倒是没有感激涕零,反而目露疑色。 我家少主拜在这位女剑仙门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怎么也没有见女剑仙这么关心我这个小女鬼? 也就是初来乍到的时候因为我陪着少主练功而多看了几眼、大战之后随口说了几句罢了。 现在倒是好东西一股脑的砸了下来。 春晓看了看小手上捧着的丹药,又看了看正在疯狂汇聚天地灵气的自家少主,登时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这就是爱屋及乌吧?” 苏秋夜:??? 谁爱了,爱谁了? 我堂堂蜀山女剑仙、浣纱峰峰主、元婴长老,怎么可能会爱上自家弟子、小小金丹(还没结成)、一只臭狐狸?! 苏秋夜心里气鼓鼓的,面色也冷了几分。 梦境里的小女鬼,可真是现实中一模一样的投影啊,让苏秋夜霎时间想到了当初春晓自作主张钻出来对阵小可和炒菜的孙一平,结果险些一口就道破了林沫辛辛苦苦遮掩的身份。 之后每一次林沫和孙一平想要卿卿我我的时候,这小女鬼都想扒着门缝看,甚至还没有小可这只狮子猫懂礼数。 因此苏秋夜登时和林沫一模一样,都有了想要将她打的魂飞魄散的冲动。 察觉到女剑仙面沉如水,已经捂住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的春晓,讪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这个“爱”是“徒弟对师父的敬爱、师父对徒弟的爱护”吧?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小女鬼虽然迷糊,但不是天天在玉坠之中睡大觉的,自然能察觉到最近一两日,这一对儿师徒有点儿不对劲。 以前的恭恭敬敬、师徒相谐,似乎有点儿变味儿。 但她只是一个跟着主人寄人篱下的小女鬼,可不敢说。 苏秋夜也知道和春晓掰扯这些事只能越掰扯越迷糊,所以冷着俏脸没有多说话,只是盯着前方的姜湖。 姜湖已经从盘膝而坐,渐渐悬空而起,更多的灵气汇聚在身体中,巨大的剑影缓缓升起,撞上苏秋夜布下的法阵,大概姜湖也已经在尽力的控制这象征着结丹成功的剑影,避免其嗷嗷叫着直接冲天而起。 法阵迎着剑影,岿然不动。 苏秋夜淡淡说道: “且放手施为!剑影冲天,乃是向天地宣告,也是表明自己的剑心照映天地,若是刻意压制,会有损修行。 放心,有为师布阵,冲不出去的。” 声音轻飘飘的传入姜湖的耳中,原本因为压制剑影而稍稍颤抖的身体,登时放松。 剑鸣声骤起! 气浪狂卷,飞沙走石,就连庭院中的鹅卵石都要被这气浪卷起来,四处乱打,而可怜那池塘荷叶,更是直接被剑气撕扯成碎片。 小可和春晓一个两个都缩到了苏秋夜身后,小可更是直接抓着裙子扒着苏秋夜的肩头,露出一个小脑袋,既害怕又好奇。 春晓胆子可小多了,而且这蜀山煌煌剑气,专斩妖邪,所以她抱膝躲在苏秋夜的裙摆后,突出了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 一道金光在姜湖身上闪耀,透穿躯体,缠绕在剑影上,与剑影比翼齐飞,渐渐消融在剑身上,让剑影披上一层霞光,照亮整个庭院。 这金色的剑影上升,顶住了苏秋夜布下的法阵。 女剑仙并指身前,法阵也从原本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光幕,霍然活了过来,原来其也是万千剑气构成,此时剑气聚拢,硬生生压住冲天而起的剑影。 姜湖可以肆意向上冲,但苏秋夜必须得拦住,不然一旦摧残佛门法阵,再惊佛门大能,可就实在有失礼数了。 反正凝丹以沟通天地,需要的是修炼者有这种敢请天地观此剑的决心,至于是不是要把这把剑影送上天,那倒没有必要,毕竟天下金丹这么多,天道酬勤不假,却也不可能一一予以回应。 天道也没有贱骨头到“是兄弟就来砍我”这种地步。 然而正在此时,天空中流淌的星河,渐渐失去了光泽。 不,是为薄云遮挡。 苏秋夜昂首看了一眼,目光一凝。 这是······ 下一刻,浓厚的黑云已经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转眼功夫就覆盖了整个西荒城头。 一阵阵狂风沿着街道,席卷过千家万户。 寻常百姓,只道是山雨欲来、狂风大作,因此并没有多少意外,春天嘛,雷雨不是很正常? 登时除了街上摇晃的醉汉之外,收衣服的收衣服、关窗户的关窗户,一切井然有序。 但是瀚海佛国中,自然不可能如此淡定了。 流光闪动,几名僧人已经出现在大殿前,齐齐昂首观天。 此时自不可能化光高飞,而且从为首的文广菩萨一脸无奈来看,他们已经意识到来的是什么。 一名金刚沉声道: “阿弥陀佛,蜀山中人意欲在我寺行此逆天之举,好生无礼。” 也就是佛门,不嗔不怪的修为在这里了,否则换做寻常宗门,只怕门主已经带着一并长老跳脚骂娘: 死秃驴不死贫道,跑到我家引天雷是不是?! 第八十五章 请以此剑问天! 第90章 请以此剑问天! 不错,这层云叠叠、电光闪烁,正是天雷降至的预兆! 此世修行,步步高升,自没有天雷降世,每升高一阶是更亲近天地、能更好的利用天地灵气以加快灵气的流转,避免天地灵气变成一潭死水,天道高兴还来不及呢。 只有逆天而为者,只有想要打破事物发展规律者,才会引来天雷降世。 人妖有别,各踞天穹分野,千年恩怨、老死不相往来,这是此世的规矩,也是天道规矩。 所以以妖之身而修人族功法,在炼气期和筑基期随便练练,也就那样了,但是现在甚至还要结丹,还要步入金丹这种可以随意调动天地灵气的境界,天道怎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瀚海佛国自然是知道苏秋夜身边这个小弟子非是人族的。 这在以武道为修行根基的蜀山元婴面前或许还是个小难题,但是对于修洞察、练勘破的佛门菩萨来说,自然轻而易举,尤其是当时姜湖还正是虚弱的时候,连化形修为都没有。 对于苏秋夜为什么会带着一个妖族,文广菩萨没有多问,但并不代表他不在意,回到宗门之后此事即刻被上报,很快高层们就已经知晓,众说纷纭。 不过根据之前从中原送来的凌乱情报,文广菩萨还是可以推测出,姜湖应该是涂山狐族的遗孤,为蜀山收留,这也是能够让蜀山破例做出收容妖族的唯一可能。 此时听到身边的金刚无奈吐槽,文广菩萨轻声说道: “此次渡劫,若是真能成功,也算是天下未有了。我瀚海佛国能够见证甚至攘助,不但能够让蜀山承情,或也有助于我辈修行。” 几个金刚和菩萨皆面露思索,是啊,这就可以证明,妖族也能修行人族功法,不就是天雷么? 咱们也不是不能扛······ 心中正这样想着,前方已有电光闪过。 霎时,照亮了整个西荒城,也照亮了巍峨昆仑。 电光在大殿下的身影们脸上闪过,饶是这些菩萨和金刚也都位在云端,此时亦然有几个难掩惊诧。 好亮! 而下一刻,“霹雳——” 一声雷响,紧接着就是“轰隆隆”万般轰鸣。 电光直接砸落在那客院的法阵上,法阵佛光闪烁,主动迎战,但为电光纠缠、撕扯,很快就烟消云散。 只一回合! 这一下,原本还本着看戏心思的菩萨和金刚们,齐刷刷脸色苍白,不是因为电光照在了脸上,而是惊诧于这天雷的威力! 好强! 这如同银蛇乱舞的电光之后,又一道粗大的雷霆,轰鸣而落。 “霹雳——” 佛门众人: 好粗! 苏秋夜本来在掐诀阻挡剑影冲天,避免引起更多的天地异象,见此,也是心底一惊,我家弟子这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欺男霸女的事,引来这般天雷? 想要欺师灭祖这种事,应该······不至于吧? 此时,剑影之下,姜湖霍然睁开眼。 雷霆之威,转眼已经压到头顶。 天雷会这么蛮横霸道,反倒是在姜湖的预料之中。 因为他清楚,自己以天师道心法辅佐蜀山心法,凝结金丹,打通了两套心法所属经脉,这意味着如今自己凝结的金丹,本就是两套心法共用的金丹,其威力不能说是别人的两倍吧,但是多个五六成自然毫无问题。 好家伙,逆天而行,打破人妖的界限也就算了,结果一凝就直接凝成双黄蛋,天道对此又如何会不愤怒呢? 你小子,一只妖练两套功,那道爷我两次雷合在一起劈也没毛病吧? “师父,别挡着我的剑了,让此剑去吧。”姜湖开口说道。 他也在全力运气,声音细微,就像是从牙缝之中挤出来一样,但却带着一股坚持和强硬。 苏秋夜听着这语气语调,仿佛自己又变成了那个躲在情郎怀中的小女妖,登时下意识的听从。 法阵撤去。 天雷再无阻拦,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姜湖抬头望天,并指掐剑诀: “既然天欲问罪,那余以剑问天—— 我妖族,如何不可结丹?!” 话音未落,剑影已凌空而起,缠绕的金光化作盘龙影,绕剑三周,旋即脱剑而去,龙影凝实,张牙舞爪、对天嘶吼。 天雷轰顶,金龙咆哮,轰然对撞。 滚滚气浪呼啸卷地。 “诸位。”文广菩萨目光微凝,道了一声。 其实不用他说,金刚和菩萨们就已行动,或掐法印、或转佛珠、或抡禅杖,各显神通。 一时间佛光大盛,定住翻涌的气浪。 不过他们所能做的也就仅仅如此了,对抗天雷? 那自然不可能。 天雷并不会因为强者的加入而变弱,只会因为强者的插手而愈发强悍,劈不死人誓不罢休。 这也是苏秋夜同样只能在旁边干着急的原因。 她袖中飞出来好几个丹药葫芦,装满了还气丹,落在姜湖身周。 还气丹这东西,只能一颗颗炼化,一股脑吨吨吨吃了,多半灵气都要被浪费,但是现在也顾不得那许多。 而姜湖看也未看,只是全心控剑,直指苍穹。 剑尖上,烟气消散,那盘旋的金光已经和开路的电光对撞后皆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剑影仍在,但天雷凝结的更大、更粗,撕裂乌云,当头劈落。 “去!”姜湖暴喝一声。 剑入九重霄,直迎雷光。 雷光霎时为剑影劈开,化作千万雷球电蛇,在剑身上游走,每一次雷球炸裂,都带着剑影的虚化。 “唳——”剑影依旧向天而行,劈开狂风,切断电光,摩擦着重云,发出不亚于雷鸣的长啸。 苏秋夜认了出来,这一剑,有“横秋”的意味在。 他依旧用的是怀月剑法最简单、也是掌握的最好的一招。 可这一剑,也足够了。 剑啸声中,雷霆“滋啦滋啦”依旧响个不断,但已经无从压抑剑鸣。 乌云竟然真的逐渐向两侧分散,而呼啸的狂风也随之渐渐平息。 淅淅沥沥的雨,落在了西荒城中。 苏秋夜伸手,接住冰凉的雨滴,每一滴雨里,都带着若有若无的雷光剑意,饱含着天地灵气。 方才各展神通,避免了佛国殿宇被狂风摧折的佛门金刚和菩萨们也都诧异的感受着这雨水之中富含的灵气,面露诧异。 这是······度过天劫之后的奖励么? 如此精纯的灵气,即使是到了他们这个层次,依旧难以忽略和抗拒。 而这还只是外圈,以盘膝坐在那里的姜湖为中心,更多的是那雨劈头盖脸的浇下去。 姜湖此时已经没有半点儿灵力,就像是一具正在沉睡的躯壳,雨水砸下来,很快就把他淋成了落汤鸡。 好像已经被榨干了的身躯都在风雨中微微颤抖。 一直躲在苏秋夜身后的春晓见状,忍不住想要向前飘过去,帮助自家少主遮风挡雨,不过苏秋夜却伸手拦住了她: “落在他身上的灵气更加精纯,这是天道给予的奖励。” 春晓见苏秋夜发话,信了八九分,乖巧的蹲在地上等着,但还是忍不住吐槽一声: “总觉得天道的奖励有点儿不情不愿。” 苏秋夜:······ 天道能够给奖励,已经很不错了,毕竟她很清楚自家徒弟方才做了什么。 小小化形妖族,就敢以剑问天,天之高远,哪里是你这个层次的人有资格问一问的? 可是或许也正是因为那一剑的决绝,让原本轰鸣而落的天雷,霎时间感觉到此子虽然破坏了世事运行的规矩,但是未尝不可以是一个变数。 一直以来,宗门之中都相信,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否则又怎么会坐视王朝的兴亡、战火的肆虐? 但是现在看来,天道或许并没有意识,但是应该有自己的一套运营机制。 当有人意欲撼动天道的时候,天道会以天雷落下作为奖惩,但是当其心志足以证明无害于天地,天道也就撤去了惩罚,换为鼓励,期待其能够为天道的变化和革新提供更多的思路。 换而言之,天道并非一成不变,也一样在学习、进步以适应凡间最新的需求。 今日姜湖的这般努力,显然让天道意识到,妖族是可以结成金丹的,但是这应当也不代表着,每一个人都能走这一条路。 否则天地岂不是乱了套,妖族和人族将再难区分? 因此苏秋夜相信,当下一次有人意欲修炼妖族功法以化形,或妖族结丹,依然会招来天雷,只不过到时候的天雷应该也和今日一样,以试炼为主,考验修行之人的心志,而不是奔着灭杀而来。 通过了试炼,甚至还有奖励。 姜湖正在盘膝而坐,吐纳着这从未体会过的精纯灵气。 苏秋夜拦住了春晓,自己也没有贸然上前,尽可能不和弟子分润这一份功劳,同时微微侧目,看向大殿屋檐下正在静静看着的一众菩萨和金刚。 这些人显然也方才从惊愕之中回过神来,对上苏秋夜的目光,纷纷见礼。 苏秋夜微微颔首表示谢意,到底是借用了人家的地盘,而且那天雷若是源源不断落下来,说不定还会损伤到佛门建筑和法阵。 菩萨和金刚们没有贸贸然直接撵人,还帮忙荡清余波,哪怕一部分是为了他们自己,此时他们也能享受到余韵带来的精纯灵气,但苏秋夜还是要承这个人情的。 雨越下越大,好一场春雨,或是因为临近雪山的缘故,雨里风中,杂着更像是秋冬时节的凄冷。 天道到底是个小肚鸡肠的,奖励也就到此为止,雨水中已经没有了半点儿灵气。 苏秋夜撑开油纸伞,徐徐行到姜湖的身边,看着浑身湿透、依旧闭目盘膝的人。 以剑问天,这样的胆魄和勇气,值得她的倾心,无论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 于是伞沿稍倾,为他遮住所有的雨。 姜湖有所感知,轻轻睁开眼,正对上苏秋夜柔和的目光。 “感觉如何?”不同于以往都是姜湖先开口,这一次是女剑仙先问。 姜湖活动了活动脖颈,双手插在一起扭了扭,能听到浑身的骨骼随之发出的轻响。 不是骨头被雷霆砸断了,而是凝成金丹之后,身体不再是贮存灵气的水槽,无论体内还是体外的灵气都可以通过金丹收放自如,随时出入经脉和骨骼,以加强整个肉体的强度。 他向着苏秋夜伸出了手,示意剩下的她自己来看。 苏秋夜稍稍错愕,但旋即伸出纤手,轻轻握住了姜湖的手,顺势一拉,在姜湖起身的时候,她的一道剑气也已经探入姜湖的体内。 只见滚烫的胸膛和奔流的热血之中,一枚金丹熠熠生辉,其体量之大,饶是苏秋夜以前凝结的金丹也难以抗衡、乖乖做小。 好在她已经身在元婴,这金丹早就化入四肢百骸,不见了踪影,否则此时拿出来两相对比,她这个做师父的还要不要面皮了? 而在丹田的角落里,还缩着一颗黯淡无光的黑丹,那自然就是姜湖的妖丹了,面对这新出现的“大哥大”,妖丹显然弱小又可怜,委屈巴巴的蹲在那里,活像是被大哥强抢来的小姑娘。 妖丹上还有蛛丝一样的裂纹。 不过苏秋夜可以感知到,有淡淡金光附着在妖丹表面,显然方才充盈的灵气也帮忙滋养着妖丹,令其稍稍恢复。 但也只是“稍稍”,依旧少不得灵丹妙药的帮助。 在苏秋夜探查的时候,姜湖已经起身,师徒两人并肩站在伞下。 雨潇潇落。 姜湖浑身湿透,并没有挨近师父。 苏秋夜却并不嫌弃的伸手在他身上轻点一下,水皆化雾,向后飘散。而她自顾自的伸手给姜湖整了整衣领: “没有给我浣纱峰丢人。” 姜湖第一次见到冰山一样的女剑仙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轻轻笑了笑。 此情此景下,师父的目光都快温柔成水了。 沫儿明显是有点儿演不下去的。 姜湖自然是知道女师父知道自己是谁的,方才醉酒的时候,他喊出了好几声“沫儿”,本就不是无意识的,而是有心试探。 苏秋夜对这个称呼直接默认了,说明她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早就看穿了她的伪装,只不过姜湖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露出马脚的。 但也不重要了,能看穿岂不是说明我家媳妇冰雪聪明? 因此,现在自己在陪着小妖女演戏,小妖女又何尝不是如此? 不过是小情侣之间的些许趣味罢了。 “笑什么?”苏秋夜板起脸来。 “想起高兴的事。”姜湖赶忙回答,小妖女又入戏了。 一把伞下,他自然是想到了不久之前和林沫携手行在胥郡的风雨街巷之中,明明可以运功遮挡风雨,可是却都没有这么做,因为一把伞下、无言相拥,本就是任何功法都给予不了的温暖和安宁。 那一把伞,已足以胜过任何一种法阵。 如今,又是一把伞下,女师父一样没有运功,而是撑伞凝望,好像在暗示着什么。 第八十六章 苏秋夜:佛门重地,汝欲何为 第91章 苏秋夜:佛门重地,汝欲何为? 从姜湖那里得到模棱两可的回答,苏秋夜也懒得深究。 她自然也知道弟子想到了什么,其实心里是波澜大作的,不过元婴的修为让她能够表面上波澜不惊,徐徐转过身去: “你且休息,为师还要去和······” 声音渐渐小下去,姜湖趁着苏秋夜转身之际,一只手悄默默的探上了苏秋夜的纤腰。 苏秋夜咬着银牙: “放手。” 姜湖见师父真的生气了,果断的松开。 孰不料苏秋夜接着冷声说道: “此为佛门重地,而且还有高人在望,汝欲何为?” 姜湖:??? 这话怎么听着好像有些熟悉,有些人在戒幢律寺之中也是这般口是心非的说着。 而且这话本来就有问题吧,如果不是佛门重地,那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苏秋夜大概也察觉到了话中多有歧义,冷哼一声,也不多做解释,自顾自撑着伞走了。 把姜湖丢在了原地。 姜湖无奈,正要运功阻挡风雨,一把伞又倏忽出现在了他的头顶。 姜湖稍稍错愕,发现是自家小女鬼狗腿子一样凑到身边,帮他撑起来伞。 “你开窍了?”姜湖感慨。 一向胡言乱语、专业拆台、不长眼色的小女鬼竟然这么识数了? “没有,是苏姊姊让我护着少主。”小女鬼嘟囔道,“否则早就回去睡大觉了。” 前方,苏秋夜出了院门就已经收起了伞,撑伞不过是为了和自家臭男人享受一下伞下的甜蜜罢了。 此时要去给瀚海佛国道一声谢,自然得摆出来高手的风范。 身后忽然响起姜湖的责备声音: “睡,睡大觉,你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苏秋,额,师父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般勤勤恳恳? 连姊姊都已经喊上了?” 春晓委屈巴巴的回答: “苏姊姊答应给我一个更好的养魂容器,少主的玉坠不太合适我这种修为的鬼了。” “这是嫌弃了?” “我错啦,少主饶命!”小女鬼大呼小叫、应当是直接窜到屋檐角落,抱头防蹲。 大概是没有注意到小可正缩在屋檐下躲雨,鬼撞上了猫,吓得小猫寒毛倒竖,发出“喵——”的尖叫。 听着院子里的猫飞鬼跳,苏秋夜的唇角泛起一丝笑意,踏雨而行。 一众菩萨和金刚都已散去,只留下文广菩萨苦哈哈的留在原地。 小院的法阵早就已经被天雷摧毁,所以方才伞下的一幕,文广菩萨是看在眼里的,登时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蜀山的女剑仙竟然和弟子······ 觉得自己吃到了瓜的文广菩萨,神色怎么都有点儿古怪。 不过菩萨在这方面的经验不能说略懂略懂吧,也只能说一点儿也没有了。 看到苏秋夜面色清寒,仿佛方才整理男人衣襟的温柔不是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一样,文广菩萨也就不再多说,持掌身前,微笑着说道: “阿弥陀佛,恭喜施主之弟子能够凝结金丹。 持剑问天,当真令我瀚海佛国上下尽览蜀山年轻弟子之风采。” 虽然现场露面的菩萨和金刚就这几个人,但是不代表瀚海佛国的其余人都在睡大觉。 这么大的动静,肯定包括佛陀在内,寺中罗汉以上修为者,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惊动了。 这可是天雷劫数啊,人活一辈子能见到几次? 只不过几个菩萨已经足以掌控局势,所以其余人都未有所行动,否则这般兴师动众而出,岂不是显得瀚海佛国中人没见过什么世面? 而姜湖能够度过此劫,不得不说的确给了瀚海佛国上下一点儿“蜀山震撼”。 姜湖的出现以及凝丹成功,足以回答瀚海佛国很多疑惑和担忧。 其一,妖族弟子能够为蜀山所用,说明蜀山现在的确缺乏人才,甚至已经到了这般“饥不择食”的地步,越是如此,越是能说明蜀山寻求外援合作的诚意。 其二,妖族弟子甚至都能入内门,修行正统蜀山心法,这也说明蜀山胸怀宽阔、不拘小节,否则谁家功法不是对外族藏着掖着?这种行为,作为自家人可能有点儿坑,好东西拿给外人去了。但是作为盟友,刚刚好啊! 这其三,蜀山多莽夫,人尽皆知。但敢于直接对着苍天挥剑的,也没听说有几个。一个筑基弟子都敢这么做,甚至他家师父还在旁边安心看着,这说明蜀山弟子的胆量、修为和自信都是无与伦比的。蜀山是不是还有类似于姜湖这样决绝大胆的弟子? 从天地变化之中回过味儿来的瀚海佛国一众强者,心里只怕都升起来一句话: 天下第一强宗,恐怖如斯! 因此此时面对苏秋夜,文广菩萨也明显更恭敬了几分。 徒弟都这样了,这女师父发起狠来怕不是要把昆仑都给切了! 苏秋夜倒是没有想到文广菩萨都已经脑补出来了这么多事,也是因为在她的眼里,姜湖那不只是一只狐妖啊,还是堂堂天师道少天师、涂山狐族少主以及······她苏秋夜的心上人。 这些身份叠加在一起,持剑问天,很帅是不假,出乎意料是不假,但还没有足以让苏秋夜目瞪口呆、惊为天人的地步。 所以此时的苏秋夜看上去颇为淡然,仿佛一切都在情理之中,这自然更让文广菩萨拿捏不住苏秋夜的底细,而苏秋夜倒也没有让文广菩萨在这里各种脑补,开口说道: “险些毁坏了屋舍,给贵宗添麻烦了。” 文广菩萨笑道: “无妨,此次落下之灵气,以及持剑问天所带来之感悟,足以让我瀚海佛国受益良多,区区屋舍和法阵,便是毁坏了也算不得什么。 可需要什么药草辅佐,帮助令弟子稳定境界?” “金丹境界倒是不需要再多稳固了。”苏秋夜想了想说道,“只不过余此次前来西域,也想寻找一味药草。” 文广菩萨对此并不奇怪。 若说瀚海佛国在苏秋夜刚刚报上名讳的时候,还有点儿措手不及之感,那么这些时日,趁着他们在那错寺停留和赶路,瀚海佛国这边自然也抓紧搜集和汇总有关于蜀山的情报。 他们盘踞西域,可从来都没有忽视过中原。 因此很快就意识到,蜀山按理说不应该派遣苏秋夜这种平日里负责上门砍人的狠角色作为使者,而应该从迎客堂派人前来才符合一贯规则。 但是来的是苏秋夜,这说明要么苏秋夜来西域并不是为了和瀚海佛国合作,只是单纯路过,要么就说明苏秋夜是另有所图。 那想来也应该是迎客堂和和气气的态度可能解决不了的问题,干脆直接让这位蜀山武力扛把子用剑来说话。 文广菩萨未曾见过苏秋夜的剑,但是巴善在那错是见过的,而方才苏秋夜弟子的剑,他们也见过了。 若苏秋夜只是单纯路过的话,那她这一番高调而行,未免有“假传圣旨”的嫌疑。 其实以苏秋夜这样的身份地位,便是在前面“假传圣旨”,宗门往往也得捏着鼻子认了,否则出尔反尔,折损的是元婴长老的信誉,更是蜀山的信誉。 元婴长老放在哪里都是一方大能,蜀山大能若言而无信,那在大多数人眼中就已经足以代表蜀山言而无信了。 毕竟平时把金丹当成天的大部分普通人和寻常宗门也不会、更难以想象,元婴长老也只是蜀山强者的十几分之一。 这也是蜀山为什么尽量都让迎客堂出面交涉、只让其余长老负责砍人的缘故,就是为了统一口径,避免事发突然、宗门内讧。 因此话从苏秋夜口中出,那蜀山就定然要考虑和瀚海佛国结盟,或者至少是约定友好互不侵犯的事了。 文广菩萨也收到消息,蜀山有人已经进入瀚海佛国边缘,不日就将抵达西荒城,应该是为了洽谈和善后的。 而苏秋夜的主要目的,显然正是她现在要说的物品。 “愿闻其详。”文广菩萨微笑说道。 “天山雪莲。” 这让文广菩萨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旋即心中恍然: 难怪! 不过表面上,他依旧是平淡微笑: “天山雪莲么······实不相瞒,产自天山的雪莲有很多,西荒城的街巷之中就能买到,但想来施主所要找的并非是那些普通的雪莲了。” 苏秋夜缓缓道: “生长于天山天池边的雪莲,得天地灵气之所钟、无根雨露之所润,自含造化之功,才可称之为‘天山雪莲’。 所求者,此也。” 文广菩萨叹道: “此物虽然珍贵,但是未曾听闻可入人族之药,亦然无助于人族修行,所以我寺之前并未采集过,也应当已经有十数年未曾听闻有发现天山雪莲的消息了。 贫僧修行至今,所见者也都是从经史文录上,未曾见过实物,所以只怕还需要施主前往天山亲自寻找。 我寺可以派遣两名罗汉为施主引路,当然若施主觉得不妥,贫僧也可以走一遭。” 让弟子带着客人去探索秘境,这是各家宗门的管理。 而亲自前去,那就是另外的人情了,自然是需要苏秋夜用别的天材地宝来犒劳的。 苏秋夜摇头道: “既然贵寺也没有个中消息,这倒是无妨,一切所求,也都需随缘,不可强求。 已经叨扰贵寺良多,自不好再多劳烦。” “阿弥陀佛,施主有佛性在身。”文广菩萨看着她这一副随缘淡然的态度,感慨道。 —————— 惊雷散去,这场雨来得快散的也快,当苏秋夜回到客院之中的时候,就已经只有一二雨丝还在风中摇曳。 小女鬼春晓站在墙上,眺望远方,看上去是在放哨戒备,但苏秋夜有理由怀疑她早就已经开小差不知道想什么去了,否则不可能见到苏秋夜都一动不动。 一直到苏秋夜推门而入,小女鬼才惊醒过来,对了苏秋夜见礼。 而小可趴在墙角下,一双异色眸子打量着苏秋夜,原本要起身的动作又顿住了,重新开心的舔爪子。 苏秋夜觉得小可大抵是比春晓更靠谱些。 姜湖盘膝坐在堂前,呼吸平稳,显然正在适应体内的金丹。 听闻脚步声,他睁开眼唤了一声“师父”。 “金丹若是一直这样压制着妖丹,也非好事。”苏秋夜沉声说道,“汝终究是妖族之躯,动用妖丹之力更为方便灵巧。 纵然汝之金丹能得天劫淬炼、异于常人,但一味以金丹为主,则难免本末倒置,对敌之时,不见得就能占据上风。” 姜湖自然也知道师父这不是泼冷水。 他内视丹田,金丹诚然在滴溜溜的转,可是和现实中自己凝结的金丹,感觉并不一样,后者能够感受到与自己融为一体,一念传达、如臂指使,而前者则像是身上的一个附件,想要驱动之还需要全神贯注。 人族的金丹显然还是对妖族身躯有排斥。 “师父方才去询问天山雪莲之事了?”姜湖问。 苏秋夜露出一抹诧异: “汝如何知道?” 姜湖嘴角轻轻抽了一下,我也不能指望着你直接去和瀚海佛国谈后续的合作啊。 这本来就是一个能够平安进入西荒城、接近天山的幌子而已。 如今蜀山已经派人西来,谈合作肯定是要谈的,但是苏秋夜已经自作主张开了谈判,自然也不可能再擅作主张连条件都提出来。 所以现在师徒两人剩下的任务,就是天山雪莲和西域妖族了。 “西域妖族,师父自然不可能现在就贸贸然和瀚海佛国谈起。但是天山雪莲之事,瞒也瞒不住,还不如坦坦荡荡的问。”姜湖回答。 瀚海佛国的这些菩萨和金刚,也不是什么纯粹的出家人,否则也不可能让小小佛门屹立于整个瀚海之上,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很容易就能猜测到对方所求。 姜湖身为妖族的事早就已经被看破,而修炼人族功法的事因为天雷落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瀚海佛国自然而然能够推测出为什么姜湖的修为看上去晦暗不明,甚至人族功法的修为更胜过妖族——明显是妖丹出了问题,导致境界跌落嘛! 那么修补妖丹需要什么,这西域又有什么,这师徒二人又为何而来,本来就是一连串的问题,想通一点,就能想通后续。 苏秋夜此时不说,估计半个时辰之后,文广菩萨自己都想明白了。 当下,苏秋夜拉过来一个蒲团,在姜湖对面坐下: “瀚海佛国亦然不知道天山雪莲之所在,但是也透露了十多年前还曾有雪莲现世的传闻,且寺庙的典籍上对此都有记载,至少证明天山雪莲的存在,不是空穴来风。” 第八十七章 到时候唤一声孽徒 第92章 到时候唤一声“孽徒” 姜湖无言,天山雪莲肯定是存在的,否则妖族也不可能会有这种药方代代流传。 不好直接说师父你问了这些等于没问,他只好延续话题: “弟子怀疑,上古之时,天山雪莲应当是在西域妖族的悉心养育之下的,因此各族之间通过以物易物,虽然珍贵,也能获取,才能让此药方一直流传下来。 就像是······额,就像是各族都有自己的奇珍异宝,为他族所知一样。” 姜湖强行解释了一下,但是苏秋夜自然是知道他想要说什么的。 就像是东海当归,为东海妖族栽培,安置在秘境之中作为宝物,但也并非不能获取,无外乎给的是不是足够多。 只不过在梦境中,两人还未去过东海,自然不宜提及。 看着这家伙装模作样,苏秋夜心里暗暗发笑,但是神色依旧清冷,示意姜湖继续说。 “但是现在,西域妖族销声匿迹,想来这天山雪莲也跟着淡出视野、不为人所知罢了。 可西域妖族已经在彭州鱼家失窃案中现身,那就说明其定然还是在的。”姜湖缓缓道,“那天山雪莲就应该也在。 甚至······西域妖族的强者都已经前出到蜀中兴风作浪,瀚海佛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 苏秋夜本来下意识想说,文广菩萨看上去真不知道,但她忽然想到,自己提及“天山雪莲”的时候,文广菩萨也有些动容。 他是为何惊讶,是因为这个名字陌生么? 还是因为,天山雪莲正是能用的时候,所以惊讶于这一对师徒来的好巧。 当下苏秋夜说了当时文广菩萨那一抹稍纵即逝的异样,姜湖微微颔首: “能让一个菩萨失色,看来瀚海佛国也有猫腻,或许明日见了佛陀,还能有所察觉,到时候还需仰仗师父察言观色。” 苏秋夜已经改为传音: “汝是怀疑瀚海佛国和西域妖族之间有合作?” 姜湖亦然传音回答: “一族销声匿迹,一族异军突起,或许是合作?” 苏秋夜没有再说,忍不住看向院子里最后的一丝飘雨,不知过了多久,再回首,见弟子掰着手指头,似多有愁丝、理不清个中关联,不由得清声说道: “无须做此忧愁,想不通就不用想了,西域妖族自彭州之后,再无踪影,或也无心插手中原。 你我师徒,所来就是为了天山雪莲,能得之便得之,不能得之再寻他途。 若左右思虑,或最终瞻前顾后,一无所成。 若有拦路者,则一剑斩之,又何足道尔!” 此声清越,若洪钟大吕,炸响在姜湖的心头,他霍然抬头,看师父绝美的面容上目光清冽,当即惊醒过来: “是弟子着相了。” 而这声音穿透风雨,似本就不只是对姜湖所言。 廉纤春雨暗,高处人难见。 ——————- 丝丝若有若无的雨中,重檐高处。 袅袅熏香从半掩的窗户中飘出。 文广菩萨显然也听到了这句话,微微惊讶,旋即便听到上首有节奏的木鱼声微微停顿,接着便响起宽厚的声音: “蜀山剑仙,名不虚传。” “佛陀明察,只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文广菩萨叹道,“其为天山雪莲而来,不得雪莲,定不罢休。” “那便想办法给他们就是了。”佛陀说话依旧温和,“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 “可······一来雪莲是否还有,不得而知;二来其人也已经明说,雪莲生长在天池边,才是‘天池雪莲’,只怕定要前往天池一探究竟,这······”文广菩萨为难的说道。 “那便让他们去,天池也并非不能去之地。到了天池却也寻觅不到,也就知难而退了。”佛陀接着回答。 “这可不妥,天池乃圣地也,令此外人深入圣地,族中上下,如何可能会答应?”文广菩萨着急回答,原本双手合十跪坐在地上的他,已经挺直腰杆就要起身。 “且坐。”佛陀答,“族?哪里有什么族? 既然没有了族,自然也没有什么族中圣地。其若去,便去。” 文广菩萨一向挂着微笑的脸上难得皱眉。 “便说是我说的。”佛陀接着说道。 得了这一句话,文广菩萨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显然也是不愿做这般恶人的。 “看来着相者,仍甚多啊。”佛陀的声音平淡,却在佛堂之中回荡,撞击着墙上一排转经筒。 转经筒“哗啦啦”作响。 文广菩萨重又紧张起来,正要解释,佛陀却已经先开口: “我知汝难处,却也信汝。且去做吧,若谁不愿,则令其来见我。 当然,也不能放任自流,圣地已无尽可去,但山中秘境却还是当为我寺所控,不可令其染指。否则无法和全寺上下交代,汝可明白?” “弟子明白。”文广菩萨这才起身,“那明日?” “狐族遗孤,我自然是要见一见的。”佛陀回答道。 文广菩萨肃然应诺。 一众菩萨和金刚在此之前也只是把姜湖当做苏秋夜的挂件,今日持剑问天之后,很多人倒是对其刮目相看。 但也仅此而已,毕竟只是凝结金丹,又不是步入化形,修为差着一个境界,岁寿更是相差不知凡几。 孰不料佛祖要见的,自始至终都不是那把蜀山最锋利的剑,而是这个小弟子。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文广菩萨伸手合上了佛堂的门,回廊上空无一人。 他凭栏向山下眺望,那方才吸引了所有目光的客院,此时也只剩下一盏灯的光亮,不见那一对师徒的身影。 不过似有一对眸子,越过层层屋檐亭台,注视着自己。 文广菩萨心中升起一丝诧异,但这种异样感很快消失,他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 雨过天晴,雪山巍峨。 雪山下吹卷的风中带着飒飒寒意,那屋檐和廊下的些许积水都仿佛要随风而起,化作风刀霜剑,迎面而来。 苏秋夜站在堂前,看着一池残荷。 这还真怪不得风雨,而是因为姜湖昨夜的那一番持剑问天,掀起的气浪撕裂了荷叶,好在那朵朵荷花骨朵,依旧还在,想来等入了夏日,依旧有属于它们的绚烂。 身后脚步声响起,姜湖大步行来。 苏秋夜侧头看去,身着蜀山弟子白裳的姜湖,一抹阳光撒在他的身上,浑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剑气,已如随时可以出鞘的剑。 双眉平直如剑、脸颊棱角分明,一双漆黑的眼眸倒映着白裙女剑仙的身影。 霎时间,苏秋夜有些恍惚,在姜湖的身上,她仿佛看到了孙一平的影子。 以前苏秋夜即使是知道姜湖是孙一平在梦境之中的投影,也从没有这种感觉。 毕竟一个有着狐狸的狡黠和灵动,一个是属于小天师的方正沉稳,大相径庭。 然而现在,这两个形象好像已经有些融合了。 不过细细看面相,终归是不一样的。 当然,苏秋夜知道,这番面相只是化形时自然演变出来的,其实姜湖的原貌应该是一只狐狸才对。而等他修炼到妖尊,就已经自由决定自己表露在外面的面向,这也是妖族功法,或者说妖族血脉神奇之处。 因此到时候······是可以让姜湖换成孙一平的面容的。而在现实中,我是不是也可以换上苏秋夜的容貌? 到时候唤一声“孽徒”,这家伙大概会激动得很。 “师父?”姜湖看苏秋夜怔怔看着自己,疑惑的唤了一声。 苏秋夜一下子惊醒,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姜湖不知道小妖女为什么发呆,身为正人君子的他,万万想不到小妖女正在想着如何增加一些趣味,当下提醒道: “师父,时候不早了,应当去拜访佛陀。” 苏秋夜到底是元婴修为在身,压下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面容上则依旧波澜不惊: “走吧。” 姜湖见师父没有解释一下为什么走神,心里大抵有了数,毕竟小妖女缩在自己怀里的时候也经常这样怔怔望着自己。 估计是犯花痴了。 他也不点破,微笑着说道: “昨天弟子试着推演了一下‘怀月剑法’,发现对于后续剑招又有了一些领悟。” 苏秋夜的双手交叉叠在小腹前,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徐徐而行,闻言说道: “剑法是死的,人人都能比划,但是其中灵气的吞吐转化却是活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 汝结成金丹,自然对于灵气调动和运用的领悟更上一层楼。 不过昨天已经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了,如今倒也不好在别人寺庙之中试剑。 等到拜会了佛陀之后,动身前往天池,到时候可以在路上寻一处空地演练一二。” 对于姜湖能够把剑法用到什么程度,苏秋夜自然是不担心的,毕竟姜湖不会耍剑不假,孙一平却是天师道嫡传、剑术造诣很高,这些剑法招式不同,但是其内在本就是对灵气的运用罢了,殊途同归。 所以苏秋夜相信姜湖说有所领悟,那定然是已经十拿九稳。 “师父所言极是。”姜湖回答,而师徒正要出门时,一道白影蹿了出来。 异瞳小狮猫凑到了苏秋夜的裙边,轻轻叫了两声。 苏秋夜垂下袖子,小猫却并没有一如往常那样麻溜的钻进去,而是依旧“喵喵”叫着跳上墙,正望向层层大殿的方向。 香气缭绕,隐约可见香客拾阶而上。 师徒两人忽然都想起来,虽然小可还是幼猫状态,可是这也是能分辨人族和妖族的异瞳狮猫啊。 这样反应,是因为那些香客之中有妖族,让小可察觉到了? 凤眸盯住台阶上的绰绰人影,苏秋夜端详了一会儿,并无发现,疑惑的看向小可。 小可还小,但是现实中的小可作为异瞳狮猫的稳定发挥,还是让苏秋夜相信定然是有什么端倪。 果不其然,小可探出爪子,也弹出了肉垫中藏着的锋利纸甲,指了指山巅更高处。 苏秋夜和姜湖:??? 妖在山上? “喵呜。”小可一边叫着,一边瞪大眼睛,异瞳之中,似有黄色和蓝色的火焰跃动,将瞳孔点燃。 但旋即,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浑身颤抖了一下,忽然从墙上一跃而下,正钻入苏秋夜的怀里,瑟瑟发抖。 苏秋夜目光一凝,这应当是小可点燃的鉴妖瞳,结果触动了什么禁制受到了反噬。 她轻轻捏住小猫爪,发现只是气息紊乱而已。 说明那禁制应当并无攻击之意,小可多半是被吓了一跳。 这只胆小的猫······ 苏秋夜当然也不能对小不点儿要求太多,轻轻捋着毛,使小猫安静下来,旋即收入袖中。 姜湖在一旁轻声说道: “莫非?” “且上去看看吧。”苏秋夜回答,但也不再双手叠在身前做大家闺秀状,而是垂落在裙边,随时都可取出佩剑。 姜湖也神情凝重几分,也得亏自己昨天结丹,否则只是一个半吊子化形,真的打起来无疑是师父的累赘。 “若是这瀚海佛国真的藏匿西域妖族,只怕佛门上下都有可能是与我等为敌,甚至会杀人灭口。”姜湖边走边传音说道,“小可方才试探,说不定已经触动禁制、为人所知。 师父还是慎重些为上,不若等着后续人手抵达?” 通过宗门传讯玉符,他们也已经得知迎客堂的人已经进入瀚海佛国境内,到达西荒城也就是一两日的功夫。 “怕了?”苏秋夜脚步一顿,问道。 姜湖其实只是觉得小妖女这未免有些莽撞,到时候自己护不住她,还得她护着自己,见状摇了摇头。 苏秋夜倒是没有摆出来师长的架子训斥,解释道: “既然已经触动了禁制,那么不去的话,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心中有忌惮? 而若是正大光明的去了,其就算是怀疑我等,没有证据之下也不会贸然动手,蜀山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为师,也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蜀山长老。” 姜湖自是知道这不算说大话,毕竟是蜀山打架扛把子。 瀚海佛国在没有打算鱼死网破的情况下,倒也不可能想要谋害苏秋夜。 “谨遵师父之命。” “若山有虎,则仗剑除虎,此乃蜀山。”苏秋夜淡淡说道。 姜湖不再多言,看着晨光肆意的倾洒在师父的衣裙上,拉出来斜斜的影子横贯长长的台阶,而她的身形,和远处的雪山近乎重叠。 像雪山一样挺拔。 竖向、横向都如此,姜湖在心里暗暗补充这么一句。 说话间,师徒两人已经走到了大殿前,文广菩萨已经在殿前等候,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便引人穿过殿宇和回廊。 一路看遍了金碧辉煌、穿过了烟熏雾绕、听了不知道多少转经筒杂着木鱼的单调却整齐的声音,最终来到了寺庙的最高处。 第八十八章 中原水太深,佛国把握不住 第93章 中原水太深,佛国把握不住 背向西荒大城,面朝苍山雪顶。 楼阁华丽,“藏经阁”三字匾额映入眼帘。 这让师徒两个都升起些许怪异,毕竟他们第一次结伴进入寺庙,就是在胥郡的戒幢律寺,当时也正是在藏经阁见到了主持寒霄大师。 而这一次入梦之前,也恰恰刚刚从戒幢律寺的藏经阁出来。 倒是没有想到,兜兜转转,又来到了一座藏经阁面前。 你们佛门主持,就没有别的会客之地了么? 随着文广菩萨登楼,在二楼,弥散着檀木香气的书架之间,有一处静室,推门而入,可见一道身影,正面朝他们。 身披袈裟,体型壮硕,但白眉垂落,自有慈悲。 不得不说,这和苏秋夜、姜湖想象之中的佛陀,大相径庭。 人间画本对于“佛”这种佛门的至高存在,自然是有各种各样想象的。而按照佛门的一致口风,佛自然是宝相端庄、高坐云端,以俯瞰六道、接引众生。 渐渐地,人间的佛祖、佛陀,也就向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形象发展,而坐在他们两个眼前的佛陀,显然更像是一个慈祥老人。 苏秋夜的眼神管理自然是登峰造极的,而姜湖终究没有按捺住那一抹诧异。 佛陀笑着说道: “贫僧便是瀚海佛国的佛陀,应当是两位施主想要见的人。 远道而来,辛苦了。” “见过佛陀。”苏秋夜拱了拱手行礼。 姜湖也如梦初醒,有样学样,同时心中暗暗升起戒备。 因为他方才感觉自己的目光乃至所有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的被牵引到了佛陀的身上,换而言之,若是此时有人潜伏在左右屏风后,暴起发难,姜湖都有可能察觉不到。 狐妖也是高低了解一些幻术的,姜湖隐约觉得这也是幻术一种,只不过比那错寺的巴善和尚用出来的幻术更加高级。 随风潜入眼、控物细无声。 不知道师父是不是受到了影响,不过旋即自失的一笑,在幻术面前担心梦妖的安危,倒也大可不必。 目前来看,在幻术层面能打败梦妖的,也就只有梦妖自己,比如大梦三生勾勒出的此番梦境。 佛陀一边示意文广菩萨拿蒲团过来,请客人入座,一边缓缓开口: “小施主看上去面有诧异,可是因为觉得贫僧和人世间所传言之佛大相径庭?” 姜湖和苏秋夜入乡随俗,跪坐在蒲团上。对佛陀之问,姜湖也不否认: “是,愿闻其详。” 佛陀笑道: “盖因凡人想象之佛,通天达地、惩戒凶恶,无所不能,佛光普照、出入六道,无所不及。 然我瀚海佛国之佛,不过是对寺中主持之尊称也,于信众眼中,贫僧实也有仙人之能,但于两位眼中,不过也就是元婴、菩萨的修为罢了,何足道哉?” 师徒二人都有些诧异,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佛陀只是掌门的尊称,否则若真有了能够位列仙班,甚至是执掌天庭的佛陀,那何必还要屈居小小西域,中原广阔,何处可不遨游? “佛陀倒是直言不讳。”姜湖回答。 佛陀这样回答,似乎是在坦诚相见,但似乎又像是在示弱,表示瀚海佛国就这三瓜俩枣,佛陀也不过就一元婴长老而已。 中原水太深,我们佛国把握不住。 也就等于在为之后婉拒进入中原之事做铺垫。 再结合佛陀并没有在佛门大殿之中搬出来菩萨、金刚云集的排场,反而选择在这小小静室之中焚香煮茶、亲自待客,示弱低调之意,更溢于言表。 难道之前真的都是错怪瀚海佛国了,其在现实中进入中原真的是为了到戒幢律寺而或青台宗求取真经? 又或者从梦境到现实的这百年之间,瀚海佛国实现了什么,再无瞻前顾后之忧,方才能放手施为? 当即没打算让佛陀继续哭穷喊弱,姜湖笑着问道: “沿途所见,殿宇宏伟,各处殿中佛像栩栩如生、宝相庄严,结果步入这藏经阁,却未发现有佛像。 此处是佛国最高处,缘何无佛?” 打机锋,是佛门和道家弟子对上之后最喜欢干的事,说到底就是大家都是抢香火的,有你一口就少我一口,所以互相看对方不顺眼,说什么也得让你吃个瘪。 若能坏了道心佛性,那自然最好。 佛陀微笑着说道: “能登此处,求问于经卷者,已有佛性,非凡夫俗子也。因此入此门者,人人皆有可能成佛,何必再立佛?” 姜湖眉毛一挑,这种“人人都可以是佛”的思想,后世青台宗也没有发展到这个地步。 对于僧人来说,从小就学着念诵佛经、侍奉佛祖,因此在心里,佛是至高无上的、不可玷污的,自然不可能想着原来我也可以变成佛。 这是桎梏,也是定性,终其一生难以越过,或唯有大彻大悟之时,方才能立地成佛。 “佛陀是名讳,又已不只是名讳。”姜湖回答。 是感慨,也是吹捧。 佛陀微笑,坦然受之,又或者说宠辱不惊。 小沙弥奉上清茶,文广菩萨举手示意两位客人品尝: “此为雪莲茶,有活血暖脉、散寒除湿之用,在这雪山高寒之间品用正合适,只可惜并非施主所欲寻觅之天山雪莲。” 苏秋夜端起来抿了一口,清香四溢,正想要说什么,忽然见旁边同样喝了一口的姜湖脸色稍稍有所不对,她怔了怔,下意识就要探手过去,但是姜湖已经恢复正常,笑道: “真是好茶。” 文广菩萨默默退开,佛陀则抬眼看了姜湖一下,意味不明,徐徐说道: “两位施主远道而来,所为者,是瀚海佛国,还是天山雪莲?” “就不能两者皆要么?”姜湖笑着说道。 “自是可以,且天山雪莲也非我瀚海佛国所有,施主愿意去寻,瀚海佛国也可以攘助一二,以尽地主之谊。”佛陀回答,“只是不知,两位施主愿意从瀚海佛国这里得到什么?” “必然是得到什么,而不是给予什么吗?”姜湖接着问。 这看上去有点儿找茬的行为,却并没有让佛陀生气。 能够修行到这个境界,什么刁民没见过? 他含笑回应:“人在佛前,往往只有索取,未有给予。佛在上,人又能给予什么?” 姜湖摇头: “方才佛陀说了,汝不是佛。入此间者,人人可以为佛,佛在众生之间,焉知此刻我不是佛?” 文广菩萨面色微变,正想要开口打断,但是这一句“佛在众生之间”,又让他若有所思。 方才佛陀之言隐约有此意,但是很明显,姜湖此时说的更加干脆、明晰,虽然听着只是宽泛大道理,但是对于已经修行到这个境界的佛门中人来说,要听的、要去探寻的,不就是这般大道么? 文广菩萨最终没有说话,佛陀也并没有动怒之意,目光之中甚至还多了几分欣赏,轻声说道: “那我瀚海佛国能有何所得?” 这一次姜湖没有吭声,而苏秋夜开口说道: “进入中原,从此为中原教派。” 如今南方的天师道和青台宗已经联手,蜀山自然也要寻找可以对标青台宗的盟友,瀚海佛国是不二人选。 毕竟蜀山剑派主杀伐,如今正值动荡、人心思安,佛门的进入不见得是坏事。 而蜀山又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地位受到撼动,毕竟在斩妖除魔上还得依靠蜀山,此时的青台宗和天师道还没有现实中那么强大,而镇边九门更是不知道在哪个小山头啸聚山林呢。 佛陀淡淡说道: “中原离乱,佛国何图?” 姜湖回答: “救苍生于水火,予百姓以希望,此非瀚海佛国之所求?苍生在苦厄之中,佛门子弟不是更应当普度苍生?” 佛陀默然。 姜湖自然也知道,佛陀不是真的佛,只是瀚海佛国的主持罢了,他所需要考虑的自然也不只是这些喊口号一样的大道理,整个宗门的延续,亦然在他的职责范围内,因此佛陀也需要保证瀚海佛国乃至于整个西域大小势力都能在进入中原的过程中获益。 说的是“阿弥陀佛”,实际上想的还是钱财香火。 不过佛陀沉默,就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明他的确在考虑可行性。 “蜀山迎客堂中人不日即将抵达,届时应当会带来宗门更详细的允诺。”苏秋夜接过来话茬说道。 和佛陀在这里互相试探、打机锋,她并不擅长也不喜欢,丢给迎客堂,也算术业有专攻。 佛陀缓缓点头: “也好,那趁此机会,两位施主也可以在西荒城中游览,又或者想要去一探天山、昆仑,皆可自便,需要瀚海佛国之处,便直接告知文广即可。 文广,切不可怠慢两位施主。” 文广菩萨双手合十: “贫僧领命。” 没有再品茶,苏秋夜和姜湖起身告辞。 显然佛陀多多少少也看出了,苏秋夜的到来,本就只是试探瀚海佛国的态度,又或者根本就是自作主张,所以她说的话不一定当真,也就根本说不出来什么细节,和苏秋夜讨论这些没有太大意义。 而苏秋夜和姜湖这一下也算是得到了佛陀这位西域主人的允许,否则贸贸然参与到伏虎帮对天山的探索之中也不妥,更何况谁知道伏虎帮的这般行为,是瀚海佛国默许的,还是瞒着的? 文广菩萨很快就折返回来。 “哦?”佛陀抬眼看他。 “两位说是还未曾游览寺院,所以无须贫僧作陪。” 佛陀点了点头,一伸手,文广菩萨将一杯泡着雪莲的清茶送上。 佛陀抿了一口,旋即脸色逐渐变成火红色,藏经阁内外的灵气都开始不安的波动。 这让佛陀急忙捻动佛珠,金色的佛珠有的已经被捻掉了一层,可以看到金粉之下透出的赤红色,应当是佛珠原本的颜色。 也可见佛陀曾用多大的力道捻动之。 随着口中默念文字不止,佛陀脸上的赤红渐渐平息下去,忍不住皱眉问道: “其是如何压制下去的?” 文广菩萨无语,合着佛陀还在怀疑是不是雪莲出了问题,犹豫了一下,他解释道: “或许‘鉴妖红莲’对涂山狐族不起作用?或许是因为凝成了金丹的缘故?” 佛陀叹道: “不起作用,那倒是不会,涂山狐族终究也是妖,道理是一样的。 而凝成金丹,倒有可能,如此说来,这少年还当真是天地所钟,恰到时候。” 文广菩萨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那其此去天山,要不要······ 那苏秋夜自然是什么都不会说,我们也奈何不得,但姜湖终究只是一只小妖,也刚刚有了金丹,为了保护妖丹,其出手也定然束手束脚,说不定正有机会。” “且看吧。”佛陀凝神说道,“祭祖之事,不可被打扰。” “雪莲在天山,其应当到不了昆仑,也注意不到昆仑。”文广菩萨回答道。 “希望如此。”佛陀叹道,“此子颇有佛性,又是涂山狐族中人,说不定和我等,注定纠缠。 阿弥陀佛,贫僧总有感觉,上一次也并非拿到了想要的,或许还有更多,潜藏在那祠堂之中,奈何时间不足,匆匆而走。 这事,说不定就应在这一对师徒身上。” 文广菩萨肃然道: “贫僧会亲自在后面盯着。” “善哉。”佛陀的回答已经变得轻微,几不可闻,“只是你,怕还不足······” 文广菩萨稍稍错愕,还想问什么,却见佛陀已入定,他也只好收拾心思,起身行礼,徐徐退去。 —————— “师父,你做什么?!”姜湖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吓了一跳。 万万没想到,文广菩萨刚刚离开不多久,两人一前一后行到一处拐角时,苏秋夜就直接伸手拦住了姜湖的去路,将他堵在了墙角。 白衣女剑仙面沉如水,就要直接探手贴在他的胸口,惹得姜湖有一种就要被女流氓就地正法的错觉。 我家小妖女对我动手动脚,好像既不违法也不违背道德,但这里······佛门重地啊! 想一想,自己就是“佛门清净地”的破坏者,姜湖一时无言,任由那纤手落下。 苏秋夜认真的感知了一下他浑身经脉和丹田。 胸腔内的金丹滴溜溜转着,一切如常,而妖丹依旧乖巧抱膝躲在金丹哥哥的后面,似是害羞小姑娘不给看。 苏秋夜:??? 不给看可还行,病不忌医! 给为师康康! 剑气当即轻轻拨开金丹,金丹直接金光大盛,想要压住剑气,奈何元婴的意识畅通无阻的涌进来,哪里还有你挡道的份儿? 很快苏秋夜就感知到了妖丹,不过看上去并无问题。 转了一大圈,她所发现的也只是气血颇为躁动,这似乎也能解释为什么刚刚姜湖看上去有些暴躁。 第八十九章 苏师父,你这么秀,合适吗 第94章 苏师父,你这么秀,合适吗? “方才什么感受?”苏秋夜急促的问。 姜湖:······ 你都已经把我看干净了,然后才想起来先问问发生了什么? “望闻问切”还能反着来? 不过也知道苏秋夜是关心则乱,此时得见冰山消融、换作蹙眉凝重色,姜湖自然更不会作恼,被媳妇儿着急和心疼的感觉,享受还来不及呢。 斟酌说道: “气息横流,想要脱体而出,不过好在金丹压制住了气血,所以只是想要骂人或者和谁谁打一架而已。” “催人血气,引人杀戮,绝非天材地宝所应为,这不是寻常雪莲。”苏秋夜传音道,“若非金丹抑制,说不定汝方才就已经原形毕露。” “瀚海佛国意在何为?不是已经知晓余之身份了么?”姜湖皱眉,表面上笑嘻嘻,背地里阴这一下,老和尚们不讲武德。 “应当是在意你的妖族身份吧,若是直接让你显露原形,其说不定能够以此为把柄扣留或者至少要挟我蜀山。 又或者这是他们鉴别妖族身份的手段,想要借此观察修成金丹之后是否能够压制住妖族血脉。”苏秋夜斟酌说道,“对于能够修炼出金丹的妖族,他们肯定也是感兴趣的。” 姜湖不否认这一点儿,也就是苏秋夜是他的亲亲小妖女,换了另一个师徒关系没这么亲密的,只怕早就已经把他按住准备切片研究了,毕竟能修出来金丹就意味着人族也能修出来妖丹,同阶战力直接无敌了啊。 瀚海佛国若是对此无动于衷才更有蹊跷。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姜湖喟叹。 “汝也非匹夫。”苏秋夜淡淡说道,“蜀山弟子,不可轻辱。此事为师记下了,此次终究未有多少端倪,若还敢有下一次,为师定然要让瀚海佛国给一个说法。” “说来也是奇怪。”姜湖忽然开口,“按照人族礼节,为客人上茶,主人定然也是要同饮,一方面表示并无加害之意,一方面表示对客人的礼遇。 然而当时佛陀并未如此做,只是因为其面前并无案几么?还是说······这杯茶,佛陀亦然不敢喝?” 苏秋夜目光凛然,霍然向山巅上看去。 他们已经快行到客院了,藏经阁此时仿佛没入云端,不可观也。 “罢了,佛陀只要愿意和蜀山联合对抗妖族,或许其有秘密,我等也不好深究。”姜湖劝道,“其若是真的有想要利用、加害于我的意思,也定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此行前往天山探索那秘境,还需要仰仗师父照拂。” 苏秋夜对于最后这句话自然是很受用的,轻声道: “有为师在,定不会让你缺胳膊少腿。” 说罢,她转身向客院方向行去。 “师父,不去城里逛逛么?”姜湖问。 “汝气血未平,还需打坐调理。”苏秋夜回复。 “有师父在身边,徒儿清醒得很。” “你的意思是,为师很可怕,所以你不得不全神贯注、头脑清明?” “没有没有!” 师徒两人向山下行去,一问一答着。 “师父想吃什么?” “随意。” “烤驼峰怎么样,西域特色,中原吃不着。” “蜀山长老有人在嘉州吃过,直言很腻。” “那烤羊排如何?” “估计会很干。” 姜湖:······ 丫的这就是“随意”? 但现在自己是徒儿,人家是师父,总不好当众打师父的翘屁股,只能咬着牙问: “那要不去品一品西域的葡萄酒?又或者烤串,还有瓜果?可有入师父之眼的?” “那还是烤羊排吧。”苏秋夜勉为其难的说道。 所以烤羊排也是可以的,那你刚刚怎么不说烤羊排? 不过姜湖很清楚小妖女的性情,嘴上说着也就这个吧,但实际上等会儿葡萄酒和西域瓜果一个都少不了。 呵,女人。 ———————— 现实中,江左胥郡,戒幢律寺。 涌动的双修气息渐渐消散,气旋更是早一步无影无踪。 寒霄、寒刑等戒幢律寺大能们,一个个脸上就跟便秘一样的神情。 在戒幢律寺运功双修,你以为你是谁? 哦,天师道的小天师,那没事了。 一众来问的金刚和罗汉,只能捏着鼻子离开。 而静室之中,双手相对的孙一平和林沫缓缓睁开眼。 相视而笑。 在梦境中,姜湖陪着苏秋夜吃饱喝足,两杯葡萄酒下肚,师徒两个回到客院之中,自然而然的就在一间屋子里打坐,一旦入定也就直接回到了现实中。 想到了方才还在西域雪山下一起啃羊排,现在又出现在江南烟雨中,而目光倒映的人,却还是你。 又怎能不会心一笑? “感觉如何?”孙一平问,伸手就探向林沫的胸口。 林沫:??? 好家伙,这就报复上来了是不是? 但是她目光莹莹,樱唇轻抿,终究没有阻止。 手掌贴在了林沫的良心上,孙一平一脸肃然,看上去真的是在用心感知她的丹田和灵气。 入手是软软的,如同初落的雪,孙一平的意识透过肌肤,探入丹田,发现那龟裂的金丹上,已经覆盖了一层柔软的光膜。 显然东海当归的药力都化为了光膜覆盖在其上,俨然通过这种方式让原本行将破碎的妖丹暂时包裹住。 “看来还是有用的,不知道天山雪莲还有那云梦千丝草又会各有什么效用。”孙一平欣喜地说道。 林沫白了他一眼,要是没有作用的话,这药方何必代代相传?真是说傻话。 不过这就像是丹堂长老说此丹能救命,但是服用的人以及真正关心的人也一样会惴惴不安一般,能够理解。 说话间,孙一平已经凑了上来。 四眸相对,近在咫尺,呼吸相闻。 林沫微微一惊,旋即伸手推开他的脸: “真是的,借了一间静室结果在这里双修,也不知道外面戒幢律寺的大师们会作何感想,现在还想要奖励。” 孙一平:??? 这双修也不可能我自己修啊! 你就说你享受了没? “快起来。”林沫一边起身,一边伸出手在孙一平身前。 大手搭在小手上,孙一平慢悠悠起身: “不用担心,他们就算是心里骂你我千百遍,表面上也是笑眯眯。” 因为起身的时候,孙一平的惯性将林沫向后拽了拽,林沫顺势就贴在了孙一平怀里,娇声说道: “是了是了,知道夫君大人是堂堂天师道少主了,妾身还需要仰仗夫君鼻息,躲在夫君身后。 否则只怕是那些神佛老爷们都会把妾身看做红颜祸水,说不定还要喊打喊杀,妾身可真是命苦啊——” 看着拖长腔、故作凄凄惨惨状的小妖女,孙一平自然是无计可施。 苏师父,你这么秀,合适吗? 小本本都记下来,以后一定要想办法让高冷如冰山的女剑仙缩在自己的怀里也念这一句话。 林沫自然不知道孙一平的脑海里都已经浮现出什么恶劣心思,要是知道的话,此时孙一平的腰间软肉只怕要吃大亏了。 见孙一平似无动于衷,她眨了眨眼,这年头,撒娇不管用了? 莫非我这好夫君、便宜徒儿,吃硬不吃软? 她一时间有些犹豫,要不要学着苏秋夜的语气,板着脸把孙一平呵斥一番,看看孙一平是真的对自己没兴趣了,还是只是换了一种爱好。 唉,不过这样就暴露身份了,戏弄了他这么久,还不知道夫君会怎么报复过来? 孙一平只觉得怀中娇躯开始发热发软,登时满头雾水,不过还是轻声说道: “其实就算余不是天师道少主,寒霄大师也不会责备你失礼的,对不对?” 如今诸多间接证据摆在面前,让孙一平都不得不开始相信,自己当初在胥郡抚妖司的议事堂上听到的那个无稽之谈有可能是真的(注:第一章)。 否则一个小女妖,无论是戒幢律寺还是勾吴陆家,又或者阿爹这个天师道掌门人撞上,都应该是喊打喊杀才对,就算捏着鼻子认了,也不可能任由其和自己这个小天师有如此密切的关系。 阿爹这种痴情人,自然不可能允许自家儿子在外面恋爱就只是“玩玩而已”,可是却还是明里不反对、暗中甚至还有点儿支持的意味在。 这就足够值得怀疑。 而若林沫真的是那位的后人,这一切可就解释的清楚了。 她不在江湖已百年,但江湖上仍然都是她的传说。 她,就是蜀山。 轻轻捋着小妖女的秀发,孙一平下意识的想说: 你爹是妖,你娘是人,他们两个可真行。 难怪你娘从此永镇锁妖塔不出来,十有八九是逆天而为,遭了天谴,或者想要借助锁妖塔这种与天地同生之法宝躲过一劫吧。 如此一来,那位女剑仙从此百年销声匿迹,甚至坐看蜀山没落的原因,也就找到了。 感觉自己一下子破了一桩悬案的孙一平,还没有来得及沾沾自喜,就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等等? 遭天谴、闭死关,剩下老爹带孩子······怎么这情节听上去有点儿熟悉呢? 他来不及细想,林沫就已经推开了静室的门。 外面已经是秋月光芒洒落庭前,若积水空明。 “阿弥陀佛。”寒霄大师就站在对面的二层小楼上,见状合掌微笑,“恭喜两位施主出关。” 嗯,双修半天也算闭关么,大师可真会说话······孙一平心里嘟囔一句,笑问: “大师不是在殿中等候么,又劳烦大师来此了。” 说到这件事,饶是老和尚的修为,也忍不住脸上一黑。 一开始的确是在殿中等候不假,但是后来你们两个闹出来这么······不符合寺庙画风的动静,我这个做主持的若不在此处守着,只怕会有不明就里的直接开始砸门。 而且气息停止之后,老和尚我就已经下楼迎接了。 结果没想到你们又腻歪了这许久,老和尚我只能重新回到小楼上打算喝杯茶呢,然后就听到门开了。 楼爬上爬下,茶没喝一口,还被一群下属围观和质疑,好不容易劝退,老和尚不脸黑才怪呢。 林沫先反应过来,一定是闹得动静太大了寺里也坐不住了,身后这家伙真真是榆木脑袋,这也要问。 人家说不说都尴尬。 所以林沫用手肘轻轻顶了孙一平一下,孙一平主要还是沉浸在刚刚的惊天猜想之中,所以随口一说,此时也反应过来,笑哈哈的说道: “连累大师久等了,可以入寒山秘境否?” 寒霄大师现在是累了,不爱了,只想抓紧把这两个祸害踢到秘境之中,自己眼不见心不烦,回去睡觉。 所以他忙不迭的颔首: “随我来。” 穿过不知多少楼阁殿宇,竟行到了一片花园之中。 夜色下,九曲回廊、水榭悬出,暗香浮动、秋波荡漾。 是秋海棠的香,飘荡在池塘柔柔波光里。 几只鸭子正快意的游水,巨大的黑色影子趴在池塘对岸。 “没想到这戒幢律寺中还有此番风景。”孙一平感慨道,突出了一个财大气粗。 论赚香火钱,还得是你们和尚啊。 寒霄大师介绍道: “池塘对岸,本寺灵兽守护着的,便是寒山秘境的入口。” 三人踏波而行,而那趴在对岸的黑影也在月色下清晰可见,竟然是一只巨大的龟。 “这是······乌龟?”孙一平诧异的问。 还是林沫身为小妖女能解答这个疑惑: “是斑鳖吧,传闻可寿岁无穷的灵兽。” “喵呜!”袖子一抖,白光闪现,小可已经跳出来,跃到了巨大的乌龟壳子上。 那斑鳖根本不为所动。 “猫有九命,鳖岁千年,就让他们一起玩吧。”孙一平笑道。 说话间,小可已经绕到了斑鳖的头部,一双异瞳眨啊眨的,很快,似乎在沉睡中的斑鳖,缓缓弹出苍绿色的头。 大眼瞪小眼。 斑鳖又缓缓弹出四肢,一个巨大的法阵已经在它趴着的地方浮现。 接着,斑鳖慢悠悠的挪开,滑入水中,掀起波浪无数,也吓得小可连忙跳开,否则爪爪毛毛都要湿透了。 “寒山秘境,自此向地下十八层,没有回头路,也没有岔路,考验的是人的心志,其余老衲也就不多说,否则毁了秘境试炼之本意。”老和尚解释,伸手给出两枚佛珠,“若是发现难以前行,就捏碎佛珠。老衲就在此处亭榭等候,会第一时间把你们放出来。 我寺罗汉修为的弟子第一次进入秘境,往往也只能走四五层的距离,所以量力而为。” 孙一平和林沫皆拱了拱手: “多谢大师。” “去吧去吧。”寒霄大师挥了挥手,看着池塘里慢慢游水的斑鳖。 斑鳖探出头,对着岸上徘徊的小白猫叫了一声,声音低沉。 小可一个飞跃,跳上了龟背,斑鳖带着她去捞水中的月。 第九十章 第95章 寒山秘境之中。 方才进来,就有寒意扑面而来,无愧“寒山”之名。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林沫轻声念道。 这是题写在进来之后石壁上的文字,铁钩银划、大家手笔。 她好奇的往角落里一看: “下面的落款是······张持道?” “我爹。”孙一平面无表情的说道。 林沫想了想,的确是那位很喜欢动不动就念一句诗的张天师能做出来的事。 “合理。”她评价道,旋即好奇,“令尊怎么到这佛门秘境之中题字?” “可能是因为他字写的好吧。”孙一平端详片刻,没有看出来端倪,亲爹的飞扬笔画,他还是认得出来的,只是······ 孙一平伸手轻轻划过上面的刻痕,怎么觉得这刻痕有点儿新? 林沫倒是没有在意那么多,这位张天师在她心中的形象显然也跟着少了几分老成持重,多了几分潇洒甚至是跋扈。 字如其人嘛! 她忽然想起来了自己初到胥郡的时候,孙一平露了一手炒菜。 当时就说是师承自其父,后来兜兜转转一个月,山海壮阔是见过了,反而在屋檐下一个洗菜、一个炒菜的日子没有再多过几次,让她怀念之余,也好奇问道: “所以那位喜欢做饭的人,也是令尊?” 孙一平颔首: “对啊,怎么了?” “额,没什么。”林沫一摊手,露出可可爱爱的神情,“只是觉得堂堂天师,爱好竟然是做饭,有点儿······出乎意料。” 孙一平笑道: “若是有朝一日余顺利变成了天师,那不也是一个爱做饭的天师么? 等到未来我们也有了孩子,若是小姑娘的话,余一定要教给她天师道最好的剑法,到时候出门在外也能无人匹敌;若是小男孩的话,那余一定要教给他祖传厨艺。” “出去骗小姑娘?”林沫没好气的说道。 “我可没说。” 你不用说,想法都已经写在脸上了好不好。 联想到自己显然就是被骗的那个小姑娘,她原本含着笑意的俏脸上难免多了几分不悦。 真是鬼迷心窍了,中了这家伙的甜言蜜语,现在可好,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所以她忍不住嗔道:“妾身还是清清白白的小姑娘,都已经开始讨论生几个的问题了。” 孙一平自然知道她自称“妾身”,就是没有真的生气,顶多算是阴阳怪气,所以顺势轻轻环住她的纤腰: “好了,我们快点儿进去吧,也不好让寒霄大师在外久等。” 林沫也没有反抗,不过在下台阶前往第一层的时候,她还是拨开了孙一平的手,肃然说道: “前方妖气浓郁,不可轻敌。” 而孙一平已经握住了薄暮剑: “我为前驱。” ———————— 孙一平担心寒霄大师在上面等的无聊,那倒是大可不必了。 寒霄大师此时正坐在水榭之中,看着水面上波光荡漾。 那头不知道岁寿几何的老斑鳖正驮着小可在池塘里畅游,引起小可“喵呜”直叫,而池塘之中沉睡的锦鲤一下子都被惊醒,四处游动,甚至还有惊慌失措、直接跃出水面的,激起一阵阵“噗通”声。 显然锦鲤们也没有想到,平日里和斑鳖老爷子和平相处,大家都有人投喂,也饿不着。 是,鱼鱼们平日里的确经常仗着灵活,戏弄这位老爷子,但是也只是和老爷子玩游戏。 结果今天这老王八不讲武德,带着一只猫过来,是不是玩不起? 鱼和斑鳖在水里闹腾的很,岸上的寒霄大师笑着煮茶,对着空气问道: “既然看着,何不来引一杯,手谈一局?” 眼前一花,剑气纵横,刮的脸疼。 一道身影浮现出来,不是别人,正是张天师。 他慢慢悠悠的坐下,接过寒霄大师递过来的茶杯。 寒霄大师问: “如何?” “碧螺春嘛,吓煞人香,是不错,平时少喝,不过余还是更喜欢君山银叶。”张天师品了一口。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可强求。”寒霄大师笑道,“不过贫僧问的不是这杯茶,这茶好喝与否,贫僧心里还是有数的。” 张天师想了想说道: “作为试炼弟子的秘境,倒也足够了,不算难。他们两个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期望能够帮助他们找到想要的方法吧。” “你这做父亲的也是尽职尽责,我戒幢律寺多少人都已经下过此秘境了,老衲更是在其中闯荡过十余回,汝还是不信,非得要自己走一遭。”寒霄大师笑道。 “我家那臭小子倒也无所谓,大不了就是引天雷把你这秘境直接给炸碎了。”张天师回答,“余是担心林沫那小姑娘,终究是故人之后,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我还有何颜面去见苏师姐? 只怕都要被她拿着剑追着砍啊。” 寒霄大师:······ 我看主要是因为担心被她拿着剑砍吧? “所以秘境可还有需要改进之处?”寒霄大师接着问道。 张天师端详着手中的茶杯,忽地笑道: “这杯茶,看来真是不打算白请啊。” ———— 寒山秘境第一层。 无数的影子层层叠叠冲过来,粘稠的液体在四周墙壁上流淌。 孙一平持剑前指,剑气不断冲出,很快就洞穿那一个个张大嘴巴的影子。 “每一个影子都张开嘴,为什么?”林沫轻轻扯着孙一平的衣袖,亦步亦趋。 孙一平看着墙上的那些粘液之中,忽然探出来巨大的虚影,如同舌头一样,而凭空浮现出“唔唔”闷响,似乎有人在呜咽、在从嗓子眼里翻出吼叫,回荡在狭窄的空间中。 “聒噪!”林沫娇叱一声,手指轻点前方,“咔嚓”一声,万般虚影尽皆破碎。 接着,她颇有些惶恐的一下子抱紧了孙一平的手臂,一副吓死宝宝了的模样。 感觉手臂陷入了软糯之中,孙一平的嘴角抽了抽,无暇享受,提剑一挥,一道剑光没入前方黑暗中。 万马齐喑。 “走吧。”他没好气的说道。 对于林沫的扮猪吃老虎、就是想要和夫君贴贴的行为很无语,不过咱也享受了不是? 自然没有抽出来手臂的道理。 都快挂在孙一平身上的小妖女应了一声,不过也知道这是秘境试炼,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放开了他的手臂,但仍然牵住孙一平的衣袖一角,跟着他走。 突出了一个乖巧。 旋即,黑暗扑面而来,人的五感都随之沉浸在这无边夜色之中,虚空中隐隐约约有什么声音响起,破空而来。 孙一平凝神感知,应当是一左一右,包抄,越来越近! 寒山秘境十八层,对应十八层地狱,方才第一层显然是拔舌地狱,而第二层是剪刀地狱,那这来的定然是剪刀了。 “我左你右?”孙一平说了一声,但手上已经行动。 薄暮剑脱手而出,裹挟着电光,原来是孙一平直接把掌心雷甩在了薄暮剑上,若是薄暮剑有剑灵的话,大抵是要骂骂咧咧。 好在没有,所以淬着雷光的长剑没入黑暗之中,很快就响起金铁交鸣声。 另一边,林沫也已经甩出去几个绯色光环,在黑暗中套住了另一边刀刃,旋即她袖中飞出一道光芒,忽然破开黑暗,划过一道如新月一样的弧线,直接切在了那被绯色光环前后固定住的刀刃上。 “轰!”掌心雷和月光的爆炸同时响起。 但孙一平脸色微变: “小心!” 杀气,从脚下、头顶,同时传来,又有类似剪刀的虚影上下夹击。 恰在此时,前后剪刀虚影出现,比一开始出现的那个小了很多,但仍然有一丈宽,直接剪断人的腰肢,却毫无问题。 ———— 水榭中。 张天师斟酌说道: “从第一层到第二层,一下子从简单到十面埋伏的危险,很容易令人落入圈套之中吧?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是循序渐进,殊不知考验从这里就开始了。 只怕令寺不少弟子折戟于此。” “天师所言不错。”寒霄大师笑道,在桌子上摆着一串佛珠,十八颗珠子组成,如今有细弱的两个光点就闪烁在从绳结向外数第二枚珠子上,“天师认为这里不妥?” “那倒不是,红尘险恶,如此设计,恰到好处。”张天师回答。 “那天师认为他们多久能够走出这一层?” “三。”张天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嗯?三盏茶功夫?”寒霄大师不明就里。 谜语人滚出戒幢律寺。 “二。”张天师放下茶杯笑道。 寒霄大师:??? “一。”他再说一声。 光点也跳到了下一颗佛珠。 ———————— 剪刀地狱中。 孙一平悬在虚空中,脚下万千剑气横流,绕着全身盘旋,至于小妖女,已经被他按在了怀里,环住小蛮腰。 “妾身的妖丹比以前管用多了,夫君不用这么抱着。”林沫小嘴儿撅的老高,刚刚直接斩破了那刀刃之后,让她信心暴增,终于敢动用除了“一帘幽梦”之外其余的法术了,包括林沫之前从来都没有掏出来的兵刃都闪亮登场。 结果这还没有爽一下,就被孙一平给抱住了,让她有一种终于破茧重生然后又给按回去的感觉。 孙一平揉了揉她的头: “用了东海当归,顶多算是修复了三分之一,别逞能,否则余上哪里再给你找一株东海当归?” 林沫想了想,实话实话: “其实······感觉体内的可用灵力不仅仅恢复了三分之一,或许要有接近一半?夫君你说这是不是因为双修的缘故?” 孙一平眼前一亮,那是不是有必要试一试不纯粹的双修? 在此之前,他虽然也没少动手动脚,但是终究不敢擅进一步。 一方面是因为双方终究没有正式见过父母或者在父母之间完成三媒六聘。 前者是江湖上的礼节,江湖儿女、潇洒自在,带回家给长辈过过目,就可以双宿双飞去也 后者自然是人族豪门、世家大宗的礼节,讲究的是门当户对,而且每一对新人,背后都代表着两个家族的联合,事关重大,绝非小儿女喜欢就可以的。 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人妖有别,孙一平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搞出人命和妖命出来,也不知道会不会遭天谴。 现在他已经渐渐清楚,有人真的行在了自己前面,已经试探过这些问题,甚至已经遭了天谴。 虽然他不害怕天谴,但是害怕这天谴不是落在自己的身上,而是落在林沫的身上。 所以平时动手动脚也就算了,真的再进一步,孙一平秉持慎重态度。 可是现在大概也能猜到林沫的血脉异于常人,所以是不是可以尝试? 算了算了······在没有弄清楚林沫的身世,没有得到双方父母的允诺之前,自己还是老老实实的吧。 倒也不是害怕那位传闻之中的女剑仙提着剑来砍人什么的。 孙一平心里这些想法闪过,而怀中的林沫已经轻轻咬着唇,无奈的白了他一眼。 虽说君子怀器,但这可是在秘境之中,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的夫君大人?! 孙一平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当下讪讪而笑,惹得林沫气呼呼的恨不得直接去抓一把。 但看在这家伙在尽全力抵挡剪刀虚影进攻的份儿上,她也就是这么一想,还是得老老实实的。 这少许功夫,不知多少剪刀虚影剪切在剑气组成的屏障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那自然是因为孙一平把掌心雷裹挟在剑气之中,细小的雷电也足以弹开剪刀,从而让剪刀的下一次切斩来的稍微慢一些。 “叮叮当当”之间,孙一平已经拥着林沫直接冲入了下一层。 阴冷杀意扑面而来。 “收剑!”林沫娇嗔道。 只是不知道说的是哪把剑,又或者兼而有之。 —————— 水榭中。 大概也已经猜到了孙一平和林沫如何通关的寒霄大师,无奈的举杯向准确预测出来的张天师致意。 张天师笑道: “下一层是铁树地狱吧,这种硬碰硬的,倒是难不倒我天师道弟子。” 这也是试炼秘境虽然宝贝,各个门派之间却一般不相护眼馋的原因之一。 因为秘境多半都是针对本门功法的弱点而建立,让弟子能够习惯实际战斗中可能会面对的困境和功法上的相生相克。 第九十一章 这画面不能给你看 第96章 这画面不能给你看 佛门功法,多半弱杀伐、重意念,即使是主修罗汉、金刚一脉功法的戒幢律寺也难免有这种短板,所以这寒山秘境有不少都是为了锤炼杀伐之术,避免弟子遇到以力道为长的敌人时左支右绌。 不过这种强度的试炼,对于剑修来说,就未免太过简单了。 果不其然,两个光点在第三层铁树地狱停留没有多久,便跳入了第四层。 “他们想要寻找勘破幻术之法,老衲不知意在何处,但这第四层孽镜地狱,或许能有所帮助。”寒霄大师认真的说道。 “勘破与否,皆非坏事。”张天师反倒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 寒山秘境,孽镜地狱。 一道剑光直冲过来。 空荡荡的空间中回响起两人呼气的声音。 方才直接撞入铁树地狱,林沫在感知力上显然是要强于孙一平的,刚刚那一声“收剑”,说的主要是前方开路的薄暮剑。 这铁树地狱是冲天而起的高树,树上缠绕着层层叠叠的刀光剑影。 薄暮剑若是一头撞上去,稍有不慎就要被这些刀剑直接纠缠住,而且林沫还能察觉到在此地的感知明显减弱,显然这些灵气凝结的刀剑还能阻隔感知延伸,也自然就能够切断法宝和主人之间的联系。 到时候孙一平想要把薄暮剑捞回来都很难。 十八层地狱,各有特征,考验的也是随机应变能力。 孙一平本来在忙着收另一把剑,一时间没有察觉,好在林沫提醒及时,方才回剑在手。 握住了剑,剩下的一切就好说,抱紧了小妖女,他直接莽穿了铁树地狱,一头扎进了这下一层。 如果说铁树地狱是万千刀剑齐齐纠缠,无不折射着凄冷的光,那么这孽镜地狱甫一照面,就光芒耀眼。 孙一平和林沫齐齐闭眼,这是金丹强者也不敢硬撼的强光。 本来还想说之前诸如剪刀地狱,是无边的黑暗,这用强光令人闭眼和黑暗又有什么区别?十有八九也是锻炼人的感知能力。 这孽镜地狱,似乎并没有重力,原本孙一平运转御剑法门,能够带着林沫悬在半空中,察觉到御剑很是轻松之后,他尝试着放缓法门运行速度,接着便意识到人可以直接悬浮在空中。 这是否意味着攻击也一样可以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正这般提防着,然而左等右等,没有等到任何攻击,孙一平诧异之下,正想要睁眼,一只手已经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正要睁开另一只,殊不知两只手齐齐捂过来,遮蔽了孙一平能够看到的最后一丝光。 孙一平:??? 他自然知道捂着自己眼睛的是小妖女,纤细肌肤触感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香气和温度也没有问题。 否则孙一平早就已经一剑斩过去了。 林沫此时正悬在孙一平身后,因为没有重力,所以她可以轻而易举的触碰到孙一平的眼睛,甚至人都趴在孙一平的肩头。 而之所以伸手捂住孙一平的眼睛,是因为就在两人的正对面,巨大的镜子已经没有了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两道人影。 姿势和此时孙一平、林沫完全一致,但是人分明是苏秋夜和姜湖,尤其是姜湖,还是化形形态,没有使用秘法隐藏狐族特征,两只狐狸耳朵在头顶上竖起,后面甚至还有一只大尾巴一摇一晃。 就跟小可似的。 这家伙看毛色,好像还是一只白狐?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 这狐族的耳朵和尾巴一冒出来,让原本英俊、板正的脸颊一下子多了几分妖柔之气,可惜本来应该直勾人心的狐狸眼睛,此时并没有睁开。 堂堂剑修,却多了几分狐媚之气,但林沫想笑又不敢笑。 因为此时镜子之中呈现出来的形象,就是苏秋夜这个不怒自威的师父,正伸手一下子捂住那一双狐狸眼睛,做贼心虚似的左顾右盼。 哪里还有半点儿当师父的样子、冰山女剑仙的架子? 本来在一下子看到镜子之中出现的是这样两个形象,林沫甚至都已经有自暴自弃的冲动了。 被笑话就被笑话、被戏弄就被戏弄呗,反正孙一平若是不知道自己就是苏秋夜的话,那社死也绝对是两个人一起社死。 互相社死,就不叫社死,那叫互通有无。 结果现在自己鬼使神差的直接伸手捂住了孙一平的眼睛,若是再让孙一平看到此番师父主动趴在徒弟肩膀上的场景,那就是双重社死啦! 林沫哪里扛得住这个?还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要拿着这个场景笑话自己一辈子,万万不可! 因此她讪讪笑道: “夫君不能睁眼,此镜子窥探本源,无论人还是妖,最初都诞生于天地之间,不知何为羞耻,所以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哎,你懂的,这画面不能给你看到。” 听着林沫明里暗里表示对面镜子里有坦诚相待的情景,而且让她如此尴尬,十有八九就是他们两个,孙一平当即表示理解,虽然很想看,但是现在还是尊重小妖女的小羞涩吧。 等到晚上有机会,帷幕放下,蜡烛一点,哦对,还有东海的夜明珠可以一用,到时候一样能看。 “所以这一层其实也是幻境?”孙一平问,“那是否寒霄大师提议的有所感悟之地,就是在此处?” 寒山秘境本来就是适用于所有修为阶段之人的历练,感到难以为继可以捏碎佛珠求援,不强求打通十八层。 一般能够走到下面几层的,都得是金刚修为,就算是如之前所说,剑修在这种秘境之中占优,也至少得是半步元婴。 因而寒霄大师肯定不可能指的是靠后的某一层,多半就在前面,才能在很大程度上保证他们两个能够抵达。 第四层,恰恰好。 堂堂金丹,若是第四层都到不了,那就太丢人了。 林沫正紧张兮兮的盯着镜子之中的两个人,闻言忙不迭的点头: “是啊,是啊,所以才会有这种直驱本心的幻境吧。” 感受到了她语气之中的古怪,孙一平嘟囔道: “那不应该你也不能看么?” 林沫干脆的回答: “夫君怎么知道妾身没有闭眼呢?” “好了好了,又不是没有看过。”孙一平无奈的伸手按住林沫的手,“乖,把手松开,让我看看到底能从中勘破什么。” 林沫大急,眼见得手指已经被掰开,前方镜像之中的师徒二人倏忽变化,这一次化作万千影像,在面前依次闪过。 林沫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任由孙一平分开自己的手。 “这也没什么······”孙一平正想说,接着便看到了一座再熟悉不过的山跃入眼底,“龙虎山?”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格外熟悉,很快他就瞥见了剑坪上整齐的白衣身影、山道上络绎不绝的求仙上香人群,只是不知道这是哪年哪月的记忆碎片,竟然被折射到了镜子中。 孽镜地狱,可窥此生记忆,从而将一切喜怒哀乐无限放大、循环放映,令人沉溺在对过往的追忆、羞愧和叹息之中,虽然没有任何折磨身体的地方,却摧折精神。 “这是夫君什么时候所见?”林沫尝试着调整悬在半空的身形。 “应当是几年前第一次学会御剑飞行的时候吧。”孙一平回答,看林沫晃来晃去的,索性伸手一拽,直接把人儿抱在了怀里。 但是林沫这冲过来顶住孙一平的胸口,在在没有重力的空间中,孙一平一受力就已不可遏抑的后退,撞上背后的空间。 光芒一闪,显然背后也是一面类似的镜子。 齐刷刷回首,映入眼帘的正是巍峨蜀山。 相比于对面龙虎山的清秀,蜀山的山体若长剑直指云霄,张扬霸气。 而那令万妖俯首的锁妖塔,更在云端上。 显然这面镜子折射的是林沫的记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曾经站在峨嵋峰的剑坪上,这般仰望锁妖塔。 孙一平倏忽觉得梦境之中有画面似曾相识。 是了,当时参见蜀山新秀大比的时候,他进入蜀山之后第一次来到峨嵋峰,大概也是在这个角度。(注:第三十章) 而当时,自己身边站着的是苏秋夜。 那么站在林沫身边的又是谁? 相比于龙虎山的从云端向下看,这蜀山的视角显然是在峨嵋峰宗门广场的平地上,而视线接着向旁边挪动。 只见一名身穿黑袍的中年男子,只有半边模糊侧脸,但其负手而立,身姿高挺,不怒自威。 他的衣袍上,金丝勾勒了百兽,首尾相衔、栩栩如生,每一只妖兽符文都仿佛蕴含着力量,俨然是妖兽百族的王者。 百兽王袍,孙一平作为小天师,自然听说过这件法宝的名讳。 南疆妖族一统之后,各族强者都贡献了自家独门法阵,勾勒其上,其中不乏有妖尊之力,等于南疆百族皆提供了一道护身符,用于拱卫他们的王者。 那么这中年男子的身份,呼之欲出。 南疆妖族共主、梦妖族族长、维系南方百年和平的林怀梦。 “那是我爹。”林沫痴痴地看着。 虽然已经有一段时间不见,虽然这一段来自童年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但是骤然看到那百兽王袍,看到孤身一人就仿佛千军万马的妖族王者,林沫还是心神荡漾。 阿爹,你又去了何方,为何要丢下整个梦妖族? 感受到了小妖女的伤感,孙一平伸手拥住了她。 他们一起顺着镜子之中的目光,眺望着远方云端上的锁妖塔。 林沫忽然自暴自弃的说道: “其实你猜的都没错,我娘就是苏庭月,我们正在看着她。” 孙一平早就已经猜测到了这个答案,之前也曾经暗戳戳的试探过,林沫虽然没有反驳,倒也从来没有肯定过。 “所以令堂?”孙一平之所以之前纠结于这个问题,可是迟迟都没有想要和林沫对账的意思,是因为他担心当自己得到准确答案的时候,另外一个大胆的揣测也就成真。 林沫回首,目光复杂的看向孙一平: “阿爹是不想要孩子的,但是娘亲······她自有她的孤傲,上天拦着的,她就要去做,即使是天道降罪,蜀山弟子亦然敢持剑问天。” 持剑问天么? 孙一平在梦境之中也干过这事,他很清楚这需要怎样的勇气,稍有不慎就是天雷落顶、身死道消。 他在梦境之中这么做,一来也是因为临门一脚了,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二来终归还是因为知道是在梦里,有恃无恐。 若是这样作死能够炸碎梦境,那说不定还算是因祸得福。 可是苏庭月却是在现实之中这么做了。 因此让孙一平肃然起敬: “所以?” “天雷滚滚而落,娘亲在北疆之战中本来就受伤遭到反噬,最终还是没有完全扛住天雷,被迫遁入锁妖塔之中闭死关。”林沫叹道,“不知何日才能出关,又或许······ 她已经身死其中,只不过没有人敢于叨扰,也就无从得知罢了。” 孙一平会意,除了无人敢于打扰之外,显然还因为一个不知道生死的苏庭月,比已经确定身死的苏庭月,对蜀山来说更有用。 若是真的打开闭关之处,发现苏庭月驾鹤西去了,那现在还在享受着百年前女剑仙那一剑的余泽的蜀山,只怕就真的绷不住了,诸如蓬莱、镇边九门等虎视眈眈之辈定然会齐齐扑上来。 所以就算是林怀梦想要打开锁妖塔,蜀山也会拦着。 而看镜子之中的景象,显然林怀梦也没有这种冲动。 大概他也清楚,闭死关这种事,别人能够帮上忙的地方太少了,还是需要依靠自己撑过来,贸然打扰反而有可能会功亏一篑。 不过更让孙一平好奇的是,林怀梦和苏庭月,这两个人、妖两族翘楚,又是如何走在一起的?按理说应该是正邪不两立才对。 他想起来,在梦境中自己曾经觉得“身为妖族、拜入蜀山”不合逻辑,现在突然发现,现实中还有更不合逻辑的事,一时无言。 不知不觉,怀中的人儿已经微微颤抖,响起抽泣声。 林沫伸手抓紧了孙一平的衣襟: “夫君,我,我想他们了······” 这种父母皆不知生死,茫茫天地之间,踽踽一人的孤独感,一旦弥漫上来,直接拨动心弦,金豆子不要钱一样往外翻涌。 孙一平叹了一口气,伸手抬起在她的下巴,看着眼泪汪汪,忍不住轻轻吻了一下光洁的额头。 他之所以有一种意味莫名,或许是如释重负的叹息,是因为他在这一刻也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这世上,有这般胆子的,显然不仅仅是两个人。 “夫君——”林沫看孙一平神色复杂,轻轻唤了一声。 第九十二章 我们都是小怪兽 第97章 我们都是小怪兽 孙一平回过神来,伸出手指,用手指背部在晶莹如玉的佳人脸颊上轻轻一勾,已经揩掉一颗泪珠。 “没事,还有我在呢。”他说。 “可是我们不一样。”林沫低声说道,“天雷劈落,我······本就是逆天而为的生灵,娘亲替我背负了上苍的怒火,可是谁又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呜——” 她的唇被堵住了。 林沫眨了眨眼,有点儿懵。 孙一平稍稍用力,林沫已经向后顶在了那镜子上。 不过在她触碰到镜子之前,孙一平的手臂已经贴在了她的后背上,隔开了她轻轻颤抖的身躯和冰凉的镜面。 那些令人心中凄凉的影像,也随着孙一平手臂的触碰,一下子消失。 整个孽镜地狱,倏忽变成一片黑暗。 相拥、相吻的两人,就像是完全陷入混沌之中。 林沫正心中哀伤着,骤然被这家伙灼热的气息所包围,小心脏和妖丹都跟着猛烈跳动起来。 像是春风吹过冰封的大地,春雨滋润枯萎的青苗,春潮涌入干涸的河道。 黑暗中,他们却都没有闭上眼,都在寻找对方的眸子,寻找那黑色眸子中蕴含的光,寻找生命中的光明。 一道光亮也真的闪动,不是在身前身后,而是在下方。 又是新的镜面,镜面之中是涌动的层云。 一时间足下为天,头顶的黑暗则仿佛是大地。 他们就在这天地之间,肆意的掠夺和交缠。 借着脚下的光倒映在眼眸中的容颜上,泛起温热和浅红。 花枝草蔓眼中开,小白长红越女腮。 也不知过了多久,贴在一起的身影才稍稍分开,两人都稍稍喘气,林沫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孙一平。 这是秘境里面呢,真是胡闹! 不过她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孙一平看着近在咫尺的晶莹水润,轻笑道: “这天地逆旅,绝非汝一人。 我们都是小怪兽啊。” 林沫心头一震,不可思议的看向孙一平。 他也什么都知道了? 是的,林沫其实曾经听父亲提过孙一平,不,准确说是天师道小天师的来路,只不过当时的她总是认为这只是父亲在想办法安慰自己罢了。 堂堂张天师,应该是肃然板正、圆润通达,为正道表率,和自家爹娘这种天天想着试试天有多高的性子远不一样,又怎么可能做出这般离经叛道的行为? 因而在得知孙一平就是小天师之后,林沫一开始就想到过这件事,但是又觉得不现实。 诸如自己这样的小怪兽,怎么可能还有一个呢? 一直到察觉到张天师也不是什么正经天师,也是一个爱吹牛、爱卖弄学问、护犊子以及爱炒菜的中年男人之后,林沫渐渐怀疑这件事真有可能是真的。 也恰恰能够解释为什么大梦三生最后呈现的梦境之中,有的在情理之中、有的在预料之外。 显然那些预料之外的,有可能并不是凭空捏造,一样有所来源、可以追溯。 但孙一平自己显然是不知道的,所以林沫也未曾多问。 到底是人家的私事,阿爹当年应该也是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可是一直到如今面对自己的亲闺女也只是偶尔说漏嘴一次,语焉不详,足可见此事的隐秘程度。 林沫自然也没有必要帮人家挑破。 现在孙一平这个应该被蒙在鼓里的人,突然表示他已经全知道了,林沫如何不惊讶? 不过也就是刹那而已,毕竟这事估计早晚能被他看穿。 我夫君那么聪明。 见林沫在短暂诧然之后,只是目光盈盈看着他,孙一平不由得疑惑: “夫人之前就知道了?” “没有!”林沫矢口否认。 自然是不能承认阿爹在背后跟女儿说人家的隐秘这种事,多影响阿爹的形象和口碑啊。 孙一平将信将疑。 小妖女在撒谎的时候,一向咬字清晰、神色郑重。 就像现在这样。 但他也没有深究的意思,既然两人的来历如此相像,上一辈之间定然是有什么秘密的。 毕竟我的天师父亲、小姨、寒霄大师他们对林沫的态度一直过于随和亲近,让孙一平一直都觉得不对劲。 小妖女也不见得全都知道,还不如等回到龙虎山去问老爹,或者去陆家问舅舅和小姨,反正陆蒙的事,也要去告诉他们,问问怎么处置。 下方的光芒愈盛。 这一次又是两道人影,模模糊糊,但是分明是一名白衣女子,一名白衣少年,皆持剑而立,似在演练剑法。 林沫心头一惊,当即一按孙一平的肩膀: “夫君,我们快走吧!” 孙一平正想着怎么从亲爹口中套话,被她用手一按,猝不及防,两人直撞上悬在脚下的镜子。 镜子上的影响逐渐清晰,分明是一座雪山下,姜湖正在练剑,而苏秋夜在一边指点。 可是孙一平已经来不及看,两人齐齐被镜子吞没。 ————————- 梦境中,天山脚下。 天空飘着雪。 万千剑光则化作绵绵细雨,扎入茫茫雪地之中,留下细细的小孔。 雪随着剑气而落,却还没有来得及遮掩住这些痕迹,整个大地就已经都为之颤动。 地上覆盖一层的雪毯像是被一只手直接掀了起来,化作雪粉,散入大风之中。 怀月剑法第二式,细雨。 姜湖收剑,看向对面的苏秋夜。 苏秋夜抿了抿唇,万万没想到,从那孽镜地狱之中穿过,竟然就直接来到了梦境中。 他真的在练剑,白衣更胜雪,而自己也真的在指点,负手在腰间。 这到底是幻象,还是真的入梦了? 她下意识的想要掐自己一下,“大梦三生”构建的梦境,可是知道冷热疼痛的,要不怎么能说是禁法。 反倒是寻常的幻境,难以完善的构建这种真实体感。 不过旋即想起来,自己现在不是情郎怀里转腰不依的小妖女,所以还是板着脸,维持师父的严肃形象。 接着就看到姜湖伸手掐了他自己的手臂一下。 苏秋夜:······ 看姜湖呲牙裂嘴的神情,苏秋夜保持了沉默,没有装模作样的开口询问,免得夫,啊不,徒儿尴尬。 这里应该是梦境无疑了。 昨日未曾亲自经历的记忆也浮上心头,师徒两人别了文广菩萨,和伏虎帮汇合,一并向天山而来。 伏虎帮自然好生伺候着,甚至还准备了马车,毕竟很多前面开路、后面接应的帮众都不过筑基期,没办法飞行,一众大能们御剑顶着雪山的狂风飞行,还得顾着下面的车队,岂不是自找苦吃? 师徒两人也乐得清闲,这马车显然也是针对雪山环境改进过的,内有干净的被褥、散发着热气的火炉,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介绍西域的风土人情。 乘坐这样的马车旅行,自然是享受了。 师徒两人倒也没有火炉前斜卧、睡大觉的兴致,车行一日,也都在打坐修炼。 一直行到这雪山脚下,场地开阔了,之前未竟的剑法训练倒是可以重新开始。 至于满天的飞雪,对于修行者来说倒不算什么,反倒是多了几分肃穆气氛,而且还能够帮忙遮掩行踪身形。 如今这剑气细细密密,崩起飞雪无数,也代表着姜湖已经把第二招“细雨”演练成熟。 “姜少侠的剑法当真霸气!”旁边传来喝彩声,原来是郭处道行来,显然远远看到了姜湖方才的一剑。 “帮主谬赞。”姜湖收剑回答。 师徒两人练剑,寻找的是寂静无人之处,伏虎帮的人也不会傻乎乎跑过来观摩,这未免有偷师的意思在其中。 郭处道此时找过来,自然也不可能是为了寒暄: “若是两位休息妥当,不如即刻动身?” 本来他们就是在等伏虎帮的人休息,那些筑基期的帮众一路顶风冒雪,自然体力够呛,所以自无不可。 早些探寻到天山雪莲更好。 “请。”郭处道在前面带路,原来队伍已经向深山中行进,而郭处道独自来找师徒两个,此时远望去,可见绰绰黑点。 苏秋夜秀眉微蹙,伸手拦在姜湖身前。 “师父,怎么了?” “侧后方有人。”苏秋夜压低声音说道,而前面的郭处道也是一惊,当即就手按刀柄。 “且去看看,人数应当不少。”她示意姜湖和郭处道稍安勿躁,“感知上并无元婴强者,不过还是要小心。” 姜湖明白,元婴强者如果想要刻意掩藏自己的气息和行踪的话,同为元婴的修士不见得就能感知到,不过除非是修炼有专门的功法,藏匿行踪是非常消耗灵力的,所以大多数情况下也不会一直保持这种状态。 苏秋夜显然也没有把握。 三人此时皆身着白衣,仿佛融入这漫天风雪之中,很快就爬上了山坡。 山坡下,他们来时道路上,有前后两队人马正顶着风雪踽踽而行,人数也一样各自有数十人之多,衣衫驳杂,但郭处道一眼就认出了这些人的来路: “长衫门和驼铃帮!” 当时三个宗门同时邀请苏秋夜和姜湖,最终他们选择了伏虎帮,另外两个宗门显然也不打算善罢甘休,明显已经联手,缀在后面,想要看看是否有机可乘。 这两个宗门的帮主都和郭处道一样是金丹修为,所以苏秋夜感知不到元婴强者也正常。 “他们这是打算从元婴的手底下刨食?”姜湖略有些诧异。 郭处道解释道: “天山和昆仑,是西域妖族之前的神山,甚至传闻西域妖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祭拜山神,并且将诸多法器法宝封存在山中秘境里。 一方面是表达对山神的尊崇,另一方面也是做存储之用,以备不时之需。” 各大宗门也多半都有类似的藏宝窟、藏经阁,毕竟并非所有的奇珍异宝都能够和自家功法吻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又不可能带着各种好东西在外面乱晃,万一身死道消白白便宜了凶手。 所以把一时半会儿用不上的东西存储起来,都是常规操作。 郭处道接着解释道: “之前也曾发现过几个秘境,其中的窖藏颇为丰富,长衫门和驼铃帮跟在后面想要喝汤,我伏虎帮也不好直接拒绝,以后在西荒城中毕竟还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至于苏剑仙,也只是过客而已,不会长留在这西荒城,也不太可能为了我伏虎帮而出手镇压另外两个帮派,所以他们缀在后面,待机而动,余倒是预料到了。” 苏秋夜未曾回答,姜湖则配合着应了一声,旋即好奇的问道: “西域妖族,真的已经销声匿迹了?” “之前尚且不知,但是二十年前,瀚海佛国彻底崛起并一统西域之时,曾经派遣大量的强者四下探查,最终皆一无所获。”郭处道回答。 二十年前······这个时间点倒是和那错寺的建立时间对上了,大概也是因为这一场巡查,所以瀚海佛国发现了那错幽深的湖水下破裂的封印吧? 也不知道那个已经被绞杀的魔,和西域妖族有没有关系。 “正是因为有瀚海佛国的保护和承诺,大家才渐渐放下心来,开始在西域生活、经营,我等中原逃难之人,也多半都是从这个时候来到西域打拼的。”郭处道接着说道,“至少余来到西域的这些年,还并未见过西域妖族的行踪。 当然,零零散散的妖族乃至魔族时而有之,但是其是土生土长,还是一样来自于西域之外,那就不得而知了。” 姜湖在上一次见过郭处道之后,自然也不可能完全听信郭处道一家之言,也和瀚海佛国核实过西荒城中这三个宗门的来路,这三家都是依靠商贸和镖局起家,伏虎帮更是侧重后者。 说明这西域沙漠之中的妖魔、盗贼还不在少数。 有市场才有买卖。 但或许真的不成气候,才会让郭处道这个金丹就能混的如鱼得水。 “西域妖族是怎么没的,我们不知道。”郭处道说道,“但是其留下的秘境多半都完好无损,因此这西域妖族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否则真的遇到了什么大灾大难,应该去取出这些窖藏才是。 不过西域妖族既然无暇使用,那我们已经发现了这些窖藏,自然没有令其长眠冰雪之中的道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可是这个道理?” 蜀山行事,一向也是讲求的直爽潇洒,这句话倒是比较符合蜀山弟子一贯的性情风格,所以姜湖也并未反驳。 演戏演全套,师父是个小妖女,自己是天师道弟子,但是出门在外顶着人家蜀山的身份还是要有符合蜀山的人设。 “也罢,那就让他们跟着吧。”姜湖开口道,“终究是同在一城,也不好伤了和气,打打杀杀的,终非我等所愿见。” 郭处道看上去本来也没有指望着这两位蜀山仙人出手相助,闻言微笑颔首: “正是这个道理。” 第九十三章 你要违抗师命么 第98章 你要违抗师命么? 三人监视了一会儿长衫门和驼铃帮的人马,没有发现什么异养,便匆匆追赶伏虎帮的车队。 风雪愈急,踏风而行的三人,都是衣袍猎舞。 不过因为有苏秋夜在前撑起来屏障,挡住了大多数的风雪,所以后面姜湖和郭处道行的还算轻松。 郭处道时不时的回头看,显然心思重重。 而他并不知道,此时姜湖也正传音苏秋夜: “师父,多半这伏虎帮早就已经知道了后面还跟着两个宗门,说不定有想要借刀杀人之意。” 苏秋夜回了一句: “为师以为然。” 这郭处道先是让队伍出发,接着孤身一人来找他们师徒两个,显然是为了降低目标,不被后方的长衫门和驼铃帮察觉。 都是在这西域黑白通吃的人物,哪里会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跟在后面?这两个帮派肯定都有人在前哨探开路。 而且郭处道干脆利落的解释平日里三个宗门也多半都是一个吃肉、另外两个喝汤的状态,那么他猜也应该能猜到,这两个宗门不可能坐视自己带人前来天山深处独自探寻秘境。 因而此时让苏秋夜和姜湖“无意”之间发现这两个尾随的宗门,多半是既显得自己无辜,又突出这两头豺狼的狡诈。 不管到时候苏秋夜会不会为了伏虎帮出手,现在先刷点儿印象分总没有坏处,万一这位女剑仙也是个暴脾气的呢? “很有可能,这秘境之中有什么是三个宗门都想要得到的,而甚至是师父看了也会眼热的。”姜湖接着说道,“所以到时候郭处道就能够推波助澜、借刀杀人,不可不防。 好在这些人都是金丹修为而已,倒也不足以威胁到师父。” “所以情况不对的时候,你可先走。”苏秋夜如此回答。 姜湖没有答应: “弟子随师父一起。” “你要违抗师命么?”苏秋夜登时冷声说道。 小妖女明显是生气了,姜湖也只好解释道: “这万山深处、天寒地冻的,就算是弟子修为高深,也不定会落入什么秘境或者阵法之中。 且看这三个宗门的行进方式,伏虎帮在前小心翼翼探路,这还是他们早就已经摸排过几次道路的情况下。 后面两个宗门则一直在耐心的寻找地上的脚印和车辙,更是说明他们深知在这雪山里杀机四伏,因此不是伏虎帮探过的路,他们不走。 所以弟子窃认为,还是跟在师父身边最安全不过。” 苏秋夜闻言也就没有再强求,颔首说道: “如此也好,放心,为师会护你周全。” “我从来都相信师父。”姜湖笑道。 苏秋夜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师徒两人传音之间,已经行到了车队不远处。 车队正穿过峡谷,呼啸的风让马都嘶鸣着难以前进。 见状,苏秋夜默然站在了队伍的最前面,浑身剑气激荡,狂风为之驱散。 伏虎帮上下见状大喜,终于仗着这位元婴长老开路,行过这砭人肌骨的峡谷。 登时,眼前一亮,巍峨的雪山跃然前方,而从峡谷出口到前方的雪山,是茫茫无际的冰原。 “多谢苏长老助力。此处是一片冰湖。”郭处道解释道,“不过已经长年累月为积雪所覆盖,其水应该就是夏日冰川消融的时候从山顶上流淌下来的。 前方那座山就是天山的主峰,峰顶群山环抱之中便是天池,因此此处湖水也应该是天池水倾泄形成。 我帮所发现的秘境,就在冰湖的尽头。” 说罢,他一马当先向着冰湖上行去。 后面的帮众紧随其后。 苏秋夜和姜湖倒是没有觉得这冰湖上还会有诈,明显风雪交加的群山之中,已经是寻常伏虎帮帮众呼吸站立都有些困难的地方了,指望着他们跑到这里布下法阵、围杀一位元婴修士,那自然是天方夜谭。 姜湖传音道: “此地苦寒难耐,这些伏虎帮的人又是如何发现的此处秘境?” 按照郭处道之前给出的解释,这西荒城三个帮派显然会不断派人探索四方秘境,所以伏虎帮无意之中发现了此处。 但看如今这周边架势,这得多么无意才能发现掩藏在这雪山冰湖之间的秘境? 此时曾经和姜湖拼过酒的副帮主带着人走在最前,郭处道落到队伍中段,师徒二人旁边,似乎看出了姜湖脸上的疑惑,他笑着说道: “天山和昆仑本就是西域妖族曾经的两座神山,昆仑巍峨、更难攀登,且瀚海佛国这些年一直在自行探索昆仑,我等自然是不敢和佛陀争抢,这天山自然而然就成了不二之选。 剩下的秘境,坐落在戈壁荒滩之中,实不相瞒,多半都是上古大能葬身之地,但这些大能会在此陨落,要么是受了重伤,要么是为人驱逐、无所去处,所以身上携带的法宝也寥寥可数。 这些年来,我们三家都派遣了大量的人手深入天山,虽然也有所折损,但还算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次总算是让我伏虎帮得窥门路。 这也是另外两家亦然心动眼馋的原因。 当然,天山之前被探索的少,现在这才发现了一个秘境,想来在深山之中还有更多不为人所知的隐藏。” 说话间,队伍已经穿过了茫茫冰湖,贴着山体,一块被标记的石头轰隆隆被挪开,露出石头下暗淡的光泽。 还真是一处意境玄奥的阵法,且妖气蓬勃,显然有能力在这西陲雪山脚下布下这般法阵的,只有西域妖族了。 而且上面的纹路,飞鸟首尾相接形成环状,中间则又是苏秋夜和姜湖曾经见过的一排小人对着山参拜的画面,显然和从鱼家获得的玉边璋、那错湖底的法阵有异曲同工之妙。 “是妖尊出手布设的法阵。”苏秋夜给出了定论,“你们让开。” 郭处道恭恭敬敬的让开道路,请苏秋夜出手。 流光剑出,剑啸声骤然压住了吼叫的风,剑光没入法阵之中。 “咔嚓——”一声脆响,法阵崩碎。 狂风漫卷,妖气有若实质,化作利箭,纷落如雨。 但苏秋夜早就有所意料,以流光剑为中心,无数剑气催发,每一道剑气都对上一缕妖气,很快就把这些妖气绞杀干净。 姜湖自然认出来了这其实正是怀月剑法之中的“细雨”。 细密的剑气,能够戳穿一人,自然也能够迎战千万人。 风一吹,烟消云散,一切妖气与剑气的撕扯,不过刹那间。 伏虎帮上下都看得呆了呆。 而郭处道更是嘴角抽搐,请苏秋夜前来自然是期望这位元婴长老能够破解妖尊法阵。 现在破解是破解了,却是以强拆的方法。 强拆我们也会啊! 不过郭处道自问,他们几个金丹联手强拆的话也难保会掀起怎样的反噬,便是能护住自己,身后帮众也难免伤亡,请苏长老出手的确是最妥当的选择。 一剑撕开封印而且毫发无伤的苏秋夜,显然让郭处道等人一下子意识到了身为金丹和元婴之间的差距。 实际上他们的金丹修为,和蜀山这种名门正派的金丹真人都有差距,能和刚刚进入金丹的姜湖打一个旗鼓相当都实属正常。 这就让郭处道等人看向苏秋夜的目光更加恭敬。 苏秋夜则提剑前行,进入法阵之后的山洞。 山窟里没有风,更没有半点儿其余的光亮。 无边的黑暗弥漫上来,夹杂着彻骨冰寒。 流光剑的光芒照亮了山洞,入眼处,怪石嶙峋,道路崎岖难行。 郭处道等人皆面露诧异,能够让一个妖族妖尊出手布下法阵,这秘境之中应该摆放有大量的奇珍异宝才是,可是放眼望去,只有稀奇古怪的石头和一层层寒冰,似乎无声的嘲弄着来人。 对这山洞寄以厚望,甚至幻想着里面金碧辉煌的伏虎帮上下,皆面露失望神色。 一路吃冰卧雪,就为了这个? “是黑金石和万年寒冰。”苏秋夜忽然说道。 山洞的回响作用下,瓮声瓮气。 但郭处道听得清楚,登时一怔。 黑金石是冶炼法器的重要材料,因为西域并不产出黑金石,所以经常有价无市。 万年寒冰则是调理火毒、炼制清心丹等宁神丹药所必须,一直传闻昆仑山上就有万年寒冰,但是因为那边是瀚海佛国的自留地,伏虎帮就算是真的有伏虎之能,也不敢染指。 而眼前的这些石头和一层覆盖在山洞墙壁上的寒冰,怎么看都没有什么特别的。 孰不料苏秋夜直接一剑斩向前方! 伏虎帮帮众们大惊失色,只听不远处山壁上“隆隆”作响,碎石砸落,寒冰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然而这地动山摇并没有持续太久。 原本转身就要跑,下意识的认为元婴一剑能够直接劈垮这山洞的伏虎帮帮众们,察觉到脚下大地不再颤抖,皆诧异的回首看去。 苏秋夜那一剑的剑痕就落在山洞壁上,表层的石头已经被剑气蹦飞,借着剑光,可以看到底下漆黑如墨的石块,随着流光剑靠近些,还能看到有莹莹金光闪耀,原来是有千丝万缕的金线,穿插在石块表面。 正是黑金石。 而方才覆盖在石头上的寒冰,也随着碎石滚落,有一块直接落在郭处道的脚下,郭处道将信将疑的拿起来那冰块,手心腾起一抹火焰,然而在这灵气凝成的火焰里,冰块岿然不动。 万年寒冰无疑。 郭处道登时大喜过望,万万没想到,这表层的寻常石块下,还这般另有玄机。 西域不产黑金石,所以可想而知,这里的黑金石应该都是西域妖族从别的地方运来的,显然是为了本族炼器做储备,同时又担心外人进入之后劫掠,在外层又贴了一层石块以作掩饰。 不过虽然黑金石宝贵,此地毕竟不是矿脉,因而放眼山洞,就算所有的石头内部都藏着黑金石,储量也没有非常可观,加上万年寒冰,也就让伏虎帮折腾这一趟略有收获吧。 而且眼前的这位苏剑仙似乎还没有满足,甚至应该根本就看不上这些炼器原材料。 再想一想身后尚且还缀着另外两个虎视眈眈的帮派,郭处道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苏秋夜则径直向前走,姜湖看向还在发楞的郭处道: “郭兄,前面定然还有东西。” 郭处道急忙动身,而姜湖则行在了郭处道的身后。 这样走自然也是防范郭处道暴起发难。 同时伏虎帮的其余人手,留了不少在洞口,俨然也是为了防范后面缀着的那两个宗门。 苏秋夜提着流光剑行过漆黑的洞窟,因为足下的山石嶙峋,她实际上是悬浮在半空,只是遇到凸起的山石才足尖轻点,作为借力,身姿格外的优雅,像是蝴蝶翩跹,向深处行进。 这漆黑的洞窟也不知道有多长,而过了一盏茶功夫,已经可以看到两侧山壁上有一些金色纹路闪动,显然西域妖族在这里隐藏黑金石的时候就没有外面那么走心了。 “有光。”苏秋夜的声音回荡在洞腔中。 姜湖和郭处道也看到了远处漆黑里的一点光亮。 这洞竟然还有出口? 然而还不等他们两个开口,后方就传来了激烈的爆炸声和吼叫声! 郭处道:??? “怎么回事?!”他回首大声呵斥。 “是长衫门!还有驼铃帮!”因为沿途都有伏虎帮的人跟着,很快话就传了进来。 郭处道大惊,这一路看着诸多黑金石和万年寒冰,他都已经飘飘然了,一开始不亏的想法已经变成了可以小赚一笔,到现在甚至都敢幻想一下自己应该如何发大财、买下一处绿洲称王称霸的好日子了。 结果忘了,或者准确说,忽略了外面两个宗门的狠辣! 他们显然是想要联手攻灭伏虎帮,瓜分此地的宝藏! 而他们抓住的机会也很好,苏秋夜和郭处道作为伏虎帮本身最强战力和最强外援,此时都在洞窟最深处。 按理说这两个宗门都是远远缀在后面,甚至当伏虎帮穿过冰湖的时候他们都没有敢露面,现在却猝然发起进攻,几乎只剩下一个可能: 伏虎帮之中有内鬼。 外面的厮杀声愈烈,郭处道身为帮主,这秘境之中到底还有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没有了这些多年拉拢、栽培的下属们,他也不可能从那两个帮派的手中夺取洞窟的控制权。 因此他转身就直接向洞外行去: “速速回援!” 自始至终,郭处道都没有开口请苏秋夜出手,留下师徒两个在流光剑的光芒中。 “请师父定夺。”姜湖开口道。 他的感知力自然是比不上元婴修士的,前方不知道有什么的情况下,进还是退,自然要听苏秋夜的。 第九十四章 苏剑仙!是我鬼迷心窍! 第99章 苏剑仙!是我鬼迷心窍! “三派争斗,不知多少人命。蜀山为正道魁首,人族宗门自相残杀,也不能坐视。倒是天材地宝,也不差一时。”苏秋夜斟酌说道。 她的确从洞窟深处感受到了澎湃的灵气。 这意味着,前方就算没有什么法宝,也定然是类似于当时在太湖岛屿上遇到的那个洞天福地,与修行大有裨益。 王朝更迭,事关天命、又是凡人的事,蜀山不好插手,如今几个修炼宗门的你死我活,蜀山弟子牵扯其中,自然不能无动于衷,否则也就失去了身为剑仙、扞卫正义与太平的本心。 姜湖拱了拱手: “弟子明白!” 话音未落,身前流光一闪,苏秋夜已经飞掠而出,同时她的衣袖一卷,轻风乍起,不忘带上了姜湖。 师徒两人很快就穿过崎岖洞窟,和郭处道前后脚来到洞口。 从洞口到冰湖上,鲜血已经倾洒在不知积压了多少年的寒雪上,热气蒸腾。 三方人马,一方守着洞口寸步不让,另两方分别从左右两侧发起进攻,各种法器和法宝漫天飞舞、流光溢彩,不断有爆炸声响起,“哗啦啦”震落洞顶上的积雪,但又旋即被掀起的风吹散、为燃烧的火融化。 “打出去!”郭处道大喊道。 此时是两个帮派一起向内进攻,这洞口狭窄却只能站三四个人,这意味着三四个人要承受外面一群人“噼里啪啦”的法器招呼,又是箭矢,又是符箓,还有雷火丸等爆炸物,三四个人哪里扛得住? 不一会儿功夫就已经有几个帮中头目身负重伤,其余的帮众也都怯懦不敢上前。 看上去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是在法器的加持下显然变成了排队枪毙。 因而郭处道选择让出洞口,也是无奈之举。 伏虎帮众们齐齐呼喝发力,后方也不断有法器飞起,越过前排,砸落向敌人。 一边拼命往外冲,另外两边则本就没有联手将伏虎帮赶尽杀绝的打算,甚至他们的队列都互不贴近,就是防一手对方也直接倒戈。 大家都是西荒城里天天互相算计对方的,谁也不比谁干净,有的是龌龊,所以自不可能齐心协力,甚至长衫门和伏虎帮同为中原人的帮派,平日里关系还要稍好一些。 此时见伏虎帮拼命,长衫门和驼铃帮自然忙不迭的让路。 一时间,三家都站立在了洞口处,互相盯着对方,既想要冲进去,又害怕自己先行,又成了众矢之的。 风雪呼呼的吹着,寒意透彻心扉。 受伤的帮众在哀嚎着。 天上的雪仿佛听到这声音之后,越下越大。 嘿,还来劲儿了! 不过也正是这些哀嚎声,落在诸多帮众的耳朵里,各自心有戚戚焉,谁知道下一个卧在雪中哀嚎的不是自己? 一声剑啸,划破风雪,长剑从洞窟中飞出,正正落在三个帮派中间。 其上传来的属于元婴修士的强大威压,迫使三个帮派的帮主互相怒目而视,却不敢轻动。 苏秋夜在姜湖的随同下缓步走出,一挥衣袖,几道清光飘到了三个帮主面前: “这是蜀山疗伤丹药,最适合治疗外伤,速速给他们服下。” “多谢上仙!”三人虽然一时都摸不准苏秋夜的态度,但人家主动表露善意,自不好、也不敢推拒。 风雪愈急,苏秋夜正想调解三家矛盾,忽然秀眉微蹙,一道剑气升起,“哐当!”一声,斩落一道飞掠来的金光。 三个帮主皆是大惊,谁?! “啊——”惨叫声响起,众人齐刷刷看去,只见一个刚刚服下蜀山丹药的长衫门伤员,一下子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眼睛外突,七窍流血! 同样的惨状,很快就出现在了另外两家的身上。 “蜀山好歹毒的心肠!” “这是要把我们全部杀干净!” 人群中一下子爆发出此番呼喊。 而刚刚接过丹药的三个帮主,也觉得手上一阵灼烧痛感,登时忙不迭看去,表层皮肤竟然已经黑化! 这丹药真的有毒?! 都是西荒城乃至整个西域数得上名号的枭雄,三人没有丝毫的犹豫,齐齐跃起,夹攻苏秋夜! 这风雪中,元婴修士想要将他们各个击破的话,太容易不过。 因此想要搏杀出一线生机,唯有三人联手。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不过转眼功夫,而三个金丹修为的帮主,也已杀到面前。 郭处道的冲拳,裹挟着罡风,蛮横霸道,直贯身前。 驼铃帮帮主帛远陇的鞭腿,直接连身带腿跃到空中,腿伸长,虚影则向前延伸,若长鞭直抽身后。 长衫门门主涂朗则手持长笛,呜咽笛声,摧折人心、惹人泪下。 三人显然各有所长,而配合起来也恰到好处。 苏秋夜负一只手在身后,瞥了一眼郭处道,一道巨大的剑气虚影拔地而起,“砰!”的一声撞上郭处道的冲拳。 冲拳砸在剑影上,剑影也出现了深深地凹陷,可是终究未曾破碎,倒是郭处道,如遭雷击,闷哼一声直接后退。 而苏秋夜藏在身后的手,手指蓦然张开,万千剑气猝然激发,穿过杂乱的风雪,砸中帛远陇的鞭腿虚影,那虚影登时被戳的千疮百孔。 苏秋夜却也懒得多管帛远陇,凤眸之中泛起清光,直直看着吹笛子的涂朗,那有若勾魂魔音的笛声,忽然变调,声音刺耳嘈杂,一下子摧毁了方才的意境。 在梦妖面前玩儿这种影响人心智的幻术,未免可笑。 苏秋夜只是将常用的破解幻术的小招式通过目光激发出,就足以克制之。 “你!”涂朗大惊失色,当笛子都不受自己控制的时候,堂堂长衫门门主几乎沦为手无寸铁的书生。 而这时他之前怎么都不敢想象的,蜀山多莽夫,只会抡剑砍,按理说这种魔音功法正克制蜀山的莽夫打法才是! 能破解自己的幻术,只能说明对方对幻术的掌握和理解,比自己更上一层楼。 这······这哪里是蜀山! 是何方妖孽,化作了蜀山剑仙模样? 不,又不对,若是妖孽的话,哪里有这般出神入化的剑术? 涂朗开始怀疑人生。 而在苏秋夜的背后,那鞭腿虽然被剑气轰击的够呛,却也还存在,眼见得距离苏秋夜更近了,一根漆黑如墨的棍子轰然砸落! 没有砸在虚影上,而是砸在了帛远陇的腿上。 帛远陇看到了姜湖抽棍子打过来,但是他没有闪避,甚至心中还暗暗发笑。 这蜀山弟子当真不知好歹,大家都是金丹修为,你若砸我的鞭腿虚影,也就算了,的确能被你击破,可是我这鞭腿真身,一样也是我潜心修炼打磨的武器,金银铜铁所打造的利刃尚不可断,一根棍子,可笑可笑! 这棍子砸在腿上的时候,那鞭腿虚影也能踢到你师父了。 枉你师父如此信任你,将后背留给你防御,但是显然她要为此付出代价! “啊——”下一刻,空中响起帛远陇的惨叫。 陨铁打造的齐眉棍砸断了帛远陇的腿,肉眼可见的弯折,而帛远陇的惨叫声,让任何人听了也都难免为之心悸,甚至周围的郭处道和涂朗手中动作也都稍稍停滞。 蜀山这小子,也不是简单的新晋金丹。 又或者说,人家蜀山弟子的金丹修为本来就因为有修炼过程中种种天材地宝的融合,以及现在手中明显先进法宝的加持而远胜过寻常金丹。 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姜湖的金丹的确没有来得及用什么天材地宝锤炼——他晋级太快了。 但是他的肉身,作为狐族少主,本来就是经历过族中千锤百炼的,用的东西不比蜀山差。 因此又怎能看做寻常金丹? 所以苏秋夜毫不担心的直接把背后交给了姜湖。 那这岂不是意味着······苏秋夜想要腾出手来,直接斩杀在前面的他们两个? “走!”郭处道和涂朗当机立断,飞身后退。 他们身后的几个副帮主和头目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束剑光飒然刺穿风雪! “啊——”涂朗发出惨叫,剑光直接炸碎了他的胸口,甚至并未停歇,又向后直接贯穿了身后一个险些被撞上的头目。 这一下,倒是不用担心撞上了,直接串一块儿了。 涂朗和那头目摔落在雪地中,没了声响,显然方才那一剑,直接把金丹连着魂魄一并灭杀。 郭处道大惊,一招就废了涂朗,那估计打自己也用不着两招。 蜀山元婴,恐怖如斯! 苏秋夜此时单人仗剑,在风雪中向郭处道逃遁的方向行进,周围的三帮帮众,见状无不四散而逃。 一时间把苏秋夜烘托的像是大反派。 郭处道眼见得人家胜似闲庭信步,就知道自己不管怎么跑,都跑不掉的,索性一转身,麻溜儿的跪在雪地中,伸手说道: “苏剑仙,苏剑仙!方才是我鬼迷心窍,一时糊涂——” 或许他也曾经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但是现在面对这绝对碾压自己的暴力面前,还是乖乖跪着求饶吧。 “啊!”又是一声惨叫,郭处道吓得直接合上眼。 等他意识到这疼痛并不是从自己身上发出的时候,方才尝试着睁开一条缝,发现正是在西荒城中和自己几度争执不下的帛远陇,此时已经被姜湖一棍子打折了腰。 大概连金丹都跟着一起崩碎了。 蜀山的金丹,也恐怖如斯! 郭处道算是明白,为什么蜀山能作为正道魁首了,论揍人,明明你们这才像是黑道,往死里打啊······ 而苏秋夜并没有着急收拾郭处道,甚至手中的流光剑都没有指着他,朗声说道: “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出来了吧?!” 冰湖上,她的声音回荡。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风雪飒飒。 郭处道:??? 还有人在后面跟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跪着有点儿冷,可是郭处道又不敢贸贸然起身,只能紧张兮兮的左顾右盼,因为真的未曾有收获,他正想和苏秋夜套套近乎,毕竟这秘境也是自己带着人来发现的。 孰不料一道金光从他背后激射而来,卷动的风雪和灵气,即使是郭处道背对着也感知到了! 他大惊失色,然而流光剑更快一步。 “轰!”飞剑悬在郭处道的头顶,万千剑气封锁了郭处道的整个身后,那金光被剑气轮番伺候,终于消磨弥散。 但是绰约三四道身影,浮现在风雪里,齐齐道了一声: “阿弥陀佛。” “借刀杀人,瀚海佛国还真是好算计啊。”姜湖手里颠着帛远陇的储物囊,身为帮主不用想也知道这里面好东西肯定也不少。 齐眉棍则扛在肩膀上。 他站在苏秋夜的旁边,同样看着这绰约佛影。 郭处道一样震惊的看着这一幕,他也万万没有想到,瀚海佛国的人竟然会出现,佛光传来的温和、庄重,不似作假。 再看看姜湖这般扛着棍子、颠着缴获、笑容高低算是狰狞的模样,到底谁才是魔鬼,谁是善人? 不过不管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方才瀚海佛国催动佛门法术想要杀人灭口,郭处道却是心知肚明的,得亏苏秋夜救了自己。 所以此时他连滚带爬的直接缩到了姜湖身后。 蜀山既然要保自己,管他为什么的,先活命要紧。 那几道身影渐渐行近,为首的赫然是佛陀,而身后还跟着文广菩萨,以及另外两位苏秋夜和姜湖都见过的金刚——大慈金刚和大悟金刚。 慈悲为怀,大彻大悟,最擅长的就是物理超度。 这四人都等同于元婴修为,甚至佛陀应该算是半步金仙了。 气氛愈发肃杀。 苏秋夜凝视着佛陀,此时佛陀手里捻着佛珠,依旧面带拈花微笑。 “本座应该是称呼一句佛陀呢,还是称呼一句妖尊?” 郭处道:??? 身为西荒城的宗门首领,竟然听不懂。 佛陀轻叹道: “果然还是瞒不过施主,我瀚海佛国的确曾经就是西域妖族。贫僧之前便是神鸟尊主。 不过现在贫僧研习佛法、改妖为佛,虽然还只是佛祖座下小小弟子,但是还是更喜欢‘佛陀’这个称呼。 甚至施主叫一声‘老和尚’,也无所谓。” 苏秋夜未曾回答,而文广菩萨忍不住开口询问: “敢问施主又是如何有所察觉的?” 苏秋夜依旧目光冰冷盯着佛陀,不知道的还以为苏秋夜不喜欢说话。 但姜湖同时修炼人、妖两族功法,自然感知到风雪里有灵气的疯狂波动和撞击,显然佛陀已经悄然运功,大概是影响精神和控制灵魂的法术,而苏秋夜正全力反制。 哪里有余力开口? 对面不管怎么说比苏秋夜高出半个境界。 苏秋夜此时也不可能藏着掖着,眸中泛起绯色,梦妖族的功法已经夹杂在蜀山剑气之中,刚柔并济。 第九十五章 师父小心,要进来了! 第100章 师父小心,要进来了! 见苏秋夜已经毫无顾忌的开始使用梦妖族功法,姜湖也知道情势危急。 这时候若是还能动嘴的,争取动嘴,真的打起来自己这边明显不占优势。 因此师父忙着,弟子服其劳,他解释道: “西域妖族在彭州偷窃神鸟族徽,就已经说明西域妖族依旧还有妖尊主持事务。 有妖尊,则其肯定不可能龟缩在某处秘境之中苟延残喘,高低是能够在西域占据一处山头的。 可是来到西荒城之后,多方确认发现,的确没有谁听说过西域妖族存在的事,那么西域妖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自然就显得不合情理。 就像是那山。” 姜湖伸手指了指山,长云笼着山巅,明暗不定: “云遮断了山,但山就在那里,只是看不见了而已。 因此唯一的解释,便是西域妖族依旧一直存在于西域,只不过是以另一种所有人都可能料不到的形式,比如——” 他拖长腔,也是在努力为师父拖延时间。 师父明显也掐碎了蜀山的求援玉符,只是这千万里山高水远的,鬼知道援兵能不能来。 此时只怕还得依靠师父来想办法。 看着文广菩萨,姜湖给出了上一句话的答案: “佛门!” 文广菩萨笑了笑: “看来最了解我们的,还是流着相同血脉的人。 涂山狐族能够在人族地盘上延续数百年,的确有过人之处。” 正竖起耳朵听着的郭处道,此时已经麻木了。 西域妖族、涂山狐族······ 自己听到了这么多,大抵是要被灭口了。 姜湖则接着说道: “想来方才突然毒发身亡,也是因为瀚海佛国在三个宗门之中埋有内线,暗中动了手脚吧?或许本就是妖族,或许是被你们用秘法控制? 想来其目的是掀起三个帮派的乱斗,最后借此削弱三个帮派的力量。只不过因为我家师父在此,直接催动三个帮派齐攻师父,或许还能一箭双雕,既削弱三个宗门,又让蜀山折损一元婴长老。” “本就是我族子弟,秘法还没有强大到这个程度。”文广菩萨解释。 姜湖目光一凝,额就是说有西域妖族一直潜伏在车队之中,可是苏秋夜却并未察觉。 这是为何? 当然,不只是这妖族内线,还有佛陀、文广菩萨等人身上,同样察觉不到半点儿妖气,这又是为何? 说实话,他们师徒两个最终没有放下对瀚海佛国的怀疑,还是因为当时小可跳到墙头上,对着云上的宫殿看了一眼,身为异瞳狮猫,小可明显是察觉到了妖族的气息。 因为现实中的小可,值得信赖,所以师徒两人并不觉得这只小可幼年版会有差池。 这些证据环环相扣,才最终让他们有此推测。 不过此时姜湖倒也没打算透露小可的信息,否则难免会激起对面杀人夺宝,啊不,夺猫之心。 此时文广菩萨大大方方承认了他们都是妖族、也能掩藏气息让人族元婴都无法察觉,这让姜湖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现实中,东海妖族潜入胥郡城的时候,用的那一枚能够遮掩妖族气息,甚至就连戒幢律寺的佛塔都被欺瞒过的红色珠子,是不是就是从你们这里来的? 之前戒幢律寺乃至其上宗青台宗分析这法宝,也已经有了多种揣测,如今看来可以破案了。 这想法也就是一闪而过,现在毕竟是生死关头,姜湖无暇多想,尝试着问道: “至于此处秘境,显然也归属于西域妖族,只是不知道为何瀚海佛国不自己前来打开秘境,而是怂恿三个宗门前来?” 文广菩萨笑眯眯的解释: “因为我族转修佛门,也经历了诸多坎坷波折,先辈留下来用以反哺后人的这些秘境,都已经逐渐失传。 想要凭借瀚海佛国之力慢慢寻找,谈何容易?倒是不如怂恿西荒城中贪得无厌之人代为寻找,届时若只是小秘境,则就当是酬劳了,若是诸如今日这般大秘境,那我寺自然要出手。” “可真是······大阵仗啊。”姜湖也没想到瀚海佛国能出动包括佛陀在内四个元婴层次修士围堵,而此时他也没有再拖延时间,低喝一声,“师父,退!” 苏秋夜没有怀疑姜湖的判断,停止和佛陀的无声斗法,绯色眸子霍然还为黑色,飒飒剑气夹着风雪吹卷过去。 怀月剑法第二式,细雨! 也正是在这一刻,苏秋夜和姜湖齐齐后退! 同样还是在这一刻,对面四个和尚一并出手! 佛陀和文广菩萨都挥手发出金光,直扑苏秋夜,而另外两个金刚则以肉身化作轰隆隆战车,撞了上来。 不过因为苏秋夜的剑气来的非常及时,并且是全力爆发,和这四个佛门和尚还带有试探意味的进攻不同,所以金光未能突破剑气,而那两个金刚更是被剑气劈头盖脸的一砸,颇有种自己探头来送的感觉。 “细雨”后很快接上第三式“飒雪”,剑气凝结成冰棱,分别砸向四道身影。 几乎是在“飒雪”发动的同时,剑气若秋霜铺满茫茫冰湖,足以令人寸步难行。 第四式“照霜”几乎转瞬而发。 一时间剑气横飞、暴雪呼啸,四个僧人也不敢贸然追击。 蜀山最强,果然和预想之中的一样棘手。 姜湖则稍稍呼了一口气。 还好方才及时察觉出了不对,稍晚一瞬,被动挨打的就是他们师徒了,现在也勉强算是先发制人。 至于为什么不对,道理也很简单,这种涉及隐秘的事,怎么可能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全交代了? 真觉得蜀山弟子就会守口如瓶?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佛陀他们的眼中,苏秋夜和姜湖已经是死人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看在大家之前相谈还算融洽的份儿上,大概是想要让他们死的明白一点儿吧。 “去洞口。”姜湖传音。 而苏秋夜根本就没等姜湖的声音落下,流光剑出,又是“横秋”一剑,直指佛陀。 佛陀的背后,浮现徐徐旋转的金轮,金光自金轮之中激发,撕裂风雪,砸向苏秋夜。 大慈金刚出现在佛陀面前,双手合十,不动如山,而那“横秋”剑气就直接撞上了金刚的身躯。 “当当!”几声轰鸣爆炸,让金刚踉跄后退两步,终究还是未能再破开防御。 大悟金刚则发足狂奔,奈何之前的“照霜”剑气死死纠缠住他的双足,让他只能咬着牙重重踏地,每一次脚步踏下,都伴随着剑刃折断的声响,而金刚本人看上去毫发无损。 金刚不坏的功夫看来是修炼到家了。 而趁着这三个和尚都被拖延的功夫,苏秋夜和姜湖已经退到了洞口处。 方才伏虎帮被堵在山洞之中,帮众难以齐齐上阵、发挥优势,不得不杀出去。 现在倒是恰恰反过来了,苏秋夜独自一人仗剑杵在洞口,几个僧人想要进攻,没有那么容易,而且很明显他们并不想毁坏山洞,投鼠忌器。 否则以佛陀的神通,直接把山拆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轰轰轰!”佛陀身后浮现的金轮能够让佛陀面对苏秋夜的一剑都不为所动,自然有其强悍之处,一道道金光随着金轮的旋转不断地射出。 所到之处,积雪飞溅,冰层炸裂,直撞在山体上,碎石乱飞,一时间地动山摇! “咔嚓咔嚓!”这不知道凝结了多少年的厚重冰面,在金光的轰击下,竟然出现了一道道巨大的裂缝,冰水从裂缝之间翻涌上来,弥漫上冰面。 冰面上的几人依次腾空而起,依旧是佛陀发动远程攻击,大慈金刚贴身护卫,而大悟金刚伺机而动的架势。 这金光偶尔有轰击在冰面上和山体上的就已经有如此威势。之所以说偶尔,是因为更多的金光直接砸落在洞口。 剑气构成的屏障封闭了整个洞口,苏秋夜并指在身前,手掐剑诀,维系着这临时的防御法阵。 每一次金光碰撞,都惹得屏障剧烈的摇晃,上面的光芒从白色逐渐变成透明,甚至染上金色,说明苏秋夜也无力阻挡金光的侵袭。 整个视野已经被金光所充斥,屏障看上去摇摇欲坠。 苏秋夜的另一只手负在身后,看上去游刃有余,可是姜湖分明觉得那停留在身后的纤纤手指都在颤抖。 “师父,我来撑一会儿?” “退后!”苏秋夜忽然厉声道。 下一刻,“轰”一声炸响,剑气屏障轰然破碎,支撑在屏障最中心、作为阵核的流光剑飒然倒飞回来。 一道身影竟然出现在破碎的屏障外面,直接向洞窟中甩进来什么东西。 苏秋夜直接双手握剑,风撕扯着她的衣裙乱飞,而她眼疾手快,用剑脊重重的砸在了那东西上。 直冲进来的东西受到剑气气流的掌控,在和剑脊几乎完全贴合的地方上滴溜溜的转着。 显然苏秋夜在最后一刹那,感知到这东西十有八九是个能爆炸的,硬生生用剑气隔开了剑身和这暗器。 白影虽然旋转的很快,但姜湖还是看清楚了这显然是一个净瓶。 “文广,倒是小觑了你。”苏秋夜道了一声,剑一甩,净瓶丢回洞外。 显然那个出现在山洞口的正是文广菩萨。 金刚擅攻,菩萨擅控,而文广菩萨一向也是慈眉善目的,怎么看上去都不像是一个擅长进攻的,没有想到最先冲到洞口的竟然是文广菩萨。 “师父小心,要进来了!”姜湖瞳孔微缩。 文广菩萨擅长的,更准确说,不是进攻,而是偷袭! 正面是三个和尚在进攻和掩护,而文广菩萨直接飞上半空,然后贴着山壁而落,尽可能的掩藏了自己的气息和身形,让山洞内的苏秋夜隔着厚厚的山壁和专门的藏匿法术难以感知到,最后猝然出现在洞口。 净瓶之后,冲进来的是真身。 “砰!”文广菩萨直接自己击碎了净瓶。 蓝色的雾气霎时升腾,向洞窟内弥漫。 “有毒,退!”苏秋夜微微变色,一剑插在地上,剑风漫卷,秀发脱离了簪子的束缚,向后肆意的舒展。 白衣女子拄着剑柄,站在原地,万千剑气激发,形成龙卷,高速旋转,撞击着山壁,也封死了蓝色雾气浸入的道路。 忽然,文广菩萨贴住了山壁。 已经冲入山洞,文广菩萨也就没有必要再藏匿行踪,肉眼都能看到他的所在,而姜湖一样察觉到了他突然不往前走,侧身躲避,那后面定然跟着······ “是佛陀!”姜湖大吼。 “轰!”金光掠过整个洞道,撞上苏秋夜的剑气龙卷。 显然这仓促掀起的剑气远不如之前的剑气屏障那么坚固,而且主要防范的是蓝色雾气这种攻击性不强但是无孔不入的法术。 骤然对上一力破百巧的金光,剑气龙卷很不幸就像是那个“百巧”。 第一道金光撕裂了龙卷,第二道金光尾随而来。 这一次,苏秋夜的身前只剩下了流光剑。 她横剑身前,意欲激发一道剑气,唯有“横秋”才适合这种一对一的迎头对撞。 奈何,那金光来得太快! “轰!”金光炸在还没有完全举起的剑身上。 流光剑似发出悲鸣,而苏秋夜整个人也随之倒飞! 蓝色雾气紧随在金光后面,一下子裹住了她。 “春晓!”姜湖飞身而上,手中齐眉棍探出。 “横秋”一剑激发,剑光刺透蓝色雾气,正撞上转过身正欲跟着蓝光而进的文广菩萨。 “砰!”文广菩萨伸手合十,做“不动明王”状,矗立原地,那剑光未能奈何之。 但他也终究还是身形稍稍顿了顿。 鬼气森森卷起,春晓出手隔绝了有毒的蓝色雾气。 毕竟这是出自菩萨之手的法宝或者功法,春晓纵然作为鬼魂可以不受毒气侵扰,却也支撑不了太久,无法阻挡毒气弥漫。 向后倒飞的苏秋夜,一下子撞入了姜湖的怀里。 “轰!”两人齐齐砸入身后的山壁,撞断了不知道多少洞中黑金石。 姜湖被砸的眼冒金星,不过怀中抱着的人依旧温热。 “师父,把洞砸塌!”他当机立断。 苏秋夜被金光正面砸了一下,又受到毒气的侵袭,神志有些模糊,但不用徒弟提醒,多年厮杀的经验让她先一步就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姜湖抱着苏秋夜,灵气肆意的度入她的经脉。 苏秋夜则握住流光剑,一剑划过。 怀月剑法第六式,斩鲸! 剑出,白光一闪,天地肃静。 文广菩萨向外、春晓向内,霎时分开。 下一刻,山崩地裂,震耳欲聋! 不知多少灰尘,遮蔽了视野。 而在洞窟的外面,有更轰鸣的声音响起。 千万年的积雪,终于承受不住这重击,轰然而落! 第九十六章 师徒相拥 第101章 师徒相拥 文广菩萨颇为狼狈的踏在破碎后的冰湖上的一块浮冰上,衣袍的一角被剑气切开。 苏秋夜的“斩鲸”一剑,虽然对准的不是他,但是余力依旧差点儿破开他的护体真气。 “阿弥陀佛,蜀山剑法蛮横,名不虚传。”文广菩萨也心有余悸。 正面对上的话,这一剑也足够让文广菩萨喝一壶的。 而且在这剑式之中,他感觉到了怒海斩鲸的决绝霸道,也感觉到了煌煌不可撼动的王者气概,而后者,文广菩萨有些熟悉。 每日面向昆仑这山中王者修炼,瀚海佛国的功法之中多多少少也都弥漫着类似的韵意。 这让文广菩萨霎时间想到了带着这一对师徒刚刚抵达瀚海佛国、见到昆仑的时候,苏秋夜的顿悟(注:第七十四章)。 那顿悟没有持续多久,以至于文广菩萨以为顿悟失败了,如今来看,这位堪称天才的蜀山剑修,显然就在那短暂的时间里,领悟到了昆仑煌煌之意,并将其化入自己的剑招之中。 当真是······令人敬叹。 文广菩萨感慨之际,轰隆隆的雪崩,此时已经停止。 四个佛门高手围成弧形,看着眼前的白茫茫一片。 哪里还有刚刚洞窟的踪影? 甚至他们尝试着用感知下探,结果发现穿过层层厚雪,下面依旧已经是摞在一起的坚硬乱石了。 两个平时在宗门里显然主要担当暴力角色的金刚面面相觑,最终选择看向佛陀。 硬生生把这雪,乃至于山都拆了,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毕竟这里是······ “罢了。”佛陀轻叹一声,“真要是毁了这天山,只怕秘境也不可能幸存。 不过秘境也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入口,这只是被侥幸找到的一个罢了。先往山后去找一找另外的出入口,若是能找到最好,若是找不到也就算了,天意如此。 另外湖中的那一处秘境也派人盯着,莫要被人误闯。” 文广菩萨和两个金刚也不愿意做搬山的累活,闻言皆道: “善哉。” “至于那一对师徒······方才苏施主已经为老衲的‘轮回金环’击中。 固然以其修为不足以直接堕入轮回,但受伤肯定不轻。这一番打斗又隔绝了内外,无从补充外界灵气,其能否恢复尚且还得两说。”佛陀接着说道,“再加上文广你的毒,凶多吉少也。 所以留下几个弟子在此巡视就好,若其真的有重新出来的迹象,再行汇报。” 再强悍的蜀山元婴也不是铁打的,易位而处,佛陀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处理这伤势。 唯一的选择似乎只有双修法门,可是这一个师父,一个徒弟;一个人,一个妖,还能双修不成? 文广菩萨忍不住问道: “那若是其从秘境的另外一边出来了怎么办?” 佛陀轻笑道: “先祖设立秘境的时候,往往把最终的宝物都放在秘境正中。无论有多少来路,最终都通达这正中的秘境。 洞道之中的那些黑金石、万年寒冰之类,不过是千万年积攒财富之冰山一角,真正的宝物定然都在正中秘境里,而先祖们又如何不会考虑到会有他人误打误撞进入其中? 因此想要打开这正中间的秘境,需要有本族精纯之血或者祭祀神器,表明身份,否则其所能见到的,只是外面洞道。 如何能通过中间的秘境进入其余的洞道中呢? 那自然就没有从其余方向离开的道理了。换而言之,这两位施主,已被困死在此。” 这两个外来人,还能有我族精血或者神器不成? 这显然是之前金刚和菩萨一层都接触不到的秘密,三人闻言,先是如释重负,接着面露惊喜,佛陀显然主动告知这样的秘密,显然是对于他们的信任。 这地位立刻就胜过了寺中留守的另三位金刚和菩萨了不是? “不过不管其下落如何,暂时要先把蜀山的人应付过去。”佛陀接着说道,“可以告诉他们,苏施主已向西寻找天山雪莲去了,不知何日回返。 至于合作之事,也可以谈,这西域荒芜之地,终究比不过中原繁华。此番三个西荒城宗门折损颇多,只怕也多少猜测到我佛国用意,以后再想驱策,没有那么容易,等他们寻找到其余的秘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既然祖宗遗存不可得,那我佛国,也该向东看一看了。中原离乱,时不我待啊。” 说到这些西域宗门,一向负责外事的文广菩萨也有些头疼。 长衫门、伏虎帮这些多半都是在中原走投无路的人,穷凶极恶之徒,稍稍挑拨就相互动手、不辨是非,终归还是依靠不住,以至于瀚海佛国这许多年来也只能小心维持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且不断派人渗透其中,方才达成今日挑拨离间,令三个宗门都损失惨重之举。 但这种既赖其找到了秘境,又一箭三雕的举动,有一次就很难有第二次了。 现在佛佛陀之言指明了新的方向,让文广菩萨精神一震: “遵命!” —————— 外面的瀚海佛国几人说话之间,洞窟里也一样消停了下来。 苏秋夜盘膝而坐,封住了浑身经脉,但是纤手、俏脸,肌肤下皆可见一抹浅蓝色,显然最后那“斩鲸”一剑,迫使苏秋夜不得不敞开经脉,调动浑身灵气,也变相的促进了毒素的浸入。 方才刹那间的相拥之后,姜湖就主动松开,算是帮着小妖女维持一点儿做师父的颜面吧,不过都已经动手动脚了,现在两人之间的最后一丝矜持也都直接被打碎,姜湖就坐在苏秋夜身后,手直接贴在她的背上,帮助她运气。 精纯的蜀山剑气能够迅速填补苏秋夜体内的空缺,而灵动的妖族气息则探入那些正在被毒素摧残、破坏的部位,渐渐勾勒出了毒素的数量、位置等,引导蜀山剑气过来清除。 好在苏秋夜这一次出门携带的丹药很多,洞窟中的灵气渐渐稀薄,但随着几枚还气丹入腹,依旧能够维持剑气和毒素的厮杀。 秀发本来向前披在肩头上、轻轻压着雪山,但是因为苏秋夜的轻轻颤抖,渐渐又落向后面,落在姜湖的手腕、手臂上, 随着苏秋夜额头冒汗、娇躯颤抖剧烈,这秀发也来回拂动,挠动着少年的心。 她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徒儿呼吸沉重了几分,颤声说道: “放手吧。” 姜湖的心是被挠动了不假,但是倒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儿小事,呼吸都控制不住。 之所以加重呼吸也是因为洞窟内的灵气愈发稀薄,他也开始后劲不足。 “这······”姜湖有些犹豫。 “无妨,只要能压制住毒素,等会儿向洞窟更深处去。”苏秋夜解释道,“那里的灵气更加浓郁。” 姜湖这才放心,想要站起身来,但是因为经脉一样被掏空了,所以一个踉跄,险些直接把前面的苏秋夜扑倒,好在他及时伸手撑住了墙壁,同时唤道: “春晓。” “少主!”小女鬼已经把空气中毒素都清理干净,飘了过来。 “去里面看看。”姜湖吩咐,“务必小心。” 春晓没有犹豫,应了一声。 “喵呜!”一声猫叫响起,小可也从苏秋夜的袖子里蹿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行到春晓身边。 “行,那你们一起去吧。”姜湖笑道。 “小猫猫,跟我走。”春晓笑眯眯说道,伸手要去摸小可的头顶。 “喵呜!”小猫抬爪,作势要打,但是人家是女鬼啊,这一爪子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没抓到。 小可:喵的,见鬼了! 春晓发现小猫只能无能狂怒,更是来了兴致,追着惊惶逃窜的小可,往洞窟深处去了。 一个擅长攀爬,一个根本不需要攀爬、飘过去就行,姜湖也不太担心,主要也是因为师父之前就已经感知过洞内,显然没有什么危险。 若真有师父感知不到的强大存在,那春晓和小可跑不掉,姜湖和苏秋夜又如何逃得了? “去,去把阵石布设在四角。”苏秋夜尽量维持住自己声音的平缓,不想让姜湖太过担心。 姜湖喘着气,勉强动起来: “这时候,还有用么?” “聊胜于······唔——”苏秋夜颤声回答,终于连四个字都已经说不出来,抿着唇闭上眼眸,双手端在身前掐印。 姜湖吃了一颗还气丹,稍稍有了力气,当即伸手去摘苏秋夜腰间的储物囊。 师父的好东西都用“袖里乾坤”藏在衣袖中,而阵石、丹药这种常见的消耗品则放在腰间储物囊,这也和蜀山功法有关。 蜀山精修剑术,显然没有和天师道那样触类旁通、什么都略懂略懂,因此即使是苏秋夜这种元婴修士,所能掌握的“袖里乾坤”空间保不齐都比不上孙一平这种天师道金丹修士,自然不可能什么东西都塞在里面。 当然这种精修换来的剑术强悍也是没得说的,姜湖心想这一路西来,战鱼家、战两妖尊、战那错魔头,再到今日战四个和尚,女剑仙的确将蜀山剑法的霸道展现得淋漓尽致。 要不是天师道琢磨出来了雷法,只凭借着天师九剑,没法和人家比啊。 想着这些,姜湖已经伸手落在苏秋夜的腰间。 原本已经再次入定的苏秋夜,忍不住轻轻颤抖一下,而姜湖的手倒还是老实,取出了几块阵石,按照苏秋夜之前就教授过的方法,寻找四面角落摆放。 阵石里早就已经充盈灵气,此时稍加催动,一个至少能抵挡元婴修士一击的法阵就已经泛起光亮,笼住苏秋夜的身影。 一击不中,也足够苏秋夜做出应变。 不过姜湖也高低能猜到,瀚海佛国应该是不愿意毁坏此处秘境的,所以十有八九不会强攻,否则早就已经开山取道了,哪里会等到现在? 但瀚海佛国总不可能真的让他们师徒在里面予取予夺吧? 要知道很多秘境里面储藏的都是消耗品,用完可就没了。 “或许他们很确信这秘境之中没有珍贵的灵植、丹药?”姜湖望向洞窟深处,此时已经不见春晓点燃的鬼火,他忍不住自言自语,“不,不对,若真是对秘境存储了如指掌的话,也不可能连最基本的位置都不确定。 哪有藏宝图只画里面的道理? 所以十有八九此处秘境只是断头路,往前还需要西域妖族的秘法破开,我等外来人无从窥探,所以其才能在外守株待兔,总能熬到我们出去。” 他的声音在洞窟之中回响,瓮声瓮气,而却没有任何回应。 姜湖忍不住看向苏秋夜的方向,旋即大惊: 那蓝色毒素已经蔓延上师父的整个脸颊,苍白如玉的脸颊上弥漫着蓝色的纹路,若大树的枝杈,在非常疯狂的生长,又似是冰面上的裂痕,层层冰水正跃跃欲涌、破冰而出。 蓝光和玉肌相映衬,这种诡异而妖艳的美,姜湖无暇欣赏,身形一闪,甚至连狐族的“轻烟步”都用了出来,直接出现在苏秋夜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金丹运转,蜀山剑气探入经脉。 苏秋夜的经脉中,其本身仓促凝结的蜀山剑气,处处救火、处处失守,溃不成军。 而姜湖的灵气涌动过来,才算是勉强稳住了阵脚。 这样可不行,远远不够······ 姜湖当机立断,直接环住苏秋夜的纤腰,将看似完全入定的女剑仙拥入自己怀中。 软玉满怀,没有一丝温热。 姜湖忍不住低头看去,凤眸闭合,樱唇微抿,蹙起的黛眉似昭示着她的痛苦。 隔着衣服,都能够感受到阵阵寒意,但这不是以往女剑仙不拘言笑的寒,而是那蓝色毒素带来的寒。 此时的师父是正承受着冰雪侵蚀敲打的娇嫩白花,不复往日的孤芳高冷,乖乖巧巧的缩在他的怀中。 而姜湖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直接捉住她盘坐之后放在膝上的双手。 纤纤玉手,冰凉如玉,上面一样泛起诡异的蓝色。 通过这直接的肌肤接触,加上手部经脉作为经脉末端,本来就适合相互传输灵气。 手掌相对,最大限度的避免对方身躯对外来灵气的排斥,且还能让灵气顺着末端密集而纤细的经脉,分批分头进入,避免直接一头扎进主脉之中,传功七分、伤人三分。 嗯,当然不是为了趁机抓抓师父的小手手。 苏秋夜的心神似乎已经完全闭锁,对此毫无反应。 直到蜀山剑气顺着手部经脉直冲上来,苏秋夜才轻轻颤抖一声,樱唇微张,喃喃骂了一句什么。 大概是“小贼”? 姜湖没有听清,此时也顾不上那许多,继续催动方才那一枚还气丹带来的灵气,全部反哺给师父。 蜀山剑气终于在苏秋夜的经脉中稳住局势,她肌肤上的蓝光不再和刚刚那般闪烁。 第九十七章 你这欺师灭祖的······逆徒 第102章 你这欺师灭祖的······逆徒? 但还不够,这只是压制住了,可是现在洞窟里最缺乏的就是灵气,单纯依靠还气丹,灵气补充速度完全跟不上消耗速度,尤其是还要经过姜湖炼化之后再渡过去。 苏秋夜本人显然现在已经无暇去炼化和引导还气丹的灵气。 姜湖当机立断,又嚼了一枚还气丹,将苏秋夜直接侧抱在怀中。 苏秋夜迷迷糊糊的也感知到了他的动作,下意识的想要推开,可是现在哪里还有力气? 算了······反正是自家臭男人。 她放弃了抵抗,而下一刻唇已经被堵住。 没有过往一贯和家里男人相拥缠绵时的湿润温暖,她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姜湖唇瓣的干裂。 其实她的也差不多。 只不过当准确贴合在一起的时候,一切的干涸都已经消散,灵气从那边涌动过来,通过这种比牵手手更快、更直接的方法,直通丹田。 如果说之前手贴手是让一群灵气翻山越岭、迂回袭击,钳制敌军的话,那现在就是直接把一颗还气丹的灵气送入她的丹田。 不需要她多加“训练”,直接就可以随意调用。 干涸的不只是唇瓣,还有丹田。 灵气畅快的涌动。 原本也已经快被榨干了的丹田,倏忽是草木迸发,有清溪流泉,若枯杨生华。 苏秋夜晕晕乎乎的,享受着这番滋润,但旋即豁然睁眼。 目光中先是纠结,接着就是愤怒,为师可以装作不知道,那你的手是要往哪里去?! 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捏捏摸摸?! 不过还不等着她发怒,又一股妖气,忽然从自己的良心处弥漫进来。 良心处同为经脉末端,所取得的效果和手部经脉类似,但这里无疑距离主要经脉,尤其是亟待保护的心脉更近。 妖气很快进入经脉,汇合从丹田涌来的蜀山剑气,时而一前一后,时而一正一迂,时而并肩齐上,顶着那蓝色毒素缓缓后退。 “啵”的一声,唇分。 四眸正对,一个目光清正、大有“绝不退缩”的蜀山精神,一个躲躲闪闪最后又满是无奈。 唇齿间有丝线晶莹,折射着一旁流光剑的剑光。 插在石间的剑轻轻颤鸣。 这等法宝虽然有灵,但是还不至于能理解眼前这两个人啃在一起的意义。 剑心与人心相连,此时的颤鸣,显然是因为感受到了苏秋夜的内心波澜而鸣。 姜湖又吃了一枚还气丹。 没了他的灵气支持,蓝色毒素立刻漫卷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和万年寒冰一样令人心肝儿发颤的寒冷,继续肆意的破坏着四肢百骸,要将这柔软的美人儿彻底冰冻。 奈何姜湖回来的很快,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妖气和剑气上下夹攻,配合着苏秋夜的剑气,很快就刺穿了堆积在经脉之中的毒素,形成循环。 周围的天地灵气,再一次疯狂的向这边汇聚,甚至原本受到层层山壁的阻隔,几乎已经感知不到、更取用不到的山洞外灵气,此时也都不知道从何处缝隙之中弥漫进来,直窜入相拥相吻的两个人身前,为姜湖所用,又渡入再一次封闭感知的苏秋夜体内。 虽然苏秋夜无暇主动,但姜湖可以用自己的金丹生成剑气,勾动苏秋夜体内的剑气,成为引子,只需要少量的剑气就能够为苏秋夜引领方向。 而妖气已经弥漫到各处经脉,探索蓝色毒素残留之地,旋即姜湖的那一丝剑气立刻带着苏秋夜的元婴剑气排山倒海而来,很快就把蓝色毒素绞杀干净。 毒素仓促后退,慌不择路,很快就寻到了一处出口,疯狂钻进去。 姜湖:??? 手上突然传来极度的冰寒,如坠冰窟。 握着的可是小妖女的良心,这地方连着心脉,怎么凉下来了? 不过他很快就察觉到只是那冰寒毒素在寻找出口,并无摧折心脉之意,稍稍松了一口气,反倒是大胆的引着毒素进入自己体内。 因为姜湖方才给苏秋夜渡气,依靠的是还气丹和已经满是裂痕的妖丹,所以金丹反倒是在妖丹的一边空自旋转,毫无用武之地,就像是大哥只能抱臂身前看小弟逞威风,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此时霍然见到冰寒毒素撞进来,登时狂喜,金丹催生出大量的剑气,直撞上来。 苏秋夜受了佛陀的重击,此时重伤在身,体内的反抗能力甚至还比不得姜湖,因而冰寒毒素还以为自己进入姜湖体内是终于逃出生天,没想到这些剑气更是来势汹汹。 当即“呲溜溜”又钻回了苏秋夜体内。 忽冷忽热,让正用心修补体内破损经脉的苏秋夜也惊醒过来,纤手微微抬起,搭在了孙一平的肩膀上,看似是想要搂紧孙一平的脖子,但是主要是为了借力抬起自己的手。 纤纤玉指处,不断有浅蓝色的液体滴落。 显然寒毒正从这里逼出。 经过姜湖体内剑气的迎面痛击,再加上苏秋夜经脉中此时也已经充盈剑气——元婴修士的恢复能力到底强悍,显然撑过了最要命的关头,加之有天地灵气及时补充,这寒毒已经不足以威胁苏秋夜。 见苏秋夜已经有余力逼毒,姜湖也就不再继续渡气。 都快肿了。 而且师父也不配合一下。 而苏秋夜依旧蜷缩在姜湖的怀里,一动未动,若不是手指处依旧滴落着液体,姜湖都以为师父又不行了。 他掏出来一个带着栓绳的小瓶,激发一道剑气,运到了苏秋夜手指下。 这寒毒搜集起来,以后也可能会有用。 不知过了多久,苏秋夜的手指上已经没有液体滴落。 玉臂无力的滑下来,却恰恰滚落在了姜湖握着良心的地方。 纤细的手臂碰了碰他的手。 姜湖很识趣的挪开。 而怀里的苏秋夜依旧沉睡不醒。 姜湖知道她十有八九在装睡,显然是不想睁开眼接受自己已经被徒弟占尽了便宜的现实。 不过人都已经抱上了,姜湖自然没有松开的道理,心里感谢了一下佛陀老铁给的机会,他柔声唱着歌: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此时怀中的苏秋夜,的确清醒得很,没有了寒毒的“助纣为虐”,佛陀造成的伤势虽然严重,但并不会继续扩大,只要慢慢修补就可以了,她的灵气恢复了不少,五感也再度渐渐明晰,就算达不到元婴层次,也已经到了金丹层次。 但是正如姜湖所猜测那样,苏秋夜不知道自己睁开眼该说什么。 说“你这欺师灭祖的逆徒,吃我一剑?” 这可是自家臭男人,自然是舍不得砍得。 而且真的这般“鱼死网破”,到头来会不会被徒弟按在地上打屁股? 毕竟他的确事且从急,怪不得他······而且他金丹加妖丹,就算妖丹是个残的也比现在的我强一些,也着实打不过。 那要是说“夫君你真棒”······ 这不就完全穿帮了,想想之前的装腔作势,苏秋夜就可以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好在这山洞里地缝还真不少。 苏秋夜慌乱之中也找不到合适的解决方案,索性直接装睡。 都说西域戈壁上的一种怪鸟,遇到强敌就会把头埋在沙子里。 蜀山经常把这个故事当做对弟子的告诫,而现在······自己和那只鸟有什么区别? 此时,苏秋夜深刻的体会到了鸟的无奈。 “当时明月今何在,调帆直向大江头。”姜湖的歌声在这个时候响起。 在山洞里冲撞、回响,瓮声瓮气的。 头你个头啊,真难听······苏秋夜在心里嘟囔了一声,但沉沉睡意已经弥漫上来。 因为之前的战斗蹦飞了苏秋夜的簪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所以她一直披散着秀发。 姜湖一边哼着歌,一边伸手挽起她及腰盖臀的秀发,以免垂落在地上。 黑云如雾,萦绕指间,散发着清香。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根簪子,帮助她束住秀发。 迷迷糊糊里,苏秋夜感知到了他的动作,想起来了在那错冰冷的湖水里,自己的确遗落了一根簪子,为姜湖抓住,之后又经历一连串的战斗和波折,也就忘了这件事。 储物囊那么大,里面当然不可能没有备用的。 没想到他倒是好好存着,现在派上了用场。 当时在那冰冷的水中,自己一度有抱住自家男人的冲动,可是最终因为抵达湖底而忍住了。(注:第六十九章) 没想到现在,同样冰冷的、满是万年寒冰的洞窟里,如愿以偿。 独立山巅、剑护苍生的责任暂时卸下,也没了方才心中的种种醒了之后该怎么办的纠结,她就这样一动不动,感受着亲密无间的温暖。 醒来的事,醒来再说。 此刻,尽管相拥。 —————————————— 戒幢律寺,寒山秘境。 第五层,蒸笼地狱。 当时林沫是抱着孙一平直接撞开孽镜地狱底部的虚影,接着两人就齐齐坠入梦中。 没想到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在第五层了。 滚滚水汽弥漫上来,闷热感逼迫着人直想扯开衣服,呼吸也变得更加困难,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抽走了。 方才还在雪山冰窟之中的两人,虽然现实中的肉身并没有“享受”到雪山的清凉,可是霎时睁开眼,都有点儿不适应。 林沫直接把抱着自己的孙一平推开,都快热死了,一边儿去! 不过推开归推开,手手还是握在一起的。 两人齐齐向下看,大地上不断弥漫着蒸汽,而天穹如盖,锁住了所有的热气,让这里和蒸笼没有什么区别。 闷热,永远是比太阳曝晒更令人难受的存在。 孙一平想了想说道: “根据之前的经验,出口应该就在大地上,只是不知道整片大地都是出口,还是只在其中某一处。” 话音落下,没有回答。 他诧异的向旁边看,林沫正用小手扇啊扇的,腮帮子鼓起,气呼呼的说道: “都快熟了,你快想想办法呀!” 孙一平:······ 在梦境里你负责砍人,不带脑子也就算了,现在也打算把脑子丢了只负责卖萌? “妾身倒是觉得不对劲。”林沫看孙一平面带无奈,自己也不好再摆烂,“继续向下的话,也未免太热的,即使是以金丹修为,想要落在地上也没有那么容易。 所以这只是第五层,考验不可能如此艰难。 并且在此之前,就已经有了铁树地狱,如果所料不差的话,后面肯定还有刀山火海之类的,那些才是考验功力深厚的地方。 这蒸笼地狱很有可能和之前的孽镜地狱一样,是在磨练心智,又或者是在锻炼急中生智。” 孙一平若有所思,而林沫已经热的不行了,扯着孙一平向上飞,接近棕色如同蒸屉盖子的天穹。 这里按理说应该是他们的来时路才对。 不过棕色的天穹上,一样感受不到任何气息波动,好像所有的出入口都已经关闭。 “出口也在这片天穹上?”孙一平仰望着天。 “试一试不就知道啦?”林沫笑道,一挥手,一道绯红色的流光撞在这天穹上,可惜只是引得天穹荡漾起涟漪。 整个天穹就像是一个整体,没有能感受到任何的法阵空隙。 手中的流光只能砸中一个点,很有可能试探不出来什么,这让林沫甚至都忍不住想要抢过来孙一平的薄暮剑,直接来上一出“怀月剑法”,其中“细雨”这一招正适合这般试探。 不过现在的自己,就算有剑在手,蜀山功法没有修行,也用不出来。 就在林沫叹息的时候,孙一平已经果断拔剑。 薄暮剑长啸冲天,万千剑气席卷整个天穹。 这或许是天师九剑之中的一剑,但是看着又不太像,天师九剑终归还是讲求的灵巧路数,鲜少有这般大开大合、万剑倾洒的景象。 林沫眼前一亮,显然从这剑法里看到了怀月剑法的影子,但是又不完全是,因为每一支剑气看上去都更虚幻,没有蜀山心法催发的剑气那样威风凛凛,但是每一支剑气又更灵动,四散游走,就像是有了意识一样,在天穹上敲敲打打、试试探探。 这大概算是天师九剑和怀月剑法的结合? 林沫难免升起来一种怪异的感觉,就像是在看着两个人的孩子一样。 孙一平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旁边的林沫,嗯? 小妖女怎么脸红了? 虽然蒸汽很热,但是此时已经升上了高空不说,而且孙一平也一直撑着防护罩,屏蔽了大多数的热气,他现在只是觉得有点儿闷而已。 莫非沫儿的妖丹受损,所以依旧难以抵挡这热浪? 他这般担忧着,不敢再多耽搁,并指身前,手掐剑诀。 天穹上,剑光大盛。 “那里!”林沫霍然伸手指向一处吞没了剑气的天穹。 吞没的剑气不过三四支的样子,孙一平一直在努力控制着铺满半边天穹的剑气,还真的没有轻易察觉到,为林沫所提醒,他毫不犹豫的催动更多的剑气砸过去。 第九十八章 只有活要见人 第103章 只有“活要见人” “轰!”一声炸响,天穹硬生生的被撕开一个口子。 而也不知道这种行为是不是触动了什么法阵,下方的蒸汽忽然开始如浪潮一样向上涌动。 裹挟的滚烫热意,即使是金丹真人也足以为之心神颤抖。 “走!”孙一平搂住林沫,若离弦之箭,直接冲入了那天穹缺口中,此时也顾不得缺口之后是什么了。 下一刻,不知多少白色的蒸汽,直接吞没了整片天地。 “咦?”天穹之上,传来声响。 旋即,秘境之外的水榭中,正在和张天师品茶手谈的寒霄大师,看着桌子上的佛珠,其上能够代表试炼者位置的两个光点,已经跳跃到了第六颗珠子上。 刚刚用神识进入秘境一窥的寒霄大师,颇为无奈的说道: “这蒸笼地狱是磨练心智的,能在如此闷热之中坐如磐石,则三炷香功夫后,天穹通路自开。” 说到这儿,寒霄大师神色有些复杂的看向对面慢悠悠品茶的男子: “他们竟然硬生生的把通路给轰开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显然,之前为了替儿子确保整个寒山秘境没有什么隐患的张天师,在闯关的时候就是直接一剑劈开了天穹。 也就得亏这位半步金仙的大能能够准确察觉到天穹通路所在,砍得正是那一层伪装成天穹的通路法阵,要是砍在了只做防御之用的其余地方,只怕孙一平和林沫昂首望天的时候也得发出疑问: 这天穹上怎么这么大的一道缝? 张天师对这个结果显然并不诧异: “我天师道又不讲求什么不动金刚、懒得动明王之类的,能够用剑斩开的路,自然用剑破开就是。” 因为前面有张天师这个老妖孽直接破天而行,所以现在这两个小妖孽无师自通,寒霄大师倒也不至于惊诧莫名了,只能在心里感慨一下自家寺庙的弟子实在是太老实了,平时显然也缺乏这种随机应变的经验,进入这一层秘境往往都是硬生生的耗时间。 看来也要针对寺中弟子的这些弱点,做出调整,否则以后出门在外,遇上天师道的这些奸滑之徒,岂不是要吃大亏? 而心里这样想着,表面上老和尚自然不能“对对对,你说得对”,戒幢律寺虽然也主修杀伐之功,可毕竟是佛门,金刚怒目还是和这些剑修有区别的,所以他一边回到棋盘上落子,一边淡淡说道: “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是可以用剑破开的。” 张天师也落子,没有经过思考,显然在刚刚寒霄大师去探一下秘境发生何事的时候,他就已经推算出了寒霄大师可能的几种落子之处,并且想到了应对之法: “剑破不开的,就用雷轰;雷轰完了之后再贴符箓,可以令魑魅魍魉永世不得翻身。” 寒霄大师:······ 你们这一条龙服务还挺熟练的哈。 张天师捻着棋子敲了敲棋盘: “诶诶诶,快点,该你了。” 寒霄大师低头看了一眼棋盘,显然也已经看出了后续的棋盘走势,伸手一推棋秤: “是老衲输了。” 不过在收拾棋子的时候,他忽然说道: “即使是有剑在手,有天雷、有符箓,依旧有解决不了的,不是么?” 张天师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酒葫芦,递给他。 “嗯?”寒霄大师没反应过来,“葫芦?葫芦葫芦,是说人生难得糊涂?” 张天师:??? 他没好气的说道: “是问你要不要来一口。” 手指一挑,已经拨开了盖子,酒香扑鼻。 寒霄大师脸色一黑: “出家人不饮酒。” “真是无趣,可惜了,能陪我喝两口的,都不在,只剩下你这无趣的家伙。”张天师长叹一口气。 有的还在闭死关,生死未卜,等待着自己能够找到解决之法;有的则不知道把自己浪到哪里去了,自家闺女都得帮他看着。 寒霄大师看着喝酒的张天师。 方才自己问的问题,他终究也没有回答,或者说,他想来也知道,人力有穷时,唯有借酒浇愁。 不过好在······寒霄大师低头看着佛珠上的光点很快又蹦到了下一颗上,忍不住感慨,至少这两个晚辈不负他的期待。 ———————— 冰山地狱,已是十八层地狱的第七层。 第六层是铜柱地狱,换一个更易于理解的说法,就是炮烙之刑。 不过既然是试炼,自然不能真的把弟子按在柱子上烧一烧,因此方才孙一平和林沫见到的,是一群赤着上身的鬼脸壮汉,手持铁链冲上来,铁链的尽头,则连着已经烧的通红的铜柱。 显然只有失手被擒的人,才会沦落到“享受”炮烙之刑的地步。 好在孙一平和林沫反应都不慢。 孙一平当即御剑飞行,林沫则直接催动灵气,接连轰开几个凑上来的鬼脸壮汉,“一帘幽梦”的迷幻效果虽然对这些明显是人为捏造出来的虚影并不起作用,但是这法术本身也是灵气的流动,是有攻击性的。 撞开这些虚影并不难,甚至······绯色光环所到之处,虚影都直接被磨灭了。 这些虚影也属于佛门幻术的一种罢了,在专精幻术的梦妖族面前,是维度上的碾压,小巫见大巫了属于是。 孙一平御剑精巧的躲过一处处迎面招呼、角度刁钻的铁链,而虚影又凑不上前,所以他们两个很轻巧的就直接杀到了铜柱底部,这里是汹涌翻滚的岩浆,赤红色的浪拍打着铜柱,从而将整个铜柱都变成火色。 “是并不高级的幻术,冲过去。”林沫眸中泛着绯色,当机立断。 孙一平想都不想,仗剑扎入岩浆之中。 下一刻,不知道多少铁链重重砸击在他方才稍稍停顿的地方。 若是这岩浆是真的,孙一平再跳出来的话,那就被铁链直接捆住了。 不过好在,在幻术的判断上,你永远可以相信梦妖族。 呼啸的北风,骤然扑面而来。 雪如刀,撕扯人面。 孙一平虽然也知道十八层地狱之中,铜柱地狱之下便是冰山地狱,但是也没想到这过了岩浆就是风刀霜剑,且明显这风里都夹杂着灵气,真如同蜀山或者天师道催发的剑气一样。 所以他这一次没用林沫提醒,一边激发剑气隔绝这些罡风,一边直接向下面茫茫一片雪地坠去。 落地之后,孙一平伸手扶住身后的林沫,方才他就察觉到了林沫的状态有点儿不对,精神应该一直紧绷的林沫,进入到这冰山地狱之后,好像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果不其然,林沫此时面有疑色,抬头上望。 大雪呼啸而落,吹打着娇嫩的脸颊。 孙一平的手落在她的额上,没有阻挡她望天,但是角度刚刚好避免雪打湿秀发: “怎么了?” “穿越岩浆的时候,那幻影,分明是我梦妖族的手笔。”林沫喃喃说道,“为什么梦妖族的幻术会出现在这里?” 她之所以能够勘破这幻术,不仅仅是因为其显然针对佛门弟子的实际情况做出了弱化调整,也因为整个幻术法阵运行和梦妖族的功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是梦妖族的人又为什么会帮助戒幢律寺构筑寒山秘境? “寒山秘境修建的时间并不算长。”孙一平一边说着,一边不忘掏出来自己的一件外衣,裹在林沫的肩头。 这秘境设计的,从岩浆到风雪也不过转瞬,若是身子骨本身差一点儿的,哪怕修为足够,出去高低得大病一场。 佛门金刚皮糙肉厚的不怕,我家小妖女可不能冻着。 “夫君的意思是我族曾经帮助修建此处秘境?”林沫也反应过来,这百年正是南疆妖族和北方人族和睦共处的时间,双方达成什么交易之后,梦妖族出手也并不奇怪。 “或许吧。”孙一平笑道,“戒幢律寺或者说背后的青台宗,自始至终都没有人对你表现过敌意,甚至在一开始就选择和我天师道齐力保全你,这本来就不寻常。” 阿爹那边有这般态度,孙一平渐渐也猜到了,可是戒幢律寺这边,总不可能也是因为寒霄大师和某个女妖有了娃吧? 所以十有八九,林怀梦和戒幢律寺乃至青台宗本来就有什么交易,只不过或许林怀梦已经获得了什么,或许他当时的要求就是未来有不测的时候保护林沫。 不然,青台宗的态度也太积极了一些,甚至现在连寒山秘境都舍得直接让林沫进去。 说实话,凭借百年来神龙不见收尾的苏庭月的面子,显然还不够。 “或许如此吧。”林沫幽幽然说道。 不知道阿爹去往何处了,而他留下这些后手,又不知道是不是早就已经料想到了他自己会遇到不测。 孙一平察觉到了小妖女的失落,揉了揉她的脑袋,也顺便拂落上面的两片雪花: “无论令尊在哪儿,我都会帮你去找的,活要见人,死······” 小妖女霍然回首,目光中已经有晶莹闪烁: “不行,只有‘活要见人’!” 孙一平怔了怔,颔首: “好!” —————— 酒葫芦在半空中晃了晃,终究是一滴也没有了。 张天师显然还没有心满意足,又不甘心的晃了晃。 再晃了晃,还是没有。 这让他颇为不满的嘟囔一声: “愁事何其多,佳酿何其少。” 对面的寒霄大师有些无奈的看着这位在戒幢律寺之中直接把一葫芦酒都给喝干净了。 先是你儿子在戒幢律寺里和妖女双修,接着是你这当爹的喝酒,真是在我佛门的底线上左右横跳,甚至还不忘踩两脚。 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师道和我戒幢律寺是什么生死仇敌呢,非得要来坏我佛门风气。 一壶酒下肚,张天师的脸上也稍稍带着酒气,他笑问: “当时林兄在主持这里换走了什么?” 寒霄大师皱眉: “此言何意?” 张天师伸手指了指桌子上的佛珠: “这寒山秘境,余才出来多久?大师还真以为余什么都察觉不到么?梦妖族的幻术、蜀山的剑法,这些是梦妖族或者蜀山哪个长老私下里给你的? 那自然不可能,梦妖族一向对林兄马首是瞻,蜀山既闭锁山门,更不可能跑过来帮着戒幢律寺忙前忙后。 唯一的可能就是从林兄那里换来的,也只有他,才兼具两家功力,也能少欠下一次人情,不是么?” 寒霄大师也就不装了: “果然瞒不过张天师。” “但是不能说?”张天师眉毛一挑。 “林族长的确从我寺,或者准确说当时还没有戒幢律寺,应该是从青台宗换取了什么,但诚如天师所言,这是人情。”寒霄大师慢悠悠说道,“所以,天师的人情,又在何处?” 老和尚哪里是省油的灯? 你想问什么,我就老老实实的都告诉你? 多年故交、如今盟友,是不假,但是你在我寺里如此嚣张的饮酒、沾湿前襟与桌案,还想让贫僧和盘托出、详细道来? 想得美! 那样就不是盟友,而是妥妥的下属了,老和尚也不是泥捏的,也有三分火气。 “你这和尚!”张天师笑骂一声,伸手点了点桌子上的佛珠,“且去看看。” 老和尚稍稍错愕,伸手触摸,最终喟叹道: “天师的功法,的确已出神入化。” 大家都是一个水平的修士,秘境之中悄然发生了改变,自己竟然一时未曾察觉。 当然这也不能完全怪寒霄大师,因为张天师闯过秘境,才用了多长时间? 几乎是在孙一平和林沫出关的时候,他慢悠悠进去的,等到孙一平他们进入秘境,张天师就溜达出来了。 胜似闲庭信步。 就这几炷香的功夫,其甚至还有余力推演秘境的构成,并且锦上添花? 老和尚之前根本就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 张天师打量着他,从老和尚脸上的那一抹诧然之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笑着敲了敲桌子: “你就说行不行吧?” 老和尚微微颔首,开口道: “林施主当时从我寺换走了六道造化珠。” 察觉到张天师神色变化,老和尚赶忙补充一句: “只是借。” “你们还真敢借······”张天师苦笑一声。 寒霄大师当然知道,现在林怀梦生死未卜,这一下很有可能是有借无还了,但他也只能无奈道: “既然答应了,我佛门自然也要信守承诺。” 佛门的认知之中,人间有六道,根据前生善恶而在六道之间轮回,因此这六道造化珠蕴含六道气息,能够让携带者在六道之间随意转化,当然,这种转化更像是更改气息、身形,直接换一个人,不,换一个物种。 等于直接给了一个人六层身份。 虽然在比携带者更高修为的大能面前,这终究只是幻术的一种。 第九十九章 千山暮雪剑气飞 第104章 千山暮雪剑气飞 然而,即使是元婴大能,也不可能一直用意识盯着身边万物,那不得累死? 而且林怀梦本人就是梦妖族的妖尊,再加之梦妖族在幻术方面独步天下,所以这六道造化珠在手,天下真的没有能够识破他伪装的人。 而很显然,林怀梦整这东西在手,不是为了玩乐,也十有八九已经不在人间,否则又怎么可能坐视梦妖族覆灭? 梦妖族能有今日,完全是他的心血。 “余大概能猜到这家伙去哪里了······”张天师喃喃说道,“这种事,竟然不知道知会我一声。” 寒霄大师竖起来耳朵。 然而张天师却没有继续说。 寒霄大师:??? 张天师带着醉意的目光之中闪过一丝狡黠,让你这和尚还敢勒索我,话说一半,你自己难受去吧! 接着,他瞥了一眼不远处闪动着微弱光芒的寒山秘境: “看来你们对这寒山秘境,还真是寄以厚望了,为此连这东西都敢往外借。” 寒霄大师到底是有德高僧,还不至于和这位怄气,收拾心神,微笑着说道: “历练弟子,自然不惜一切代价。” 只怕不只是为了历练弟子······张天师心中喃喃道,若是历练的话,现在的规模完全足够了,可是自己稍稍出手润色,就让寒霄大师颇为在意,说明这秘境,他们还想加强。 十八层地狱啊,拿来历练弟子,岂不是失去了其本来应有的作用? 心中高低有了揣测的张天师,也不多问。 再深入,就是人家宗门隐秘、私下盘算了,保不齐这和尚又让自己拿什么来换。 酒劲翻涌上来,他霍然抽出腰间湛卢剑,剑光折射着月光与池塘波光,张天师笑道: “好风好月,好酒好棋,当舞剑也!” 话音未落,他已在栏杆上轻轻一踏,人跃到了池塘上。 池塘里正随着波浪起起伏伏的斑鳖,慢悠悠的爬上岸。背上的小可已经卧在上面睡着了,此时被惊醒,“喵呜”一声就要和扰喵清梦的不速之客较量一下。 然而,看着那升起的剑光,小可默默地收起了爪子。 太强了,打不过。 下一刻,剑光已经覆盖了水面。 ———————— 千山暮雪,寒风飒飒。 虽然修为在身,但也经不住这样的吹。 孙一平揽着林沫,两人也不敢顶着这杂着大雪的风御剑飞行,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在茫茫雪原上艰难行进。 “这绝对是我梦妖族的幻术构建。”林沫咬牙切齿的说道,“而且至少是妖尊催动族中法宝才能完成的!” 所以构建这个幻境的人,不言而喻。 孙一平笑道: “令尊当时估计也没有想着这风吹雪打会落在你的头上。” “可是现在这幻境······”林沫抬头环顾了一圈这天寒地冻,最后只能无奈的嘟囔道,“妾身也看不穿,可怎么办啊?” “找不到出路,到时候就直接捏碎佛珠让主持带我们出去就是了。”孙一平回答,“又不是为了打通十八层地狱而来,至少在之前的孽镜地狱之中,我们已经得到了一些想要的,不是么?” 林沫本来是有些争强好胜之意的,主要是这幻境按理说应该是她最擅长的领域才是。 结果现在被亲爹无情的碾压了,虽然知道一时间无法勘破是情理之中,但还是在自家男人面前有一种面子挂不住的感觉。 孙一平及时送过来了台阶,林沫“哼哼唧唧”的也就从了,当然小本本得记下来,等见到老爹之后再算。 前方巍峨的雪山,逐渐清晰。 “是蜀山。”林沫轻声说道。 虽然呈现在眼前的是大雪覆盖版,但是雪也盖不住山形轮廓。 孙一平现在对蜀山的样子自然也熟悉了,下意识的往天上一看。 黑云浓重、天昏地暗,也不知道在那云深处是不是也有一座锁妖塔? 锁妖塔不可见,浣纱峰还是可见的——在前方不远处一座山,山形向上秀挺,山脚向后摆出。 就像是一位女剑仙正翘首眺望东方,而山上一层层雪则是她的白裙,向后摆出的山脚恰似那随风飘逸的裙角。 分明就是浣纱峰的模样。 浣纱峰平日里都是隐藏在蜀山云海深处,为外门群山所遮掩,此时骤然耸立在荒原上,有些突兀,却也让孙一平第一次从山脚清晰地看清楚了整座山的模样。 没有外门群山,想来也是因为秘境范围有限,林怀梦也没有好心到这般大费周章复刻整个蜀山——蜀山若是知道了只怕也有意见: 就是你小子把全宗门地图交给外人的? 而且这些山峰的顺序位置显然也不太对,不知道一样是出于保密而调整,还是因为林怀梦信手而为,想到哪座山就捏哪座山。 “能在秘境之中勾勒出此番景象,令尊功力深不可测。”孙一平仍然不得不感慨道。 秘境虽然只是一个和现实分隔开的小世界,而且眼前的群山多半也都是幻影,但是即使是如此,这也已经有了一种造物的意味在其中。 林怀梦的修为,显然也已经到了半步金仙,再配合上梦妖族的幻术,才能触摸到“天地造化”的门槛。 林沫默然,就算是已经触摸到了门槛又怎样? 还不是想要护住的人,根本护不住,现在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身落何方。 还不算是真正的通天之能。 “浣,咳,那座山看上去应该可以接近,先去找一处山洞避避风雪吧?”孙一平差点儿说漏了嘴。 林沫很配合的只当做没听见。 因为距离已经很近,此时不需要省着灵气,孙一平唤出薄暮剑,将林沫拉上来,正欲仗剑狂奔,忽然一声剑啸! 剑气纷乱,杂在风雪之中,席卷而来。 凌厉、意欲择人而噬,是蜀山的剑气! 孙一平和林沫只是猝然一惊,但也没有手忙脚乱。 对于蜀山剑气,他们两个······已经非常熟悉了。 孙一平依旧催剑,太极图直接在身前浮现,清辉流转,承接着剑气的轰击。 蜀山剑气一贯蛮横霸道,附带有除妖斩邪之伟力,但是正对上这引天地清气所绘的太极图,大家都是正道兄弟,还真是见面弱三分。 而且孙一平也不完全是被动挨打,以手指天,薄暮剑已经划过七星轨迹。 “霹雳——”雷霆撕开乌云飞雪。 这一次,不是一贯的紫色雷电,而是通体金黄,熠熠闪光。 紫霄雷克制妖族,而这金霄雷,则克制仙术仙法。 对付蜀山剑气,正合适。 雷霆呼啸,剑气也不依不饶的撞上去,不过多半在临近雷霆的时候就已经消融。 但是浮现在眼前的剑气仍然有很多,金霄雷再强也没有能拦下所有后续抵达的剑气。 “咔嚓!”太极图也经受不住这般狂风暴雪的轰击,最终崩碎。 这些剑气一改之前的莽撞冲击,骤然融合为四道巨大的冰棱,直刺过来。 结合刚刚若细雨一样细细密密的剑气,孙一平哪里还不明白? 方才的正是怀月剑法之中的“细雨”,而现在顺理成章接下一招“飒雪”。 孙一平忍不住瞥了一眼林沫,令尊的怀月剑法耍的挺好? 林沫此时也有些恍惚,但袖中流光一闪,霎时切开了四道冰棱。 “砰!”四道冰棱几乎同时爆裂。 她是小妖女,但也是蜀山女剑仙,“飒雪”这一招应该如何破,她比谁都清楚。 而那光弧回转,落在林沫腰间,悬浮着。 在第一层拔舌地狱之中,林沫也曾经亮出这个兵刃,但是当时是即用即收,孙一平也没有看清楚明细。 现在倒是看清了,这是一个弧形兵刃,若一轮圆月,而弧形中心则有可以握持之处,不过寻常应该是如飞剑一样悬在身侧,就像现在这样。 而在兵刃的末端,还有铁环,应该还可以通过铁链、水袖之类的捆拴、丢掷,不过到了那个地步,估计也是山穷水尽、最后一丝灵气都不舍得用的时候了。 “这是我们梦妖族的回梦环。”林沫见孙一平好奇,解释道,“算是最后的保命兵刃吧。” 说着,她稍稍倾斜兵刃,让孙一平看清其上铭刻的两个字: 斜风。 “斜风细雨不须归?”孙一平喃喃吟诵,“好名字。” 且不说形状吻合,斜挂腰间真如倾斜的风刃,想一想,在斜风细雨中,沉浸梦境不须归,本就契合梦妖族功法之意。 而且这句诗本就是蜀地眉州苏家的三贤所做,流传至今,琅琅上口。 自然是和林沫的母亲苏庭月的“苏”隐隐呼应。 父族兵刃,篆刻母族之名,这兵刃一亮出来,之前就有怀疑的人立刻就能笃定林沫母亲的身份。 难怪小妖女一般也都藏着掖着。 梦妖族本身也不擅长持兵刃动手。 而现在林沫直接亮出来兵刃,显然也是对孙一平什么都交代的意思。 孙一平看着兵刃,林沫则似笑非笑看着孙一平。 妾身可没有什么秘密藏着掖着了,那你呢? 孙一平被噎了一下,可是他的秘密······他现在心里也没底。 得什么时候上龙虎山,或者见到老爹的时候,得需要问一问了。 又或许小姨应该知道,老爹不愿说,小姨总不能舍得瞒着他吧? 还有几位舅舅,虽然这些人明显“沆瀣一气”,但是孙一平觉得后者比老爹更容易坦白从宽。 然而还不等孙一平开口,前方又是剑啸声起,天空中甚至还有隐隐雷声。 林沫诧然抬头:还有? 孙一平则脸色微变: “这是······我天师道的天雷?” 天雷来的并不算很快,但是电光已经弥漫整个天穹。 “是云霄雷。”孙一平缓缓说道。 天师道五雷之中,云霄雷专克凡人,所谓的凡人一般也是指元婴之下的修士,元婴之上多半就需要金霄雷这种斩仙人的雷霆来对付了。 而大多数情况下,显然并不值得一个能够请动五雷的天师道修士为了凡人催动天雷,所以云霄雷不同于其余四种,是唯一的大范围攻击,多半是在面对敌人人数众多的情况下,牵制阻敌。 此时云霄雷爬满了天穹,电光蓄势待发。 “走。”孙一平当机立断,带着林沫向山脚下冲去。 “轰!”一发雷霆准确的落在了他方才站着的地方,而前后左右,更多的电气光柱垂落,每一击都掀起阵阵雪粉,炸出大大小小的坑洼。 不过身为天师道中弟子,孙一平自然能够感知到天雷的落点,所以这几乎已经覆盖了整个雪原的雷霆顶多只是让他有点儿手忙脚乱。 林沫乖乖的面朝内抱着孙一平的腰,因为不断地突然加速和急刹,两人也不知道撞了多少次了,以至于林沫都忍不住低头看了看受苦了的雪山,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被林沫屡次带球撞人的孙一平,一时间还真没有想那么多,全神贯注盯着雷霆落处。 “咔!”还是有一道雷电眼见得躲不过去。 剑气冲天而起,主动迎上了雷霆。 电光霹雳,攀爬上剑影,转眼就一同炸碎,散作点点流光,洒落大地。 发现这雷霆的威力并不算很大,孙一平也就知道布下此唤雷阵法的人也没有直接想要把试炼的弟子置之死地,所以也跟着大胆了起来。 剑影一道又一道,向天迎战,孙一平也不再狼狈的左支右绌、四下躲闪,而是直直前冲,任何敢于封住自己道路的雷霆,直接一剑斩碎。 林沫感觉到孙一平的动作突然变得简单起来,有些诧异的抬头向外看,只见天空不断被炸裂的剑气和雷霆所照亮,就像是一场盛大的烟花。 一时间她看的竟然有些痴了。 雷霆密密麻麻的落,剑气哗哗啦啦的起,孙一平咬着牙看着距离已经不过百丈的山峰,天上落下的雷霆已经越来越蛮横霸道,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反抗“触怒”了法阵,还是因为距离山越近,雷霆本来就越强悍。 不过此时他已经能够确定,这雷霆是谁人手笔。 天师道中的老牌元婴虽然不少,但是这法阵的强度和灵活,定然是出自半步金仙的老爹之手。 当然,天师道的两个太上长老也有嫌疑,但这种已类似于镇山仙人级别的强者,多年未曾露面了,是不可能跑来给戒幢律寺构筑法阵的。 再结合入口处那一首刻痕非常新鲜的“远上寒山石径斜”,孙一平甚至怀疑,老爹刚刚离开秘境不久。 说不定此时就在秘境外面喝酒看戏。 雪狂飞,山已近。 “小心!”林沫忽然拍了一下孙一平。 就在孙一平稍稍出神的时候,一道粗大雷霆,从天而降! 不是云霄雷,而是金霄雷! 第一百章 锁妖塔之秘 第105章 锁妖塔之秘 “这也太狠了吧,虎毒不食子啊!”孙一平瞳孔微缩。 他之前已经稍稍探摸出来了这法阵的规律,想要请动天雷,哪怕用的是法阵,不是人,也有其固有的规律、灵气运行轨迹的,灵气游走一遍符文,能够在孙一平身前落下四道雷霆。 孙一平方才将这些雷霆或闪或斩,解决了,按理说在下一轮到来之前还有稍稍喘息之机,这也让他方才定定心神,想一想到底是谁在劈自己。 哪曾料到,问题是想明白了不假,但是这怎么云霄雷里还夹杂着金霄雷? 这一发雷霆砸下来,足够他们这两只大雪中比翼齐飞的鸳鸯一起呜呼丧命了。 情急之下,林沫也顾不得许多,就要捏碎佛珠,传送出去,但孙一平霍然按住了她的手,目向苍天,薄暮剑已从脚下掠到头顶。 “去!”他手掐剑诀,催剑上行,而剑刃之外,灵气凝聚成实体,包裹住薄暮剑,不是剑影,而应该称之为气剑。 林沫昂首望着这一剑,这有点儿像是孙一平曾经用过的天师九剑第二招“望月”,但是天师九剑,层层递增,显然凭借“望月”还远不足以抵挡金霄雷。 孙一平也没有这么傻。 林沫很快就从剑影之中品味出了更熟悉的味道。 这是“横秋”。 怀月剑法的第一式和天师九剑的第二式此时叠加在一起,出现在了一把剑上。 长剑望月,一剑横秋。 巨大的光束骤然在剑尖激发,显然走的是“横秋”的化剑气为光束,破敌一点的路数。 “轰!”光束和雷霆相撞、爆炸,但金霄雷裹挟斩仙之威,周围的万千纤细电光都融合入了这一道雷霆里,哪里这么容易就被击碎? 缓慢而坚定的劈开了挡路的光束,金霄雷继续下落,虽然看上去比上一次暗淡了很多,速度也慢了下来,但是煌煌之威,骤然临顶,直压得人想要匍匐拜倒。 原来即将被雷霆劈中是这种感觉······突然享受到了自己敌人一贯待遇的孙一平,忍不住感慨。 而薄暮剑,去势未减,直接点在了雷霆上。 准确说,点在了雷霆的一侧。 “当!”长剑震颤,剑气轰鸣着砸击着雷电,硬生生的将这雷电顶开少许。 雷电终归是没有神智之物,为剑气这么一打,一部分灵气直接横向逸散,剩下的也劈叉,一部分劈向孙一平的后方,但另外一部分依旧不依不饶的砸落头顶。 林沫的反应也很快,再一次唤出斜风刀,光弧一闪,和薄暮剑一样切在雷电上,效果也一如之前。 “叮叮当当!”斜风的速度显然比薄暮剑更快,转眼功夫,雷电已经被切击七八次。 等雷电最终落在孙一平头上的时候,只剩下了寻常云霄雷的强度。 太极图在头上浮现,雷光刺入阴鱼。 旋即阳鱼之中吐出一道电弧。 太极图接着喷出一口灵气浓郁的烟,就像是打了一个饱嗝。 风一吹,烟消散,这金霄雷最后的力量,也不知道逸散到哪里去了。 “轰!”然而,金霄雷之后,四道云霄雷次第而落。 薄暮剑尚且还在回落,斜风也才收回。 孙一平和林沫交换了一个眼神,薄暮剑登时不再落下,而是再次主动迎击。 这一次,是纯正的天师九剑。 “望月”之后接上“邀风”,剑气呼啸,四周狂风此时如臂指使,齐刷刷纠缠住下落的雷霆,而剑气再一次一分为多,在电光之间穿插急掠。 每一次碰撞都并不剧烈,也只是让那电光稍稍暗淡一些,但也架不住这转眼功夫,已经接连碰撞十数次。 最终还是有漏网之鱼,撕开了风和剑气的阻拦,但层层绯色雾气升起,当电光再撕开雾气的时候,已经稍稍偏折了方向。 林沫作为雾气的主人,自然是能感知到电光落点的,斜风弯刀已经在雾气下等候,当头棒喝。 三道电光就这样被撕碎,不过还是有多半道经过层层削弱的电光砸落在头顶,最终被太极图挡住。 “轰!”太极图被炸碎,不过电光也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下一刻,孙一平已经抱着林沫直接冲入了近在咫尺的一处山洞之中。 这山洞自然是他早就已经看好的,又或者说,他早就知道这里有一个山洞。 因为这山分明就是浣纱峰,那山下自然也就会有那处在梦中无意间发现的山洞。 当时姜湖就是基于山洞之中交错的妖族和蜀山功法,觉得自家师父绝不仅仅是表面上的蜀山女剑仙。 “轰轰轰!”雷霆密密麻麻的在洞外落下,砸起阵阵飞沙走石。 不过这浣纱峰本体,应当也是基于梦妖族的法宝构建的巨大幻境,因此力道千钧的雷霆,无论如何摧折,都无法毁坏山体本身,就是掀起一层浮土积雪罢了。 但整个浣纱峰还是跟着剧烈颤抖,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崩塌也难免影响到了相邻的世界。 雷霆终究有停时,一切闪烁的电光都消失不见。 万籁俱静,甚至都听不见呼啸的风声。 山洞里,孙一平和林沫正相互捂着耳朵,四肢纠缠,看上去造型有些滑稽,而且他们也都清楚,到这个修为了,外面的雷声是响亮了点儿,却也算不得什么。 但不知为何,还是想要伸出手,哪怕是能够帮他或者她再多遮挡一些声音也好。 抽开手,林沫嘟囔道: “令尊可也是没有手下留情啊。” 她现在也反应过来了,这定然是张天师的手笔无疑了。 孙一平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或许因为雷霆的缘故,已经平息的风雪,忍不住好奇的说道: “这十八层地狱,明显是各有侧重,越来越难了,并且我看这一层几乎是为克制梦妖族量身打造的。 至于这些风雪啊,剑气啊,雷霆啊之类的,对于戒幢律寺的那些和尚,能起多少作用?” 戒幢律寺是向着金刚,也就是体修方向一路狂奔不回头的,因此他们的金光不坏之身,自然是不怕这种风刀霜剑,甚至还可能会认为这是锤炼打磨自己的好机会。 摆出来这么大的阵仗,梦妖族、天师道甚至还有蜀山都有露面,只是为了锤炼弟子,未免有些浪费,毕竟戒幢律寺早就有一套锤炼体质的功法和训练方案,完全用不着在秘境之中又重复一遍。 无外乎增加一点儿弟子的对敌经验罢了,但是戒幢律寺的弟子,得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能遭到天师道和蜀山剑派的围攻? 各个正道宗门,往往都是会主动避免钻研相互之间的功法技艺的。 一方面是为了在宗门之间也常有的切磋之时,保持相互的未知,才能完美的模拟猝然遇到强敌和奇招时的情况,从而可以锻炼弟子的随机应变能力。 这才是遇到那些诡谲邪修时最重要的一项技能,所以往往各个宗门在交流切磋的时候也都会收起来争强好胜之心,把对手当做自己完全不了解的邪修,珍惜这难得的训练而不是直接互相下死手的机会。 另一方面自然更好说,大家各有成套的功法、心法,否则也不可能开宗立派、屹立山巅,潜心钻营别人的功法招式,自己多半是用不上的,而且若为别人知晓,大概要问一句: 同为正道,同气连枝,汝欲作甚? 你要造正道的反么? 基于对正道的种种了解,现在孙一平回味着方才的雷光剑气,自然觉得非同寻常。 这雷光也好,剑气也罢,弄得太正宗了。 林沫已经走到他的身边,和孙一平并肩望天,喃喃说道: “此处虽似蜀山,却并无锁妖塔。” 孙一平霍然惊醒。 锁妖塔,锁妖塔! 他终于意识到这里像是什么了。 十八层地狱,变着花样的折腾人。 这本身就不是专为弟子试炼所用,戒幢律寺,不,青台宗这是打着构建试炼秘境的旗号,在打造另外一座锁妖塔! 自百年前那一场对北疆妖族的战事结束之后,蜀山女剑仙永镇锁妖塔,南疆妖族族长林怀梦三登蜀山,最终实现人族和妖族的和平,锁妖塔也的确再也没有开启。 有闲散入魔的妖族捣乱,也多半都是人族或妖族修士直接斩杀了,完全没有用到锁妖塔的地方。 但锁妖塔就在那里,只要还在,不管开不开门,都是对妖族的震慑。 现在,青台宗无疑想要再造锁妖塔。 汇集百家之长、人族和妖族的功法,显然是为了针对不同的邪修和恶妖,只不过明显还没有完全成型。 诸如前面的几层关隘,难度并不高,到了这里才陡然一变。而如今他们身处的这冰山地狱,则无疑针对的就是诸如梦妖族这种擅长幻术的妖族。 方才的战斗中,孙一平就能感受到梦妖族的功法面对那些从天而降的雷霆和剑气是多么的无力。 盖因这些幻术针对的是灵魂和灵智,而很显然,单纯依靠法阵激发的雷霆和剑气,哪有什么灵智? 若是让林沫单独身处此地,哪怕有化形修为,也寸步难行。 但费这么大的力气,打造新的锁妖塔,为什么? 是青台宗想要凭借一座新的锁妖塔以取代蜀山的地位,还是另有隐情? 蜀山对此毫不知情,还是无能为力? 孙一平看向林沫,这位女剑仙的女儿或许能够给予答案。 “锁妖塔已经打不开了。”林沫没有欺瞒夫君的意思。 “什么?!”孙一平脸色刷的一变,这还真是第一次得知这般秘辛,饶是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也难免震惊。 锁妖塔可以说是人族的底气,昔日北疆妖族眼见要破关,若非女剑仙那惊天一剑,说不定锁妖塔就要出动,镇压妖族。 可以说直到百年前,这都是人族的脊梁骨。 这百年哪怕锁妖塔没有什么事迹传出,任何一个修仙者也都未敢或忘。 蓬莱等后起之秀面对蜀山这个百足之虫,只能天天幻想,不敢有什么实际行动,也是因为锁妖塔。 这消息若是放出去,只怕整个人间都会为之颤动。 林沫轻声说道: “锁妖塔其实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打不开了,因为当时有一个封印在塔中的妖族出逃,崩碎了底层多处法阵,导致锁妖塔不得不闭门固定在原地,依靠蜀山的天地灵气勉强维持。 漠北妖族进攻之际,若非娘亲以剑斩之,则此时中原早已倾覆。” 孙一平脸色变化不定: “是何方妖族?” “具体不知,妾身也只是听阿爹只言片语漏出来的,自行揣测的,不一定完全正确。”林沫回答,“但可以肯定的是,锁妖塔无法如之前那样离开蜀山、纵横中原,因此娘亲选择进入锁妖塔之中闭死关,蜀山上下也未曾阻拦。 或许当时的蜀山长老们也都抱着缥缈的希望,认为娘亲能够成功出关,再把锁妖塔修复了。” 合着蜀山的塔形镇山之宝和人形镇山之宝都不能用了,难怪这百年间低调的离谱。 孙一平不得不说一声,蜀山实惨。 也难怪当时林怀梦三上蜀山,就让蜀山直接带头放下了千年仇恨,盖因这家伙不但把人家蜀山女剑仙的肚子······ 而且还清楚锁妖塔已经根本无法离开蜀山了。 所以蜀山能不乖乖服软? 至于青台宗和天师道······ 孙一平看一看外面的天师道引雷法阵,想一想此时身处何方,再捏一捏小妖女的手儿猜测一下自己的来路,就多少能知道,梦妖族和青台宗、天师道之间肯定也多有纠葛,就是不知道是交易还是什么了。 这上一辈的事,老爹很少和自己说,甚至整个天师道上下都讳莫如深。 大概也是因为牵扯到人族和妖族以及其余惊世骇俗的事吧? 孙一平觉得蜀山女剑仙和梦妖族族长能够是夫妻,就已经很惊世骇俗了,自己的娘亲很可能也不是人,也足够惊世骇俗了,一时间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事。 不过凭借这些也足够让天师道上下知道内情的人都守口如瓶。 不告诉孙一平,让他就此平平安安过一生,也未尝不是坏事。 上一辈的事,自有上一辈来承担。 而这一辈······孙一平挽着林沫的手,他这个小怪兽终究还是遇到了另一只小怪兽。 “夫君,又起风了。”林沫轻声说道。 显然外面的一切法阵已经重新恢复,静静等候后来人。 孙一平皱眉: “如此看来,破解此冰山地狱的方法定然不在那雪原上,否则为雷霆、剑气所绞杀,疲于奔命,何谈思索观察?” 第一百零一章 好像就跟你是我师父一样 第106章 好像就跟你是我师父一样 说着,孙一平转过身向这山洞打量: “既然这寒山秘境最终是为了打造一座锁妖塔,那么各层地狱之间束缚罪孽,定然是不可能令其如此轻易进出的。 我们所能选择的路,自然是留给秘境看守巡查所用,因此反倒是很可能就在毫不起眼、但是触手可及的地方。 余倒是相信,这山洞之中说不定就有通道。” 如果说之前只是隐隐怀疑,那么现在孙一平已经有十之八九的把握能够确定,“大梦三生”之中自己经历的林林总总,杂糅了上一代人的记忆,准确说就是基于林怀梦和苏庭月的故事,显然这也是林沫知道的故事。 但是这其中为何又会有涂山狐族的事,孙一平以前一直没有想明白,也因此只能把蜀山、女剑仙之类的事都当做是凑巧。 而现在,基于对自己身世的揣测,孙一平好像能够推测出,涂山这个“元素”是怎么出现在梦境之中的了。 妖族,而且还是前朝余孽,我的老天啊,吴郡陆家还有天师道都在做什么? 震惊,当朝国师表面上是陆家女婿,真实身份竟然是······ 这些环环相扣的问题,想通一个,很自然而然的就能脑补出来后续的。 大梦三生,前世、今生和来世。 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所经历的是前世,而现在已经意识到,所经历的其实就是今生,只不过是上一辈的今生。 为何上一辈的记忆和经历明显经过杂糅之后融入了梦境之中? 孙一平的确还没有想明白,也不打算想,这一次出了秘境之后登龙虎山,自然要找老爹问个明白。 至于眼下,显然也不是纠结这些问题的时候。 如果“大梦三生”里的确是林怀梦和苏庭月记忆的映射,那么这处山洞,定然是是关键的环节,毕竟在梦境中,化身“姜湖”的孙一平,也是在这山洞里发现了师父“苏秋夜”的端倪,最终成为确定师父身份的重要佐证。 他携着小妖女的手,向深处行去,因为不知道会不会触动此处什么禁制,所以孙一平也没有贸贸然动用薄暮剑在前面开路,而是掏出了东海妖族当时送来赔罪的夜明珠。 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洞壁。 孙一平和林沫的目光很快就被洞壁上的痕迹所吸引。 纵横交错的剑痕,不似幻影。 孙一平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石壁上的每一丝纹理都能够清楚地感知。 显然制造这片幻境的人,对于浣纱峰很是看重,明显后面的山峰多半都是虚影,眼前的山峰摸上去和寻常并无两样,而这山洞更是重中之重,几乎完全复刻了山洞原本的模样,包括每一道剑痕。 而在剑痕之下,还交叠着诸多灵气轰击的痕迹。 虽然没有任何人族或者妖族的气息存留,但是林沫一伸手,一道绯色光弧砸出。 “轰!”烟尘乍起又落。 石壁上出现了一处凹痕,和剑痕下叠加的凹痕如出一辙。 显然那正是被梦妖族的功法轰击出来的。 此地应该是苏庭月和林怀梦交流剑术功法的地方,大概是因为不好在蜀山公然使用妖术,所以只能在山洞里偷偷摸摸? 孙一平犹然还记得身为姜湖时,在梦境之中看到的山洞刻痕和妖法痕迹,他虽还不至于过目不忘,但是都已经在现实和梦境之中修出来两个金丹、一个化形了,对于功法和剑术的敏感性不言而喻。 只是初见,就已经察觉到痕迹并无二样,但是剑术明显和记忆里山洞中的痕迹有差别。 当时山洞里只是蜀山基础剑法,而很明显,这里有更玄奥高深的意蕴。 孙一平持剑对着山壁,薄暮剑慢慢在身前变化,霎时间他也有些吃惊。 这显然是蜀山剑法无疑。 甚至孙一平可以很确定,这里面夹杂着不少怀月剑法的痕迹。 但是很显然又和自己在梦境之中练习的怀月剑法又有所不同。 这里的怀月剑法,更为蛮横霸道、横冲直撞,带着一剑斩山河的凛冽气势。 这哪是“怀月”? 说是要弯弓射月,孙一平都相信。 林沫也察觉到了什么,身为女剑仙的记忆翻涌上来,看着这墙壁上的剑法,她也渐渐出神。 苏秋夜自然掌握着全套怀月剑法,并且已经出神入化。 可是眼前的怀月剑法,却再一次带给了她新意。 薄暮剑缓缓划过虚空,万千剑气蓄势待发。 这是剑法第二招“细雨”,方才起手,就已经气势雄浑,如果说梦境中的“细雨”是春雨绵绵、无孔不入,那么此时的“细雨”,无疑就是瑟瑟冬雨,夹风带雪,不知道的还以为在下刀子。 显然山壁上那些细细密密不知其数的剑痕就是这么敲出来的。 孙一平忽然转身。 薄暮剑厉啸一声,剑气密密麻麻,砸在身后另一边空白的山壁上。 一般无二的刻痕霎时出现,深入岩石不知凡几。 这阵仗,看的林沫也跃跃欲试。 下一刻,剑柄已经递到了林沫的手边。 她怔了怔,抬头看向递剑的自家男人,孙一平则笑道: “一起?” 纤手搭在了大手上,两人一起握住了剑柄。 夜明珠柔和的光一下子被剑刃上若朝霞般绚烂的光彩所取代。 对面山壁霎时被完全照亮。 “轰!”一声炸响,山壁硬生生被削掉了一块,其余的石头也都颤颤巍巍。 正是怀月剑法的“照霜”。 只不过梦境之中的“照霜”,如月光倾泻大地,满地白霜皆化剑气。 而现在的“照霜”,是灿阳透照,一切霜冻都将在阳光中消融。 一样的催发思路,但是在最后稍稍调整运功方向,取得的结果显然大相径庭。 孙一平忍不住侧头看林沫,之前一直怀疑你在梦境里教了假剑法。 现在我有证据了。 林沫显然也有些惊诧,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她在梦境中所掌握的怀月剑法,当然不是凭空出现的,“大梦三生”的确没有直接凭空捏造这种高端功法的能力。 否则只要入梦就能获得顶尖的新法术,这“大梦三生”就不会被当做禁法,而是奉若神明了。 因此梦境中有怀月剑法,就是因为林怀梦曾经教给过她,身为亲爹对闺女自然没有什么好藏私的。 只不过林沫之前的修行重点还是妖族自身功法,还没会走呢,自然不能急着跑。 等她修到化形之后,奈何又出现了这一系列的事,哪里还有时间钻研蜀山心法和剑术? 但是她可以确认,梦境之中的蜀山心法和剑术没有问题,是老爹教的那一套。 可······为什么留在这寒山秘境、明显也出自老爹之手的剑痕,却又指向大致相同、细节相反的另一套怀月剑法呢? 到底哪个是真的? 察觉到小妖女的疑惑,孙一平柔声说道: “夫人来自己试一试。” 忽然被喊了一声“夫人”,林沫打了一个激灵,但也没有拒绝,尝试着遵循“细雨”的运剑方式发力。 她在现实中并没有来得及修炼蜀山功法。 唯一一次尝试还差点儿被孙一平捉了个正着而暴露身份,当时狼狈之间撞在窗框上的疼痛,现在想起来,心底依旧隐隐有感。(注:第二十四章) 因此此时催动起来,属于单纯的挥剑,声势自然远比不上孙一平,但也就能够激发出来几道剑气。 但很快,那些剑气便凌乱的四处飞舞,完全不受控制。 像是被风吹得四面乱晃的那种雨。 林沫惊讶的看着这一幕,虽然没有功法,但是剑术本身就是一种“发力技巧”,自己从梦境之中掌握了一位元婴的全部经验,不应该如此失败? 孙一平已然察觉到个中端倪,再一次握住了林沫的手,两人一并持剑: “夫人再试一次?” 林沫轻轻咬牙,没有拒绝,灵气再动,这一次并非经由林沫的经脉,而是转而通过贴合的手掌经由孙一平的经脉激发剑气。 剑气如雨,直冲前方,再现之前的蛮横霸道。 林沫一惊,旋即也隐约明白过来。 “显然这墙壁上的剑法和妖族功法相冲。”孙一平解释道。 但是不和妖血相冲,所以无论孙一平还是林沫,都能激发。 也正因不和妖血冲突,林怀梦一样可以使用怀月剑法,但显然为了避免在使用妖族功法和怀月剑法之间还要不断调整运功经脉甚至是吐纳灵气的方式。 所以林沫所学的怀月剑法,在不改变剑法大纲的情况下做出了适当调整,以完全适配妖族功法。 而这一套剑法自然而然的也正是梦中所见的那一套剑法。 梦里的姜湖能够作为妖族而同时催动妖功和怀月剑法,就是明证。 显然调整过之后的怀月剑法,少了几分之前的蛮横霸道,又多了几分的确类似于梦妖族功法的细腻绵柔、无孔不入。 林沫微微颔首: “这是蜀山的‘怀月剑法’。” 看孙一平憋着只能说“这个剑法”,她心里发笑之余,也不想让夫君难受。 “想来也是了,久仰大名。”孙一平略有些敷衍的回答,但是旋即正色道,“令堂的确堪称剑法宗师。” 可创造或者改进功法以开宗立派者,才可称之为宗师。 诸如“怀月剑法”这种能成为浣纱峰代代传承之根基、堪称蜀山暴力之最的剑法,能够在其基础上有改进和提升,就足以称之为“宗师”。 林沫颔首,却又有些伤感。 纵然是对修行的理解已经到了这种层次,终究没有办法突破天劫的束缚,不得不百年闭关,生死不知。 此时紧紧贴在一起的身躯,无疑正向孙一平传达过来一种担忧和无力感。 孙一平收起来薄暮剑,轻声说道: “劳心多思只伤神,车到山前必有路。 且行且看,都有我在。” 长剑划过一道弧线,没入袖中,动作轻飘,但他的眼神却格外坚定,似在说:若有拦路虎,必一剑斩之。 林沫呼了一口气,抱住孙一平: “让夫君担心了。” 孙一平笑道: “既然能被唤一声‘夫君’,不担心你又担心谁?” 林沫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下,俏皮的眨了眨眼: “好吧,那这算是奖励。” 孙一平登时收起来笑容,一副严肃的模样。 林沫诧然,小耳朵都抖了一下,以为是有什么大敌正在接近,让孙一平如此作态。 只听他郑重说道: “还不够。” 林沫:??? 直接用额头顶了一下孙一平的胸口,林沫的小脸儿板起来,指着对面墙壁上的剑痕说道: “这些都是我娘亲留下的剑法痕迹,个中蕴含着元婴剑道,对夫君总归是有所脾益的,夫君应当好好感悟才是,岂不闻‘业精于勤荒于嬉’? 如此良机,夫君下一次想要找,就要真的走一遭蜀山浣纱峰了。” 看林沫掏出来说教的口吻,孙一平恍惚间有一种站在对面的不是小妖女,而是苏秋夜这个剑仙师父的错觉。 他嘟囔一声: “好像就跟你是我师父一样。” “我······”林沫下意识的想要怼回去,但是又硬生生的把“我怎么不是你师父”这句话给咽了回去。 其实真的要在这时候承认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两个小怪兽之间似乎已经没有什么需要隐瞒彼此身份的必要了。 这茫茫天地之间,他们已然是所知的唯一同类。 但! 小妖女旋即想起来,身为女剑仙,梦境里我正在做什么来着? 哦是了,正乖乖缩在徒儿的怀里装死。 那没事了,死活也不能承认这身份啊! 否则这时候孙一平还不得先调笑她一番,再得寸进尺? 又是雪山,又是山洞,几乎是和梦境中一模一样的场景,谁知道这家伙会不会,嗯哼? 小妖女的俏脸微微发烫,经过片刻的犹豫之后,就果断的和“苏秋夜”这个身份划清了界限。 而孙一平并没有察觉到身边的细微变化,虽然嘴上随口说着、一副不愿意被夫人管教的模样,但是身体还是很老实的,再次转过身盯着满墙剑痕。 小妖女说的的确不错,这是难得的感悟剑招的机会。 林沫见孙一平不说话了,明显已经沉浸在其中,自己本来乖乖巧巧打算找一个地方坐着,忽然,眼前的石壁上逐渐发亮,绯色的气息夹杂着呼啸的剑气,出现在眼前,但似只是虚影,忽明忽暗。 林沫错愕,旋即紧紧盯着。 显然,覆盖在下层的梦妖族功法痕迹,一样颇多玄奥。 第一百零二章 苏秋夜:孽徒! 第107章 苏秋夜:孽徒! 这应当是完美复刻了林怀梦的功法的石壁痕迹,和剑气交织。 相互配合,忽一上一下,忽一左一右,又颠倒位置、无孔不入。 墙上的招式,显然并不单单只是各自演练各自的,而是本就相互配合,只不过蜀山剑法一贯蛮横强悍,压制住了下方的妖族功法萦绕缠绵之意。 活像是大树窜天而起,缠绕在树干上的菟丝子也就没有那么容易注意到,但殊不知真的缠绕起来,这菟丝子一样有其威力。 孙一平一动也不动,大抵已经在心中推演剑招,而林沫慢慢的也沉入对梦妖族功法的领悟之中。 墙壁上的绯色雾气,悄无声息的弥漫过来,勾引出了林沫身上的绯色雾气,两相融合,将两人直接吞没。 这也能入梦?在丧失清醒之前的最后一刻,孙一平忍不住在心底发出惊诧的呼声,奈何已经来不及唤醒旁边的小妖女。 林沫也反应过来不对,心里咯噔一声。 ——————- 小妖女的紧张,是因为她知道下一次在梦境之中睁开眼的时候将会落于怎样的处境之中。 果不其然,眼前一亮,半边身躯隐隐感受到寒意。 那是来自天山雪窟之中万年寒冰的冷。 但是身躯的另外一边,却传来持续的温暖。 下意识的抬头,苏秋夜很快就后悔了这个决定,因为她正对上姜湖同样低下来看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没想到这个时候陡然入梦的孙一平,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带入姜湖这个角色,盯着清冷面容上微微发白的樱唇与一眨不眨的凤眸,他的眼底难免流露出一丝茫然。 毕竟不是第一次了,少许的茫然之后,姜湖······依旧没有松手。 “放开。”苏秋夜清冷的声音直撞入胸腔。 姜湖按捺住了直接把师父按在膝盖上打屁屁、把小妖女直接打现行的冲动,想起来此时师父重伤在身,不敢造次,当即松手。 苏秋夜翻身而起,衣裙被这家伙揉的凌乱,秀发倒是被他梳理之后束了起来,否则此时的冰山女剑仙,定然活像是刚刚被糟蹋过一样。 抿了抿唇,苏秋夜恍惚间仍然还记得回归现实之前,那颇为蛮横的掠夺,诚然那是为了更深入的送入灵气,但是······ “哐当”! 她羞愤难耐的抽剑,指向姜湖,手腕连带着前方的剑刃都微微颤抖,少许的蓄力之后,两个字从唇齿之间挤了出来: “孽徒!” 声音回荡在四壁,有当时因为打斗掀起的乱流而被吹卷进来的积雪,飒飒而落。 姜湖:······ 你这就过分了啊。 不过他旋即察觉到苏秋夜的眼底流过的一抹躲闪。 也是,若是小妖女真的羞愤难当,那此时这剑刃早就已经加身,毕竟受伤的元婴,想要拿捏姜湖这个新晋金丹,也并不麻烦。 大抵还是因为“死要面子”吧? 正这般想着,他忽然发现,苏秋夜的目光甚至都变得古怪,不仅仅是躲闪了。 大概······有几分玩味的意思? 好啊! 这是想要看我笑话? 姜湖这下算是彻底反应过来,对于自家小妖女的趣味,他也只能像模像样的配合,伸出手指,稍稍拨开眼前的剑刃,姜湖直接单膝跪地,拱手弯腰,一气呵成,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情急之下,徒儿擅作主张,以救师父之命,否则师父定已被那寒毒所害。 徒儿罪该万死,还请师父责罚!” 突出了一个“迫于无奈”、“言辞恳切”。 苏秋夜冷哼一声,手头用力,剑刃翻转,眼见得就要切到了姜湖的脖颈,但是姜湖不闪不避,一副“全听师父发落”的架势。 剑刃贴在了皮肤上,只要稍稍向前一点点,就直接切开了皮肤。 不过终究也就僵在这里。 姜湖不说话,苏秋夜憋了半天,本就是等着他再低声下气的哄一哄,结果没想到姜湖跟她来硬的,所以也憋不出来话。 洞窟之中登时陷入诡异的安静,一个怒目而视,一个低头不应。 “喵呜!”一声猫叫撕开了这凝滞的空气,一道白影从洞窟深处蹿了出来。 小可麻溜的跳上高处石头,“喵呜喵呜”又叫了两声,旋即直冲下来,邀功似的向洞窟深处挥手。 被小可这么一打岔,凝滞的气氛一下子跃动起来。 “当!”流光剑一转,插在地上,剑柄依旧微微晃动,周围石块“咔嚓”开裂,足可见这一剑带着怎样的怒气。 苏秋夜拂袖一甩手: “方才之事,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知道小妖女也就发这一通脾气,主要还是想到自己身为高冷师尊,竟然被徒儿按在怀里亲,所以定然是面上挂不住了。 看着前方裙摆摇晃间隐约可见的轮廓,姜湖按捺住上去给一巴掌的冲动,默默然跟着。 春晓此时也飘了出来,伸手抚着胸口哈着白气: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你跑慢些!” 活像是奉命出去给主子遛娃的老嬷嬷,紧赶慢赶、实在是赶不上。 师徒两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这“老嬷嬷”的小肚子上。 圆鼓鼓的。 再看口中哈出来的白气,这哪里是白气,分明就是精纯的天地灵气。 难怪春晓挺灵活的小女鬼,这时候飘得这么慢,原来是吃撑了! “前方有一个巨大的洞窟,灵气充盈,但是在此地却感知不到。 应当是有专门的法阵束缚,而在洞窟内还有一个画满了山和飞鸟的法阵封印,仍然在正常运转,不知道其后是什么。”春晓见小可安全窜到了苏秋夜的裙边,也就不多担心,赶忙禀报。 小可晃着尾巴似在表示赞同。 而洞窟中原本稍稍活起来的气氛,一下子又冷了三份。 洞窟,灵气充盈······ 苏秋夜霎时间就想起来了,自己运功祛毒的时候,因为灵气不够,所以被身边的这臭男人“借坡上夜”。 当时还认真感知过了,洞窟深处没有灵气了,才不得不将将就就着先接受这般渡气。 要是知道里面就有充盈灵气,只不过被法阵给束缚住了,那何至于此呢? 春晓小心翼翼的看着两个人: “怎,怎么了?” 苏秋夜回过神来,这事自然不能让小女鬼和猫也知道,轻咳一声: “走吧。” 春晓不知道女主人和男主人是不是吵架了,大气不敢出一声,但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发出“嗝——” 打了一个饱嗝,呼出一口白气。 身后的师徒两个:······ 姜湖稍稍上前,和苏秋夜并肩而行,看了她一眼,似在说: 两个孩子还在呢,别闹。 苏秋夜:??? 心中尽管怎么都觉得古怪,她终归也是稍稍收敛了身上散发出的汹涌寒气,而姜湖忍住了握住苏秋夜小爪爪的冲动: “师父恢复了些么?” 苏秋夜不冷不热的回答: “多亏了还气丹补充的及时,否则当时的确惊险。如今排出寒毒,佛陀的金光伤害倒也不算什么,只是丹田尚且空虚罢了。” 虽然是被臭徒儿给拿捏了,但是苏秋夜也不得不否认当时姜湖又是上面渡气,又是动手引动双修功法,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否则自己的确扛不住金光和寒毒的夹击。 也算是他功过相抵吧。 “那就好。”姜湖心中猜也是这样。 如果身体情况依旧恶化,小妖女恐怕也没有心情在这里和自己拉扯,早就凑过去要抱抱了。 看着旁边端手身前,盈盈行进,若芝兰有暗香的女师父,姜湖忍不住差点儿笑出声。 “你笑什么?”苏秋夜分明一直在用余光审视着他。 姜湖的嘴角都已经微微翘起,闻言一下子收了回来,扭头,目光清正无邪。 身为一个道家弟子、天师道嫡传,自然有着极佳的眼神管理能力。 但是······ 苏秋夜看着这一幕,自己都快要破防了,你一只狐狸,这般清正肃然,未免装的太过了吧? 所谓过犹不及。 苏秋夜亦是肃然盯着姜湖,目光一般无二的清正却咄咄逼人,充满着蜀山特色。 这看的心里本就有鬼的姜湖,有一种“李鬼撞上李逵”的感觉,登时目光躲闪,同时不得不佩服,这女妖,当剑仙怎么这么熟练? 想到这里,姜湖又忍不住想要勾动嘴角,但是受到清冷目光的压迫,想要勉强收住,奈何,他抽搐的脸颊、细微的动作,还是被苏秋夜察觉到: “为何发笑?” 此次再问,声音严肃几分,带着不满和怒意,显然潜台词是: 你敢笑我? 姜湖一下子泄了气,就像是偷偷出去鬼混被媳妇抓着一样,赶忙摆手: “没,没,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 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苏秋夜下意识想问,但是这是能问的么? 看这家伙时不时流露出的得意神色,还能是什么高兴的事? 而姜湖也觉得古怪,的确是鬼混了不假,但是是和媳妇一起鬼混的啊。 明明自己也享受了,现在装腔作势的骂我,这合适吗? 苏秋夜只觉得自己以前树立的形象都在小狐狸抽搐的嘴角之中幻灭了,忍不住哼了一声: “你最好是把该忘得都忘了。” “弟子遵命。”姜湖忙不迭回答。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梦里面你老大,小本本先记下来,离了梦境再算账。 苏秋夜自然不知道自家男人能屈能伸是早就另有算计了,正欲开口乘胜追击,再训诫几句,前方骤然出现光亮。 春晓感受着身后的刀光剑影,正是胆战心惊的时候,见到此光亮,就像是见到救世主一样,连蹦带跳的就要过去: “就是那边了!” 苏秋夜和姜湖也是微微发怔,当时他们和郭处道深入洞中的时候,也曾隐约见到,结果洞外生变,不得不退出来。 没有想到那灵气汇聚、难以外泄之地,竟然就在此处。 等等! 这距离······也不远啊。 小白猫和小女鬼,怎么去了这么久? 两道目光霍然落在晃尾巴的小白猫身上,小可感受到了隐隐杀意,登时回头,茫然看着两位主子。 别看喵喵呀,喵喵只是一只喵。 喵又懂什么呢? 姜湖皱了皱眉,又看向前面似有所察觉、缩头缩脑的春晓。 好啊,你这个小女鬼,不乖。 春晓正想要给少主吐舌头,你这个欺师灭祖的人也好意思笑话我? 但是洞中的气氛很快就阴冷下来三分,使得春晓打了一个激灵,差点儿直接缩回姜湖的玉佩之中。 好在春晓在现实中到底是林沫的小护卫,所以苏秋夜自然不可能一剑把春晓给斩了,只能冷冷的挪开目光。 春晓讪讪而走,结果姜湖伸手在她脑袋上捶了一下。 春晓“呜呜”叫了两声,抱头防蹲。 姜湖:······ 肉身打出的拳头能够让鬼感到疼,你在骗鬼,啊不,你这鬼在骗人呢? 不过苏秋夜看着就要掉眼泪的春晓,停下脚步伸出手,递到春晓面前。 春晓眼泪汪汪的抬起头来,稍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谨慎的弹出来小爪爪,搭在了苏秋夜的手上。 苏秋夜将春晓轻轻拽起来,声音尽量温柔: “没事了,不怪你。” 后面跟着的姜湖,脚步一个趔趄,不怪她,意思就是怪我喽? 果不其然,苏秋夜撇头瞪了他一眼,好似在说: 把孩子吓成这样,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姜湖:······ 考虑到他的“好事”的确做的不少,绝对不局限于吓到了春晓这个戏精,姜湖也就只能默默忍受了。 果然一切得寸进尺和攻城略地,都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 苏秋夜此时左边牵着春晓,右边行着小可,气势汹汹,就像是女王驾到。 姜湖虽然在心里嘟囔着“那明明是我的猫、我的护卫”,但是也不敢上去招惹师父。 好消息是,师父也是我的。 坏消息是,此时的我缀在身后,活像是伺候女王出行的内廷大总管,又可以称之为“小太监”。 走到那法阵近前,也就能够一窥其拘束灵气的缘故。 法阵上流光闪动,周围一圈花鸟图纹清晰可见、栩栩如生,而不清晰的,或者准确说有缺失的,正是纹路的中间一块,那里本来应该有一些线条勾勒才对,可是现在展现在眼前的只是人和山的轮廓。 的确是一群人在向着山朝拜,和当时师徒两人在那错湖底以及彭州鱼家的那玉边璋上所见的图案如出一辙。 但未免太过简单。 苏秋夜和姜湖对视一眼,苏秋夜袖口微微起伏,已经浮现出了一块玉边璋,当时在彭州鱼家发现的两块玉,一块是无字玉璋,另一块就是这刻的满满当当的玉边璋。 第一百零三章 天池波光下,青铜大立人 第108章 天池波光下,青铜大立人 两相对比,已然能够看清楚上面的图案是如何残损和粗糙应付的。 “莫非是要把这玉边璋按在上面?”姜湖好奇的想要接过来。 苏秋夜没有给,摇了摇头: “此法阵威势巨大,分明就是一个攻击法阵,一旦触动,很有可能直接发起攻击,其威力至少也在妖尊以上,出自不止一个妖尊,甚至有可能是半步妖仙之手。” 姜湖默默地将手背在了身后。 苏秋夜则端详着上面的纹路,秀眉微蹙。 姜湖不敢打扰,他现在还没有步入过元婴这个层次,高低有点儿理解不了法阵之中灵气流转的原理方式,索性保持沉默。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姜湖都已经吐纳了不少天地灵气,此地灵气的确充盈,已经凝结成白雾,真是修补伤势的最佳选择。 而苏秋夜并未吐纳,一直在静静思考。 忽的,她缓缓伸出手。 姜湖:??? 方才都不让我动,这个时候自己倒是忍不住了? 不过他相信师父不可能是想不到答案、所以气急败坏了,赶忙一边把猫啊鬼啊的都收起来,一边提着齐眉棍,如临大敌。 下一刻,苏秋夜的手指已经触动了法阵的纹路。 法阵霍然加速流转,外层的花鸟已然旋转如同幻影一般,耳边似已经能听到阵阵鸟鸣、声声兽叫,甚至总觉得空气中都弥漫上一丝芳香。 这里是天山腹地、雪山深处,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此等鸟语花香。 当然,很显然这也是一种幻术,用来干扰人的感知。 苏秋夜不为所动,手指所落的地方,正是那法阵中央看上去颇为凌乱和缺散的纹路。 四周的花纹都在旋转,只有中间这一块祭拜高山的图案没有任何变化,苏秋夜尝试着轻轻划过。 上面弥漫的金光,竟然一点点消散。 姜湖震惊的看着这一幕,看着师父硬生生的把人家的法阵花纹给擦了? 这世上还能有这般操作? 苏秋夜也稍稍松了一口气,显然此处阵纹可以修改也是她端详半天的结果,当即解释道: “此法阵实际上是两个法阵组成,外圈的法阵主要负责催发幻术和攻击,内圈的法阵则负责开启洞府。 而内圈的法阵并没有画完,显然补完了法阵,也就能打开门了。只不过在此之前,已经有人做出了补完法阵的努力,但是很显然,他们并没有见过原本图案应有的模样,所以最终只能放弃。 或者准确说,他们见过祭拜山神的相关图案,但是并不确定对应的应该是哪一幅,也就是说不知道有几座山,有多少人。” 姜湖会意,虽然主题都是一样的,但是那错湖底的那个法阵,很显然绘制的图案更加庞大而粗糙,且人形和山形图案都要比现在他们手中的这一块玉边璋上的要多。 显然在西域妖族之中,这种法阵也有多种画法,分别起到攻击、开关、封印等多种作用,那错湖底的那个就是“封印”,和眼前的这个“开关”又有所不同。 因而这些后来者就算是见过类似的图案,知道这里应该画出来的是祭拜山神的仪式,可是却不知道具体内容,只能全凭经验。 苏秋夜的手指擦去最后一抹前人留下的痕迹: “显然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进行了很多次推测,最后所绘制的这张图上半段流畅,下半段笔触多有停顿徘徊,俨然已经开始犹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终干脆直接放弃了,笔触也变得愈发浅淡。” 姜湖会意,忽然想起来: “那这法阵是依靠什么来绘制的?” 苏秋夜的手指亦然顿住。 她尝试着用手指在光滑的法阵界面上划过。 然而却没有任何痕迹。 原本若有若无的香气,愈发浓郁,显然法阵在持续不断催发幻术。 苏秋夜袖子鼓荡,灵气暴卷,吹散了笼罩着她和姜湖的幻术。 灵气从苏秋夜的袖中喷出,其实已经是经过她的经脉吸纳之后的自身灵气,此时有些许洒在了法阵的光幕上,登时留下了点点滴滴痕迹。 苏秋夜和姜湖眼前一亮。 催动自身的灵气,就可以勾勒此图。 苏秋夜当即举起来那玉边璋,纤纤玉指再点在光幕上。 淡金色的痕迹浮现。 她急忙凝神静气,对比着玉边璋缓缓勾勒。 而姜湖正在旁边端详着,忽然感觉到,周围的灵气正在快速地消减。 嗯? 苏秋夜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两人对视一眼,霍然明白为什么上一次不知何年来此的人绘制图案,最终却笔触黯淡无光,变成潦草的半成品。 也明白了为什么会有如此浓郁的天地灵气汇聚在法阵之前、历久不衰。 因为这法阵的绘制所需要的正是充沛的灵气。 姜湖当即吃了一枚还气丹,伸出手落在苏秋夜的手指下方,尝试着动用还气丹提供的灵气绘制,孰不料法阵上光波涌动。 “小心!”苏秋夜疾呼一声,伸手按住了姜湖的后背。 否则那猝然爆发的反震之力,足够把姜湖直接打飞。 当然,苏秋夜也不可能让姜湖就硬顶着这股力道,剑气涌动,阻断了法阵的攻击。 但这也证明,只有运用法阵留在外面的灵气,才能绘制,其余外来灵气,都会被排斥。 苏秋夜和姜湖目光一闪,不得不承认这法阵的设计的确精妙。 “这意味着,来到这里的人必然要有正确的图案在手,否则这些灵气经由法阵慢慢外渗,不知道要多少年功夫。”姜湖缓缓说道,“而且就算有答案,动作一样要快。 若非师父在,寻常金丹或者佛门的罗汉在此,只怕对于这些噪音、香气几无还手之力,只能趁着其时间还未久,抓紧绘制。” 鸟鸣声已经愈发尖锐,狮虎吼叫次第不绝,只不过苏秋夜用剑气削弱了音浪,因此还不足以让这些声音直接摧折感官。 姜湖则接着说道: “当然看上去也不能是贪婪之辈。 临到最后关头,必须要顶着巨大的灵气诱惑,绘图开门,若是先把此地灵气吸纳一空,那也就前功尽弃了。 这显然是早就料到了后世为了争夺这秘境的进出机会,一定会大打出手,从而导致来到门前的人,也已经身受重伤或者至少灵气干涸,如此一来才能起到考验的作用。 否则一个浑身灵气充盈的人,也不至于贪图此地灵气。” 苏秋夜微微颔首,正如这布阵者所料,他们的确在外面经历了一番恶斗。 而若不是姜湖及时用双修的方式帮助苏秋夜恢复了一些力气,再加上苏秋夜刚刚一直在端详着法阵,没有来得及吐纳,此时这些灵气哪里经得起一位丹田几乎干涸的元婴肆意攫取? 所以······苏秋夜忍不住瞥了一眼姜湖一眼,看起来为师还得谢谢你。 不过她旋即想起来了,姜湖和春晓这一对主仆刚刚还是吸了不少灵气的。 春晓这小姑娘都已经涨肚子了。 得亏鬼修的灵气容量一向不大,而姜湖的吐纳没有太久。 借着这个理由,苏秋夜冷冷瞪了姜湖一眼。 姜湖自知方才贪了两口灵气,自觉理亏,乖巧不说话。 苏秋夜也拿臭男人没办法,此时他就算是直接凑上来要奖励,做师父的看弟子如此乖巧,还能不给不成? 早就已经在现实中和自家男人亲亲抱抱过了的苏秋夜,顶多就是一时间要点儿面子罢了,本来就没有什么底线可言。 只不过姜湖也没有主动继续向前试探罢了。 当即抹了这些胡思乱想,苏秋夜认认真真的勾勒起图案。 很快,最后一笔落下,她又随手抹去了当时吹散幻香时泼洒在法阵上的痕迹。 整个法阵霎时光华大作,缓缓向两侧裂开。 苏秋夜和姜湖的眸中都泛起喜色。 还真打开了? 虽然这和西域妖族的神鸟族徽放在一起的玉边璋,很有可能是以前西域妖族的祭祀重器。 西域妖族在寻找族徽,很有可能就是想要找到和族徽一起失散的祭祀重器,以打开祖辈遗留下来的秘境。 但是其上图案能够恰恰与之对应,也只是师徒的推测而已。 再加之外面还不知道有多少金刚或者菩萨正在守株待兔,此时打开了秘境,不管是能从中寻找到什么法器法宝,还是功法,说不定都能够打破危局。 苏秋夜也不敢疏忽大意,提剑前行,谁知道前面还有没有验证血脉的关口?到时候一看来的不是西域妖族,说不定就是法器伺候。 然而当光芒散去之后,呈现在眼前的只是一个巨大的洞腔。 在正前方,洞腔的正中,伫立着一尊巨大的雕塑。 青铜色的表面,端在身前的双手,瘦削的脸颊,还有飘逸的长袍和冲天而起有若山形的高冠,都表明这是一个人,可是又不似常人体态,瘦高如竹签一样,微微昂首,目视天穹。 阳光从上方倾洒下来,有粼粼波光。 两人齐齐抬头望去,洞腔上方开口是一片靛蓝色。 显然这是在一片湖底。 “天池?” 这天山上还有什么能在积雪积冰的季节里仍然波动的湖? 唯一的解释自然就是天池了,现在他们俨然就在天池下方。 姜湖行到青铜立人旁边,左视右看,也没有察觉到任何灵气的波动。 应当就是一尊雕塑。 而端在身前的双手,成圆环状,让姜湖眼前一亮: “师父,这雕塑的手里肯定握着什么圆弧状的东西,应该是打开机关的关键。” 苏秋夜自然也发现了,但是环顾四周,哪有什么东西? 姜湖已沿着洞腔走了一圈,整个洞腔并非只有一条来路,在这青铜人像的对面,则还有一个和来时一样的法阵,法阵上同样缺失花纹,只不过这一次缺失的是外圈花纹。 而再向来时路看去,法阵流转,已经恢复如初,而这一次缺失的也是外圈花纹。 显然,这个法阵从外向内和从内向外看到的并不一样。 外部是要在外圈带有攻击和幻术性质的法阵威胁下,补全中间的开启环节,而从内部出去,显然说明已经有本事能进来,那就不需要提防了,但是作为最后一层辨别手段,还是需要补全最后一道花纹的。 如此一来,那些不知道怎么进来的贼人,入宝山也只能被困于此,而有玉边璋在手的妖族后人,则完全不会受阻于此。 只不过妖族先祖们大概也没有料到,后世子孙竟然连玉边璋都能丢了。 姜湖观察这些的时候,苏秋夜已经伸手抚在了青铜人像上。 催动灵力,她旋即“咦”了一声。 “怎么了?”姜湖赶忙提着棍子行过来,要是胆敢伤到我师父,那自然是一棍子打下去不跟你客气。 青铜再硬,也比不得玄铁。 苏秋夜缓缓说道: “此铜像下方的确存在一个法阵,但是法阵和铜像相连,若是直接拆了铜像,则法阵也会跟着崩塌,内部的存物说不定一并化为灰烬。 而若是用灵力催动铜像,则仿佛泥牛入海,不知多少灵力才能填满,所以看来唯一的选择就是找一物件放入这双手之间了。” 她正说话间,姜湖已经把手中的玄铁齐眉棍插了进去。 妖气霎时弥漫,青铜人像缓缓颤抖,似乎要向一边旋转。 苏秋夜:??? 这也行? 合着就是随便找根棍子的事? 不过好在事情不会这么离谱,那青铜人像转了转,也就停了下来。 姜湖抽出棍子: “大概是因为这棍子上有妖气吧,所以其感知到了,但是很快就察觉到并非所需的物件。” 苏秋夜一直神经紧绷,生怕引动什么陷阱,毕竟此处的法阵布置明显出自不止一个妖尊之手,甚至还有妖仙的韵味在其中,苏秋夜就算是完全感知过此地的方方面面,也不能保证没有暗藏机关。 好在那铜像“轰隆隆”又转了回去,除了激起来少许尘埃,并无任何异动。 苏秋夜稍稍呼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莽徒弟。 这家伙是不是在蜀山呆久了,现在也是蜀山行事脾性? 姜湖感受到了师父责备的目光,小声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俏脸生寒,苏秋夜身边悬浮的流光剑,差点儿直接飞过去,让浣纱峰减员一······唔,四分之一,毕竟小可和春晓也是生灵。 “既然这个法阵打不开,那我们就只能从头顶或者前方出去了,师父觉得先走哪一边?”姜湖小小作死之后,急忙切换话题。 第一百零四章 姜湖,你很得意么 第109章 姜湖,你很得意么? 反正打开外面进出法阵所需要的玉边璋,西域妖族也没有。 因此还真不用担心他们能进来,等确定了青铜立人雕塑手持的是什么,再来一探究竟也不迟。 蜀山是天下正道魁首不假,可这也不是人族的秘境,所以就算把里面的东西都搬空了,蜀山弟子也不会有愧疚感。 苏秋夜没有回答姜湖“师父去哪儿”的问题,不过她玉指凌空一点,一道剑气冲天而起,撞在头顶上的湖底法阵上。 姜湖眉毛一挑,师父还好意思说我是莽夫,分明自己也不差,这要是直接把法阵凿穿了,湖水可不就漫灌下来了? 不过都到这修为了,便是冰水浇身都不怕,所以姜湖也就从容看着。 “咔嚓”头顶响起碎裂声。 还是让姜湖心头一跳。 但碎裂的是苏秋夜的剑气。 法阵纹丝不动。 “上面的法阵只是遮掩此地存在秘境之用,并不能轻易打开。”苏秋夜轻声说道,“为师现在只是恢复了十之二三,没有把握。” 姜湖颔首,此地本来就像是一处喷发之后的死火山,头顶上显然就是火山洞口,显然这些上古妖尊们布置此地的时候将顶端封闭,不作为出口,只起到采光的作用。 而甚至连采光都考虑到了,也说明这里不单单只是藏宝之地,很有可能也是当时西域妖族行祭祀之礼的地方。 苏秋夜则已经站在另一端出口处,耐心的绘制外围的花鸟图纹。 姜湖扛着齐眉棍,候在旁边,毕竟不知道打开法阵之后,对面会出现什么,他已经做好了给一棍子的准备。 不过他的目光,此时都落在了师父的身上,比对着玉边璋勾勒金色花纹的苏秋夜,神色严谨、全神贯注,手指划过之处,流淌过金光,洒在她晶莹如玉的手指和微微抬起的手腕上。 元婴真人对于尺寸的把控自然是极佳的,比对着绘画而不是描边,也能分毫不差。 法阵流光大盛,向两侧分开。 入目之处,是一条斜向上的甬道。 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苏秋夜当即行入其中,流光剑照亮了洞壁,入眼之处,依旧是万年寒冰和黑金石。 “西域妖族是只有这两种不值钱的东西么?”姜湖颇有些无奈,把这些东西搬回去费劲也不值当的,蜀山弟子还不差这点儿钱。 苏秋夜没有说话,认真的试探前路,不过一直往前走了一百丈左右,都未曾感知到任何生灵,甚至随着远离法阵,洞腔之内的灵气都变得稀薄。 “滴答,滴答”的水声,是有别于来时那个洞窟的唯一不同,说明此时显然还在天池之下。 姜湖也不再说话,跟着苏秋夜行进,看着师父的裙摆在视野里一晃一晃的。 “你在看什么?”身后的目光,苏秋夜显然是感受到了,略有些不满的说道。 回头,她正对上姜湖的双眼。 清正平和,还带着丝丝疑惑,他问: “师父,怎么了?” 明明感觉到那一抹凝视,变脸倒是变得挺快。 没有抓到现行的苏秋夜,也不再多言,而身后的人,似已越来越近。 有一只手已经要触碰到苏秋夜的裙裾了,苏秋夜俏脸难得微微发红,这家伙真是得寸进尺。 然而当她要回首,一声“姜湖,你很得意么?”差点儿脱口而出的时候,眼前白光一闪,苏秋夜心头一动,当即飞身而退! “砰!”身后明明是石壁,可是当苏秋夜的后背贴上的时候,传来姜湖的闷哼: “师父,怎么回事?!” 因为苏秋夜是回首之后面朝姜湖所在的位置后退,所以按理说姜湖此时应该出现在面前而不是身后,这惹得苏秋夜下意识的直接一剑刺过去。 “诶诶诶,自己人!”姜湖赶忙一把抱住苏秋夜的纤腰,妈耶,我哪儿扛得住元婴真人的必杀一击。 苏秋夜的剑忽的收起,又旋即直指前方。 一剑横秋,剑光起落。 身后的那个“姜湖”一下子被贯穿。 虚影摇曳,原来只是一道幻影。 “放手!”苏秋夜轻嗔道。 抱个没完了。 姜湖恋恋不舍的松开师父纤细的腰肢,谨慎的打量着周围: “怎么回事啊?” 走的好好地,突然就跑到了师父的前面,等他意识到不对扭头,师父直接撞了上来,要不是反应及时,这时候师父都已经成寡妇了。 苏秋夜一样面露凝重之色: “是很高深的幻术。” 姜湖登时也如临大敌,幻术这玩意,梦妖族独步天下、自成一档。 而能够让小妖女都落入陷阱,那说明这幻术的确蛮横霸道。 “是‘鬼打墙’。”苏秋夜缓缓说道,“虽然是一种很简单的幻术,但是配合上‘分影’,足够让人着道。” 涂山狐族侧重的是身法和媚术,而后者显然也算是幻术的一种。姜湖身为涂山狐族的少主,虽然并不精于此道,而是走的武力和身法并行的武修路子,但是不代表他一点儿都不会。 之前和伏虎帮的头目们喝酒的时候,还曾经动用狐妖幻术,轻而易举的把那群修为也摸到金丹的壮汉给灌醉了。 因而这幻术一下子能够让梦妖和狐妖都着了道,有几分蛮横霸道。 “鬼打墙变化的是周边的景象,通过运用光线,让人产生误判,所以徒儿不知如何就走到了师父的前面,师父也未察觉。”姜湖沉思道,“而正是‘分影’幻术的存在,在师父的背后捏造了徒儿的幻影,所以师父也放松警惕,觉得徒儿就在身后,可对?” 苏秋夜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方才那目光清正平和的不该是你。 可惜,当时的自己被身后的目光,还有越来越近的爪子给弄得心神摇晃,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身处幻境之中。 真是太丢人了。 眼见得小妖女脸上明显有点儿挂不住,姜湖急忙说道: “我等蜀山剑修,本就不长于此道,着相也是在情理之中。 徒儿虽略懂幻术,却未能及时察觉,向师父告罪。” 不管你是梦妖还是我是狐妖,此时我们都可以安慰自己是蜀山莽夫。 莽夫看不懂幻术,很合理吧。 “罢了。”苏秋夜本来就在自责,没打算怪罪他,此时随口说了一声,旋即警惕的看着前方。 经过这一下,她都有点儿怀疑前面到底有什么了。 这洞道显然比来时那条路更危险。 “幻术精妙,又克制蜀山心法,不易强取。要不我们退回去、再谋计较?”姜湖抓紧给师父找台阶下。 大不了就强行轰开那洞腔头顶的法阵,直接从水里出去。 砸门开路,方显蜀山本色! 然而这话落到苏秋夜的耳朵里,自然有点儿变味儿,好似徒儿在说: 师父你行不行啊? 再想一想,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揭破了身份,孙一平怕不是要拿这件事说笑: 想当时在梦境里,堂堂梦妖族少主竟为幻术所困! 林沫就可以当场自闭了。 因此此时迎着洞窟里吹来的潮冷轻风,苏秋夜霍然握住剑柄,流光剑上光芒大盛,照亮一切幽深黑暗。 她向前横推剑刃,厉声道: “一切虚妄,不过一剑斩之。 本座欲行,谁可阻我?!” 在苏秋夜持剑的时候,姜湖就已经乖巧的躲在她身后,知道师父一般亲手持剑而不是悬浮身周,就是要动真格了,因此袖着手看着就好。 剑光从剑刃上击发,若涌动的海浪,横扫整个洞道,左右分别在两侧山壁上划出深深地刻痕,露出藏在山壁之中的黑金石,崩碎了覆盖在凹陷里的万年寒冰。 “咔嚓!”前方不断响起崩碎声,不知多少幻境、多少法阵,应声而碎。 姜湖看着耍帅的自家媳妇,不得不佩服。 够莽。 但正因这打得一拳开,才能免得百拳来。 施施然收剑,苏秋夜撇头看了一眼踮着脚、揣手手,伸着脖子含笑看戏的自家弟子,冷声道: “剑客持剑,焉有退缩之理?知难而退,休也再提!” 手握剑柄的女剑仙,眉压天山雪,眸含三江流,是冰肌仙骨无寒暑。 幽暗的洞窟里,映在他眼底的身影,已若天山雪莲。 可惜姜湖虽甘心当背景板,也无他人来看。 不过也好,女剑仙的潇洒身影,本就应当被他第一个看到,第一个赏识,并永远为他所有。 强忍住拥君入怀、道一声“夫人辛苦”的冲动,姜湖麻溜的在前开路。 “跑那么快作甚?”苏秋夜冷声道,“谁知前方还有无幻境?” 她可不想让自家男人在前面冒险,刚刚不小心踩入“鬼打墙”之中,已经足够让苏秋夜长教训。 话音未落,苏秋夜已飘然落在姜湖的身后,差点儿直接伸手抓起他的衣领,但是想了想还是收了手。 等到互相摊牌身份之后,自己所做的一切保不齐都要被这家伙在现实中找补回来。 梦境终究是梦境,或许不知哪天就破碎了,但是现实却是现实,还长着呢,可不是眼睛一闭就过去了。 姜湖倒是恶作剧一样顿住脚步,导致身后的苏秋夜差点儿一头撞上来。 “嗯?!”苏秋夜又惊又怒,为师手下留情,汝怎不知好歹? “师父,到出口了。”姜湖提醒道。 苏秋夜往前望去,果不其然,远处黑暗里,浮现一丝光亮。 “师父怎么回事,连这都没有感知到?”姜湖诧然。 苏秋夜秀眉微蹙,忽的感觉纤手被人抓住。 还不等苏秋夜着急挣脱,姜湖的丝丝剑气就已经探了进来。 她体内那些就要“呼啦啦”上前阻敌的剑气,就像是见到熟人一样,不再锋芒毕露,而是夹道欢迎,好似好友前来拜访,甚至还主动引着姜湖的剑气前往丹田。 苏秋夜:??? 她虽然并没有直接反抗,但是也没有表示欢迎,怎么······ 是了,之前的双修,终究是让自己体内的灵气完全熟悉了姜湖的灵气气息,因此对于曾经交融纠缠的对方,并不排斥。 当然,也是因为自己对他的探查、他的关心,并不排斥吧? 感知着姜湖体内的灵气轻车熟路的游走,苏秋夜轻轻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把已经冒上来的“放手”给咽了回去。 温热的气息充斥着四肢百骸,滋补着她再一次消耗不少的丹田,让苏秋夜甚至忍不住闭上眼睛静静享受。 灵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悄然离去的。 苏秋夜后知后觉的睁开眼,方才她的全身心都已经向眼前的人开放,甚至如果姜湖愿意的话,抬手就可以达成化形小妖击杀元婴大能的成就。 不过姜湖自然不可能这么做,他只是确认了一下苏秋夜体内的灵气情况,顺便尽可能的为她补充一些。 苏秋夜口中所说的,显然姜湖并不相信,必须要自己来确定。 而苏秋夜也不做恼,任由他来确认。 感觉已经是他的形状了。 女剑仙正想要问他看够了没有——这当然是在察觉到姜湖的灵气已经离开了之后,在他认真查看的时候,苏秋夜自然不可能贸然打扰——结果樱唇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唔?”她瞪大了眼睛。 “还气丹,你那是什么眼神?”姜湖没好气的说道。 好像就给我在往你的嘴里塞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一样。 苏秋夜默默的吃下了还气丹,祛除寒毒之后,她也能自行消化还气丹的灵力了,不至于还需要“弟子侍奉汤药”。 知道师父刚刚如果不逞能劈出那一剑的话,处处都需要小心提防幻境,反而更加麻烦,所以姜湖倒是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直接扛着齐眉棍在前面探路。 当然也有趁着师父反应过来并且发作之前,抓紧和她保持距离。 嗯,刚刚手指触碰之地,师父的唇儿还真是软糯糯的。 倒不是因为姜湖之前没有享受过这份柔软,只是当时他其实也是用心以疗伤为上,着急之下只忙着运功了,甚至都没有考虑到用的力气强弱,导致都给弄肿了。 自然也就无从说回味什么感觉。 苏秋夜终究是没有说话,默默看着姜湖的背影。 “喵呜!”苏秋夜的袖口一抖,小可已经窜了出来,和姜湖并肩而行,异瞳闪动着绿光,切割着黑暗。 至于春晓,此时也已经从姜湖脖子上的玉佩中探出个小脑袋,虽然打着哈欠,但还是小鼻子一抖一抖的,不知道一只鬼能够嗅到个什么。 看着走在这前面的三个······妖、兽和鬼,苏秋夜稍稍错愕之后,唇角微微扬起。 这就是被保护的感觉么? 破开幻境之后,出口已经近在眼前。 但是姜湖停住脚步,后面慢悠悠跟着、享受这种被保护感觉的苏秋夜差点儿一头夯在他的后背上。 第一百零五章 双修嘛,倒不是他不敢 第110章 双修嘛,倒不是他不敢 “嘘,有人。”姜湖提醒道。 苏秋夜虽然灵气消耗的七七八八,但是感知还是在的,并且随着接近洞口,天地灵气逐渐从稀薄到浓郁,苏秋夜也就能以不惊动天地异变的限度缓缓补充。 只不过因为有姜湖在前面开路,苏秋夜也就没有贸然放出神识,算是享受一下小男人的照顾。 此时经过姜湖的提醒,她很快就意识到,在山洞的左右两侧,明显有两道气息。 甚至风往山洞之中灌,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师兄,真的会有人从此地出来么?” “不可说。” “那师兄,到底是什么人会从此地出来?” “不可说。” “那有什么是可以说的?”发问的那人显然心态有些崩溃。 “阿弥陀佛。”师兄回答了四个字。 看上去是在念法号,又好似是在告诉他,只有这四个字可以说。 那师弟立刻不吭声了。 “外面就是天池,门口这两个和尚都是罗汉修为。”苏秋夜传音道,“至于外面还有没有金刚或者菩萨······不可说。” 姜湖瞥了她一眼,师父,你也调皮了。 而苏秋夜依旧目光平淡、直视前方,这一动不动的姿态,姜湖也已经熟悉。 显然已经神魂出窍,化入不知道哪一缕清风之中,前去探查。 他想到了上一次在彭州鱼家的时候,因为师父神魂出窍,所以自己差点儿直接握住师父的手。 (注:第五十一章) 当时还没有确认师父是不是小妖女,所以即使是情急之下,姜湖也难免有负罪感,而现在嘛。 小手指头轻轻的勾住师父的手。 没有任何反应。 姜湖自然知道,她的神魂肯定早就已经有所察觉,但是这明显是没有拒绝,又或者忙着正事,懒得搭理动手动脚的小男人,和上一次在彭州鱼家的时候着急忙慌冲回来大相径庭。 姜湖得寸进尺,和师父手拉手,大拇指轻轻揉了揉娇嫩的手心,这梦中的女剑仙经年握剑,手心竟然如此柔软,让姜湖甚至都要沉溺其中。 一缕清风忽然扑面而来,绕着他打转儿。 姜湖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抓住那风,结果风又从指缝之间溜走。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手就一下子被甩开了。 姜湖登时明白,方才捉弄自己的那一缕清风,正是师父的神魂。 嘿,这小妖女! 而旁边如千万年雪山一样高冷的气息骤然鼓荡。 姜湖本来还想要问问师父怎么能这么无情的甩开自己的手,结果这个时候寒毛倒竖,默默的选择了闭嘴。 一道流光直冲出去。 姜湖不敢怠慢,急忙跟上苏秋夜的身形。 眼前光芒大亮,已然冲出山洞,而苏秋夜方才动用神魂,一方面探知那两个罗汉的具体位置,另一方面也是尽可能靠近感知一下有没有金刚或者菩萨修为的修士存在。 后者显然是没有的,所以苏秋夜果断动手! 流光剑指向洞口上方山坡,“横秋”剑气摧风破雪,恣肆横行。 “轰!”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还真有人从山洞之中钻出来的两个佛门罗汉,也没有想到,偷袭他们的竟然是堂堂元婴。 更没有想到,是被最擅长近战的蜀山剑仙,突脸了! 剑气轰然击中其中一名罗汉,听其惨叫声,应该正是方才发问的那罗汉师弟,另外一边的罗汉师兄倒是没有转身就跑,而是手持罗汉禅杖,卷起金光,当头劈下。 “当!”流光剑横过来,轻松格挡了禅杖,直接把那罗汉师兄打飞,剑气从剑刃上升起,直撞入罗汉师兄的胸口,接连炸起血花。 罗汉师兄惨叫着倒飞出去。 “咳咳咳!师兄!”茫茫雪粉之中,一道身影冲了出来,正是那罗汉师弟。 原来方才苏秋夜也是虚晃一枪,一剑撞翻了罗汉师弟,但其实并未用全力,真正的灵力都留着对付罗汉师兄。 这两剑用出之后,苏秋夜一边塞了两颗还气丹,疯狂炼化。 还气丹这东西,吃的太快或者短时间内吃太多容易“消化不良”,但是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当然,既然已经动手,也就没有什么好遮掩的,周围的天地灵气亦然疯狂向此处涌动,弥补苏秋夜体内的灵气损失。 罗汉师兄弟对视一眼,登时明白,这元婴就算没有身受重伤,也是灵气枯竭,否则方才出手偷袭,说不定已经把他们两个给打死了! 他们当即各自提着禅杖,就要顶着浑身伤势左右夹攻,但眼前黑光一闪,一根棍子插入战场。 “当当!”两声,两个罗汉倒飞出去。 姜湖迈着狐族的“轻烟步”,紧追不舍,还要痛打落水狗。 “别追了,回来。”苏秋夜的声音适时响起。 姜湖这才脚步一顿,身后不知多少剑气升腾,追着那两个转身就跑的罗汉师兄弟轰炸。 “砰砰砰!”山坡上不断炸开雪粉,也有剑气直接洞穿他们的身体,留下斑斑点点的血迹。 显然这两个罗汉应该都是修行的金刚路数,也就是体修,所以才这么抗揍,而且神识感知力比较差,所以同等修为的姜湖方才都能在近距离上埋伏他们一手。 因而想要把他们打的抱头而走很容易,想要斩杀在此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看着两个黑点儿远去,姜湖当即折返,旋即明白师父为什么让自己抓紧回来。 山洞的开口显然是在雪山接近山顶的地方,而从这里向下看,天池浩淼、如镜未磨。 在周围的皑皑白雪映衬之下,这一池不冻的水倒映着天空上洁白的云。 碧云无渡碧天沉,平铺十里湖光。 有若神迹。 而在目光所及的地方,天池上显然有一座小岛。 浓郁的灵气就在那上方汇聚、升腾,不知道是不是正因如此,湖水才永不封冻。 姜湖几乎一下子就意识到: “天山雪莲很有可能就在那岛上?” 此处显然已经是天山山顶,也没有听说天山还有别的什么天材地宝能够激荡起天地异象。 苏秋夜也没有否认: “想来应该是了。” 姜湖登时有一种踏破铁蹄无去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当即就要行动,殊不料苏秋夜先催发剑气,掠过平静的湖面。 巨大的黑影,忽然从水中浮现。 “喵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山洞中窜出来的小可,着急的叫了一声。 而不需要小可叫,姜湖就已经清楚: 妖! 下一刻,平静且不随风动的湖面,骤然炸开,水浪翻涌成潮,扑打上岸,长长的脖颈一下子从水下探出,脖颈的末端是一个常人身躯大小的头颅,通红的眼睛像是镶嵌上去的红宝石,一张嘴露出来獠牙利齿,腥臭的风直扑向岸上的人。 这不仅仅是咆哮掀起的风,而且还是风刃,蕴含着灵气,只要撞上人定然能切开骨肉。 苏秋夜早有防备,一边磕还气丹,一边仗剑前指。 剑气于空中化作细雨,撕碎腥风,一部分剑气直接和腥风对撞、消散,而更多的剑气则凝结为冰晶,扎向这湖中猛兽。 恶蛟! 姜湖已经认出来了这湖中猛兽的来路,蛟是龙族的旁支,血脉没有那么菁纯的龙族,也因此在身躯造化上各有不同,比如眼前的这一只,身躯如龟背,向两侧分出四鳍,扑打水面,明显就是掺杂着龟族血脉的蛟龙。 放在东海,其体型算不得庞大,但是放在这天山山顶天池,的确有兴风作浪的本事。 天池不大,此兽居住于此,总不可能一直有人喂食,所以肯定已经能够吐纳天地灵气而辟谷,所以其修为定然在化形以上。 果不其然,巨龙跃出水面,水浪也随之而起,形成水墙。 剑气化作的冰棱撞击在水墙上,惹得水墙不断的发出“噗噗”的爆裂声,让水花飞溅。 看上去就像是用冰块打水漂,是孩童游戏。 但是当站在这水墙的对面,一个是头顶苍穹、背靠雪山、长长的尾巴还直接拍打水面的蛟龙,另一个是白裙飘然、秀发上下翻飞,长剑在面前光芒大盛的元婴剑仙时,那么每一次对撞,都代表着灵气的剧烈消磨。 “咔嚓咔嚓!”水墙终究是结上了冰。 流光剑随即直接插入冰墙里,剑光一搅,“轰!” 碎冰乱飞,哗啦啦跌落水面,掀起阵阵涟漪。 恶蛟轰然坠入水中,黑影向天池深处没去。 打不过,溜了溜了。 已经提着棍子等在冰墙后面,就等着师父撕开这冰墙,就直接给恶蛟一个开墙有惊喜的姜湖,稍稍愣了愣,一棍子差点儿就打在空气中,紧接着他就要直接跃入水中。 “莫追。”苏秋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有些虚弱。 姜湖登时意识到不好,转身看也不看情况就直接冲向师父。 苏秋夜摆了摆手: “我没事,只是灵气又用完了而已。” “师父已经三番五次耗完灵气,此时不是珍稀还气丹的时候,徒儿这里也还有一些,师父一并用了吧。”姜湖强忍住直接把师父按在旁边雪地里双修的冲动。 倒不是因为他不敢,事且从急,什么做不出来? 上一次在东海上空,小妖女不也干脆利落的凑上来了么?(注:第六十七章) 奈何那个时候有小姨在旁边护持,现在这荒山野岭里,姜湖也不敢轻易进入双修忘我的状态。 毕竟湖里面还有恶蛟在候着,虽然看似是被苏秋夜吓退了,但是谁知道是不是欺软怕硬之辈? 一看苏秋夜就是那一下而已,还不得又跳出来? 而且那两个瀚海佛国的罗汉,也未能斩杀,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说不定转眼就摇人过来。 看出了姜湖眼眸之中的担心和犹豫,苏秋夜听话吃了一枚还气丹,摆了摆手: “每一颗还气丹的炼化都是需要时间的,吃的再多也不可能一口气全部炼化,反而可能白白浪费了,还有可能导致灵气在丹田积压太多而紊乱,所以汝在外独自作战的时候也要注意。” 姜湖自然知道这个道理,若非如此的话,金丹修士拿着一葫芦还气丹,直接开始磕药,那岂不是灵气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元婴修士见了也得绕道走。 丹药很贵也很强,的确让大宗能够成为小宗门高山仰止的存在。 蜀山丹堂的胡思空长老战力堪称蜀山之耻,同为元婴,一个苏秋夜估计能打八个胡思空,而掌门和唐千里这些前排长老一样能打五六个胡思空,堪称蜀山战力计量单位。 可就凭这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炼丹术,胡思空照样能够在蜀山长老之中位列前茅,甚至说难听一点儿,蜀山可以没有苏秋夜或者唐千里,但是不能没有胡思空。 但无论是丹药,还是其余法宝法阵之类的外力,都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修仙还得依靠天赋和后天的自身努力,所以小宗也不是没有成为大宗的机会。 天师道和青台宗,在梦境中这个时间点不也只是江南宗门么,后来一样成为正道魁首。 苏秋夜现在强调的自然就是这个道理。 姜湖眨了眨眼。 小妖女跑到梦里面来给自己讲大道理,这合适么? 不过姜湖还是很快露出笑容: “这是师父讲给徒儿听的么?” 苏秋夜稍稍怔了怔: “不然呢?” 姜湖拱手: “多谢师父。” 但是这话里话外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 苏秋夜瞥了他一眼,正对上姜湖笑眯眯的目光。虽然不算老夫老妻,但是相处日久,她高低也能从这言笑之间读懂姜湖的潜台词: 如果是师父讲给徒儿听得,徒儿又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不想听师父絮叨。 但如果是妻子正在劝说丈夫,那没问题。 明面上是“多谢师父”,心里面多半想的是“多谢夫人”。 德性! 苏秋夜拿他也没办法,这师父的面子也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能撑一天是一天,不蒸馒头争口气,总不能在现实里和梦境中都被他给拿捏了。 两人也不是等在岸边打情骂俏,说话间已经御剑行到了那小岛上。 忽然,苏秋夜足下的剑在身前掠过,直向后去! 剑光盖过雪光,撞上一道奔袭而来的金光。 “轰!”剧烈的爆炸掀起翻涌的气浪,平静的湖面扬起浪涛。 “施主留步!”文广菩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秋夜却没有丝毫的客气,流光剑轻轻一抖,剑气如雨下。 而她和姜湖,也在这时回首。 第一百零六章 苏秋夜:你快起来 第111章 苏秋夜:你快起来 绰绰约约几道身影浮现。 为首的正是文广菩萨,此时其手中端着一个净瓶,净瓶中涌现出的蓝色水滴正阻拦着剑气。 而文广菩萨的一侧,曾有过几面之缘的大悟金刚,只披着单薄的僧衣,站在雪地里,浑身已经散发出古铜色,渐渐转为金黄色。 金刚不坏之身,全力运转。 当时和这佛门四高手对决的时候,大慈金刚曾经动用金刚不坏之身挡在佛陀身前,为佛陀挡住了苏秋夜颇有威胁的一击反攻,而此时大悟金刚却没有为文广菩萨遮护,显然是做好了直接撞上来的准备。 这让姜湖一样提着棍子,不敢轻举妄动。 蓝色的水滴不断地吞噬着苏秋夜催发的剑气,苏秋夜掐着剑诀的手眼见得开始微微颤抖。 “砰!”大悟金刚在地面上重重一踏,人冲天而起,拳头上霍然浮现了金色锋芒,这一拳要是砸下来,足够直接摧折金丹境界的肉身,元婴也不见得扛得住。 姜湖没有多想,当头迎上,双手握棍,棍上已经裹上一层蜀山剑气,就像是狼牙棒一样。 拳芒对剑锋,孰强孰弱? “散!”文广菩萨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其白色的僧袍一挥,眼前略显凌乱的剑气登时被风吹散,而文广菩萨的背后浮现出一尊佛像虚影,旋即从他头顶飞过,撞向苏秋夜。 “镇!”菩萨本应慈悲柔和的声音,此时满是肃杀。 佛像的手掌放大、抬起,向着苏秋夜的头顶拍落。 “施主,莫要执迷不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文广菩萨的声音随即传来,而那佛掌在苏秋夜的眸中也越来越大。 “轰!”恰在此时,一道身影直接倒飞回来。 原来是大悟金刚撞飞了姜湖。 足足差着一个境界呢,撞不飞才不对劲。 而姜湖本来也没有指望着自己能够挡得住大悟金刚,只是凭借这一下稍稍延缓他的冲击,同时也借力倒飞,直奔向苏秋夜所在的方向。 黑影一闪,轻烟步催发的极致,姜湖在倒飞的后半程其实就已经是倒着狂奔,此时直接扑入苏秋夜的怀中。 苏秋夜显然也并无阻挡之意,一样借助姜湖的力道,师徒两人直坠向不远处下方的小岛。 “噗通!”佛掌虚影砸落入水中,掀起惊涛骇浪。 “吼——”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水里显露,方才的那头恶蛟露出身躯,红着眼睛,好吧他眼睛本来就是红的,怒目而视。 打不过,我还躲不起? 但是我都已经躲到水里面了,还要闹个不停、扰蛟清梦,真当蛟是泥捏的? 恶蛟咆哮着冲向意欲追击的文广菩萨,金色的光球从口中激发,划过天空砸向文广菩萨。 “轰!”大悟金刚及时出现在文广菩萨面前,替他挡住了这一击,同时忍不住惊诧问道: “镇山神兽为何如此动怒?” “神兽一向暴躁易怒,大概是刚刚激怒了他吧。”文广菩萨亦然皱眉说道。 天池之中的镇山神兽自然也是西域妖族的守护神兽之一,数百年前见证了妖族兴衰的老神兽死去,留下这一头幼崽。 尽管神兽和西域妖族的血脉、功法本就有相互亲近之情,但很明显这头幼崽缺乏长辈和宗门的训导,所以性情恶劣。 但是其毕竟也是此处族地的象征,苏秋夜和姜湖可以毫不客气的对恶蛟出手,文广菩萨和大悟金刚却不敢贸然行动,若真让神兽出了什么好歹,不好交代。 不过恶蛟抬头之后,看了看悬在空中的两个人,嗅了嗅他们的气息。 得嘞,强大而熟悉的气息,这两个也惹不起。 “噗通!”他翻身跃入水中,也不知道向哪里去了。 文广菩萨和大悟金刚:······ 我们在这个池子里养了个什么玩意? 等等,对于这恶蛟也的确缺乏管束,说养也不合适,大概算是放养失败了。 而被恶蛟这么一打岔,此时俨然已经不见了苏秋夜和姜湖的身影。 “上岛了,追!”文广菩萨登时脸色微变。 其实还未等他开口,大悟金刚就已若离弦之箭,直接撞入岛上。 —————— 薄雾笼罩。 苏秋夜艰难的拍了拍怀中的人。 方才趁着恶蛟打岔,他们师徒两个落向岛上。 从外面看着只是一个被冰雪覆盖的小岛,没有什么不起眼的,但是还未接触到地面,明显就感觉到了法阵。 法阵显然也不是起防护作用的,而是一个幻阵。 毕竟在法阵的外围已经有恶蛟拦路,恶蛟挡不住的就一定是元婴修士了,而西域妖族布下的法阵最强悍也就是妖尊级别,根本拦不住同等级的元婴修士,所以布设防御法阵的意义也就没有了。 还不如布设幻阵,拖延时间、等待支援。 奈何这幻阵若真遇到了蜀山修士,还能发挥作用,可是遇到了苏秋夜和姜湖这一对奇葩师徒,那真是班门弄斧了。 苏秋夜很快就找到了破阵的门路,接着因为相撞、自然而然相拥在一起的师徒两人,从天上摔落,砸落在一片雪泥之中。 这一次的确是苏秋夜在下、姜湖在上。 因为姜湖的气息虚弱,她能感知到,怎么可能拉着徒儿当垫背的? 大悟金刚那一击,终究还是伤到了他。 姜湖迷迷瞪瞪的被苏秋夜拍醒: “师父,这,这是哪里?” “这湖中孤岛应该也是妖族秘境。”苏秋夜正谨慎的打量着灰蒙蒙、若一片混沌的天空,胸口觉得有点儿闷,这家伙可真沉,“快起来。” 那恶蛟拦路,在进入幻境之前,苏秋夜是感知到了的,但恶蛟终归只是化形修为,能拦住多久她并不清楚。 毕竟恶蛟看上去凶恶,其实怂得很。 因此文广菩萨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杀进来。 姜湖拄着棍子,从师父柔软的身躯上爬起来。 他的鼻翼抖了抖,似乎还萦绕着师父身上的香。 踩着的地上,都是一片泥泞,正是雪化时。 而他正要伸手拉起来师父,目光随意落在前方,脸上霎时间露出惊喜神色。 苏秋夜倒是还没有虚弱到需要徒儿拽一把,见状也翻身而起,衣裙上的雪泥来不及清理,略显狼狈。 但是顺着姜湖目光看去,亦然为之动容。 就在百丈左右的距离上,有乱石堆叠的祭坛,而祭坛的中部,一朵洁白的雪莲,正在石头缝中迎风招展着花瓣。 显然是此行所要找的“天山雪莲”无疑了。 祭坛上一样笼罩着浓郁的灵气,并且有白雾不断地从祭坛上翻涌出来,弥散在天空,这显然就是整个秘境为雾气所笼的主要原因。 苏秋夜正想要御剑前行,身后忽然响起破空声。 “别动。”她传音姜湖,同时袖口一抖,撒出来三块阵石,呈三角排列,白色的光罩升起来,笼罩住两人的身形。 “这是?” “蜀山虽然不擅长布阵,只擅长破阵,但是不代表蜀山在这方面真的一无所知。”苏秋夜解释道,“这小小的法阵借助于光影错觉,模仿外界色彩,可以暂时遮掩身形。 在光天化日下,固然瞒不过文广和大悟,但是此时借助着雾气和幻境,倒是可以试一试。” 话音未落,头顶上“嗖”一声之后,两道身影越过了师徒所在的雪地,落在前面的祭坛上。 “还好,天山雪莲无忧。”站在雪莲前的正是文广菩萨。 而大悟金刚则戒备的观望左右: “不知那两人去了何处,莫非落入幻境之中未有挣脱出来?” “幻境应该还困不住苏秋夜。”文广菩萨沉声道,同样随着大悟金刚的目光环顾一圈,结果他也真的未有发现,登时露出诧异,振声喊道,“苏施主? 贫僧知苏施主定然已在秘境之中,何不现身一谈? 我瀚海佛国上下,并无恶意,还请苏施主宽心!” “围杀堵截,便是毫无恶意么?”苏秋夜的声音悠悠然响起。 似是从天穹上、又像是来自于脚底下,还好像从四面八方的薄雾中涌出。 不知身在何处,似乎整个秘境里,苏秋夜无处不在。 文广菩萨和大悟金刚脸色皆是微变,蜀山多莽夫,按理说应该不擅长幻术才对,可是现在却给人一种整个幻术法阵都被苏秋夜掌控的感觉。 反客为主。 而且佛门菩萨本就擅长洞察勘破,可此时文广菩萨的确看不穿苏秋夜的位置。 没想到进入自家的幻境,此时倒像是自投罗网。 自己颇具洞察力的目光刺不穿人家的伪装,属于在擅长的领域被按理说不擅长的人击败了。 好在文广菩萨佛法高深,很快定住心神,无暇细想苏秋夜是怎么做到的,且他依旧相信苏秋夜更多的是虚张声势,因此不慌不忙的抬头看天,似笃定了苏秋夜就在天上看着他们: “为苏施主发现了我佛国的些许秘密,自然难免有行事激动之处,但是佛陀之后反思,认为只要苏施主愿意为我佛国信守秘密,那么佛国和苏施主、和蜀山之间,依旧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两相为安。 还请苏施主宽心吧!” 虽然文广菩萨此时合十身前,昂首说话,看上去信心十足,可是事实上苏秋夜本就不在天上,而是在距离祭坛不过百丈的沼泽地里,衣裙上的泥污都没来得及去除。 因此文广菩萨抬头挺胸的动作落在姜湖的眼中自然有些滑稽,差点儿笑出了声。 苏秋夜的涵养显然就比徒弟要好一些,面无表情的接着说道: “和瀚海佛国之间相安无事,自然最好,不过本座此次前来西域,所为的不仅仅是合作,也无意探知为什么西域妖族要转修佛法,而是为了天山雪莲,如今雪莲近在眼前,瀚海佛国可否忍痛割爱?” 文广菩萨低头看了一眼那朵天山雪莲,心中道了一声“果然”。 瀚海佛国对于这位苏长老的来意,随着其要跟随伏虎帮前往天山,就已经有所揣测。 能让苏秋夜不惜专门走一遭的,自然只可能是天山雪莲。 “雪莲虽然是天山所产之奇珍,但是于我寺也并无大用。 且其生长虽慢、百年一熟,却也并非不可再生,既然长老万里而来,定然是有急用之处,那赠予长老、结交善缘,也并无不可。”文广菩萨慢悠悠的说道,“还请长老现身来取吧?” 身前传来“咔嚓”一声,法阵破碎,苏秋夜显露身形,御剑飞过雪泥,而姜湖紧随其后。 抬头望天的文广菩萨,察觉到人是贴地而来的,登时脸上有点儿绷不住。 而当双方视线相交的时候,文广菩萨和苏秋夜几乎同时开口: “动手!” 流光剑起,剑影横掠。 金刚怒目,铁拳直冲。 所谓的“忍痛割爱”和“现身来取”,只不过是为了尽可能的接近,从而暴起发难。 只不过双方都秉持着这般想法。 “当!”剑影的尖端点在了大悟金刚的拳头上。 剑影寸寸折断,而大悟金刚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轰!”金色人影撞在身后祭坛的石头上,烟尘四起。 不过大悟金刚旋即跳了出来,抬起拳头,面露诧异。 只见拳头上出现了一个红点,就在这转眼功夫,已经要消散,但大悟金刚旋即脸色微变,连忙甩手,拳头内剑气已纵横肆虐。 显然方才那个剑气虚影,其本身只是一个花架子,因此大悟金刚是一拳打在了薄木板上,能打碎是情理之中的。 而实际上所有的灵气都灌注在了剑尖,要的就是相接那一刹那的直接破防,窜入大悟金刚体内之后,自然短时间内就可以摧折他一个拳头。 急忙伸手按住手腕压制肆虐的剑气,大悟金刚有点儿手忙脚乱。 旁边的文广菩萨亦然面色凝重些许,这蜀山剑仙,一向是大刀阔斧、直来直去,如方才那一剑,简直就是毒蛇从草丛里骤然袭击,充斥着阴狠和毒辣,的确不像是蜀山一贯的风格。 也难怪大悟金刚会毫无防备的着了道。 而文广菩萨的面前,也不是没有敌人。 姜湖的棍子,迎面砸落。 “嘿!”他大喝一声,好似在提醒文广菩萨看这边。 好你个金丹弟子、化形小妖,也敢在我面前作死! 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文广菩萨这修毒的? 但心思一转,他忽然又觉得这其中肯定有诈。 姜湖可是一只妖啊,妖族一向行事狡诈,身为西域妖族、又修毒的文广菩萨心知肚明。 就连他师父都能在刚刚给大悟金刚来了一出阴招,这姜湖真的会大大咧咧的直接提着棍子打人,而且还是越级打人么? 文广不相信。 因而他原本已经要催出不知多少毒液的净瓶,忽然丢上半空,毒液纷纷如雨落,显然是要覆盖住身边所有道路,无论姜湖打算从哪里辗转腾挪,无疑都要落入净瓶那蓝色毒液的覆盖之中。 第一百零七章 唇角的血,盛开的莲 第112章 唇角的血,盛开的莲 一旦触及毒液,文广也就能随即感知到姜湖的位置,手中已经捏着一朵金色莲花,随时可以丢出去。 但是! 眼前白光一闪。 已贴近的姜湖,果断的挥动棍子,“横秋”一剑斩出! 剑光横行,撞开正面悬浮在空中的蓝色毒液。 毒液四散。 文广菩萨亦然一惊,因为不知道姜湖打算如何使用他那灵巧的妖族身法偷袭,所以文广菩萨在左右和身后乃至头顶上都布置了不少毒液,偏偏就是正面最为单薄。 对面既然要偷袭嘛,那肯定不可能走正面啊! 谁知道姜湖根本就不是偷袭,这一棍子真是奔着正面而来。 这怎么不按套路出招?! 其实文广菩萨终究还是因为缺乏信息而落入思维的误区。 苏秋夜是蜀山女剑仙不假,可是骨子里却是狡猾的小女妖,虚晃一枪还不是手到擒来? 而姜湖是妖不假,但是骨子里却是堂堂天师道小天师,能一力破百巧的,和你不来虚的! 横秋剑气撕开毒液单薄的防御,文广菩萨手中拈着的莲花也顾不上还有没有成形,直接甩了出去。 “轰!” 剑挑莲花。 莲花炸裂,直接让白色的剑光变得透明和虚弱,但还不止如此,莲花旋即化作点点金光,贴着剑气一路飞驰。 虽然雾气涌动、剑光耀眼,但是姜湖必然是在剑光的末端,持剑控制,因而向这个方向一头夯过去定然能够找到正主。 文广菩萨的双手合在身前,夹住了当胸刺来的剑光。 灼烧感很快就从手掌心中传来,这剧痛让身为菩萨的他都脸色微变,但是也知道,这道剑光也就到此为止了。 “啪!”一声轻响,双掌合十,剑影寸寸破碎。 不过就在文广菩萨分心对付剑光的这一刹那,雾气中那绰绰约约的身影,微微一晃,也消失不见。 冲过来的金色光点,“噼里啪啦”的爆炸,火光四射,甚至掀动的气浪吹散了不少雾气,可是哪里还有姜湖的身影? 文广菩萨当即扭头,目光如电,刺穿雾气。 方才看不穿苏秋夜的伪装已经够丢人了,现在难道还发现不了你一个小小的金丹? 孰不料就当文广菩萨的目光锁定一处身影的时候,森森鬼气忽然从背后升起。 文广菩萨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道金光轰出。 小鬼也敢来佛门菩萨面前造次?! 这一击足以让汝魂飞魄散! 然而,那鬼气转眼就不见了,在金光到达之前。 而也正是这文广菩萨稍稍抬手的刹那,那方才被文广菩萨锁定的身影,再一次隐没在浓郁雾气之中。 雾气混杂着此地的灵气,处处似乎都有人影浮动,可是当目光扫过,却发现只是一团汇聚的灵气罢了。 这让即使是精通洞察之术的文广菩萨,此时也略感疲惫。 鬼气再起,不过这一次不是在背后,而是在身前。 耐心被狠狠消磨一通的文广菩萨,再一次抬手轰出金光,同时身影飘忽落下祭坛,直接向那鬼气所在的方位冲去。 抓不到你主人,那就先灭了你这只小鬼! 倒要看看,你主人救是不救? 负责诱敌的春晓,此时缩在雾气里,正小心翼翼的释放着自己的气息,结果突然感觉万道金光扑面而来,登时吓得差点儿魂飞魄散,方才那一道金光是随手打出来的,好躲的很,但是现在这分明是正主当面了! 妈耶,要死鬼了! 春晓慌不择路,不知道往哪里跑,然而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剑光撕裂雾气,直轰向文广菩萨。 文广菩萨大袖翻飞,金光护体,见到剑气冲来,不躲不闪。 小小金丹,还能轰出来多强的剑气? 方才那一剑,还不是双手合十就直接接下来了? 然而,当剑气临近,当周围的雾气和灵气都为剑气所裹挟、所披散,文广菩萨登时脸色大变。 不,这不对! 这绝对不是金丹修为能够催发的剑气! 飞掠的身形,此时已经来不及刹住,看上去就像是文广菩萨双臂大张,主动拥抱那剑气一样。 飞蛾扑火。 “轰!”剑气刺中金光,撕开了防御,撕裂了僧袍。 在最后一刹,文广菩萨终究还是用双手一如上一次那样夹住了剑气。 但他旋即发出惨叫,双手手指都被剑气一下切断,鲜血飞喷。 洒在剑气上,则直接被蒸发、弥漫入雾气中。 洒在僧袍上,则若点点寒梅绽放。 “砰!”剑气推着文广菩萨,硬生生撞在后方祭坛上。 堆砌祭坛的乱石受此重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不知碎裂了多少。 而剑气散去,祭坛上出现明显的人形,僧袍变成了碎片,文广菩萨浑身散发着金黄色,显然他虽然主修的不是金刚一路,但是对于“金刚不坏”之类的功法还是有所掌握。 可是胸口上有漆黑的大洞,就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样。 还是被刺穿了。 “苏秋夜!”文广菩萨此时哪里还不清楚,站在小女鬼身后出手的是谁? 苏秋夜不是被大悟金刚缠住了么,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当当当当!”雾气里传来接连敲打的声音,伴随着大悟金刚的怒吼,“小子你给我站住!” 文广菩萨登时反应过来。 这雾气中,不知何时苏秋夜已经和姜湖互换了位置。 现在是姜湖借助雾气和大悟金刚敲敲打打,而苏秋夜则趁势给了文广菩萨要命一击。 好在这苏秋夜明显也是强弩之末,否则这一剑······文广菩萨真不敢想。 同为元婴,蜀山的剑,果然霸道! 森森鬼气席卷上来,有苏秋夜撑腰,春晓顿时觉得自己又行了。 身受重伤的文广菩萨,屏息静气,净瓶中泛起来灰白色的雾气,包裹全身。 “别去了。”苏秋夜的声音响起。 春晓也觉得不对劲,鬼气来势汹汹,此时退的也很快。 突出一个能打能跑。 苏秋夜的身形出现在雾气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上祭坛。 文广菩萨就盘膝坐在祭坛上,不远处更上一层,便是那绽放的天山雪莲。 “苏施主若要杀贫僧,便在此时,否则贫僧恢复,不过少顷。”文广菩萨的声音忽然从灰雾中响起,听起来的确有些虚弱。 “本座杀不得你。”苏秋夜回答,头也不回的越过了文广菩萨所在的这一层。 “轰!”又是一声巨响。 雾气翻涌,一道身影倒飞过来,黑色的棍子在雪地中划过,因为都是烂泥,所以即使是划开深深地痕迹,依然没有能阻止身形的后退,直撞上祭坛。 只不过比刚刚文广菩萨的惨状要好不少,至少这人还能屈膝撑地。 正是姜湖。 紧随着姜湖而来的金色巨人,俨然就是大悟金刚所化。 被这金丹小妖在雾气里上蹿下跳、敲敲打打了半天,大悟金刚虽然没有怎么受伤,但是就像是夏天打蚊子一样,打不着还挨叮,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此时终于一拳砸中了姜湖,被打出了火气的大悟金刚,自然怒不可遏的要冲上来宰了这家伙。 苏秋夜本来直掠向雪莲所在,见状就要折身救援,姜湖则似料到了她的动作,大喝一声: “取药,还愣着作甚?!” 话音未落,姜湖在身后祭坛石壁上重重一踩,人再次飞起,双手持棍: “喝啊!” 当头棒喝,一棍砸落! “来的好!”大悟金刚对于这小子自投罗网的行为甚是满意,双拳如鎏金,要把姜湖直接捶成肉泥。 苏秋夜听了姜湖的吼声,当机立断,直冲上祭坛高层,流光剑挑开雪莲外围的法阵,直接切了雪莲。 袖袍一卷,雪莲化光没入袖中。 无数蓝色雾气,从身后弥漫上来。 文广菩萨已经在灰雾里站起来,催动蓝色毒气围攻苏秋夜。 的确如他所言,苏秋夜方才不要了他的性命,此时没有机会了! “轰!”一道身影倒飞,重重砸在了祭坛上。 烟尘四起。 而金色的金刚,弹跳起步,再挥拳! 说打成肉泥,就打成肉泥,出家人不打诳语! “飒——”剑气破空声响。 苏秋夜人剑合一,卷起万丈风。 这流光直冲过蓝色的雾气,不闪不避。 蓝色雾气似都被罡风吹散,而流光剑点在了金刚的拳头上。 罡风化作万千剑气,敲击着金刚的身躯。 并不足以破防,但是足以形成一股蛮横而不可抗拒的伟力,推着金刚,一点一点的离开祭坛。 “轰!”流光剑外包裹的剑影炸裂,直接炸飞了大悟金刚。 “散——”春晓略有些稚嫩的声音则在那剑光之后响起,鬼气驱散了蓝色雾气。 毒,对于鬼来说自然是无用的,毕竟摧折的是肉身,鬼哪有这玩意? 文广菩萨也闷哼一声,他一样是强撑着起身催动此毒雾,此时毒雾被驱散,他一样力竭,不得不再盘膝运气。 白衣身影飘飘落下,落在姜湖的面前。 此时姜湖也已经艰难从乱石里坐起来,真是疼的要命,感觉骨头都要断了。 而怀中一凉,是有什么东西塞了进来,淡淡花香伴随着浓郁的灵气,让人轻轻嗅一下就觉得提神醒脑、精神振奋,浑身的疼痛似都有些缓和。 天山雪莲? 姜湖眼前一亮,但来不及低头去看,他一下子看到了身前的白衣身影。 裙上满是污渍,金簪几欲垂落。 流光剑倒飞回来,为苍白的纤手握住,旋即她单膝跪倒在地,以剑拄地,剧烈喘息着,几乎下一刻就要直接摔倒。 姜湖忙不迭的起身,一把扶住苏秋夜的肩: “师父!” 苏秋夜侧头看他,苍白的脸色上,有一抹耀眼的红。 那是唇角留下的血。 滑落,悬挂在晶莹如玉的下巴上。 姜湖一惊,之前师父被两个妖尊联手夹击,也未曾受这般重的伤。只是稍稍一探,他就已经清楚,师父体内的灵气已经完全被榨干。 一剑刺穿了文广菩萨,再一剑劈飞了大悟金刚。 加之苏秋夜之前就处于灵气几近枯竭的状态,不榨干才有鬼了。 苏秋夜深深呼了一口气,勉强挤出来两个字: “无妨。” 大地震颤,似有东西踏碎浓雾而来。 显然刚刚被苏秋夜打飞的大悟金刚,正带着暴怒冲向祭坛。 佛门,不嗔不怒。 而已让金刚怒目,那么所带来的攻击,可想而知。 “十息。”苏秋夜轻声说道。 十息之后,佛门金刚就会杀到,卷挟着怒火,挥动着拳头,把已经精疲力竭的师徒两个直接齐齐打杀。 姜湖忽然想起来,当时在太湖上空滂沱的雨中,也是十息。 距离高老大和胖老三到来,只有十息,而瘦老四就在自己面前自爆。 (注:第十六章) 自己真的做到了在十息之内斩杀一个金丹修士,可是当时十息之后,一直看戏的老爹从天而降,把高老大和胖老三直接灭杀。 现在的十息之后,又有谁来救? “八息。”苏秋夜缓缓挺直腰背,目光逐渐清冷下来,“走!” “师父不走?”姜湖一怔,手已经要去抓她手腕。 “一起走是走不掉的。”苏秋夜缓缓道,同时堵死了另一种可能,“为师可以帮你挡住一下,但你一下也挡不住。” 暴怒的大悟金刚,想要拍飞力竭的姜湖,不要太容易,姜湖就算自爆都来不及。 苏秋夜倒是有可能试一试。 看了一眼握在手中,已经沾上了血色的洁白雪莲,姜湖忽然道: “雪莲可以补充灵力,是不是?” 苏秋夜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修补妖丹的原理是什么并不清楚,但是之前用过东海当归,可以确定其是定型,修复妖丹破碎之处。 而这雪莲,显然应该是起到聚灵的作用,从雪莲生长的地方灵气格外浓郁就可以看出来。 之前的东海当归虽然周围也有浓郁灵气,算是天材地宝的标配,但是远远比不上雪莲的功效,这祭坛附近的灵气都快凝结成雾了,显然正因雪莲之功。 还不等苏秋夜回答,一只脏兮兮的手突然捏住了她的下巴。 刚刚吞了一枚还气丹,正在运力于指尖,准备以一剑阻挡金刚的苏秋夜,猝不及防,或者说,对于身边的弟子,她本就没有任何的防备。 口中一阵清凉。 雪莲化光,冲入体内。 不愧是有灵性的天材地宝,甚至都不需要咀嚼吞咽,稍稍催动,就知道自己发挥作用。 “你!”苏秋夜的眸子忍不住瞪圆。 她想要骂人,可是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也只是这一息功夫,下一刻,充沛,甚至可以称之为浩瀚如海的灵力,一下子在胸腹之中炸开,旋即如同温泉水一样肆意流淌入浑身各处。 第一百零八章 剑出,决云 第113章 剑出,决云 这令人温暖惬意的灵力之中,似有千万雪莲,迎风舒展。 丝丝缕缕的剑气,从窍穴之中溢出来,悬在身周,蠢蠢欲动。 几乎一下子就把苏秋夜空荡荡的元婴之躯填满了,甚至还溢了出来。 天山雪莲,名不虚传。 方才着急忙慌吞下的那一枚还气丹,因为苏秋夜实在是力竭,此时甚至还未完全炼化。 为这浩瀚灵气一冲,估计还气丹也是一头雾水: 你有这玩意还要吃我作甚? “四息。”姜湖轻声道。 苏秋夜还没反应过来,大悟金刚的怒吼就已经在耳边炸响: “闯我秘境,夺我灵宝,拿命来!” 姜湖挑了挑眉: “师父,你这十息不太准吧?” 不等苏秋夜回答,姜湖已经伸手轻轻一推苏秋夜的香肩: “去吧,师父!” 接着,他真的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强忍住想要咳血的冲动——这显然又会给师父平添牵绊——张开手臂向后倒下,舒舒服服的卧倒在满地泥泞中。 而苏秋夜也未再纠结,冲天而起。 天地灵气,此时似皆为其调动,化作满天剑影,撕开浓雾! 大悟金刚:??? 但冲锋的身形已无法停止,金刚的怒火也驱动着大悟金刚暂时忘记了恐惧。 流光剑蜂鸣不止,金刚的脚步踏碎大地。 苏秋夜横剑身前,默然闭目。 十息,她没有数错。 此时就剩下一息! 大悟金刚近在眼前,一拳砸向半空的身影,四周的雾和风都为之扭动,外层阻拦的剑气应声炸碎。 但下一刻,剑出,决云。 天地被这一剑伟力,硬生生撕成两半。 一道剑痕,划过头顶的浓雾苍穹,切开脚下的泥泞雪地。 姜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背靠着祭坛的石头,坐着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怀月剑法的最后一招,决云么? 姜湖突然间有点儿相信,越溪镇的那条越溪,真的是被以前浣纱峰的某位上古前辈用“决云”一剑劈出来的。 天地开,分散的云似都没有了勇气聚拢。 若此剑劈砍到山岳上,昆仑亦可裁。 不,不只是决云! 姜湖相信,怀月剑法的最后一剑若是能蛮横霸道至此,那么浣纱峰也不可能在过往的时光里起起伏伏,只怕蜀山上下断了谁的香火也不可能断了浣纱峰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其中又增添了苏秋夜自身的感悟和理解,再配合上天山雪莲汇聚的灵气,才能有此一剑。 是了,当时师父见到昆仑的第一刹那,就陷入了“顿悟”的状态。 只不过因为时间不长,姜湖和文广菩萨他们这些吃瓜群众都以为苏秋夜顿悟失败了。 但后来在山洞外的一战,苏秋夜催发“斩鲸”一剑,劈塌洞口,证明她的确悟到了一些。 而现在这一剑,则把她顿悟的内容,展现的淋漓尽致。 苍天虽远、昆仑虽高,亦可一剑斩之! 姜湖不知道师父是不是还有更深奥的理解领悟,但是目前这一剑,都已经超出他的认知。 这玩意,咋打出去的? 想不明白,放弃思考。 只觉得我家师父可真帅。 反正是自家媳妇,强一点儿无所谓啦。 在姜湖感慨之间,大悟金刚的身影已经不见。 因此,好心的姜湖抬头看了看天,看了看地,没有找到。 而旁边不远处一直默默盘膝而坐、闭门自守的文广菩萨,此时睁开眼睛,瞥了一眼这景象,微微张了张嘴。 苏秋夜霍然回首,目光清冷,正对上文广菩萨的目光。 文广菩萨的喉头滚动一下,心里暗骂一声“离谱”,只能无奈的说道: “苏施主,有话好好说,苏施主总不可能真的将贫僧二人斩杀。” 地面隆隆作响,一只手探出地面,扒拉着泥泞,一个浑身散发着光芒,但是光芒明暗不定、明显身受重伤的壮汉缓慢爬了出来,身上的衣服多半都已经炸裂,但是看其那金光还能辨认出是运转着金刚法体的大悟金刚。 他大口穿着粗气,身上满是血痕,金刚法体显然已经被一剑斩开。 这按理说应该是同境界最强的盾,此时在苏秋夜的决云一剑之下,终究被证明挡不住最锋利的剑。 再打量着苏秋夜,大悟金刚的目中也难免流露出慎重甚至是畏惧,不敢贸然向前。 苏秋夜冷声说道: “无论做客还是求宝,本座都已经诚心告知,结果瀚海佛国阳奉阴违、甚至还利用本座寻找秘境,最后不惜以多攻少,此诚为待客之道邪? 便是西域妖族,本座想也应当不是这般无礼之辈。” 文广菩萨缓缓起身,收起来托在手心中的净瓶,大概想要借助此表达自己并无敌意。 那一株天山雪莲,是他们两个看着苏秋夜吃下去的,这玩意有多大的聚灵功效,身后有西域妖族背景的两个人都很清楚,甚至可以说远比苏秋夜和姜湖师徒清楚。 这不是一次性的灵力补充,而且还在服用者的身体内构建出来一个小的聚灵法阵,能够加快对周围灵气的吸纳,因此鬼知道苏秋夜现在还有多少灵气没有用出来、又已经趁着这三言两语的功夫补充了多少? 再来一击“决云”,在场的这菩萨和金刚高低得没一个人。 “苏施主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我西域妖族为了掩藏踪迹、转修佛门,迄今为止也已经有小千年了,只不过瀚海佛国从暗走到明,发扬壮大不过是这一两百年的事。”文广菩萨不需要苏秋夜师徒开口提问,就知道他们最想问的是什么。 “转修佛法,破而后立,便是因为我妖族在千年前的天下大乱中贸然参与到中原战事里,后为蜀山所败,不少族人被镇锁妖塔,之后又被北疆妖族趁虚而入、大肆劫掠。 当时族中长老曾抬镇族法宝出战,最后也身死道消,导致族徽等流散在外,不知去向,而这也导致记载有我族藏宝秘窟之类的图文也都陆续失传。 西域妖族昔年最擅长的是什么,苏施主或许有所耳闻?” “寿岁。”苏秋夜缓缓说道。 妖族各有所长,北疆妖族擅长战斗、南疆妖族花样很多、东海妖族有的是钱,而西域妖族,则寿岁绵长。 且不只是活得久,生命力也旺盛,往往只要打不死,很快就能活蹦乱跳的重新出现,因此蜀山当时为了对付西域妖族也不得不屡屡请动锁妖塔,以镇压而不是打杀为主。 好在当年的蜀山有辛剑仙、人族也还有眉州三苏等,群星璀璨,才抵挡住了四方妖族的联手入侵。 而西域妖族的长命,显然又和西域妖族的血脉、功法都有关系。 文广菩萨微微颔首: “很多秘法都存放在秘境中,可是知晓位置的长老都在连绵战事之中陨落,以至于苟延残喘的残部无从得知,最终西域妖族甚至连最擅长的寿岁都无从保证,复兴族群,又从何谈起?” 苏秋夜也明白过来: “难怪你们会转为修习佛法,甚至不惜瞒天而为,完全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文广菩萨叹道: “施主聪慧,修习佛法,最早便是为了取其中‘轮回’和‘涅盘’之意,和我西域妖族失传之功法有异曲同工之妙,我族子弟修习之,事半功倍。 且随着西域妖族衰败、北疆妖族也紧接着为人族所败,越来越多的人族涉足西域,占据绿洲、建立城邦。 我西域妖族从山中走出来的时候,也发现不单单自己快修成了大德高僧,而且这西域之大,已经没有我们立足之处。 索性就直接以佛门的旗号,开山立宗,凭借着强大的佛门功法,一点点的战胜西域其余宗门、赢得那些绿洲邦国的信任,以这种估计千年前的列祖列宗们都难以想到的方式,重新成为了西域的霸主。” 姜湖和苏秋夜忍不住对视一眼。 说实话,说是借尸还魂也好,东山再起也罢,还挺励志的。 而且要说以妖族之身修炼人族法门,这西域妖族甚至还走在了姜湖的前面。 当然,和姜湖不同的是,他们显然是完全废弃了自己的妖族修为,直接修行佛门法术,再配合上一些遮掩血脉的手段,就能实现对上天的欺瞒。 又或者说天道的设定之中,根本就没有考虑到会有谁用本族之身躯专修他族之法,这根本就是很容易出现差池、甚至走火入魔的舍近求远之道。 西域妖族最后走上了这条路,显然也是在本族传承的高阶功法不知所踪的情况下无奈之选。 否则老老实实的修行佛门法术就是了,也不至于现在地盘大了、人手多了,就开始挖呀挖的,想把老祖宗的宝贝们再挖出来。 姜湖沉吟道: “现在贵宗的这些大能,都已经浸淫佛门之术久矣,实不相瞒,之前我等也曾有意试探,尚且不能察觉到明显的妖力,因此说明诸位除了身躯可能还有一些妖族的痕迹之外,和妖族已经没有半点儿关系。” 说着,他瞥了一眼站在那里气喘如牛的大悟金刚。 佛门金刚锻体之术,姜湖在现实中也见识过,自己的好友见深和尚其实就修行的这一门路,但是人族的肉身血脉条件摆在那里的,金刚的修行也是要辅佐以法器和法阵,共同构成防御体系。 但是很显然,瀚海佛国的金刚之术又有所不同,完全注重于对身躯的锤炼,而无疑妖族身躯又提高了上限,方才有眼前这什么都是一拳砸过去的另类金刚。 刚刚姜湖是被打飞过两次的,自然知道大悟金刚这一拳都带着多大的力道。 基本属于不开悟就开瓢那种。 人族还真修不出来这种极端效果。 而这也说明瀚海佛国在融合佛门法术和妖族身躯上,已经开辟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此时再让他们扭头去重修纯正的妖族功法,他们是打算兼修并蓄,还是打算废功重修? 察觉到姜湖的提醒是带着好意的,文广菩萨轻叹一声: “我辈已修行至此,自无回头道理。 但是这些祖宗之法,若能寻到,自然是可以留给后人的。我族之中也并非所有人都已修行佛门法术,终归有不适合的,只能沦为寻常百姓,甚至一生都得伪装成人,还不得和人族结姻亲近,最终也难容于人。 若有了这些祖宗之法,自然就能够让他们堂堂正正的去修行妖法,行妖族之事。” 然后你们瀚海佛国在堂而皇之的去剿妖族,再理所当然的让各个邦国和百姓上交“剿妖税”,是不是? 到时候妖族怎么剿都剿不完,不过也不会怎么威胁到西域的生活,证明瀚海佛国不是吃干饭的,那百姓的税,自然而然也就成为了惯例。 瀚海佛国平白多出来一笔收入。 小算盘还真是打的“噼里啪啦”响。 没有打算揭穿文广菩萨,姜湖径直说道: “实不相瞒,我等也是误打误撞进入秘境,并无打开秘境之法······” 文广菩萨露出笑意: “两位施主已从这秘境之中穿过来了。” “都说了是误打误撞······”姜湖被无情揭穿,看来瀚海佛国之前应该是知道这秘境的内部结构了。 也难怪会派人在前后蹲守。 只不过他们大概是打不开那法阵,所以骗人进来试探罢了。 苏秋夜自不忍让弟子继续丢人,缓声说道: “不错,余当时的确从彭州鱼家的祠堂下发现了打开法阵的钥匙。 既然已经闯入令族的秘境,现在又取用了令族的天山雪莲,算是受了诸位恩惠,那这钥匙也应该物归原主。 不过此钥匙应当只是打开外层法阵所用,内里是一座巨大的铜像,余并未发现有何异常,或许还需要别的钥匙。” 说罢,苏秋夜袖口一挥,一道白光掠入文广菩萨的手中,让文广菩萨低头一看便大喜过望: “《祭山图》!果然是此图!万万没想到,那祠堂下竟然还另有玄机!” 姜湖目光一闪,当时从鱼家地下掏出来的玉有两块,一块就是这刻着《祭山图》的玉边璋,另外一块则是没有任何文字的光滑玉璋。 显然前者是为了开启秘境的外层法阵,苏秋夜已经亲手绘制过一遍图案,姜湖相信以元婴修士的记忆,这图应当印在了她的脑海中。 至于后者有什么用,当时在秘境里走走看看、敲敲打打,也没有发现合用的地方,或许是在更深一层,或许是用在别的秘境,又或许是需要用妖族功法催动,那就不得而知了。 显然苏秋夜也没打算把这一块研究不透的玉璋也送出去。 第一百零九章 要立字据! 第114章 要立字据! “在彭州鱼家搞出事情的也果然是你们。”姜湖冷声道,“为何要谋害了鱼家家主的性命?” 看姜湖踏前一步,有兴师问罪之意,大悟金刚登时艰难挡在文广菩萨前面。 而文广菩萨伸手轻轻拨开同伴,示意无妨: “鱼家窃取我族镇族法宝数百年,我族不过是取回自己之物。 之前未曾取,是因为我族迟迟未有能在妖法修行上更进一步的,多半都是平庸之辈,难当大任,现在终于有艰难突破妖尊者,自然尽快行事。 否则我族以佛门之术去取此物,岂不是很容易留下线索,暴露行踪?” 姜湖微微颔首,西域妖族在缺少高阶功法的情况下,憋了千年才憋出来一个妖尊,能够以妖法行事,也在情理之中。 “但鱼从英性命之事,不可善罢甘休。”姜湖自然不可能得知了这些隐秘就拉倒了。 打发叫花子呢? 今天他一定要从瀚海佛国这里讨要到好······啊不,为惨死的鱼家主讨回公道! 文广菩萨神色怪异的看了他一眼。 蜀山弟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奸猾?看似正义凛然,但是之前怎么也不见你提及此事? 哦,他是妖来着,那没事了。 从事本宗门外事工作的文广菩萨,对于这些行为并不反感,甚至觉得理应如此: “也罢,那有一事,告知两位,就当是了此事也。” “哦?”姜湖眉毛一挑。 “彭州鱼家的这位鱼家主,之前就已经和某些人勾连,意欲对付眉州苏家,甚至是对蜀山不利。”文广菩萨缓缓说道,“我族妖尊掌控鱼从英的时候曾经无意看到了他书架上的往来文书。 如此意图谋害蜀山、谋害苏长老之苏家者,这位姜施主,还打算为他讨回公道么?” 这一次不只是姜湖,苏秋夜也俏脸冷了几分。 鱼从英当时看上去毕恭毕敬,万万没想到其身后竟然还有这般弯弯绕。 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讨回公道这事,不提也罢。 姜湖开口问: “彭州鱼家,不过本地豪强而已,有此居心,意欲何在?” 彭州鱼家甚至连个金丹都没有,还想要撼动眉州苏家,蚍蜉撼树么? 因此文广菩萨这话里倒像是在挑拨蜀地诸多世家和蜀山以及眉州苏家之间的关系。 文广菩萨闻言,淡然道: “不知多少年前,鱼家也曾经是蜀地的王,哪一个破落户,不想着能够重新光耀门楣呢? 我西域妖族想着,鱼家也定然想着。”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姜湖的身上,似笑非笑: “难道姜施主就不想么?” “师父,他骂我,啊不,骂咱们浣纱峰是破落户!”姜湖当即跳脚喊道。 苏秋夜和文广菩萨:??? 如果没理解错的话,文广菩萨大抵说的是涂山狐族,但是姜湖这么解释好像也没毛病,苏秋夜当即配合着就要拔剑。 文广菩萨:······ 得,被这小子钻空子了! 而且这位女剑仙,你也不思考思考的么,搁这儿“夫唱妇随”呢? 并没有意向去试一试苏秋夜的剑是否锋利的文广菩萨,无奈的表示: “苏施主息怒,随口之言。” 这个时候自然也不能继续这个话题,原本是想要试探试探姜湖这个狐族余孽,有多少想要复兴本族的心意,现在看来,这小子倒是死心塌地的要留在蜀山了。 否则这话当着苏秋夜的面说开了也没有问题。 文广菩萨不相信蜀山上下就只打算这样护着姜湖而已,留姜湖的性命甚至还让他拜入苏秋夜这种卓绝剑仙的门下,定然是为了宽姜湖之心,日后还有大用。 文广菩萨到底还是得到的消息比较少,又或者说蜀山高层对于自己内部的矛盾掩盖的比较好,因为他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浣纱峰,就这么两个活人,真的说一句“破落户”也没毛病。 也不知道姜湖这是拜入人家门下,还是拜倒在人家裙下······诶,等等,贫僧是出家人,怎么能这么关心这种事呢? 文广菩萨自责一句,缓缓起身。 经过方才的对谈,苏秋夜身上散发的浓郁剑气也稍稍消散,否则文广菩萨被她盯着,还真不敢起来: “既然施主愿意用此《祭山图》交换天山雪莲,那么两位施主闯入秘境、打伤佛国弟子等种种事,也就一笔勾销了,如何?” 这时候不一笔勾销又如何?稍稍有所不愿,苏秋夜怕是就要动手了。 至于天山雪莲的交换,当时在和佛陀对谈的时候,佛陀就曾经告知文广菩萨,他们若真的需要就给他们,因此能为瀚海佛国换回来一块玉边璋,佛国自然是赚了的。 文广菩萨之前既得了指示,现在也就能对此事做主。 (注:第八十七章) 姜湖站在师父的身后,看着苏秋夜一手握着剑柄,而另一只手背负在身后,此时恰是那背后的手,在微微颤抖。 师父也是在强撑着。 眼见得苏秋夜就要开口答应,姜湖向前一步: “要立字据!” 文广菩萨目光一闪: “如何立字据?” 姜湖抽出来一张泛着金光的纸: “请天道为证,也请菩萨和我师父约定,今日之事已了,双方不得攻杀。 无论蜀山和瀚海佛国最后能否谈成,我师徒以及所有进入瀚海佛国的蜀山中人,瀚海佛国都不得伤害,礼送出境。” 文广菩萨看着一脸严肃的姜湖,倒也没有拒绝,直接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点在了那金纸上。 红光一闪,血韵泛开。 天空之中,隐隐似真有雷鸣。 这种呼应天劫的契约法器,最后能不能真的引来天劫,并不一定。 但是这本身就是契约精神的体现,瀚海佛国这种西域霸主,是绝对不能允许自己背约之事流传出去的,否则会直接撼动民间的信任。 而文广菩萨也好,佛陀亲至也罢,同样也的确没有信心在天山雪莲的药力还没有完全消散之前留下苏秋夜。 所以这契约一定,瀚海佛国对这一对闯入秘境还抢走天山雪莲的师徒,就算意见再大,也只能捏着鼻子忍着。 “师父,我来吧。”姜湖当即也要刺破自己的手指。 “无妨。”苏秋夜淡淡说道,手指亦然点在上面,一滴血泛开。 雷鸣声更甚,契约已成。 “看来一场雪,就要到了。”文广菩萨抬头看了一眼天,旋即笑道,“两位是打算在此休息,还是折返佛国?” 顿了顿,他看向苏秋夜: “苏施主刚刚服用了天山雪莲,体内灵气应当还不稳定吧?若是一直这般聚拢灵气,只怕最后难免爆体而亡,所以还是尽快在此调整为好。 此地灵气浓郁,适合吐纳,又无人打扰,苏施主可自便。” 说罢,他径直向外走去,同时还不忘丢下一句: “姜施主且宽心,就算是没有那契约,贫僧已经说出口的,自然不会反悔。 贫僧虽然是修毒的,但是那也是为了应对外面的风波险恶,其实还是有一颗佛心的。 施主信也不信?” 这话音落下,好似根本没有指望着能够听到姜湖的回答,又随之伴随爽朗的笑声。 而大悟金刚对着苏秋夜郑重的一行礼,显然也是被方才那一剑的风采所折服,输的心服口服,接着深一脚浅一脚踏过雪泥,追着文广菩萨而去。 “看来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姜湖看着消失在密林浓雾之中的两道身影,喃喃说道。 显然文广菩萨对于天山雪莲的药效还是心知肚明的,早就看穿了苏秋夜这里也是强撑着。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做的没错。”苏秋夜的声音都略微开始颤抖。 姜湖瞥头,无奈的说道: “师父别说话了,速速运功吧。” 苏秋夜盘膝而坐,体内翻滚凌乱的灵气,亟待她的梳理。 灵气翻涌,从四肢百骸之中冲出,逸散到周围,化作浓雾。 姜湖也跟着沾了沾光。 但是明显还有很多要被浪费。 苏秋夜默默地抬起了双手。 看上去有点儿滑稽,但姜湖哪里还不懂师父的意思? 赶忙也盘膝坐下。 四手对接,掌心对掌心,手指贴手指。 姜湖还无暇感受师父纤手上的温凉,汹涌的灵气就已经涌入经脉之中,若潮水一样洗刷着经脉,不但帮助扩张经脉,而且还直接淹没了此时丹田中悬浮的金丹和妖丹。 金丹蹦蹦跳跳,一副“吃撑了、别喂了”的模样,而妖丹则从原来的黯淡无光、随波逐流,渐渐变成光芒闪烁,缓缓流转。 灵气滋润着妖丹上的每一处裂缝,但因为灵气涌入的速度太快,还是难免有灵气开始从指缝中流散。 贴在一起的手指,自然而然的变成了十指相扣。 肌肤贴紧,然而还是架不住浓郁的灵气在向外渗透。 苏秋夜微微蹙眉。 而姜湖感觉自己的小腿微微作痛,好像有人轻轻踢了自己一下,埋怨自己拦不住这些灵气的逸散。 姜湖哪里还敢怠慢? 握着师父的手,猛地向怀里一拽。 本来就已经在纠结要不要自己主动的苏秋夜,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顺势就扑了过去。 这架势,倒是看似是师父主动把弟子给压在了下面。 一只手已经箍住了腰,接着苏秋夜就觉得唇上微微一热。 汹涌的灵气一下子寻找到了出口,肆无忌惮的涌过去,而经过姜湖全身经脉流转过一圈的灵气,则也顺势反涌回来。 两股气流借助这紧密的连接,在两具身体内回环,也终于给了师徒两人从容炼化的时间。 姜湖只觉得自己体内的金丹越来越亮、越来越大,而妖丹也一样渐渐有了光泽。 至于苏秋夜体内,灵气无声、化作春雨,滋润着每一寸丹田。 不过滋润归滋润,苏秋夜还不至于沉醉于此,因此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背后的手一如往常每一次那样开始不老实。 上一次在山洞之中疗伤,让臭男人试探了一下师父宽阔的胸襟,这一次他显然又想看看师父是不是好生养的。 本来秀眉微蹙,下意识的想要拍开这捣乱的手,但是转念一想,这连番恶战下来,姜湖受的伤也不少,殚精竭虑、处处护着她这修为更高的师父。 而且最紧要关头,将修补妖丹所必须的天山雪莲直接给苏秋夜喂了下去,而想要新的雪莲,却又是百年的等待。 他依旧毫不犹豫。 明明他可以带着雪莲直接离开,苏秋夜有信心能挡住大悟金刚少许功夫,让他跑出去。 他没有那么做,苏秋夜便觉得自己此时应该奖励他、纵容他。 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雪,覆盖在树梢上、乱石上,还有伏在地上的美人乌发上,似点点白梅。 姜湖疑惑地伸手捏了捏。 灵气的翻涌和流动无疑告知姜湖,师父此时活得好好的,也应该有意识。 但是不应该就这么纵容自己啊? 姜湖收回手,捧住师父洁白如玉的脸颊,此时手心里微微有些烫意。 因为距离很近看不清晰,但是姜湖相信应当是脸颊泛红。 “唔。”唇分时刻,苏秋夜的目光之中满是茫然。 好似在问:怎么了? 稍稍分开些,姜湖看到了师父近在咫尺、莹润的唇。 唇齿间的气息扑打在他的脸颊上,带着淡淡香气。 外面是风雪连天风雪盛,这目光对视间,却是吹面不寒杨柳风。 “师父,下雪了。”他温柔说道。 此时两人体内的灵气都已经停止了翻涌。 天山雪莲的药效也是有限的,能够最终填补满了一个元婴和一个金丹,已经近乎起死回生,只怕用在凡人身上,有白骨生肌之功效。 而且雪莲留在苏秋夜体内的还有一个聚灵法阵,或者更准确说应该是一套独有的吐纳天地灵气、撷取日月精华的法则,让苏秋夜对于灵气的吐纳和炼化之理解,更上一层楼。 这对于一个元婴来说,意味着在遇到同等对手的时候,运气更快、补充也更快。 简直就是为主打暴力快攻的蜀山剑仙量身定做。 苏秋夜想要起身,然而姜湖却没有放手,依旧揽着她的腰,只不过手上泛起层层剑气,阻隔了雪的飘落。 注视着苏秋夜漆黑如墨、无悲无喜的眼眸,姜湖正色说道: “师父把徒儿的天山雪莲给吃了,徒儿应该怎么办?” 苏秋夜难免露出茫然,不过很快控制住了神情,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盯着他: 想说什么就说,扭扭捏捏的令人烦! “方才和师父修行,妖丹似重新有了活力,师父不妨一探。”姜湖赶忙回答。 苏秋夜的俏脸上闪过喜色,也不再冷冰冰的。 此时胸口相贴,火热相依,她想要探入姜湖体内自然也很简单。 一道剑气刺入,很快苏秋夜就确认了: “看似的确比之前有光泽。” 第一百一十章 请师父助我修行 第115章 请师父助我修行 “徒儿也尝试着调动妖气,觉得比以前更为顺畅。”姜湖颔首应道,“所以说明天山雪莲其实也在起作用,只不过可能不如直接吞服那么有效,只能细水长流。” 苏秋夜一怔,亦然难掩喜色。 这就说明姜湖的妖丹修复,不需要再等待百年。 等等—— 他刚刚是怎么获得雪莲之气的来着? 哦,是为师炼化了之后渡给他的。 那岂不是意味着?! 苏秋夜秀眉微蹙,微微弓腰。 姜湖这一次没有阻拦,任由师父爬了起来。 白裙胜雪,不知何时已经震散了衣上污泥和血渍的苏秋夜,静静跪坐在雪地中,盯着自家徒儿。 姜湖则像模像样的翻身而起,单膝跪地: “请师父助我修行!” 苏秋夜哪里舍得说“不行”? 哪怕是一声“不行”还能维系一下身为师父这支离破碎的尊严,她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表面上拒绝一下,可万一姜湖当真了呢? “哼。”苏秋夜一挥袖子,转身就走。 一个字,你自己理解去吧。 而姜湖则默默地跟上,似乎还在认真咂摸着小妖女的意思。 师徒两人徐徐行在雪上,一场雪飘飘洒洒,在原本因为恶战而乱翻的泥浆之上覆盖了一层洁白,也盖住了一切的凶恶。 踩在上面,留下一串串脚印。 身后的人怎么就这样默默跟着?莫非他还真的慑于自己这个师父的威风? 也不对啊,这都已经好几次欺师灭祖了,也没见他犹豫。 苏秋夜心中疑惑,脚步微微一顿。 霍然回首,正对上姜湖温和的目光。 她秀眉微蹙: “你······” 话还没有说完,姜湖就已经逼近两步,目光也变得炙热,直烤的苏秋夜下意识的后退。 “砰!”身后撞上了一棵高挺的大树。 浮雪纷纷而落。 洒落在他的肩头,洒落在她的秀发。 但温热的气息吹动在秀发上,很快那雪就消散。 姜湖哈着白气,看着近在咫尺的如玉娇靥,柔声说道: “请师父助我修行。” 苏秋夜默默地抓紧了裙腰,一声不吭。 姜湖更近了一步,已经再无前进的余地。 当然,事已至此,他一样没有后退的余地。 苏秋夜没有说话,但那英气勃勃的凤眸此时已然含羞半闭。 姜湖顺理成章的含住了她的唇瓣。 伸手轻轻推了推姜湖,发现推不开,苏秋夜也就自暴自弃一样重新双手捏着裙边,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她的防线在这一刻已经全面崩溃,双向奔赴的灵气轰然交汇。 这茫茫风雪中,悠悠天地间,既然没有什么人在看,那也就没有什么师父和徒儿。 唯有灵气的流转循环,说明此时的师徒,真的有在认真运功。 姜湖捉住了苏秋夜的手,再过一会儿裙子都该捏碎了。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淡淡的绯色雾气在脚下升起,渐渐笼罩了两道身影。 ——————————- 十八层地狱之冰山地狱。 林沫霍然睁开眼。 记忆如同潮水一样交织。 方才明明是在······ 她歪头,看到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也在看她。 就在那一棵飒飒落雪的大树下,他们虽然已十指相扣、紧密无间,但是潜意识中闭上的眼眸,还是让他们没有来得及对视。 此时交缠的目光,勾连着情丝。 林沫抿了抿唇,唔,有点儿干······ 毕竟是冰山地狱之中,狂风早就吹散了水汽,不干才怪。 孙一平上前一步,就想要身体力行,帮助小妖女润润唇,奈何小妖女直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口: “好啦,夫君悟出来什么没有?” 真的是,在梦境里欺师灭祖还不够么,跑回来还要亲亲个没完。 孙一平握起她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十指相扣,就有一种难言的安心。 捋顺着之前的记忆,他微微颔首: “此剑法狰狞凌厉,和我‘天师九剑’大相径庭,因此平时只怕很难交叉使用,但通过此剑,或也可让‘天师九剑’更为锋锐。” 作为天师道的看家剑法,“天师九剑”注重的是飘逸潇洒,甚至还有点儿匠气,这也是因为天师道真正的撒手锏不是剑法,而是雷法,剑法突出一个能用就行,不可能做到和蜀山那样处处直戳要害。 当然这也是因为有时候不能以戳死敌人为目的,还有切磋和要抓活口的情况,天师九剑正适用。 而现在若是把怀月剑法,尤其是这原版剑法的意蕴融合在天师九剑之中,则其也可以成为一记杀招。 且到时候是用普通版,还是威力加强版,孙一平也能自己把握。 “夫君有收获就好。”林沫笑眯眯的说道,“这也算是见面礼了。” 孙一平:??? 嗯,好像没毛病,眼前的剑法出自岳母之手,又是岳父雕琢在此,的确堪称“见面礼”。 就是这两位的面儿,他还没见着。 “那能不能当做嫁妆?”孙一平反问。 “什么嫁妆呀,妾身可没有说要嫁给夫君。”林沫俏脸微红,转身就要走。 你听听,你听听这话真的符合逻辑么?孙一平也懒得管小妖女是害羞还是傲娇,直接拥住她,紧紧的抱在怀中: “不嫁给我,你还想嫁给谁? 这辈子就别想跑了。” 林沫轻轻哼了一声,但也没有挣扎。 寒风直往山洞之中灌,孙一平打量着四周山壁: “此处既然出自岳父,啊!” 他的脚被踩了一下,只好改口: “令尊之手,那夫人应该知道如何出去吧?” 林沫其实也在观察,此时无奈的得出结论: “估计出口并不在这里,阿爹布设这处洞窟,很有可能只是为了怀旧而已,将这些剑法和妖术的痕迹,留待有缘人。 若是出口就在此处的话,那岂不是每一个进入寒山秘境试炼的人都要看到这些功法刻痕,何谈有缘人?” “此言不假。”孙一平自然没有林沫了解岳父大人的心态,因此直接相信。 携着小妖女走到山洞口,他看着外面的茫茫风雪,听着头顶上隐约响起的雷声: “所以路还在层云深处?” 若此处是仿照的蜀山,那么路不在这浣纱峰,那就很有可能在峨嵋峰的方位,在锁妖塔那里。 方才费了多大的功夫才闯过雷霆和剑气,才冲入这山洞里,此时再出去闯一番,孙一平自然是不怕的,但是谁知道会不会波及到林沫。 “这样吧,我去探探路,你在这里乖乖等着。”孙一平就要出去,但手一下子被林沫拽住。 “好啦,到此为止吧。”她柔声说道,“夫君若是找到了路,还得回来找妾身。 嗯,妾身相信夫君也不会把妾身丢在这里的是不是?” “这是自然。”孙一平笑着说道,“入这秘境本就是为了寻找破解梦境的答案,哪能缺了你。” “外面太危险了,夫君有胆量,妾身却舍不得。”林沫接着说道,“答案可以另寻,又或者根本就不在这里,但是金霄雷落,砸在身上可是真的会疼。 所以我们出去吧。” 孙一平稍有些犹豫: “知难则退,终非我辈所应为。” “有些难关,也没有必要非得拼命去闯。”林沫伸手整了整孙一平的衣襟,之前的仓皇奔波,显然已经让衣襟凌乱,“夫君现在也要想一想,自己不是一个人,仗剑在外。 妾身从不拦着夫君在需要的时候舍生取义、扞卫正直,那是夫君持剑的意义所在、责任所在。 但是没有必要的冒险,我们就不去了,好不好?” 看林沫的目光坚定,他也就不再坚持: “那就听夫人的。” ———— 戒幢律寺后花园,寒山秘境出入口所在。 水榭中棋局还未结束,但是坐在桌案前的人就只剩下了一个,手边的佛珠上,已经没有了光点闪动。 孙一平携着林沫的手走上水榭: “多谢大师。” 端坐在桌案前的正是寒霄大师,他温和的笑道: “能走到第八层,不愧是年轻翘楚。入宝山定不会空手归,两位施主可寻到所要找之物?” 孙一平和林沫对视一眼。 想要找的是破解梦境的方法,可是最终的确没有什么发现。 梦境依然在继续,而在梦境之中······ 林沫秀眉微蹙,有些人真是胆大包天,都敢对师父这般那般。 而孙一平目光清正,姜湖下的嘴和我孙一平有什么关系?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梦境中成功的找到了天山雪莲,还是因为师徒之间若即若离的关系终于因为这一次的生死与共而更近一层,又或许是因为一下子探知到了瀚海佛国的全部底细。 这导致小情侣两个现在回想起来梦境之中的种种,难免泛起来一种“梦境的存在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之感。 破解梦境还是要努力的,但或许也能够从梦境之中获取到足够多的信息。 只是不知道这些信息到底是从何而来,若梦境的构建完全基于他们的记忆,又怎么还会有他们所不知道的事情? 察觉到了林沫的复杂神色,寒霄大师明白: “那看来是没有找到答案了?” “但也不算是空手而归。”孙一平微笑回答,他握了握林沫的手。 借助寒山秘境,林沫藏在心里的小秘密,尤其是她的身世,都已为孙一平所知晓。 并且孙一平也能够借此推断出,他和她,本就是一样的人。 既然我们都是本不应容于此天地的小怪兽,那岂不更是天生一对? 闻言,林沫忍不住看了一眼孙一平,迎上他的目光。 交织的目光里,不需要孙一平多解释,林沫就已明白,回以温婉的笑。 寒霄大师作为上一辈的知情人,看他们的神色,就大概揣测到了,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他们的笑容时,寒霄大师也有一种欣慰感。 不管怎么说两个小怪兽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他也是抱过,并且为之祈福的。 “既有所得,那便是好事。”凭空掏出来一把剑,放在桌上往前一推,寒霄大师微笑着说道,“此为张天师所留,赠予林施主。 张天师不知两位小施主何时出来,便先行离去了。” 孙一平和林沫皆是一惊,齐齐看去。 带鞘的宝剑,上面流转着清光,隐隐若有凤影环绕鸣叫。 显然这也是颇有灵性的法宝。 “凤翼剑。”孙一平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拿。 同时心中暗道,难怪觉得寒山秘境入口的剑痕如此新,果然阿爹就在自己前面走了一遭秘境。 显然是先给儿子试一试这秘境深浅。 心中感动,转念又想,在那冰山地狱之中,正是阿爹布下的金霄雷,劈的自己抱头鼠窜,那点儿感动又随之消失了。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阿爹觉得继续向下,太过危险,所以就在这一层让儿子儿媳知难而退。 “诶!”寒霄大师的手探出,轻轻拍了一下孙一平的手,“这不是给你的。” 孙一平:······ 林沫则直接探手拿过来凤翼剑,入手处,明明是赤红色的光影流转,可是贴近肌肤的时候又没有任何的灼热感,反而有一种如同美玉的温凉。 “哐当!”剑出鞘,刃光流转,剑脊上雕刻有浅浅的飞凤图案,振翅欲飞。 “这是我娘的佩剑,当时闭关的时候并未携带,这么多年了,就摆在我家书房之中。”孙一平轻声解释,“小时候还因为不小心把这把剑从书柜上摔了下来而被我爹罚跪了两个时辰。” 说着,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时过境迁,但有些记忆之中铭刻的痛苦还是不忍回想。 林沫原本还略带着笑容的神情登时郑重起来,细细打量,仿佛看到了不知多少年前,那持剑面对苍山云海的女子。 “既然是令堂的剑······为何要留给我?”林沫不懂。 “那应该是聘礼了。”孙一平回答。 想到了自己刚刚还在秘境之中说那山洞剑痕是“嫁妆”,现在“聘礼”就出现在眼前了,林沫心头也有些古怪。 这还没有正经见一面呢,聘礼给的也挺快。 “我,我还没说······”她下意识的嘴硬,但是说到一半又不说了。 “怎么?”孙一平好整以暇。 林沫反应的也很快: “佛门清净之地,怎能说这些红尘俗事,莫要叨扰大师了。” 对面的寒霄大师,嘴角抽了抽,你们小情侣整一间静室双修,那气流旋转,惊动寺中高手,已经是很大的场面了。 现在的,还真不算什么。 不过寒霄大师也没有给他们当见证的意思,自顾自的收拾棋盘,同时不忘瞥了一眼南墙。 孙一平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顺势看去。 墙上龙飞凤舞一行字: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第一百一十一章 红色珠子的秘密 第116章 红色珠子的秘密 对于亲爹的乱涂乱画行为,孙一平只能装作看不见。 当寒霄大师扭过头来的时候,孙一平已经看着林沫,脉脉含情。 林沫:??? 刚说佛门清净之地,怎么突然就变得肉麻了起来? “夫人,我们走吧。”孙一平的声音温润。 “好。”林沫不明就里,但也配合着做出小家碧玉乖乖女的模样,轻轻抽出自己被孙一平握着的手,先对着寒霄大师恭敬行礼。 寒霄大师也没打算真让两个晚辈赔偿被刻了字的墙,挥了挥手: “恕不远送。” “自然,已叨扰太多。”孙一平也客气道,同时不忘对着池塘边的白影招了招手。 “喵呜!”小可本来睁着一只眼睛看着这边,见状三下五除二窜了过来。 孙一平张开手,然而小可直接无情的越过他,直接窜到了林沫的怀里,“喵呜”乱叫。 孙一平恨恨的伸手拍了一下狮子猫的小屁股,然而小可对此无动于衷,缩在林沫怀里就要睡觉。 如此嚣张,自是因为会有人为她出头的,只听林沫娇嗔道: “好啦,怎么还跟小可生气呢,小可多可爱,别动手动脚的!” 孙一平“嘿”了一声,是是是,不能对小可动手动脚,回去就对你动手动脚。 ———— 晚秋时节,胥郡的热闹不改往昔。 城外的山上,枫叶正红。 半山腰的小亭子,已是游人如织,不乏有豪商富贾,沿途摆设水摊粥铺,任由取用。 观望的人群之中,自然也有一对神仙眷侣。 “都不用花钱么?”林沫站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诧异的问。 孙一平摇头: “不花钱,不过他们也不会亏本的。” 伸手指了指那些铺子后面的横幅: “不只是这些横幅,还有发出去的碗和竹筒杯子,上面都刻着自家的徽记标志,只要有那么几个人能够带回去,说不定未来自家就有了长久的客户,其中利润,岂不是远胜过今日一杯水? 且就算从中回不了本也无妨,有此一举,善名远扬,为胥郡所知、津津乐道,自然也是一种将自家名声招牌广而告之的做法。” 顿了顿,孙一平伸手指着山上红枫层层掩映指出: “而且啊,能在此秋收时节来到山上看枫叶的,哪里又有寻常人家?山上的寺庙,香火鼎盛,这些登山的,也多半都是香客,兜里多少都有点儿闲钱的,自然也就会在需要的时候能够购买这些商铺的货物。 若是换做穷苦人家在这里,吆喝的声音再大又如何,承了你的一杯水的恩情又如何,兜里没有铜板,自然想要买也买不了。” 林沫无奈的道了一声: “当真是从金陵到北平,买的不如卖的精。” “好了,这些红尘勾当,终究和我们关系不大,赵兄在后山幽静处设宴等候,我们莫要误了时间。”孙一平提醒道。 今日来此,主要还是为了临行告别,不过当时去东海的时候,孙一平就曾提及胥郡城外的枫叶,有时间可以一观。 因此专程带着林沫走前山上山,纵览这霜叶红于二月花的美景,也算是没有食言而肥。 林沫轻轻哼了哼: “还不是因为某些人早晨赖着不起来?” “夫人何故责备自己呢?”孙一平眨了眨眼,一脸好奇的模样。 林沫“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行吧,你说的也没毛病,毕竟是一起赖床,她也不是很想起。 外面秋风飒飒寒,哪里有自家男人怀里舒服? 说话间,孙一平已经飘飘然从石头上落下。 周围登山的百姓见状也没有太大的惊诧,毕竟是修仙世界,胥郡这藏龙卧虎、三教九流横行之地,有的是能飞檐走壁的人。 林沫登时不满的叉腰,自己就这么飞下去了,也不知道拉一把旁边的夫人? 虽然这石头对她来说也是如履平地,但就是不满意孙一平眼里完全没有媳妇的态度。 不过孙一平甫一落地,就转过身张开了手臂,意思很明显。 林沫瞪了他一眼,多少人在旁边路过呢,她就算带着一层面纱,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 哪里能就这样往男人怀里扎? 衣袖飘飞,身着粉白色长裙的佳人翩翩而落,有暗香自生。 当然,这一切动作还伴随着幻术,周围的人目不斜视,显然根本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人落下。 孙一平犹然还张着手臂,林沫的纤手在他的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悻悻牵住小妖女的手,引她拾阶而上,一路穿过红遍万山的枫林、叮咚作响的流泉、层层叠叠的石阶,还有依山而建、宝相庄严的寺院,终于来到了鲜少有人迹的后山。 这里的枫叶一样燃烧如火,但因为没有山路,自然成了修仙者才能涉足之地。 沿着小溪很快就可以看到一处临溪草棚,身着抚妖司官服的赵摧龙,正对着踏水凌波而来的神仙眷侣招手。 孙一平落下之后,忍不住环顾,残破的山墙穿行在林木之间,这里显然以前也并非人迹罕至。 赵摧龙解释道: “此地数百年前曾经是前朝行宫,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动乱,就付之一炬了,如今只剩下这些断壁残垣。” “如此说来,昔年也有可通行车马的大道穿行在山林之间。”孙一平之前还真不知道此事,感慨道。 “这是定然,只不过现在都湮没在荒草之中罢了。”赵摧龙一摊手,“倒是这枫叶啊,年年都是一样的红。”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孙一平回答,“昔年宫殿尽废墟,不知数百年后你我又在何处?” “诶,我的好老弟啊,怎么伤春悲秋起来了?这是和弟妹闹别扭了?”赵摧龙挤眉弄眼的。 “妾身和夫君恩爱着呢,不劳烦赵捕头挂念。”林沫轻哼一声,当即上前挽住孙一平的胳膊,一副和夫君同气连枝的模样。 赵摧龙赶忙摆手: “好好好,是我失言!快坐吧。” 接着,他瞥了一眼天边: “来了来了。” 一道佛光降低高度,行到草棚外: “阿弥陀佛,贫僧有事耽搁了,倒是劳烦几位等候。” 来的自然是见深和尚。 四人次第落座,而赵摧龙从储物囊中拿出饭盒,是胥郡“延年楼”的饭菜,据说品尝后有松鹤延年之奇效——当然修仙中人知道这就是个噱头,但不妨碍人家味道确实不错。 饭菜冒着腾腾热气,孙一平给林沫夹了一筷子鱼,笑着问道: “之前在家中庭院,已经算作送别,赵兄连捕快牌子都要收走了。 余还以为临行之时道一声‘珍重’即可,怎么又在此设宴?” “匆匆一声就离别,怎能这般粗疏?”赵摧龙摇头说道,“还不知下一次再来看我这当兄长的是什么时候呢,所以当然要好吃好喝,让你好歹惦念着为兄的好意。” 顿了顿,他问道: “此行前去何处?” “先走一遭陆家吧。”孙一平倒也没有瞒着两个好友的意思,“陆蒙的事,要让家里人知道。” 陆蒙的身份,自然在当时孙一平揭穿之后就直接上报给胥郡抚妖司,赵摧龙都收到卷宗了,当即颔首说道: “陆蒙虽然是受人指使,但是向妖族泄露抚妖司重要人物的信息,已形同通敌,如今抚妖司已将其捉拿下狱,严加拷问,争取揪出来幕后黑手。 目前看来,指使陆蒙的很有可能就是蜀中唐门。这唐门当年在蜀山派兴盛的时候,也曾经横行一方,只不过后来随着蜀山派没落,没了依仗,反倒是被本地以治学立家的眉州苏家压过一头。 想来也是不愿意就此蛰伏了。” 其实眉州苏家和蜀山派的关系也一样密切,只不过因为到了苏庭月这一代,因为这位女剑仙的“不作为”,所以苏家的影响力才在蜀山之中下跌。 但不管怎么说,苏家生身立命依靠的是做学问,也凭借着开办书院和私塾,近乎垄断了整个蜀中的教育,可以说只要是从蜀中走出的士子官吏,都足以称一声“苏家门生”。 这也是为什么,即使是朝廷更迭,从百年前的禹朝变成了如今的汤朝,可是眉州苏家却依旧屹立如初。 朝廷需要这样传承文脉的大族来维系本地的文教。 至于唐门这种武道世家、多少还沾点儿黑色,以前和蜀山派关系密切,禹朝朝廷奈何不了,现在换了新的朝廷、蜀山派也没落了,朝廷不打压你,打压谁? 而在梦境中,姜湖和苏秋夜也都和唐门的人打过交道,知道唐千里之流也都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情。 所以唐门会选择和妖族勾连,也在情理之中。 说到“唐门”,赵摧龙显然也面露难色: “但唐门不管怎么说也在蜀中颇有势力,再加上就算蜀山派这百年颇为收敛,却也是天下前三的正道大宗,其和唐门关系密切,因此抚妖司也不好兴师问罪。 再加上唐门子弟,本来就有很多身在巴蜀抚妖司之中的······” 孙一平会意,让抚妖司去彻查唐门,不啻于贼喊捉贼。 当然他也没有打算寄希望于抚妖司,就目前抚妖司种种表现来看,其内里肯定已经有很多人站在了孙一平他们的对立面,所以就算唐门和抚妖司毫无关联,此事也有可能被拖到不知什么时候去。 “唐门那边,既牵涉蜀山,则我天师道会出面交涉,若有用到抚妖司的地方,我们也会就近联系周边州郡,赵兄安心坐镇胥郡就是。”孙一平笑着说道,“且此事还涉及到勾吴四姓子弟,所以勾吴四姓这边自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赵摧龙的确算得上急公好义了,他也不能让这好兄弟太过为难。 闻言,赵摧龙也知孙一平所言不假,只能讷讷道: “唉,希望不要闹出来什么大乱子的好······” 而一直静静听着的见深,开口说道: “来之迟迟,是因为贫僧已经得知,青台宗那边破解了此红色珠子。” 说着,他一摊手,手心里漂浮着一团红色粉末: “此物名为‘鉴妖红莲’,是西域所产雪莲的一种。 传闻天山雪莲生长在天山天池之中,而这鉴妖红莲则生长在昆仑绝壁之上。 其作用便是能够催发体内妖气,令妖族无从遁形。 而很显然,制作这种红色珠子的人,反其道而为之,佩戴珠子的妖,其体内的妖气会被红色珠子吸收,从而遮掩妖族气息。 至于是怎么从催发妖气变成吸收妖气,其中似有极其玄奥的法阵运转,目前还不得而知。” 孙一平和林沫对视一眼,悚然一惊。 他们都想起来了当时在梦境中第一次见到瀚海佛国的佛陀时的遭遇,那一杯雪莲茶下肚,姜湖体内的妖气就疯狂翻腾,若非因为他妖丹破裂而金丹凝成,压制住了妖气,只怕姜湖当场就要现出原形。 (注:第八十八章) 想来那其貌不扬的雪莲,正是这“鉴妖红莲”无疑了。 而瀚海佛国的这些“脱胎换骨”、转修佛法的妖族们,又是如何遮掩气息的,答案也已呼之欲出。 就是凭借着这样的红色珠子。 所有零散的线索都穿在了一起,也足以说明,瀚海佛国、镇边九门、东海妖族甚至蜀中唐门,这些大大小小的势力,都已经联手,或者至少是互利互惠,来实现各自的目的。 或是期望控制梦妖族来插手南疆,或是期望能将天师道和青台宗取而代之。 “瀚海佛国么?”赵摧龙也已经反应过来,他所依据的自然是“昆仑”这两个字。 这百年间,瀚海佛国也渐渐为中原所知,朝廷有意引入瀚海佛国抗衡青台宗和天师道,而后两者则为了抵抗佛国的侵入,自然也不可能对瀚海佛国的底细毫无探寻。 虽然迄今为止还没有怀疑到瀚海佛国是妖族身上,但是至少对天山、昆仑等佛国秘境都有过正式的拜访或者暗戳戳的探查。 这也是青台宗能够根据一颗珠子,判断出来其来源于鉴妖红莲的原因,显然有寺中大能在昆仑亲眼见过,所以熟悉这个气息。 “幸而不是新的对手。”见深和尚无奈说道。 孙一平则笑着回答: “但至少你我两宗门从此可以成为坚定的盟友,不是么?” 借由此,青台宗上下也算是认清了一个事实,瀚海佛国很有可能不是人,而且他们和妖族的勾结毋庸置疑。 原本青台宗内部还是有矛盾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蜀山浣纱峰,林沫 第117章 蜀山浣纱峰,林沫 佛门本就不好杀戮,对于瀚海佛国的进入,很多僧人觉得也没有什么问题,同行相遇也不一定就是冤家路窄。 瀚海佛国闭门造车了数百年、自绝于中原是不假,但青台宗的崛起,不也就这百年之间? 所以瀚海佛国的佛法定然也有其独到之处。 双方交流、融会贯通,说不定能够将佛法彻底发扬光大。 甚至还有更激进的僧人,认为正好可以和佛国联手,将天师道、蜀山派都扫地出门,从此这天下就是佛光普照的天下。 而现在的这残酷现实,显然击碎了这些人的幻想,也让青台宗内部舆论彻底归一: 联手天师道,扞卫三宗地位,阻挡妖族入侵。 正道宗门,责无旁贷,哪怕是和天师道百年龌龊,都可以先放一放。 孙一平领会了见深的意思,仍然不忘举杯: “有劳了。” 如果说之前寒霄大师积极和天师道这边接触,主要还是代表戒幢律寺的话,那么见深此时传达的意思,显然是代表整个青台宗。 忍不住打量着对面含笑的僧人,孙一平接着感慨一句: “是不是还要恭喜?” 戒幢律寺的寒霄大师在修仙界的身份地位,尚且不足以代表整个青台宗行事,而见深此时却能够代表宗门传达出想要全面合作的态度,这显然不仅仅是因为见深是年轻一代弟子的翘楚,否则宗门地位再怎么样都比不过寒霄大师。 唯一的解释,便是见深已经被确定为宗门的下一任掌门候选人,所以一切资源都注定要向他倾斜,一切抛头露脸的事也都需要他来主持,从而能够和其余宗门更加熟悉,到时候上位且接手繁杂的宗门事务也能更顺理成章。 闻言,见深没有否认,只是感慨道: “阿弥陀佛,其实贫僧还是更喜欢在外斩妖除魔的岁月。宗门内的繁杂种种,即使是在佛门清净之地,也难以避免,反倒是耽误了修行。” “诶诶诶,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不喜欢当青台宗的主持,只想做一个冲锋在前的和尚,是不是?”孙一平大笑着说道,“过分了,过分了啊!” “是有点儿过分。”赵摧龙也跟着笑道,不过他本人也属于被繁杂事务所叨扰的那个,因此说完又有觉得感同身受。 见深并没有笑,而是看向孙一平: “孙兄笑得开心,可是早晚有一天,孙兄亦要承担这些,不是么?” 孙一平怔了怔,旋即陷入沉默。 见深看自己一言就拿捏了孙一平,这才想要露出笑容,怎料孙一平施施然抬起手。 原来在桌案下,他一直和旁边笑盈盈看戏的小妖女十指相扣。 此时一下子被抬起来手,林沫略有些惊慌,就像是把自己的小秘密主动拿到阳光下给人家看一样,嗔怪的瞪了孙一平一眼。 你这人,可真是! 孙一平则不慌不忙的说道: “俗事缠身又如何,余还有贤内助帮忙呢,不比你们,孤家寡人。” 见深和赵摧龙:??? 林沫本来想要忙不迭的抽手,闻言倒是停住了动作,只是笑盈盈的望着夫君,眸中润着情意,若涌动的春水。 见深倒是对此无感,也根本没有领会到孙一平想要嘲笑他们是单身狗的意味,只是道了一声“法号”: “两位施主能够携手一生,自然是极好的,佛祖保佑。” 而已经有心中惦念之人的赵摧龙,却总不是滋味,而且明显自己属于躺枪的那种,所以笑骂道: “好好好,吃了这杯酒,有多远滚多远!” 酒杯端起,孙一平收起来笑容: “天高地远,保重!” 赵摧龙亦是肃然: “保重!” ———————————— 太湖水,浪打浪。 太湖岸边的撷芳湾,正是勾吴四姓之中的陆家嫡脉所在,因此又称陆家坞。 并不算高的小山排列在岸边,沿着弯曲的湖岸舒展,山上苍翠层叠,而粉墙黛瓦的江南院落错落有致,被小山抱在怀中,面朝太湖沧波。 深秋的雨,已经带着冬日的寒,孙一平和林沫沿着山间小路,撑伞前行,时不时伞顶会剐蹭到上方垂落的树木枝条,引起挂在枝叶上的雨水纷纷而落,不过没有一滴水能够打湿衣角。 虽然明明可以直接飞到陆家宅院的门口,可是孙一平和林沫反而更喜欢这种方式,在幽静的山间小路上,四周只剩下潇潇雨声,仿佛这天地都已经独属于他们。 不过拐过山路,就已经能看到飞檐挑出树梢。 陆家到了。 林沫颇有些遗憾的放慢了脚步。 “要不咱们再走回去?”孙一平察觉到了小妖女的心思,笑问。 林沫白了他一眼,径直向前走去: “有些路,走一遍就可以了,走很多遍,反而没了意思。” 门口屋檐下,有门房正躺在椅子上,半睡半醒。 突兀看到山路上有人过来,他打了一个激灵,就要坐起来,而那两道身影一闪,已经到了他的身前。 孙一平伸手按住了门房要起来的肩膀: “刘叔,别慌,是我。” 门房怔了怔,旋即惊喜道: “表少爷回来啦!” 孙一平“嗯”了一声: “舅舅还有小姨他们都在?” “哎呦,家主他们都是神仙中人,我这老头子可真不清楚,不过二小姐应该是在的。”刘叔赶忙说道,“昨日还见着来着。” “行,刘叔休息吧。”孙一平颔首,“沫儿,我们进去。” 刘叔则惊讶的看了一眼站在孙一平身边的白裙少女,修身的衣裙,加上腰间悬着的佩剑,让他一时间发愣: “这······这是?” “蜀山,林沫。”林沫含笑拱了拱手。 “不是,你······”刘叔的注意力显然都在林沫腰间的佩剑上,“这不是大小姐的······” 孙一平适时抓住林沫的手: “沫儿是我的道侣。” “哦,哦哦,难怪。”刘叔感慨一声,喃喃说道,“好俊秀的姑娘,那这把剑的确应该是给你,大小姐若是知道了,也应当是高兴的。 大小姐这才嫁过去几年,都有儿媳妇啦!这也是咱陆家的儿媳妇嘛!” 被称呼一句“儿媳妇”,林沫小脸儿微红,而孙一平拍了拍刘叔的肩膀: “刘叔还真是老糊涂了,我娘嫁给我爹,都几十年的事啦,哪是几年?” “几十年了么······怎也不见回来?”刘叔有些茫然的说道。 这一次,孙一平和林沫皆是沉默。 “不回来也好,不回来也好啊,说明天师对她好,都不想着回家看看了。”刘叔接着摆了摆手,缩回自己的椅子上,“既然是表少爷回来,轻车熟路的,刘叔我啊,就不用带路了,累了,怎么年纪轻轻就这么累······” 看着老人再一次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孙一平携着林沫继续向前走: “刘叔是我陆家的家臣,我娘和我姨年少的时候就在,其修为并不高,但是家中用药物强行帮忙提升到了筑基巅峰。 可惜空有筑基的岁寿,能活个一百多年没有问题,但是没有筑基的修为,所以渐渐的神志就不清楚了,总觉得还是少年时。” 林沫感慨道: “既然如此,又何必要······” “对于有些人来说,生不如死有何意义?但是对于有些人来说,死不如生。”孙一平解释,“既然刘叔不想离开,那家中能帮一把的,自然就要帮一把。” 林沫默然,而前方迎出来一道身影。 正是陆轻鸢。 显然她也是感受到了门口的气息,出来一看。 结果就看到了身着天师道白底、点缀星辰纹路的孙一平,和白裙云纹、腰悬佩剑的林沫。 “阿平回来了?老刘也真是的,老糊涂啦,都不知道吼一嗓子。”笑呵呵的声音接着从大堂上响起,一名头发花白的男子大步走出来,旋即目光落在林沫的身上,“这位是?” “阿兄。”陆轻鸢先向那男子行礼。 “舅舅!”孙一平亦然露出笑容,“这位是······” “蜀山浣纱峰,林沫。”林沫含笑说道。 这一次前来陆家,她决定打算用自己的另一重身份,反正孙一平都已经知晓了,没有什么好遮掩的,而且这一重身份显然也更能激起诸如陆家这种正道豪门的好感。 要说自己是小妖女,那还不知道陆家上下作何感受。 而林沫说自己是浣纱峰的弟子,自然毫无问题,如今的蜀山浣纱峰,唯一的人就是锁妖塔之中的那位女剑仙,身为女剑仙的后人,本来她就是浣纱峰的人。 “这是我大舅。”孙一平介绍。 陆家家主陆望山。 “浣纱峰?”陆望山诧异的看了一眼林沫,“那不是······” 陆家修为最高的就是陆轻鸢,半步元婴,而陆望山则只是金丹修为,此时自然看不穿林沫身上的妖气。 而且孙一平不得不承认,身边这腰挺背直,按剑肃立的小妖女,的确有那么几分蜀山女修的风采。 女妖当剑仙怎么这么熟练? 哦,在梦境里已经不知道当了多久了,那没事了。 林沫眨了眨眼: “陆家主是说家慈?” 陆望山一惊,当即拱手道: “失敬失敬。不知此来是?” 孙一平又抓住了媳妇的手: “沫儿是我道侣,回龙虎山前,特来拜访几位舅舅和小姨。” “道侣?!”陆望山目瞪口呆,“什,什么时候的事?” 说着,他忍不住看向旁边一脸淡然的陆轻鸢,好家伙,看样子你早就知道了: “平儿有了道侣,轻鸢你怎么不告诉为兄?” “当时姊夫还没有同意呢。”陆轻鸢慢慢悠悠的说道,“我这做小姨的自然不好多言。 不过现在看来,是没有什么问题了。沫儿这孩子,我自然是喜欢的,但是也不好替姊夫做主。” 主要是拿人手软、吃人嘴短,陆轻鸢上一次借着去东海搜刮了张天师的储物囊,不知道搬了多少符箓和丹药,所以自然一副“小姨子是姊夫半个屁股”的乖巧模样。 要是张天师扣扣搜搜的,她才不管张天师什么态度。 她的目光落在林沫的腰间,而陆望山此时显然也看到了。 凤翼剑。 陆家大小姐、孙一平母亲的佩剑。 他们这些做兄弟姐妹的自然都认识。 此时挂在了林沫的腰间,自然表明了张天师的态度。 修道中人往往不喜欢张扬,只有修为浅薄还想要表明自己不是凡人的,才会有事没事就把仙家兵刃挂在身上。 而林沫的修为,连陆望山都看不穿,显然也已经和陆望山同一水平了,此时却一反常态的将凤翼剑挂出来,显然是直截了当的表明自己已经拿到了张天师的认可,所以你们也不用想七想八的。 陆望山目光一闪,若真是蜀山浣纱峰那位的后人,也的确是门当户对了。 只不过······我这好姊夫,意欲何为? 东连勾吴四姓,西接蜀山,天师道现在已是天下强宗之首,还要这般勾结四方,只怕会引起朝廷的不满。 相比于天师道只有极少数人在抚妖司履职,也多半都是作为外援高手帮衬,不会干涉抚妖司的具体任务,勾吴四姓显然在官场上的牵涉更多一些,不少族中子弟都在官场混迹,因此对于朝廷的态度也就更为敏感。 若朝廷猜忌天师道,自然也会连带着猜忌陆家。 不过······这些官场上的蝇营狗苟,不管是姊夫没有想到,还是另有所图,陆望山都没有打算和孙一平、林沫这两个小辈讨论。 既然小辈们两情相悦,那当长辈的全力回护就是了。 真正让陆望山担心的,还是另一件事: “阿平,林姑娘,都坐下说话。 林姑娘,也不知阿平和你介绍过没有,我陆家,以阿平母亲为长女,余为长子,排行老二,现为陆家家主,而往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我家五妹就在这里,三弟和四弟都出门在外,这两日还回不来,主要还是不知道林姑娘会和阿平上门拜访,否则怎么也要见一见你这个外甥媳妇。” 林沫赶忙起身道谢: “不敢劳烦诸位叔伯如此费心。” “诶无妨,第一次上门嘛,应该的。”陆望山笑着亲自沏茶,“要是以后熟稔了,也就没这待遇了哈。” 陆望山的打趣,让林沫也渐渐放下心来,当然也是因为坐在对面的陆轻鸢一直用柔和的目光看着她,让她心神安宁。 “来,尝尝这茶,可惜不是明前雨后时节,也只有陈茶了。” “多谢陆家主。” 第一百一十三章 陆家大小姐的身世 第118章 陆家大小姐的身世 “不用谢,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陆望山笑眯眯的说道,同时对着陆轻鸢使眼色: 那事,怎么说? 陆轻鸢老神在在的坐在那里,就当没瞅见。 陆望山:······ 那事你不说,这以后不是害了人家姑娘? 陆轻鸢无奈,只好开口解释: “既然姊夫已经同意了,那他们小年轻自然都已经知道。” 孙一平和林沫都有些诧异,旋即隐隐明白是什么事,而陆望山皱了皱眉: “能接受?” 这话也不知道是问孙一平还是问林沫。 孙一平倒也没有让大舅坐立难安,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说道: “舅舅放心,娘亲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陆望山一惊,旋即长叹一口气: “知道了也好。” 孙一平对于舅舅的反应并不奇怪,毕竟寒霄大师之流应该也都心里有数,所以舅舅也不可能被蒙在鼓里。 他这一次来,也不是为了告诉他们“我知道”这件事的,而是要问他们,为什么? 端起来茶杯轻轻拨开茶叶,抿了一口,陆望山缓缓说道: “事到如今,这些本来应该都丢到故纸堆之中、不该告诉你们小辈的事,说出来也无妨,轻鸢。” 陆轻鸢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挥,一道清光闪烁的法阵罩住了整个大堂。 而陆望山的声音接踵而来: “你娘,也就是我陆家长女,并不是陆家亲生。” 孙一平自然早就已经揣测到,娘亲定然适合妖族,尤其是涂山狐族有关系的,因此并没有震惊,手稳稳抓着茶杯。 “其实,她是前朝遗孤。” “嗯?!”孙一平和林沫皆是神情微变,孙一平那拿捏的稳稳的茶杯,差点儿直接摔落在地上。 “这······”乖乖将茶杯放回去,孙一平皱眉,“前朝?禹朝?” “不错。”陆望山微微颔首,“前朝灭亡之后,轩辕皇室看似已全部身死,但是实际上当时的小公主被悄悄送出了皇宫,来到了江左。也就是你娘亲。” 孙一平已经僵在那里。 前朝遗孤,送入江左陆家,这,这放在本朝可就是要谋反的罪过啊! 陆家为什么会答应? 不过这个问题可以先放一放,他忍不住打断: “可我娘亲明明是······” 明明是妖! 否则她为什么也要经历天劫,不得不闭死关? 陆望山显然已经料到他想要说什么: “当时本朝抚妖司四处探寻前朝皇室余孽,因为皇室有鉴别血脉所用的法器,因此只要血脉之中有一些轩辕氏血脉留存,那么就会被感知。 且轩辕氏之血,本就来自于上古大族,其血脉之力堂皇霸道,寻常血脉往往都会被压过一头,因此即使是身怀轩辕血并不多的人,在法器的牵动下,也很容易暴露其和轩辕氏之间的血脉联系。 在此番境况下,家中长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利用涂山狐族的禁术进行换血。” “换血?”孙一平和林沫皆是瞳孔微缩。 林沫旋即看向孙一平,在梦境里,你就是涂山狐族的小狐妖,你们族中的禁术,你可清楚? 孙一平深吸一口气,微微颔首,也不知道是表示接受了陆望山的说法,还是回答林沫的询问。 林沫就当是他点头认可了,心中忍不住嘟囔一句: 你们的禁法,玩儿的也挺大。 陆望山接着说道: “涂山狐族向来和整个轩辕氏进退一致,当时涂山狐族亦然受到了妖族的围攻,族中子弟尽数身死,只有当时的一位狐族长老身受重伤逃出生天,亦然命不久矣,因此其主动提出了‘换血’的想法。 如此一来,既能够保全轩辕氏遗孤,又能够让涂山狐族的血脉通过这种方式继续延续下去,对于已经复兴无望的涂山狐族来说,也不失为一条路。 因此最终我们都接受了这种选择,将轩辕氏遗孤和那位狐族女长老换血。” 孙一平艰难消化着这些信息,忍不住问道: “换血或许能够将人的气息全部都改变不假,但是毕竟是将妖血灌输入人体内,怎么可能毫无排斥?” 陆望山轻叹一口气: “所以你以为你娘为什么迄今为止生死不明?” 孙一平眉头紧锁。 陆望山则认真的看着他: “人终究是人,妖终究是妖,按理说这两者之间不应该有任何的融合。 以人之躯容纳妖之血,亦然是逆天而为,更何况你娘当时也不是襁褓小儿,甚至快过了总角之龄,想那时候,你舅舅我都已经牙牙学语了。 所以这等年岁,只怕还不知道闹出来多大动静。 幸好这换血禁术不知用了何手段,能够欺天而动,否则当时我陆家引来天雷,又怎么可能不被察觉? 当时的陆家上下,其实早就已经做好了满门抄斩的准备。” 孙一平默然,万万没想到,前朝最大的忠臣,竟然是应该和皇权最不对付的勾吴四姓。 一直想要架空皇权的陆家,反倒是前朝血脉最后的扞卫者。 陆望山看出了孙一平的疑惑,叹道: “我陆家是想要架空皇权、当地头蛇不假,但是六百年前一次北疆战事,陆家先祖随同当时的陛下镇守边疆,遭遇妖族偷袭。 当时各条战线皆吃紧,轩辕家皇帝身边也已经无人可调,索性亲自带人救援,并遭到妖族围攻,身受重伤,不久之后就驾崩了。 在外人看来,这是皇帝英烈,但扞卫的本来就是轩辕家的天下,其责无旁贷。 但是在我陆家父叔辈们看来,镇守北疆,是人族重任,轩辕家皇帝能够亲冒矢石、救我祖上一命,那就是我陆家欠的人情,自然是要还的。 我陆家上下,坐视轩辕氏天下颠覆,就已经有独善其身之罪,若是连轩辕氏的遗孤都不能护住,那又有何颜面在百年之后去见昔日曾受轩辕氏之恩的先祖?” 顿了顿,陆望山凝望着门外,透过陆轻鸢布下的水膜法阵,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要看向沧波涌动的太湖。 或许做出这般决定的陆家长辈们,也曾这样注视着太湖,评断着个中利益得失、人情来往,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危险的,却又最无愧于心的这条路。 世家天生和皇权相斥,但是也因此更注重恩义,而不是帝王家的无情。 陆望山收回目光,轻笑道: “因此陆家或许也算不得什么轩辕氏的忠臣,但恩情也算是还上了。 从此,天下没有了轩辕氏的小公主,只有陆家的陆青羽,而其体内流淌的,也不是轩辕氏或者陆家的血,而是······涂山狐族的血。” 孙一平按住自己的手腕,激起这脉搏跳动的,不只是人族的血,还有狐妖。 换血禁术之所以称之为禁术,就是因为其不仅仅是把一个人的血完全换给另一个人,而且还彻底改变了体内血液产生的方式,从此作为轩辕氏遗孤的娘亲,已经无法再自行产生人族之血。 随着妖血的侵蚀,她也就彻头彻尾的变成了涂山之妖。 涂山狐族那位将死的长老的确有大胆量、大智慧,通过这种方式,让涂山狐族也延续了下来。 而狐族之血,自然而然的也就流淌到了孙一平的身上。 至于陆家拯救轩辕氏遗孤这件事······ 孙一平也不是初出茅庐、心思单纯的少年郎了。 这年余的历练和梦境中经历的种种,让他并不觉得这些长辈们单单只是因为昔年的恩情。 说不定当时也有出于想要留下一丝火种,以待未来汤朝乱起、火中取栗的打算。 只不过这打算最终还是因为“换血”之事而宣告失败。 毕竟汤朝能够通过轩辕氏留下来的法器甄别血脉,那后人也亦然可以凭此证明是不是轩辕氏遗孤。 不过论人论迹不论心,陆家能冒着全家掉脑袋的风险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 孙一平起身,向着陆望山和陆轻鸢单膝跪地行礼,而林沫虽还在努力消化这惊天秘闻,但既然已经认定是孙一平的媳妇,她也忙不迭的跟上。 “平儿,这又是何意?”陆望山急忙起身。 孙一平郑重说道: “余为母亲所生,流淌的又是狐妖之血,因此实际上从母亲到我,和陆家都没有什么血脉干系,陆家却能抚育母亲长大,舅舅和小姨对我亦视如己出,余自然应当感谢。 若是母亲在此,也应当让我感谢诸位长辈的拳拳关爱之心。” 陆望山无奈的一把扶起来孙一平: “你这孩子,整这些有的没的。既然当初陆家长辈收留阿姊,那她就是我陆家长女,是我陆望山的姊姊,也是她陆轻鸢的姊姊。 我们敬之、爱之还来不及呢,又何曾把你娘亲、把你当成外人?小时候啊,族中子弟之间打闹,阿姊就经常护着我们,现在我们都已经成为陆家的顶梁柱,自然就要护着你们小一辈。 此传承有序,天经地义也!” 说着,陆望山语气加重了一些,颇有些不满: “你要是再把自己当做外人的话,我看着家门啊,下一次就别进来了!” 孙一平露出笑容,顺势起身: “我就知道,大舅最好了。” 陆轻鸢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陆望山笑着伸手给他拍去衣上灰尘: “还是你小姨最好吧,我这舅舅往后放放也无妨,咱们大老爷们儿得让着妹妹,是不是?” 陆轻鸢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陆望山自不跟小妹一般见识,沉声说道: “平儿。舅舅不需要你感谢与否,只希望你不要怨恨你娘亲。 她最终决意要将你生下来,结果不幸陷入如今这般生死未卜的境地,令你从小就没有感受过母爱。 因为她······是天师的夫人,也是轩辕氏遗孤,还是唯一可能还活着的身怀狐妖之血的人。 为了天师血脉的延续,为了轩辕氏身份的传承,也为了狐妖血脉的传承,你娘都不得不做出这些选择。” 孙一平沉默。 陆望山微微皱眉,正想要开解,林沫和陆轻鸢亦然忍不住看来,目光里满是关心,然而孙一平却摇头说道: “舅舅此言谬矣。 娘亲冒着天谴的危险,诞下了我,独自承担了所有的罪罚。余自然应当感念娘亲生育之恩,并且为了能够让娘亲走出那闭关石洞、重见天日而努力。 至于怨恨,又从何谈起?生育之恩,已无从报答。” 林沫和陆轻鸢皆面有动容,而陆望山轻轻拍了拍孙一平的手背: “好孩子······” 孙一平既然心中有数,现在说实话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陆望山也就不再多絮叨: “今日所说之一切,关乎到我陆家上下生死存亡,甚至还牵扯到一切知情人等,个中人命不下百条,还有天师道和整个勾吴四姓的兴衰荣辱,所牵连就更广了。 所以余期望今日之事,既然得知,就彻底烂在心里。” 牵系众多,这也是长辈们一直犹犹豫豫不愿意告诉小辈的原因,小辈不知轻重、口无遮拦,一旦让风声传出去,谁知道会有怎样灭顶之灾? 张持道能够护得住天师道,也不见得能够护得住陆家。 当说到这句话的时候,陆望山实际上是看向林沫的。 他相信孙一平能守口如瓶,那么这位来自蜀山的小姑娘呢? 其实陆望山直接把这事同时告诉了孙一平和林沫,而不是让林沫在一边等候,自然也是有私心的。 这等于将林沫更深度的和孙一平进行绑定,当然,这也意味着将林沫背后可能足以代表的苏庭月,甚至是整个蜀山派都拉下水。 陆望山不知道张持道为什么会同意这样的婚事,但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就干脆走的彻底一点儿。 反正这小姑娘容貌清绝、身材出挑,陆望山觉得当我陆家的外甥媳妇毫无问题。 母不在,舅如母,他这个当舅舅的同意了。 孙一平体会到了舅舅的言外之意,微笑着解释: “舅舅,沫儿不会的。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陆望山本来还只道是这是孙一平的回护,随口应了一声,正要坐回去,忽然反应过来,整个人差点儿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你说什么?! 什么叫‘一样的人’?” 孙一平握住林沫的手,一字一顿的重复一遍: “我们本就是一样的人啊,舅舅。” 陆望山神色变化,惊疑不定的打量着林沫: “你,你姓林······难怪,难怪!” 方才把注意力都放在孙一平身上,险些忘了这一茬。 原来坊间一切看似虚无缥缈的传闻,似乎都并非无根浮萍。 林沫柔柔一笑,而旁边的陆轻鸢显然早不知道多少年比陆望山得知这个答案,所以看上去老神在在。 第一百一十四章 陆家的刀,在朝堂上 第119章 陆家的刀,在朝堂上 陆望山也察觉到,怎么我妹一点儿也不惊讶? 他忍不住皱眉问道: “轻鸢,你······” 陆轻鸢举起来茶杯小口抿着,默认了陆望山的猜测。 “嘿!”陆大舅自然是拿这个从小也是家里宠着,现在也是家里修为最高的小妹没得办法。 同时他也突然想起来,小妹的修为之所以在数十年间再无寸进,也是因为当时漠北战乱之后去了一趟蜀山,帮助苏庭月疗伤,结果受到反噬,伤及了根本。 当时小妹也的确是和这位蜀山女剑仙走的近一些,所以知道这些也在情理之中。 对于陆家来说,收留前朝余孽,甚至还是轩辕氏和涂山狐族两家余孽,显然是惊天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对于蜀山和梦妖族来说,人族和妖族的结合,又何尝不是离经叛道的惊天秘密? 也难怪当时张持道和陆青羽有胆量生下来孙一平,显然他们已经不是“敢为天下先”了,而是有经验可循。 但这毕竟是惊世骇俗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因此陆轻鸢选择守口如瓶,陆望山甚至都不好见责于她。 现在一切都揭开,陆望山自然就知道自家姊夫张天师为什么会同意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在一起了。 因为没有谁比他们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世事变化,竟能有趣如此,唉。”陆望山本来是想要刷新一下孙一平的三观的,结果没想到自己又反过来被孙一平刷了一遍,“所以令堂这些年,坐镇锁妖塔,实际上也是因为在漠北身受重伤之后,未能修复伤势,因此难以承担天雷,不得不坐困锁妖塔?” 这话自然是问林沫的。 林沫微微颔首: “是。” 天雷,林沫和孙一平在现实中没有见过,但是在梦境里是见识过的,当时的姜湖遭遇天雷,最终持剑问天,撑了过去。 而也因此,他们得以认识到,天雷的恐怖,并不在于多强悍、能够将周围的一切都化为劫灰,而在于天雷的强度永远都是比渡劫者稍稍高一点儿。 让渡劫者拼尽全力,足以撼动天雷,但是距离真正打碎天雷,却还差一点儿。 就是差的这一点儿,就已经足够让天雷摧折渡劫者的一切信心、浇灭所有希望,最终丧命天雷下。 在将对周边无辜的伤害降低到最低的情况下,突出一个“天道不可欺”。 当然,当心中的意念能够催发出所有的潜力,无所顾虑、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时候,天雷也就并非无可抵消之物。 当时姜湖就用自己的剑影向天地昭彰了自己的决心,天雷也就随之散去,还贴心的降下灵气之雨,滋润他的干涸。 因此,无论是苏庭月还是陆青羽,在遭受天劫的时候,都没有处于最佳的状态,甚至反而是孩子将要诞生的最虚弱状态,但这无所谓,天雷考验的不是人的修为强度,而是人心的韧性和无惧。 但是显然这两位长辈都没有完全成功,以至于不得不闭死关。 又有什么能够让一个同侪皆津津乐道、甚至曾经拯救人间的修行者,瞻前顾后,最终没有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呢? 当孙一平和林沫心有所感,忍不住对视时,目光交错,林沫的眼眸已经莹润。 从小,她都没有见过娘亲,只听那江湖里一代代人,都流传着关于她的传说。 林沫知道娘亲是很厉害的蜀山剑仙,是人间的大英雄,但是也仅此而已。 哪怕林怀梦这个当父亲的做得再好,父亲也终究只是父亲,无法代替母亲。 林沫又何尝不羡慕那些从小就有双亲遮护的同伴? 此时此刻,她后悔自己那些对于娘亲的埋怨,哪怕从未说出口,但其实已在心中堆积了不知经年。 孙一平轻轻握住了林沫的纤手,慢慢摩挲着。 时光流转不知多久,而对面的两位长辈,也未曾开口打扰。 “一时心中伤感,让长辈见笑了。”林沫恍惚回过神来。 陆轻鸢温声说道: “无妨,这些年我们也都苦于寻找能够破解天雷纠缠、破开死关的方法,但是迄今为止仍未有头绪。 而令尊······或也因为寻找这些不知道生长在哪里的灵丹妙药而不知去向,以至于梦妖族后来之变故,所以沫儿也不要见责。” 林沫微微颔首应诺,她虽然不清楚林怀梦的去向,但是其行踪目的还是能揣测到的,因此她对于父亲,从来都是思念,而不是埋怨,哪怕让她这个女儿落得······ 额,感受着覆盖在手掌上的温热,林沫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这田地,比不知道生死的族人要好的多。 收起来这些哀愁,她恍惚间想起来,当时在胥郡第一次和陆轻鸢见面的时候,她认认真真的表示自己是蜀山外门弟子、下山游历姜湖,啊不是,游历姜湖的是苏秋····· 是江湖,唉,什么乱七八糟的。 而当时陆轻鸢也认认真真的相信了,之后几次和林沫的接触都没有察觉到异常。 如今看来,这位陆小姨显然什么都知道,只不过是在看着这一对小儿女在拙劣的表演和掩饰。 这让林沫骤然抓紧了孙一平的手,尴尬的脚趾扣地。 孙一平:??? 旋即好像明白小妖女为什么小爪子一抖一抖的,低头不语,只能传音道: “没事,都是自家人。” 让小姨暗中看笑话就看笑话吧。 “小姨太过分了!”林沫传音,表示了自己戏弄长辈不成反被戏弄的委屈。 孙一平叹道: “小姨一向是这样的,表面上仙风道骨、是得道中人,实际上性情顽劣,喜欢捉弄人,还一毛不拔。 如小姨这般的人,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表面上,实际上······这一组对比用出来,林沫就已经觉得孙一平在含沙射影,登时瞪了他一眼。 我林沫和我苏秋夜绝对都不是这样的人! 孙一平则赶忙找补: “当然了,这也只是寻常时候而已嘛!到了需要出力的关头,小姨可是很靠得住的。” 当时东海上空,张持道等人还没有现身的时候,的确是陆轻鸢一人挡住了两名妖尊的夹攻。 是了,我这个当师父的,关键时候也是靠得住的。 等等,但这也不意味着为师性情顽劣、喜欢捉弄人! 林沫再次陷入胡思乱想的时候,孙一平也松开了手,肃然说道: “此次前来陆家,还有一事,便是陆蒙。” 说罢,他袖口一闪,拿出来陆蒙的卷宗,递给陆望山。 陆望山匆匆翻看一遍,心中有数,合上卷宗说道: “陆家旁支会有人心生不满、另寻他途,也是在预料之中的。 昔日轩辕氏皇族遗孤的行踪最终是在江左没了踪影的,因此本朝皇室一直对我勾吴四姓有所提防不说,而且他赵家本来就是起家于扬州,起家之前和我勾吴四姓并在江左,双方其实也没少有龌龊。 只不过后来勾吴四姓乃至于整个江左世家都支持赵家起兵,这些昔年龌龊也就都先放了放,但也不代表着老赵家不会和我们清算。 再加上勾吴四姓这些年坐拥江左鱼米富庶,并且还有大量门生故吏,充斥朝野,皇室对我勾吴四姓心生戒备、意图分化打压,都在情理之中。 陆家这些年就算是嫡脉子弟的上升,都困难重重,大多数的旁支子弟,也就难免沦落、难以出头。 其为了能够出人头地而和外人合作,这的确是我陆家嫡脉亏待之处,不好多管,但是其竟然还勾结妖族,这就是犯了忌讳! 无论抚妖司到时候审讯完会如何处置,我陆家都会行家规以告诫弟子,正我门风!” “舅舅心中有数就好。”孙一平颔首说道。 “自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陆望山叹了一口气,“这是落人以柄。也得亏平儿这一次能明察秋毫,否则未来还不知会给我陆家带来多少隐患。” 孙一平笑道: “我为陆家外甥,当然要为舅舅分忧。” “好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惩治内贼的事也不用你过多费心,否则天师道插手陆家内务,保不齐又是他人攻讦之处。”陆望山摆了摆手,“等会儿一起用饭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孙一平和林沫皆是起身。 陆望山笑着看着这一对年轻人,越看越顺眼: “轻鸢,去把穿云珠取来。” 陆轻鸢自然知道阿兄这是要给见面礼,没有丝毫的犹豫,身形一闪。 而陆望山带着孙一平和林沫径直往后堂走去,他们还没有到,陆轻鸢的身形就再次出现,手里拿着一个小锦盒。 陆望山接过来又转交给林沫: “林姑娘第一次上门,平儿也没有提前打个招呼,因此并未来得及准备些什么,这穿云珠也算是陆家珍藏了,一旦催动则能穿云飙风八百里,总共可以使用三次,就当是小小礼物了。” 林沫受宠若惊,自己这还没有正儿八经见父母呢,先是从张持道那里获得凤翼剑,又从陆家收获了穿云珠,看来这一次上龙虎山,是不是得新买一个储物囊? 心里虽然高兴,她却没有贸贸然接过来,而是看向孙一平。 需要夫君的点头,否则万一失了礼数也不好。 孙一平正想要说话,袖口白光一闪,小可已经蹿了出来,一口叼走了小锦盒。 接着从陆望山的手臂上直接跳到了林沫的肩头,邀功似的用大尾巴扫着林沫的后背,而锦盒则自然掉落,正落入林沫匆忙摊开的手中。 陆望山登时哈哈大笑: “小可还是这般活泼!” “喵呜!”得了夸奖,小可晃了晃脑袋。 “多谢陆······” “嗯?”陆望山似有些不满的发出鼻音。 “多谢舅舅。”林沫也是机灵的。 “这就对了嘛!”陆望山接着拉开椅子,自顾自坐下,“别客气了,平儿,带你媳妇坐下,吃饭!” 孙一平忙不迭应诺,而陆轻鸢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得露出笑容。 谁曾想,这么多年后,连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 端起来酒杯,陆望山倒是没有只想着吃喝,郑重说道: “平儿,且记住,天师道的刀,在江湖上,因此平时动的会勤快一些,也该勤快一些,以震慑宵小。 而陆家的刀,则在朝堂上,平时虽然不动,不是不敢动,而是不到动的时候。 因此需要动这把刀的时候,刀,自然就会出鞘。 至于是什么时候,以前是舅舅决定、是你爹决定,而现在,你要长大了,也算是通过了天师道的试炼,所以该是也由你决定了。” 话音未落,酒杯相碰。 发出清脆的响声。 ————————- 一场家常便饭散去,正好茫茫雨也平歇。 孙一平带着林沫动身前往龙虎山,此间事了,也不知道回到江南又是什么时候。 因此御剑凌空,看着脚下的太湖水以及消失在身后的撷芳湾,林沫忍不住频频回首。 不得不说,陆家舅舅和小姨的亲近,让自从梦妖族遭受灾祸之后再也没有感受到长辈亲人之关怀照顾的她,多少有些依依不舍,尤其是陆轻鸢还是娘亲的至交好友。 “怎么了,要不再回去住一晚上?”孙一平轻轻拥着她的纤腰,打趣道。 “既然都已经走了,哪里还有再回去的道理?”林沫嗔道,旋即看到孙一平脸上浮现的笑容,登时用额头撞了一下他的肩头,“又在取笑我是不是?松手,不让你抱了!” “不敢,不敢。”孙一平赶忙松手伸直胳膊,脚下的剑已经开始摇摇晃晃。 “呀!”林沫惊叫一声,就往怀里钻,“你别闹!” 剑稳了下来,而手也再一次顺理成章落在腰间,林沫忍不住嘟囔一声: “真是无赖。” 接着忍不住补充一句: “而且不只是你,还有我爹,这么多事竟然都瞒着。” 明明陆轻鸢是在她的诞生过程中扮演了很重要角色的人,甚至刚刚席间,两杯酒下肚,陆轻鸢心情大好,都比划了一下小时候的林沫有多大,这让林沫更是惭愧。 自己当时竟然还想在陆小姨面前装模作样,殊不知陆小姨心里不知道压着怎样的笑声。 这些显然都怪林怀梦这个当爹的都没有实言相告。 “是是是,都怪你爹。”孙一平附和道。 “还有你!” “怪一个人就可以了,两个人没必要吧。”孙一平苦着脸回答。 “那,那还是怪你吧。”林沫犹豫了一下,说道。 孙一平没有抱怨,而是郑重说道: “那行,那这一次就都怪我,下一次就都怪老丈人好啦!” “谁是你老丈人?!” “我家夫人的爹爹,可不就是我老丈人?” “还没说要嫁给你呢!”林沫不满的说道。 “夫人别扭了。”孙一平回答,接着长风中传来“啪”的一声。 大概是什么被拍了一下。 林沫不吭声了。 而在她发火之前,孙一平大笑道: “夫人且抓好了,我要加速喽!” “诶?诶诶诶,你慢点儿!” 剑破长空,直向西去。 身后,是初冬的阳光刺破乌云,照亮万顷湖山。 ——————第二卷海天万里完—————— 第二卷卷尾词及感言 第二卷卷尾词及感言 定风波·题《第二卷·海天万里》 散作珍珠在海东,化成飞雪自云中。 阳算苍龙激浪涌,风涌,拍石堆沫乱秋虹。 纵论佛门催剑重,寒重,撕冰折铁梦华浓。 天意高来堪怎懂,难懂,丹凝雷落碎穹笼。 ———————— 第二卷按照既定的大纲完工,很高兴能够在第二卷上架,虽然成绩嘛,一如既往地扑街,但是这样也没什么人胡乱批评,见到的多半都是开心追书以及心平气和指出问题、帮忙纠错的书友,也挺好的。 码字嘛,我讲故事你开心,我也开心,也是极好的。 第二卷的故事主线,一个在天东,一个在天西,所以开始的时候选择了“海天万里”的题目,但是其实东海剧情不多,现实中剧情还是在胥郡、戒幢律寺这边,奈何当时也想不到别的好选择,才疏学浅不得不道一声抱歉。 而整个故事也是一个慢慢解开一连串谜题和伏笔的过程,目前男女主已经互相知道身份、父母身份也都已经揭开。整个过程应该是没有什么逻辑错误的哈。 唯一一点可能引起矛盾的,是男女主及父母的年龄时间线,但其实是这样的: 苏庭月(女主母亲)和林怀梦(女主父亲)相爱——百年前的战乱,轩辕青羽(男主母亲,十岁左右)被陆家换血——苏庭月退敌受伤,在锁妖塔闭关——林怀梦一上蜀山,苏庭月怀孕——天师道张持道和陆家长女陆青羽成婚 往后的情节和个中细节涉及剧透,暂不透露啦,列出时间线是因为可能前文情节线索零碎,导致大家觉得时间线混乱。 第三卷剧情会聚焦在天师道,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梦境里。 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和支持!感谢大家的打赏、月票、推荐和评论! 以下是特别鸣谢的打赏名单(排名按照时间,不分先后,多次打赏不重复列举): 呆呆小兑水寿 飞翔的辉 从今亿万岁 书友 芜湖击剑士 书友 书友 妮史格.沙碧 书友 万有印力 如有写错名字或者未录入的,请直接评论联系,另因渠道或第三方平台信息更新延迟,可能暂未录入,在此表示抱歉。 让我们来进入下一卷《谁言不平》。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这还不是妖 第120章 这还不是妖? 风停雨歇,太湖撷芳湾,陆家。 桌上的杯盘都已经被收拾,只剩下两杯清茶。 陆轻鸢身材小小的,坐在桌子前,都快蹬不到地了,但是此时面色肃然,任谁都不敢亲近。 坐在她对面的陆望山,自顾自品着茶,只听得对面的陆轻鸢缓缓开口: “这些事,本不应该告诉这两个孩子的。 林怀梦是什么人物,张持道又是什么人物?这么多年的努力,还不是一无所获? 因此或许根本就寻找不到能够破开天雷纠缠的方法,又或许那石门之后,已经是两具枯骨! 既然如此,又何必要让他们牵涉其中? 一代人又一代人的事,上一代人的事,上一代人来努力就可以了,他们本不应该这般涉险、如此牵挂。” 陆望山慢悠悠回答: “不告诉他们,难道就不会涉险,不会牵挂么? 都是聪明的孩子,现在长大成人了,瞒,又能瞒得了多久? 问你我不言,若是问哪个知情的外人,其说出去了,那怎么办?到时候还不是会反过头来怨恨你我? 轻鸢,儿孙自有儿孙福,既然儿孙无惧,那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又何必非得指手画脚、推三阻四? 要我看啊,这一对儿孩子能够经历如此多有的没的,最终选择走在一起,本就是天意和缘分。” 说着,伸手指了指头顶,陆望山叹道: “或许就是因为天意不再想让这混杂在一起的血流向别处,所以才有意撮合。 天意如此,我们又何必再一次逆天而为呢? 逆天而为,一次也就足够了,太累了。 就这样,随缘吧,我倒是觉得这两个孩子的福缘,甚是丰厚。” “你什么时候也信天意了······”陆轻鸢瞥了他一眼。 “人,终究都是要服老的,哪能总在少年时?”陆望山轻笑道。 不过对于陆望山方才所言的最后这一句话,陆轻鸢倒是并不反对,这两个孩子看着就般配。 但她还是不放心的问道: “朝堂上的事,又何必让孩子们为之操心?” 陆望山负手起身,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洒下的阳光。 正是空山新雨后。 “那是他们的责任,来自姓氏,来自血脉,来自他们从小享受的一切。一代又一代,推脱不掉。”陆望山如是说道。 阳光下,他眯了眯眼,没有望天,而是望着庭院,不知道是不是在那空荡荡的庭院中,看到了也曾经无忧无虑的自己。 当然,还有一个青裙少女,叉着腰站在角落里,发现自己已经加入不进去,只能看着浑身是泥的总角小儿们,露出无奈的笑: “你们呀,都慢点儿,要是摔着了,我可怎么和娘亲交代? 望山,说你呢,你让着点儿弟弟妹妹!” “啪!”似有什么如水的记忆,破碎。 庭院里,只有阳光依旧。 —————————— 碧水丹霞踞虎龙,洞天福地隐仙庭。 天师道所在的龙虎山,面朝开阔的平原,背靠脸面的群山。 相比于蜀山的山形如剑、直破重云,龙虎山的山形显然少了几分霸道,多了江南不可或缺的秀美。 而笼罩在山上的云,却又如龙虎之形,盘踞于此。 仙气升腾、水雾弥漫,让苍山都显得朦胧,真如仙境一般。 但是正如蜀山脚下会有一连串伴生的村寨城镇一样,龙虎山为如今天下第一强宗,再加上地处江南富庶、文教兴盛、经济发达之地,其山下的城郭繁华,相比于当年的蜀山,有胜之而无不及。 初来龙虎山,林沫自然是不好意思急哄哄的就往山上去,主动提出要在山下先逛逛,其实也是想着看看要不要给孙一平的师伯长辈买点儿什么。 到底是媳妇儿第一次上门,哪有不紧张的? 进了龙虎山的地界,孙一平就完全是到家了,腰间令牌一晃,小天师完全可以横着走。 当然了,如果他真的敢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估计张持道要把他的屁股抽烂。 这辈子,他怕是只能欺负林沫一个了。 哦不对,只能算半个,毕竟林沫化身苏秋夜的话还能欺负回来。 “夫君,令尊喜欢什么,还有你到底有多少个师叔师伯?”林沫掰着手指头问。 “其实也不用买什么东西,都是修道中人,哪里有那么多讲究?去陆家的时候不也是两手空空么?”孙一平无奈的说道。 “那,那到底是不一样的。”林沫讷讷说道。 修仙中人,要是走个亲戚还要送来送去的,那就会落入凡人器物不值当、仙家法器不舍得的境地,所以索性大家都不送,渐渐的也就成为一种习惯和风俗。 所以林沫可以空着手去陆家。 但是现在不一样,这是第一次去婆家,不是寻常亲戚了。 她可不敢失了礼数,让人觉得是个没教养的。 “之前在江南买的刺绣,看着给女眷分分就可以了。”孙一平看着街道两边的这些东西,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都已经是龙虎山下的店铺了,这里面的货物,天师道中人自然也不稀罕。 “唔,那也行。可是要是单身的呢?” “给一块刺绣,提醒他们早点儿找媳妇,这小辈都成亲了,长辈不能身边空落落的,不是么?”孙一平好整以暇。 林沫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哪有你这样不尊长辈的。” 而孙一平并没有开口回答。 林沫怔了怔,夫妻连心,此时的她隐约察觉到不对,而身边一道白影窜出去,悄无声息的窜上屋顶,接着一根大尾巴就直接竖了起来。 孙一平在地上一踏,冲天而起,旋即直向北去。 但旋即,薄暮剑浮现,却不是随着他一起向北,而是转而直接掠向林沫的身后。 “当!”薄暮剑砍中虚空,直接劈落了一根无声无息、无形无色、隐藏在风中接近的银针。 林沫的反应也不可谓不快,足下泛起绯色雾气,旋即升腾弥漫。 此时她正站在长街正中,雾气笼罩左右屋舍。 长街化为战场,而方圆十丈,皆在她的掌控之中。 “何方妖孽在此作乱?!”这绯色雾气之中弥散的淡淡妖气显然吸引了镇上巡查的天师道弟子的注意。 然而雾气中旋即飞出来一块牌子,金光一闪,林沫清声道: “抚妖司办案,闲人退避!” 一听是抚妖司,两名飞掠而来的天师道筑基弟子登时急刹车。 也不知道这雾气到底是谁发出来的,但是既然有抚妖司金牌捕快在此,那就意味着至少是金丹层次的战斗,他们需要做的自然是立刻捏碎玉符,求援宗门。 “飒!”一道白衣身影出现在身前,两名筑基弟子大眼瞪小眼,低头看了看。 玉符还没有捏碎呢,怎么援兵都来了? 这一身天师道弟子衣袍不似作假,而白衣青年回过头来: “还是要喊人。” 两个筑基期弟子也都是内门出身,在此负责日常巡查也算是他们晋升金丹之后历练红尘的预演,因此自然是认识眼前这年轻人的,登时惊声唤道: “师兄?!” 孙一平摆了摆手: “喊人呐,喊我没用!” 两个弟子忙不迭捏碎玉符,而孙一平踏着风直接冲到了绯色雾气的上空,薄暮剑已经升起,被他踏在足下,剑气沿着街道纵横,搜索敌踪。 “喵!”小可的叫声从房顶上响起,大尾巴向着一处院落一晃。 旋即,剑气轰然而落! “走!”院落里有潜伏的人暴喝一声,冲天而起,手中的兵刃劈出刀风,将剑气吹得七零八落。 但是刀风却没有阻挡住绯色雾气的弥漫,在小可发出声音的同一时间,全神贯注的林沫也跟着催动雾气进攻。 这绯色的雾气,看上去有若实质,但实际上更可以理解为一种投影在现实中的幻象,自然不受到刀风的影响。 雾气升起,若一只大手,直接抓住了意欲腾空的那持刀人的脚踝,接着向下狠狠一拽,持刀人闷哼一声,浑身泛起罡风,意欲吹散这雾气,然而一道光圈趁此机会直接套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挣扎的动作一顿。 “妖孽,怎敢为祸?!”两道身影趁此机会一左一右从街巷中冲出。 一人手持长枪,猛地一抖枪花,平地起惊雷,层层土石“轰隆隆”升起,恰似地龙翻身。 而另外一人则撑起来强弩,对着那随着绯色雾气的流去而渐渐显露出来的纤细身形就是一箭。 箭破空而去,后发而先至,刺开雾气。 “咔嚓!”冰裂声传来。 那朦朦胧胧的身影在这一箭下支离破碎。 “幻象!”持弩者又惊又怒,回手就是三枚黑溜溜的珠子射出。 然而迎接这珠子的,则是一道慢悠悠、无声无息飘来的符箓。 “轰!” 火光乍现,浓烟翻滚,雷霆撕裂火焰,横着掠向持弩者。 持弩者显然是玩儿暗器和偷袭起家的,自然认得出来这东西: “紫霄雷符?天师道也要和妖族同流合污么?” “何来的妖?”清声自天穹响起,薄暮剑卷起万丈霞光,剑气纷落如雨,直接笼罩住持弩者和持枪者。 而持枪者一看方才击打的只是虚影,此时正欲收枪静立,察觉到剑气自天上而来,他亦匆匆变招,长枪在头顶轮转挥舞,任由剑气敲打,滴水不漏。 但这剑气是纯正的道家剑气,所以持枪者道了一声: “误会!” “毁坏街道,偷袭天师道弟子,何来的误会?!”孙一平暴喝一声,掌心雷直接窜了出去。 而这一次,两个偷袭的人霎时间不敢扩大事端,自然不敢硬接这一击掌心雷。 “开!”持枪者双手握住枪杆,不顾剑气砸落在身上,硬生生的在剑气雨幕之中划开一条通道,“走!” 不能扩大战端是一方面,但也不能直接抱头挨揍。 两人颇有些狼狈的想要钻入街巷之中,显然他们也很清楚身后天师道弟子的软肋在哪里。 这里毕竟是龙虎山脚下,天师道弟子绝不敢大肆破坏。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层层雾气扑面而来,这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桃花香。 在丧失意识、沦入幻境之前的一刻,两人几乎下意识的想说: 这还不是妖? ————————- 耀眼的剑光,从天而降。 “何方妖孽,胆敢来我龙虎山······额?” 一名元婴长老化光而来,人未至,声先至,但声至又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着被五花大绑按在院子里的三个人,再看看已经一切如常的街道,要不是那三个匪徒的身边站着好几个赶来增援的天师道弟子,且一干人等皆如临大敌,长老本人怕不是要认为弟子们报假警。 “孔师叔。”站在弟子正中的一人,微笑着拱手见礼。 元婴长老一怔,旋即露出喜色: “小天师回来了?” 孙一平笑道: “这不一回来就有这些阿猫阿狗的跟着一起来?” 说着,他踢了踢被绑着的那持枪汉子: “而且一个个烈的很,要不是有这捕仙绳法器,只怕早就挣脱了。” “什么身份?”孔长老问道。 “都查过了,江湖散修,都是半步金丹的修为,高不成低不就的就跑出来学着人家玩儿追踪。”孙一平回答,“不过这江湖散修的身份,余是不信的,多半还有幕后指使者,说不定已经跑了,又说不定现在正看着我们呢。” 周围的天师道弟子登时如临大敌。 幕后黑手,那少说也得是元婴了吧? 我们这些小筑基,能不能离远点儿? 孔长老挥了挥手: “行了,你就别吓唬你这些师弟师妹了,要是金丹的话,老夫来的时候就已经逃之夭夭了,要是元婴······谁家的元婴老怪跑到龙虎山下闹事? 怕是不想活了!” 金丹,修为来路还可能各不相同,但是元婴,天下的元婴老怪也是能数得过来的,诸如天师道这种天下强宗也不过十指之数,因此只要过一招,基本上就能判断对方的师承来历。 这种跑到天师道眼皮子底下暴露身份的行为,的确和找死没有什么区别。 真以为天师道十个元婴是泥捏的? 孙一平嘿嘿一笑,而孔长老的目光接着就落在了孙一平身侧的少女身上。 白裙少女,清丽出尘,放在一群紧张兮兮的天师道小年轻们之中,很难不引人瞩目,而且很明显这也是到了金丹修为的。 在孔长老震惊的目光中,孙一平握了握林沫的手: “沫儿,我为你介绍,这位是我天师道迎客堂孔元朗长老。”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爪子握住自己的小手手,林沫还是有些害羞的,急忙抽开手,不忘埋怨似的拍了一下孙一平的手腕,上前拱手道: “蜀山浣纱峰林沫,见过孔长老。”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天师,皇帝 第121章 天师,皇帝 “哦,原来是浣······”孔元朗正震撼于这位冒出来的小天师道侣,因此随口应下,但还没有应完,神色登时一变,“浣?” 林沫含笑道: “家慈闭关日久,晚辈亦不争气,未能重振浣纱峰之名望,倒是让孔长老见笑了。” “家,家慈?”孔元朗心中大惊,身为迎客堂长老,他怎么不知道?! 此时孔元朗的心情和蓬莱派的廖纯相差无几。(注:第六十四章) 迎客堂负责收集蜀山方向情报的,这个月统统罚俸! 年轻的弟子们尚且面面相觑,浣纱峰的名声几乎是百年前被一个人一把剑照亮的,随着那位女剑仙的销声匿迹,百年之后,年轻一辈自然也就鲜少听到“浣纱峰”,此时还真没反应过来。 而孔元朗到底是干迎客堂这一行的,就和他的蜀山同行洪驾风一样,受过专业的训练,无论是多么震惊的事都不会失色。 嗯,今天这个太震惊了。 但他还是很快平静心神,向着西北蜀山方向遥遥拱手: “原来是浣纱峰后人,失敬失敬。” “师叔,我们上山说话吧,这里人多眼杂,而且还有这三个。”孙一平提醒道,同时用怜悯的眼神看着那三个倒霉蛋儿。 不管他们是真的被人收买的江湖游侠散修,还是隐藏身份的某个宗门弟子,今天干了当街袭击小天师的事,又听去了这些,天师道自然是不可能放他们离开了的。 而孙一平也注意到,持弩用暗器的那人,在听到“蜀山”的时候,一直低头装死的脸上,神情有所波动。 看来此人和蜀山有关联,再结合其身手、法器,十有八九就是唐门的人。 不过审讯这种事,自然就交给天师道戒律堂来了,专业的事给专业的人去办。 真的审不出来什么,孙一平还能动用自己的抚妖司金牌,在本地抚妖司摇人。 孔元朗也回过神来: “确实,确实,既然是蜀山贵客,自不能冷落在此。” “那这里就有劳诸位师弟师妹了。”孙一平笑眯眯的说道,“历练归来的匆忙,没准备什么礼物,江南陆家的符箓,大家且收着。” 说着,他袖口一闪,每名弟子的手里立刻多了一张黄色符箓。 弟子们登时大喜,本来这些心怀不轨之人潜伏在市井之间,意图不明,这就是他们巡查失职。 结果好一番打斗,陆陆续续赶来增援的巡查弟子不少,却也没有用得着他们动手,甚至他们都没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那绯色的雾气里就传来了几声惨叫。 现在这白捡了功劳不说,还拿了小天师的礼物。 礼轻情意重,别说是符箓了,就算是每人给一枚还气丹,那也是小天师挂念大家不是么? “多谢师兄!”众人齐齐行礼。 孙一平则携着林沫随着孔元朗向龙虎山而去。 当孙一平牵起来林沫的小手时,林沫试着轻轻拍了一下孙一平的手,发现拍不掉,也就只能让他握着了。 而这一幕落在一众弟子的眼中,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这这? 尤其是两个小师妹,默默流泪。 ———————— 在上山的路上,孙一平随口为林沫解释天师道内的权力架构。 修仙中人,一向以实力为尊,这放在任何宗门都是毋庸置疑的。当然也要稍稍结合一下本人的意愿和现实情况。 比如梦境中的蜀山,苏秋夜是最强的不假,但是自不愿担当掌门,而唐千里和掌门秦凇本也不分伯仲,奈何唐门势力已经强大,其余各方都不会允许唐门的人再担任掌门,那样其余各方哪里还有话语权? 最后和唐千里并列的秦凇,便理所当然成为了掌门。 而天师道相比于其余宗门,稍稍有点儿不同。 那就是掌门是在张家子弟之中世代传承的,不会落入外姓之手。 这主要是因为数百年前天师道还只是江南小宗门的时候,张家天师之中有一代奇才,开创阵法、引动天雷,而为了防止他人偷师,这一套阵法都是建立在张家血脉之上的。 也就是说张家子弟能够发挥出五雷正法十成十的功力,而寻常人就算是学去了也只能发挥出六七成的样子。 这就使得张家毫无疑问能够一直成为整个天师道的核心力量。 即使是后来天师道壮大,针对阵法做出了一些调整,让天赋炳然的外姓内门弟子也能够发挥出八九成功力,但是其面对天师本人的时候,往往依旧略逊一筹。 因此当年的天师道,更像是一个以张家以及其姻亲为中心的世家群体,张家和其余外姓弟子之间的关系也类似于主人和家臣。 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张家先祖们也知道,如今宗门壮大,不再是之前躲在山沟沟里自己过日子了,要和外面有往来交际。 而掌舵者的一言一行都代表宗门、甚至决定整个宗门的命运。 再加之内门外姓弟子逐渐成长为长老,也有了一定的实力和话语权,张家依旧乾纲独断,只会引起整个宗门上下的不满。 所以渐渐地,掌门握在手中的实力下放,天师道之中张家和外姓之间的关系也从近乎于主仆变成了寻常宗门的师徒关系。 不过由于张家血脉的天然优势,所以天师道的掌门,也就是“天师”这个职务,依旧是由张家子弟世代相传。 但整个宗门的策略走向,却是由长老堂共同商议,在大多数情况下,天师本人甚至还要尽力避免表露态度,随从大多数长老的意见,以表示张家并无逆潮流而行之心。 当然,作为回报,长老堂上下都承认且拥护张天师的地位,告诫子弟、约束后辈,让他们清楚,不可打破这种平衡。 这也是孔元朗作为迎客堂长老、位列长老堂,明明是长辈却也和孙一平客客气气的原因。 当今天师膝下就这一个娃儿,未来自然是继承天师之位的。 孔元朗可无从托大。 “不仅仅是这样吧。”林沫听完孙一平通过传音做出的这些介绍,眨了眨眼,传音问道。 孙一平沉默了一下,笑道: “确实都瞒不过夫人的火眼金睛。 天师一脉虽然一向尽量避免参与到宗门事务的决策之中,但是也不可能真的任由长老们争执讨论,最后甚至作出有损于宗门或者张家利益的短视之举。 所以天师一脉自然也会在暗中拉拢一些长老,表面上双方既没有姻亲,也没有什么往来,但是私底下实际上是紧密团结的,而天师一脉自然就能借助这些人之口发声。 孔师叔便是我张家的诸多嘴巴之一。毕竟迎客堂牵涉到对外交往,若是今日某个长老建议和朝廷多加往来,明日某个长老又建议要和妖族全面通商,那我天师道岂不是整日里首鼠两端、南辕北辙? 这迎客堂实际的动向掌握在天师一脉的手中,合乎情理,不是么?” “听上去好像和如今朝堂上的景象有些类似,都说本朝皇帝已经有十多年不问朝事,一切多半都交给内阁商议。 以至于内阁臣子有时候闹得不可开交,会直接冲到老皇帝的面前拍桌子,老皇帝对此也都是一笑了之,为自己赢得了垂拱而治、虚心纳言的好名声。 不少读书人都对于本朝皇帝称赞有加啊,甚至有称之为‘圣人’的。 但是之前我族中人议论此事的时候就发现,一旦内阁真的有什么重要变革决策,总是会有一群御史群起而攻之,再加上朝中某些文官重臣或武将勋贵的推波助澜,最后都不了了之。 因此我爹就怀疑是不是老皇帝正通过这种手段掌控着朝堂,凡是想要打破如今稳定,又或者不符合他心意的,他都不会亲自动手,而是让这些喉舌们冲锋陷阵,最后骂名也落不到他的头上。”林沫好奇的问道。 当今的赵家皇帝,也是汤朝的第二代君王,其父便是百年前带着赵家从江南崛起的那位,但因为一生转战劳苦,加上起兵的时候就已经年过百岁,所以登基之后三十年,便撒手人寰。 当今圣上,登基的时候也已经五十多岁,百年光阴倏忽而逝,老皇帝算年岁也已经一百多岁了。 其修为和先帝一样,都达到了金丹。 不过皇帝这个职位劳累一些,难免折寿,而且皇室的金丹很可能是用丹药堆上去的,底子虚浮。 因此金丹原本二百年左右的岁寿,老皇帝估计能活到一百六七十,也就是说他至少还有二十年的朝堂可以坐。 现在就已经垂拱而治、不问朝事,大家自然不怎么相信,再结合一些官员的反复横跳行为,自然很容易猜测出,老皇帝只是把自己摆在高高的圣贤位置上,方便操控朝局、避免自己被拉扯下水罢了。 “你们梦妖族消息还挺灵通啊。”孙一平诧异。 林沫无奈: “自然,无论是战场上还是商场上,都要知己知彼才是。妖族既然和人族做生意,那总不可能什么底细都不明了,若是那天人族改弦易辙,事发突然下,我妖族还不是要蒙受损失?” 孙一平对此倒也不在意,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哪怕是已经和平百年,对于对方风向动态的探查还是从未松懈,谁家手头上不得捏着几份预案? 否则当初也不可能在梦妖族遇袭的第一时间,天师道和青台宗这边就已经做出了保住林沫、隐藏身份的决断。 “老皇帝么,余确实不清楚其底细。我爹身为天师,也是本朝国师,之前倒是在朝堂上和老皇帝没少打交道,不过多半都是去撑撑场面,谈一谈和朝廷合作的事。 这些事,老皇帝基本上也反对不来。”孙一平斟酌说道,“所以老皇帝到底有几分几两,余也不知道。 但是说不定未来有一天,也是要和他打交道的。” 随着孙一平通过天师道的红尘历练,只要人活着,在未来就任天师、接任国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说不定张持道都会让他提前接手,也方便他这个做父亲的扶上马、送一程。 因此保不齐再过几年,孙一平也要出现在朝堂上,代表天师道行事。 “到时候只怕还需要夫人的指点帮助。”孙一平含笑说道。 梦妖族显然这些年也搜集了不少信息,这其中必然有能派得上用场的,而且林沫站在妖族的角度看人族的内务,就像是局外人看圈内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承蒙夫君不弃,妾身能入夫君之门,当然要为夫君分忧啦。”林沫笑道。 带着几分属于妖女的娇媚。 薄雾轻轻,她说完之后,就微微侧头看向孙一平,恰巧孙一平也正看向她。 衣袖翻飞间,不知何时,两个人的手已经勾连。 他们说话虽然是传音,但是小动作“飒飒”的难免带着动静。 御剑在前带路的孔元朗,在心里嘟囔一声: 小天师又不是不认路,我是造了什么孽,要陪着这一对小男女走这一遭? —————— 龙虎山的山形本来就不比蜀山那等挺拔,因此周边群山上的建筑也不可能和蜀山那样盘踞绝壁、个个堪称天险。 但是江南的山,有江南的秀美;江南的屋舍殿宇,也有江南的风情。 白墙黑瓦的屋舍,掩映在苍翠林间。 临近屋舍的平地上,一排排身着干练白裳的弟子正在练剑。 在剑光所指的前方,有瀑布自山巅跌落,飞流直下。 仙鹤绕山而飞,排云直上。 当然,秀美灵巧是江南特色,但也不代表堂堂第一宗门,所有的人都要住在这一间间山中小屋里。 越过第一重山,就可见黑顶大殿,一层又一层,沿着山体向上延伸,沿着中间直插云霄的台阶左右对称。 而类似的大小殿宇,错落有致,东一座、西一座,看上去是星罗棋布、毫无章法,但是林沫只是一眼撇过去,就隐隐有一种如坠仙境、心神空明的感觉。 还是那句老话,任何幻术在梦妖族面前都无所遁形,所以林沫自然一眼勘破这也是幻术的一种,那些错落殿宇正好如同阵石一样,构筑起来一个巨大而玄奥的法阵。 以山为阵,以楼台为阵石,布设这法阵的人也的确腹有宏图。 而其作用,是让人能清心静气。 当然,林沫相信这只是附加作用,真正的目的还是阻挡外敌,是天师道的护山大阵,一旦开启,或有攻击,或能让来犯者陷入幻境、迷失方向。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即使是梦妖族精通幻术,林沫也不得不承认这仙气飘飘的幻阵算是顶尖的,即使是梦妖来此,也不见得能全身而出。 第一百一十七章 女妖当剑仙怎么这么熟练 第122章 女妖当剑仙怎么这么熟练? 想也知道,幻术只是表层,这法阵里必然还结合着天师道的剑气、符箓甚至是天雷,足以让梦妖望而却步。 毕竟对抗实体攻击,是把幻术修炼到极致的梦妖一族最大的短板。 因此林沫才会觉得和孙一平携手对敌,很是舒服。 天师道的剑术和雷法凌厉刚正,而梦妖的幻术轻柔缠绵,两相互补,正好能够拿捏住虚实两个方面,任由敌人所长的是哪一方,都有克制之门路。 这几次联手,基本都是林沫出手困敌,然后孙一平索命。 否则孙一平困不住,林沫杀不死,都颇为尴尬。 观察间,三人已经落在了台阶上,有洒扫台阶的弟子恭敬行礼。 孔元朗则笑着对身后携手的小情侣说道: “小天师归来的消息,派中应当已经得知,天师本人恰恰也在山中,所以定然会带着几位长老为小天师接风洗尘。 至于我,就得先去处置那三个歹徒,要失陪了。 这路怎么走,就不需要我作陪了吧?” 孙一平笑道: “哪有人会忘了回家的路,师叔慢走。” 早就受够了小男女卿卿我我塞狗粮的孔元朗,可算是解脱了,麻溜的告辞离去。 距离大殿已经近在咫尺,孙一平看向身边的林沫。 小妖女已经收起来笑容,也抽出了手,双手交叠在身前。 当孙一平的目光瞥过来的时候,她疑惑地说道: “孙师兄,怎么了?” “你?” 林沫眨了眨眼: “蜀山林沫,师兄这般健忘?” 孙一平稍稍错愕,旋即自失的一笑: “抱歉,抱歉,林师妹请。” “孙师兄,请。”林沫道了一声,“客随主便。” 小情侣两个假模假样的走上大殿。 大殿中,一道之前已经见过的白衣身影高坐正中,而左右两排坐着四五个长老。 “启禀天师和诸位长老,弟子试炼红尘归来,向宗门复命。”孙一平肃然说道,同时微微侧身,指了指林沫,“这位是······” 林沫迈步向前,自不需要他来代劳: “蜀山浣纱峰林沫,见过张天师和诸位长老。” 声音清澈,切冰断雪,没有了往日孙一平熟悉的那一丝丝柔媚。 他恍惚间抬头,眼前的白裙女子,秀发挽起后又垂落腰间,裙摆随着贴地吹进来的风微微起伏,纤腰随着拱手见礼微微弯曲,但旋即弹回,依旧挺直。 如同蜀山的剑一般刚强不阿。 梦境中,苏秋夜挺直如松的身影,仿佛和眼前这一贯柔若无骨的小妖女背影重合。 再难分彼此。 孙一平忍不住腹诽: 女妖当剑仙怎么这么熟练? 大殿上,目光原本都集中在孙一平的身上,此时林沫显然成功喧宾夺主。 在场的这些长老也基本也都是张持道平辈甚至长辈了,就算是对个中始末并不了解,一声“浣纱峰”,再看看这少女的身形模样,心底自然而然就冒出来一句话: “像,真像。” 恍惚间,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不知道多少年前,看到那一剑的风采,看到全盛的蜀山。 那是怎样的高不可攀、望而生畏。 当然,现在站在山巅上的不是蜀山,而是天师道了,这些天师道的长老们,也就是心生感慨,感慨自己亦然青春不在罢了。 正中的张持道起身,一边向着西北方向拱了拱手,代表自己作为天师和长辈,不是礼敬后辈,而是尊敬后辈身后的那位长辈,一边嗓音温和的说道: “故人之后,能来我天师道做客,天师道上下竭诚欢迎。这几日就让平儿带着林师侄在山上转转,看看我龙虎山和蜀山,东西风物,可有不同?” “多谢掌门!” “诶,余同令尊令堂皆是故交,谢就不用了,若是招待不周,那尽管来告知我,余倒是要向令尊令堂赔罪。”张天师笑眯眯的说道。 作为修道中人、正道魁首,虽然以前的妖女版儿媳妇也一样看着顺意,但是怎么也都不比眼前的这个蜀山女剑仙版本的看着顺眼。 而林沫达到了“先声夺人”的目的,也就不抢孙一平的风头,施施然退到孙一平身后。 “林师侄在旁边坐下吧,位置还有很多。”张天师接着说道。 “师侄,来来来,坐这儿。”一名看上去岁数不小的女长老当即笑着招呼,“我和你娘也有这么多年未见了,今日一见,眉眼之间,依稀故人啊。” 林沫:······ 在人间,我全靠娘亲的人脉走天下。 “郑长老当时也是令堂好友。”张天师亲自开口解释。 而林沫已经知道当面者是谁。 天师道长老,多出自周、郑、孔、钱等家族。 这些家族和蜀山那种上到山巅、下到凡间,可谓手眼通天的家族不同,多半都是昔年张家的家臣和外门弟子等跻身进来的,在凡间多半没有什么根基,仗着修为天赋,能够强盛几代人。 属于纯粹的修仙家族。 而这位郑长老,也就是天师道内务堂长老,郑秋声。 “见过郑师伯。” 郑秋声的年岁比林沫之母苏庭月还要大不少。 “诶诶,当年你娘都叫姊姊的,怎么到你这儿反而生疏了?直接喊一声‘郑姨’可好?”郑秋声轻轻握住林沫的手,笑的合不拢嘴。 “那就不和郑姨客气了。”林沫温婉笑道。 “好,真是好姑娘啊!”郑秋声欣慰的说道,引她坐下,同时忍不住看向孙一平,带了几分审视。 孙一平:??? 这一副看女婿的神情是什么意思? 师伯,你哪边儿的? “咳咳。”张持道自然也是管不了郑秋声的,轻轻咳嗽一声,表示咱们该说正事了,“平儿,此次下山,收获如何? 可有什么要向叔伯长辈阐述的。” 孙一平忍不住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沫。 当着这么多长老的面,林沫自然是不好意思四仰八叉坐在椅子上的,此时就沾着半边屁股,看着郑秋声,两人应当是在传音说着什么,不想打扰到孙一平。 张持道刚想说“你看你媳妇作甚”? 但是旋即意识到,孙一平的这个目光又何尝不是在回答他提出的问题? 此次下山最大的收获,显然就是把梦妖族少主、蜀山女剑仙的女儿给拐回来了。 梦妖族和林怀梦现在是什么状况尚且不知,但也仍然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和一杆旗帜。 林怀梦作为南疆妖族共主百年,在南疆妖族之中的威望和影响力都是无与伦比的,虽然不知道这各方妖尊最终齐攻梦妖族是为什么,但妖族之中自然会有不少心怀旧主、不满妖尊的人。 尤其是最近,南疆妖族和扬州、荆州等传统通商榷场之间的往来逐渐减少,显然更是会直接影响到南疆的经济民生。 人族正道宗门这边虽然一直没有公开表明对此次南疆变乱的立场,但是一直关注着动向。 贸贸然下场,只会让刚刚经历过动乱的南疆妖族团结一心、一致对外。因此只有温水煮青蛙、慢慢挑拨其内部矛盾,才能够让南疆妖族彻底沦为一盘散沙。 而林沫这个梦妖族少主,的确是关键人物。 孙一平能把人直接拐上山,足以称为大功一件。 张持道神色古怪,而其余的长老们也都面面相觑。 掌门明白的道理,他们自然也不傻,此时心中盘算一下,甚至发现小天师这般“出卖色相”的行为,不但不能批评,还得鼓励。 张持道没有继续把话题扯到林沫的身上,有些事说多了难免就说漏了嘴,张持道也不能在林兄失踪的时候就把人家“欺师灭祖”的那些狗血故事都给抖落了出来。 所以他直接眼神示意自家臭小子,这么好的姑娘,别在那儿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不算你的功劳,然后呢? 孙一平也不含糊,直接将自己自下山之后所经历的种种,娓娓道来。 虽然“大梦三生”里的一切同样惊险刺激,甚至更有情报价值,但孙一平自然不可能告诉在座的所有人,因此他所讲的还是自己在抚妖司的事迹,掩盖了这一场幻梦的存在。 好在即使是在现实中,从入抚妖司之后帮着斩妖除魔诸多,再到在越溪帮助青台宗收缴到“红色珠子”、在“高矮胖瘦”的围攻中逃出生天、独闯东海并成为张持道诱杀东海妖尊的关键导火索以及最后进入寒山秘境历练等种种,无不惊险刺激。 而且孙一平也刻意隐去了张持道在这其中前后护持的作用,我爹只是在恰巧路过、另有谋算、紧急来援罢了。 更何况虽然张持道的确在这其中不少时候就远远缀着护道,但是孙一平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老爹的存在,也从来没有狐假虎威,每一次除妖斩敌,都是凭借的真本事。 长老们听着这一番跌宕起伏,也渐渐都露出笑容。 大多数弟子前去红尘中历练,多半也都是在抚妖司按部就班的任职。 天下虽大,却也是太平年岁,哪里有那么多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所以这些多半都经历过百年前乱世的长老们,看着弟子们历练回来,拿着那点儿小小功绩就吹得没边儿,在心中多是无奈。 想为师,当年在北方瀚漠,迎面而来的北疆妖族,那真真是漫天卷地、气吞万里如虎。 但为师和你们差不多的年纪,还不是仗剑杀敌、血染白裳? 你们这杀了一两个作恶的小妖小鬼,有什么大不了的? 而现在孙一平掏出来的战绩,虽然也比不得乱世三天一小打、五天一拼命,却也算是太平岁月难得的亮眼表现了。 “小天师果然不负众望。”戒律堂长老周万方笑着说道。 “是啊,而且小天师单枪匹马,就让这般多虎视眈眈之人露出马脚,功不可没。”符箓堂长老钱不多亦然附和道。 孙一平拱了拱手: “多赖道尊保佑,诸位长辈指点罢了。” 张持道对于这个结果显然也是很满意的,别看周万方和钱不多这些人此时连连点头,一副“我天师道后继有人”的神情。 其实一直怀疑孙一平的能力、明里暗里推动天师道改制的也是他们。 天师道的这几个修仙家族之中,以周家实力最强悍,自家子弟和门生颇为出众,自然存有野心。 而又以钱家,人如其姓,凭借多年掌控符箓堂,掌握着天师道重要的财政收入来源——售卖符箓、丹药和其余法器等等。 这些收入虽然都要接受诸多长老的共同监督,但是毕竟大家都是修仙中人,多半都没有兴趣惹来一身铜臭,所以这监督一般都是走个过场,这让钱家有很多可以上下其手的机会。 于是一个有野心有实力,一个没实力但是有钱,很容易一拍即合,成为推动天师道更改制度的核心力量。 当然,这种矛盾,此时正值小天师携着大功回归,又有林沫这个蜀山外人在场,几个长老自然是不可能表露出来的。 否则丢人都丢到蜀山去了。 一直在和林沫说着些什么的郑秋声,此时突然开口,打破了大殿上你一句我一句的恭维: “小天师下山良久,也应该让人家一家人聚一聚,咱们这些外人啊,没事就各自忙去吧!” 周万方和钱不多等人连忙应和,起身告退。 而郑秋声笑眯眯的问林沫: “沫儿啊,你是跟着郑姨一起走,还是?” 林沫登时俏脸微红,这是在问,你是外人,还是内人? 孙一平行来很快,探出手: “沫儿,走啦! 诶,郑师伯,你怎么还在这儿,难道要一起留下来吃饭?这不合适吧?” 郑秋声:??? 她啐了孙一平一声: “你这臭小子,下山走了一趟,怎么这般无法无天了? 好啦好啦,师伯走了,你可要好好待沫儿,不能委屈了她,知不知道? 否则师伯这把剑,未尝不利!” 说着,她威胁似的拍了拍自己腰间的佩剑,大踏步离开。 孙一平自失的一笑,而林沫任由孙一平握着自己的手,看着离去的几个身影: “他们看上去对你都挺好的。” “唉,我小的时候,娘亲不在,阿爹也要经常前往长京,毕竟当时天下初定未久,还有很多降妖除魔的事需要他这个天师操持。 所以实际上我就是这些叔伯长辈看着长大的,每个人对我都很好。”孙一平亦然满是回忆,但旋即轻轻叹了一口气,“只不过好归好,有些心思,既然发起了苗头,就终究遏抑不住。 人,总归是会变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娘,儿媳给你带来了 第123章 娘,儿媳给你带来了 林沫虽然之前并没有听孙一平说过天师道内部的矛盾,但是毕竟也是梦妖族少主出身,自然能够猜测到孙一平的言外之意。 她柔声说道: “人总是会变的,素来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但是只要其不会铤而走险,那么平日里相处,还是应当一切如常,以免再生隔阂。” “最难的就是这‘一切如常’。”孙一平轻声说道。 只要心中互相起了猜忌,想要一切如常,又谈何容易? “好了,不说这些了,阿爹也应该已经去着人准备饭食了,等会儿一起用个饭,带你在山上走一走。”孙一平柔声说道,“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个地方,得先带你去。” 林沫会意: “应该的。” —————— 后山。 影布石上,清泉流淌。 有梅花鹿踏水而过,在溪边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剑声响起,孙一平携着林沫落下。 映入眼帘的,是一扇紧闭的石门,背后显然有一处洞窟,凿山而建。石门的左右,满是藤蔓,而石门这里,没有一抹藤蔓或苔藓的绿色,显然时常有人清理。 石门前的石桌石凳,亦然如此。 孙一平伸手轻轻抚上石门,并未推动,而是轻声对着门说道: “娘亲,孩儿又来看你了。 孩儿去完成宗门的红尘历练了,所以这一次走的时间稍稍长了一些,不过孩儿临行之前就向母亲道别,所以母亲应当是不会怨恨孩儿的。 红尘历练很轻松、很简单,毕竟孩儿是小天师,从小就得到阿爹和诸多叔伯长辈的指点,在剑法和雷法上都那么优秀,自然没有什么能难得倒孩儿,所以之前让娘亲放心,如今这不是就好好地回来了么?” 林沫静静的站在孙一平的身后,看着眼前这扇石门,听着孙一平无比温柔、温柔的都有点儿不像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天师道剑客的声音,心弦触动。 因为这世上没有谁,能比她更感同身受。 当时在锁妖塔外,看着同样紧闭的锁妖塔石门,她的声音,又何尝不温柔,甚至还难免哽咽。 眼前的孙一平,远比她要坚强。 听着孙一平的话,她甚至有点儿哭笑不得。 九死一生,都能让你说成轻松简单,要不是我全程亲身经历,都要信了你的邪。 你可真能胡编! 此时孙一平已经回过身来,握住了林沫的手,将她拉到石门前: “此次下山虽然没有什么凶险,但是也并非波澜不惊。 娘亲,这是林沫。阿爹说是故人之后,我相信你也是认识她父母的。 她现在是我喜欢的人。所以要带到娘亲的面前,让娘亲过目,也期望娘亲成全。” 林沫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对着石门的方向郑重行礼: “蜀山浣纱峰林沫,见过伯母。” 见礼之后,她又悄无声息的将小手塞回了孙一平的手中,以表示自己的短暂离开只是为了行礼。 “我们已经一起去过陆家了,舅舅和小姨已经告诉了我身世,因此这普天之下,或许能和我门当户对的,也就只有沫儿······” 林沫捏紧了孙一平的手,什么叫“只有”? 说的好像就跟我非你不嫁一样! 我······我同意了又没用,我爹爹和娘亲还没同意呢! 真是胡诌! 不过林沫也看出来孙一平此时情绪上颇为激动,因此并没有打扰。 “啪!”手掌拍在了石门上,一直在温声说这话的男子,终于还是没有忍住眼泪的翻滚,“娘亲,孩儿已经长大了,连儿媳妇都给你带回来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啊?多少年了,你倒是出来,出来看看孩儿啊,娘亲!” 林沫无言,眼眶也跟着红红的,眼见得孙一平就要缓缓跪倒在地,她当即伸手扶住了他,看似看玩笑般,勉强挤出来笑容: “夫君,这可不兴跪的。” 跪着、哭着,不知道的以为伯母已经走了呢。 可是想起来自己的娘亲亦然生死未卜,林沫心头发酸,有一种想要和孙一平已经跪下、抱头痛哭的冲动。 “见过你娘亲就行了,多大的人了还要掉眼泪,丢不丢人?”身后忽然响起来声音。 深深吸了一口气,孙一平借着林沫的力道直起腰,回头看去。 不知何时,张天师已经提着饭盒站在了石桌旁边。 “阿爹。”孙一平唤了一声。 “嗯,过来吃饭吧。”张持道招呼道,“贤侄女啊,这里没有外人,伯父也不跟你客气,快过来坐吧。 那臭小子愿意哭,就让他抱着门哭去!” “诶!”林沫应了一声,柔声说道,“我的好相公,过去吧。” 孙一平微微颔首,眼泪随风散去,点点滴滴,落在石门上。 而他已经深色恢复如常,走到石桌前: “就在这里吃?” “亏待你了?”张持道变戏法似的掏出来酒坛子,“今天是贤侄女第一次来我龙虎山,而且不只是贤侄女,还是我儿媳妇,自然应当我们夫妻两个一同招待。 你娘出不来,那就让她隔着门,闻闻味儿,也听听她儿媳妇的声音,馋死她。” 孙一平和林沫:······ 而张持道已经倒上了四杯酒,其中一杯正对着山洞石门。 孙一平看出来父亲的目光之中有淡淡的哀愁,也就不多言语,携林沫一左一右坐下。 张持道慢悠悠的说道: “此次下山历练,没有辱没我天师道的名声,这杯酒自然要先给你接风洗尘。” 孙一平也不客气,端起酒杯,和阿爹碰了碰,又对着石门的方向举杯,方才一饮而尽。 张持道接着又亲自倒酒,孙一平想要伸手帮忙,但被他轻轻拍了一下手腕,笑道: “通过了红尘历练,又有了心上人,你也可以成家立业了,所以现在这里不是你家,是我家,在我家吃饭,自然是我这当家的来倒酒。” 孙一平无法反驳,而旁边的林沫更是有些害羞的低头。 张持道自顾自的再一次举杯: “这第二杯酒,自然要敬贤侄女。 我家儿子自幼愚,唔,也不算愚笨吧,但也不怎么聪明,有时候直愣愣的,遇到打不过的他也硬着头皮真的上。 所以未来的路还长,还期望你们两个小年轻能够相互扶持。既然结为道侣,就应该同心同德、心心相印,该劝的时候劝一劝,该骂的时候也不含糊。 夫妻嘛,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多谢贤侄女愿意和我家平儿结为道侣。你们未来相濡以沫,可好?” 林沫自无不可,但是因为张持道这一番姿态放的低,让她有点儿手足无措,稍稍怔在那里。 “怎么,不愿意啊?”孙一平笑问。 “哦,哦哦,没有没有。”林沫回过神来,持着酒杯,昂首一饮而尽,因而仓促喝的太快,直接被呛着了,伸手按住胸口咳嗽起来。 孙一平起身,走到她旁边,轻轻抚着后背: “你看你,喝的那么着急作甚?” “我没事。”林沫噘着嘴说道,堂堂化形大妖竟然被酒呛着了,还是在张天师,也是未来公公的面前,真是丢人。 还有你,咳嗽两声就起来抚背,不知道的还以为妾身是什么娇娇女,必须要人伺候呢! 林沫羞恼的轻轻推了推孙一平,不过却被孙一平顺势握住了手。 “怎么?” “无妨,就想看看你。” 四目相对,一个温和而真诚,另一个则难免泛上羞意,意欲躲闪。 而旁边的张持道,并未打扰小男女之间的目光绵绵,只是直直的看着前方的石洞,无声无息的又斟了一杯酒,对着山洞遥遥举杯。 —————————— 都已经到了辟谷修为,对于吃食多半就是只剩下馋了。 所以这一顿简单的家常便饭很快吃完,主要就是让林沫品尝一下本地的特色,土鸡汤、豆腐煲和辣椒炒肉之类的。 这一口辣椒炒肉,林沫立刻就吃出了熟悉的味道。 当时在胥郡落脚的第一天,孙一平就是用这一手辣椒炒肉招待的,显然眼前的这一盘出自张天师之手,父子两个一脉相承。 “味道还不错吧。”张天师笑问,“实不相瞒,也就这一盘菜是我做的,俗务缠身,没有那么多时间。” “已经很劳烦张师叔了。”林沫顺着张天师“贤侄女”的称呼叫道。 “麻烦什么,一盘辣椒炒肉若是能给我张家换来一个好儿媳,那自然是不麻烦的。”张天师摆了摆手。 而两个小年轻神色都有点儿怪异。 因为当时的确可以说一盘辣椒炒肉完成了“化冰”,让同一个屋檐下假扮夫妻的两个人暂时放下了警惕和隔阂。 因而也完全可以说孙一平凭借着此完成了走向林沫心中的第一步。 林沫对着孙一平眨了眨眼,这种事你也告诉你爹? 孙一平哭笑不得,我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张天师看着他们的神情亦然不明就里,旋即哈哈大笑: “哦?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孙一平和林沫:······ 这算是我们两个不打自招了。 谁无少年时?张天师自然是看出了两人的窘迫,也就不再一直追问这个话题,转而正色说道: “通过红尘历练之后,不代表就可以在宗门之中养尊处优。当然,估计你也不会。” 孙一平还得忙着给媳妇治伤以及想办法给娘亲找药,自然闲不下来,见此好奇问道: “阿爹是有什么吩咐?” 张天师袖口一闪,几份请帖出现在孙一平的面前: “朝廷将会在六个月之后召开天下宗门论武大会,届时金丹及以下的弟子都可以登台对垒切磋,以彰显我人族武德。 甚至四方妖族也都在邀请行列。因此人族这边,自然应该汇聚天下豪杰、尽出精锐,以震慑四方。” 孙一平登时会意,自本朝建立以来,百年休战、太平无事,朝廷的武者军队多半都已经武备荒驰,如今能够撑门面的就是抚妖司。 当然,妖族的状况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最近妖族明显比之前活跃了,又是南疆生乱,又是东海兴波,朝廷这边自然不可能稳坐钓鱼台。 召开天下论武大会,汇聚各个宗门的青年才俊、元婴老怪,自然是为了向妖族表示,即使是经历百年和平,人族也不是好惹的,你们最好老实点儿。 同时也是为了表明不管人族内部各个宗门之间有怎样的龌龊和矛盾,在妖族面前,也是可以拧成一股绳的,所以妖族也不用总是想着挑拨人族各个宗门之间的关系,火中取栗。 “这倒是好事,东海妖族暗中积蓄力量,南疆妖族日渐封闭边境,北疆妖族蛰伏百年也不可能无所作为,至于西域妖族,更是已经化身瀚海佛国,目的未知。”孙一平缓缓说道,“这些魑魅魍魉,都不知是什么心思,震慑一下,或许能够消弭不少灾祸。” “百年和平,不少人都吃‘胖’了。”张天师轻笑道,“所以开始把目光放在左邻右舍的身上也在情理之中,所以为父在朝堂上力主召开此次大会,而其余宗门派驻在朝堂的长老也多半响应。 虽然每个宗门所求各有不同,但是有这么一个能够展示的舞台,自然都不会拒绝。” 孙一平会意,除了对外威慑,人族内部的一些矛盾,显然也可以借助此次宗门大会摆在明面上,真刀真枪的较量一下、分出来高下。 而这样也不需要每日惶恐着担心别人算计,又或者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算计别人。 天师道和青台宗自然是想要彰显实力、保住位置,而诸如镇边九门、海上蓬莱和瀚海佛国这种,自然是想要证明自己不比现在的正道三宗差。 一场有限度和限制的大会,的确比无限制的互相暗算来的舒服。 “不过现在还有一个问题,蜀山留在朝堂上的只是一个金丹真人,回去通传此事,也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张天师伸手指了指最中间的请帖,“再加上蜀山这些年几乎不问世事,就怕他们对此不作响应。 如此一来,岂不是将我人族正道三宗之间的矛盾也摆在明面上了? 所以我宗索性直接派一个人前去邀请,表明天师道的诚意。 若是派遣元婴长老,显得过于重视,派中也不会同意,因此阿平你的身份,恰恰好。” 孙一平看到请帖的时候就明白了。 蜀山这些年看天师道自然是不怎么顺眼的,谁让天师道取代了蜀山的地位呢? 第一百一十九章 令尊的下落 第124章 令尊的下落 因此也就是蜀山的迎客堂长老洪驾风职责所系,和这边有点儿官面往来,而且平时和张持道本人的私交还不错。 但蜀山不应和,天师道也有自己的架子,所以两边显然都不是那么容易低头的情况下,孙一平这个金丹真人加小天师的身份,的确不高不低,既凸显了天师道对蜀山的尊重,又没有那么尊重。 作为使者,再合适不过。 更不要说此时坐在孙一平对面的,还有一位和蜀山渊源匪浅的林沫。 小夫妻两个正是打得火热的时候,自然会一起前去。 “蜀中宗门,多半都和蜀山派关系匪浅,朝廷和宗门之间的往来往往都是依赖于蜀山代为通传,因此这一次蜀山的态度暧昧不明,这些宗门会怎么想,我们亦不得而知。 诸如眉州苏家,明明有大量官员在朝堂上,却未有任何人开口。” 说着,张天师看向林沫,这个问题,显然由林沫这个苏家的外孙出面去交涉也很合适。 林沫轻声说道: “娘亲和族中的关系本来就若即若离,因此眉州苏家会怎么看我这个杂着妖血的外孙女······” “你的剑呢?”张天师忽然问道。 林沫怔了怔,剑光一闪,凤翼剑出现在桌子上。 张天师指了指剑说道: “眉州苏家这些年在朝堂上可从来都没有销声匿迹,这把剑,他们应当是认识的。 若你娘亲的名头不够,加上我的,想来是够了。” 拿着凤翼剑,显然相当于张天师的认可,甚至可以说就足以代表张天师本人。 林沫郑重点头。 “除了眉州苏家之外,还有唐门,之前你们和唐门也有过交手了。”张天师接着说道。 孙一平当即反应过来: “山下的那几个刺客就是唐门出身?” 既然说“交手”,那显然不只是说的陆蒙,陆蒙充其量只是唐门的一枚棋子罢了。 “至少用出暗器的那个是。”张天师缓缓说道,显然方才他已经得到了孔元朗的汇报,“至于剩下的两个,或许和镇边九门有关,或许是被唐门雇佣的江湖游侠。 镇边九门所学过于散乱,不好辨认,还需要审讯。” 镇边九门是之前北方九个小宗门被朝廷给强行捏合在了一起,更类似于一个联盟,内部小宗门自然各有各的传承。 又因为平时和南方宗门的往来并不是很多,所以天师道真的认不清这种多半都是学了皮毛之后自我发挥的游兵散勇师承何处。 “这倒是也无妨,有之前‘高矮胖瘦’那四个人的袭击,我们和镇边九门之间也是敌非友。”孙一平笑道,“所以阿爹的意思是,走了蜀山之后,再去下面的各处宗门走一走?” 桌子上摆开的请帖,除了正中的蜀山之外,其余的显然是送给眉州苏家、唐门这些宗门的。 “这些你自行判断。”张持道回答,补充强调,“全权负责。” 说罢,他瞥了一眼桌上的凤翼剑,又问孙一平: “薄暮剑用的可还顺手?” 孙一平伸手一招,薄暮剑浮现,其上霞光绽放、斗志高昂。 “看来跟着你这个主人,薄暮剑也很开心嘛。”张持道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握。 早年这把剑本就是他的。 薄暮剑“嘤嘤”鸣叫,不给碰。 之前在太湖的雨夜之中,张持道就曾经短暂使用薄暮剑引动天雷,当时就被嫌弃了,活像是前妻对负心汉发来嘲讽。 (注:第十六章) 现在更是碰都不想让你碰了。 “铿锵!”天师的象征湛卢剑直接出现,锐意咄咄,指着薄暮剑。 “湛卢,别和薄暮闹。”张天师无奈的笑道。 “当!”凤翼剑插了进来,拨开湛卢。 湛卢感受到了凤翼剑的气息,想要凑上去,结果凤翼剑一掉头,钻到林沫背后去了,像是因为夫君去“欺负”别的小姑娘而生气的媳妇。 在座的三人:······ 抓住湛卢剑的剑柄,伸手轻轻抚摸过剑脊,张持道霍然收剑归鞘,丢向孙一平: “带着吧。 平时别没事拿出来乱耍,给为父丢人,关键的时候保命用。” “这······”孙一平起身接过,但还想还给老爹,“湛卢剑毕竟是天师的象征。” “所以别丢了。”张持道亦然起身,负手说道,“湛卢和凤翼,都交给你们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孙一平和林沫皆是肃然,这显然意味着上一代的职责,向已经成长起来的下一代移交。 至于什么职责,自然是继续守护这珍贵的和平。 无论是张持道还是林怀梦,上一代人踏在尸山血海上最终艰难达成并维系至今的和平。 “那父亲用什么?”孙一平忍不住问。 张天师信手折了旁边的一条竹枝,轻轻敲了敲竹竿: “我用这个。” “啊?” “只要心中有剑,何物不可为剑?”张天师笑道,话音未落,屈指一弹,竹枝如利剑,直没入石壁。 留下一个小孔,不见竹枝。 —————— 天色向晚,孙一平带着林沫在山上转了一大圈。 回来的时候,路过书房,发现张天师正负手端详着舆图。 “回来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张天师头也不回。 孙一平正蹑手蹑脚的想要拉着林沫悄然走过,去对面自己的卧室休息。 门一关,做点儿年轻人爱做的事,难道我爹还能敲门打扰? 只怕他高兴还来不及呢,盘算着什么时候能抱孙子了。 结果没有想到这家伙看似在端详天下大势,背后的风吹草动也都不放过。 孙一平只能讪讪的应道: “嗯,嗯嗯。” 此时张天师是背对着他,他也是背对着张天师,场面就有点儿尴尬了。 “行了,过来吧,有一件事要和贤侄女说一下,你可以听着,也可以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张天师没好气的说道。 林沫扯了扯孙一平,孙一平只好不情不愿的转过身跟上。 唉,看上去今晚的奖励要飞了。 张天师也是过来人,看他这番模样,顿时“哼”了一声。 那点儿出息。 林沫则好奇的问道: “师叔有何见教?” 张天师伸手指了指舆图说道: “令尊定然是前去寻找可能和破解天雷纠缠有关的天材地宝,最后不知失陷在何处秘境。 余之前就和他一直有书信往来,根据我们的推断,存在这样天材地宝的地方只可能有三处。 一处就是洞庭,这里曾经是云梦泽所在,上古时期人族和妖族次第盘踞在此,也留下了诸多秘境,这其中云梦千丝草,你们应该已经知道。” 孙一平微微颔首,当时他就是根据老爹的指示,前往洞庭探寻秘境,虽然当时还不知道探索的是什么秘境,但是后来得知修补妖丹需要云梦千丝草之后,孙一平心中就已经有了揣测。 而那洞庭秘境是没找到,但是自己却救下了一个人的性命。 现在烛光下,这人就坐在自己的身边。 上身看似正襟危坐,但是桌子下面,裙摆下的小腿轻轻晃着,听到“洞庭”两个字,就已经忍不住轻轻踢了孙一平一下。 小情侣两个,相视而笑。 张天师就当没瞧见,自顾自的说道: “这云梦千丝草,是修补妖丹所用,而且也有暂时隔绝天地灵气的作用。 有天地灵气在,天道似乎就能察觉到生灵的状况,而只要稍稍隔绝天地灵气,缠绕在你娘亲身上的天谴就有可能退散,就像是如今在石洞之中闭关一样。” 这天师道专门用来闭死关的石洞也好,蜀山的锁妖塔也罢,显然都能够起到隔绝外界感知的作用,天雷感知不到人的位置,自然也就不会劈下来了。 “所以说不定当时林兄就是去寻找云梦千丝草了。”张天师接着说道,看向林沫。 林沫却摇了摇头: “实不相瞒,我爹早在四五年前就已经悄然探索过洞庭,但是并无所获。 根据他告诉我的,洞庭之中的确有两三处残留秘境,但是里面并无多少灵气,因此也不可能滋生云梦千丝草这种灵丹妙药。 只是这些秘境既然不为人所知,也就能作为临时藏身之地,所以当时妖族乱起,猝然遇袭,和属下失散之后,我便直接向洞庭方向逃遁,只要能够躲入一处秘境,那么叛军也不可能在人族地界来回搜寻。 奈何还是差了一步······” 说着,林沫在桌子底下的绣鞋更是轻轻踩了孙一平一下。 差了一步,结果现在落到了你的手中。 孙一平才不跟她一样,桌上一套、桌下一套,径直抓住林沫的手,在老爹面前自然没有什么好矜持的: “要是那一次没有为我所救,余自然要去探寻洞庭秘境,说不定到头来还是被余找到,只不过那时候只怕你更狼狈呢。” 林沫甩了甩,没甩开,只能任由他握着,撅着小嘴不说话。 张天师则认真的说道: “除了洞庭湖之外,那剩下另两个可能的地方,一个是蜀中的竹海秘地,位于蜀山以南数百里,也算是蜀山余脉所在。 若是这个地方真的有什么天材地宝的话,估计在此之前就已经被发现了,你爹不可能放过。 所以只剩下的另外一个就是漠北黄沙之中的秘境,但余对此也没有太多了解,但也因此,余反倒是认为你爹有可能去那个方向了。 尤其是林兄之前在戒幢律寺借走了六道造化珠。此造化珠领购在人身上模拟出六道生灵的气息。 以令尊的阅历和修为,南疆、蜀中和中原这些地方,何处去不得?只是凭借梦妖族的幻术就足够令人无法勘破,何必再借助于六道造化珠? 而漠北黄沙那一带都在北疆妖族的掌控之中,底细一直并不清楚,因此才需要多留一手。 令尊准备如此充分,却还是音讯全无,足可见内里难免暗藏杀机。不过以其半步金仙的修为,充其量就是被困住了,想要杀死他没有那么容易。 所以,无须过于担心,而且凭借你们两个现在的修为,不可轻举妄动。” 漠北黄沙大漠,是百年前人族大败北疆妖族之后都没有敢深入的地方,内里肯定也暗藏着北疆妖族数千年积攒下来的秘境珍藏。 要知道正在寻找这种灵丹妙药的是何许人,一个是天下第一正道宗门的掌门,一个是南疆妖族的共主,忙碌数十年却一无所获,足以证明在南疆、人族的地盘上很有可能不存在这种灵丹妙药。 林怀梦最终把目光放在所知甚少的北疆,也在情理之中。 被张天师这么一提醒,林沫和孙一平皆神色肃然,自然知道前去北疆黄沙之中可不是开玩笑的。 如今各方妖族,南疆和东海都和人族有贸易,底细也多少都相互清楚,而西域妖族干脆直接变成瀚海佛国了。 唯有北疆妖族,一直以来和人族之间只有数百年攻伐的血海深仇,这百年来,北疆妖族龟缩漠北、偃旗息鼓,但其依旧和人族老死不相往来,定然不可能只是因为折服于人族的威势。 多半另有图谋。 这也是朝廷上下即使是看着这些独立于朝廷之外、经常不尊朝廷号令、自行卫道除魔的正道宗门们非常不爽,却也只能捏着鼻子忍着的原因。 不仅仅是因为正道宗门的强大——抚妖司的实力一样不弱——也是因为北疆妖族的实力不明,就一直是悬在这太平岁月头顶上的一抹阴云。 张持道既然已经开口不可擅动,孙一平和林沫都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自然知道个中风险,而且以他们的身份,尤其是孙一平,如今一举一动已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整个天师道的态度。 否则也轮不到孙一平出使蜀山派。 林沫缩在孙一平手心中的手,紧了紧,但还是在孙一平轻柔地抚摸下缓缓放松。 沉默片刻,张持道轻声说道: “这些秘境,林兄若是不去,那我也会去的,所以林兄陷入其中也是为了余摒除了危险。 余自然也不可能对林兄的生死置之不理,还等着在你们两个的婚事上和他一起喝酒呢。 所以余已经派人去调查林兄的行踪,为此不惜动用了我们天师道埋伏下的暗子。就算是妖尊过境,也不可能一点儿痕迹都不留下,只要确定了这个方向,总会有收获,还需要贤侄女耐心等待。” 显然张天师还是有点儿害怕林沫一时头脑发热,就直接往那黄沙大漠之中去了。 第一百二十章 第125章 林沫肃然,起身盈盈施礼: “多谢师叔。” “唉,都要成为一家人了,还有什么好客气不客气的。更何况还有当年的交情在。”张持道摆了摆手,“余只候着能和令尊喝杯酒,听你换个称呼的时候。” 换个称呼? 不喊师叔,那就是要喊“爹”了。 林沫俏脸微红,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的孙一平。 果然你们父子也都是一脉相承的不正经。 孙一平不置可否。 你奈我何? 不过既然老爹兴致勃勃的说这些,孙一平也就先把想要关上房门去和林沫磨磨蹭蹭的心思按下,沉声说道: “阿爹可知道瀚海佛国的来路?” “青台宗已经着人来说‘鉴妖红莲’和那怪异的红珠子之事。”张持道颔首道。 青台宗到底也是正道三宗,既然已经决心同盟,那作为和尚也一样杀伐果断,派人告知戒幢律寺的同时,来天师道传讯的使者一并出发。 毕竟妖族可能持有这种红色珠子潜伏在人间,的确是很大的隐患,早一天告诉天师道,就少一分危险,还多赚一份人情。 若是等到戒幢律寺经由孙一平这边转达,反倒是显得青台宗瞻前顾后了。 人情世故,和尚们也都门儿清。 “这红珠子的确古怪,但是只要知晓其材料来源,那就没有什么破解不了的,青台宗会和我天师道合作,钻研此物,估计半个月之内就能解决。 不过汝此次前去蜀山,倒是可以问一问,蜀山是否愿意参与到此事之中。”张持道叮嘱。 孙一平应了一声,显然老爹是想要让蜀山派这个正道三宗之一也不能置身事外。 哪有青台宗和天师道忙前忙后、对付妖族,蜀山派看戏的道理? 这正道的战车,既然在上面,就得出点儿力。 当然,这也是为了表示天师道对蜀山派的尊重,毕竟大家都是正道三宗,这等提防妖族渗透的大事,蜀山派没有一点儿参与感也不行,只会加深三个宗门之间的隔阂。 哪怕现在隔阂已经不小了。 “至于瀚海佛国,其来路不明,倒也不是什么秘密,修行达到元婴这个层面,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自然就能感受到其部分菩萨和金刚身上泛起的妖气。 因此其就算不是妖族,也和妖族有千丝万缕的关联。西域妖族销声匿迹这么久,借尸还魂也在情理之中。”张持道微笑着说道。 孙一平这就放心了,从阿爹的神情来看,显然已经不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 张天师常年驻扎在长京,参与朝堂政务,而这些年瀚海佛国也频频渗入朝堂,双方之间显然已经有一些接触,只不过孙一平远在江左不甚了解罢了。 在他通过这红尘历练之前,张天师作为父亲的确把他保护的很好。 只不过现在,他长大了,上一代的恩怨、下一代的未来,注定都要由他来承启。 这也是每一代天师无从推卸的责任。 “瀚海佛国那边如何处置,还不好说。”张天师接着说道,“之前我天师道和青台宗对瀚海佛国就是排斥态度,现在贸贸然站出来说其是妖族,很可能适得其反。 朝堂上有些人啊,的确是在反对一切我们支持的。所以只要瀚海佛国现在还没有害人之心,那就先观望观望,不可打草惊蛇。” “阿爹做主。”孙一平笑道。 张天师伸手指了指他: “你啊,现在都依靠于我,那再过十年呢?到时候就应该是你在朝堂上、人世间,替我天师道遮风挡雨了。 说不定你爹我都不知道游历何方去了,而瀚海佛国很可能还在那里。 所以现在能看能学的时候,都要用点儿心。等从巴蜀回来之后,我看你就直接前去长京,到时候我也在长京,正好带你拜一拜山门,见一见诸位长辈。” 孙一平对此倒没有躲避拒绝之意,略有些敷衍的拱手应诺: “都听阿爹吩咐。” “好了好了,看你的心思也不在这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张天师挥了挥袖子,“莫要欺负贤侄女,否则到时候余不好和林兄交代。” “阿爹明察,素来都是她欺负我!”孙一平登时叫屈。 林沫原本正脉脉注视着情郎,眼眸莹莹水润,此时闻言,忍不住泛上怒火,想要踩他一脚。 但毕竟张天师当面,她还是忍住了,一伸手抓住了孙一平的腰带: “走啦!” 既丢人,又诋毁我的形象。 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张天师叹了一口气,但嘴角边还是忍不住浮现了笑容,他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副画像。 青裙女子仗剑身前,英姿绝艳、美目生波,直勾人心弦。 有几分剑客的飒爽,又有几分妖女的妩媚。 张天师静静注视着画像,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摩挲着纸张: “青羽,连孩子都已经长大了,我······” 旁边的铜镜中,倒映着张天师的影子,鬓角已经有一缕白色。 “我也变老了。可是不知道你又是不是当年模样? 若是青春仍在,可莫要笑我······” 书房中,只有张天师的声音,孤零零回荡。 ———————— “夫君!你,你轻点儿!”林沫焦急的抓住孙一平的手。 孙一平的卧房就在书房的隔壁。 孙一平伸手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虚空泛起波澜: “想什么呢,这里可是天师居所,所有房屋都有法阵保护,隔音好得很,你就是叫破喉咙,我爹也听不见。” 被他这么一说,林沫又羞又气,“啊呜”一口咬在了孙一平的手臂上。 孙一平:??? 嘶—— 他瞪眼睛: “你属狗的?” 林沫没有松口,眨着眼,一副害怕又勇敢的神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被恶汉逼到角落里,不得不如此反击的娇弱可怜小姑娘。 不过孙一平早就拿捏了小妖女,一探手在她腰间,轻轻挠了两下,小妖女登时松口,“咯咯”娇笑,小手儿胡乱的拍: “别,别······哈哈哈,夫君,我错了。” 孙一平却没有再多举措,转而将林沫轻轻拥入怀中: “林伯父的事,现在总算是有了一点儿眉目,放心吧,等到你的妖丹恢复如初,而余进身元婴之后,便是北疆大漠,我们也能闯一闯。 今天我们早些休息,也早些动身前往蜀山,或许在蜀山派也能有所收获······” 林沫知道他很想动手动脚,但是又担心自己仍然沉浸在方才有关于林怀梦下落的讨论之中,登时微微侧头,凑到孙一平近前: “夫君——” 欺霜赛雪的容颜近在咫尺,而那温热的气息更是直接扑打在孙一平的脸颊上。 “夫君可真是,说一套,做一套呢。”小妖女吃吃的笑。 孙一平的喉头滚动一下,而小妖女的手显然开始作怪。 “沫儿,你······” 小妖女的另一只手扬起,抽出了簪子,秀发披散下来,遮挡住了半边容颜: “上天入地皆不能,才是最难受的,不是么? 妾身不能让夫君为了妾身而难受。” 晚风清凉,不知何时悄然拍打着窗,如水如玉,似冰纱拂过,温凉纤柔。 孙一平自然不会阻止她“作怪”,只是温柔的抚着林沫的秀发: “辛苦沫儿了。” 风在报复似的撞击着窗户,似有山雨欲来。 孙一平闭眼听着风声:“别闹……。” “怎么啦?”小妖女抬起头,眨着眼,一脸无辜。 但察觉到风好像有些停歇,孙一平显然又硬气了三分: “要珍惜窗户,毕竟还得用呢。” “哼!”林沫抖了抖鼻翼,“这窗户有点风就开合不断,我看不用也罢。” 但话是这么说,她却还是尝试着去关上窗户。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天赋卓绝的妖族少主,很快就摸清了关窗的门路。 孙一平见她渐入佳境,也就不再提心吊胆的担心突然的窗户开合,“吱呀作响”。 探手抓过来床前的烛台,烛光照亮了床帘遮映下的昏暗。 免得夫人笨手笨脚的,再被窗户划伤。 盈盈光晕中,四目相对。 林沫依旧时不时的去推那窗户,时开时合。 而孙一平也就由着她这般。 真是可恶的风,没个定性,让孙一平忍受着时冷时热。 不知过了多久,“砰”烛台被匆匆放回了床头柜子上。 林沫伸手撑着鬓角额梢,一脸无奈的看着他。 因为床帘遮掩而再次微弱的烛光下,素瓷雪色缥沫香,何似诸仙琼蕊浆。 “你这坏人。”林沫起身趿上鞋子,嘟囔道,“真是坏透了!” “作甚?” “洗脸!”小妖女没好气的说道,被风吹了一脸的灰尘。 孙一平亦然起身。 “怎么了?”小妖女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的问道。 “洗头。” ——————- 孙一平既然凑在林沫的身后,自然不可能再自己动手。 享受了小妖女贴心的伺候之后,他也认认真真的用毛巾帮小妖女擦干净了挂在莹润如玉脸颊上的每一滴水珠。 烛下灯前,人美如画。 孙一平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欣赏着两泓秋水、一点朱樱。 林沫拍了一下他的手: “好啦好啦,刚刚有些人还要说早些休息呢,结果又折腾了这好半天。” 孙一平环住她的腰,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 “既然已经月过柳梢头,时候不早了,那不如也让夫人尽兴?” 林沫“唔”了一声,还想要说什么,人却已经被孙一平打横抱了起来。 吓得她急忙搂住孙一平的脖子,小腿儿乱踢,本来就是挂在足尖上的绣花鞋一个两个接连飞了出去: “你!还没有成亲呢,你不许······” “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孙一平温声说道,“沫儿别怕。” 林沫看这家伙笑的不怀好意,身子都软了三分,但是芙蓉秀面上还是浮现出几分正经和勇敢: “妾身怎么会怕?倒要看看你这妖魔,能有几分本事?!” 孙一平:??? 这一副神情,有一种苏秋夜当面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嘿,你这妖女,莫要嚣张! 嚣张的妖女,终究是得了教训,败给了正道的小天师。 直折腾到夜半三更,林沫迷迷糊糊的要睡去。 孙一平也懒得再去洗头了,扯过来半解的衣带擦了擦脸。 惹得林沫迷迷糊糊的也察觉到了这家伙的动作,忍不住踹了他一下。 但是显然也是有气无力。 孙一平抱住林沫,他已经感受到了有淡淡的雾气正从怀中躯壳里升起,不过这一次孙一平并不抗拒,甚至还隐隐有所期待。 不知道睁开眼见到师父,师父作何神情? 绯色的雾气笼罩住了床榻。 相拥的人儿双双入梦。 而在一墙之隔的书房,原本正在安静打坐的张天师,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举步行出书房,看着有丝丝缕缕的绯色气息从儿子卧房的法阵之中弥散出来,登时无奈的一挥手。 清风乍起,吹散了雾气。 “林兄,一切终究还是从了你的想法,该知道的他们都知道了。”张天师喃喃道,“只不过你这个棋手,下了这么一大盘棋,自己又跑到哪里去了? 真是自己闯下的祸,又得我来收拾。” ———————— 梦境中,西域西荒城,瀚海佛国。 大殿上,佛像落于当中,而左右两排人次第落座。 一边是瀚海佛国的几名菩萨和金刚,带着五六个负责管事的罗汉。 而另一边,则是蜀山迎客堂的洪驾风洪长老,带着几名金丹,都是迎客堂的翘楚。 不止如此,洪驾风的左手边,还坐着一位中年文人。 左为尊,这位中年文人的身份地位,更在洪驾风之上。 当代眉州苏家的家主、当朝大学士、太子少保,苏秋澄。 当然,苏秋澄这个大学士和太子少保,都是虚衔,否则此时正是南北两朝在两淮拉锯激战之时,苏秋澄不可能离了长京,千里迢迢跑到西域来。 不过家主为虚衔,不代表苏家上下都是虚衔,苏家的本家以及门生在朝堂之上为尚书、侍郎者,不下五人。 而且······在江南赵家的新朝廷之中,也不下五人。 突出了一个一碗水端平。 尽管这种摆明车马的两边下注,但是无论禹朝轩辕氏还是汤朝赵氏,都拿他们没办法,甚至还得好生提拔任用。 这就是天下第一文豪世家的底蕴,是谁都不敢轻慢的文脉魁首、是一呼百应的执牛耳者。 因此苏秋澄坐在洪驾风的上首,毫无问题。 此时这个腰间还插着扇子、悬着玉佩的中年文人,一身白衣胜雪,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看着对面的文广菩萨。 文广菩萨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 “敢问佛门,我家小妹此时身在何处?”苏秋澄开口,打破了大殿上的沉寂,也结束了相互之间的目光试探。 第一百二十一章 姜湖倒吸一口凉气,紧! 第126章 姜湖倒吸一口凉气,紧! 你问我苏秋夜在哪儿? 那大抵是在和她徒弟厮混······文广菩萨下意识的想要回答。 但这话要是说出来,估计蜀山派和眉州苏家当场就要动手。 当时苏秋夜和姜湖还要留在天山天池疗伤,文广菩萨和大悟金刚杵在那里自然也不合适,就提前回来了。 毕竟蜀山的使团算日子也该到了,文广菩萨既然主持外事,显然还是他出面接待最好。 结果谁曾想到,这使团之中不只有蜀山的人,还有眉州苏家的人,甚至还是眉州苏家的家主。 一时间都弄不清楚这使团到底是代表蜀山,还是代表眉州苏家了。 而苏秋澄这开口就直接要人,更是让文广菩萨没办法回答,只能虚虚实实的说道: “苏长老前往天池寻找天山雪莲,还未归来。我宗门也已派人前去寻找联络,应当很快就会有消息。 不如尊客在西荒城休息两日?” 既然苏秋澄是苏家家主,那么肯定是讲道理的。文广菩萨给出的解释也毫无挑剔。 “啪!”腰间的扇子抽出来,重重的拍在桌子上,苏秋澄直接起身,伸手扶腰,指着文广菩萨说道: “人,是我眉州苏家的人,是代表蜀山来的,现在却在你们瀚海佛国的地盘上没了,怎么也要给我一个说法?! 否则瀚海佛国真以为我眉州苏家是好惹的么?!” 文广菩萨:??? 苏家家主,不应该温文尔雅,待人和善么? 这,这怎么是个火爆脾气的莽夫? 苏秋澄微微躬身,伸手撑着桌案,怒视前方: “怎么,心虚了?你目光躲躲闪闪的几个意思?!我就问,人呢?!” 文广菩萨无奈的解释道: “此去天山,路远风大,贫僧真的无从得知苏长老的去向。” 苏秋澄抄起来扇子,敲打着手心,径直走出桌案,走到大殿正中,冷声说道: “汝气息虚浮,初见之时脸色晦暗不定,显然是之前与人动手。这西域广阔不假,但能够让佛国菩萨亲自动手,还受伤的,又能有几人?!” 说着,他已经扬起扇子,指着正中的佛像说道: “汝可敢对着佛像发誓,真不知道我家妹子的去向?!” “放肆!”“大胆!”一众罗汉“哗啦啦”起身。 然而他们显然忘了,对面坐着的都是何等人物。 “哐当!”佩剑出鞘,蜀山金丹纷纷拔剑,仙气萦绕,剑光冰寒。 天下第一强宗,哪怕是在敌人腹心之地、宗门大殿上,还能怕了你不成? 霎时间,大殿上剑拔弩张。 文广菩萨也不知道这三言两语之间,怎么就变成了这番模样,急忙伸手向下压了压: “佛祖在上,怎能妄动刀兵? 我为主人,彼为客人,怎能嗔怒于客?汝等的修行都到哪里去了?” 身边的罗汉们憋了一肚子气,但也只能先行退下。 而洪驾风也是主掌外事的,知道适可而止,当即摆了摆手,“铿锵”一声,蜀山金丹们齐刷刷收剑、端坐。 整齐划一。 无风自起的衣袖都随之落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苏秋澄,依旧杵在大殿正中,一脸冷意看着文广菩萨。 文广菩萨心里已经把那一对儿不知道痴缠到哪里去的狗男女骂了不知道千百遍,他很清楚,借着这个由头,显然蜀山和眉州苏家已经在气势上压住了瀚海佛国。 终究是人家派人过来,现在瀚海佛国把人给弄丢了。 这放在哪个还讲点儿道理的宗门,都知道是自己理亏。 如此一来,后续的谈判中,瀚海佛国高低是要做出让步的。 “此事,我瀚海佛国定然会给诸位一个交代,还请坐。”文广菩萨挂着礼貌的微笑。 “哼!”苏秋澄把扇子一插腰间,转身坐下。 “蜀山苏长老到!”外面忽然响起知事僧的声音。 大殿上,霎时间静了静。 文广菩萨的嘴角抽搐一下,怎么早不来? 而苏秋澄露出笑意,又有些失望,怎么不再来晚点儿? 那样的话我还能在压这老贼秃几句。 ——————————- 稍早时候。 文广菩萨在兹念兹的两个人,正在天池秘境之中。 绯色雾气已消散的无影无踪。 唯有唇儿依旧相接,一个目光含着“诡计得逞”的得意,另一个则干脆闭着凤眸,突出一个“不情不愿”和“眼不见为净”。 伸手轻轻推开姜湖,苏秋夜抿了抿唇上的湿润,柔声说道: “好了,可以了。” 姜湖应了一声,想要为苏秋夜整理一下被揉乱的衣襟,但是师父直接瞪了他一眼,使得他不敢再上手了。 手指虚空握了握,姜湖现在已经有充分的经验可以证明,梦境换了容颜,但是没有改变熟悉的握持感。 嗯,说的是握剑的感觉。 苏秋夜瞥见了他的动作,俏脸上登时挂上一层寒霜,正想要作势呵斥两句,姜湖就已经开口打断施法: “师父,派中的人应该也要到了,所以我们抓紧回去吧,免得两边起了冲突。” 苏秋夜显然是给宗门发出了求救信号的,以蜀山那帮莽夫的性子,就算能装作毫不知情,先进入西荒城,之后一言不合说不定也要拔剑。 “嗯。”苏秋夜微微颔首,见姜湖要走,伸手拦住了他。 “嗯?”姜湖好奇。 接着就看到师父认真的帮着自己也整理了一下衣襟,又低头看了一眼半松不松的腰带,想了想还是直接伸手解开,接着又左右一拽。 “嘶——”姜湖倒吸一口凉气,紧! 但师父分明就是在报复他接二连三的欺师灭祖行为,所以姜湖也只能忍着。 好在苏秋夜也只是吓他一吓,哪里舍得真的让姜湖难受? 稍稍松了一些,苏秋夜淡淡说道: “精神点儿,莫要辱没了我蜀山的形象。” 姜湖赶忙点头,其实心里明白,文广菩萨是修佛的,但应该也不是瞎子,定然能看出来这一对儿师徒之间不对劲,所以才会忙不迭带着大悟金刚离开,免得苏秋夜恢复之后杀人灭口。 因此蜀山的形象,大抵已经折在他们师徒的手中了。 苏秋夜看姜湖神色古怪,自己也想起了方才痴缠时的火热。 而且不仅仅如此,在入梦之前,他们还······ 尽是那般不可与外人道也的事。 “走了。”她踏着雪前行,脚下“嘎吱嘎吱”作响,声音起伏不定。 苏秋夜的修为显然已经快速恢复,此时却走起路深一脚浅一脚,显然心神不宁。 姜湖忙不迭跟上。 “你感觉怎么样?”苏秋夜含含糊糊的问。 “挺好。”姜湖暧暧昧昧的答。 “为师说的是运功修行。”苏秋夜的声音清冷几分。 “徒儿说的正是运功修行。”姜湖亦然声音板正起来。 “你!”苏秋夜越想越气,一开始是在认真的催动天山雪莲留下的聚灵法门,反馈姜湖不假,但是到了后来,晕晕乎乎的,哪里还是她在主导? “此次徒儿能有此收获,要多谢师父!”姜湖果断的打断了讨论。 苏秋夜又好气又好笑,你的收获,是什么? 妖丹的恢复有望,还是收获了想要的人? —————— 师徒两人回到西荒城的速度很快,经过这一番认真的修炼,两人实际上都已经恢复到了全盛状态。 此时的苏秋夜,就算是对上佛陀再配合两个金刚,都有一战之力,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是“蜀山第一剑仙”。 嗯,但是加上文广菩萨,显然不太行。 那明显是个老阴比,蜀山大开大合的剑法不见得能够招架的住。 不过现在最是想念他们师徒的自然就是这位老阴比。 阳光投射在大殿上,光芒洒在地板上,而佛像则隐藏在黑暗中,默默注视着地上的人影。 一道道目光,则无人看向佛像,而是看向并肩走入大殿的两个人。 白衣飘然,眉目如画,雪玉美人。 似有万千剑气环绕浑身,咄咄逼人,更衬几分高冷出尘之仙姿。 而在阳光下轻轻浮动的灰尘颗粒,都为之退避,乃至于投射在她身后的阳光,也为之扭曲, 白裙女剑仙的强大气场显然直接震慑住了整个大殿,让旁边的姜湖甘心作为陪衬,甚至不由得稍稍落后了两步,几乎融入到阳光之中,做那一片绿叶。 “这是在聊什么?”苏秋夜看向一侧的老哥苏秋澄和迎客堂的洪驾风。 哪怕是女剑仙冰冷如剑的目光没有直接投过来,一众蜀山金丹们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直接没了刚刚“瞅啥瞅、动手谁怕谁”的霸气。 而洪驾风露出来笑容: “苏师妹无事就好。” 苏秋澄则对着苏秋夜眨了眨眼,传音道: “你咋不能晚回来一会儿?” “怎么了?”苏秋夜不明就里,她还奇怪苏秋澄怎么来了呢。 “你哥我马上就能敲那些贼秃一笔,你这弄得老哥有点儿尴尬。”苏秋澄无奈。 刚刚还口口声声喊着瀚海佛国是不是把苏秋夜谋害了,结果现在人活生生的出现在面前,并且一身白裙如洗、浑身剑气有若实质。 你说这是被瀚海佛国谋害? 还不如说是被瀚海佛国请去秘境之中修炼了。 甚至光看苏秋夜这气势咄咄、容光焕发的模样,苏秋澄都得考虑是不是要谢谢瀚海佛国,把我家妹子伺候的这么到位。 “差点儿死在天山。”苏秋夜淡淡回答。 苏秋澄一惊,收起来脸上开玩笑的神情: “他们干的?” “是。” “瀚海佛国······我看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苏秋澄的目光阴冷几分。 苏秋夜是什么身份,这不仅仅是蜀山的元婴长老,更是眉州苏家在蜀山的象征,还是他们苏家的小妹! 从小苏家上两代人就捧在手心的明珠,他们几个做兄长的用心呵护的美玉。 磕了碰了,那都是跟眉州苏家过不去! 苏秋夜和苏秋澄兄妹的对话只是传音,但是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姜湖也察觉到了苏秋澄的神色变化,大概猜到他们兄妹在说什么,忍不住传音问道: “你们兄妹关系挺好的哈。” 苏秋夜回了一句: “他怕我爹揍他。” 要是把小妹给丢了,苏老爷子怕是要让苏秋澄跪祠堂跪到不省人事。 姜湖咽了一口吐沫。 苏老爷子要是知道我把他家白菜拱了,会不会直接剁了我? “我······”姜湖弱弱的问。 “嗯?”苏秋夜的语调微微抬起。 显然已经猜测到了孙一平想问什么,因此语气之中明显带了几分揶揄。 “没什么。”姜湖泄了气似的回答。 不过转念一想,我岳父老丈人,当年就是当了眉州苏家的女婿,还不是活蹦乱跳的? 所以我也可以的。 因为传音,几人说话其实很快,而也是这几句话间,苏秋夜已经行到了文广菩萨和苏秋澄的正中。 她没有看向左右,而是抬头看了看正中的佛像。 佛像低眉垂首,面有慈悲。 她旋即转身看向文广菩萨。 身后的蜀山和苏家人众齐齐倾身,蓄势待发。 此时女剑仙一人在前,负手身后,白裙舞动。 其后,蜀山弟子按剑,衣冠胜雪。 文广菩萨皱了皱眉: “苏长老这是······” “我们又见面了。”苏秋夜淡淡道,似不愿与之多谈,转身就走向苏秋澄和洪驾风。 文广菩萨轻轻松了一口气,很显然,方才苏秋夜的态度能代表蜀山和苏家,她如果真的打算撕破脸皮,那今天就直接谈崩了。 瀚海佛国的秘密很可能藏不住不说,而且佛门的东出还有可能会受到蜀山派和眉州苏家的全力阻击。 在如今中院局势动荡的情况下,蜀山派能够对阻拦瀚海佛国东出发挥多大的作用,其实佛国内部也做过讨论和评估,并且一致认为,在北方妖族虎视眈眈、南方的天师道和天台宗之崛起势不可挡的情况下,蜀山派可能焦头烂额之下根本挡不住佛国。 但是现在加上一个眉州苏家,却又不同的。 眉州苏家之前和蜀山派的关系显然比较奇妙。 按理说眉州苏家作为蜀中第一大家族,应该和蜀山关系亲密,甚至是同呼吸、共命运,但是事实上却是一直若即若离。 表面上显然是因为眉州苏家在蜀山派中的代表——苏秋夜根本就是在摆烂,这也给了诸如唐门等其余派系和家族上位的机会。 但是佛门高层认为,眉州苏家如果真的想要和蜀山深度绑定的话,不可能坐视苏秋夜这样摆烂,苏秋夜靠不住,他们也会想办法扶持其余靠得住的人。 而眉州苏家并没有这么做,似乎只有一种可能: 苏家并不想和蜀山完全走在同一条路上。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东出,但没有完全东出 第127章 东出,但没有完全东出 苏家会有这样的盘算也并不奇怪。 因为蜀山的未来在手中的剑上,但苏家的未来却在书本上、在朝堂上。 苏家能有今天,靠的是对文脉、对官场的影响。 眼见得就要天下大乱,苏家绝不可能只上一条船。 谁也不知道轩辕氏这条船什么时候就会沉没。 谁也不知道南方赵家这条船到底是昙花一现,还是就此乘风破浪。 无论轩辕氏的船好与坏,蜀山都能独善其身。 就算是赵家夺了天下,也得对蜀山客客气气的,否则激起蜀山率先坏了凡人和修仙者之间的关系不说,天师道和天台宗也不见得愿意。 毕竟谁也不知道哪一天赵家的船会不会沉了,到时候这些支持赵家的宗门难道也没有活路了不成? 再加上护着轩辕氏一条路走到黑,也符合蜀山上下一贯的性情作风。 所以眉州苏家渐渐和蜀山划清界限,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很明显,今日出现的情况,却是蜀山和眉州苏家同气连枝,要瀚海佛国必须给一个说法。 这就给文广菩萨整不会了。 可以说,从苏秋澄猝然发难,到苏秋夜走进来,再到现在双方再次坐定,文广菩萨拿捏不住对面的意图,处处被对面掌握节奏。 很憋屈,但也没办法。 显然他们对于中原的了解还太少。 而很不幸,通过天山天池的几次交手,显然苏秋夜已经掌握了瀚海佛国的底细。 苏秋夜走到苏秋澄和洪驾风中间。 两人很识趣的要起身让座,但苏秋夜摇了摇头,选择坐在了洪驾风的下首,轻声说道: “余擅作主张,已经给宗门惹来麻烦,劳烦洪师兄走这一遭。解下来的谈判,师兄和阿兄做主就好。” 其实跑这一趟西域,洪驾风倒是没有什么意见。 一方面这些年苏秋夜帮着迎客堂在外面撑场面,虽然是身为长老职责所系,但是身为元婴长老,这种凡尘之中的人情世故、迎来送往,有的是人厌恶不喜。 苏秋夜能够任劳任怨、随叫随到,这本来就是迎客堂欠下的人情,此时来帮忙收拾场子,情理之中。 另一方面自然也是因为瀚海佛国的确是很强助力,若是能够引瀚海佛国一起对付如今屡次犯边的北疆妖族,那么将在很大程度上减少蜀山派的压力。 这也能够让蜀山派腾出来更多的人手,监视南方崛起的天师道和天台宗以及其余诸多小宗门。 防人之心不可无,蜀山派也不能确定这两个宗门不会坏了规矩,参与到世俗王朝的战事中,且就算他们不亲自上阵,说不定还会撺掇着小弟们上阵。 蜀山派越是显得游刃有余、实力强悍,越是能够得到这些崛起宗门以及江南赵氏的尊重。 不管蜀山高层心里怎么想,左右逢源还是一条道走到黑,身为迎客堂长老,洪驾风本人自然要做到对外刚柔并济。 不能见到谁都显得蜀山咄咄逼人、跟莽夫似的,但是也不能见道谁都显得蜀山温文尔雅、任谁都能欺负。 但上述的这些操作,归根结底还是需要有足够强大的自身实力和盟友实力,才能做出来。 这也是洪驾风此次带着如此大规模的队伍前来瀚海佛国的原因。 在出发的时候,他还真没有想到有可能是来打架的。 不过蜀山迎客堂,常在江湖漂,真的要打架,不是蜀山之中战力最彪悍的那种,却也是经验最丰富的那群。 苏秋夜此时选择坐在了洪驾风这边,显然还是表示自己的身份以蜀山长老为主。 洪驾风则看了一眼苏秋澄。 苏秋澄对苏秋夜的选择倒是无所谓,她就算投了妖族,那也是我们苏家的人。 而苏、洪两人也不是什么陌生人第一次打交道了,一个眼神交流,就已经心知肚明,显然苏秋澄继续唱白脸,而洪驾风唱红脸。 冷冷的瞥了文广菩萨一眼,苏秋澄自顾自的喝茶。 洪驾风则笑眯眯的、一副站出来打圆场的模样: “既然我蜀山苏长老平安归来,那之前的误会也就可以先放一放,啊,放一放。” 说着,他笑容和煦,还往下压了压手。 当然,这只是放一放,毕竟洪驾风还不了解事情经过,所以字不可能直接表示“就这么算了”。 万一苏秋夜吃了大亏,那蜀山不可能善罢甘休。 读懂了洪驾风的言外之意,文广菩萨也知道对面开始唱红白脸了,心头稍稍松了一口气,同时眼神玩儿味的看向坐在苏秋夜身后、老神在在的姜湖。 苏秋夜吃没吃亏,贫僧不知道,但是明显有些人血赚。 姜湖翻了翻白眼,这和尚不好好念经,还挺八卦的。 不过文广菩萨也只是这一眼,旋即看回洪驾风: “洪长老所言甚是。我佛国或许和苏长老之间有点儿误会,但之后会再向苏长老赔礼道歉。 至于对蜀山和眉州苏家,我佛国素来是久仰大名、礼敬有加。” 划清界限,和苏秋夜的恩怨是私人恩怨,不牵扯和蜀山、苏家的关系。 “苏长老毕竟是我蜀山的中流砥柱、苏家的掌上明珠。”洪驾风微笑道,“因此若是有了误会,趁早解开的好,以免我蜀山长老在这西域受了委屈,传出去不好听。” 划清界限?想都不要想。 此时此刻,苏秋夜等于蜀山,她的委屈就是我蜀山天塌的大事! 不等文广菩萨开口,洪驾风话锋一转: “当然,余相信佛国的诚意,所以此事可以暂且不说。” 文广菩萨皱眉。 事可以按下不表,但是显然已经作为整个谈判的前奏。 蜀山摆出来受害者的模样,佛国自然在气势上弱了三分。 洪驾风则趁热打铁: “或许菩萨也有所了解,北方妖氛炽烈,屡次入侵边境、掠夺百姓。 天下宗门,除妖有责,奔走奋战,从未停歇,也因此人困马乏,亟待休整。 而妖族进攻主将,也渐渐从化形变成了妖尊。 实不相瞒,预计再过一年半载,余这个迎客堂堂主,还有苏长老这位蜀山最强的剑仙,都要前往北疆前线,抵御妖族的进攻。 值此危亡之际,我蜀山也期望瀚海佛国能够出力。” 北疆战事紧迫,这是苏秋夜打着和谈的旗号在此“招摇撞骗”,蜀山并不反对,反而派出洪驾风亲自前来的原因。 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口,那就趁热打铁。 这也是苏秋澄为什么会大摇大摆跟着蜀山前来。 这里是西域不是中原,说实在只要没有人刻意宣扬,中原是很难关注到个中细节。 而与此同时,瀚海佛国入场,帮助蜀山一起抵御北疆妖族,无疑将会极大的降低北疆妖族深入中原的可能。 此次涂山狐族灭族之危,落在诸如眉州苏家这种大世家的眼中,显然传递了一个非常危险的讯息: 赵家不比一直和北疆、南疆等地妖族老死不相往来的轩辕氏,他们显然能够容忍和接受妖族的存在,并且愿意通过和妖族的合作达成一些目的。 妖族今日能够一路潜行到淮上,明日就能大摇大摆的来。 这是寻常百姓不愿意看到的,因为这很有可能意味着战乱。 也是世家不愿意看到的,因为世家的权力最鼎盛的时候,就是天下太平无事的时候。 朝廷和仙家宗门也必须要尊重和承认世家对地方的统治秩序,默认世家在底层的主宰地位,一切的政令最终也都需要世家落实下去,而一切的上升途径也都在世家的把持之中。 而一旦天下大乱,那么世家的权威很容易受到挑战。 如今天下明显南北分裂,世家还是能接受这样的现状,甚至愿意维系这样的现状,越是有南北争端,越是能突显出世家的重要。 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了,继续乱,尤其是让妖族进入中原,那世家绝对不允许。 妖族才不会在乎什么“礼义廉耻”、“道德律法”。 世家? 他能有几个元婴? 敢挡我者,杀了就是。 所以眉州苏家这一次是代表着苏家,甚至代表着巴蜀的全部世家,主动参与到此次谈判中,从而尽可能促成和瀚海佛国的合作,也就避免世家面临兵戎之灾、妖焰冲天的那一天。 此时洪驾风开口,苏秋澄没有吭声,但是相比于方才的咄咄逼人,这也能表明他的态度。 文广菩萨会意: “我佛慈悲,自然也不可能坐视天下离乱,之前与苏长老相谈此事,我寺佛陀就已有东出之意。” 苏秋夜没有反驳,这句话说倒是也没错,但现在回想,当时佛陀估计打的心思还是让苏秋夜放宽心去帮着瀚海佛国探寻秘境,是不是真的想要东出还不一定。 毕竟他们现在是佛门模样不假,内里却还是妖族。 向着人族,还是向着妖族,不得而知。 不过北疆的局势也的确到了无法拖延的地步,否则苏秋夜相信苏秋澄定然不会贸然卷入这场谈判之中。 因此对于现在的人族来说,瀚海佛国几乎是唯一未曾入场的势力。 所以可以称之为人族唯一的希望。 当然,说不定也可能成为压死人族的最后一棵稻草。 就看瀚海佛国如何决断。 话头开启,一切也就步入正轨,洪驾风着手介绍如今人族在北疆的大致布防情况以及北疆妖族的强悍。 这其中自然有主动示弱的意思,而目的也很简单,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 瀚海佛国此时帮助北疆妖族所能得到的,定然没有帮助人族得到的多。 瀚海佛国这边显然这一次也是认真的,双方很快就进入到了讨价还价、斤斤计较的地步,甚至开始拉扯“佛国到底派人驻守哪些城镇?”、“谁来保证整一场战事之中的消耗,尤其是丹药和法器?”等等问题。 一直到日落西山,双方桌子上的茶都换了三四次。 摊开的舆图上,满是圈圈叉叉。 苏秋夜和姜湖师徒两个都快打起瞌睡。 “那就这么定了!”姜湖的准大舅哥一拍桌子。 女剑仙打了一个激灵,但还是维持了一向的神情肃杀,但仍然忍不住瞥了一眼苏秋澄: 吼那么大声干什么?! 姜湖则吓了一跳,差点了抄棍子,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都快跑到“梦中梦”里去了。 修仙中人的确可以多日不睡,但是也扛不住有些东西很催眠。 苏秋夜感受到了身后的“窸窸窣窣”,回头看了他一眼。 真是的,还小天师呢,这副模样以后怎么执掌宗门? 姜湖则混不在意,现实中都已经够殚精竭虑了,梦里还得操持和担心,那不是要把你家的牛给累死? 苏秋夜也就是看看,自然不舍得真的责备,而此时身侧也响起来洪驾风的笑声: “佛国当真是爽快,是我人族之希望!以茶代酒,敬文广大师一杯。” “救民于水火,佛门分内之事。”文广菩萨笑答。 “苏师妹怎么说?”洪驾风接着问。 他倒不是第一次和苏秋夜一起出来办这种事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苏秋夜砍了人之后,洪驾风再进来谈判,因此也知道苏秋夜十有八九神游天外去了,这句话也就是客气客气、走走过场。 苏秋夜自然也真没听,正想要随口应了。 洪驾风却给她传音开了小灶: “瀚海佛国会先期派遣两百人进入中原,其中至少二十名罗汉和两名金刚,其会驻扎在雁门和渔阳这两处。 至于后续还需不需要再派遣人手,视情况而定。 宗门已经有计划想要让师妹前往雁门坐镇,所以这两百人之中至少半数都要归师妹指挥,同意与否,师妹审慎定夺。” 苏秋夜明白过来,洪驾风和苏秋澄显然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这一下,瀚海佛国“东出”了,但没有完全东出。 来的只是少部分人,作为生力军。 位置也是雁门和渔阳这两个前线重镇,距离西域也有一段距离,显然能够将瀚海佛国的影响降到最低。 “善。”苏秋夜确实挑不出来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洪驾风笑道,起身拱手,“有劳!” 文广菩萨亦然起身,道了一声法号: “阿弥陀佛,善哉!” —————————— 蜀山一行人满载而归。 大殿上,一众佛门随从也渐渐散去。 留下文广菩萨,独自面向垂首的大佛。 “心有不解?”声音从佛像中传来。 似是佛在发问。 但旋即金光闪动,一道身影浮现。 原来是佛陀一直化身在佛像之中,静静看着整一场谈判。 也难怪这佛像,看着比之前灵动了几分,似有生机。 “北疆战事明显紧迫,实际上还可以再谈一谈。”文广菩萨心有不甘。 第一百二十三章 苏秋澄:你们这是要跪祠堂的! 第128章 苏秋澄:你们这是要跪祠堂的! “没必要了。”佛陀摇头,“既然想要进入中原,那就要先示人以诚。” 文广菩萨皱眉: “请佛陀解惑。” “在此之前,我瀚海佛国鲜少涉足中原,中原百姓得知,也应当只是因为听说此处为佛道乐土,慕名而来,但并不会觉得我佛国有多么强大,更不会觉得佛国能插手中原事务。 因此佛国初次进入中原,世家也好、小宗门也好,还是那些百姓也罢,对我们的态度肯定是审慎而戒备的。 中原人族繁盛,无论再怎么发生战事,也胜过如今的西域,而这自然而然就会有更多的好苗子。 宗门的强大,离不得他们。 所以第一次进入中原,待人以诚,才能让这些世家和宗门感受到诚意,才能让诸如蜀山派这种把持着人才选拔的宗门对我少去敌意,届时更多的人才流入我佛门麾下,此时吃点儿亏又算什么? 万事开头难啊,迈出去了第一步,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文广菩萨明白过来,行礼: “佛陀之言,醍醐灌顶。” 佛陀笑了笑: “其实,不只是如此,还有更重要的一句话,老衲倒是希望寺中上下能够记住。” “愿闻其详。” 佛陀轻轻捻着佛珠,脸上浮现着笑容。 文广菩萨怔了怔,抬头看去,前方佛陀在笑,而佛陀的背后,佛像也在笑。 面容上,佛像矮胖敦厚,佛陀瘦高清峻,但落在文广菩萨的眼中,他和身后的佛像,似无比相似。 “吃亏是福。”他说。 —————————— 下山的路上,气氛有些尴尬。 因为苏秋澄时不时的看向跟在苏秋夜背后的姜湖,总是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当然,不只是这一对师徒不对劲,这件事从根本上就不对劲。 小妹怎么能真的收一只妖作为弟子呢? 之前家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还都是一笑了之。 毕竟是和人族有渊源的狐妖一族,再加之奇货可居,蜀山收留之,以后说不定也用处,而让苏秋夜收其为徒,更像是把这个不稳定因素置于蜀山最强的“一把剑”的掌控之下,避免其闹出什么乱子。 但是现在苏秋澄也不是瞎子,这一对儿师徒并没有什么貌合神离、表面师徒的模样,反而似乎一直走在一起。 素衣配白裙,一个玉树临风,眉眼泛着几分玩世不恭,一个仙气出尘,容颜尽是庄肃若冰,身高个头也都差不多,看似气质大相径庭。 可走在一起却并不违和,甚至有一种阴阳调和、左右互补的感觉,直让苏秋澄觉得般配。 以至于洪驾风以及一众蜀山金丹,此时都很默契的左右环绕,似是众星捧月,而又隔开一段距离。 错觉,都是错觉。 苏秋澄晃了晃脑袋,这样提醒自己,不过他还是不忘传音问道: “小妹,你这样收一个妖族为徒,是真的打算把他当做自己的徒儿么?” “既然已经在我浣纱峰的祖师堂中烧了香,那自然就是我的徒弟,我蜀山难道还有虚情假意的师徒么?”苏秋夜的回答很干脆。 苏秋澄的嘴角抽了抽: “家里还以为你只是接了宗门的任务而已······ 这,这若是让家中知道了,唉······ 老爹多半是要让你跪祠堂的。” “跪祠堂”只是最终一步,而在此之前,该断的断,该撵的撵。 断不了父女血缘,那就断你们师徒关系。 苏秋夜淡淡说道: “阿兄不也没有断么?” 苏秋澄脸上的无奈僵硬了一下,“嘿”了一声。 身为苏家的嫡长子,他之所以不在朝堂上维系苏家的基本盘,而是在这里晃悠,便是因为当年苏秋澄在大街上救下了一个寒门贫女。 之后其坚定要娶这个姑娘为妻,并且为了表示自己并不是贪图美色、一时兴起,发誓此生不纳妾。 世家嫡长子的婚姻,什么时候轮得到他自己来做主? 苏家老爷子早早的就已经和朝中其余世家权贵订下了婚约,以求能够促进两个世家集团的联手。 结果被儿子整的满城风雨,消息自然不胫而走,两家之间的联姻直接告吹,而苏老爷子一气之下就要棒打鸳鸯,奈何苏秋澄硬着头皮就是不同意。 最后苏老爷子拿他也没办法,只能为他开了先例,允许两人成亲,但是苏秋澄必须要在祠堂中跪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这对于当时不过练气期的苏秋澄来说,和要人命没有什么区别。 结果······苏秋夜时至今日依旧清清楚楚的记得,阿兄是站着进去的、爬着出来的,但真的没有服软一声。 苏老爷子也就只能如此了,让自家二子和三子进入朝堂,维系苏家门楣,而苏秋澄则在家中继承家主的位置,主要负责维系苏家在地方上的影响。 现在苏秋夜旧事重提,苏秋澄顿时就觉得膝盖有点儿疼: “当时就该拉着你们几个一起跪,让你们知道爱情是多么的痛苦而宝贵。” 那时候,苏家几个子女虽然还都没有长大成人,最小的苏秋夜不过五六岁,但毅然决然的手拉手挡在了苏老爷子面前,要和大哥同进退。 或许也是因为欣慰于自家儿女的团结,所以苏老爷子最终还是开了先例,但自然也不可能舍得让剩下的几个孩子跟着老大一起受苦,让人把儿女们都拖开了。 苏秋夜闻言,一时沉默,忽然忍不住看向姜湖。 他们之间的爱情,或许就是这般宝贵,但又注定了艰辛。 姜湖回以微笑。 而苏秋澄也看在眼里,顿时瞪大眼睛,因为他从姜湖的身上感知到了什么: “你,你?” 洪驾风本来正在盘算着这一次谈判的得失以及如何回去向宗门复命,听到苏秋澄的声音,登时也随意的看向姜湖。 姜湖嘛,你没见过,但是我见了不少次······ 等等! 苏秋澄不过是金丹修为,因此尚且还只是隐隐有感觉。 而洪驾风是元婴修为,之前只是没有用心感知,此时已露出震惊: “这是金丹的气息?” 在一个妖族的身上出现金丹的气息,这也太古怪了? 姜湖呗两个大老爷们看着,本就不舒服,意识到他们是震惊于此,也没必要遮遮掩掩,拱手说道: “回洪师伯的话,师侄侥幸扛住了天雷,凝成金丹。” 洪驾风当即伸手就要去抓他的手腕。 但是苏秋夜伸手拦住,摇头说道: “不必了,他说的没错,回到宗门之后余回亲自向宗门禀报此事。” 洪驾风又惊又喜,妖族凝成金丹,自然就意味着人族也可以凝妖丹。 这是打破天道规律的奇迹啊。 而且扛住天雷,又是什么意思,怎么扛住的? 他甚是惊喜,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硬生生把一肚子的问题又憋了回去。 而苏秋澄,亦然带着震惊,忽然嘟囔一句: “看来是不用跪祠堂了。” 姜湖和洪驾风:??? 这毕竟是天大的事,自然也不好在别人的地界上深谈,所以苏秋澄和洪驾风很快就压制住了心中的波澜,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模样。 惹得随行的弟子们不明就里,但也不敢多问。 眼见得要下山,姜湖突然对苏秋夜说道: “师父,我们或许还有一位‘朋友’,应当拜访一下。” 苏秋夜沉吟少许,微微颔首: “所言在理。” ———————— 相比于苏秋夜和姜湖上一次来到西荒城中,这一次西荒城显然安静了许多。 原因也很简单,城中的三个宗门经过之前的争斗,损失都不小,自然无暇再招摇过市。 伏虎帮的门楣上还挂着白色的布条,表示这里有人去世。 站在门口的左右两尊壮汉,此时却明显面有凄凄色。 一道阴影蔓延上台阶。 两人齐齐侧头看去,白裙女子径直从中穿过。 他们甚至都没有来得及伸手阻拦。 “这······”两人面露震惊,而接着,又一道身影施施然行过,口中还喊着: “师父,等我一下啊!” 这完全不把我们伏虎帮的大门和门卫当回事啊! 但他们正想要动手,后面那人手中一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出来一根黢黑的棍子,在地上轻轻划过一道线。 棍子骤然收起来,但是地上的那条线却轰然炸裂。 土石飞溅,尘埃滚滚,隐隐的只听见那人说: “越线者,死。” 烟尘后面,倏然回过神来的两名壮汉,背后满是冷汗。 而苏秋夜和姜湖已经上了楼,这里正是当初伏虎帮宴请他们的地方,没有想到这里还真是伏虎帮的宗门所在。 此时内里皆挂白色条幅,竹帘和屏风后皆隐隐有哭声。 郭处道就默默的坐在大堂正中,背对着门口和香炉,而他面前、也是靠墙设置的条案上,摆放着一排牌位。 显然这些牌位祭奠的就是在之前天山之战中战死的伏虎帮帮众。 苏秋夜默默看着那些牌位,忽然从旁边桌子上拿起来三炷香,插入香炉之中。 香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燃,烟气无风自动。 郭处道缓缓的回过身来,看着师徒二人: “没想到两位还真是福大命大,那般场面都能够逃出生天。” “所以从最开始,就是瀚海佛国指使你如此行事,对不对?”姜湖直接在郭处道的对面坐下。 开门见山不跟他客气。 郭处道沉吟少许,拍了拍手,整个二楼都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哭泣的妇孺,纷纷告退。 一时间只剩下白幡起伏,更添几分凄冷。 当然,杀意是没有的,佛陀显然知道已经错过了击杀苏秋夜最好的机会,现在自然是不可能动手的,甚至可以说当时他没有亲自蹲守,而是派遣文广菩萨守在天山,就已经放弃了对苏秋夜的围杀打算。 这种元婴修为的修士,如果真的一心想要独自突围,那么就算是佛陀在也是拦不住的,唯有当时把她堵在山洞中,又打了她一个猝不及防,才能有一线生机。 现在郭处道自然也不可能在没有瀚海佛国的支持下和苏秋夜玩什么伏兵左右的把戏。 他还真没有这个资格。 迎着姜湖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郭处道也没有打算隐瞒: “不错。 从一开始,这寻找秘境就是一场阴谋,瀚海佛国需要借助我们这些帮派的人手行事,这其中肯定也少不得很多见不得人的信息买卖,甚至还要和沙漠中他们一直喊打喊杀的沙盗、马匪之类的打交道。 而等到找到秘境之后,好处又不可能完全落在各个帮派的身上,甚至这些秘境对于瀚海佛国来说应该是非常重要的,因此就连喝汤也不想让忙乎半天的宗门喝上一口。 所以最终想办法挑唆各个宗门之间的自相残杀,就成为解决这个问题的最简单方法。 你们且看看如今那驼铃帮和长衫门,愁云惨淡,也已经压不住之前的仇家和仆从,只怕这死伤门主和精锐之后,下一场就是灭门惨案。 而余侥幸,提前面见佛陀,表明顺从之心······”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 “也说不定佛陀早就已经算准了我会‘主动请缨’,因为佛陀,我根本看不透。 其实,就连你们,一开始也没有看透,不是么?” 姜湖没有否认,毕竟在一开始,他和苏秋夜也只是怀疑瀚海佛国可能会和西域妖族有联系,比如是一明一暗的盟友这种,由瀚海佛国在明面上行事。 但是也一样没有想到,瀚海佛国和西域妖族干脆就是同一群妖,嗯,从他们目前的修行功法和状态来看,还是称呼为“同一群人”更合适一些。 毕竟这种可能也太惊世骇俗了些,超出了苏秋夜和姜湖之前的想象范围。 再加上他们也的确需要天山雪莲,所以会不知不觉的一样被西域妖族利用,情理之中。 “不错,当时对佛陀也只是怀疑而已。 但我等有必须的理由,所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姜湖微笑着说道。 郭处道点了点头: “蜀山剑仙果然名不虚传。” 姜湖则颔首道: “正是因为对于我师尊这种元婴大能来说,都已经是生死绝地,所以你能够平安回到这西荒城,自然就值得怀疑。” “说实话,我为佛陀所利用,佛陀最后没有杀我,也只是因为这西荒城不能就此乱了,否则对于他们这些和尚,唔,如果他们还算是和尚的话,杀了我说不定胜造七级浮屠。”郭处道回答道。 瀚海佛国显然也不可能度化整个西荒城,因此这些小宗门的存在还是有必要的。 这种大小宗门、上下供养的关系,也是修仙界最常见的关系,自然也就是已经被证明的最稳定的秩序,瀚海佛国也不可能打破这个规律。 只不过显然在此之前,长衫门、驼铃帮之流已经在城中坐大,并且相互攻讦,已经引起了瀚海佛国的不满。 第一百二十四章 锁妖塔变,梦妖逃逸 第129章 锁妖塔变,梦妖逃逸 佛门清净之地,竟然想着在佛祖眼皮子底下攻讦杀伐,这让那些前来求佛的人怎么看? 因此才会有瀚海佛国此次卸磨杀驴的举动。 这三个宗门的精英人物损失惨重,宗门名存实亡,自然就又有新的一群宗门,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而这些新的宗门,数量很可能更多、而个中高手的数量又远不可能和之前的三个宗门相比。 于是在这个过程中,瀚海佛国也就更容易引其臣服和掌控。 “我们这些中原罪人,即使是在这西域洗心革面,也终究没有得到佛国的信任,最终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咎由自取。”郭处道缓缓说道,也不知道是真的醒悟还是自怨自艾。 姜湖却并没有搭话,直截了当的说道: “不管你们在之前犯下过什么过错,最终不得不逃难西域,都已是过去的事了,而如今蜀山愿意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或者说,给你们一个为人族做一些贡献的机会。” 郭处道抬头,盯着姜湖的眼眸: “你······凭什么代表人族?” 当时在天山脚下,郭处道零零散散的也听到了不少这蜀山师徒和瀚海佛国之间的对话,自然而然的也猜到了姜湖同样并不是人,而是妖族。 一个妖,代表人族开口,何其搞笑? 姜湖微微抬起手,手中浮现出一道剑气,其上金光萦绕: “就凭借现在我是蜀山弟子、金丹真人。” 一直安静看着的苏秋夜,这个时候也开口说道: “他现在的确可以代表蜀山。” 他们师徒找上门来,自然也不可能是意气用事,或者来宰了郭处道。 毕竟是西荒城、瀚海佛国脚下。 因此实际上还是代表蜀山迎客堂前来的。 郭处道盯着那剑气,瞳孔微缩: “不知有何见教?” “盯住瀚海佛国,向蜀山汇报佛国的行径。”姜湖开口道。 郭处道无奈的一摊手: “经过天山那一战之后,瀚海佛国是什么来路,余也已经知道了。佛国没有杀人灭口,单纯是因为三个宗门不可能全军覆没,到时候留守在西荒城的人多少都会觉得不对劲。 余能够活下来,一方面是佛陀还勉强算是信守承诺,另一方面也是需要余来承担宗门内以及其余两个宗门的怒火。 如今人皆披麻戴孝,没有人来得及思忖此事,再过两日,只怕余这里就要‘热闹非凡’了。 到时候自身难保,如何再言向蜀山禀报?” “其实你还有一条路可以走,能够避免一切的刀剑环逼,不是么?”姜湖直接回答。 郭处道怔了怔,直勾勾的看着姜湖: “这花花世界,我可还没有厌烦!” 姜湖笑道: “为此,命都不要了?你都知道是‘热闹非凡’,会不会出现冤魂索命?” 郭处道皱眉。 如今显然也不只是三个宗门的留守之人和眷属需要一个说法,瀚海佛国那边也十有八九在盘算着“留还是不留”。 这其中,每一股势力都有可能变成“冤魂”来取他性命。 “罢了,汝所言在理。”郭处道长身而起,环顾四周,“大概是昔年造下的罪孽,今日终究要偿还。” ——————————— 一日之后,伏虎帮帮主郭处道,自行剃发、身披粗布僧衣,跪在瀚海佛国山门之外,请求拜入山门,从此侍奉佛前。 再过半日,已经在寒风中跪的晕晕乎乎的郭处道被人扶起,入眼是锃亮的光头。 大慈金刚宣布将郭处道收入门下。 当夜,伏虎帮宗门驻地被人洗劫,但是除了散落的金银细软之外,没有找到任何宗门弟子和家眷妇孺的身影,最终这座伪装成酒楼的宗门驻地被一把火付之一炬。 旋即,长衫门和驼铃帮也遭到了惨烈的报复,只不过显然他们并没有做好准备,不知多少手无寸铁的妇孺惨死刀下。 瀚海佛国紧急派人镇压,调查发现,动手的都是这些年被长衫门、驼铃帮等抢掠、抢占家产的商贾百姓。 这些年三个宗门在西荒城中针锋相对、互不相容,因此都做了不少强买强卖、拉人入伙这种事,闹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不少商贾也受到过勒索和盘剥。 所以现在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了,佛国最后也无从做主,只是做了一场盛大的法事。 而就当西荒城在诵经的声音之中渐渐平静的时候,苏秋夜携着姜湖返回蜀山。 苏秋澄和洪驾风已经先走一步,因此这路上又只剩下了他们师徒二人。 “师父,临别之前苏家主让你有空回一趟苏家,打算什么时候去?”姜湖问。 “有空吧。”苏秋夜随口回答。 既然说了有空,那就是有空的时候。 哦,那就是不想回了。姜湖心里嘟囔一声。 他由此也能判断,林沫这个小妖女对于眉州苏家应该也没有什么好感,毕竟当年苏庭月和林怀梦的结合也应该足够惊世骇俗。 苏家上下能够快快乐乐的承认才怪了。 他不好多问,正在想应该怎么岔开话题的时候,苏秋夜忽然脸色微变。 而姜湖也紧接着看到了远方天际冲天而起的光束还有煌煌剑气,与此同时,师徒两人身上佩戴、代表宗门身份,同时还有传讯之用的宗门玉佩,也骤然发热,亮起红色。 代表宗门最高警讯,一切派中弟子,即刻回援! “走!”苏秋夜沉喝一声,袖子一卷,狂风乍起。 师徒两人化光急速飞掠。 转眼功夫,已经能够看到蜀山的轮廓。 而云端之上,不断响起爆炸声。 一道绯红色的光芒,在剑气里左冲右突,强行向东推进。 “轰!”身影倒飞出来,直接撞在一座山头,尘烟四起,人都镶入山中了。 “妖孽敢尔!”烟尘之中骤然响起怒吼声,方才那身影再一次冲天而起。 姜湖定睛看去,这不是戒律堂堂主唐千里么? 几日不见,唐长老怎么在被暴打? 然而一个绯色光圈迎头落下,正直冲云霄的唐千里没有躲过,被光圈套牢,旋即人僵硬在那里。 一只手自云中探出,轻轻一拍唐千里的胸口。 “轰!” 和刚刚几乎一模一样。 姜湖:······ 不忍直视。 而他的身边,一道流光撕裂重云,直接点在那意欲收回去的手掌上。 “咦?”云中响起一道声音,旋即层层云雾全部都化作绯色。 万千剑气随着方才“横秋”一剑的剑光,呼啸而来。 苏秋夜根本就没有试探敌人强弱的意思,从唐千里被暴揍的情况来看也用不着试探,上来就是杀招。 绯色的雾气此时也像是有了灵魂一样,不断地缠绕在剑气上,剑气每一次想要突破,都会有更多的雾气包裹上来,就像是利刃一头撞入棉花一样,有力无处使。 “何方妖孽?!”苏秋夜亦然震惊。 当然,她震惊的不是对方的强横,而是因为这一切的法术都带给苏秋夜无比熟悉的感觉。 分明是梦妖族的手段! 忽然,有不知多少光圈从雾气中显露出来。 “元婴以下,全部退避!”苏秋夜厉声喝道。 此时有不少蜀山金丹真人正御剑赶来增援。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看到唐千里被暴打的景象,冲的又快,此时闻言急匆匆想要停住脚步,可是排头的几个来不及,旋即被光圈套牢。 “啊——”长空之上,发出凄厉的惨叫。 苏秋夜自然知道,这些光圈都是梦妖族的“一帘幽梦”。 其并不会真的摧折人的肉身,但是会让人陷入幻境之中,无法自拔。 对面这种修为已经达到妖尊的,把“一帘幽梦”用在一群主修剑术、少涉猎魂体的蜀山金丹,的确可以做到想让这些蜀山金丹看到什么就看到什么。 显然他们此时正看到一些悲惨的画面,所以感同身受。 不过他们的身影已经被绯色雾气所笼罩,因此后面冲上来的金丹修士们不明就里,只当是同伴已经为那妖尊所害,一个个瞠目欲裂。 而苏秋夜显然也是明白蜀山弟子的心气,无奈之下只能放弃追踪雾气之中快速移动,或者说已经和雾气化为一体的那身影,白茫茫的气场在脚下张开,四周灵气在颤动中化作剑气升空,一样纠缠、封锁住那些光圈下落的路径。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方才绯色雾气阻挠剑气前进的方法,被苏秋夜一模一样用在了阻挠“一帘幽梦”上。 姜湖一开始就乖乖躲在师父身后,知道自己凑上去也只是拖后腿。 此时见这绯色雾气和光圈已经被师父拖延住,当即提着棍子,一马当前,剑气如虹,直接撕开了绯色雾气。 “给我散!” 而其余的金丹真人有样学样,流光闪动,各式各样的法宝各显神通,很快把这绯色雾气绞杀干净。 然而长空如洗、远处白云飘飘,哪里还有对方的身影? 只有几个显然精神受到摧折的蜀山弟子,晃晃悠悠的落下,但看到同伴的焦急面容,他们显然还没有回味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有气无力的说道: “别管我,杀妖,杀妖!” 风云也仍未平息,在外的蜀山元婴长老们,显然正陆续赶回来,他们催发的剑气已然在空中交织成网,封锁住每一寸空间。 “向南去了!”天上骤然响起一道声音,似乎是蜀山内务堂杜子明长老的声音,隔得远有点儿飘忽。 唐千里此时伸手按着胸口,显然被爆锤两次,受了不轻的伤,但依旧勉强御剑,带头向南行,几名元婴长老和更多的金丹真人蜂拥跟上。 而苏秋夜正欲动身,忽然又觉得方才的声音有些熟悉。 即使是变了腔调,但是关系亲密之人的声音,又怎么可能分辨不出来。 那是······我爹? 但又似乎不像,因为声音好像更细腻了一些。 她霍然回首,隐约察觉到空中有一丝灵气波动,正徐徐东行。 “在东边!”苏秋夜心头一跳,当即御剑想要向东追去。 姜湖急忙追上她: “师父,人都向南去了,若是我们独自向东的话,可能会有危险!” “蜀山弟子,仗剑斩妖,何谈危险?!”苏秋夜厉声说道。 姜湖无奈: “但是那妖,不见得能斩啊。” 很明显,作乱蜀山的就是一位梦妖,苏秋夜看出来了,姜湖自然也看出来了。 “那也要追上去问个明白。”苏秋夜当即回答。 这梦中的世界显然是没有梦妖的,至少这一代人根本就没有听说过这个族群的存在。 为此,他们两人都认为梦境是“大梦三生”推演出来的,梦妖族作为禁术的来源,自然要被隐没,否则不就可以从梦妖族处轻而易举的获得破解禁法的方法? 因此此时冒出来一个梦妖,苏秋夜怎么可能放过? 尤其是他的声音······ “锁妖塔,速速去堵住锁妖塔!”掌门秦凇又惊又怒的声音从远处云中传来。 这让苏秋夜一惊。 妖尊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蜀山的地里显然不长妖尊,但是塔里封印的妖尊,不在少数! 显然这妖尊打破了锁妖塔的禁制,才会逃出来。 秦凇飞掠而来,路过苏秋夜,头也不回: “苏师妹,锁妖塔生乱,速速帮忙!” 苏秋夜看了一眼东方,此时自己已经感知不到那一股灵气波动,显然那妖尊有着极好的幻术,轻而易举的隐藏了身形。 除非用剑气一点点的扫过去——唐千里带人南下追击显然就会这么做,不过目前看来多半要无功而返——否则这正是打在了蜀山的软肋上,的确拿那妖尊没办法。 至于掌门秦凇本人,这些时日一直在长京和轩辕皇室交涉,有关于北疆战事以及妖族潜入两淮之事,当然也是起到震慑妖族的作用,担心妖族前日敢入两淮,今日就敢前来长京。 当然,轩辕皇室也不可能让蜀山掌门在此久留,所以秦凇也正在回程路上。 锁妖塔为宗门至宝,秦凇手中自然有和锁妖塔互相感应的法器,当即就意识到是锁妖塔出了大事,到了蜀山也顾不上抓捕妖尊,先去堵住锁妖塔最重要,否则还不知道有多少妖族会跑出来。 算起来,这时候的确蜀山最为虚弱的时候,大多数长老都在外奔波,诸如秦凇、苏秋夜这种顶尖战力一个不在,只有唐千里一人。 而且唐千里素来修的是大开大合的剑法,大多数妖族都是体修,玩的是蛮力,所以唐千里正是他们的克星。 谁知道恰恰对上这主修幻术的妖尊,被克制的死死地。 也就是出身蜀山,头铁胆子正,换个别的宗门的人,此时是万万不敢追击的。 权衡一下,苏秋夜还是选择跟上秦凇。 若是锁妖塔崩碎,则不知多少妖族逃逸,尤其是这些妖族多半都是为非作歹、摧折一方的恶妖甚至魔头。 一旦放他们出去,那真是人族的大祸临头。 苏秋夜自然是清楚孰轻孰重。 第一百二十五章 苏秋夜:你的小了 第130章 苏秋夜:你的小了 锁妖塔,位于蜀山峨嵋峰的上空,俯瞰茫茫山岳、环绕层层云海。 而此时,锁妖塔第三层,刻满金黄色符文的石壁崩碎了一个洞口,而浓烈的妖气正从其中弥散出来,蚕食着环绕全塔的法阵。 那妖尊能够冲出来,显然连外侧法阵也已经砸开了。 呈现在眼前的法阵看似有些粗糙,气息流转也不顺畅,明显是赶来的长老们临时构建的。 能撑一时是一时。 “掌门,苏长老!”见到秦凇和苏秋夜一前一后冲来,正在维系阵法的一众长老们长松了一口气。 “速速站定方位,维持阵法不变,本座前往锁妖塔顶修缮破损。”秦凇显然已经感知到了锁妖塔法阵毁坏的地方。 这妖尊的确狡猾,明明是在底层突破,但是趁着法阵运转,灵力都向着底层汇聚的时候,贴着塔身、寻着法阵的破绽,一路向上,又从最顶端突破。 此时顶部的灵力多半都已经向下流去,用以防范塔身碎裂处可能面临的攻击,哪曾想到这逃散之妖直接出现在顶部? 法阵终究没有智慧,被调虎离山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秦凇心中依旧甚是不解,锁妖塔的法阵都是每隔十余年就要进行维护修缮的,在此过程中,阵石摆放的位置需要做出调整,灵气流动方式和路径也发生改变。 这就意味着已经被关入锁妖塔的妖族,即使是在被关进去之前那一刹那,有着大智慧能够一眼看穿锁妖塔法阵的纹路,经过后来不知多少年的更迭变化,锁妖塔法阵也已经不是原本模样。 因此这是何等妖族,竟然能够一眼看穿法阵破绽? 要么就是有人在外接应,要么就是其瞎猫碰上死耗子。 否则连锁妖塔的破绽都能找得到,当初又怎么可能为锁妖塔所控? 秦凇来不及细想,一路高飞去填补法阵缺漏。 而苏秋夜则径直仗剑站在塔身破损处,目光锋锐如剑。 姜湖老老实实的躲在远处,和一众蜀山弟子一起巡查四周,防范再起祸乱。 浣纱峰虽然只有姜湖一人,但是蜀山弟子中,他也不是没有熟人。 “姜师弟,这是刚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的?”杨论武的声音响起。 姜湖看了一眼站在佩剑上的杨论武,拱手道: “是杨师兄,看来要恭喜师兄了!” 第一次见到杨论武的时候,杨论武还是筑基期巅峰,现在看来已经突破金丹了,否则也不可能被派来巡查,筑基期弟子显然还不足以卷入到这种斗争中,姜湖就没看到周晓晓还有商光等各峰新秀的身影。 “侥幸,侥幸而已。”杨论武笑着说道,旋即他也察觉到姜湖身上的灵气运转也有些不对,“师弟你······” “侥幸,也是侥幸。”姜湖赶忙回答。 其实以杨论武的修为,明显是要低姜湖一头的,所以说实话他只是感觉姜湖的气息波动和以往不同了——那是金丹和妖丹叠加在一起的特殊灵气韵律——但是杨论武根本看不穿。 因而他现在也完全不知道姜湖在“侥幸”什么,但看架势应该是遇到好事了,只能满头雾水的道一声“恭喜”。 若是自己开口询问,那岂不是露了馅,显得自己这个做师兄的何等愚笨? 姜湖看得出来他的窘迫,并没有多言,转而看向锁妖塔方向。 胡思空、黄一铿、杜子明等几位留守蜀山的长老正努力维持着法阵的运转。 说实话也是为难他们了,他们要么是炼丹的、要么是闲云野鹤不喜欢插手宗门事务的,也因此,在掌门、苏秋夜、洪驾风等尽数外出的情况下,他们在唐千里的带领下留守蜀山,原本应该是最清闲的工作,偏生遇到这档子事。 锁妖塔的表面终究是出现了破损,无法维系封印,丝丝缕缕的妖气很快就变成一团团浓雾,向法阵弥散。 “定!”丹堂胡思空长老须发纷飞,几张符箓贴在法阵上,使得法阵光芒大盛,在浓雾的冲击下不动如山。 剑啸声起,苏秋夜显然出手了。 只不过她催发的这一道剑气,并不是向着那黑雾,而是直接划破虚空。 “啊——”一声惨叫,剑气刺穿了虚空中藏匿的身影。 赫然是一只身形并不大的鸟妖。 鸟妖的胸口流出涓涓黑血,一接触到外面的风就立刻化作升腾黑雾,笼罩住了全身,伴随着浓郁的腥臭味,显然是有毒的。 不过苏秋夜也没有打算再行攻击,只是催动剑气,上下左右,封锁住鸟妖的全部退路。 鸟妖暴露了之后,就知道自己肯定跑不掉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其调头就是狂奔。 向着塔里狂奔。 比之外面这风刀霜剑,还是锁妖塔是温暖的家。 诸如此类场景,在之后的两个时辰之中屡屡上演。 苏秋夜仗剑在那缺口处,凭借一己之力,逼退了足足六七个意图冲出来的大妖。 而秦凇终于修补好了法阵缺漏,使得法阵可以自行运转,而胡思空等人也得以腾出手来,着手修补破碎的塔身。 危险解除,外围巡视的弟子们,也在自家师长的带领下各自散去,同时蜀山各峰都加强戒备,金丹以下弟子暂不出门,金丹以上三两结队,手持法宝搜查本山。 显然是为了防止还有外逃的未知妖族,潜藏在山中,伺机报复。 流光闪动,自南方来,是去追捕那逃逸妖尊的大队人马回来了。 “师弟,保重!”杨论武也要回自家观霞峰,对着姜湖拱手告辞。 姜湖还礼之后,放眼周围,已经只剩下自己一个金丹。 毕竟本峰就他一个金丹,兼任师兄师弟。 长老们次第化光去峨嵋峰议事,苏秋夜倒是也没有忘了自家小男人,传音让他先回去等着。 姜湖看着踏剑而行的白裙身影,一直等到其消失在云深处,方才慢慢悠悠回转。 —————— 浣纱峰。 苏秋夜的身影自云端而落。 她环顾四周,一时竟没有在山上看到姜湖的身影,甚至都未曾感受到他的气息,登时神色微变。 好在旋即她发现山腰处的大树上,小可正在扒拉叶子。 而小女鬼悬在树梢上,掐着腰,没好气的说着什么“别吃了”、“咱不能见什么都啃两口”之类的。 这一鬼一猫能够如此悠闲,那姜湖多半也是没事的。 大概是看到了苏秋夜,小可窜上树顶,晃着尾巴,对着这边“喵喵”叫。 苏秋夜不明就里,但反正姜湖肯定也在左近,便按落流光剑,春晓狗腿子一样迎上来: “峰主!少主正在山下洞窟里悟剑,要去找他么?” 苏秋夜一惊,那洞窟里显然有着自己偷偷练妖法的痕迹。 不过转念一想,现在身份什么的,本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所以看到就看到了,苏师父无所畏惧。 好在姜湖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没有太让师父尴尬,大步走出来: “师父,已经议完事了?” “嗯,回去说吧。”苏秋夜打量着他,“可曾悟出来什么?” “徒儿愚笨,还需要师父多加指点,争取早日学会全部的怀月剑法。”姜湖赶忙回答。 对徒儿恭敬的态度甚是满意,苏秋夜和他拾阶而上。 虽然可以御剑冲天而起,但是每一次回到浣纱峰,师徒两人都会不由自主的放慢脚步。 外面的风风雨雨、刀光剑影,似乎都被山上的青松与白云遮挡住,行在石阶上,有其余地方难以比拟的安宁。 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望月庭已经近在眼前,姜湖开口打破了这一份安静: “徒儿已经备下了饭食,在锅里温着,就等师父回来了。” “何须如此隆重?” “此去西荒,几次九死一生,总是要庆祝一下的,不是么?”姜湖笑着说道,“师父不愿和徒儿喝几杯?” 苏秋夜的第六感提醒自己,眼前的徒儿笑的似乎没有那么正经,但是她也没有打算拒绝。 一路上神经的确一直紧绷着,几经生死,并且回到蜀山还冒出来这么一茬,足够提神醒脑。 如今一下子放松下来,的确想要喝两杯,好好地睡一觉。 姜湖已经端出来饭食,饭盒依次打开,一份红呼呼飘着辣椒的毛血旺,窜着热气,一份青红交错的辣椒炒肉带着油香,还有一盘炒笋,看上去清脆爽口。 两碗米饭放好,一壶酒提出来,倒在了酒杯之中。 苏秋夜盯着小小的酒杯,忽然浅笑道: “你的这个小了,换大的。” 姜湖怔了怔,旋即看到师父从“袖里乾坤”中摸出来两个铜酒爵,登时笑道: “好,徒儿为师父满上。” 轻风吹动着苏秋夜的秀发,她看着姜湖忙活,轻声说道: “妖尊逃逸,锁妖塔破损,估计一时半刻锁妖塔不可能轻易离开蜀山了。” 姜湖倒酒的动作稍稍一顿。 当时在现实中寒山秘境里,林沫曾经告诉他,蜀山的锁妖塔坏了,其原因正是有一个大妖逃窜,毁坏了塔身和法阵,导致锁妖塔只能镇守原地,难以离开蜀山。 而这造成的代价,就是现实中百年前,北疆战局危急的时候,锁妖塔难以出动,林沫的母亲苏庭月带着人族精锐死守防线,最终一剑斩落,女剑仙身受重伤、妖族远遁漠北,成为了上一代人铭刻在记忆里的风采。 这梦中的苏秋夜,明显就是拿的苏庭月的剧本。 所以······命中注定,将会重演那一剑么? 显然在得知锁妖塔破损的时候,苏秋夜就已经有所感知,不过此时重走娘亲走过的路,她并不害怕。 或许通过这种方式,才能感同身受,才能找到拯救娘亲的方法。 更何况,当时的娘亲身边,有视死如归的一代人族精锐,也有真心相爱的人。 而现在自己的身边,又何尝没有呢? 姜湖正在斟酒的动作稍稍停顿,苏秋夜微微抬头,看出了他脸上的犹豫,不由得接过来那半满的酒杯,先抿了一口: “害怕么?” “害怕什么?”酒液再一次顺畅流淌。 “锁妖塔不能动,蜀山终究不是往日的蜀山了。”苏秋夜想了想,先如此说。 蜀山之所以能够成为天下正道之首,主要就是因为锁妖塔的强悍,随时随地,给予妖族一点点“永世不得超生”的震撼。 也因为锁妖塔的存在,一切其余宗门解决不了的事,蜀山可以解决;一切其余宗门镇压不了的妖,蜀山可以镇压。 蜀山不成为天下第一宗门,谁还有资格? 但现在锁妖塔残废了,蜀山派本身重剑修、体修,而轻视魂魄精神修行的弊端自然就会被无限放大。 此次唐千里这种宗门战力排名第三——仅次于苏秋夜和掌门的存在——竟然能被一个修行幻术的妖尊吊着打,足可见蜀山并非无敌。 收起酒坛,姜湖举起酒爵: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先有的蜀山,后有的锁妖塔吧?” “不错,锁妖塔是蜀山一位先祖在秘境之中寻来的上古传承,之后又经过历代的巩固、铸造,方才有今日的规模,可以说是蜀山千年心血所浇筑。”苏秋夜回答。 “是啊,既然锁妖塔也不是有生具来,那么坏了就坏了,再修好就是了。”姜湖笑道,“一个宗门的强大,因为法宝,但绝不可能只是因为法宝,否则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蜀山之人还在,手中剑还在,便是天地混沌,劈砍出来一条路便是。” 苏秋夜的酒爵主动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晶莹飞溅: “你说得对。只可惜有太多的人躺在先人留下来的心血上,已经依赖于此,一旦失去,那么将会斗志全无。 现在最让人担心的,便是如此啊。” “这是掌门需要操心的,师父就没必要卷入其中了。”姜湖回答。 人情世故,苏秋夜显然并不擅长、也不感兴趣。 至于现在的掌门秦凇能不能稳定人心、带着蜀山依旧盘坐在天下第一的位置上,姜湖其实并没有信心,因为很明显现实中的秦凇并没有成功。 既然是很可能注定失败的事,那他们浣纱峰参与进去只可能吃力不讨好。 “听你的。”苏秋夜温声道。 姜湖怔了怔,师父今儿这么乖? “宗门的意思,是那妖尊既然已经向东去了,那搜捕也不能停止,为师已经主动请缨,这两日我们就要动身东去。”苏秋夜接着说道。 姜湖:······ 显然师父根本就没打算管宗门内的事。 第一百二十六章 师父的蝴蝶酥 第131章 师父的蝴蝶酥 所以方才姜湖提议或者不提议,苏秋夜都已经确定要如此行事。 一句“听你的”,明显是在调笑小徒弟。 姜湖自顾自喝了一口,懒得和师父计较。 “吃饭吧。”苏秋夜不再逗他,“闻着挺香。” “这辣椒炒肉,师父尝一尝,不知道以前吃过没有?”姜湖主动夹了一筷子。 “大概是吃过吧,在梦里。”苏秋夜自然不会和他讨论这个话题,细嚼慢咽,“你凝成金丹的事,为师也没有向宗门隐瞒。 一方面,宗门现在显然对妖族又怨恨三分,但你如今怀有金丹,宗门内就算有人厌弃,也得先留你观察观察。 另一方面,也证明为师当时的选择没有错,你是可塑之才,免得有些人,本事不大,闲话不少。” “全凭师父做主。”姜湖笑着说道,他现在只想和师父讨论一下辣椒炒肉的问题。 但是苏秋夜明摆着不给他机会,接着说道: “此次前往两淮,很有可能要和东海、南疆妖族,以及天师道和天台宗等南方正道宗门打交道。 虽然你是生长在两淮,但今非昔比,不可意气用事、不可轻敌冒进,到时候全部都听从为师的指令行事。 当然,宗门也不可能只让你我师徒前去,还会在各个峰中遴选金丹弟子,也算是对金丹真人的历练。 与此同时,迎客堂洪师兄之前就已经计划出使江南,和天师道等宗门商议如今天下大势以及共同驻守北疆的大小事宜,所以也会配合行事。” 姜湖郑重说道: “涂山狐族覆灭之仇,弟子肯定是要报的,但是弟子也知道定然不是现在,等弟子修成妖尊与元婴,双重修为在手,再去找当时的罪魁祸首,一一算账。 到时候······” 他抬头看向苏秋夜: “师父也会帮忙的,对不对?” 苏秋夜迎着他的目光: “你的事就是我们浣纱峰的事。” 姜湖笑了笑: “那师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告诉弟子。师父的事,也是我的事。” “劳烦你有这番孝心了。”苏秋夜淡淡说道,显然知道这家伙对自己,那是半点儿孝心也谈不上。 姜湖不置可否,端起酒爵: “敬师父一杯。” 一饮而尽,苏秋夜接着说道: “这番东行,很有可能要和东海妖族打交道,到时候也能够顺便看看是否能够取走东海当归。” 因为在现实中已经拿到了东海当归,所以现在师徒两个对这件事倒是颇有些信心。 已经知道位置,已经知道其防护法阵的强弱,到时候直接动手硬抢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如何潜入东海这么远的距离,也是一个问题,毕竟现实中是东海妖族开门揖盗,而现在东海妖族也对走上陆地虎视眈眈,只怕没有那么好说话。 “多谢师父惦念,徒儿当再敬师父一杯。” 姜湖再一次给苏秋夜满上。 总觉得小徒弟想要把自己灌醉之后,图谋不轨,但苏秋夜也没有拒绝。 这浣纱峰虽然大,但横竖就这两个人,天大地大,谁能管我? 吃完饭之后,姜湖麻溜的收拾碗筷,而苏秋夜自顾自的去沐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户打开,屋里的水汽皆为风吹散。 苏秋夜换了一身新衣,但依旧素白,秀发水淋淋的,稍稍晃了晃,水珠皆化为利箭,没入墙中。 稍稍打开的房门,停顿了一下,显然门后想要探头探脑的人认为这是对他的威胁。 唇角浮现笑容,苏秋夜慢悠悠的问道: “来做什么?” 既然已经被抓了现行,姜湖也就不含糊,施施然推门进来。 他显然也已经沐浴过了,一样身着蜀山制式白衣,含笑说道: “弟子向师父问安。” 苏秋夜都没有抬眼看他,盘膝而坐,闭目养神,一副即将入定的姿态: “千里奔波、旅途劳顿,当好生休息,若是不愿休息的话,就好生回味一下这连日来的交战,每一招每一式是否使用妥帖,又有无改进······”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顿住了。 鼻息已经扑打在脸蛋上,姜湖显然近在咫尺。 睁开眼,苏秋夜对上他的目光,凤眸之中薄含怒意: “当真是得寸进尺!” 这回到了浣纱峰上都敢这般······ “唔!”樱唇上传来暖意。 姜湖才不跟她拉拉扯扯,直切要害。 苏秋夜也就是装装样子罢了,被这温热的气息淹没之后,她也半推半就的放弃了抵抗,向后仰倒。 姜湖却撑着身子,盯着泛起红润的脸颊。 也不知道是方才几杯酒喝的不少,还是因为沐浴时水蒸气熏蒸,又或者单纯的羞涩,女剑仙一向如同万年寒冰、生人勿进的脸颊,此时如同春三月里的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师父,我刚刚没吃饱。”姜湖正色说道。 苏秋夜:??? 你一个辟谷的人,有什么好吃饱没吃饱的说法。 而且你吃的也不少,当为师是瞎子? “那你想吃什么?”苏秋夜没好气的说道。 “想吃水蜜桃。”姜湖回答,“师父拿给我一个好不好?” “什么桃子?”苏秋夜不明就里。 但姜湖自然是个勤快的,师父不帮忙,那就只好自食其力了。 苏秋夜没反应过来,而姜湖已经垂下头,轻手轻脚的剥开桃子的外包装。 嗯,这新换的包装也浸润了桃子的香气。 接着,他用心观察着、品鉴着师父刚刚为他洗过的桃子。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拿他也没办法,苏秋夜轻轻抚着他的背: “别这么猴急,容易······噎着。” 姜湖本来只想吃一个的,奈何胃口大开,接连啃了两个桃子,可惜还未熟透的桃子没有汁水,他略有些不满的说道: “师父,还没有吃饱。” 苏秋夜闻言,有气无力的问: “你又想吃什么?” “想吃师父做的蝴蝶酥。”姜湖接着说。 这显然又触及到了苏秋夜的知识盲区,她愕然问: “什么?” 不过弟子一直是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蝴蝶酥也不用她这个师父帮忙去取。 姜湖很快就寻到了师父做的蝴蝶酥在哪里,何等漂亮的糕点,就像是是振翅的蝴蝶,停留在桃花上,还有稀疏的桃树叶子掩映,栩栩如生。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姜湖细细品鉴着师父的辛勤成果,这蝴蝶酥是指的糕点的形状,中间还夹着桃花蜂蜜,香甜可口,让姜湖眼前一亮。 仙家糕点,果然名不虚传。 不多吃几块,岂不是对不住师父的辛勤制作? 随着他大快朵颐,这一次总算是吃饱了。 而苏秋夜生无可恋,徒儿的夸奖也已经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目光呆滞的看着随风摇啊摇的床帘,大抵是在想: 我在哪里?我在作甚? 万千心思,此时都已飘飘乎,直上青云。 可谓是,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 晨光洒在龙虎山上,瀑布轰鸣,每一滴飞溅出来的水珠都折射着七彩的光。 孙一平站在瀑布下的剑坪上,手中的薄暮剑每一次划动,看似缓慢,但是却无不蕴含着浓郁的剑意,就像是择人而噬的猛虎,即使是没有扑出,却依旧足够危险。 张天师负手站在剑坪外,看着那身影,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 不过当孙一平停下动作的时候,张天师的笑容又消失了,一副“不过如此”的模样。 好在张天师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林沫就站在不远处,余光早就发现了张天师的神色变化,心里暗暗道一声: 果然天下的老父亲都是一个模样。 又或者难怪这两个当爹的能称兄道弟,原来是臭味相投。 她自然不会和张天师那般矜持,小妖女嘛! 衣裙飘飘,林沫已经落入剑坪中,但是也不是投怀送抱,凤翼剑出鞘,一剑当胸直贯,剑尖旋即吞吐剑光,满地落叶随之卷起。 因为没有等级足够的蜀山或者天师道功法在身,所以林沫这一剑还无法催发剑气,不过即便是这光寒,就已经足够骇人。 “横秋么?”张天师眉毛一挑,“多少年没有见了······ 林兄看来也是个有野心的。” 显然林怀梦也不打算让女儿囿于梦妖族功法,只不过不敢让林沫在蜀山功法上投入太多。 年纪还轻,两条路一起走很容易劈叉。 最后都走不好。 张天师一直没有让孙一平掺合到上一辈的事中来,甚至就连他的身份也有所欺瞒,也未尝没有担心孙一平急功近利,想要同时修炼两种功法的原因。 少年人不知轻重,历史上多少走火入魔就因为对功法反噬的轻视? 而如今······似乎快到时候了。 剑坪上,孙一平接下来林沫这一剑,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他本来也不是要欺负自家小妖女的,因此薄暮剑勾着凤翼剑,推演拉扯,帮助林沫熟悉剑招。 其实林沫对于怀月剑法怎么用,心知肚明,本来还想直接打住,但旋即察觉到孙一平的剑招不太对劲。 时而向内牵拉,时而对空直贯,虽然没有牵动灵气和催发剑气,但是林沫也能够辨认出来,这就是“天师九剑”。 孙一平显然没打算班门弄斧,传授林沫怀月剑法,而是选择了林沫的确只是看过的天师道自家剑法。 小妖女登时有些着急的对着孙一平使眼色,你爹都还在旁边看着呢。 殊不知孙一平只是低头看了看小妖女手中的凤翼剑。 凤翼剑都给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忧的,以后就是本小天师的人了。 林沫“哼”了一声,但也放下担心,认真的观察孙一平的剑招。 或许在寻常人看来,怀月剑法蛮横霸道,剑剑声势浩大,完全不像是女子所创的剑法,也就是想想其来源于蜀山才觉得有那么点儿合理性。 和相比于怀月剑法,天师九剑显然软绵绵的,气势上差远了。 人家动辄牵引万千剑气,纷乱如暴雨。 而天师九剑还在纠结“分光”到底是化作几道影子。 但是基于梦境中元婴的经验和感悟,林沫反倒是认为天师九剑在灵巧、变化上胜过包括怀月剑法在内的蜀山各种剑法,多有用武之地。 也只是带着林沫推演了一遍剑法,孙一平收剑。 发现张天师仍然还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孙一平便携着林沫的手一起走过去。 “宗门几位长老昨日商议要让几名完成红尘历练的金丹弟子切磋一下,汝虽然为小天师,但终究也是宗门的一份子,所以也是去一下为好。”张天师解释道。 “什么时候?” “看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吧,不晚,我们可以慢慢走过去。”张天师转身就走,对于方才孙一平教导林沫练习天师九剑的事,就当没看见。 不过孙一平倒是没打算就此善罢甘休,缓缓说道: “阿爹,既然余身上有狐妖之血,沫儿的身上也有蜀山人族之血,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一样可以修行狐妖和蜀山的功法?” 张天师之前就在犹豫这个问题,猝然听到孙一平提起,顿时也有一种天意如此的感觉,沉吟道: “按理说是可以的,但是无论你还是贤侄女,都是逆天而为、独此两人,所以具体行还是不行······ 没有人在前面为你们开路,一切的困难可能都需要你们自己去面对,即使是为父所能给的,也只是建议,最终会带来答案还是隐患,为父亦然不能确定。 因此你们一定要想清楚。” 在梦境中,姜湖甚至已经尝试了以妖身修炼人族功法是否可行,虽然最后的确挨了雷劈,但是也足以说明这是可以走的路。 而现实中很明显,走通了这条路的是林怀梦。 但那终究是纯血的妖族去走这条路,半人半妖呢? 看似他们应该更有优势才对,但是转念一想,他们本来就是逆天而为的产物,天道能够放任他们成长就已经给足了面子,现在还想要充分发挥这个特殊身份带来的便利,会不会引来天道更凶狠的报复? 这也是林怀梦也好、张持道也罢,最终都没有选择让孙一平和林沫修炼另一套功法的另一层原因。 但现在孩子都已经长大了,张持道自然也认为应该听取孩子的意见,可他也得把后果给他们两个说清楚。 经历过前面的几场生死,张持道相信孙一平和林沫也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他们自己的想法和判断。 “阿爹,我想试一试,只有这样才能够异于同侪,只有这样才能够变得更强,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孙一平迎着张天师的目光,郑重回答。 第一百二十七章 所以,你愿意么 第132章 所以,你愿意么? 张天师有些恍惚。 每一个家长总能在孩子的身上看到自己的曾经。 张天师恍惚之间也好像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认为天下无敌手的自己。 最后还是被天道教做人了。 方才知道,这世上永远有更强大的力量。 此时,他平静的说道: “每个人都想变得更强,但是即使是变成了天下第一,也有可能没有办法心想事成。 有时候比强大更重要的,反而是其余的,比如陪伴、比如体谅、比如······” 他看着孙一平,而孙一平自然也读懂了阿爹的言外之意,显然自己勾起了阿爹的伤心事。 他想要道一声“抱歉”,但是张天师自顾自的说道: “当然,变强也没有什么不对的,总是难免会遇到弱肉强食、以强凌弱。 而我天师道弟子,自然应当迎难而上、以暴制暴,还一方太平,也保卫自己想要保护以及应该保护的人。 你······” 平和的目光已经变得愈发严肃,张天师郑重问道: “能不能做到?” 孙一平沉默。 而林沫也感受到了这一份话语之间的郑重,从天师传递给小天师,传递的显然不仅仅只是一份同意和许诺,还是一份责任——身为正道第一宗门的掌舵人所应该恪守的承诺。 一切的强大、一切的奋战,都是为了扞卫百姓和太平。 她没有打扰父子之间的谈话,甚至还主动稍稍落后几步。 孙一平就这么走着,轻声说道: “阿爹,其实有时候我挺不想当这个天师的,在天下四处奔波,在长京朝堂上看着那些蝇营狗苟,在天师道的议事堂上还得小心各怀鬼胎,需要自己的时候还得出现在任何一处斩妖除魔的战场上。 这几乎没有片刻的清闲和自由,甚至深夜了都得对着舆图沉思,想一想就觉得累。 你累么,阿爹?” 张天师微笑着说道: “自然是累的,而且还得顾着你这臭小子。” 孙一平摆了摆手: “我已经长大了,以后倒也不需要阿爹时时看护。” 张天师伸手指了指他: “你就算是成家立业了,在阿爹的眼里,还是小时候那个拉着我的衣服袖子不让我走的甩鼻涕小孩,所以该挂念着你的时候,阿爹自然要挂念着你。” 孙一平笑了笑。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山间小路,前方出现了一块更大的剑坪,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聚集在这里。 显然这就是张天师所言打算让金丹真人们切磋一下的地方。 最后一步走完,张天师再一次开口: “所以,你愿意么?” 这一路上,孙一平看上去犹豫纠结、甚至完全不想接过来这个活。 但是当张天师的话音落下,他的回答就已经干脆的响起: “我愿意。” 张天师少许的沉默之后,哈哈大笑。 孙一平亦然笑了出来。 累也好,疲惫也罢;需要承担的多也好,需要挂怀的多也罢。 这一份重任,总归是需要有人去担。 阿爹担风袖雨已百年,自己这个做儿子的,自然也要渐渐开始为他分忧。 听着前方爽朗的笑声,林沫施施然跟着,亦然会心一笑。 “参见天师!”剑坪上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声音。 林沫也背着手走到了孙一平的身侧。 清绝的白裙女子自然而然一下子吸引了无数的目光,有惊艳的、有羡慕的,而林沫看也不看那些人,目光只落在孙一平的身上。 孙一平恰在此时回首。 四目相对,林沫露出笑容,小拳拳握起来,做了一个奋斗的手势。 佳人如玉,笑如暖阳。 “少天师!”几名年轻弟子迎了上来。 孙一平笑着说道: “周师姐、钱师兄、郑师弟,这多少时间不见了,怎么称呼都变了?” 三名从姓氏上来看显然也是天师道老牌家族出身的金丹真人,此时脸上多少也都带着笑容,但是明显拘谨。 孙一平在没有完成红尘历练之前,一切都还有变数,这天师的位置不见得就能落在他的身上,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通过了红尘历练的孙一平,显然已经是宗门内定的继承人了。 这些金丹真人们未来顶多也就是内门执事,只有晋级为元婴,才会有资格进入议事堂作为长老参与到宗门事务的处理之中,而这在历代弟子之中又有多少? 因此双方之间不知不觉的就已经出现了一道鸿沟,隔绝开来。 孙一平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看着略微拘谨的他们并没有勉强,薄暮剑凌空浮现,他正色说道: “此次大家都能通过红尘历练,可喜可贺。 宗门中的长辈们挂怀我们这些小辈,想要让我们相互切磋以展示此次红尘历练的成果,如此一来也能够在未来人事安排上有所参照。” 显然这切磋的表面目的和蜀山的那个新秀大比有相同的目的,这一批的弟子总要有合适的位置,而通过一场切磋也能够彰显其心性、做事态度和功法纯熟。 毕竟红尘历练是一个不可控的过程,有可能在当地抚妖司之中混吃混喝也能平安无事,有可能和孙一平这样不得不几次九死一生,从而也有了诸多际遇,所以同样能通过红尘历练,却并不代表着双方的修为水平就已经完全一致。 至于深层次的目的么······ 张天师站在剑坪边缘,瞥了一眼剑坪另外一边的几位长老。 他们正在窃窃私语。 即使是不运功去听,张天师显然大概也能听到他们在说的是什么。 此次切磋,看似是这些新晋升的金丹真人们各自比拼,划定实力高低,但是因为此次牵扯到了孙一平这个小天师,自然就有了别的意味。 比如证明小天师不过如此,甚至就连一个寻常金丹都打不过。 然而现在孙一平一上来就摆出了身为小天师、已经凌驾众人之上的姿态,也就在心态上完全立于不败之地。 这些弟子在动手的时候也会想着如果自己击败了小天师,会不会遭到天师的嫉恨打压,而孙一平要是击败了他们,那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小天师就应该打的过我们嘛! 否则那岂不是人人都有晋升元婴、成为长老之姿了? 未战先怯,还怎么可能有“奇迹”发生? 毕竟长老们昨天也都已经得知了这位小天师都有什么赫赫战功,甚至可以让新晋的长老都自形惭愧,而这样的战功背后,肯定也是不俗的实力。 剑坪上,孙一平已经站定。 整个试炼采用的是擂台制,打赢次数最多的人自然也就成为胜利者,这既是对弟子耐久力的考验,也是对勇气的考验,毕竟实力再强悍,不敢上台,也一样没有办法绽放光彩。 而孙一平当仁不让的第一个上台。 “天师道郑远方,请小天师赐教!”第一次站出来的反而是小师弟,其手按佩剑,上来就直接脚踏七星,天空中阴云汇聚,隐隐雷鸣。 孙一平则没有丝毫犹豫,在地上一踏,薄暮剑呼啸而出,激起剑气如浪,呼啸拍打,涌动向郑远方。 郑远方一惊,仓仓促促的挥动佩剑,云霄雷撕开重云,轰鸣而下,但是剑气半数冲天而起,如同丝丝缕缕的丝线,缠绕住下落的雷电,一点一点的将雷电撕扯成碎片,变成道道电光,不断的在云间、空中一闪一闪,就像是闪耀的星辰。 但这只是一半的剑气,还有剩下的半数剑气,已经笼罩住了郑远方。 郑远方很干脆的说道: “我输了。” 自己的撒手锏,甚至都没有抵消掉人家的第一招,这让郑远方毫无斗志。 孙一平当即收剑拱手: “师弟承让。” “还请小天师赐教!”接着上台的则是钱路长,其兵刃并不是制式长剑,而是一个铜铃,手中铃铛晃了晃,钱路长的声音登时从四面八方响起,“招财进宝,财源滚滚来。” 言出法随一样,剑气从所有传来声音的方向升起,扎向孙一平。 这种打法显然不是天师道一贯的打法,所以孙一平一开始也有点儿惊讶,但他屏息凝气,并未有所动作。 场外的林沫顿时秀眉未蹙,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张天师倒是好心解释道: “不急,察觉到目标所在,一击制敌。” 果然,他话音未落,站在场中的孙一平霍然睁开眼,薄暮剑化作一个圆弧,撕开当面的剑气,直接钻入茫茫风中。 而孙一平自己双手已经汇聚白光。 剑气扑面而来,白光化作“霹雳——”声响。 掌中雷动,丝丝电光就像是细细秋雨,拦住了眼见就要贴在自己身上的剑气。 剑气越来越多,但孙一平的拳头也越挥越快,不断的激发掌心雷,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炸裂,每一次白光骤亮,都有周围一片剑气连带着为雷霆所摧折。 “千金散尽还复来!”风中忽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声。 接着就是轰然炸裂。 显然钱路长刚刚已经动用了自己压箱底的招数。 而随着激起的风尘散去,场上变得清晰,钱路长的衣袖已经炸断,不过人倒是没有什么大碍,但······ 一把剑正架在钱路长的脖子上,显然正是孙一平的佩剑薄暮。 至于孙一平本人,肃然而立,方才的剑气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分毫,倒是那被他远程控制的薄暮剑,凿穿了钱路长的压箱绝招。 剑坪周围,寂静无声。 钱路长刚刚的水平已经很难称之为新晋金丹,显然在红尘历练中也有自己的际遇,但是对上孙一平终究还有差距。 “承让。”孙一平拱手。 钱路长显然还有些恍惚,一直到薄暮剑收回去,方才轻轻呼了一口气,喟然道: “小天师果然厉害。” 孙一平没有再说,看向站在场边的其余人。 另外几个新晋金丹弟子看着这阵仗,显然已经没有什么斗志,明显从小就有家族支撑的钱路长和郑远方,在基础上都要强过他们,仍然打不过小天师,几乎唯一的希望就落在了周师姐的身上。 “周薇,请赐教。”周师姐也没有犹豫,走入剑坪。 而站在剑坪外的张天师,轻声说道: “平儿去了一趟东海的怒涛之中,显然也不只是观赏风景,一样领悟到了东海浪涛之意,融入到剑法之中,其势汹涌澎湃,更甚往昔。 不过金丹真人的感悟和对剑法的调整终究还是有限的,之后击败钱路长的这一招,分明有点儿······” 说着,他略带揶揄的看向旁边的林沫。 林沫笑嘻嘻的。 这自然是蜀山剑法的意味在其中,而来源,显然一个是梦境,一个是寒山秘境之中的洞窟,但不管来源于哪一个,其最终的源头都是苏庭月和林怀梦,是她的父母。 岳父岳母的招式,用着好用,林沫高兴得很。 张天师无奈,天师道的剑法更注重灵巧多变,但是很显然这些新晋金丹真人们还没有掌握到关窍,所以面对强悍的蜀山剑法,打不过很正常。 不过这也难免让张天师脸上稍稍挂不住,毕竟那些弟子也都算是本代翘楚了,接不下蜀山的剑,岂不是代表天师道的功法比不上蜀山? 就在两人闲谈这一两句之间,剑坪上“轰”的一声。 原来孙一平和周薇在一开始就采取了完全相同的打法,用剑气掩护身形,然后贴近以掌心雷结束战斗。 因此剑气和剑气厮杀,掌心雷和掌心雷对撞,气浪翻涌,大地震颤,声势浩大更胜过刚刚孙一平和钱路长的战斗。 紧接着,两道剑影凌空出现,当头劈落! 然而剑影还是劈了空,显然之前对方身影所在的地方,实际上并没有人,只剩下用身法拉扯出来的残影。 这让观战的不少长老们都啧啧赞叹,新晋金丹的战斗思维往往还都停留在筑基时期,喜欢直来直去,一刀一枪的硬碰硬,这面对狡猾多变的敌人无疑会吃亏。 这也是红尘历练的意义所在,让弟子们在红尘中打磨打磨,好歹有点儿人情世故的经验和心眼儿,无论是用在做事还是战斗上,都受益无穷。 很显然,孙一平和周薇在这方面的经验已经很丰富,不但一招接一招顺畅如流水,而且还能预判对方的出招。 不过下一招,有所不同了。 天空中乌云逐渐凝聚,长老们也都主动张开神识,一方面保护弟子,另一方面也想看清楚到底是谁在引动天雷。 第一百二十八章 斩天雷 第133章 斩天雷 天雷,不是张家的专属,但是张家显然在引动天雷上有着绝对的血脉优势。 之前孙一平并没有脚踏七星、引动天雷,只是动用了雷法之中最普通的掌心雷。 所以现在在长老们的眼中,孙一平肯定是按捺不住想要动用天雷来一决胜负了,这也是能让孙一平维持之前几乎一两招之内就能克敌制胜的记录。 虽然凭借血脉优势在天雷上压过周薇一头,但是毕竟血脉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所以不算胜之不武。 然而随着意识探入那滚动的烟尘之中,长老们发现不对劲。 此时踏着七星步,仗剑而行的不是意料之中的孙一平,而是周薇! 难怪按照之前众人的思路,周薇迟迟未有动作,有些奇怪,原来周薇才是引雷的那个。 那孙一平呢? “轰隆——”天雷从天而降,撕碎了乌云,扯断了狂风,一切烟尘都如那魑魅魍魉一般四处乱逃。 可以看到周薇以剑引雷,目光直直看着前方。 太极图的清辉升起,孙一平以手撑着太极图,举起。 而薄暮剑则飘荡在身前,蓄势待发。 这是什么应对招数? 一众长老大眼瞪小眼,旋即就听到“咔嚓”一声。 只见周薇手中的长剑已经折断,而周薇自己则“哇”的一声,喷出鲜血,踉跄后退。 不好! 长老们此刻也已经反应过来,周薇显然心态和郑远方、钱路长这两人不一样,她是师姐,本来年岁就高,并且也比孙一平早两个月晋升为金丹,所以这一刻,她是想要赢的。 奈何,在她眼中,最大的胜算就是引动金霄雷,直接砸向孙一平,血脉上的优势,一样可以通过经验来抵消。 然而她没有想到,本来应该和她一样引雷的孙一平,却没有动。 金霄雷斩仙,是天师道五雷之中实力最强悍的,因此就算是金丹真人也并不是完全能够成功。 引动天雷失败,很可能就会反噬自身,这也是天雷强悍背后的弊端,当然张家血脉天生就能够减少这种反噬的可能,才体现血脉的珍贵性。 显然现在周薇就是受到了反噬,而其被反噬的原因也很简单,她头顶上的乌云实在是太浓太厚了,其蕴含的天雷之力,已经超过了周薇寻常所能驾驭的。 有多大的本事召唤多大的天雷,本来是弟子们心知肚明,周薇自己也不糊涂,但是架不住有人在帮她聚雷。 很显然是想要借助周薇的这一次贸然举动,借天雷之手反噬自身,不战而胜。 当长老们齐刷刷下场的时候,目光已经忍不住落在了孙一平的身上。 虽然他们不敢直接拿下孙一平,但是目光之中多半都带上几分审视。 毕竟同门切磋,这种很可能会导致天雷失控和本宗门师兄弟受伤的行径,绝对不被允许。 这不是堂堂正正的胜利,而是邪魔外道。 这位小天师未免······ 钱不多的动作最快,已经伸手虚撑住了周薇的身影,旋即脸色一变,细细密密的电花已经在他的身上炸响。 不过钱不多毕竟是元婴修为了,这点儿雷电倒是影响不了他。 但钱不多已经忍不住喊道: “天雷反噬,此雷已不受控制!” 其实不用他提醒,其余的几位长老也并没有指望着大概已经晕厥的周薇能够控制那轰然而落的天雷,他们正想要出手,却发现一道太极图已经先于他们升起,顶住了落下的雷光。 孙一平踏剑凌空,负手而立,雷光轰然砸落在太极图上,每一次撞击都让太极图上的清光暗淡几分,可是孙一平不为所动,甚至还迎着风徐徐升起,而太极图上的光芒再一次绽放。 原本打算出手的长老们齐齐顿住,而他们倒也不是就此完全相信不过金丹修为的小天师,是因为张天师本人已经站在了他们的前面,默然注视着这一切。 当然,张天师也没有忘了把林沫带上,还放任林沫站在自己更前面,但是不让她进入乌云笼罩的范围。 “轰——”一道雷光砸在了太极图上,太极图已经支撑到了极限,黑白两色再一次暗淡的有如虚无。 “开!”孙一平忽然昂首向天。 太极图左右分开,因为已经到了极限,旋即在风中消散。 但孙一平脚下的薄暮剑已经轰然高冲,四周的罡风随着剑刃呼啸,整个剑刃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剑气,从而形成一把更为巨大的气剑,迎着雷光。 这是当时在梦境之中姜湖用来对付天雷的方式,现在拿来对付周薇引起的天雷恰到好处。 剑至,雷分,天雷被剑气切开,化作两道电光,左右包夹孙一平。 孙一平的反应也很快,人随着剑高飞,而双手已经掐着掌心雷,当电光擦过的时候,掌心雷左右轰出,正砸在电光的腰部。 两道电光旋即划过诡异的弧线,像是金蛇在空中狂舞,但是一旦想要接近孙一平所在的位置,就会有剑气切割、缠绕。 而天空中又一道雷霆轰鸣落下,相比于之前的那两道雷霆,更为粗壮,但也应该是最后的力量了,毕竟乌云已经渐渐散去。 以周薇的力量,显然根本不足以唤来这三道天雷,因此张天师的目光已经在当场的几位长老的身上扫过,锋锐如剑。 但他并没有想要帮助孙一平的意思,显然在他看来,孙一平独自应对最后的天雷,并无问题。 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孙一平的身影一分为二,紧接着又化作多个,显然正是“天师九剑”之中的“分光”。 天雷本来就是没有神智的,自然也不会努力去寻找这其中真身所在,而是出于攻击的惯性直接化作一道道更小的雷霆,分别进攻每一道身影。 “砰砰砰!”接连的爆炸声中,这些分身次第炸碎,但在爆炸之中,它们也一样抵消掉了所对应的天雷。 “轰!”当一道天雷炸向某一道分身的时候,巨大的轰鸣声中,炸裂的只是天雷,一道身影手持长剑,劈开了电光,掠过长空。 一道道分身随之消散,而剩下的三四道天雷再一次合而为一,就像是长了影子一样追向那一道身影。 人跃上高空,身后雷光紧追不舍,很多正在昂首围观的人都忍不住为他捏一把汗,但是孙一平自己显然并不只是为了狼狈逃窜,当电光的速度稍稍减慢、后劲不足的时候,孙一平豁然回首。 剑起,卷携着风,原本向着他吹过来的风都渐渐倒转了方向。 而一袭白衣猎猎的小天师一把抓住薄暮剑,迎着电光的方向,极速飞掠。 这一刻,剑刃划过长空,缠绕上一层光芒,正是天师九剑只找那个紧跟在“分光”之后的“掠影”。 但是正常情况下,掠影一剑,是飞剑出击,化作浮光掠影,击杀敌人,可是很显然现在孙一平已经自身和飞剑融为一体。 他也已经成为了影子的一部分。 这样的好处自然是有人在不断持续的为飞剑传输灵气,让飞剑不会因为远距离的移动而有任何的灵气损耗或者难以控制。 至于坏处,显而易见,把人也当成了飞剑,到时候一旦失败,那么人的下场也可想而知。 “小天师!”已经有长老和弟子忍不住惊呼。 林沫的俏脸也稍稍白了白。 但是张天师并没有回头,依旧静静看着神色各异的长老,显然是在提防这些长老再有异动。 在他的身后,孙一平连人带剑,已经撞上了电光。 “开!”天地之间,刹那间,没有了风声、剑啸和霹雳,只剩下了一人的怒喝。 剑落,电光轰然炸裂,化作点点滴滴的光火,划过乌云游荡的苍穹。 而在乌云和电光的最深处,迸发出了璀璨的霞光,就像是夕阳凭借着最后的炙热,撕开了一切的乌云和雷电,将光芒重新洒在大地上。 火红色的夕阳照亮每一个人的脸。 但没有多久,便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初冬惨淡的阳光。 这让观望的人群后知后觉,原来现在还是白天,并非日落时分。 孙一平踏着薄暮剑,缓缓落下。 他的衣袍上看上去有好几处焦黑,但是脸上依旧光洁如洗,负手而立又多几分从容。 在场的长老和弟子们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面露惊奇。 毕竟能够接连挡下三次天雷,还能全身而退,这位小天师的修为当真深不可测。 即使是一些晋级已久的金丹,感受着刚刚的威势,都心有余悸,觉得自己难以抗衡。 哦对,忘了说,本来这只是一次新晋金丹真人之间的切磋,来看的也不过只是一些相熟的师兄师妹。 大多数金丹真人都有各自的事情做,对于新晋金丹的切磋并不感兴趣。 而筑基弟子则往往还没有融入到更高等级的圈子中,所以除了少数相熟的、还有被长老带来学习的亲传弟子之外并不知道这件事。 结果这三重天雷,一重比一重声势浩大。 龙虎山再大也就那么大,哪怕是闭关之中的金丹真人大概也都能感受到这强烈的气息波动。 虽然天师道时常有弟子在宗门中练习引雷法术,但是能有这般声势的,多半都得是元婴以上修为,可是元婴长老谁还没事在宗门之中全力出手? 所以一部分弟子奔着看热闹而来,另一部分弟子则以为是宗门遭遇外敌,不敢丝毫怠慢。 于是就在越来越多的目光注视下,孙一平斩碎三重天雷,从容落地,又怎会不引起阵阵喝彩欢呼? 毕竟不管长老高层们都会作何感想,至少在寻常弟子们的眼中,这意味着天师道又迎来了一个强大的小天师,也意味着在本代天师道下一代天师,天师道未来又有至少百年、甚至两百年的强大。 高层的勾心斗角往往是年轻弟子们关注不到、也没有资格关注的,他们所在意的还是本宗门的强大以及强大所能带来的宗门荣耀感。 至于谁能代表宗门? 在蜀山,那或许是那位女剑仙,而在天师道,毫无疑问正是天师。 弟子们的喝彩发自内心,而长老们也渐渐露出笑容。 孙一平今天展露出来的强大一面,对于宗门来说终究是好的,而对于宗门内部的权力分配,那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所以笑容之下,不少人的目光之中又夹杂着隐忧。 至于昏迷的周薇,此时已经被十余名金丹真人围住,一是保护,二是控制,毕竟害的小天师直接落入雷云之下的罪魁祸首就是周薇。 “启禀天师,估计还需要修养两天才能苏醒,体内的灵气都已经被抽空了。”天师道丹堂长老吴尘见张天师行来,赶忙说道。 张天师微微颔首,看向紧随而来的郑长老: “严加看管,抓紧让她苏醒。” 而钱不多之前就已经直接解下了周薇的储物囊和佩剑,不过为了避嫌他也没有擅作主张的打开,此时交给张天师。 张天师挥了挥手,钱不多这才应诺一声,神识探入储物囊中,很快就取出了两颗珠子: “天师,是引雷珠。” 顾名思义,引雷珠就是能够引动天雷的珠子。 天师道既然是多年玩雷的,那么自然不可能只会用阵法,也就是七星步法来引雷。 之前东海之战中,陆轻鸢就曾经甩出从张天师这里薅来的雷符拖延时间。 而引雷珠和雷符不同,其上蕴含着宗中天师或太上长老等半步金仙亲自注入的意念,能够在催动的时候帮助施用者直接引动天雷。 但是其动用的仍然是施用者本身的灵气。 所以周薇同时使用了两个引雷珠,加上她本人催动的七星步,自然也就能够引来三次天雷。 几个长老的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这意味着周薇不但主动催动引雷珠,想要把小天师置之死地,而且在宗门之中还有其余人协助,地位更是至少能够接触到引雷珠的那种。 或是宗门元婴长老,或是重要位置上的执事金丹,横竖不过二十个人左右。 张持道之前就已经有七八分笃定,此时脸色阴沉几分,显然自己之前几年一直奔波在长京和龙虎山之间,无暇多顾宗门事务,最近一段时间又把注意力放在儿子身上——其实也主要是围绕着孙一平的一系列筹谋。 张持道也是借助孙一平的际遇,给了意图插手南方的镇边九门一个小小的警告,又建立了和青台宗、戒幢律寺之间的盟友关系,同时还坑了东海龙族一个妖尊。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夫人,扶一下 第134章 夫人,扶一下 所以,看似张天师一直以来只是在暗中给孙一平护法,实际上一直在让天师道和其余势力之间此消彼长。 结果现在宗门内又有人有蝇营狗苟之心,张持道此时没有直接暴怒就已经是这些年的修行还算到家了。 但想要杀人的眼神终究是藏不住的。 张持道当即吐出一个字: “查!” 不查,真以为张天师是泥捏的,真以为小天师可以随意动? 横压人间一百年,不是一句空话。 话音未落,他腰间的玉佩已经亮起,四方山巅腾起光柱,浅蓝色的光幕霎时间覆盖琼宇。 天师道护山大阵开启,这意味着直接封闭宗门,进入戒严! 长老和弟子们皆面有动容,但是也知道事关重大,所以皆无异议。 就当张持道和几位长老们交谈的时候,孙一平也已经落在了林沫的身边。 不断有金丹真人对着他遥遥拱手。 如果说之前在他们的眼中,孙一平还只是新晋金丹,只不过凭借着小天师的身份才让他们不得不礼敬三分的话,那么现在孙一平的确凭借这连接三次天雷的举动赢得了所有人的真心佩服。 哪怕是这压榨周薇的经脉催发出来的三道天雷,还比不得三个老牌金丹真人的天雷攻击,但是比之两个也绰绰有余了。 而试问周围的诸位金丹,谁能毫发无损的接下来? 小天师的实力,已经达到金丹巅峰水平了吧? 尤其是其只是拦截天雷,甚至都没有展现自己能引来怎样的天雷,可以理解为其根本就不屑于使用倚仗于血脉的天雷来克敌制胜。 这也是孙一平能赢得喝彩的另一个原因。 血脉是实力的一部分不假,但大家仍然愿意看重后天的努力,毕竟大多数人并没有血脉的优势,也就自然而然的会把自己代入张家弟子的对立面。 而孙一平没有依靠天雷“作弊”,自然更容易赢得好感。 如此赢得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小天师,才有资格在未来引领天师道! 而且,众多金丹真人也不得不扪心自问,小天师还未引动天雷,只是凭借剑法就已经达到这个水平了,若是真的让他催动天雷,那是不是元婴也可一战? 张家血脉,可不是吹牛的。 只能说一句,恐怖如斯! 因为距离远,所以围观的弟子们看不到周薇那儿被搜出了什么、也不是很了解前因后果,只知道孙一平的强悍。 但有一个人看的清清楚楚,孙一平背在后面的手在微微颤抖。 显然他也是勉强支撑着。 孙一平面朝一众金丹和筑基,装高手,而背对着的自然是林沫。 此时此刻,张天师“控制”住了一众长老,而孙一平面对这些金丹和筑基,也不知道个中是否还有图谋不轨者,因此毫无疑问,林沫是他唯一能够信任的人。 林沫又是高兴,又是心疼,不着痕迹的走到孙一平身后,帮他挡住了侧面投来的目光。 这俊男玉女的组合,自然甚是吸引目光,但弟子们还来不及细想,便哄然吵闹,因为护山大阵已然升起。 好在张天师的声音很及时的响起: “无需慌乱,方才有人意欲谋害我天师道弟子、扰乱宗门秩序,现在已然被拿下,但是为了防止其还有同党未曾暴露或者潜逃,开启护山大阵三日,宗门上下无需惊慌,一切如常。 若有牵涉其中者,宗门自然会问责,当然若是确定无辜或只是无心被利用,宗门不会怪罪,并会给予丹药或符箓补偿。 现在暂且都散去吧!” 张天师作为带着宗门从江南地头蛇走到天下第一位置上的雄主,在宗门之中的威望自然是无与伦比的。 这也是有些人心怀不轨却也只敢在暗中慢慢下手的原因,否则以张持道这种之前常驻长京的做派,宗门内很容易就被分化瓦解。 此时他一开口,弟子们就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哗啦啦散去。 突出了一个听话。 而一直站的笔直的孙一平,身子稍稍一斜。 早就盯着他的林沫,急忙伸手搀扶。 然而孙一平忽然挺直了腰杆: “夫人这是做甚?忙不迭要投怀送抱了?” 林沫白了他一眼: “所以扶不扶?” 孙一平本来就是嘴硬、顺便调笑一下林沫罢了,哪里敢真的不让她扶? 连破三道天雷,孙一平也已经真的被抽空,手发抖不是作假。 不扶的话,现在说不定就得摔一个狗啃泥。 “扶,扶一下吧。”他赔笑道。 林沫没好气的轻轻戳了戳孙一平的腰,让你刚刚装模作样! 孙一平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是,往哪儿戳呢? 也不怕戳坏了。 最后苦的还不是你? 不过自家夫君还是自家心疼,她认真的掏出手帕擦了擦孙一平额角的汗: “下次不要这般逞强了。” 哪怕是明知道张天师在旁边护持着,不会出事,林沫还是不忍看着自家夫君一头撞上那天雷。 是真的把她劈成寡妇的力量! 谁知道张天师自己是不是个不知轻重的? 孙一平看着如潮水一样散去的弟子们,轻声说道: “若是没有这一下子,只怕之后还有更多的试探和算计,此番也是绝了一些人的魍魉心思。” 林沫明白,孙一平要做的有些事本来就是必然的。 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只不过这也并不妨碍她在看到他的手微微颤抖的时候发自内心的心疼。 “去休息?” “嗯。”孙一平的声音又虚弱了几分,不过他显然还是有话要说的,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力气,吐出来几个字,“要奖励。” 林沫:??? 她看了看已经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孙一平,一时间哭笑不得。 你认真的? 孙一平的目光依旧坚定。 一如他方才面对天雷时那般。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到底累不累? 小妖女的笑意愈发浓郁,桃花眸中含着一层薄薄雾气,昵声说道: “那夫君,想要什么样的奖励呢?” “想要夫人更有诚意的奖励。” “细说?” “嗯,嗦,细说。”孙一平如是回答道。 林沫隐约明白,哼了一声。 ———————— 晨曦照着龙虎山,阳光洒在山峰上,护山大阵折射着波纹。 张持道站在大殿前,看着并肩走过来的两个人。 经过昨天的一通折腾,加上之前刺杀孙一平的事,这些叠在一起,让诸多线索显得格外混乱,似乎这幕后是一群人在做,又很有可能一切只是巧合。 天师道的元婴长老虽然多,但是也是两只手能数的过来的,再加上天师道也有蜀山那种“家族修仙”的趋势,所以各个长老之间多半也沾亲带故。 这就意味着能查到某个长老有嫌疑,很容易就牵扯出了另一个长老。 因此更让张持道头疼。 元婴修士本来就多的是掩藏证据的手段,这些模棱两可的证据链,很难收拾一个人而把另外一个人摘出去。 张持道若是就直接攻击那几个平时反对天师制度比较激烈的,未免显得公报私仇,而若是把全部长老都收拾了······ 那天师道何以立足? 但只是把调查范围局限在金丹真人内部的话,又显然很难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毕竟培养几个金丹真人,也没有那么复杂,通过几个金丹真人的损失就能试探出来张持道不敢把事情闹大,对于那暗中窥伺的人来说,并非不可。 张持道正头疼的时候,当务之急自然是先让孙一平这个“目标”离开龙虎山,否则谁知道还会不会掀起新的风浪? “父亲晨安。”孙一平拱了拱手说道。 张持道看着孙一平和林沫,小情侣两个手拉手,容光焕发。 天师很清楚孙一平昨天被掏空了,嗯,是指被天雷掏空了,但是他不担心,因为小情侣之间本来就有最契合天地阴阳秩序的恢复方法。 为了给他们留足空间,张天师昨天甚至都没回天师院子。 见张持道会心一笑,林沫登时明白这位做爹爹的已经什么都明白了,当即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孙一平的手。 昨天晚上双修的时候还算老实,毕竟那时候孙一平是真的虚。 但是到了早上,这家伙生龙活虎了,又开始折腾人了。 大早晨起来就要请人家吃他做的糖葫芦,结果还问人家甜不甜。 明明就不甜,真是古里古怪的。 要不是昨天就已经答应了他,再加上······ 梦境中,这个做徒儿的也的确颇为认真的品尝了师父亲手做的蝴蝶酥。 林沫是一个知道礼尚往来的好孩子。 糖葫芦好不好吃,林沫没吃过别人做的,无法评价,但是上面挂着的糖浆从唇角轻轻擦掉,脸蛋或许因为手帕的拂拭而变得光亮。 孙一平感受着手心中传来的力度,对于阿爹的神情,就当作没瞅见。 张天师当然也不可能一直和小辈开玩笑,见林沫已经面露窘迫之色,便轻轻咳嗽一声说道: “此去巴蜀,山遥路远,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把“安全”两个字咬的很重。 好像在提醒少男少女,生命安全很重要,生命安全也很重要。 孙一平和林沫的脸色古里古怪,只能唯唯应诺。 “山下的刺客基本已经确定来自唐门和镇边九门,宗门这边还没有理出头绪,可能有那么一两个人和镇边九门勾结,而另外一两个人牵涉到此次试探平儿的强弱之上。 前者应该只是为了试探林侄女是不是真的前来了龙虎山,后者则应当主要是为了让平儿受到挫折。”张天师接着做出解释。 “好在阴阳差错,都一一化解。”林沫含笑回应。 张天师摇了摇头: “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一切的算计和埋伏都是过眼云烟,这一次如此,余相信未来次次皆如此。” 林沫微微颔首: “叔父所言是极。” 孙一平能够从东海的浪涛之中、在寒山秘境的洞窟之中都有所感悟,并且能够在这时候活学活用,自然都是他实力的象征。 也说明孙一平真的不只是在谈情说爱。 能够分的清轻重,并有所进益,做到了“业精于勤”,张天师自然是满意的,而能让张天师满意,林沫自然也是很满意的,毕竟这也关乎到自己在未来公公心中的形象。 尤其是现在公公在全权代表婆婆的情况下,这种形象更加重要。 这是林沫选择由着孙一平胡来的原因,总归是想奖励他一下。 “不过余因为这些事终究是要整顿一下天师道,之后应当也要前往长京,一方面这一次宗门大比需要向朝廷回报,另一方面再过两个月就是正月大朝,到时候余不能缺席。 当然,青台宗那边也应该很期望见一面,毕竟从以前暗戳戳的对手变成现在的盟友,有些合作需要敲定。”张天师也没有打算再对孙一平回避这些事,“所以的确是没有办法随着你们一起前去巴蜀了。 好在有眉州苏家在······” 他忍不住看向林沫,试探性的问道: “眉州苏家是否可以······” 林沫这一次硬邦邦的回答: “苏家一直将我父女排斥在外,不拒绝也不承认。” 张天师之前显然就听过传闻,又或者干脆就是林怀梦亲口告诉他的,所以指了指孙一平说道: “那是之前,现在应当会有一些变化了。 眉州苏家啊,最是趋炎附势、见风使舵。” 林沫恍然,看来阿爹是没少和张天师谈心,这分明就是阿爹说话的语气。 不过眉州苏家摆出来这个态度,本来也在意料之中。 自家女儿喜欢上一个妖族,他们拦不住。 毕竟苏庭月在北疆一战擎天,是人族的救世主、大英雄,苏家也与有荣焉。 不少修仙和凡间武道宗门在后续百年之中都陆陆续续向苏家示好,同样因为这一层关系在。 显然在修仙者的眼中,苏家也不是单纯的一群掉书袋或者趋炎附势、追逐权力者了。 因此苏家不但不能批评苏庭月,还恨不得在祭祖的时候让她烧头香。 当然,苏剑仙闭关,苏家也没有这个机会。 但是对于林怀梦和林沫,自然就没有那么待见,尤其是林沫的出现,俨然已经在挑战很多苏家守旧老人的思维底线。 这就导致林怀梦也不会没事热脸去贴冷屁股。 堂堂南疆妖尊,又不是犯贱。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林沫的身边有了孙一平,眉州苏家可以不喜欢林沫,但是绝对不敢忽视孙一平。 这也是张持道有胆量让小情侣两个前往巴蜀的原因。 眉州苏家要保的人,至少在巴蜀这几亩地上,没人敢造次。 第一百三十章 携风逆江过巫山 第135章 携风逆江过巫山 抿了抿唇,林沫虽然能理解眉州苏家一贯的选择,但是还是觉得有点儿丢人,不过想一想,因为自己的存在,天师道这里的不少长老也对孙一平更高看几分。 或许这一次周薇的失败,正是一部分长老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 才会让张天师的调查变得艰难,毕竟有人真的动手了,有人临阵退缩了、但难免痕迹还在。 如果让林沫自己选择的话,自然是不会愿意前往眉州苏家的,但是现在一方面是给孙一平寻求保护,另一方面显然也有团结眉州苏家的意思,那林沫就勉为其难的去一趟。 毕竟这事关自家夫君。 经过这一次前来龙虎山的两次遭遇,林沫显然也意识到,孙一平的未来也不是一片坦途,而林沫所能帮衬的不多,趁着这一次前往巴蜀,正好可以调用母亲残存的影响。 “既然是随着孙郎一起前去,晚辈能够分清轻重,帮助孙郎获得苏家的支持。”林沫拱了拱手说道。 张天师见她会意,也就不再多说,朗声笑道: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但蜀道亦然为人开,此去巴蜀,愿你们能再开蜀道。” 这一次小情侣两个都没有回答,直接振风御剑向西而去。 能不能开蜀道,他们同样不知道,所以此时无从回答,但他们会尽力、张天师也相信他们会尽力而为。 张天师则负手注视着两道人影逐渐变成小黑点,喃喃说道: “余昨天占卜一卦,此次将有打破如今格局之大变,只是不知道这大变会应到谁的身上。 是平儿,还是林家小姑娘? 又不像,他们不过只是金丹和化形,还不足以直接影响这世间万物的命途、世事的平衡。 或许,这可能,要落在她的身上。 一转眼就是这么多年了,可风采依旧?” 说到这里,张天师已经忍不住看向后山的方向。 当一个人成功之后,另一个人不也就有了可能? ——-- 风呼啸,山河在眼底倒退。 林沫乖乖缩在孙一平的怀中,虽然她现在妖丹已经恢复了很多,完全足以支撑飞行,但是之前就已经习惯了让孙一平带着她,现在也懒得自己飞。 林沫不说,孙一平也不说,小情侣就保持着这一种一个想要抱抱、一个很默契的给抱抱的状态。 毕竟这事要是说穿了,那林沫身为堂堂梦妖族少主,在梦境中还是那等身份,结果就知道要抱抱,只怕不知道要被孙一平嘲笑多少次。 小妖女选择拒绝。 “夫君,丹药符箓、天雷占卜,都是天师道的绝技,为什么夫君出行之前没有占卜,难道就不好奇此去的凶吉么?”林沫好奇的问道。 一边说着,她一边搂住孙一平的腰,埋首他的胸口,轻轻嗅着孙一平的气息。 “别乱动。”孙一平御剑,轻声说道。 但是两条手臂已经主动向上缠住了脖颈。 孙一平的喉头滚动一下,不过还是冷静的想到自己现在还是在天上,没有顺应狡猾小妖女的心思。 林沫也知道孙一平不方便,单纯就是想要调戏他,所以此时又戳了戳孙一平的腰,让他回答之前的问题。 孙一平轻声说道: “术业有专攻,我没有学习占卜之术,因为我本来就不信命。 若是命运可知,那也就是可以改变的,我们的一切都有可能是提前安排好的,或者为人所操控。 这个人,有可能是我们不知道的天外有天,也有可能本来就是我们自己。” 林沫登时来了兴趣: “自己是什么意思?” “既然已经知道了结果,那么就算是想要避免,在潜意识中也很容易依旧为这个结果所影响和干扰。 谁能知,之前看到的结果,就是正确的结果,而之后因为躲避而获得的结果,就是错误的结果呢? 说不定是自己的技艺不菁纯,本来应该得到后一个结果,却算出来了前一个结果。”孙一平微笑着说道,“并且后一个结果说不定比前一个结果更加凶险。 与其自己吓自己和阴差阳错,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直接去面对,无论神佛鬼怪,余皆一剑斩之便是。” 林沫看着目光清正的孙一平,顿时忍不住想要作祟,当即伸出手轻轻抚在孙一平的衣襟上,柔媚一笑: “夫君可真厉害,那眼前这个小妖女,要不要斩一下?” 孙一平心里嘟囔一声: 斩,也不是用薄暮剑来斩,修仙人也有别的腰间剑。 但是什么叫正道翘楚? 面对妖精的烟视媚行,自然不能轻易动容。 所以孙一平依旧目不斜视: “我辈只斩妖邪,夫人未曾作恶,自然不需斩之。” 林沫见他不为所动,登时升起争强好胜心,手已经要往衣襟里面滑动。 孙一平默默握住了她的手。 林沫笑嘻嘻的看着他,而孙一平低下头: “看来这个妖女,需要斩一下了。” 话音未落,原本平稳的薄暮剑,一声呼哨,直接化作流光,向云下钻去。 脚下一空,两人登时齐齐下坠,四周的狂风肆意吹卷着衣袖裙摆,不过林沫稍稍压了压,就只剩下秀发在迎风招展。 孙一平逐渐张开手臂,只剩下一只手仍然拽着林沫。 十指相扣,不管多么浓烈的风都无法吹散。 两人向下坠落,穿越层云,任由风夹杂着云雾扑打着脸颊和衣衫,狂风之大、下落之快,已经无从呼吸,但林沫依旧挂着笑容,侧头看着身边男子的侧颜。 不管身在天穹还是九地,只要他还在身边,握着自己的手,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云下,已经可以看到劈开青山的奔流大江,江上白帆点点。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俊秀峰峦有若神女,翘首远眺、招风引雨;浩荡大江恍如玉带,穿山过门、直抵城垣。 当快要触及青山的时候,薄暮剑掠过来,稳稳的接过下落的两人,旋即孙一平一把拽住林沫,重新按在自己的怀里,御剑从两山之间轻巧掠过。 隐隐可以听见江面上传来一声声呼喊,大概是以为见到了仙人。 孙一平显然玩性大发,竟然再一次按落剑光,几乎贴近江面。 有正在撒网的渔夫惊讶的看着眼前倏忽掠过的身影,激起水浪纷纷,有鱼跃出水面,挣扎着跳入网中。 有正在拉船的纤夫们,喊着整齐的号子,结果听到呼啸而过的风声,吓了一跳,手上齐齐一松,差点儿让船跑了。 “仙人,是仙人!”方才模模糊糊的呼喊声也已经变得清晰。 孙一平也减慢了御剑的速度,和呼喊的人们打招呼,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诶诶诶,前面,山!”林沫惊呼。 这家伙看看左边、瞅瞅右边,怎么都不看路?! 孙一平好歹也是金丹修为了,自然不可能感知不到山的存在,薄暮剑在最后一刻冲天而起,贴着山一路高飞,灵气夹着风向下冲喷,激起浪花朵朵。 一直向上越过山巅,一座城已经出现在云遮雾绕之中。 山城渝州,入蜀门户。 剑收,两人轻飘飘落在码头上。 出门在外,又是来到这不知敌友的地方,两人自然也不可能穿着宗门衣衫。 此时孙一平一身黑色长袍,林沫则是月白色长裙,就像是黑白无常一样,两个人头顶上都带着斗笠,稍稍遮掩容颜。 这类似的打扮在渝州码头上并不少见,毕竟这里本来就多雨,而且还是蜀中和荆扬往来之门户,这种游侠、散修,几乎遍地都是。 很快孙一平就看到两三个和自己撞衫的,只不过他们还都背着刀剑,应当没有到筑基层次。 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定然有高手,但高手也不会满大街乱晃。 抬头,码头对面的山上就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殿宇。 “巫山派。”对于蜀中的情况,林沫显然比从未来过的孙一平更加清楚,“这是渝州的第一大门派了,以前也是蜀山派的附庸,但是随着蜀山没落,对于这些宗门的掌控也已经聊胜于无。 早在上一次余随同父亲前往蜀山,巫山派就已经不向蜀山上供了。” 孙一平笑道: “这背后应该也有南疆妖族的支持吧?” 林沫哼了一声。 有又如何? 蜀山不愿意守住的,那自然有人要。 “渝州为蜀中门户,不仅仅是对于荆州,对于南疆自然也如此,所以阿爹自然要尽可能和渝州的宗门打点好关系。”林沫解释道,“不过这些也只是一起赚钱的朋友罢了。 我梦妖族遇袭之后,也未曾见这些曾经和阿爹称兄道弟的小宗门有人愿意站出来帮忙。 不过也不怪他们,本来就是一群地头蛇罢了,在本地还能作威作福,真指望他们帮助梦妖族平定叛乱,根本不现实。” 孙一平轻声说道: “别说是他们了,天师道也不一定能做到。” “我知道,所以我并不请求夫君帮忙做什么,除非夫君觉得对天师道也有必要。”林沫柔声说道,“弄清楚叛乱的真相并且恢复梦妖族,本来就是妾身的职责。” 孙一平握紧了她的手: “不管与天师道是否有关,至少和我有关。” 林沫笑了笑: “那就谢谢夫君了。” 孙一平伸手想要揉她的脑袋,前面忽然响起来声音: “入城费交一下!” 两人齐齐向前看去,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快到城门口,而在门外大约十丈的距离,有一层栅栏,站着十余壮汉,外侧还有几个身着统一制服的人正坐着喝茶。 大概是感受到了什么,这几个人忽然看过来,目光之中带着审视。 孙一平眉毛一挑,感觉大部分的目光都落在了林沫的身上。 这些人应该是巫山派的吧,修仙中人竟然还能这般不掩饰目光之中的贪婪么? 林沫伸手向下拉了拉斗笠。 孙一平则默默感知着周围的气息波动,能被宗门踢过来守城门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宗中精锐弟子,或者就是迎客堂的倒霉蛋儿,但是孙一平明显能够感受到这其中至少有一位金丹,剩下的也应该有好几个筑基。 要知道,修仙中人对上凡夫俗子,即使是练气期,也能够战胜比自己体量更大一倍的人,所以不可能让金丹这种修为的蹲在门口,要知道对于巫山派这种蜀中数得上号的宗门来说,全宗上下也不过只有一个元婴掌门。 金丹真人的数量屈指可数。 所以孙一平有理由相信,这些人的目光盯着林沫,很有可能是感受到了妖气。 看门士卒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感知到这一对男女气息不对劲的几个巫山派弟子也陆续起身。 但孙一平直接从腰间掏出来金色的令牌,晃了晃: “抚妖司办案,让开。” 守门士卒一惊,他们这辈子都没有见过抚妖司金牌捕头,登时忙不迭的后退,哪里还敢查验? 金牌,这不是元婴也得是老牌金丹修为了,一只手就能捏死他们。 “这两位道友,请留步。”那巫山派金丹真人见状不妙,抓紧上前,奈何孙一平手中的薄暮剑已经出鞘,晚霞霎时绽放,寒光悬在身前,他冷声说道: “这位道友是想要阻挠抚妖司办案么?” 金丹真人脸色微凝,心里忍不住吐槽: 这是哪里来的一条混江龙?上来就是好大的帽子! 不过自己要等的人,应该不会有抚妖司金牌吧? 大概是真的来了一位抚妖司正主儿,面容为斗笠遮挡看不清晰,听声音倒是应该很年轻。 不过年轻并不代表好欺负,甚至年纪轻轻就能拿到抚妖司的金牌,足以证明当面此人有多妖孽。 金丹真人果断的拱手说道: “巫山派蒋探山,见过这位大人,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孙一平淡淡说道: “扬州抚妖司,姓张,有何见教?” 蒋探山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不敢硬拦: “大人请。” 孙一平拱了拱手,携着林沫进城。 而蒋探山转身正要坐下喝茶,但咂了咂嘴,嘟囔道: “之前怎么没有听说扬州抚妖司还有姓张的金牌捕快?这天下能够修炼到这等层次的人,有名有姓的我都应该知道才是······ 姓张,那岂不是只有天师道龙虎山的人么?还没有听说天下还有何方强者是这个姓氏······” 旁边几个追随的筑基期弟子忍不住发问: “师叔,是有什么不对么?” “我需回禀宗门。”蒋探山霍然起身。 第一百三十一章 唐门白纸扇 第136章 唐门白纸扇 孙一平在城中找了一处临江的客栈安顿,直接包了一间上房。 店伙计将人请入雅间之中,火炉烧起来,一锅红呼呼、辣油油的火锅汤,伴着一架子肉食蔬果次第端了上来。 孙一平伸手推开窗,冬日的寒雾从江面上升腾,旋即钻入窗户之中,火锅也冒着滚滚热气,扑打着天花板。 林沫一边用筷子夹着肉涮动,一边好奇的问道: “方才入城的时候为什么要说是姓张? 抚妖司是官方衙门,所有的金牌和银牌捕快都是有名有姓的、可以查询的,牌子上面的编号也是一一对应。 也就是赵摧龙不久前才把这块金牌送给你,所以有可能这里的讯息还没有登记更迭,也好在他们没有胆量查验这个牌子。 但是他们也定然能够发现,扬州并没有姓张的金牌捕快,所以还不如说是姓赵,保不齐他们还会认为正是胥郡的赵捕头高升了。” 孙一平一边从林沫的碗里扒拉刚刚涮好的肉,一边回答: “本来就是要让他们觉得不对劲,来调查。” “嗯?”林沫不明就里,筷子轻轻打了打孙一平的筷子,“要吃自己涮。” “夫人涮的好吃。”孙一平笑着说道,“吃后唇齿留香,就像是夫人本身一样。” 林沫顿时忍不住看了一眼窗外: “你在说什么浑话,出门在外呢!” 孙一平赶忙也涮了一块肉,放在林沫的碗里: “为夫人赔罪。” “这还差不多。”林沫勉强同意,但是旋即发现孙一平又夹了自己一筷子吃食,吃的津津有味。 她本来还想要薄嗔微怒,要让这家伙知道,不劳而获是一种很过分的行为,但是看孙一平稀里呼噜吃的满头大汗,又硬生生的把话憋了回去: “不是很能吃辣的么,怎么这么多汗?” 说着,她掏出来手帕,正要给他擦一擦,孙一平手中的筷子却突然向外一甩。 筷子有如利箭,划过窗外寒风,擦过屋檐,又贴住江面,直接刺向江面上的一条小渔舟。 正在钓鱼的老翁,霍然回首,显然也看到了那已经要冲到面前的筷子,当机立断,直接一头扎入水中。 “噗通!”水花四溅,波澜涌动。 孙一平则直接从桌上竹筒里又抽出来了一根筷子,若无其事的和之前的凑了一对,去锅里捞肉。 但是很显然,作为一个龙虎山人,他很能吃辣,方才的汗主要是因为正在用灵气探听着外面的风吹草动、消耗颇大。 林沫伸手托着腮,孙一平动手的时候,她依旧在涮肉,此时用木勺将肉盛起来不少: “快吃,这些都已经好了。” 孙一平点了点头,正想要动筷子,忽然头顶上响起细微的声音,他手中的筷子一拍,直接窜上房顶,在天花板上扎了一个小洞,接着便响起惨叫声。 一滴鲜血从小洞之中流出来,正正落入煮沸的铜锅之中。 孙一平看着锅中翻滚的肉,登时摇了摇头: “这不能吃了,真是浪费。” 林沫轻笑道: “还好煮的少。” 而孙一平径直看向房门的方向: “这就是唐门待客之道么?” 房门没有打开,但是有声音传来: “小天师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我唐门素来修行暗器和潜行之道,所以行此窥探潜伏之举,也是宗门常有之事。 天下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唐门在此道上独步天下,若是不能理解,那也只能说‘道不同’了”。 “偷鸡摸狗之事,也能说是‘道’?”林沫懒洋洋的说道,但声音并不大,是说给孙一平说的。 她是妖族出身,和唐门之间自然谈不上什么有好感,而且她还是苏庭月的女儿、苏家的外孙女,对于这苏家的劲敌自然更不可能言笑晏晏。 苏家对她的态度不好,所以林沫不喜欢苏家,但是这并不代表着林沫会觉得唐门是可以坐下来谈一谈的同伴,既然自己的身上流着苏家的血,那天生立场就已经在唐门的对立面。 再加上之前唐门的阴影从胥郡一直到龙虎山下,甚至还很有可能在意图谋害孙一平的性命。 所以林沫此时对唐门更不可能有好态度。 不过在对外事务上,除非涉及梦妖族,否则林沫不会主动掺合。 但跟着天天同床共枕的人,她也没有打算掩盖自己心中的好恶,直接悄然对孙一平说。 当然,能够凑在一起的人,往往善恶也都相似,孙一平对唐门也谈不上好感,或许是因为之前和唐门的种种,又或许是因为梦境。 “夫人说得对。”孙一平轻声道,不过既然初入宝山,还是不能得罪本地主人,孙一平提高声音道: “虽说盗亦有道,但是藏头遮尾当真也是待客之道? 还请这位真人现身一叙。” 孙一平自然也能感受到,对面的灵气波动也在金丹上下,显然唐门也不可能上来就派遣元婴长老试探,一来唐门元婴从公开信息来看不过三个,二来也是避免打草惊蛇。 孙一平一见来的是元婴,说不定撒丫子就跑。 一道身影忽然浮现在雅间中,轻轻拍了拍手,几个店伙计立刻走进来,更换了铜锅和火炭,甚至就连桌子上的餐具也全部都清理走,换上了新的。 坐下来的这个中年文士,一身黑衣,属于走在大街上绝对不会有人回头多看一眼的那种类型。 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慢悠悠的说道: “唐门所修的并不是‘盗’,我唐门上下对于利用宗门功法进行盗窃的行为也一向严厉限制,所以此言差矣。” 孙一平举杯: “一时失言,还望见谅。” 中年文士这才施施然说道: “无妨,世人对我唐门了解颇少,方才有此一问,可见光大我唐门门楣,让世人听闻我名,依旧任重而道远。” “原来是唐家白纸扇当面,失敬失敬。”孙一平恍然。 要说如今唐门之中谁的话语权最重,只怕除了修为抵达元婴的掌门之外,另外两个元婴长老都比不过眼前的这位“白纸扇”。 其本身只是唐门的一位旁支子弟,按理说一生顶多也就是在唐门的某一处商铺之中负责打点唐门产业、会修炼但又因为俗事缠身且天赋平平而止步筑基期的大掌柜。 可时势造英雄,这百年间,唐门因为失去了蜀山这个曾经千年来都一直很靠谱的大靠山而受到眉州苏家和朝廷的打压,日益没落,这位唐家旁系子弟就是在这样的退潮中强势崛起。 其先是联合本地世家,抵挡住了眉州苏家的蚕食,接着又被宗门选中,委以重任,最终通过一系列远交近攻、纵横捭阖的本事,把不少以前的地头蛇小帮派和小世家拉拢到了唐门的旗帜下。 最终再一次形成如今在蜀中与眉州苏家分庭抗礼的格局。 可以说三个元婴加在一起没有办成的事,让这个唐家子弟办成了。 因为其在外交涉纵横的时候,时常腰间插着白纸扇,所以渐渐的人们都称呼其为“白纸扇”或者“唐纸扇”,本名倒是没有几个人记得了。 此时孙一平一声道破了此人的来历,而林沫显然也对这个名字非常熟稔,当即下意识的看向他的腰间,眨了眨眼。 怎么没有白纸扇? 孙一平显然也有类似的疑惑,按理说这等修为、这等身份,是白纸扇无疑了。 被唤作白纸扇的男人,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微笑着说道: “既然余坐在这里,两位就已经笃定余是唐门白纸扇,那么这扇子插在这里或者不插,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着,他动了动手指,手指之间夹着两根筷子,此时因为摩擦发出声响: “大冬天的,渝州阴寒,正是需要打火锅暖暖身子的时候,可没有用到纸扇的地方。” 孙一平不置可否,重新下肉,滚烫的铜锅之中翻滚着红汤,热气升腾让他的神色都有些模糊不清,只听得声音从雾气之中传来: “那怎么称呼?” “白纸扇,也是一个不错的名字,不是么?”唐纸扇笑道,“人们都知道我叫白纸扇,那我就叫白纸扇,名字不过只是一个代号罢了,就像小天师之前在扬州抚妖司历练,也没有用本名。 此异曲同工之妙也。” 孙一平举起酒杯: “有意思。” 唐纸扇亦然举杯应和: “感谢小天师没有见面就直接把剑劈过来。” “因为在这么近的距离上,想要用暗器偷袭,对于江湖中人来说的确很难提防,但是对于修仙中人来说,手腕的抬落,还有气息的律动,自然是距离越近、感知的越是清晰。 显然纸扇兄并无偷袭之意,余又为何要拔剑相向? 也正因此,在此之前,唐门的监视追踪也只是远远进行,不就是担心余会察觉么?”孙一平回答。 “只是没想到小天师的修为竟然如此出神入化,自愧弗如。”唐纸扇无奈的说道。 这百年间,唐门在走下坡路,最近这几年方才在他的带领下稍稍回转;而同样这百年间,天师道却是在走上坡路。 所以同样都是金丹,显然天师道的金丹和他这个唐门金丹已经有了实力上的巨大差异。 孙一平轻笑道: “若是白纸扇也长于修行,那这天下其余人还有路可走么?” 对于这一句随意吹捧,唐纸扇不以为意,眼前的小天师自然也不可能是真的佩服自己。 简单两句寒暄,双方高低试探出了对方的本事,孙一平直截了当的问道: “唐兄前来,如此大动干戈,所为何事?” 唐纸扇放下筷子: “这个问题不应该我来问小天师么? 各地宗门,平素鲜少自由往来,小天师来到巴蜀,我唐门自然要问一问可否有能够帮忙的地方,以略尽地主之谊。” “为了宗门大会,要走一遭蜀山。”孙一平回答。 作为使者前去蜀山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而且手中拿着这么多请柬,不只是给蜀山的,眉州苏家、唐门这些蜀中门派自然也都在列。 “朝廷······只是邀请蜀山么?”唐纸扇问道。 孙一平袖中闪过一道流光,穿过升起的雾气,落在唐纸扇面前。 那是给唐门的请柬。 唐纸扇露出笑意,正想要伸手去接,孰不料孙一平忽地挥袖,请柬一下子飞了回来,让唐纸扇抓了一个空: “朝廷的确有邀请蜀中诸多宗门之意,但还需要先过问蜀山的态度,毕竟蜀山是正道三宗之一,这千百年来,蜀中门派都对蜀山马首是瞻,不是么? 若是蜀山打算置身事外,难道诸位宗门还有胆量前去参加朝廷的宗门大会? 我看未必吧。” 唐纸扇的脸色登时变了变,不过隔着铜锅翻起的水雾也看不清晰。 孙一平却也没想去细看,猜都能猜到唐纸扇的不悦。 来巴蜀之前,孙一平也不是一点儿功课都没有做,蜀山派在这百年间没落了,但是偌大的宗门是摆在这里的,内外两门上上下下成千上万人的吃穿用度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之前蜀山派为朝廷国教,所以朝廷每年都会有足额赋税交给蜀山,这人间香火才是蜀山派千年来能够坐稳天下第一宗门的原因。 后来这香火为天师道和青台宗所共享,蜀山派没得吃了,自然也就开始把目光转移到蜀中各个宗门身上,摊派下来的赋税和物资,稍微大一点儿的宗门尚且还能够继续向下摊派,但是小宗门多半都已经叫苦不迭。 唐门经过之前的没落到现在的重新崛起,蜀山的摊派就像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从来没有松开。 唐纸扇是带着唐门走发展经济这条路复兴的,所以自然时时刻刻能够感受到枷锁的压迫。 此时孙一平明明都已经把请柬送到门口了,却又要强调蜀山的同意,自然直接触动了唐纸扇心中的那根弦。 没有拍案而起,就已经是涵养很好了。 “既然小天师前来是有如此重任,那我唐门上下更应该鼎力支持。”唐纸扇很快就换上了之前的和煦神情,“如果小天师不嫌弃的话,我唐门可以派人······” “不用。”孙一平摆了摆手,“天师道对于蜀中都发生了什么并不感兴趣,也不能感兴趣,唐兄应该清楚。” 唐纸扇微微颔首,天师道若是结交蜀中宗门,那无疑是在朝廷和蜀山的神经上跳舞,这两方非得齐心协力先对抗天师道不可。 “所以白兄想要做什么,都可以放手施为。”孙一平接着说道,“只期望唐门不要干涉余此次行事。 毕竟这也是我天师道在禀行朝廷的旨意,带来的是中原诸多宗门的善意。” 第一百三十二章 喜欢你,不在乎怎么样的你 第137章 喜欢你,不在乎怎么样的你 “这是自然。”唐纸扇笑容不变。 朝廷旨意?天师道什么时候把朝廷的旨意也看的这么重了? 他自然是不信的,倒是后者,又几分可信度,天师道作为天下第一宗门,显然是想要维系尊严面子的,绝不可能容忍别人阻挠自己在做的事。 这些天下第几第几的宗门,果然都是一般模样。 唐纸扇心中如是想着,表面上拱了拱手: “既然朝廷和天师都没有忘了我们唐门,那余就放心了。小天师请自便,若有需求,可以凭借此令牌到任意一处郡县的唐门产业寻求增援或者支取万两白银。” 说着,他将一个小小的纸扇模样令牌向前一推。 孙一平也没含糊: “多谢。” “那就不多打扰了,两位可以在此安心休息,所有的哨探,余都会直接撤走。”唐纸扇接着说道。 “那最好不过。”孙一平淡淡说道。 很明显,这一处客栈也是唐门产业,否则唐纸扇也不可能这么快出现,不知道是误打误撞,还是因为唐门产业的确已经覆盖整个渝州,只要是住个客栈就躲不过去。 孙一平也懒得折腾了,若是再换一家客栈,还是唐门的,那就比较尴尬,若不是唐门的,不知道又会惹来什么地头蛇。 若不是今天唐纸扇主动找上门来,孙一平也不会去主动“撩拨”唐门。 雅间中只剩下了林沫和孙一平两人,林沫用筷子轻轻敲着铜锅: “真是的,好好一顿饭,让唐门的人一搅和,顿时没了兴致。” 这时,再一次响起敲门声,店伙计恭恭敬敬的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两盘糕点: “这是我家总管交给两位贵客的。聊表叨扰之罪。” 林沫和孙一平:······ 吃人嘴短,这一下连林沫都不好意思再多说唐纸扇的叨扰了,看着那两盘糕点,拿了一块尝了尝,登时眼前一亮: “这个味道不错,夫君你要不要尝一尝?” 孙一平摇头: “我吃肉。” 林沫撅了撅嘴: “不能总是吃肉,对身体不好。” “那也不是应该用糕点来代替,而是应该用蔬果。”孙一平说着,将烫好的青菜夹给她。 林沫哼了一声,上翘的嘴唇都快能架起来筷子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处客栈的隔壁酒楼,小小阁楼内,方才潇洒离去的唐纸扇,正端坐在桌案前,旁边坐着一位老者,此时正全力催动着面前的法器。 这法器名为“子母传声贝”,从大的贝壳里可以听见来自小贝壳周围环境的声音,而小贝壳就被镶嵌在方才端上桌的那糕点盘子上,别说是金丹真人了,就算是元婴大能,如果没有听闻过的话,也无从窥探个中奥秘。 因此现在房间之内小情侣的说话声正持续不断的回荡在阁楼内,唐纸扇面无表情,而那老者以及周围的几名随从手下都面露尴尬。 我们这是打算从这位小天师口中听到一些天师道对于唐门的看法,而不是要听着你们两个搁这儿卿卿我我。 已经辟谷的修仙中人,哪有什么饮食养生的讲究? 房间里一时间好像没有声音了。 老者忍不住看向唐纸扇。 唐纸扇挥了挥手,示意不再听了。 若是真的听到一些不该听的,以后被小天师知道了,只怕整个唐门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小天师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后那位横压人间百年的张持道。 “另外把所有子母贝都撤走,外面的人也都离远点儿,别在人家面前晃悠。”唐纸扇接着吩咐。 “但是那样巫山派会不会······”一名随从问道。 “巫山派么?一群首鼠两端的小人,折腾不出来什么风浪。”唐纸扇挥了挥手,“现在不过是那些人的一条狗罢了。 打狗,还轮不到我们这些做主人的亲自动手。” “是!”随从们登时打起精神。 小天师这种是过江龙,我们招惹不起也是情理之中的,但是招惹不起他,对于一个巫山派,还不是轻轻松松拿捏? 这就是唐门白纸扇带着宗门复兴之后,带给这些唐门弟子的信心和底气。 而此时操控子母贝的老者,忽然惨叫一声,仰天向后摔倒,一口鲜血喷出,洒在了手中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母贝上。 母贝上已经肉眼可见出现丝丝缕缕裂痕。 阁楼内一众人大惊,唐纸扇赶忙上前扶住老者,稍稍探查,就知道这是功法反噬了,微微皱眉: “速速去把对面酒楼里所有我们的人都撤走。” “遵命!” 而此时对面酒楼房间中,火锅的热气已经不再升腾,林沫则乖乖巧巧的坐着,只不过是坐在孙一平的腿上,还伸手揽着他的脖子,笑意盈盈。 就在方才从桌子对面转过来的时候,她顺手按在了那糕点盘子上,直接按碎了盘子。 虽然身为梦妖,的确没有见过这种人族法宝,但是林沫可不止是梦妖,而且还是梦中蜀山的女剑仙。 这东西本来就算是从蜀山流入到唐门的法器,苏秋夜又怎么可能没有见过? 一眼就看穿了。 自然没有留着的必要,免得之后被听到不该听到的。 “夫君,打算怎么处置唐门?”林沫柔声问道,但是语气之中已经多了几分寒意。 接二连三的弄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 孙一平淡淡说道: “唐门虽然不堪,但是在蜀中的平衡之中依旧不可或缺。所以暂时肯定不能收拾了唐门,等见过蜀山派和眉州苏家了之后再说。” “不憋屈么?”林沫轻声问道,“按照你的性情,其实早就应该提着剑去找唐纸扇了,不是么?” “你怎么知道那样才是我的性情?”孙一平无奈问道。 林沫盯着他的眼眸。 因为在现实中,你是小天师,自然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责任感,这就需要遮掩住你内心的真实想法,甚至有时候基于这个身份,不得不做出一些和内心冲动相反、更加理性的选择。 但是在梦境中,你是狐妖姜湖,一只“丧家之狐”,正因为没有家,所以才会无所畏惧。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无论是在蜀山新秀大比上爆锤同门,还是之后一系列欺师灭祖的行为,其实才是在遵循天性本心,有着属于这个年纪本就应该有的狂妄和自信。 因为我知道真实的你,所以才知道现在的不是真实的你。 目光交织,孙一平已经读懂了答案,轻轻抚着林沫的秀发: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 林沫温柔的轻轻拽了拽孙一平的衣襟。 “怎么了?”他疑惑的问。 林沫已经主动凑了上来,温热的气息从唇瓣间飘出,又打在近在咫尺的脸颊上,小妖女的声音很细腻,若有若无: “我喜欢的是你,不在乎怎么样的你。” 孙一平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林沫推开了孙一平,用手帕轻轻擦拭着他的嘴角: “真是,一股火锅味,难闻。” “那走吧,我们去洗漱休息。” “还敢住在这里?”林沫笑问。 “这不是有夫人看着么?”孙一平满怀信心的说道。 “你怎么这般油嘴滑舌?” “你刚刚不是才说,吃过火锅了么?那的确是要油嘴滑舌一些。”孙一平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出雅间,“看来这火锅是需要多吃一些,夫人嘴上说着不喜欢,心里只怕喜欢的很,都已经笑出来了。” “过分,我就是不喜欢。”林沫努力的想要甩开他的手。 但是尽管孙一平没有用力握着,这位化形大妖却依旧没有能够如愿。 下楼,孙一平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林沫则鼓起脸颊,想要说什么,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几个人,登时泄了气,摆出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哪里还有刚刚的半分娇憨? 而门口的几个人见到孙一平下楼,当即齐齐拱手: “巫山派迎客堂见过小天师。” 最当中的那个,还是和孙一平在城门口有一面之缘的蒋探山。 显然蒋探山回到宗门之后稍加禀报,宗门之中的长老就意识到来的是何方神圣,当即让其带着迎客堂的人来请。 作为本地地头蛇,巫山派自然能找到这两个人去了何处。 只不过很显然他们也知道这是唐门的场子,所以站在门口不敢贸然进来。 以免引起两个宗门的冲突。 “以巫山派的这般行事方法,会被老丈人选为率先撬动的墙角,也在情理之中。”孙一平给林沫传音。 显然巫山派在待人接物上都突出一个小心翼翼、不惹是生非,无论是在城门口还是此时。 也难怪唐门能够在渝州城中布满眼线,甚至光明正大的开设这些酒楼客栈作为据点,只怕和巫山派的忍让也有关系。 而这种一向图谋自保的宗门,自然也不可能只抱住一条大腿,和蜀山、唐门以及眉州苏家之间很有可能都有联系,之前林怀梦找上门来,巫山派也快乐的选择抱上梦妖族的大腿。 突出一个“诸位都是我大哥,你们谁都别欺负我”的态度。 当然这很可能意味着巫山派要给各个宗门上供好处,所需要的耗费是别人的很多倍,但巫山派就在渝州城对面,依靠对本地航运和码头的掌控,最不缺的就是钱,上供对于他们来说还真不是什么难题。 虽然孙一平开口就是“老丈人”,让林沫的俏脸上满是恼怒,但是心里还是喜滋滋的,低下头自不言语。 孙一平也不跟小妖女多纠缠,径直问道: “诸位前来所为何事?” “我等有冤屈想要上报!”蒋探山忙不迭的说道,直接单膝跪倒在地,“之前城门相见,就已冒昧揣测小天师绝非凡人,经过宗门长老指点之后,方才得知,小天师正是最能为我们主持公道的人,因此特来相求。 情小天师为我巫山派做主!” 孙一平刚刚还在心中夸赞巫山派四下不招惹,是个好脾气的,结果没有想到对面直接给来了这么一出,赶忙伸手搀扶蒋探山: “蒋师兄这又是何故呢?” “实不相瞒,我巫山派自立足渝州以来,兢兢业业发展宗门、认真负责镇守地方,已经有十年未曾有妖族在城中闹事、在城外伤人,自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奈何这蜀中眉州苏家,仗着有自家官吏在朝堂上,勾结本地太守和抚妖司,对我巫山派多有打压,甚至就连我家弟子都难以顺利的下山行走江湖、除暴安良。”蒋探山赶忙解释道,“巫山派一片赤心,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唯有小天师能够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孙一平的嘴角抽了抽。 这话他自然是不可能全信的。 因为巫山派既然能派人蹲在城门口协助城防士卒检查过往行人,甚至很明显还处于主导地位,说明巫山派和渝州郡守的关系不能说好,但也绝对没有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并且很明显和本地驻军将领关系密切。 所以双方现在顶多处于对峙、谁都奈何不谁的状态,要说被打压,那大可不必。 否则易眉州苏家的手腕、以巫山派一贯的低调隐忍态度,巫山派的人也不应该出现在城中,甚至该对进城颇为忌惮,就像是他们现在站在门口,忌惮此地的主人——唐门一样。 整个酒楼之中空空荡荡,没有其余任何声音。 而蒋探山和孙一平的感知都已经扫过不知多少遍,自然知道那位白纸扇已经撤走了所有的人。 只是不知道这是在向孙一平表明诚意,还是早就已经知道巫山派会来,并不打算打扰到巫山派和孙一平之间的洽谈? 孙一平懒得去猜唐纸扇是怎么想的,至于眼前的巫山派,他缓缓说道: “正道宗门之间,的确应该相互扶持,而不是相互打压。 眉州苏家虽然半身在官场上,但族中修行之人也不少,另外半身的确在修仙界内,所以我天师道对于这种行径自然不能熟视无睹。 但余初来乍到,对于蜀中境况并不了解,因此也不可能听信诸位一面之词,否则若是就此直接做出偏颇的判断,诸位想来之后也同样不会信任于我。 所以有什么证据,可以先呈递上来,若是在余权限之内,且经过余调查,皆属于事实,则余之后会亲自上门责问眉州苏家。 而若是事关重大,则余会代为呈递宗门,交由天师最终决断。当然,在此之前余也不可能坐视罪恶发生,会拜访蜀山,讨论此事。” 第一百三十三章 什么峰浣纱峰! 第138章 什么峰?浣纱峰! 蒋探山心中暗道一声“这位小天师年纪轻轻却也不是好相与的”。 盖因孙一平这一番话说下来,看似已经打算帮助巫山派主持公道,但是一切都要建立在巫山派有真凭实据的基础上。 并且这是不是“事关重大”,又如何判断? 显然孙一平并没有给出一个标准,所以到头来还不是他说了算? 能办的就办,不能办的就以此为借口拖延下去。 不过这蜀中各个门派,本来就自治度颇高,名义上归属蜀山,但实际上早就各自为政。 之前也和天师道之间互不统属,毕竟天师道并没有插手这蜀山基本盘的意思。 蜀山派可以对这些山下宗门不管不问,但也绝对不可能允许天师道和青台宗的手伸入蜀中。 所以天师道会选择置身事外,都是很正常的。 孙一平此时给出的方案,虽然不是巫山派最想要的,但也足以证明一件事: 天师道对于蜀中是有野心的。 早就准备好的储物囊,直接被蒋探山恭敬的交给孙一平,其当即也不多打扰,显然不打算在唐门的地盘上久留: “小天师若有闲暇,可以来我巫山派中喝一杯茶,巫山派上下,蓬荜生辉。” “有空,有空。”孙一平笑着拱手送客。 对面明显就是随口一说,孙一平也不会当真,不过如果真的发现巫山派有什么蝇营狗苟、栽赃陷害之时,孙一平也不会放过巫山派。 真的要从人际关系上来看,孙一平和巫山派可没有什么亲朋故旧,但是和眉州苏家的确借由小妖女沾亲带故,甚至在梦境中他还想做人家的女婿。 所以巫山派若是捏造证据来告眉州苏家,一经核实,孙一平可不会善罢甘休。 巫山派的人离去后,偌大的客栈之中顿时只剩下小情侣两个。 林沫显然对于唐门的前科甚是敏感,认认真真的走了一圈,观察了每一个屋子之后,才背着手轻快的走出来。 显然唐门没有再留下任何后手,否则休想骗过女剑仙,啊不,小妖女的眼神。 孙一平当即张开手臂,抱住了林沫,压低声音问道: “早点儿休息吗?明天就要上蜀山了。” 不管这唐门还是巫山派怎样走马灯一样的走来走去,孙一平都没打算改变自己的原计划——上蜀山。 不拜会一下本地的老大,就贸然插手本地的事务,那是要闹出乱子来的,孙一平能够感受到唐纸扇和蒋探山这些人言语行为之中的引导。 若是着急建功立业的,说不定现在都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走一遭眉州苏家了。 但是孙一平并没有这番渴望,也就不会乱了方寸。 “上蜀山啊。”林沫咬了咬唇,贴着孙一平的胸口,“那或许就可以见到娘亲了,但是······这一次既没有爹爹,而且我又应该如何让她知道,我有喜欢的人了呢?” 隔着那厚厚的石门,想要见到自己血脉上最亲近的人一眼而不可得,想要向她叙说委屈和快乐却又无从开口,这种怅然若失,孙一平自然感同身受。 他握住林沫的手,柔声说道: “血脉相连,心心相印,我相信苏师伯能够听得见。” 林沫昂首看他,忽得“扑哧”一笑: “你这人,以前还敢唤作‘岳母’,怎么现在又尊称‘师伯’了?” 孙一平有些尴尬: “这不是到了蜀中了么,可不正是师伯的地盘?若是我大呼小叫的,为师伯听见了,提剑砍我怎么办?” 那不只是百年前一剑擎天的女剑仙,而且还是笼罩在以张持道为代表的一代人心头的阴影、典型“别人家的弟子”,所以从小到大,孙一平也没少听说过有关于她的传说。 这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不知道,但是眼见得临近蜀山,饶是孙一平也不敢心生造次。 “她听不见的。”林沫落寞的说道。 “方才已经说了,你们血脉相连,定然能有所知。”孙一平郑重说道。 “真的么?”小妖女在他的怀里抬起头,桃花眸子中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以至于眼角的美人痣沾染了些许水汽,都显得朦胧而灵动。 “我说真的自然就是真的。”孙一平信誓旦旦的说道,“也不看看我是谁?” “那还不抓紧松开手!”林沫装模作样的嗔道,“若是被娘亲知道了,定然会一剑砍了你的脏手!” 孙一平不为所动,甚至还嚣张的捏了捏,惹得林沫差点儿直接去踩他: “还在大堂之中呢!” “又没有人。”孙一平笑道,“而且就夫人这般如小儿女情态的欲拒还迎,想来苏师伯见到了,也会欣慰一笑。” “你才是小儿女,你才是欲拒还迎呢!”林沫用小拳头敲了敲孙一平的胸口,表达不满,但很快她就惊呼一声。 整个人都被孙一平打横抱起。 “你作甚?!”林沫紧张的左顾右盼,“这里可是唐门的客栈中!” “带着夫人去休息。”孙一平柔声说道,“为夫自然知道在客栈里不合适。 今天咱们不吃糖葫芦,也不吃蝴蝶酥,只是打坐修行。” “哦。”林沫登时兴致乏乏,旋即意识到什么,打了一个激灵,伸手捂住了脸。 能不能不要提蝴蝶酥的事? ———————————— 太阳驱散了笼罩在渝州城上的雾气,天朗气清。 沿着大江向西行了一段之后,孙一平便折而北上。 有林沫带路,他倒是不担心找不到蜀山。 而事实上,蜀山群峰如同一根根冲天而起的利剑,指着天穹,远远地就能看见,所以孙一平也跑不错方向。 在梦境中去过的蜀山外门在剑下掠过,孙一平很快就看到了白云掩映下的蜀山群峰,观霞峰、饮泉峰、浣纱峰等拱卫着最中间的峨嵋峰,那代表着蜀山脊梁的锁妖塔,没入层云更高处。 如今知道了锁妖塔的秘密,在现实中再一次见到锁妖塔,孙一平的心中倒也没少几分敬意。 毕竟这依旧代表着人族千百年的智慧结晶,是人族开拓进取、抵抗妖邪之精神的象征,而且锁妖塔虽然破损,但苏庭月依旧坐镇其中。 就算孙一平不尊重锁妖塔,也得尊重这位人族的英雄、沫儿的娘亲。 “来者何人?”还没有触及蜀山内门的法阵,就已经有一名金丹真人御剑而来。 能够越过外门、直达内门所在的,自然也是金丹以上修为,所以直接由迎客堂金丹出来迎接也在情理之中。 孙一平正想要开口,那金丹真人便脸色一肃: “原来是小天师当面,有失远迎!” 显然是一位曾经和孙一平打过照面的。 “你是······白师兄?”孙一平想了想。 “哈哈,小天师记性好,在下蜀山迎客堂白涌,小天师请!”白涌笑着说道,正要侧身,忽然注意到慢悠悠从孙一平身后转出的少女。 这是和小天师共乘一剑? 未曾听说小天师有什么姊妹,而宗门寻常师姊妹自然不可能有这样的待遇,所以定然是小天师的道侣了。 迎客堂负责搜集天师道那边消息情报的师弟妹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这般重要的消息都不知道?! 霎时间,白涌有和蓬莱派商贸堂长老廖纯相似的震惊和骂骂咧咧。 (注:第六十三章) 但旋即,白涌神色微动,眼前这个少女,看上去似有些面熟? 他下意识的问道: “敢问这位如何称呼?” 小妖女背着手,抬头看着不远处的蜀山群峰,目光落在其中一座上,显然正是浣纱峰: “蜀山,浣纱峰,林沫。” “哦,原来是蜀山的师妹。”白涌恍然大悟,难怪自己看的面熟,而既然不是天师道、是蜀山弟子,那和小天师这般亲近,那岂不是已经把关系摆在明面上了? 两家联姻,如此重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白涌还没有来得及怀疑人生,忽然三个字直接撞入自己的心头。 什么峰? 浣纱峰! 他登时瞪大眼睛: “你,你是······” 小妖女娇笑道: “怎么,浣纱峰已经不是蜀山的了么?” 白涌的脑袋里一片空白,这分明是那大家心知肚明但绝对不能提及的妖女! 作为进入迎客堂没有几年的新晋金丹真人,白涌虽然也去了不少地方,还见过孙一平,但是对于这些陈年往事,也只是道听途说,并没有亲身经历过林怀梦三上蜀山。 而蜀山高层本来就对自家镇山女剑仙和梦妖族长之间的“苟且”藏着掖着,因此自然也不可能对这些新人全盘托出,多半都得靠新人们从叔伯师兄口中套话,才能揣测到一二。 因此也无怪方才白涌半天才反应过来。 明显根本不会这道题的白涌,恪守迎客堂弟子的行事准则,不懂的坚决不能胡说。 他既不敢说“浣纱峰不是蜀山的”,也不敢说眼前的小女妖“不是蜀山的”,所以嘴角抽了抽,僵在那里。 好在白涌在认出孙一平的时候就已经捏碎了传讯玉符,此时一道流光冲来,卷起云雾层层,当雾气散去的时候又隐隐有仙鹤音。 露出一名昂藏汉子的身影。 “洪师伯,好久不见。”孙一平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来者自然是蜀山迎客堂长老,洪驾风。 相比于梦境中所见的洪驾风,此时的他又经过百年风霜,而且可谓是蜀山开山立派之后最艰难的百年,身为迎客堂长老,在其中斡旋制衡,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力,因此已然两鬓斑白。 即使是元婴修为也难抵衰老的蚕食。 谁还知他的年岁其实比张天师大不了多少? 为此,洪驾风之前见到孙一平的时候,还曾经开玩笑的让他叫自己一声“洪叔”,好像这样叫就能让人变得更年轻几岁似的。 而小时候的孙一平不明就里,还真“洪叔洪叔”叫着。 现在年长懂事了,再加上知道按照辈分,洪驾风还是林沫的师伯,自然不会以儿时戏语称呼之。 洪驾风自然是认识林沫的,而此时林沫也乖巧叫了一声: “见过洪师伯。” “你们?”洪驾风一眼就看出这两个年轻人不对劲。 孙一平也直接握住了林沫的手,笑道: “如师伯所料。” 脸上神色变得复杂,洪驾风叹道: “那看来是都知道了?” 作为和苏庭月、张持道的关系都不差的同代人,洪驾风显然是知道内情的。 “都知道了。”孙一平回答。 旁边的白涌:??? 明明是四个人站在这里,但你们三个说的我怎么听不懂?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迎客堂叙话吧。”洪驾风接着说道。 白涌:······ 天高风大,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无非就是我多余。 “也好。”孙一平颔首,“劳烦师伯了。” “我还是喜欢你小时候,叫洪叔叫的多亲近,现在这一口一个师伯的,把人都喊老喽!”洪驾风打趣道。 通晓人情世故的他,自然能感觉到这称呼改变的背后暗含的隔阂。 此时的孙一平,显然也不是襁褓中“任人宰割”的孩童了,而是代表整个天师道而来的小天师,是使者。 自然也不可能再和自己亲近如当年。 孰不料孙一平微笑着说道: “我这是跟着沫儿喊得,若是再喊‘洪叔’的话,只怕她要打我。” 洪驾风怔了怔,旋即哈哈大笑: “好,就跟着她喊。这天师道的小天师啊,以后也是我们蜀山的女婿。” 既然孙一平什么都知道了,那肯定也是从张持道那里得知的,而其又从天师道而来,那么其和林沫之事也定然已经得到了张持道的首肯。 洪驾风自然是站在苏庭月和林怀梦这一边的,这是和他们一起打出来的交情,才不论什么是人是妖。 所以此时看到这两个下一代的年轻人能够在长辈们没有刻意干涉的情况下走到一起,自然高兴。 尤其是孙一平现在带着林沫光明正大的回到蜀山,就像是带着媳妇回门一样。 洪驾风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不过他毕竟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不可能一路都在这里傻乐,当要临近峨嵋峰的时候,笑容收敛,换上了肃然神色: “小天师此来所为何事?” 自然是不可能只是为了陪着林沫没事走一遭蜀山、回忆一下往昔。 甚至洪驾风隐约都能猜到了。 “为宗门大会而来。”孙一平当即回答。 洪驾风点了点头: “此事事关重大,余还需要禀报掌门,所以你们先在迎客堂歇息,余去去就来。 白涌,此为贵客,好生招待。” 虽然白涌还在怀疑自我,但也明白,赶忙应诺。 “好,师伯自便。”孙一平和林沫亦然回答。 第一百三十四章 跪在徒儿面前,成何体统 第139章 跪在徒儿面前,成何体统? 百年的岁月,显然并没有对蜀山的屋宇楼阁产生太多的影响。 迎客堂依旧还是孙一平在梦中所见的模样,在拜师苏秋夜之前,化身姜湖的他曾经在迎客堂和丹堂短暂停留,甚至和其中不少弟子相谈融洽。 而如今,这其中有的面容如旧,有的却已是新人,比如白涌。 显然在过往岁月之中,也有不少金丹真人陨落,多半折损在了百年前那一场北方战事之中。 见到孙一平和林沫走在,堂上忙碌的金丹真人们,顿时忍不住交头接耳。 孙一平视若无睹,对旁边的白涌说道: “贵宗想要商议出是否参与宗门大会,只怕还需要一段时间,洪师伯说‘去去就回’,余是不相信的。” 举办“宗门大会”,也已经不是第一天提出了,甚至蜀山本来就派驻人在长京,想必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但是迟迟未曾应答,说明其对宗门大会本就存在疑虑和担忧。 作为如今正道三宗之中最低调也最容易被人觊觎的一个,蜀山派显然更倾向于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 只要蜀山派不出手,那么天下各个宗门就永远不知道蜀山派的真实实力。 这也说明蜀山内部对自己能不能维系正道三宗的地位很没有信心。 洪驾风没有直接表明蜀山派的态度,也足以说明如今蜀山长老们之间肯定也是矛盾重重,所以哪里是那么容易商讨出来结果的? 白涌作为迎客堂中人,自然对宗门的心态也有所了解,现在直接被人家点了出来,他面上有些尴尬,只能勉强笑道: “宗门之事,需要元婴长老裁决,余并不清楚。 若是贵客有空闲,可以先在此地品茶休息,或者由在下陪同贵客游览蜀山。” “游览么?那倒是不必了。”孙一平摆了摆手,“我陪着我家沫儿回一趟浣纱峰,没有问题吧?” “这······” “怎么?蜀山是不承认苏师伯为蜀山长老或者浣纱峰主了么?”孙一平好奇的问道,“否则苏师伯的亲眷,回一趟浣纱峰有什么问题么?” 白涌登时讷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浣纱峰现在的确是没有人居住,而按照修仙界的规矩,林沫是苏庭月的女儿,天生就是浣纱峰的弟子,所以人家浣纱峰的人想要回去,迎客堂可没有资格阻拦。 但是这是女妖······ 孙一平拍了拍白涌的肩膀: “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我来担着。” 话音未落,他已经携着林沫的手,踏剑凌空,直向浣纱峰而去。 “诶?诶诶!”白涌反应过来,忙不迭的想要追赶,结果却尴尬的发现,大家同为金丹,自己的御剑速度完全追不上小天师。 而且更为奇怪的是,小天师似乎对蜀山的峰群云层很是熟悉,左转右绕,一时间都把白涌给绕迷糊了,浣纱峰这一带,白涌平时连路过都很少。 等他回过神来,前方那一道剑光已经钻入了笼罩在浣纱峰山腰间的薄云之中。 白涌赶忙停住脚步,浣纱峰素来是宗门禁地,以防有人扰乱了浣纱峰中的布设,引得那位女剑仙出关之后大发雷霆。 宗门长老们可不确定能够安抚的住那位。 所以直接把浣纱峰划为宗门禁地,非元婴以上不得入内。 简单粗暴,充满蜀山特色。 无奈之下,白涌也只能转身再回迎客堂,这种事本来就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剑光落下,小情侣两个站在了浣纱峰山腰的台阶上。 在梦境中,回山之后,师徒两个就会落在此处,然后拾阶而上,享受山间的清风、身边的脚步。 这一次,自然而然的也如此。 林沫回头看了看,身后那道剑光紧急刹住,折返离去,这让她忍不住问道: “不会连累到他吧?” 说实话,孙一平会提议直接前来浣纱峰,出乎林沫的意料。 毕竟在她的认知之中,自己还是一个小女妖,蜀山又怎么可能会允许自己贸贸然闯入浣纱峰呢? 哪怕自己是天经地义浣纱峰的弟子,但是之前阿爹也未曾带着自己未经允许就登上此山。 但当那时孙一平握住自己的手时,林沫也没有拒绝。 她自然也是想要来看一看的,而且有孙一平在,一切的恐惧和担忧都随之化为乌有。 夫君在,我没有什么好怕的,这是她对他绝对的信任。 “夫人怎么这般好心了?”孙一平半是打趣的问道。 林沫轻声说道: “毕竟是我们违反了蜀山宗门规定,身为客人却闯入禁地,而那白涌不好阻拦,若因此受到牵连,岂不是我们害了人家?” 顿了顿,她抬头看向山顶,无论是望月庭还是剑坪,依旧遮掩在云海深处,但台阶直上青云,因此那父母曾经生活过、梦境里曾经和混账徒儿痴缠过的地方,触手可及。 因此,林沫郑重说道: “既然是来拜访蜀山、看望娘亲的,总不能丢了她的颜面,让人说我是个没教养的,所以还是应当遵从蜀山的规矩才是。” “我说了,有什么事我扛着。”孙一平回答。 林沫看着他,点了点头。 “现在就只有一个问题,上山么?”孙一平接着问。 “夫君说呢?”小妖女再一次展露出笑颜,而她还没有说完话,孙一平就已经牵着她的手,拾阶而上。 云雾层层,沾湿衣衫。 行在浣纱峰上,梦境之中的场景此刻无比清晰,历历在目。 仿佛携手而行的不再是天师道的小天师和梦妖族的小女妖,而是蜀山女剑仙和她的狐妖弟子。 ———————— 云绕浣纱峰,天色阴沉无光。 因此苏秋夜睁开眼的时候,甚至还有些恍惚,以为天色尚早。 身边有平稳的呼吸声,让她的心一下子跳上了嗓子眼,原本坐起身的动作顿时僵硬住,艰难的扭过头。 姜湖侧身而卧,睡得正香。 睡觉姿势还挺老实的,不比某位小天师,在白天的时候正义凛然、一副正道弟子的模样,结果被子一盖,手非得抓点儿什么才行,可以称一句“侧身而握”。 似乎感受到了目光的注视,姜湖迷迷糊糊睁开眼。 目光短暂的交接之后,急忙左右错开。 梦境之中都发生了什么,泛上心头,让苏秋夜羞愧的无地自容,自己怎么能那般纵容? 姜湖则并没有看到师父洁净如白雪的脸颊上浮现的一抹红色,而是也有些迷迷糊糊的在想自己是如何入梦的。 是了,当时带着小妖女一路走入笼罩在浣纱峰的雾气之中,可是明明还没有见到望月庭,就已经浸入梦中。 那雾气里又有什么玄奥? 是那位应该称呼为岳母的女剑仙布下的法阵,还是称呼为岳父的一代妖尊布下的幻术? 但是不管怎么说,显然这直接激活了“大梦三生”,让他们两人直接坠入梦中。 苏秋夜一言不发的就要披衣起身,但是旋即被姜湖抓住了手。 她的身子微微僵硬一下,显然不知道徒儿又要闹出来什么幺蛾子,但只觉得有手指在轻轻摩挲自己的手心,身后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察觉到自己又“中计”了的苏秋夜又羞又气,径直甩开手,霍然回首,正对上姜湖的目光。 目光之中满是孺慕之意,反而很难说得上有奸邪之念。 苏秋夜原本已经攀上喉头的呵斥之声硬生生憋了回去。 忽然想起来,在现实之中自己还曾说夫君只有在梦境之中才会展现出真实的一面。 所以眼前的夫君,一个对着师父有孺慕之情的少年,才是真实的他么? 毕竟他年少就没有见过母亲,这种缺乏母爱的感觉,苏秋夜又何尝不是感同身受? 而且女孩和男孩本来就不一样,对于小女妖林沫,林怀梦自然是捧在手心上,当做掌上明珠,如果林沫不愿意的话,林怀梦绝对不会逼迫女儿去做什么。 但是显然身为小天师的孙一平就不一样。 他从小就是天师独子,在龙虎山那等级、血脉森严的地方,注定就是要承接天师重担的,所以张天师就算是表面上那般玩世不恭的模样,也不可能真的对孙一平的成长过于放纵。 甚至孙一平的修行在不借助妖族之血的情况下都能优于寻常金丹太多,个中艰辛刻苦从未听他说过,大概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一时间,苏秋夜的心中泛起共鸣,甚至可以说心疼,原本凌厉的目光也变得柔和几分。 师徒什么的,不过只是梦境中捏造的身份罢了,她从来都是他怀中的小妖女。 眼见得师父原本冰冷的气质有所收敛,那锋锐如剑的目光都要化作三千绕指柔了,姜湖有些不明就里。 小妖女这是发现来硬的不好使,所以打算换个套路欺负他这个可怜的徒儿了? 不敢怠慢,姜湖急忙盘膝而坐,内视自身,旋即开口说道: “师父,徒儿的妖丹已经有所变化。” 话音在耳畔炸响,苏秋夜一下子惊醒过来,我刚刚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竟然都已经想着在这梦境中用这般身份去奖励他! 虽然没听清姜湖说的什么,但苏秋夜倒是明白他在做什么,身子一转,在床上跪行两步,凑到靠墙内侧,一把抓住姜湖的手腕。 “啪嗒”,原本穿上的鞋子,此时挂在足尖上,终究因为一时心切没有用力勾住而掉落在地。 清脆的响声,敲打在苏秋夜的心上。 她默默地低头看了看,方才披上的外衫也已经滑落,只剩下被臭徒儿蹂躏过的睡裙,肩带都滑到光洁的手臂上了。 所以此时姜湖的目光可以肆无忌惮的看到任何想看的风光,包括两座浣纱峰。 不过姜湖大概是在认真内视,闭着眼。 苏秋夜稍稍松了一口气,暗暗自责,你这做师父的,到底在干什么?! 不但和徒儿那般胡来,现在还直接跪在他面前,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 成何体统?! 当即选择跪坐在榻上,挺直腰背,苏秋夜方才伸手捏住姜湖的手腕,闭目内视其丹田。 而她没有看到的是,对面的姜湖眼皮子微微颤抖一下,一直若有若无留着的一条缝隙,终于闭合,去丹田之中迎接师父的到来。 苏秋夜不得不承认,姜湖没有撒谎,通过这般胡来,姜湖体内的妖丹竟然真的渐渐膨胀,显然是汇聚了很多灵气,而这些灵气虽然在妖丹内依旧散漫,但只要有适宜的药力或者法则引导,就能够被用于修补妖丹上的裂缝。 毫无疑问,所缺少的那药力,就是“东海当归”。 也是他们即将动身东去的目的之一。 有了现实之中的经验,甚至苏秋夜都有胆量直接带着姜湖杀到东海妖族培植当归的地方。 不过是杀人夺宝,还是利益交换,到时候还得根据形势判断。 反正东海妖族和人族现在是敌非友,就算真的杀人夺宝、大闹东海,苏秋夜也只会在人族这里赢得更多赞誉。 师徒两人齐齐睁眼。 “多谢师父。”姜湖诚恳的说道。 苏秋夜却不想承他这个感谢,慢悠悠的转身披衣下床,伸手推开窗,看着外面的一片苍青墨色、山雨欲来,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响起脚步声,苏秋夜默默把臂身前。 温热的鼻息扑打在了她的脖颈上,姜湖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肢。 现实中,林沫的身材比孙一平娇小多半头,而梦境里,大概是“此消彼长”,师徒两人身高差不多,苏秋夜在女子之中绝对算是高挑的那种。 所以此时姜湖正好把头架在师父的肩膀上,轻声说道: “徒儿之后愈合,还需要师父指点。” 话音未落,沿着那纤腰寸寸挪动的手,终于在前方汇合,不过因为苏秋夜早有防备,按住了他的手,所以终究不能再勇于攀登。 “时候不早了。”苏秋夜淡淡说道,“松开吧。” “不想松开。”姜湖轻声说道,“怕你跑了。” 苏秋夜没好气的向下按住他的手,直接掰开: “我会一直在这里,能跑到哪里去?” “这里”,与其说是浣纱峰,是蜀山,倒不如说是“梦境”。 她会一直在梦境中,只要入梦,自然就能见着。 “那我们出发?”姜湖问。 苏秋夜回身,看着只穿着一条宽松裤子的姜湖,冷声道: “先把你衣服穿上,怎能在师长面前失了礼数?” 姜湖:······ 说得好像你哪里没见过似的。 “徒儿知错。”他见苏秋夜眉挂冰霜目含煞,登时不敢造次。 也充分意识到了自己和小妖女之间的差距。 会玩,还得是妖女啊。 第一百三十五章 有魔气,见仇人 第140章 有魔气,见仇人 云,黑压压笼罩在苍穹上。 苏秋夜没有选择在云上御剑,而是沿着大江行进。 有元婴之力催动,速度比当时孙一平带着林沫入蜀的时候快了不知道多少,因此只用了一两个时辰就已经过渝州、出三峡,千里江陵在眼前时,甚至都没有到半天。 而在现实中于空中所见,舟楫纵横、千帆遮江的场面,此时此刻却并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铁索横江、战云密布。 在苏秋夜带着姜湖东行的时候,洪驾风专程着人送来了此时两淮大江一线战事的情报,避免这位蜀山的“台柱子”在外面惹是生非。 而洪驾风本人也已经先行前往两淮,协调战事,促使谈和。 根据情报,此时江南叛军的水师已经扫荡了整个扬州和荆州南部,因此大江中段的江陵毫无意外的成为了兵家必争之地。 禹朝十万大军屯驻江陵、背靠襄阳,而叛军的水师亦然不知其数,沿着巴陵到江陵一字排开,大有大举渡江攻击之意。 而类似的阵仗,不止出现在这里,一路向东直达两淮,无不是大战一触即发。 “天下大乱,多少黎民膏血。”苏秋夜感慨道。 可惜修仙中人也无法插手战争,甚至这战争本来就是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必然,苏秋夜能够阻拦的住一场战争,难道还能阻拦得住之后的每一场么? 凡人的岁寿虽然比不过修仙中人,但是凡人的野心却从来高涨。 这也是修仙界千百年来约定俗成,只站队、不出手的原因。 当然,既然是修仙世界,双方的战争也不可能是单纯的凡人和凡人之间的战争,有大量的炼气期乃至筑基期的武者为军队所用,甚至还会有金丹修为的散修为双方所征召。 正道宗门对此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正道宗门本来就近乎垄断了所有的修行资源,若是还不让散修通过这种方式“赚外快”的话,几乎就等于在把散修向歪魔邪道的方向推。 这反而是正道宗门不愿意看到的。 人间王朝的更迭,又能影响有数千年历史的正道宗门多少? 唯有妖族和邪修,一直都是正道的敌人。 苏秋夜此次代表蜀山东行,一方面是调查锁妖塔逃走之妖的事,另一方面也是为迎客堂交涉两淮妖族之乱而站台,同时还责无旁贷的需要为宗门巡查大江沿线战场,看看这些为军队所用的散修是不是有坠入邪魔的可能。 御剑低空掠过,在凡人的眼中,只是两道流光一前一后划过天穹,但是在那些能感知到气息波动的金丹散修眼中,显然清楚这是有正道大能路过。 煌煌正气、凛凛剑威,足以让所有邪魔之气畏缩不前。 “师父,今日可要赶到ez休息?”姜湖百无聊赖的看着下方的风云。 有苏秋夜在,自然不需要他费心劳神去感知魔气。 “东南方向,是哪里?”苏秋夜忽然开口。 姜湖自然知道无论是苏秋夜还是小妖女,都有点儿路痴成分,当即定睛看去,极目楚天: “应当是巴陵郡,可见洞庭。” “似有魔气。”苏秋夜沉声道。 姜湖心里咯噔一声,还真有魔修在? 他不得不善意的提醒: “师父,巴陵郡现在并不在禹朝军队的控制之中,我们若是贸然闯入巴陵郡巡查魔修,只怕可能会引起江南赵家的不满,以为我们是刻意刁难。” “除魔,正道弟子责无旁贷。”苏秋夜径直说道。 不过她也知道,蜀山面对赵家的地盘,身份不可谓不敏感,所以想了想说道: “先不要暴露身份,伪装成前来应召的散修,再做观察。 此魔修的魔气颇为浓郁,若是进入城中,应该更能感受到,为师可迅速判断其位置和身份,将其斩杀,则无人再能置喙。” 姜湖没有再说什么,师徒两人收敛剑光,把自己伪装成实力不济的散修模样,向巴陵城行去。 ———————— 坐落在洞庭湖口的巴陵城,虽然因为江面和湖面开阔,战略价值比不过斜对岸的ez、江陵等城,但是也正得益于此,成为训练水师的绝佳之地。 此时巴陵城外,无数战船排列整齐,远处湖面上还有船队往来,有负责运输的、有正在操练的,秩序井然。 而湖畔还建设有诸多造船工坊,即使是入夜时分也灯火通明。 显然江南赵家的意图是打造足够多的战船,一举突破江防。 也正因此地已经成为前线集兵、中转之枢纽,所以城内城外多有巡查士卒,马队掀起阵阵扬尘。 为赵家所招募的散修金丹,御剑凌空,带着十余名大步奔驰的筑基散修掠过原野。 因此并没有打算隐藏行踪的苏秋夜和姜湖,很快就为一队散修小队拦住。 感受到当面至少是两位金丹气息,这一队都是筑基期的散修不敢怠慢,远远停住: “敢问是何方真人当面?” “蓬莱外岛修士王东向和白涌。”姜湖高声说道。 这种对外交涉的事,苏秋夜自然是懒得动脑子,而姜湖其实也不比自家媳妇勤快多少,直接取用了现实之中的两个名字。 王东向自然是当时他们在蓬莱时有一面之缘的琅琊王氏子弟,而白涌则是入梦前才刚刚见过的蜀山迎客堂新晋金丹。 在这百年之前,自然无人听闻。 而把来路设定为“蓬莱外岛”,也是有缘由的。 果不其然,对面的几名筑基散修面面相觑,名字完全没听过。 好在一名金丹散修已经察觉到这边的异样,御剑前来: “雁门高平云,见过两位!” 姜湖心里“哎呦”了一声,这算什么? 梦境里的仇人相见? 毕竟他在现实中历练红尘,经历的第一场恶战就是镇边九门中雁门派的“高矮胖瘦”,最后成功斩杀。 而眼前的这位高平云,身形瘦瘦高高,可不就是年轻时候的“高老大”么? 只不过百年后的高老大已经算得上小有名望的老牌金丹了,位列本门四大长老,而现在的高老大显然还青涩的很,身上气息也颇为杂乱,大概刚刚晋升金丹不久。 原来高老大的名字是这个。 旁边的苏秋夜也反应过来,还有心情感慨一下,而姜湖已经硬梆梆的说道: “我道侣两人在蓬莱外岛修行,还真不知什么雁门派。” 高平云脸上登时流露出尴尬神色。 雁门派为人所知,事实上也是赵家建立汤朝之后,册封北方九个宗门为“镇边九门”,也是鼓励他们在赵家开国过程中建立的殊勋。 而此时的雁门派,的确就是一个盘踞山头、上下没几个人的小宗门,和散修并无二致。 不过姜湖也不是单纯的低情商,他话锋一转: “蓬莱孤悬海外,而雁门······应在北疆? 所以远隔千里,我二人不知高师兄,就像是高师兄未曾听闻我道侣二人之名一样,不是么?” 高平云本来还稍稍有些怒气,此时倒也发不出火了,大家互相不认识,那也就无所谓什么有名无名了。 大家都是散修,散修不笑话散修。 并且人家是从海上不知道哪个仙岛来的,不知中原风物、不识人间英雄,也在情理之中。 “不错,雁门正在北方。”高平云微笑说道,“那两位所来是为了?” “我二人前来,也是为了能够和高师兄一样,博取名望。”姜湖接着说道,“高师兄显然是想要让世人得知雁门之名,而我二人也想要弘扬蓬莱外岛之名。” 高平云眼前一亮,原来是半个同道中人? 姜湖接着又面露些许羞愧,搓着手说道: “实不相瞒,我二人也是困窘于岛上无甚仙家物产,听说投靠赵家王师能够获得奖励,所以特来一试,否则这般散修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高平云大喜过望,这,这简直就是整个同道中人啊! 他当即哈哈大笑: “王兄所言极是,此言正戳中我们兄弟的心窝,大家说是不是啊?” 周围的筑基散修们也心有共鸣。 凭什么所有的修仙资源都要为正道大宗所垄断? 凭什么我们因为资质稍微差一点儿就不能修行? 散修就是要向正道大宗证明,他们行的,我们也行,拳头和岁寿,我们一样也不差! “对!” “这位真人说得好!” “我们也要结丹,晋升元婴!” “位列金仙,与天地同寿!” 眼见得这些筑基散修们口号越来越不着调,因为身为金丹而在其中颇有威望的高平云,不得不向下压了压手。 “天地同寿”都让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喊出来了,让人家听了岂不是觉得一群人痴心妄想? “还请王师兄、白师姐到城中叙话,镇守此城的赵将军应该很高兴能够见到两位。”高平云赶忙说道。 与此同时,两道流光闪现,显然又有两个金丹散修落在不远处的城头。 虽然姜湖说的和真的一样,但是无论城中守军还是高平云都不能确定眼前的这两个金丹散修到底是不是真心要投靠赵家。 鬼知道是不是对面派来的间谍? 毕竟散修是一个皆操有,但也不算多的群体,金丹真人按理说不会委屈身段做这种事,可又有谁能保证呢? 见钱眼开的,大有人在,散修最需要的本就不是皆操,而是修炼资源。 姜湖瞥向旁边的师父,此时师徒两人已经易容过,否则以苏秋夜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再加上寒气逼人的气场往这里一摆,高平云哪里还能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当面? 不过易容归易容,苏秋夜也不可能真的委屈了自己,所以此时呈现在姜湖眼前的依旧是清秀的容颜,尤其是让姜湖格外熟悉的桃花眸子,褪去了一贯的寒气,平添几分娇媚。 这根本就是普通版本的林沫。 姜湖十分确定师父就是故意的,但也不好多说,毕竟他给自己易容的时候也有些恶趣味的往孙一平的方向靠拢了一下,凸显一个眉眼英姿、正气青年。 大概也是因为这不多但恰到好处的正气在,高平云更倾向于相信他们。 否则来一个看似就贼眉鼠眼的,高平云心里不“咯噔”一下才怪呢。 “师父,可曾探查到异样?”姜湖好奇的问。 “暂时还没有,但可以肯定就在城中。”苏秋夜凝视着前方的城门。 此时洞开以欢迎两位金丹散修的城门,内里皆隐藏在深沉的夜色中,就像是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 “没跑就好。”姜湖笑道。 “两位可是道侣?”高平云的声音在一侧响起。 显然他记得当时姜湖说过,但是此时看这一对儿也没有挨得很近的模样,一点儿都不像是江湖上寻常能见的道侣模样。 这等年纪的散修道侣,多半恩爱痴缠的恨不得一个挂在另一个身上,再不济也是手牵手,时不时浓情蜜意对视。 毕竟修为在身、又没有宗门规矩束缚,这般肆意的表达爱意本就是天性使然。 但眼前的这一对儿,不似散修道侣,倒像是伪装的,又或是正道宗门的那种道侣,在外相敬如宾,不能坠了宗门颜面。 这惹得高平云不得不装作没听清的样子再一次试探发问。 苏秋夜登时忍不住瞪了姜湖一眼。 刚开始为什么不说师徒,而说是道侣? 姜湖则从容不迫的抓住苏秋夜的手,笑着说道: “我家娘子修的是冷面禅,在我们那世外海岛上,人称‘冷面女观音’呢,事实上是菩萨心肠。 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功法,倒是让高师兄见笑了。” “诶,可不是可不是。”高平云急忙摆手。 他知道不礼貌,但还是忍不住稍稍打量苏秋夜,明明眉目带有娇媚,是媚骨天成的人儿,怎么偏生修的这般如同佛门闭口禅一样的功法? 总觉得驴唇不对马嘴。 难怪未曾开口说话言笑。 不过越是这样,反而让高平云拭去了不少心头疑惑。 散修嘛,突出了一个“有啥用啥”。 能找到堪用的功法就已经很不错了,哪还管和自己匹不匹配? 这正是散修的苦恼,也是互相辨认的特点。 那看来应该不是正道宗门弟子伪装了。 高平云如是想着,前方响起爽朗的笑: “欢迎两位真人,让这巴陵郡蓬荜生辉!” 高平云笑着拱了拱手,开口介绍: “这位正是此城镇将赵将军赵山······” 霎时间,眼前炸亮剑光。 第一百三十六章 梦境中,张持道! 第141章 梦境中,张持道! 就在高平云开口的同一时间,苏秋夜的声音亦然在姜湖的心头炸响: “魔气正萦绕此人,拿下!” 姜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流光剑的剑芒就已经照亮城门。 而毕竟是在现实和梦境中都屡屡经历生死的了,姜湖的动作紧跟而上,不过不是前冲,而是转身。 黑色的玄铁棍子横在身前,他把背后的战场留给了师尊,而自己则负责对付高平云以及另两个已然从城头扑下来的金丹。 同时,姜湖也没忘表明身份,腰间的宗门令牌高举: “蜀山降魔,闲人退避!” 身后,汹涌魔气呼啸炸裂,翻滚的气浪席卷整个城门口,姜湖的衣衫也在乱舞,满地的烟尘几乎看不清人影。 但在忽浓忽淡的沙尘中,隐约可见一名名士卒,乃至于不少筑基修士,一下子双目通红。 就像是黑夜中点燃的猩红眼瞳。 就连高平云和另两个金丹散修,动作也是一顿,接着意识到事情不妙,再加上听到了“蜀山”名讳,不管他们有多么看不起这些依靠血脉、天赋和资源堆起来的正道弟子,但仍然会在这个时候、在潜意识中相信蜀山。 千年除妖降魔,蜀山的名望就是建立在妖魔斑斑血泪之上的,此时妖魔出现,还得看蜀山! 剑气轰鸣,飒飒如暴雨狂风,每一道剑气砸在城门和地面上都留下坑洼。 苏秋夜的身影已经没入剑雨之中,不知所向,但能感受到一缕浓郁的魔气正在向城东的方向逃窜。 显然这魔头的意图很明显,炸开魔气以控制周围的士卒和修士,用来阻拦这两个正道弟子,自己则趁机逃之夭夭。 但苏秋夜根本就未曾受到那些染魔的士卒和散修的丝毫拦截,凭借筑基甚至练气修为,哪怕是入魔之后能够激发出来潜力,距离元婴,也实在太远了一些。 此时苏秋夜也没有打算再掩藏身份和修为,万千剑气浩荡开路,所过之处冰霜凝结。 也正是借助这蜀山的浩荡剑风,高平云挣脱了魔气的侵袭,这魔头顶多就是一个人族金丹修为,仗着魔气能激发潜力才稍强几分,全力施为下可以影响到高平云这种平素不注重修魂的散修。 不修魂,也主要是没这个机缘。 现在高平云等三名金丹散修清醒过来,惊疑不定。 大家都是走江湖的,哪里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当面? 蜀山女剑仙这是要做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留在原地的姜湖,并不是因为被师父丢在这里了——即使是追不上,他也能向着那个方向奔驰。 他留下来的主要目的还是要把此事向在场的三个金丹散修言明: “我师徒二人在高空御剑,察觉到此地有魔气弥散,因此伪装身份,下来探查,不意这魔头还真是胆大包天,竟然直接出城迎接,索性直接动手,以避免伤及更多无辜。 此地就留给诸位善后。” 高平云等三人登时讷讷,急忙应诺。 不管背后骂蜀山多么张扬跋扈,此时蜀山弟子当面,他们是真的什么都不敢多说,尤其是方才若非那位蜀山女剑仙杀伐果断,只怕这魔头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乱子。 诸如高平云这种已经修行达到金丹的散修,多半心高气傲、自命不凡,但是也很清楚魔头的可怕之处。 侵蚀灵魂、夺人心窍、引人入魔,多半都在不知不觉之中。 魔高一丈,同等修为的魔头对上他们这些没有多少法宝护体的散修,多半都能实现同等级的碾压。 所以现在面对这个同为金丹的蜀山弟子,高平云等人只剩下唯唯诺诺。 “轰!”一道魔气砸落在不远处的堤岸上,掀起的气浪登时卷动尘埃和水雾,湖上的战船都跟着摇摇晃晃。 紧接着,水柱冲天而起,魔气在水柱之间肆意穿梭,同时激起这些水柱不断地冲断身后的剑气。 然而寒气紧随着剑气而来,所过之处,水柱“咔嚓咔嚓”结冰,其中蕴含的魔气全部被封锁在冰中。 那一团魔影不再恋战,意图再向巴陵郡城扎过来。 显然最开始魔头认为自己能逃出生天,后来发现不过痴心妄想之后,索性调头,既然跑不掉,那就用魔气侵染整个巴陵郡,让巴陵郡数万大军、不知多少民夫和百姓,都为他陪葬! 本来松了一口气的高平云,登时吓得汗毛倒竖。 这,这怎么还调头杀过来了?! “守住城门,断不可令其冲入城中!”姜湖怒喝道。 魔气一旦扩散,那么将难以控扼,即使是苏秋夜恐怕也只有直接开杀戒这一种选择。 当时在那错岸边,数百村民同时入魔,都已经不得不出动整个那错寺的僧侣,动用早就已经布设好的降魔法阵,才能压制住,甚至这还压制不住被封印的那个魔头。 而现在一旦魔头冲入郡城,后果不堪设想。 高平云等三个金丹散修,也知道这时候扭头就走的话,只怕要背负惨重的骂名。 散修参与到这一场南北战事之中,各个正道大宗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这说到底还是人族和人族之间的内战,站队与否,全在自己。 但要是面对妖魔临阵脱逃,那么无疑会被天下共讨之,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一咬牙,高平云站在了姜湖的身边,蛇影已经在身后浮现,正是他的看家本领——蛇拳。 前方,黑云滚滚,向巴陵城压过来,而在黑云和涌动的沧波之间,一团漆黑如墨的雾气正快速掠向城头。 越过城头,显然就能够肆意的侵染生灵,拉着整座城陪葬! 高平云甚至隐隐感受到那雾气中有魔头的狰狞笑声。 身边,剑声乍响。 姜湖已经在城垛上重重一踏,人如利箭,离弦而出。 “诶?”高平云怔了怔,赶忙跟上,但人已经落后半截。 另两个金丹散修,动作更慢,几乎落下了七八丈。 拼命阻拦魔头的姿态,现在他们都已经做出来了。 而若是眼前这个蜀山金丹,一击就被魔头打飞了,那他们想都不用想,调头就跑。 若是这蜀山金丹果然强悍,能和魔头纠缠,那兄弟们还多说什么,痛打落水狗,这就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正道宗门也得敬咱们几分! 眼前骤然亮起白光,姜湖双手持棍,指向前方: “喝啊——” 一声暴喝,若开山裂石,似要喝退层云。 白光也是剑气,一剑横秋。 “轰!” 剑气和黑雾相撞,硬生生把黑雾拦腰斩断! 而黑雾的背后,同样只差一截的剑气亦然嘶吼着扑上来,转瞬之间就把切开的下半截绞杀干净。 狂风一吹,什么都不剩。 高平云等三人:??? 魔头这就没了一半? 你们这是缠斗么,搁这儿切肉呢? 不过联想到苏秋夜也出手了,那好像一切也都合情合理。 “要跑!”姜湖忽然喊道。 原来那剩下的半截魔头,狡猾如泥鳅,直接从剑气的缝隙之中溜了出去,化作若隐若现的雾气,似乎直接散入了头顶上层层云雾里。 但苏秋夜方才那一剑绞杀,都没有出全力,就是为了提防魔头有各种诡谲逃遁之术。 此刻,层云霎时裂开,道道雪白剑影自云中而落,布成阵势,锁住了中间的一块云雾。 似有生灵从中左冲右突,却难以突破。 而四周剑影毫不犹豫的向中间挤压,意图直接绞杀这生灵。 苏秋夜没有动用杀伐气更重的怀月剑法,而是用这种更有几分困锁之意的蜀山剑阵,就是为了不放走一丝一毫魔气,否则令其潜伏下来,还不知又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剑下留人!”忽然,层云深处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喊。 “剑下留人!”呼喊声更重几分,虽依旧模糊,但能感觉到来人已由远及近。 “师父,杀了再说!”姜湖大声喊道。 魔头,留之无用,而来者不知是何人,万一面子真的足够大而让苏秋夜不得不住手,那么遗患无穷。 孰不料苏秋夜却还是停住了手,肃然而立,目视层云深处。 姜湖咬了咬牙,师父一向杀伐果断,按理说不用自己开口就会坚持动手。 这一次怎么? 一道湛蓝色的光亮,切开黑云,露出一抹白袍。 姜湖默然。 我当是为什么,原来来的是我爹。 额,我现实中的爹。 那湛蓝色的光亮,自然是天师道镇派之宝、天师象征——湛卢剑的剑光。 而白袍青年,赫然就像是更成熟几分的孙一平。 不用想也知道,这便是年轻时候的张持道了。 姜湖心中忍不住感慨: 我爹年轻时候果然和我一样帅。 苏秋夜冰冷的目光没有落在着急赶来的张持道身上,反而看向了姜湖。 好似在用眼神询问: 你爹,怎么整? 自苏秋夜困住魔头之后,高平云等人也就不着急了。 这种层次的战斗,也没有他们上去凑热闹的份儿,好好在下面品悟女剑仙的剑气为妙。 而现在魔头眼见得逃不掉了,高平云等人上下起伏的心也都冷静下来,接着忍不住都看向一前一后站立的苏秋夜和姜湖。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来着? 是了,入城的时候,这两个人好像自称是海外仙岛的情侣? 甚至还手牵手来着? 这,这这······ 高平云等人瞪大了眼睛,你们这是师徒,还是道侣? 他们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一对蜀山师徒,而苏秋夜也正对张持道投来的目光躲躲闪闪,美目恰恰落在了高平云等人的身上。 是双方都没有预料到的眼神交错。 霎时间,苏秋夜就看穿了高平云等人的惊诧。 而高平云等人也登时明白: 什么叫如坠冰窖,什么叫眼神能杀人? 他们对那魔头的遭遇,感同身受,明明位列金丹,此时却有拔腿跑路的冲动,但是又跑不动,因为腿已经软了。 好在苏秋夜来不及追究他们在想什么,目光一闪而过,重新回到张持道的身上: “阁下······” 两个字节刚刚吐出来,姜湖已经默不作声的御剑到苏秋夜身侧,脚下踩着只是蜀山制式长剑,手里则提着那根玄铁棍子,做如临大敌之状。 而姜湖的态度,也足以告知苏秋夜应该秉持怎样的态度。 这里是梦境,不是现实。 就算是和张持道在现实中有父子血缘关系,在这梦境中,又有何干? 甚至一边为蜀山,一边为天师道,虽同为正道,但立场已经渐渐有所不同,所以他们分明应该站在对立面才是。 张持道的声音也适时响起: “天师道新任掌门天师,张持道。” 姜湖知道,祖父撒手人寰之时,正是天下大乱之前,而阿爹当时刚刚进位元婴,接任天师,带着天师道果断下注江南赵氏,又压天台宗一头,最终带着天师道成为天下第一宗门。 从此天师威名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说蜀山苏庭月是惊艳时光只一剑,那天师道张持道就是镇压人间足百年。 当然,现在的张持道,是肯定打不过眼前全盛状态的苏秋夜的,说话间也已经先行躬身见礼,放低姿态: “久仰蜀山女剑仙大名,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高平云:这位你久仰的女剑仙刚刚还在和徒儿牵手手。 苏秋夜还礼,而张持道紧接着看向苏秋夜身侧的姜湖,面露惊讶: “这位是?” “本座的弟子。”苏秋夜霍然伸出手臂,把姜湖拦在身后。 张持道显然是讶然于姜湖的身份,他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妖族出身,结果更没想到苏秋夜的反应也如此激烈,把“护犊子”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蜀山为什么会有妖,张持道隐约也能猜测到。 毕竟涂山狐族之乱,天师道没有参与,但也从赵家那里获得了不少讯息,因此远没有当时瀚海佛国见到姜湖时那般震惊。 这毕竟是人家蜀山的内务,现在天下各个宗门还没有资格质疑蜀山的决断,这位女剑仙更不是好惹的,所以张持道也不在此多言: “余方才请苏师姐手下留情······” 苏秋夜的眉目间闪过一丝古怪。 关于我被公公叫“师姐”这件事。 张持道并未察觉,接着说道: “主要还是因为此魔头附身在赵家大将赵山的身上,意图攫取沙场上的血腥之气。 实不相瞒,天师道在此之前就已有所察觉,但留其一命,是因为怀疑其背后另有主谋。” “哦?”苏秋夜微微蹙眉。 难怪这么浓郁的魔气,南方正道宗门熟视无睹,还以为这些宗门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自流。 “也罢,既然苏师姐已经出手,那就是此魔命该如此。”张持道叹道,袖口一挥,几道符箓飞出,化作赤金色的锁链,“待我审问两句,便交给师姐打杀,如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谁人入梦,夺舍天师 第142章 谁人入梦,夺舍天师 张持道的为人,以及其特殊的身份,让苏秋夜在此时选择了相信。 她微微挥手,示意姜湖和自己一并退下,孰不料张持道接着说道: “师姐也不用避讳,这本来就是我人族共事,无关乎门派之别。” 姜湖则轻声说道: “师父,听听吧,我们或许也能帮上忙。” 说着,他忍不住对上张持道的目光。 那倒映着星辰的眸子中,似乎还有电光闪过。 姜湖本就对天师道的金丹经和五雷正法烂熟于心,自然明白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把这样的异象表露在外。 唯一的可能,就是此时张持道的体内也在进行着一场斗争,一场五雷正法、太极清气的斗争,也就是说自己人在打自己人。 只是不知道这都能动用天师道功法的两方,又来自何方是何人? “这个张天师,有点儿不对劲。”姜湖传音苏秋夜。 苏秋夜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然而还不等她做出是否直接出手试探张持道的决断,对面眸中的挣扎斗争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净,人也对着那被锁住的魔头喝问道: “你是何时附身赵山的,又有什么目的,为何这半年来都要隐匿行踪? 若是如实道来,则可饶你不死。” 那一团魔气瓮声瓮气的回答: “哈哈,臭牛鼻子还真是好大的口气,我若是说了,你当真能饶了我的性命? 可笑,可笑! 只怕是又要用什么法阵将我镇压,永世不得超生! 千百年来,我魔教早就已经看穿了你们这些卑鄙人族的把戏!” 这让在场的诸多人族修士脸上高低有点儿挂不住。 先辈们骗这些魔头骗多了,现在人家有经验,不上当受骗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人与魔之间本来就不可调和,所以什么“招了就放你一马”这种话,谁都不敢相信。 张持道淡淡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湛卢剑骤然前指,足踏七星,天雷轰鸣而落! 五雷之中并没有专门对付魔头的雷法,所以张天师毫不客气的直接选用了对付仙人的金霄雷。 “相传,魔头最早就是元婴修士进阶金仙之后,斩三尸所生。”苏秋夜轻声说道,“从此隐秘在群山沟壑之间,蚕食生灵、引人入魔,如今用金霄雷斩之,却也不算错。” 她没有出手,显然也是想要看看这位年轻版的张天师有几斤几两。 “轰!”雷光闪烁后,天地一片寂静。 一切的剑阵和符箓都已经被雷霆所崩碎,当然也正因为蜀山剑阵的束缚,这汹涌的灵气才没有波及到周围。 “张天师的功法已经出神入化,绝对不似新晋元婴。”苏秋夜已然有了判断,传音说道,“不过只是其调动灵力的功法如此,观其步法剑术,仍然还有生涩之处,似乎仍有待······磨合?” 姜湖作为把天师道雷法一样修炼完全的人,哪怕修为没有那么高,也能够和师父一样察觉到端倪。 对面完全就是仗着对功法的了解,引来这般强大的天雷,但是七星阵法绝对称不上出神入化。 而苏秋夜用了“磨合”这两个字,是因为看上去对面并不是不熟悉阵法,而是不熟悉这具身体。 “这就像是······夺舍了一样。”姜湖喃喃说道。 有人在梦境之中夺舍张天师,而且很可能用的是天师道的功法,和张天师师出同源? “师父,你说会不会有可能是有人和我们一样?”姜湖忽然问道。 所谓的一样,自然是说进入了梦中。 而在刚刚入梦的时候,一下子承接了大量的信息,足够将人的神识冲的七晕八素,当时姜湖也是好久才回过神来。 因此若是说此时有人入梦,恰恰投入了张持道的身躯中,并且一下子吞并融合了张持道之前的神识,那么其能够运用天师道的功法,也在情理之中。 甚至对面之后行为上展露出的不契合,更有可能是因为其本身并非天师道中人,所以不得不在记忆之中调取七星步的走法,但是其对于灵气调动、对天雷的感应又已经出神入化,才会用更生硬的步伐激发出更璀璨的雷霆。 那么这位入梦之人的修为,本身就应该足够高,有通天彻地之能,是元婴修为没跑了。 是何方神圣?! 师徒两人的心中都泛起这番疑问。 有一种自家的禁地一下子为人涉足了的别扭感。 而张持道干净利落的斩杀了那魔头,弹了弹手中的湛卢剑,目光之中似流露出几分怀念和追思。 这自然也落在了姜湖的眼中。 是阿爹的故人么? 为何会做出这一副多年未见,甚至生死相隔的神情? 我爹······明明还活得好好的。 莫非是这位“故人”已经去世了,但其魂魄依旧游荡于天地之间,不慎入梦? 接着,张持道的目光在一次落在了苏秋夜的身上,这一次,却已经不仅仅是追思,还有更加浓郁的情绪蕴含其中,他张了张嘴,正想要说什么,忽然眸中再有电光闪动,整个脸颊都仿佛笼罩上了一层雾气,令人看不穿容颜。 苏秋夜和姜湖皆是悚然,正欲上前,那雾气却又出乎意料的自行散去。 而呈现在面前的,还是张持道的容颜,他略有些茫然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湛卢剑悬浮在身前,并未有所异动。 而不远处的苏秋夜和姜湖则如临大敌。 这让张持道不得不连忙伸手摆了摆,就差直接举过头顶了。 被蜀山女剑仙看敌人一样盯着,可不是开玩笑,他赶忙解释道: “方才好像有一位正道大能突然附身在我身上,本来还想要与之争夺此身躯的控制,孰不料此大能之强悍,远在我之上。 其势之凛然,若,若······” 说着,张持道甚至忍不住看向苏秋夜。 苏秋夜:??? 显然张持道想要表达,方才意欲附身的大能,气息和苏秋夜很像,或者说至少是相似的锋芒毕露、气如寒雪。 苏秋夜秀眉微蹙: “其去往何处?” “或许这位先辈早就已经只剩下魂魄游历人间,见方才余催动的金霄雷,早就已经在此身躯所能容忍之外,所以降临以拯救余在生死关头。”张持道无奈的说道,“而现在这位先辈,已‘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未曾留下名号。” 张持道所言不似作假,方才的确其气息有所不同,唤来的金霄雷也绝非他这新晋元婴所能驾驭。 真有大能攘助一把,看似离奇,却又是现在最合情合理的解释。 这让在场的众人都忍不住抬头望天。 莫非是真的“举头三尺有神明”? 倒是苏秋夜和姜湖师徒两个觉得事情绝非如此简单,都已经只剩下魂魄或者神识游荡在世间,应当不至于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这时候突兀冒出来帮助一个陌生人。 否则这位大能的性情也未免太过奇怪了些。 反而有人在外侵入了梦境,更符合情理。 那么又是谁呢? “这魔头被斩杀,终究是尘埃落定。”张持道并未纠结此事,或因其本来就是豁达性子,又或因他们终究不过是禁术捏造出来的幻象。 所以这一方梦中世界在遇到不合逻辑的“入侵”之时,肯定会全力排挤这入侵者,并且修补破裂的世界运行逻辑。 “多谢两位出手了。”张持道接着又对着苏秋夜师徒拱了拱手。 “看上去反倒是我们贸贸然动手,破坏了天师道的布局。”姜湖自然跟亲爹是很客气的——当然也就是现在大家在降魔上立场一致,若是老爹想要害他,那他也不跟这个梦境里的老爹客气。 梦境里又不是现实,而且打你的是姜湖,和我孙一平有什么干系? “唉,本来也只是期望能够通过这魔头寻觅到魔教的一些踪迹罢了。”张持道笑道,“没了就没了,也免得养虎为患。 说实话,余也常常担心哪一天这魔头突然暴起发难,到时候终究不知道要造成多少伤亡。 留着他每多一日,便提心吊胆一日。” “魔教?”方才就已经听到了张持道和魔头的对话之中涉及于此,但并未来得及深询,此时姜湖赶忙追问,“魔教之事,可否详谈?” “这是自然,降妖除魔,本就是我正道······唔?”张持道正说着,看向姜湖,无奈道,“抱歉,抱歉!” 显然张持道此时心中也应该在吐槽: 你这个妖混在我们正道人士之中,让人说话真的很为难啊。 姜湖倒是笑道: “无妨,家师曾言,斩妖除魔,斩的是邪修恶妖,除的是盗贼乱魔,余倒也不在此列。” 张持道赶忙恭维道: “苏师姐所言甚是。” 接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杵在天上也不方便说话,要不巴陵郡城中叙话?” “却之不恭。”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事需要苏师姐帮忙。”张持道伸手指了指下面波涛翻涌的洞庭湖和灯火闪烁的巴陵郡。 ———————— 巴陵郡的驻军一下子没了主将,难免人心惶惶。 但是这种因为降妖除魔而导致的人间纷乱,本来就是正道弟子应该负责的。 所以苏秋夜和张持道分别现身城内城外,摆出来正道元婴的架势,很快就稳定住了局势。 好在当时受到魔头的魔气侵染的人不多,全部都被控制住,而苏秋夜和张持道也果断下手直接斩杀,以免造成祸端。 军中副将钱存也是深得赵家信任的心腹,此时自然而然接替大军,同时连带着张持道的令牌,着人传讯扬州,报之此事。 “苏师姐请。”张持道将苏秋夜请入郡守府中,钱存早就已经着人收拾了书房出来。 苏秋夜微微颔首,却依旧把和张持道对话的任务交给了姜湖,自己乐得清闲。 张持道俨然也不是很愿意和气场汹汹的苏秋夜对话,对上这个笑容和煦的妖族弟子,反倒是令人心情愉悦: “来,尝一尝这君山银叶,也是洞庭一绝。” “有劳。”姜湖道了一声,终于有这么一天,轮到我爹给我倒茶了。 张持道则接着说道: “魔,一直都是邪魔外道之中最令人戒备警惕的,盖因其一旦修为高深,到达人族金丹层次,那么就有影响周围人心智的能耐。 但是天地滋养万物,本就有长就有短,所以魔物无理智,只好杀戮,也就难以汇聚成族群,往往各自为战,甚至以往多有自相残杀之举,令我人族能渔翁得利。 然而最近十年,在南疆和江南,屡屡有魔物成群结队伤人之事,虽然为了避免恐慌,多半都已经按压不表,且都是一些沾染了魔气的动物和凡人,我正道弟子往往能轻易铲除之。 但是一直以来我们江南几个正道宗门联手,都未曾寻觅到魔物的来源,而在一次俘获了一个入魔凡人之后,得知似乎正有一个‘魔教’,意欲让魔气侵染人间。” 苏秋夜神色愈发肃然,开口道: “所以这些魔气,都是新生魔气?” “是。”张持道予以肯定。 魔气难以消散,往往还能见到上古魔气侵入人体。 但这种上古魔气,终究是经过了千万年的时光打磨,不复昔日的狠厉,所以甚至有可能能够在魔气下救出宿主。 之前那错岸边,苏秋夜就曾经趁着魔气侵入未稳、巴善和尚仍然还有神智未曾磨灭的时候,祛除其体内魔气,而居住在那错的民众亦然如此。 盖因此魔气已经被封印镇压和削弱千年。 而新生魔气,自然是指方才有人走火入魔产生的魔气。 其和宿主的粘合极高、难以祛除,只能连人带魔气一起斩杀,并用道法消磨逸散的魔气,才能防止其逃散蛰伏。 这一次在巴郡城外遇到的,显然就是这样的魔气。 成群结队的入魔生灵、魔教、新生魔气······ 林林总总的讯息加起来,都在指向一件事: 有人在蓄意引导生灵走火入魔,从而制造出能够听从指挥、成建制的魔人魔物。 “这是要让天下,不得安生啊。”姜湖喃喃说道。 可是按理说这是发生在百年之前的事,为什么在现实中却未曾听闻? 是因为天师道当时联合蜀山等一并剿灭镇压了这个所谓的“魔教”,将其扼杀在了萌芽之中,还是说这是梦境中独有的故事? 可这又基于谁的记忆? 第一百三十八章 洞庭湖上,初相逢地 第143章 洞庭湖上,初相逢地 姜湖忍不住看向苏秋夜。 可是师父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茫然。 显然苏秋夜,不,准确说其内里的小妖女林沫,也一样不知道这件事。 难道是因为有人侵入了这个梦境的缘故? 姜湖背后发凉,显然梦境里又已经融合了别人的记忆或者知识,所以让“魔教”这个现实中闻所未闻、骇人听闻的产物出现。 甚至天师道这边已经有多次与其交手的记录,而蜀山作为天下第一大宗门竟然毫不知情,这看似也不合情理。 张持道那一句“为避免恐慌而封锁消息”,到底是真的如此,还只是梦境为了运行逻辑的稳定和完整,不得不“出此下策”,以解释为什么蜀山并不知情? 毕竟天下大,但也就那么大,涉及到魔气和魔物的事,还能有蜀山不知道的? 而且为了以防万一,各个正道宗门之间在这种事上都是互通有无。 生死相关,任何平日里的龌龊都可以在此面前稍稍往后放的。 这个梦境,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姜湖如是想着,看向张持道: “所以天师是需要我蜀山如何攘助? 蜀山之前并未得到任何相关讯息,只怕还需要天师······” “嗯?”张持道怔了怔,“你们不知道?” “啊?”姜湖一惊,讷讷说道,“我,我们应该知道什么?” 张持道赶忙回答: “第一次有魔物出现,我宗的确并未着急通传各宗门,毕竟魔物也并非什么新鲜事物。但是之后接二连三,不少江南宗门都被惊动,自然不可能隐瞒。 所以早就已经着人通传蜀山,那都应该是,唔,至少半个月到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师徒两人微微错愕。 那时候他们的确不在蜀山,而在前往西域的路上。 而掌门秦凇也不在蜀山,而在长京,顺便巡查北疆。 直到锁妖塔变故,师徒两人和掌门才返回。 那在此之前坐镇山中的是谁? “唐千里!”姜湖瞪大眼睛,但还是强忍住错愕,传音师尊。 苏秋夜回答: “宗门之中,或另有隐情;天师道之言,也不可全信,且听其说完。” 姜湖明白,师父显然也察觉到,这一系列变故,很有可能是梦境对于闯入的变数做出的修正。 所以不一定是唐千里背叛了蜀山、隐瞒不报,而是梦境为了让眼前发生的一切合乎常理、让他们师徒不至于直接开始问罪天师道,做出的临时调整。 说不定等和唐千里当面对质的时候,唐千里那儿也会有合情合理的解释。 张持道隐约猜到了什么,并未打扰师徒两人很明显的目光交流,呼了一口气: “贵派可能上下通传有误,余不好多言。 但既然苏师姐来了江南,不知道是否可以攘助我江南宗门,探查此事底细?” 本来的目的地是东海,结果现在又变成了江南,师徒两人顿时有一种正被人牵着走的感觉。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在梦境之中或许真的有什么人能够传递关键信息。 之前瀚海佛国的红色珠子之秘,正是在梦境之中获取了答案。 所以变数也不一定是坏的变数。 更何况苏秋夜也相信手中的剑,一切皆可一剑斩之。 “责无旁贷。”她如是回答。 ———————— 洞庭湖上,青螺岛。 如果说之前张持道的请求让师徒两人觉得梦境之中有一股力量正在影响着他们的决策,那么现在站在青螺岛前,就只剩下了恍惚。 第一次相逢,便是在此地。 当时林沫被追杀,掠过了孙一平,而孙一平也因为小可的一时犹豫而放过了林沫,拦住了后面的两个化形大妖,也算是救了林沫一命。 没想到在现实中,热恋的小情侣都没有来得及前来此地重温旧梦,在梦境里,却已经先看到青螺岛了。 而来到青螺岛的原因也很简单,张持道给出的讯息是,入魔的赵山,在被魔头附身之前只离开大军去过两个地方,一个是大江上的赤壁山,据说那里还是一处古战场。 去赤壁山的原因很简单,考察战场,为之后的渡江做准备。 而另外一个,自然就是青螺岛。 当时给出的理由是视察洞庭水域,为训练水师做准备。 相比于第一个理由,后面这个理由自然就稍显牵强,毕竟之后水师要经历的是渡江之战,训练也应该是从另外一条江水中训练,跑到湖面上有什么好练的? 更何况事实上水师驻扎巴陵之后,除了日常的训练和操演之外,也未曾有在青螺岛附近水面展开的任何行动。 因为赵山作为军中统帅,在这种行动上自然有专断独行之权。 之前自然也不会有人能够管得到赵山,更不可能知道赵山带着几个亲信跑到青螺岛去都做了什么。 毕竟赵山本人也是金丹修为,是会飞的。 所以张持道怀疑很有可能赵山染上了魔气就在这青螺岛。 不过既然已经灭杀了赵山,那么也很有可能已经惊动了在暗中操控此事的人,事不宜迟,张持道前往赤壁山调查,而在修为上明显更高一筹的苏秋夜则前来青螺岛。 “这青螺岛又叫‘有缘岛’,据说上岛走一圈之后,很容易收获自己的良缘。”姜湖给旁边的师父充当向导。 说来有趣,这话当初还是孙一平租了一条船想要隐藏身份前往岛上的时候,驾船的渔夫告诉他的,不过那个时候的孙一平心思显然并不在这上面,所以甚至还掏了银子让渔夫闭嘴。 苏秋夜默不作声。 有缘岛,有缘岛,自己和他,就是在此擦肩而过,却没有想到就此定下了姻缘。 在现实中,又在梦境里。 别人说三生三世的姻缘,而那往往只是夸张,谁又能知道自己的前世与来生? 唯有他们,在这梦境里,或许也可以算是有了前世。 所以已然足够两世的姻缘,能让多少有情人羡慕? 苏秋夜虽然选择了沉默,但是唇角的微微翘起,还是遮掩不住的。 姜湖看到了,也不多说: “师父,我们上岛?” 苏秋夜化作流光,扎入岛上。 姜湖“诶”了一声,你别跑这么快啊,就算是害羞了也不能这样! 可是苏秋夜也没有听从他的那一声惊叹,下一刻,剑光已在岛上升起,飞鸟呼啦啦飞起。 姜湖一惊,急忙跟上,前方已然传来灵气波动。 “苏秋夜,你还真是阴魂不散!”一声莫名熟悉的呼喝传来。 姜湖:??? 这不是黑熊尊主么? 虽然上一次黑熊尊主和苏秋夜以硬碰硬,结果被苏秋夜打的惨兮兮,黑熊本体都受到了损伤,但是毕竟是妖尊,苏秋夜离得远没有察觉到黑熊尊主的存在也在情理之中。 但现在距离近了,双方自然互有察觉。 可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实际上苏秋夜对黑熊尊主并没有多大的仇恨,一方面对面当时的种种动作显然只是让她和自家小男人的关系愈发亲密而已,另一方面······ 手下败将,有什么好仇恨的? 黑熊尊主自然就不同了,当着羚羊尊主杨飞月的面,自己被打的那么狼狈,以至于杨飞月回到南疆之后就向各个族群提出黑熊尊主的无能。 虽然其余族群也没有妖尊可以接替,但是这无疑极大的影响了黑熊尊主的威望。 而在南疆这种一个大族群带着一群小族群的背景下,威望的下降自然意味着一些小部落就会选择转投其余妖尊的庇护。 黑熊尊主有伤在身,所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毫无他法。 这事,肯定是要给杨飞月好好记上一笔的,但是苏秋夜那里也不能少,如果不是因为苏秋夜对自己下手太狠而没有对杨飞月下手,何至于此? “吼——”黑熊尊主仰天咆哮,腥风乍起,树叶狂飞。 然而细细密密的剑气就像是落雨一样,准确的刺穿每一片如同飞刀一样旋转的落叶,仔细的切开每一缕能令人捂鼻干呕的腥风。 在这“细雨”剑气之后,苏秋夜的身形已经融入剑光之中,极速掠向黑熊尊主所在。 直接展露出本体的黑熊尊主,看上去还是有些狼狈的,当时被打的血肉模糊的熊掌,明显还没有完全恢复,身上的毛发也有些凌乱,有不少横七竖八的新旧伤口。 有一些应该是蜀山剑气留下的,毕竟当时黑熊尊主一屁股坐在了苏秋夜的“照霜”剑气上,“如坐针毡”大概是最形象的描述。 但是还有一些,明显不是剑气,而是抓挠的痕迹,更像是其同类搏杀之后残留。 “轰!”一道白光自剑气和腥风之中冒出来,直接贯入黑熊尊主的胸口。 黑熊尊主怒吼一声,熊掌闭合,要夹住那剑光,但是剑气不断的在他的臂膀和熊掌上切割开细细密密的血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痛苦哀嚎。 整只熊被剑光顶着后退,“咔嚓咔嚓”一路上不知道撞倒了多少树木,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槽。 “吼——”黑熊尊主的咆哮已经远没有方才炽烈,更像是一种不甘。 能甘心才怪了,上一次是黑熊尊主和羚羊尊主联手伏击苏秋夜,结果自己受了重伤,但是苏秋夜显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结果这才一晃眼多长时间? 黑熊尊主的伤显然还没有痊愈,又增添了新伤,倒是眼前的苏秋夜,明显已经恢复全盛,甚至比之前还更棘手! 这家伙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人族天才,就真的这般无懈可击? 黑熊尊主喘着粗气,不断的发出低吼,但是这低吼不再是向敌人宣战,而只是无力的威胁: 我不是好惹的,你不要过来啊! 姜湖施施然落在师父的身后,对于黑熊尊主被苏秋夜两下收拾干净并不奇怪。 这家伙躲在岛上,而苏秋夜悬在空中,结果双方还同时发现的对方,说明从感知上,黑熊尊主就已经弱了很多。 连对方的存在都很难感知到,更谈何对阵? 可以说当黑熊尊主准备出招的时候,苏秋夜就能够近乎同步感知到其意图,从而抢先动手,或攻其不备,就像是刚刚,苏秋夜直接对准了黑熊尊主大开的中门,一击重伤之。 至于黑熊尊主,自然就只能在苏秋夜出招之后再仓促变招应对。 面对蜀山最凌厉的剑,仓促变招和找死也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可以说整一场对阵的结局,在双方发现对面的时候就已经确定,因而姜湖才会这般镇定。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师父这么强悍,而黑熊尊主······ 几天不见,这么拉了? “师父真厉害。”姜湖微笑道。 苏秋夜头也不回,淡淡说道: “你也功不可没。” 姜湖:??? 顿时明白过来,自己这几次请师父帮帮忙,两人的灵气流转,虽然嘴上不承认,但是事实上就是在进行双修,尤其还是人族和妖族之间的双修。 现实中,孙一平和林沫的经验已经足以证明这种暗含天地阴阳和合之道的修行能够事半功倍,在梦境中自然也是如此。 苏秋夜在这其中不完全是调动灵气、补给姜湖的一方,同样借由此从姜湖那里得到了反馈。 功力自然愈发深厚,并且在感知方面也吸取了妖族的长处,更上一层楼。 黑熊尊主喘着粗气,听不懂,但总觉得眼前这两个人说话,话里有话。 脖子上传来一阵冰寒,即使是厚厚的绒毛都无法阻挡。 他化作那魁梧大汉的人形模样,盘膝而坐,而流光剑就架在他的脖子上,剑刃嗡鸣,显然想要畅饮妖族颈上血。 但是姜湖向前踏出几步,走到了苏秋夜的前面: “请师父收剑。” 苏秋夜稍稍错愕,旋即轻声说道: “不可,这毕竟是妖尊。” 妖尊猝然发难的话,拍不死姜湖,也能让他重伤。 姜湖笑道: “因为杀不死我,更杀不死师父,所以现在我们收剑表示并无杀妖之心,想来黑熊尊主也会回以善意的。 可对?” 这问句却不是说给苏秋夜听的,而是说给黑熊尊主听的。 黑熊尊主冷哼一声,龇着牙,不置可否。 但是流光剑并没有如姜湖所言收回去,反而向前压了压。 “诶?额,诶诶诶!”黑熊尊主连忙举起来手,稍稍拨了拨剑刃,“有话好说,有话好好说。” 姜湖“噗嗤”笑了一声。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既入蜀山 第144章 我既入蜀山 对于黑熊尊主的这等反应,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再怎么说也是坐在尊主位置上的人,统御一族,甚至是附庸的数十族群,麾下强者和百姓无数,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儿情商,单纯只是喊打喊杀的莽夫? 蹲下来,和盘膝而坐的黑熊尊主视线相平,姜湖微笑着问道: “尊主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黑熊尊主稍稍惊讶,显然他以为姜湖会问自己为什么出现在洞庭,当即冷声道: “自然是拜尊师所赐。” “哦,我看不像呢,我家师父精通剑法,但是并不精通妖法。”姜湖笑嘻嘻的说道,“你身上的伤,明显不只有剑气留下的。” 黑熊尊主哼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问本尊为何要来这洞庭?” “问清楚了上一个问题,大概就能猜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姜湖回答,“而且我相信,尊主早就已经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只不过应该不是我想听的,所以何必要问?” 黑熊尊主皱了皱眉,盯着姜湖。 姜湖依旧带着笑容,只不过这笑容显然足以让黑熊尊主肌体生寒: “你······” 眼前的这家伙,不过化形修为,可是黑熊尊主却觉得自己作为妖尊还是被他看穿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黑熊部族或者南疆妖族已经出现了内讧,可对? 毕竟尊主受伤,如今的修为只怕已经到不了巅峰时的一半,若是两三个半步妖尊的化形大妖联手围攻,未必能全身而退。”姜湖慢悠悠的说道。 “你你你!”黑熊尊主彻底绷不住了,又惊又怒,“你怎么知道的?!难道这背后竟然还有蜀山?” 他忍不住抬起手,但是因为感受到了苏秋夜投来的锋利目光,手僵硬在空中。 姜湖伸手拍了拍黑熊尊主的手: “当时我师徒二人都还在西域呢,上哪里掺合你们南疆的事?再加上这种人族和妖族的合作,需要建立在双方的相互信任以及诚意上。 我蜀山自然不可能低眉折腰,向妖族表示诚意,而蜀山和南疆妖族之间,哪有什么相互信任?” 黑熊尊主呼了一口气,想想也是,如果蜀山派跑过去找到熊族的化形大妖,说要帮助其推翻妖尊的统治,只怕化形大妖的第一反应就是其中有诈。 蜀山一定是想要趁虚而入,那我当冤大头。 千百年的双方拉锯战事里,这些事屡屡发生,所以相互之间的确没有什么互信。 “但你是妖。”黑熊尊主忽然皱眉说道。 这也是一种可能,毕竟姜湖的身份足够特殊,那些该死的叛徒不信任蜀山其他人,却很可能信任姜湖。 姜湖摇头: “我既入蜀山,那就代表蜀山。” 黑熊尊主听到此言,登时来了火气: “但是你流的是妖族的血,难道是要数典忘祖么?” “妖族······”姜湖喃喃重复一遍,轻笑,“妖族与我何干?天下之大,岂不是也没有我涂山狐族容身之地?” 黑熊尊主赶忙说道: “在我南疆,亦然有狐族,只要你愿意追随本尊,前往南疆,则本尊可以让九尾狐族与尔涂山狐族联姻,恢复涂山族群、延续血脉,可好?” 显然黑熊尊主有此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时候才能脱口而出。 奈何姜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冰山的苏秋夜,一摊手: “师父,有人想要跟你抢徒弟,徒儿可应该怎么办呢?” 黑熊尊主登时心里咯噔一声,不过好在苏秋夜只是冷冰冰的看过来: “是么?” 姜湖感觉到因为自己的调笑,师父有点儿生气,赶忙谄媚的说道: “不过师父放心,徒儿生是师父的人,死是师父的死人,定然不可能背叛师父的!” 黑熊尊主看着这家伙一会儿一句的,察觉到苏秋夜通体散发的冰寒正在缓缓散去,登时不由得奇怪的看了一眼姜湖。 这小子倒是有几分道行,三言两语之间,能够惹得苏秋夜先生气又高兴。 此话音落后,女剑仙明显有所动容,黑熊尊主再五大三粗也知道那应该是想要微笑,但是又硬生生的忍住了,以免破坏如今的形象。 一时间也不敢再贸然鼓动姜湖“弃暗投明”,黑熊尊主老老实实的说道: “的确如你所料,因为本尊身受重伤,再加上那杨飞月当真可恶,四下散播谣言,好像本尊都要重伤不治一样,导致不少族群都开始观望风向。 而族中所贮藏的天材地宝本就有限,所以那几个已经到半步妖尊的家伙便天真的以为,只要没有了本尊,他们就可以肆意挥霍那些天材地宝,从而顺利突破,反观若都让本尊拿去疗伤的话,无疑是一种浪费。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依靠天材地宝晋级的妖尊,永远都不是真正的妖尊,就算可以压住化形大妖,却压不住任何一个凭借修为和感悟晋升的妖尊! 所以别说他们之中有一个成功,便是有两个、三个成功,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打不过人家? 且谁又能保证自己有了这些天材地宝就一定能突破,说不定真正浪费灵药的是他们!” 黑熊尊主的声音愤愤不平,在此危难时刻,族中竟然不能上下一心,啊不,其实也上下一心了,但是是上下一心抢夺他的疗伤灵药,这让黑熊尊主此时即使是遇到了外人,也免不了想要一吐为快。 而很明显,这些化形大妖的叛乱,让黑熊尊主不得不逃离南疆,因此别看他现在顶着“妖尊”的名字,实际上是一个光杆司令。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方才其发现打不过苏秋夜,而对方也没有直接杀熊之意的时候,果断选择投降,无外乎是因为这些打击接踵而来,心气没有那么高了。 “所以你来到这洞庭青螺岛上,是想要寻找灵药?”姜湖问道。 “不错,我黑熊一族传闻此地存在秘境,内有大量适合妖族的灵药,其中必然有能够寻找到修补肉身的。”黑熊尊主说着,声音已经狰狞几分,“若是能够修补好肉身,那些跳梁小丑,也配在本尊面前喧闹? 那苏,苏苏······” 他的声音不能说戛然而止吧,但也是渐渐小了下来。 一时说到兴头上,怎,怎么就忘了这件事? 这位阎王爷就站在自己面前呢! 苏秋夜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是目光之中杀意渐浓。 喉头滚动一下,黑熊尊主缩了缩脖子。 “到时候就唯有我家师父,还能够让尊主尊重几分,可对?”姜湖的声音忽然响起。 “对,啊对对对!”黑熊尊主连忙点头。 姜湖则接着说道: “那尊主可知道这其中又是什么灵丹妙药?” 黑熊尊主登时紧张起来,若是告诉了你,谁知道你会不会也馋? 哪怕是给妖族用的灵丹妙药,在人族那里也不是没有一点儿用处。 千百年来,双方之间有的是这种药材流通渠道,只是折价销售,但也能赚一笔。 更何况······眼前的这个一身白衣剑袍的年轻人,根本就是妖族啊! “妖尊并没损坏经脉,损坏的事实上只是肉身。”姜湖微笑着说道,“只不过妖尊此时去南疆各个族群寻找药材都有可能走漏风声。 他们可能对妖尊有图谋之心,而妖尊也很有可能信不过他们。 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来到人族地盘上。 不若这样,若是妖尊能够告诉我们关于此地的隐秘,则我蜀山负责给妖尊修复肉身,如何?” 黑熊尊主怔了怔,旋即冷笑道: “修复肉身,需要不下七八种药材,就算是你蜀山全都有,那又如何? 我现在直接告诉了你们,那岂不是一无所有?我怎么知道你们就能一一履约?” 姜湖点了点头: “尊主所言极是。” “嗯?”黑熊尊主还没有反应过来。 姜湖就已经回头看向苏秋夜: “师父,劳烦一剑取了他性命,毕竟是一代妖尊,师父下手快点儿,免得尊主再受磨难。” 黑熊尊主:!!! 他登时下意识的想要去抓姜湖的手腕,奈何姜湖早就抽开,起身后退几步,饶有兴致的看着黑熊尊主: “尊主既然不愿,那这又是何意?” 黑熊尊主咬着牙说道: “你的诚意,便是如此?” 要是不答应就直接取了性命,这是交易?这是威逼! “是尊主的处境,让我的诚意,仅仅能如此。”姜湖一摊手。 “那我应该如何相信你们所言?”黑熊尊主想了想说道,“又怎么知道你们从我口中知道讯息之后不会杀人灭口?” 姜湖淡淡说道: “方才尊主问我诚意,正因为我们有诚意,才会和尊主客客气气的,否则想要知道什么,直接用剑来逼问,不是更好么? 大多数情况下,剑应该比我脸上的笑容来的更有用。” 黑熊尊主很难驳斥,一时默然。 “所以我能心平气和的和尊主聊天,就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尊主难道感知不到么?”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心中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再加上苏秋夜在旁边虎视眈眈,所以黑熊尊主也只能缓缓点头。 “而我们之所以这般心诚,便是因为期望能够借助这一次交易,和尊主建立长久的合作。”姜湖趁热打铁。 “这也不是不······嗯?!”黑熊尊主正下意识的答应,忽然反应过来,眉头紧缩,“合作?合作是什么意思?” 不等姜湖回答,他已经气势汹汹的说道: “你们蜀山若是想要我做妖族的叛徒、人族的傀儡,想都不要想!我熊某一生磊落行事,便是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也不会向人族低头!” 姜湖登时哈哈大笑: “尊主还真是小看了蜀山,小看了我家师尊。 若是想要让尊主低头雌伏,那我何必在此废口舌?只需要让师尊用剑来威逼利诱,尊主只要还有向族中那些叛徒复仇之心,说不得就要向我师尊低头、委曲求全,以待来日。 且我们想要制造一些尊主已经投靠蜀山的证据,同样很容易,这意味着就算是尊主一心寻死,我蜀山一样能够让尊主身败名裂。 到时候南疆妖妖都会知道,尊主走投无路之下向蜀山跪求收留,但是被蜀山严词拒绝、一剑斩杀。 尊主觉得这个结局如何?” 黑熊尊主想一想那个场面,血压都要上来了,登时又急又气,怒声说道: “竖子敢尔!” 他下意识的就要向前扑,奈何姜湖施施然又退一步,同时一剑光寒,流光剑已经横在了姜湖和黑熊尊主之间。 姜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流光剑的剑脊。 法宝有灵,大抵是不愿意被一只妖这样触碰的,但是法宝也和主人心心相印,所以能感知到主人的心意,此时只能委委屈屈的在姜湖手下颤鸣。 轻轻推开流光剑,姜湖依旧注视着黑熊尊主: “我明明有诸多方法可以炮制尊主,让尊主生不如死或者身败名裂,但是我却在这里好言相劝,这不也是尊主想要的诚意么? 而我之所以这般劝说,其所为的也不是尊主所言的为人族所用,而是期望有朝一日,人族和妖族之间能消弭兵祸,重归太平。” 黑熊尊主登时瞪大眼睛: “你,你在说什么?!你疯了不成?!” “刀兵相向,千年愁怨,谁也说不清是谁先动的手,谁也说不清对方到底又有多少血债。 既然都已经如此,杀来杀去,老死不相往来,又有什么意义?”姜湖沉声说道,“这一代代的仇恨传承下去,只会让一代代人和妖不得不背负,不得不对着自己并不认识的人提起刀,去杀本就不认识的人。 为了什么,为了地盘么? 这千百年来,人族和妖族的地盘,可有大的变化?” 黑熊尊主想了想,摇头: “未有。” 南疆东海等地,要么瘴气横行,要么干脆就在水底下,人族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生活? 而妖族天生适合这种环境,妖口又没有那么多,这些土地和海域完全够妖族生存和修行的,否则又怎么可能有东海妖族的富足和南疆妖族的强悍? 因此这千百年来,两族之间的战争,其实并不基于土地,而是基于仇恨。 一代又一代看上去无休无止传承的仇恨。 为父兄报仇,天经地义;而父兄又是为了祖上报仇而死。 两边无疑都陷入这种不为利益、只为厮杀的漩涡中,难以抽身。 第一百四十章 是她温柔,还是为师更好 第145章 是她温柔,还是为师更好? 姜湖轻声说道: “尊主,真的是所有战死沙场的先辈,都希望自己的后人和自己一样死无全尸么? 真的是所有后人,都希望自己为了素未谋面的先祖,与那素昧平生的敌人厮杀么?” “你怎知不是?”黑熊尊主哼了一声,“我妖族······” “是,就算全是。”姜湖笑了,对黑熊尊主的回答并不意外,也干脆的直接打断了他,“那难道就没有妖期望能够此生、后代都没有杀戮么? 难道就没有妖期望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能够从人族那里获得更廉价的货物,让自己的子女能够不为温饱而犯愁?” 黑熊尊主登时不说话了。 人有安逸之心,妖族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基于仇恨和少许利益的杀戮,终究有厌恶的那一天。 甚至最近几百年来,人族和妖族之间的冲突都已经被双方高层局限在了越来越小的范围内,尤其是南疆、东海妖族,和人族之间的战事往往都被压低在了金丹甚至筑基层次。 只有真的有大量弟子被包围、眼见得保不住的情况,人族这边才会触动元婴救援,妖族那边也相差无几。 这也是蜀山也好,妖族也罢,元婴或者妖尊的数量在这一两百年间稳步上升的原因之一。 当然,这样的情况在北疆又有所不同,北疆苦寒,妖族为了生存往往需要南下劫掠,因此牵扯出了人族和妖族围绕北疆防线迁延千年的战事。 相比于南疆和东海妖族,人族和北疆妖族之间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几乎没有任何调和的余地。 但北疆妖族苦寒与否,和南疆妖族自然是没有太大关系的,双方隔着偌大的中原,本来就鲜少有往来。 所以现在姜湖的这个提议,可以说直接说到了黑熊尊主的心坎上。 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苏秋夜,不得不承认,人族这一代的确是妖孽纵横,苏秋夜这个蜀山女剑仙能够以一抵二就不说了,江南的天师道、天台宗这些年也快速崛起。 天师道的五雷正法已经让南疆妖族屡屡吃亏,而天台宗又扼守东部沿海群山,让南疆妖族在那个方向上也很多次都未能讨到便宜。 真不知道这些和尚怎么这么能打! 而这样带来的后果自然便是南疆妖族内部的厌战情绪越来越浓郁,甚至包括黑熊尊主这种本来的主战派,在屡屡遭受挫折之后,此时都开始有所动摇。 现在人族若是真的愿意平等的和南疆妖族谈判,那么黑熊尊主认为并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总比人家已经杀入南疆之后再谈城下之盟来的好吧? 更何况现在的他······也的确需要人族的帮忙,才有可能恢复往日的地位。 “所以你想做什么?”黑熊尊主缓缓说道,近乎一字一顿。 但是他说的越是迟钝,越是说明他此时也在用自己一向并不怎么灵光的脑袋琢磨着个中利弊。 “还是方才所说的条件。而且我们不仅仅可以帮助尊主疗伤,还可以帮助尊主返回族中夺回位置。”姜湖微笑着说道,“到时候尊主如果需要我师尊出手,也并非不可以,只要尊主有把握可以将能走漏风声的同族全部灭口。” 黑熊尊主摇了摇头: “我黑熊一族,失去的位子,从来都要依靠自己的拳脚夺回来,所以就不需要你费心了。 更何况真的让你们蜀山的人帮助,焉知不会留存证据,反而让我成为你们蜀山的傀儡? 所以本尊出于双方最终能够达成休战和平的心愿,愿意接受你们的善意。当然,在之后各个尊主就未来战事探讨的时候,本尊也可以帮你们说话,避免南疆各族,至少是我熊族投入到战争之中。 在本尊看来,本尊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就看你们能不能接受。” “尊主高义!”姜湖当即大笑道,“尊主能做到这些,余就已经非常感激。” 黑熊尊主有些狐疑的打量着姜湖,这是不是要求太低了一些? 个中有诈? “当然,还有这秘境的秘密,还请尊主不吝赐教!”姜湖接着指了指四周的密林,“这也算是一个条件。” 是了是了,这一对儿师徒终究还是为了秘境而来的,显然也是要给姜湖寻找疗伤的药材——身为妖尊的黑熊尊主虽然看不透姜湖身上奇怪的灵气波动,但是早在当时第一次打照面的时候就已经确定姜湖的妖丹已有损坏。 这秘境里有其所需,也在情理之中。 而苏秋夜这个蜀山女剑仙,怎么对自己的妖族徒弟如此关注?这般事都要亲自陪同? 黑熊尊主不明就里,只当是这位蜀山人族剑仙性情如是,第一次带徒弟么,上心一些也是应该的。 当下他站起来,拍去了身上的灰尘: “在这青螺岛中的秘境,也算是我族代代相传的秘密,里面充盈着妖族可用的大量药材,且因为在人族的地界之中,所以鲜少有妖冒险前来采摘,很多天材地宝生长年份久,能有事半功倍之效。 而进出秘境,需要破解三处法阵,分别是迷阵、幻阵和影阵,皆出自上古妖尊之手,所以非是妖尊修为,很难参透。 本尊方才已经打开了迷阵,但估计这耽搁一会儿,法阵已经恢复如初。且每一次有人开合进出,法阵都会再有变化,和之前不同,就算是本尊第一次侥幸成功,现在也难有把握。” 姜湖颔首: “倒是打扰到尊主破阵了。” 黑熊尊主说的玄乎其玄,但是姜湖隐约觉得这其中也有夸大的成分。 毕竟在现实中,张天师曾经让孙一平前来探查此处法阵,说明张天师至少知道这不会有什么致命的威胁。 说不定法阵就是一成不变的,只不过想要黑熊尊主帮忙打开,那就是额外的价钱了。 大家又不熟,之前甚至可以说是生死仇敌,黑熊尊主在这种事上恶心师徒两个一下,也在情理之中。 黑熊尊主皮笑肉不笑: “还好,还好。” “那请尊主协助一二?这样也好尽快各取所需、离开此地。”姜湖接着说道。 额外的价钱?没钱! 苏秋夜默默走到了姜湖的前面,流光剑悬浮在身前,直指黑熊尊主。 黑熊尊主:??? 你们就是这样求人的? 但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他默默转身,还没走出几步,丝丝缕缕的雾气就已经从密林之中升了起来。 迷阵已经开。 姜湖本来还对黑熊尊主所言将信将疑,但是此时不知多少次生死边缘打滚的经验,让他也不由得心神微荡,这迷阵······显然大有玄奥。 黑熊尊主此时也渐渐的额头冒汗,左看看、右看看,好似已经迷失了方向。 雾气愈发浓郁,浓郁的就像是开启“大梦三生”时的绯色雾气一样,很快就把三个人的身影吞没,更不见周围的树木影子。 苏秋夜站在雾气当中,抓住了流光剑剑柄,闭上凤眸,静静感知着灵气的流动。 黑熊尊主的确没有撒谎,想要破开迷雾法阵,妖尊或者元婴的修为是跑不了的,因为只有到了这个层次,才能对灵气的感知如此敏感,也就才能真正做到不用眼睛一样可以将身边的风吹草动都掌握在心头。 一只手忽然从雾气之中伸了出来。 苏秋夜微微一惊,旋即身边响起姜湖的声音: “师父,是我。” 然而苏秋夜豁然睁眼,也是在这一刹那,一剑刺出。 剑光洞穿了雾气中朦朦胧胧的身影,并没有惨叫,也没有鲜血迸溅,有的只有汹涌的雾气。 “师父,师父你在哪里?” “师父,师父!” 霎时间,四面八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声音,呼喊着她。 而语气腔调又各有不同,有着急忙慌的,有平静如水的,还有在肆意笑着的。 似乎都是从姜湖的口中发出,但是有似乎是无数个姜湖在呼喊她。 苏秋夜默默向前迈着步子,流光剑渐渐向前伸出,剑气撕扯着周围浓郁的雾气,有如站在河水中央劈开了流水。 姜湖的声音还在响,时不时的在雾气之中冒出来一个两个影子,晃来晃去,但是并没有影子靠近苏秋夜,只是不断的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甚至愈发密集: “师父,你怎么不理我了?” “师父,你看看我啊!” “师父,弟子在这儿呢,快来快来!” “师父救我!” 无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像无形的线缠绕着苏秋夜,哪怕是她一直保持沉默,也要将她一点点的拉入那雾气更浓郁之处。 忽然,苏秋夜微微颤抖的左手,被一只从雾气之中探出来的手握住。 温暖而有力。 她微微侧头,正对上一双散发着浓郁金光的眼眸。 金丹正在疯狂的运转,催动着灵气,以抗衡着幻影和雾气的侵蚀,因此那同样不比雾气稀薄的灵气聚集在眼眸处,已然如同熊熊燃烧的黄金色火焰。 这黄金色的火焰,就在雾气里这样燃烧,不知道已经燃烧了多久。 可是并无熄灭之意。 苏秋夜下意识的想说: “你怎么才来?” 但是这话听着也太小女儿情态了,看到姜湖的眼眸这一刻,她的话卡在喉头,又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不知不觉中十指相扣,苏秋夜直接向近乎枯竭的姜湖体内灌输着自己的灵气,但姜湖并不打算和师父客气,颇有些强硬的把人往怀里一拽,选择了更加直接简单也不浪费的方式。 在阴冷的浓雾中,在四周充斥着的喧嚣声里,他肆意攫取着苏秋夜的芬芳。 那些幻影似乎并不甘心于这样的失败,在不断的怒吼: “他是假的!” “师父,这不可能!” “师父,你醒一醒,看看我,快看看我啊!” 雾气中甚至渐渐浮现出一些和姜湖一模一样的脸庞。 棱角分明的脸颊、带着几分狡黠的狐狸眼睛,还有眼眸中那炽烈燃烧的金丹色泽。 但是苏秋夜不为所动,任由对面的这个姜湖取用走了足够的灵气,方才轻声说道: “他们说你是假的。” “那师父以为呢?”姜湖轻笑着凑近些许,想要看到她的眸。 苏秋夜笑了笑,放纵了他的再一次靠近。 这一次的靠近和下一刻的贴合,不再是为了补充灵气。 又不知过了多久,任由那些影子的叫嚣都渐渐变得乏力,苏秋夜稍稍推开姜湖,无奈的用洁白的袖口擦了擦他的嘴角: “你自然是真的,因为能动手的时候,你不会只是说说而已。” 那些幻影叫的再逼真,也只是在叫嚣而已。 而自家的徒儿,会第一时间凑上来,要拉拉手、要抱抱,还不知疲倦的要师父的甜甜奖励。 要不是这地方实在不合适,保不齐就要坐下来品尝师父亲手做的蝴蝶酥。 苏秋夜看着他的目光之中,带着三分宠溺: “你真是······馋的厉害。” 姜湖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讪讪一笑: “那师父带我出去?看这架势,应该是黑熊尊主所说的三种法阵同时都被触发了,否则不可能雾气、影子、幻象接踵而来。 实不相瞒,之前若不是春晓及时钻出来喝退幻术,我差点儿还以为是师父当面呢。 奈何,春晓的灵力有限,没走多远就休息去了,徒儿也不得不出此下策,全力催动灵力以勉强保持灵台清明,还好在灵气耗尽之前,还是遇到了师父。” “哦?那幻境所化的女子,真的和师父一模一样,所以你都能认错?那是她温柔一些,还是为师更好一些?”苏秋夜淡淡说道。 她的语气,甚至会让姜湖以为苏秋夜在对自己的修行提出疑问。 可是怎么听,都像是在吃醋,在打情骂俏。 苏秋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浓郁的雾气里,脸颊上已经不由自主的浮现了一抹绯色,微微撇开头,不敢去寻雾气中姜湖的眸子,让他无法察觉。 而只要姜湖看不到,她这个做师父的,保持语气上的平淡,还是能做到的。 这种送命题,姜湖认真思考一下,回答道: “能看到师父的幻影,显然是因为徒儿心中惦念着师父,而最终走在师父面前,而不是投入某个幻影的怀抱,自然足以回答师父的问题。” 但是明明你第一次为幻影所迷,是被春晓给喝破的······苏秋夜心中这样想,不过也已不舍得让徒儿难堪。 马马虎虎,算你过关。 第一百四十一章 这个狡猾的狐狸 第146章 这个狡猾的狐狸 黑熊尊主连滚带爬的从雾气之中冲了出来,连带着无数浓郁的雾,像是贪婪的饕餮,一路追随着他,不依不饶。 踏破迷阵的方法,黑熊尊主真的知道。 正如他眼下所做的这般。 青螺岛就这么大,而其中还有不少是凡人都能涉足的地方,因此作为秘境入口并且能够容纳法阵的地方,并没有多大。 所以不管布设什么法阵,都只能在这个螺蛳壳中做道场。 而迷阵也好、幻阵也罢,针对的正是人的感知。一旦受到迷惑,就有可能深陷其中,围着两三棵树来回转圈圈也不是不可能。 因此破阵方法就是不来软的、直接来硬的。 眼睛一闭,就地一滚,仗着皮糙肉厚直接撞出去。 如此一来,黑熊尊主看不到雾气、幻术,也就不存在被迷惑的可能。 他之前破了迷阵,便是这样行事,哪怕他现在的修为事实上已经难以维系在妖尊的水平上,照样可以破阵。 只要我不听不看不带脑子,你就不能把我怎么样。 而若是硬撼法阵,则必然需要元婴或者妖尊的修为。 这也是黑熊尊主方才“善意提醒”的原因。 他就是想要暗示和引导着这一对师徒,无论是让他们觉得姜湖不可入阵、从而师徒分开,还是觉得法阵就是要慢慢解开,结果被困在阵中,这对黑熊尊主来说都有利无害。 姜湖方才说的构想,让他很心动。 但心动归心动,能坑苏秋夜一把的机会,黑熊尊主也不会放弃。 而且他们师徒若真的折在这法阵里,谁说他黑熊尊主就不能成为人族和妖族之间和平的提倡者? 这可是一时招骂名、万事吃香火的功绩。 后人提起来,谁不得称赞一声他老熊? 向一块石头上一靠,黑熊尊主抖了抖身上的毛发,抖落那和自己的妖尊形象严重不符合的一身灰尘,心里喜滋滋的看着林中的雾气。 他没有感知到苏秋夜的存在,说明先深陷法阵之中。 那么是不是······ 眼前,倏忽为剑光所照亮。 剑光冲天而起,撕破浓雾,又划过一道弧线,轰然劈落。 烟尘和气浪翻涌,推动着浓雾向两侧分散。 黑熊尊主:??? 身为妖尊的他,被雾气弄得好不狼狈,不过这种迷阵加上幻术,克制的本来就是体修、剑修之类的莽夫。 黑熊尊主显然就属于体修路子走到极端的,能够全身而退就已经是有本事了。 结果没有想到,应该也是对此焦头烂额的苏秋夜,竟然直接一剑斩开了雾气。 这,大家都是走的莽夫路子,凭什么你们剑修就这般强悍? 还有没有道理了? 烟尘四散,在黑熊尊主目瞪口呆注视下,苏秋夜徐徐行出。 手中的流光剑“铿锵”归鞘,没入虚空,她回首望了一眼那些烟尘。 不得不说,昔日布下法阵的妖尊手法的确玄奥,此时他们面前是惊天动地、烟尘四起,但是只要稍稍离远一些,一切景象就开始变得模糊,而如果在青螺岛的其余方向又或者洞庭水面上去看,只怕根本察觉不到这里有人在斗法破阵。 显然周围的光线和灵气的波动都被巧妙地借用,将这轰隆隆的一切都消弭于无形。 这周围的掩藏行踪之幻阵还能运作,也说明苏秋夜方才一剑斩开的只是外层法阵之一,大概就是那以雾气为主导的迷阵,仍然未能伤害到更内一层的幻阵。 “至少是半步金仙的手笔。”苏秋夜已经给出判断,“果然非同寻常。” 黑熊尊主:······ 人家半步金仙是让你凭借大智慧大勇气解开法阵,你这一剑斩开了,也很非同寻常。 一肚子槽不知道应该怎么吐的黑熊尊主,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根棍子就已经“咚”的一声落在了他的身前。 惹得原本想后退两步以表示对这位人族女杀胚,啊不,女剑仙尊重的黑熊尊主,只能讪讪立在那儿。 姜湖从苏秋夜的身后转出来,走到了黑熊尊主面前,伸手按住棍子,冷声说道: “迷阵开启之后,若是不往前进,反而后退,短时间内再次踏入就有可能引起三阵齐发。 这件事,尊主应该是知道的吧?” 很明显方才姜湖和苏秋夜遭遇的法阵,并不只是迷阵,否则也不可能让苏秋夜这种修为的一打照面都有些恍惚、差点儿着了道。 连这种在天下排名都屈指可数的元婴修士都险些被困住的法阵,根本就是来对付敌人的,而不是保护秘境的,秘境法阵往往只是起到筛选进出者的目的而已。 所以可想而知,正常的法阵绝非如此。 “那怎么可能!”黑熊尊主眼睛滴溜溜的转,目光躲躲闪闪,“本尊也是第一次来······” “那尊主何必在迷阵刚刚开启的时候,便转身就跑?”姜湖追问。 本来其实三个人的距离就不远,否则姜湖和苏秋夜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相遇。 说到底这迷阵也只是令人迷失方向,引着人向相反方向走去而已,而运功抵抗,自然也就能勘破。 姜湖都能做到,黑熊尊主更应该能做到。 可是这家伙非但没有像苏秋夜或者姜湖靠拢,反而跑得远远的。 堂堂妖尊,直接被迷阵所惑,不知东西南北,更感知不到不远处两个如同黑暗之中火炬一样的灵气波动? 姜湖自然是不相信的。 所以最可能的原因就是这家伙想要趁此机会坑一下人。 那么,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 苏秋夜的身形一闪,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在黑熊尊主的背后。 而黑熊尊主的面前,只有姜湖不假,可再往前就是法阵,此时的他只怕也没有胆量踏入,所以这样的站位事实上已经堵住了黑熊尊主的前后退路,这让他面露苦涩: “此事,哎,是我一时胆怯······” 堂堂妖尊不假,但也架不住形势比人强,此时不得不低头。 姜湖淡淡说道: “也罢,反正我们和尊主之间的合作,本来就缺乏信任,倒也不差尊主这一次坑害。” 黑熊尊主脸上露出些许惭色,因为他本身也是临时起意而已,这样说得好像就给他老熊一肚子坏水似的! 登时,黑熊尊主沉声说道: “就当是本尊欠了你小子一个人情,以后若有一次需要助拳的机会,可以叫我。” 说罢,他从腰间解下来一枚石子,甩给姜湖: “只要捏碎石头,本尊就会感知到你的方位并且前来。” 这人情,自然是不能给苏秋夜的,鬼知道这位女剑仙会去招惹什么妖魔鬼怪? 而姜湖毕竟只是金丹\/化形修为,对付不了的敌手,充其量也只是强大的金丹修士或者寻常元婴罢了,谅他也不敢去招惹更强大、诸如其师父这样的存在。 人情给了姜湖,苏秋夜这个做师父的也应该不会抢夺吧? 黑熊尊主对于自己的“机智”很是满意,甚至忍不住面露得色。 姜湖和苏秋夜隔着这尊壮汉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有些莫名其妙。 我们师徒一贯一起行事,我招惹的,多半也是和我师父一起招惹的,所以我对付不了的,多半我师父也对付不了,所以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虽然不理解这位的脑回路,但人家毕竟给了诚意,姜湖也不好推拒,收下石头,笑着说道: “多谢尊主了。” 见到姜湖露出笑容,黑熊尊主也跟着稍稍松了一口气,他明显能感觉到身后的杀气收敛了不少。 “此处法阵既然现在不可轻入,就连我师父都束手无措,那也只能暂时等其平静下来了。”姜湖接着说道。 苏秋夜斩开的只是迷阵,还有幻阵和影阵,方才已经有所领略,知道都不是好惹的。 姜湖自然也不舍得让师父再去试探法阵的深浅。 不过法阵越是精妙且强悍,越是说明其中宝物众多,再加上修补妖丹所需要的最珍贵的云梦千丝草很可能就生长在其中,所以之后定然还要走一遭。 黑熊尊主连连应诺,但他是不打算再掺和了,此时眼巴巴的看向姜湖。 法阵一时半会儿打不开,那么所需要的灵药,多半要应在姜湖的身上了。 “还请尊主开列单子,我蜀山派会尽力而为。” 黑熊尊主也不客气,刷刷写好,递给姜湖,姜湖定睛看去,好家伙胃口也不小: “这雷声草、扮蛇藤等等,都是珍惜药材······” “这种药材,在南疆并非不可得。”黑熊尊主顿时露出几分不满神色。 老熊我只是憨厚鲁莽了一些,不是傻。 这臭小子的语气听着,明显是还想再敲竹杠。 “是啊,那尊主大可以前往南疆去取。”姜湖慢条斯理的说道。 “你!”黑熊尊主愤怒的想要发火。 而姜湖径直举起来手中的石头: “三次。” 黑熊尊主怔了怔,陷入犹豫。 对于一个体修来说,战斗本来就是修炼的好办法。 所以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作为回报,我家师尊或者其余的蜀山长老,也可以为尊主出手一次。 另外如果尊主觉得自己可以胜任的话,我们还有其他条件可以谈一谈。尊主知道,我家师尊的姓氏。” 眉州苏家嘛,黑熊尊主即使是妖族,也知道眉州苏家在人间的影响力和雄厚的家底。 “你的意思是?”苏家是很强大不假,甚至在文化、经济民生方面的影响力更胜过蜀山,不过黑熊尊主还是没有明白姜湖意欲何为。 “之后你我双方和谈,总归是要谈条件、分利润的,到时候有我家师尊以及眉州苏家作保,可以保证利润向贵族倾斜。”姜湖回答。 这里的贵族,显然说的不是南疆妖族整体,而是作为妖族之一的熊族。 互相开门做生意,谁能赚钱、谁会赔钱,也是各凭本事。 而黑熊一族擅长的是战斗,不擅长的就是这一方面,到时候无论是开榷场还是通商队,黑熊一族都很有可能吃亏,这也是黑熊尊主对此只是表示支持,但是很难态度热切的原因。 能赚钱,但是赚不了多少,顶多就是图一个双方不再代代血仇厮杀的太平罢了。 而现在姜湖主动提出要给熊族更多的机会和利益,说实话,黑熊尊主真的开始心动。 身为一族族长,能够为族群带来安定和财富,才是比个熊实力更能聚拢妖心的手段。 黑熊尊主之前和现在都是族群中最强大的、唯一的妖尊,却还是被几个化形大妖联手赶下了位置,心有不忿之余,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多年的修炼,让族中的资源向他倾斜,他在变得强大的同时,却并没有给族中带来足够多的好处。 之后也是应该在这方面有所建树,才能收拢离散的妖心。 这个姜湖······黑熊尊主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可真是一个狡猾的狐狸,知我所需。 “善。”黑熊尊主点头。 “那就请尊主在此静修,而一应丹药药草,将会在五日内送达。”姜湖在黑熊尊主犹豫的时候,也已经和苏秋夜传音商议这些药草的事,苏秋夜给出了“五日”时间。 “如此甚好。”黑熊尊主满意的搓了搓手。 这些药草在中原的确比较难找,其实黑熊尊主也心知肚明,而其还能只是稍稍抬高要求,并且这么短的时间内搞定,到底是人间第一大派啊! 这也让黑熊尊主对合作更多几分信心。 蜀山派想要做的事,人间又有谁能够拦得住? “余还有一个问题。”姜湖再次开口。 黑熊尊主心情正好: “但说无妨。” “当时为什么尊主会和羚羊尊主出现在蜀中,伏击我师徒?”姜湖问道。 黑熊尊主盯着他,思忖少许之后说道: “为了斩草除根。” “但是涂山的覆灭,与南疆妖族关系不大。”姜湖追问,“主要是北疆和东海两族动的手,我知道。” 南疆妖族充其量是派了几个化形大妖在外掠阵,根本没有参与战事,算是表明一下立场罢了,斩草除根也轮不到他们来。 “我等自然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黑熊尊主回答。 “看来尊主是不打算细说了。”姜湖显然对此并不相信,“那余是否可以再问一个问题?” 黑熊尊主皱了皱眉,但也没有阻拦。 “是有心,还是凑巧?”他问。 黑熊尊主想了想,没有拒绝回答: “有心······也是凑巧。” 姜湖怔了怔,若有所思,但没过多久,就像把这件事放下一样,拱了拱手: “多谢尊主解惑。我家师父还有要事,不便久留,回见!” 黑熊尊主的脸上闪过一丝狐疑,他是懂了还是没懂? 不过话已至此,他也只能拱手行礼,却是对着姜湖,而不是苏秋夜。 显然他很清楚,在整个谈判过程中处于主导地位的正是眼前的这个年轻狐妖,反倒是苏秋夜本人,只是在充当一块实力强悍的背景板罢了。 当时若是我熊族能够遮蔽狐族,引这少年为我所用,或许熊族也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黑熊尊主心中斟酌,再抬头时,天空中已经没有了剑光。 唉,终究是干系重大,非熊族所能扛下。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不准动手动脚 第147章 不准动手动脚 巴陵城中。 经过了昨夜的变故,原本就屯驻大军的城中,愈发肃杀萧瑟。 大街上近乎家家闭户,只有一队队士卒往来巡查。 街边的两三座酒楼,仍然还在勉力支撑着,依靠歇脚的士卒和民夫满足一下营业流水。 而这也意味着二楼的雅间空空荡荡,寻常兵士自然消费不起。 临街的雅间中,姜湖伸手推开了窗,驱散久无人来导致的屋内沉闷气息。 春去夏来,风里也添了几分闷热,好在又很快为街道上的刀光鳞甲所磨灭。 “其实若真的有魔头闹事、吞人理智,这些兵卒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苏秋夜端着茶杯,细嗅着君山银叶的清香。 “在修士大能面前,什么兵卒能起到作用?”姜湖笑道,“或许他们自己也都清楚,只不过百姓并不清楚。 这般巡查,无非是让百姓认为自己受到了保护、以安民心罢了。” “你倒是看得明白。”苏秋夜品了一口。 是陈茶,不过战乱时节,有就不错了,她本就不是挑剔的人。 姜湖并未回答师父的打趣,而苏秋夜也不只是为了来此喝茶的: “为师已经巡查过青螺岛周边,并无魔气存留,或许是之前有魔头在此盘桓滞留,但是现在已经离去了。 现在只能看前往赤壁山的张天师是否有所收获。” “只怕也难。”姜湖推断,“若这些魔头真的已经聚集且有了组织,那么察觉到巴陵城中不可为,自然就会离开,否则等到正道援军赶到,哪里还走得了? 更何况就算没有他人,有师尊在,这些魔头也足够吓得半死了。” “莫要溜须拍马。”苏秋夜哼了一声。 “只是徒儿天生嘴甜罢了,师父不是最有体会?”姜湖当即回击。 就两个人在,不打算和师父遮遮掩掩的。 苏秋夜手中的茶杯捏紧,茶水都晃了晃: “在外,不许胡说八道。” 姜湖在她的身侧坐下,轻轻抓过苏秋夜的纤手,合在自己的手中细细摩挲: “好,我听师父的。” “更不准动手!”苏秋夜怒道。 姜湖登时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手开始往下滑,直接去捞苏秋夜的裙下小腿。 苏秋夜:??? “师父不是不让动手么,那就只能动脚了。”姜湖义正严词的说道,“连日奔波,我给师父捏捏脚。” 苏秋夜轻轻踢了他一脚,然后向另外一侧挪开: “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 “好的,那等晚上歇息的时候再说。”姜湖从谏如流。 柳眉倒竖,仙子薄怒,苏秋夜正要训斥于他,孰不料纤手再一次被姜湖握住: “所以师父你看,不能胡说八道,不能动脚,那还是动手为妙。” “是这个道理么?”咬紧贝齿,苏秋夜冷声问道。 “是!”姜湖颔首。 拿他也没办法,而且从姜湖的手中不断传来的暖意也让苏秋夜一时失神,“只能”任由弟子如此肆意妄为,勉强转移话题: “在青螺岛上,为什么要和黑熊尊主达成那般约定?” 如果说姜湖是妖族的话,那么其会想方设法的联络黑熊尊主,情理之中,妖族毕竟还是要和妖族更亲近一些。 但是他并不是纯粹的妖族,先不说蜀山弟子的身份,其内心实际上是天师道的小天师在掌控,因此苏秋夜认为姜湖应该更倾向于对黑熊尊主喊打喊杀才是。 尤其是大家还有之前生死搏杀的仇恨。 姜湖享受着手心之中的滑腻,微笑着说道: “千百年的恩怨,总要有了结的时候。我不去做,也会有人去做。难道师父就喜欢这无休无止的杀戮么?” 身为小妖女,又从小跟着林怀梦,耳濡目染,苏秋夜自然也不喜欢人族和妖族之间的流血。 但身为蜀山女剑仙,此时苏秋夜用沉默来表示自己的矜持。 自然没有蜀山的最强战力主动表示想要寻求和平的道理,这个观点谁都可以提出,但不能由她说出口,那样几乎意味着蜀山“未战先怯”了。 这也是面对黑熊尊主的时候,苏秋夜几乎一言不发的原因,并不全是因为有弟子开口,她这个做师父的能够当甩手掌柜。 姜湖哪里还不懂她,所以直接默认了答案,继续说道: “既然想要如此,那总要先在妖族之中遴选出来一方。西域妖族自不用说,已经改头换面了。 北疆妖族则和人族仇恨最多,余并不觉得最近几年能够实现双方休战。” 北疆妖族为了度过这个冬天,只会在未来几个月内加紧对北疆防线的进攻,谈和?想都不要想。 “至于东海妖族,其所求的多半都是财富,且纵观过去一两百年东海妖族的动向,其对于人族的土地并无太多贪欲,只是想要劫掠金银钱帛罢了。 而双方之间通商,显然能够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东海妖族的需求,这意味着一旦我们提出要和东海妖族开展贸易,那么其十有八九会直接答应。 但也因此,和东海妖族贸易,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并不会惹得南疆妖族的重视,甚至还可能会引起反感。” 各方妖族之间因为有中原阻隔,加上族群之间的相互鄙视,所以往来并不算多。 苏秋夜自然能想象得到,若南疆妖族知道东海妖族率先和人族贸易,只会多骂几句“贪财的水里长虫!”“妖族之耻!”之类的。 同时这也会让北疆和南疆这两大妖族族群坚定信心保持现在的战争状态,以表示他们和东海妖族不同,不会同流合污。 “因此先把态度更为坚定,但平时双方冲突也已经越来越少的南疆妖族解决,其实更为妥当。”姜湖接着说道,“南疆妖族若能够和人族开展贸易,则东海妖族更是水到渠成。 甚至我们在和东海妖族谈条件的时候,还能不至于让利过多。” 第一个开展贸易的,和第二个开展贸易的,地位、待遇终究不同,东海妖族在发现已经被南疆妖族捷足先登之后,定然不可能再自视甚高。 “善。”苏秋夜颔首,目光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现实中,林怀梦就是看清了这一点,力排众议——准确说是力排妖族和人族两方众议——促成了南疆和汤朝之间的通商。 当时的汤朝奠基未久,需要这种千年战事一朝结束的壮举来笼络人心,所以当时也采取了很多优惠和免税政策,以换取双方通商规模的快速发展。 而这些优惠落到南疆妖族的头上,便是商队的数量大幅增长、边境城镇从以前的军镇摇身一变成为繁荣大城,不少妖族百姓一夜暴富。 等到汤朝再和东海妖族开通商的时候,就没有这许多好处了,数十年间,双方的往来贸易量虽然不少,但都控制在蓬莱等为数不多的榷场或海边岛屿、城镇,远没有当时和南疆妖族通商时的如火如荼。 这也让南疆妖族的财富一下子不亚于坐拥大海、物产富饶的东海,同时也在很大程度上遏制了东海妖族的膨胀,不得不仰仗于蓬莱等人间宗门,以维系商路畅通。 同样的道理,显然也可以应用于这百年前的梦境。 现在的东海妖族,同样不能做大,反倒是更为贫瘠但武德充沛的南疆妖族,有优先拉拢和通商的必要。 “而在南疆诸多妖尊之中,诸如羚羊尊主杨飞月这种,显然本来就没有太多凶狠好杀之意,之前在蜀中的搏杀,其也明显有所收敛。”姜湖的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手中黑熊尊主赠予的石头,“黑熊尊主则显然是凶狠好斗的那一个。 所以趁他病、要他命,现在正是黑熊尊主落魄之时、心灰意冷之际,我们伸出的手,不啻于救命稻草,黑熊尊主便是心感憋屈,又焉有不抓住的道理?” 苏秋夜轻声问道: “那你就不担心之后其会出尔反尔?” 姜湖摇了摇手中的石头: “这是其勾连人族的物证,当然,黑熊尊主这般性情,余也不担心其会出尔反尔。” 虽然黑熊尊主看上去憨憨的、是个莽夫,但是也恰恰如此,其真性情也是其不会爽约的保证。 “也罢,你心中有数就好。”苏秋夜缓缓说道,“为师在此事上自不好贸然开口,但之后或许可以借助于眉州苏家之力。” 之前姜湖在和黑熊尊主谈判时也提到了眉州苏家,所以他心中是早有考量的: “是,苏家在朝堂和民间的影响,都可以帮助制造舆论、推动此事。 更何况就算没有这件事,弟子也得去拜访苏家长辈,再怎么说师父也是苏家出身,所以那些也都是弟子的叔伯长辈。” 担心师父脸皮薄,当场暴走,姜湖说的比较隐晦,但是言外之意很明显就是: 我既然要和师父在一起,修仙中人哪怕没有那些繁文缛节,也得去拜访长辈才是。 苏秋夜听懂了这句话,被姜湖抓在掌心中的手攥紧了些,沉声说道: “你是为师的弟子,的确应该。” 她强调了“弟子”这两个字,自然是期望姜湖能认清身份,至少现在他们两个,一个是高高在上的蜀山女剑仙,一个是落魄的妖族少主;一个是师父,一个是徒弟。 无论是从身份地位,还是从血脉上来讲,都是绝对不能在一起的。 人与妖相恋,师与徒结合,这是多大的忌讳! 至少现在,绝对不能让宗门、让苏家知道这件事! 而现实中,林怀梦和苏庭月的结合,也只是只有上一辈少数人知道的秘密,蜀山对此显然也是秉持严格封锁的态度,不管外面流言蜚语、猜测揣摩,都曾甚嚣尘上,蜀山从未承认,直到渐渐过了风头。 想到这里,苏秋夜忍不住松手,两根纤指向内狠狠地掐了一下姜湖的手心肉。 你这欺师灭祖的逆徒,真是该死! 姜湖面不改色,师父掐的狠,但也只是“凡人”的那种狠,姜湖完全可以忍受。 孰不料苏秋夜冷漠的盯着他,手指稍稍旋转。 姜湖怔了怔,旋即脸上五官都扭曲,龇牙咧嘴“嗷嗷”直叫: “师父,师父!我错了,徒儿知错了!” 苏秋夜这才满意的哼了一声。 其实她还是没有动用一丝功力,这般挣扎都是姜湖展露的表象而已。 臭狐狸,还挺会表演。 “疼疼疼!”姜湖还在奋力甩着手,倒吸凉气。 苏秋夜瞥了他一眼,虽然知道这十有八九是假的,但还是忍不住带着关切问道: “真的很疼?” “嗯嗯,师父你看,都红了。”姜湖赶忙摊开手心。 苏秋夜左看右看,那一抹浅红都快要散去了。 而姜湖也眼疾手快,急忙握拳,隔开苏秋夜的目光,旋即凑上前些: “师父下手如此狠辣,是否应该给徒儿一些补偿?” 在方才姜湖说“手红了”的时候,苏秋夜就已经有所察觉,这家伙定然有幺蛾子,此时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正想要躲开,而姜湖怎能让师父跑了? 手环上了纤腰,姜湖的脸已经凑到近前。 苏秋夜伸手按住他的胸口,无奈的说道: “还在外面呢。” “就一下。” “那你快点儿。”苏秋夜只能闭上眼睛,板着脸,摆出来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但这样的神情显然并不能让姜湖这个“熟人”望而生畏,扑打在脸颊上的炽热气 苏秋夜着急的推了推姜湖,虽然是雅间里面,但印一下就可以了,还得寸进尺? 但她实在是不敢就此沉溺其中,浑然不管他物,因此只能默默运转蜀山功法,一道剑气穿行在脊背之中,让自己维系最后的清醒。 外面忽然有细细的声音,苏秋夜一把推开了姜湖。 一丝晶莹折射着光,转眼消失不见。 有人敲了敲房门。 “请进。”姜湖高声说道。 来者自然是张持道,他走进来之后,稍有些诧异。 这一对儿师徒似乎坐的有点儿近? 明明这雅间那么大。 不过基于对蜀山女剑仙的“刻板”印象,张持道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大抵是人家师徒正在修炼或者传授秘籍吧。 起身迎接张持道的姜湖,顺势倒上茶水。 刚坐下的张持道微笑道: “多谢了。” 旋即他看向苏秋夜: “属实抱歉,赤壁山那边一无所获。” “青螺岛亦然如此。”苏秋夜沉声道,“余今日登岛并绕湖巡查,未有发现。” “看来我们还是晚了一步。”张持道皱眉,“如此一来,线索在这巴陵也断了。 只能再去另一个魔头现身之处,看看能否有所收获。” 第一百四十三章 再硬的嘴 第148章 再硬的嘴 “愿闻其详。”姜湖将给张持道的茶杯向前推了推。 显然今天张持道绕着江边赤壁转了一大圈、精神也绷紧,的确有些累了,当即抓起来杯子喝了一口,也没顾得上凉热。 咽了水,他沉声说道: “之前我们在两淮也察觉到有魔气弥漫,或许是因为和之前两军在淮上攻伐有关。 魔头也想要去两淮寻一寻空档。其实除了魔气之外,我们还发觉有邪修的踪影,诸如嗜血道、炼魂门,都有弟子出没。” 江南频繁有魔头现身的事,苏秋夜并不知道,但是邪修出现在两淮,她是知道的。 此次洪驾风代表蜀山前往江南和赵家以及江南宗派洽谈,一部分原因也是这件事。 对付邪魔外道,正道宗门自然责无旁贷。 “正因为那里鱼龙混杂,所以之前也并未派遣太多的人监视,以免打草惊蛇。”张持道无奈的说道,“但是现在也必须要去两淮探一探了。” “说起来倒是因为余贸然行事了。”苏秋夜说道。 “除魔卫道,我辈之责,所以也怪不得师姐。”张持道对此倒没有抱怨的意思,拱了拱手,“但还需要师姐相助,前往两淮一探究竟。” 苏秋夜颔首: “这是自然,我师徒原本就是要去两淮的,如此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事不宜迟,巴陵这般事败,说不定幕后之人也会有所察觉,既然已经耽搁了一日,还是速速启程为妙。 请天师在前面带路,连夜赶往淮上。” “也好。”张持道起身,虽风尘仆仆,但目光坚定,随手一招,湛卢剑已再一次出现,“我们走!” 看着湛卢剑化光而去,苏秋夜的唇角微微翘起。 旁边的姜湖:??? 师父你这是什么表情? “师父是欣赏张天师?”他诧异的问道。 “不,只是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位朋友的影子。”苏秋夜微微侧头,又看了看他,目光之中分明带着揶揄。 “只是朋友么?”姜湖忽然有些愤怒。 调戏自家小男人得逞的苏秋夜,足尖在窗框上微微一点,衣带飘然间已经落在流光剑上,她负手而立,看着天上压下来的云: “对,只是朋友,就像你我,只是师徒,清清白白。” 姜湖翻了翻白眼,行吧,嘴硬就嘴硬吧。 要是师父不嘴硬,而是和小妖女那般笑盈盈、甜腻腻的唤着,那也不是师父了,姜湖反而会觉得古怪。 管她呢,再硬的嘴,亲着也是软的。 流光飞掠,刺破重云。 —————— 如果说青螺岛是现实中孙一平和林沫初相逢的地方,那么显然淮上就是苏秋夜和姜湖的相识之地。 当时苏秋夜就是在淮上不知道哪个旮沓角落将已经奄奄一息的姜湖捞了起来。 如今山河大地在剑下掠过,重回淮上,两人的心绪也有所不同。 当初的苏秋夜,也只是因为内心里是一只小妖女而有着对妖族的怜悯罢了;当初的姜湖,更是不知道眼前这些蜀山中人是什么来路,战战兢兢之余,也难免心忧之后的寄人篱下。 而现在······苏秋夜微微侧头,看向不远处稍稍落后自己的姜湖,眸中流淌过一丝柔情。 姜湖本在低头看着飞过的山川,隐约感觉到了什么,霍然抬头,奈何鼓荡的风却不如其名、不解风情,吹拂着苏秋夜的秀发,遮掩住了半边容颜,也切开了本应该交织在一起的目光。 “师父,怎么了?”姜湖好奇的问道。 “无事,怕你掉下去。”苏秋夜的声音远不如目光那般柔和。 但是这听着分明就像是在和情郎赌气的小女生。 姜湖无可奈何: “徒儿若是御剑都能摔下去,那还有何颜面说自己是浣纱峰弟子?” 苏秋夜哼了一声。 你这欺师灭祖的逆徒,现在也没有颜面说自己是浣纱峰的! “前方就是寿春了。”张天师的声音不知道从前方哪一朵云中传来,“我们先下去歇歇脚吧?” “也好。”苏秋夜颔首道。 剑光落下,入眼所见,纵横交错的淮上河网之中,若明珠一般坐落着一座大城。 但其远没有往日的繁华,不见灯火、不闻人声。 天色向晚,城头上也只有稀稀疏疏的光点。 这里在短短半年前曾经经历过攻防大战,南北数十万大军在此厮杀,在军中效力的金丹散修一路从城外杀到城内,斗法留下的凹痕、投石机轰击的坑洼,漫山遍野,一直延伸到城墙上。 不少屋舍还都残破,城外更是已经荒草萋萋,不见房屋市集。 “寿春城外,曾经有两淮最大的市集,繁荣之时,昼夜不停,往来客商若过江之鲫。”来到两淮,倒是姜湖这个无家可归之人,可以充当半个向导。 毕竟在淮上还没有沦为一片战火的时候,在涂山狐族仍然是本地最特殊的大族之时,姜湖这个涂山少主自然也没有少来过这里。 这寿春城外市集也可以说是少有的妖族和人族做生意的地方,甚至还有不少南疆和东海的妖族,也冒充成涂山妖族的模样,来此售卖东西,大家心照不宣。 这也在很大程度上刺激了淮上市集的繁荣。 此类集市从寿春一直延伸到涂山,沿着淮水星罗棋布,而寿春凭借郡府的地位和交通便利,得天独厚,城外集市自然是规模最大的。 而如今,一场大战,一切成劫灰。 “寿春城高池深,攻城的时候,城外市集的屋舍都被拆成木石,或被守城军队用作檑木滚石,或被攻城军队用作投石机。”张持道落在城外的一片荒草之中,不远处还有连绵的坟丘。 显然掩埋的是战死的士卒,而大大小小的坟丘前还插着一块块木牌。 “这才有半年功夫?风吹雨打,不少木牌上的墨迹都已经模糊。”姜湖喟然叹道。 张天师摇头:“多半年功夫,却还没有家人闻讯来捡骨,那多半就是要在此尘归尘、土归土了,叫什么名字又有什么干系? 再过些岁月,同袍皆战死,谁又还记得谁?” 姜湖瞥了一眼他,没想到百年前的我爹,似乎真的是一个看穿红尘的出尘道人。 只是没想到,百年之后,反倒是为红尘所羁绊,有了舍不得、放不下的人。 张持道只觉得姜湖的目光有些古怪,但他也未多想,只道是年轻人还没能“勘破”。 “当时天师也在此地?”苏秋夜忽然问道。 张持道并没有否认: “双方军中都雇佣有散修,其中不乏修为达到金丹之辈。 虽然相比于我等正道宗门,这些金丹不值一提,即使是我宗中修为深厚一些的筑基弟子,都有一战之力,但是对于凡人来说,依旧是掌握伟力的存在。 所以正道宗门无法约束这些散修何去何从,却也不能让散修将一身修为发泄在寻常百姓的身上,一旦有战事开启,派驻修士监督战场也是公认的规则了。 苏师姐认为可有不妥之处?” 苏秋夜淡淡说道: “那妖族围攻涂山之事,天师也应该知道了?” 张天师恍然,这是要给自家弟子出头?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姜湖,心中古怪: 这苏秋夜是人族剑仙、蜀山脊梁,能够收容妖族为弟子就已经足够惊世骇俗,现在还要帮着这小妖清算过往的仇人,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就不怕惹来非议? “余担心的是,今日妖族能够横行淮上,那么明日是不是不管长京还是蜀中,都可来去自如?”苏秋夜不待张天师回答,补充道。 其实这也是蜀山抓着这件事不放的原因,你们这些江南宗门,是否已经和妖族沆瀣一气? 穿行在荒草丛中,张天师一时沉默不言。 苏秋夜和姜湖隐约意识到另有隐情,此时也不催促,只有风吹动荒草的声音,“沙沙”作响。 城门已经越来越近,张持道轻声说道: “实不相瞒,我的确知道此事。但也无能为力。 这不是余所能决定的,而是宗门上下一致的决断。” 师徒两人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 梦境中,果然还是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扭曲,比如张持道对宗门的掌控力。 在张家延袭、长老联席制度下的天师道,张天师的话语权很重,但是没有办法起到决定性作用,当长老们的意见一致时,张天师也只能顺从。 在现实中,百年之前,张持道上位的时候意气风发,提拔心腹、任用寒门,很快就组建了自己的班底,也就是现实中百年后,孙一平带着林沫所见的那些。 虽然诸如周万方、钱不多等长老,经过岁月打磨,也没了年少的意气风发,甚至还有了别样心思,但是在当年,他们的确是张天师坚定的拥趸。 也正是基于此,张持道才能够带着天师道快速崛起,再加之之后又和陆家联姻,让天师道最终击败天台宗,成为护国之教。 可是很明显,此时此刻在梦境中的张持道,仍然还被门派中的长老们压制,难以遵从自己的想法。 “当然,此事从长远来说,无益于人族,只会让妖族气焰更为嚣张。”张持道接着说道,“但从短时间来看,能够解决掉涂山狐族这个横亘在大军前进路上的阻碍,让这江山更迭更快一些。 更何况是让妖族内斗,所以长老们的看法,余也无从反驳,甚至也有一丝侥幸,觉得妖族并不会因此得寸进尺。” 说着,他回头看向姜湖: “所以汝若真的要问罪,那余的确难辞其咎,算是你的仇人。” 姜湖摇头: “冤有头、债有主。天师未曾对涂山狐族出剑,何罪之有?” 张持道说的也对,这是妖族的内斗,所以天师道只是作壁上观,又不是亲自下场,姜湖如何也责备不到人家的头上。 “哈哈哈,小子岁数不大,但心胸倒是开阔。”张天师笑道,“也罢,倒是可以交个朋友。” 这一两日间并行,张持道几乎一直只对着苏秋夜说话。 也的确,以他张天师的身份,只有蜀山的女剑仙才配和他平齐。 哪怕大多数情况下,姜湖都充当着苏秋夜嘴替的作用,可依旧没有让张持道正眼看过他。 或是因为人和妖终究有别,或是因为涂山狐族这件事让张持道认为姜湖不可能放下心结和他成为朋友,所以何必主动示好? 此时张持道的笑声,倒是算作主动敲碎了这中间的寒冰。 而姜湖忍不住瞥了一眼张天师。 老爹,如果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岁数也不大吧? 张天师并不知道自己的一切资料在姜湖那里都没有秘密,而他爽朗的笑声也没有稍加收敛,直接惊动了城上的守军。 一队骑兵飞驰而出,在看到张持道手中一晃的令牌之后,不敢怠慢,请这几位仙人入城。 “蜀山派的洪驾风可曾抵达寿春?”姜湖问。 “回这位小仙人,前日曾有蜀山仙人抵达,昨日清晨就已动身前往江左,曾留下口信,说若有蜀山弟子前来,则可去金陵城中相会。”迎接的将领拱手说道。 “有劳了。”姜湖点了点头,洪长老不只肩负着搜索那锁妖塔外逃大妖的任务,还要负责主持南北和谈,匆匆来去也正常,既然没留下别的讯息,看来也并未发现那妖族行踪。 当即姜湖看向苏秋夜,“师父,我们何时动身前往江左?” “待解决了张天师所言邪魔外道之事也不迟。”苏秋夜回答,“更何况既然到了两淮,那也该去涂山看一看。 汝既归家,总该去洒扫一下。” “师父所言甚是。”姜湖本就是这般想的。 主要是苏秋夜前去江左,也没有什么大事,多半是给洪驾风撑腰,而现在他们跟着张持道一起,实际上也是拖住了江南宗门之中的一大战力——现在的张持道刚刚晋升元婴,实力不怎么样但象征意义还是很大的。 张持道自然也担心苏秋夜拍拍屁股走人了,闻言附和道: “是也,是也,若是能够解决淮上邪魔之事,去了那金陵城中也有的说。” 带路的将领很快就给他们安排了住宿,同时本地城中也有留守监视军队的天师道弟子,闻讯前来参见天师。 烛火点上,撕开黑暗,安排的客舍虽然并不算大,但胜在干净,在这兵荒马乱之时,修道中人自然没有诸多要求。 几杯清茶被端上来,更有方才那带路将领安排的下人要去生火造饭,但是被张持道和苏秋夜阻止,他们现在也没有心情享受口舌之欲。 当然,姜湖还是懂师父的,低声叮嘱下人去烧水。 洗澡水。 第一百四十四章 利用师父的身份爽一爽 第149章 利用师父的身份爽一爽 客舍书房之中摆着一个法器。 天师道弟子将一枚珠子放入其中,灵气流动,青绿光芒闪烁,化作群山,又有星星点点的蓝光在山间流淌,比拟江河。 法器的光芒盖过灯火,倒映在几张脸颊上。 山河入目。 只听那蜀山弟子伸手指了指寿春东侧的一处山峦: “此处唤作八公山,之前一度成为双方厮杀的战场。寿春围城旷日持久,这也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当时战场上还有很多死难尸首未来得及收敛,因此有邪修穿行其中,饮血摄魂,被我天师道和天台宗联手围剿。 说来也是令人感慨,正因担心邪修作怪,所以之后的寿春战事中,各派弟子都监督双方大军,务必收敛尸体,至少烧的干净,所以才会有城外座座荒丘。” “就算没有邪修,也会有疫病。”姜湖沉声说道,“这是大功德。” 张持道叹道: “都不能阻止兵戈发生,至有杀戮,有烧家破门之灾祸,又何谈什么功德?” 姜湖摇了摇头: “贪欲总是难以满足,天下之大,也难免有压迫、有反抗,还有野心勃勃,积重难返便会诱发动乱,所以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天道也。 纵然我等修仙之人,也无法阻拦,若是卷入其中也很有可能就不再是凡俗之人的打打杀杀,反而招徕更大的祸乱。 所以千百年来,历代祖宗才会定下修仙之人置身事外的规矩。 纵然心有不忍,也只能看着,并且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不添乱、有慈悲,何尝不是功德?” “善。”张天师称赞。 而那天师道弟子也是眼前一亮: “敢问这位是?” “蜀山浣纱峰,姜湖。”姜湖拱了拱手。 旁边的苏秋夜抿了抿唇,因为这家伙自我介绍的架势、顿挫,分明就和她在现实中介绍自己是“蜀山浣纱峰,林沫”一般无二。 “原来是苏长老座下高徒!”天师道弟子笑道,“鄙人天师道周万方,幸会!” 姜湖怔了怔,打量着周万方,不得不说,过了一百年,周师伯你老的有点儿厉害,此时看上去分明是个干练的年轻人。 而且······你怎么是金丹修为? 原来你晋升元婴比我爹还慢,难怪更显苍老。 对面的周万方若是听到姜湖的吐槽,大抵会有扎心的痛,但是好在姜湖的神情都未有变化,所以周万方没有发现端倪,继续说道: “当时是剿灭了邪修,我们也因此放松了对八公山的巡查,不少叔伯长辈都已带队去往他处。 而那些邪修却是狡诈,知道‘灯下黑’的道理,这几日又折返八公山,意欲盘踞在此。 这也是因为八公山上有一处坟茔,传闻是千年前一位得道成仙的王侯所留,所以邪修们大抵是怀疑这其中会有法器留存,意图找到其蛛丝马迹。 我等也是在昨日才找到邪修的藏身之地,但因为寿春城中只剩下余一个金丹,所以不敢打草惊蛇。 天师和苏长老能够到来,那是最好不过了。” “可曾察觉到魔气?”张持道追问。 “魔气?”周万方一惊,旋即摇头,“这倒是未曾。” “那之前追踪的那个魔头呢?”张天师接着问。 “这几日一直在淮东察觉到有魔头的气息,所以原本在城中的郑长老才会带人前去探查。”周万方无奈的说道,“导致我们在城中也不敢轻举妄动。” 显然,周万方和张持道的关系是不错的,在外人面前不得不对天师持礼甚恭,现在说到憋屈之事,便按捺不住朋友之间的抱怨语气。 张持道当时交给寿春这边的任务显然是盯住邪修,令其不能再通过嗜血摄魂等手段做大,同时魔头那边只要远远跟着,感知其气息仍然存在于两淮就可以,并不需要也不应该在江南各宗门大能赶来增援之前打草惊蛇。 甚至从之前巴陵城外赵山的情况来看,张持道本也是有意想要看看这些魔头意欲何为,有刻意放任之的意思。 结果现在驻扎在城内的宗门长老,把邪修的动静丢到脑后,直接去找魔头的麻烦,显然是觉得魔头的威胁更大、一旦擒获功劳也更大,所以根本没有把张天师的布局放在心上。 此时周万方说的含糊,可旁边的苏秋夜和姜湖终究不是傻子,看向张持道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复杂,甚至还主动向外撤出几步,以示自己无意插手贵宗事务。 但这后退的动作显然更有点儿侮辱人了,张持道的脸上有点儿挂不住,只能轻咳一声: “宗中长老临机应变,自有主张,也不能苛求。” 同时忍不住瞪了周万方一眼,当着蜀山中人的面,可不能什么话都乱说。 周万方也警醒过来,赶忙拱手应诺。 而张持道收起来少许尴尬,沉声说道: “既然邪修的位置确定,那倒也不急于一时,先把之前探查到的消息汇总一下,尤其是邪修都有何所长,以做提防。” 从来有光的地方就有黑暗,正道宗门和妖族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千年,和邪魔外道之间的厮杀又何尝不是旷日持久? 邪修是杀不尽的,总有为了野心和贪婪,又或者受到了压迫和排挤而堕落的人,而他们的奇诡手段更是层出不穷,正道弟子在和邪修的对阵中甚至经常因为轻敌或失了防备而落入下风,以至于失手被擒,个中惨状,自不用多说。 为此,正道在对付邪修的时候,往往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慢慢搜集其资料、派遣大能压阵并让弟子一点点试探其伎俩,直到摸清楚了对面的套路,再一拥而上。 降妖除魔,哪有什么公平斗争,都是大伙儿一起上啊! 这也是张持道要留下元婴长老镇守寿春的原因,而没有元婴坐镇,周万方他们自然不敢贸然去试探邪修的深。 所以现在拿出来的资料仍然是之前的那些,增补的寥寥无几。 张持道在寿春的时候就已经看过,甚至亲身领教过,所以并无所谓,拿起来递给苏秋夜: “还请师姐端详。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们明日再做打算,如何?” 现在夜色已深沉,自然没有趁着深夜去追捕邪修的道理,毕竟黑夜里更难提防各种诡谲伎俩。 这些谨慎经验,也都是建立在正道宗门千百年的血泪之上的。 “善。”苏秋夜接过来道。 “那就不打扰两位了。”张持道拱了拱手,“期待明日一睹蜀山剑仙的风采。” ———————— 不比巴陵城的山雨欲来,这淮上是月悬当空、星垂大荒。 姜湖坐在小庭院之中,石桌前,上面放着一盏灯,微弱的光芒不时被书页遮挡。 他正翻阅着天师道整理的邪修资料,不得不承认,天师道在这方面的工作一丝不苟,甚至看上去比蜀山还要靠谱一些。 强者的诞生,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天师道能够在改朝换代、蜀山地位尴尬的时候把握时机,一举上位,显然也是不知多少代人的厚积薄发。 在现实中,孙一平出生的时候,天师道就已经是天下第一宗门,管理制度森然,那是本来就应该如此。 但在这梦境中,看到还在征程上的天师道,已经有正道霸主的模样,姜湖也不由得感慨。 脚步声轻飘飘的响起,苏秋夜本可以做到踏月无声,但还是保留了细细的声响,显然也是担心吓到徒弟。 她已经沐浴过了——姜湖在落脚之后就吩咐人准备热水,正好派上用场——所以此时苏秋夜看着秉烛夜读的姜湖,只觉得自家男人,怎么看怎么儒雅帅气,怎么看怎么贴心温柔。 身穿一袭月白色宽松衣裙的女剑仙,施施然坐在姜湖的对面: “可有什么发现?” 姜湖合上书,递给苏秋夜: “师父且看。天师道的整理井井有条、言简意丰,的确有可取之处。” 我当然知道你家天师道很厉害······苏秋夜心里这样说着,接过来书,随意翻了翻: “为师说的是那些邪魔外道。” “一个是嗜血的宗门,一个是摄魂的宗门,邪修之中的三大流派倒是来了两个,这比较少见。”姜湖笑道,“据说邪修之间的内斗比正道宗门之间激烈的多,其能放下成见,携手探寻,可见此地十有八九真有宝贝。” 邪修三大流派,嗜血也就是嗜杀,摄魂也就是摧摄人心,更有能将活人或者死人变成傀儡以掌控者。 而最后一个流派,自然就是采补了。 和正道宗门各家功法,多各有渊源、互为参照不同,邪修的这些功法显然都是在不同的道路上走极端,所以往往没有什么能相互配合和学习的地方。 再加上正道的打压下,邪修往往只能在旮瘩角落中艰难求生,这就意味着邪修相互之间也要掠夺生存物资。 以至于三个流派相互看不起、相互攻讦,时常有之。 “能为邪修觊觎的,多半也不是好物,到时候当摧毁之,否则还不知道会误了多少人的性命。”苏秋夜肃然说道。 不只是人间有邪修,妖族那边自然也对应的有,所以无论是苏秋夜和林沫,对邪修自然都谈不上有什么好感。 “师父所言极是。”姜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月下翻书的师父,伸手将烛台向前推了推。 烛光扑打在苏秋夜的脸颊上,朦胧的光晕笼罩着披散在香肩上的秀发,姜湖这才发现苏秋夜的秀发并没有干,依旧“滴滴答答”滑落着水珠。 水珠润湿了肩头的衣衫,已经可见不同于衣衫白色的莹润色泽。 姜湖怔了怔,见师父已经在认认真真的翻阅,隐约猜到师父的小心思,当即起身走到苏秋夜的身后。 “你做甚?”苏秋夜微微蹙眉,但是身形一动未动。 姜湖的手指落在她的发间,捻起一缕秀发,入手仍然湿润,但是他的手指上泛起金光,水珠在剑气的清扫下很快就消散干净。 姜湖不慌不忙的又抓起下一缕,如法炮制。 苏秋夜似带着几分气恼,几分不情不愿: “蜀山的剑气,应当是斩妖除魔之用,怎能用来为女子梳洗?” 姜湖轻笑着说道: “这剑气不只是为了女子梳洗,更是让师父能够心情愉悦、避免风寒,而师父是我蜀山的中流砥柱,所以这剑气又何尝不是在为保护蜀山、降妖除魔而用呢?” 苏秋夜没想到这家伙急中生智,还能给出这样的答案,冷声道: “真是油嘴滑舌,而且为师已经位列元婴,怎么可能还会受风寒之侵? 汝又如何知道为师会心情愉悦呢?” 说话之间,姜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歇,一缕又一缕的秀发从他的手指尖上流过,当苏秋夜话音落下的时候,姜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握着的秀发直接逃走了。 苏秋夜没想到这家伙好像真的生气了,当即觉得是不是自己刚刚说话也有些过分,急忙想要找补,不过倒是姜湖先开口: “师父当真不开心么?” 她抿了抿唇,没好气的说道: “继续。” 语气是这般不假,但是让姜湖继续,开心还是不开心,不言而喻。 本来这秀发湿漉漉的,就是专门留给姜湖的,这家伙这么识相,又怎么可能不开心? “师父觉得这些邪修如何?”姜湖忽然问道。 苏秋夜方才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感受自家弟子用心的侍奉上了,哪里去看这书上写的什么? “马马虎虎。”她随口回答,正要将书放在桌上,不料姜湖无奈的说道: “他们之中可是有可能存在元婴修士的,这也是天师道这边格外谨慎的原因。更何况他们所要大开的这座上古坟茔,其主人也是至少元婴,甚至半步金仙的修为,所以我们仍不知道其会不会留下什么玄奥的机关法阵。 师父真的不认真看一看么?” 苏秋夜的神色登时肃然几分,急忙抓起来那本书,连续翻了翻。 而身后似乎响起了姜湖的轻笑。 显然姜湖已经看出来,最开始苏秋夜是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而现在发现不对劲抓紧抱佛脚。 苏秋夜脸上有点儿挂不住,当即冷声说道: “为师方才问汝有何收获,为何不说? 避重就轻、不会拣选重点,以后你又如何教授弟子、带领宗门行事?” 姜湖没想到这都能被她倒打一耙,无奈之下只能笑道: “那弟子知道错了。” “便是这般玩世不恭的认错态度?”苏秋夜来劲儿了。 在现实中自己总是压不住孙一平,现在在梦境中,可要利用这师父的身份好好爽一爽。 最新一章还没出来 最新一章还没出来 很抱歉今天的最新一章几经修改还没出来,先拆分成了上下两章(为了判断一下哪里触动了词),大家先看下半部分吧~感谢支持和理解,也很可能到时候两章顺序会颠倒,提前道一声歉意! ————- 第四次被关进去之后,只能删除了一些内容重新上传,在此向所有已订阅的书友表示歉意,删除内容已在本章说补充,期望大家的理解! 第一百四十五章 第150章 秀发已经完全干了,姜湖的双手也落在苏秋夜的肩头,旋即沿着手臂滑落腰间。 他从后面环住了苏秋夜的腰。 明明是苏秋夜正在责问弟子,可是这弟子这般胆大包天,竟然还敢得寸进尺。 仙躯微微颤抖,苏秋夜勉强按捺住直接向后软靠在弟子怀里的冲动,还没有来得及定一定心神、开口说话,就听姜湖轻声说道: “那师父打算让弟子如何认错呢?” 如果只是轻声说也就算了,可这家伙却是在自己的耳边这样说话,气息若有若无,扑打着耳垂,在耳洞之中打着转,带来即使是元婴修为也克制不住的痒。 莹润如玉的耳垂,肉眼可见的发红,想来已经滚烫。 苏秋夜勉强想要说什么,可是姜湖稍稍用力,已经扭动了她的纤腰,让苏秋夜微微向后斜靠自己的手臂,同时姜湖自己则向前探头。 因为想要说什么而微微张开的樱红,一下子被堵住,让苏秋夜忍不住狠狠拍了一下姜湖。 这还在庭院之中呢! 若是隔壁的用心偷听的话,说不定真的能够听出来着窸窸窣窣、唔唔嘤嘤的声音不对劲。 姜湖从谏如流,向后稍稍退开: “师父,我们回去吧,外面凉。” 此时的苏秋夜几乎已经要靠姜湖的手臂支撑才能坐的稳当,自无不可,不但一向剑光凛然的眸中只剩下了荡漾的秋水,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更是带着明显的羞赧。 此时显然已经是姜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只要能不在这小院中胡天胡地,苏秋夜什么都能答应。 姜湖就要将师父打横抱起,但是苏秋夜还是维系了做师父的最后一点儿尊严,勉强站起来。 姜湖也不强求,只是依旧搂着她的腰,并抓住了无处安放的小手。 ———————— 伸手挑落纱帘,拂灭远处桌子上的烛火,一时间只剩下床头的烛火明灭不定。 大战之后的寿春城中,即使是贵客,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瑞脑消金兽”的享受,但烛光映照在苏秋夜的容颜上,已然是最美不过灯前目。 “你想作甚?”苏秋夜端坐在床沿,双手叠在腿上,略有些茫然的看向方才放下挑帘之手的姜湖。 “徒儿伺候师父歇息。”姜湖慢条斯理的说道,说话间已经蹲下身,双手直接握住了苏秋夜的右脚踝。 冰凉如玉,手指按上去,微微有红晕。 苏秋夜强忍着直接踹他一脚的冲动,任由姜湖拿了绣鞋。 沐浴之后,本来就没穿袜子,足尖勾着鞋子,一晃一晃的,“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小荷才露尖尖角。 接着,温暖就从脚心传来,姜湖伸手握了握师父的莲玉,并没有耽搁于此,又把另外一只也从束缚之中放了出来。 “我给师父捏一捏。”他直接抓着小腿,拖着苏秋夜转了一个身,惹得苏秋夜真的惊诧的一脚踹在了姜湖的胸口上。 但是很明显,她也只是惊讶下的自然反应,并没有真的想要抗拒的意思,否则又怎么可能一点儿力道都没有? 姜湖当然也不相信师父还有能耐反抗,手指点在涌泉穴位上,稍稍一用力,苏秋夜就已经发出一声闷哼。 “疼么?”他关心的问。 明显不是因为疼而哼声的女剑仙,毕竟是元婴大能,不会因此而乱了方寸,旋即紧绷的每一寸肌肤都放松下来,舒舒服服的让姜湖的双手握住自己的娇莲软玉,示意他继续。 姜湖:······ 你的尴尬扭捏,我很乐意看,但是现在这一副享受的模样,可就让人没有那么心甘情愿了。 但是师父高兴,当弟子的还能怎么办?姜湖也只能埋头认真捏了起来。 不过出于报复的心态,姜湖还是在捏了九下轻的之后,手指屈起,耸出关节,在足心狠狠钻了一下。 “嘶!”苏秋夜本来毫无防备,人都快躺平了,被来了这一下,疼痛肆无忌惮的撞入灵台,惹得她霍然坐直,就要把腿收回来。 奈何姜湖早有预料,依旧牢牢把持着脚踝。 苏秋夜气不过,一缕剑气贴着裙摆,直接掠上脚背,就要给这家伙一个小小的教训。 孰不料姜湖亦然有所防备,另一只手一直没有再用力,此时把握住时机,眼疾手快。 “嗡!”那道剑气被姜湖握在了手中,就像是一只烦人的飞虫被他一把捏住,虽然蜂鸣不断,但是已经逃不出去。 姜湖稍微用力,剑气崩碎,而他一脸委屈的看向苏秋夜: “弟子正服侍着师父,师父这又是何意?” 美目含煞,苏秋夜冷声道: “你不知道是为何?” 姜湖重新开始轻轻捏动,这一次看上去乖巧得很: “原来师父吃痛,那告诉弟子便是,弟子知道了自不会再犯。” 苏秋夜打量着他,见他说的真诚,也就不再追问。 而姜湖同样不多作怪,把师父伺候的已经昏昏欲睡,方才将把玩,啊不,伺候了半天的玉莲放下,手已经不老实的向上寻找衣裙的带子。 苏秋夜只是舒服的想睡觉,并不是真的睡着了,当即一把按住姜湖的手: “又做什么?” 相比于当时在院子里以及刚刚坐在床榻上时询问的“你作甚”,这话音显然飘忽了不少。 大抵只算是潜意识发出的问询。 “徒儿伺候师父更衣。”姜湖压低声音回答。 苏秋夜倒是清醒过来几分,摇了摇头: “不许。” “之前不也伺候过师父么?”姜湖好奇的问,“怎么师父又矜持了?” 回想起上一次请姜湖吃蝴蝶酥的场景,苏秋夜是回味无穷不假,但······但我们这清清白白的师徒,怎能总是这般······ 她抬起头来,正对上姜湖温和的目光,差点儿想要说: 有什么不能等这一场大梦醒来了之后再说么? 那时候,你是孙一平,我是林沫,咱们是得到长辈应允的道侣,你想做什么混账事,妾身都可以陪着。 可是姜湖根本没有给她开口挣扎的余地,已经用物理的手段堵住了苏秋夜开口的可能。 美眸睁大,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另一双眸子。 这家伙的狐狸眼,看着还有几分妖孽的感觉。 真是祸国妖狐,乱我道心! 因为姜湖已经在丈量师父的道心,此时自然知道师父的道心是乱了,砰砰直跳。 而苏秋夜没有踢他、推他,实际上也是在默认了姜湖的下一步举动。 “师父且躺好,徒儿伺候着师父一遭。”姜湖抬起头,打量着樱红上的润泽,温声说道。 “不准解。”苏秋夜艰难的开口。 但是旋即,她眼前一黑。 并不是因为激动地晕厥了过去,而是有一层衣衫盖在了脸上。 苏秋夜:??? 这家伙把衣裙给掀了起来? “你!”苏秋夜又羞又气。 默默看着盖在脸上的裙子,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 月色如流水,倾泻在寿春城头。 张持道盘膝坐在东南角楼上,周围的士卒都已经被清空。 有张天师坐镇于此,也没有什么魑魅魍魉需要他们防备。 “你······是何人?”张天师对着虚空,轻声问道,“可是我天师道中人?” 月色无声,风亦无痕。 似乎这只是他的自问自答。 但是很快,张天师的心中响起来沉闷的回答: “本座并非天师道中人,但是和天师道······也算熟悉。和汝,大抵也算是故人。” “故人?”容颜年轻的张天师,甚至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什么时候都有如此强悍的故人了? “阁下便是一缕残魂,甚至只是一缕意识,竟然就能直接夺走余对此身的掌控,而且还能引来如此强悍的天雷,余当真不知道竟然还有这般故人,敢问阁下姓甚名谁,是何方神圣?”张持道不得不接着慎重问道。 在巴陵郡城外,苏秋夜和姜湖所见,并没有错。 有一个强大的意识突然侵入张天师的灵台,短暂的夺走了张天师对身体的控制权,从而才能把持住那等凶悍的天雷,灭杀魔头。 “本座救了你,不是么?”对方回答道。 张天师不置可否。 当时他的确是托大了,本意想要催动的雷法已经超出了他这个新晋元婴所能掌控的上限,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落入走火入魔、甚至身死道消的地步。 说来也是惭愧,当时的张持道的确秉持着如果审讯不成,则直接出手灭杀的打算。 倒不是因为他想要在那一对蜀山师徒面前展现天师道的强悍,主要还是由于这当面的不仅仅是一个魔头,而且还是赵家派驻在外的一军主帅,所以赵山可以死在张天师的手中,却不能死在蜀山派的手中。 否则难保会有不明事理的、心怀不轨的,唆使传言这是蜀山派公报私仇,意图打压江南赵家。 到时候只会掀起赵家对蜀山派的更大不满,作为站在赵家背后的天师道,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奈何,情急之下,自己只想到了这个关窍,却还是忽略了自身能耐的大小,所以若不是这一股意识从天而降,来的刚刚好,张持道不知道自己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多谢前辈。”张持道轻声说道。 “无妨,也不是什么前辈。”对方回答道,“本座为什么会出现在此,汝不需要多问。 而本座同样只是来寻人的,并无害人之心,同时不欺瞒于你,本座也不过只是一缕意识罢了,所以并无夺舍之能,汝大可放心。” 张持道在当时的交锋之中多多少少也能意识到,所以当时他最终选择了不再坚持,以避免这身躯直接在体内的冲突中崩碎。 否则堂堂元婴,自没有敌不过一缕意识的可能。 毕竟对面只是一缕大能的意识,能够指挥自己的身体做点儿什么,但不可能直接掐碎自己的魂魄、取而代之。 而那一场雷法之后,张持道也是抓紧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免得对方再闹出来什么幺蛾子。 此时闻言,他也算是放下了最后一点儿担忧,沉声问道: “不知前辈是为了寻谁而来? 承蒙前辈救命之恩,晚辈自然应当尽我所能,帮助前辈。” “说了不是前辈!”对方的回答忽然严厉了几分。 对于这个称呼很不满意。 张持道怔了怔,嘿,这年头竟然还有人不想让自己的辈分高一点儿! 当真是奇怪! “至于寻谁,也无须你操心,借助你的眼睛,本座自然能看到想看的。”回答接踵而来,但语气之中明显带着几分古怪。 张持道不敢多问,也只好道了一声: “那如······” “叫我师姐吧。” “好,那如师姐所愿。”张持道神色一样怪异。 这位大能,竟然还是一位女修? 所以到底是何方神圣,自己竟然真的没有印象了。 —————————— 凤钗半脱云鬓,窗影烛光摇。 姜湖抬起头来,看着能强忍着一声不吭的师父,不得不道一声“佩服”。 苏秋夜摸出来手帕,认真的给他擦了擦嘴。 “师父还有力气?”姜湖诧异的问。 “为师是元婴修士,又不是那等娇弱女子,弱柳扶风一般。”苏秋夜轻声说道。 徒儿这般辛苦,她自然也说不出冷冰冰、不近人情的话来,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娇嗔薄怒。 见苏秋夜还有心情“打情骂俏”,姜湖登时也热血涌动了起来,郑重说道: “弟子已经好生伺候了师父,师父是不是也应该奖励弟子一下?” 苏秋夜本来还真的想夸夸他,结果看这家伙直接要和自己坦诚相待,登时觉得大事不妙。 急忙抬起腿撑住他下落的胸口,苏秋夜摇头说道: “不要得寸进尺!” 姜湖也不嫌弃,再一次握住了脚踝。 只是稍稍一搭眼,便可见······ 眼睛中已经泛起一丝冲动。 “别······”她连忙说着,在经历了艰难的内心挣扎之后,轻声接道,“你······乖乖躺好。” “嗯?”姜湖不明就里。 奈何苏秋夜可是做师父的,本就有主动权,足下稍稍用力,直接把姜湖踹翻。 姜湖一个趔趄,惊魂未定,忽然一股清凉直窜上心头,在他熊熊燃烧着火的丹田,洒落下秋雨甘霖。 第一百四十六章 吾女沫儿:见字如晤 第151章 吾女沫儿:见字如晤 苏秋夜正欲轻踏石阶,忽有所感,微微侧头,觉得那晦暗的灯火也格外耀眼,竟然将残影投照在一侧墙上。 真是的,也不知道吹灭所有的灯。 刚刚的胡来太过突然,苏秋夜都没来得及顾上这些事。 她正要伸手拂去灯火,结果又被姜湖所阻。 姜湖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师父,露出讨好的笑容。 这时苏秋夜也知徒儿分明就是故意的,好看的清晰一些,忍不住嗔怪的看了他一眼: 怎这般作祟? 不过也不想打扰姜湖的好心情,她终究还是由着他的喜爱了。 毕竟······刚刚也是辛苦他了。 姜湖借着微弱的烛火,看着同样也在辛苦的师父。 雨后红花含清露,叶底黄鹂自在鸣。 时间一久,花露随风散,倒是那黄鹂,还在枝头,磨蹭着两片树叶,也不知道在兴奋和得意些什么。 “何时?”堂堂元婴长老,也渐渐有了疲惫感,忍不住催促两声。 “师父再坚持坚持。”姜湖认真的说道。 苏秋夜看着语气肃然的他,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这样也能练功?” 结果话音还未落下,树叶忽又遭风雨,可这风雨却并不冰凉。 大概是因为也到入夏时节了。 夏天的雨,就像下开水一样,是热的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苏秋夜一时间怔住了,俏脸涨红,甚至是方才姜湖伺候师父的时候都没有的那种红: “你,你怎么也不说一声?” 姜湖笑道: “总要给师父一个惊喜。” “我看是惊吓才对!”苏秋夜没好气的说道,转身就要下床。 姜湖拉住了她: “别忙活了,用振衣术清了便是。” 苏秋夜有些犹豫。 振衣术是万能的不假,但也清不掉她内心对污渍的反感,所以苏秋夜更喜欢的还是实打实的清水,否则又何许奔波之后、择地沐浴? “这也不是什么脏东西。”姜湖的声音萦绕在耳边,若魔音入耳。 加上奔波和这番辛勤,苏秋夜也的确有些累了,顺势缓缓倒在姜湖的怀里,嘟囔道: “真是混账······” “多谢师父。”姜湖没有忘了感谢师父的辛勤。 苏秋夜闭上眼睛,懒得理他,仍有尚未退散的温热传来。 姜湖担心师父受冻,扯过来被褥,不过在那之前,有东西飞起来,有如层云一样飘动,压在屋中椅子上。 一件又一件。 苏秋夜的眸子逐渐闭合,困意弥漫上心头,瞳孔中也泛起绯色。不过在视线彻底模糊之前,她还是感受到了环在腰上、贴在背上的炙热。 真是混账······她依旧这般嘟囔着,只不过声如蚊蚋,想来身后的人也听不清了。 方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大梦一场。 —————— 梦醒时分。 林沫和孙一平站在了浣纱峰望月庭外。 手牵着手,相顾茫然。 他们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入睡的时候入梦,而只是在浣纱峰的山腰上向上攀爬,穿越云雾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坠入梦中。 若非梦中风物与人皆如以往模样,他们甚至怀疑进入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的梦。 “夫人可好?”孙一平的声音之中略带着打趣。 显然不是问林沫回过神来了没有,而是问在醒来之前那一场相互的愉悦是否尽兴。 林沫当然不可能回答他这个问题,在浣纱峰望月庭之外,便是玩世不恭的小妖女也难免板着脸,肃然几分,甚至还忍不住嗔怪的看了孙一平一眼: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有了梦境中的种种经历,孙一平其实对望月庭少了几分尊重,毕竟也正是在这里,他品尝了师父亲手所做的蝴蝶酥。 不过他还是愿意尊重林沫的态度,一样收敛了笑容。 望月庭显然荒废日久,门口已经有了杂草。 “簌簌”荒草抖动,一只野兔从中蹿了出来,不知道又没入何处。 “喵呜!”小可从孙一平的袖子里探出头来,不等孙一平按回去,就已经窜上院墙,激起不少积灰。 “小可也憋坏了。”林沫见孙一平想要抓猫,按住了他的手,“就让她跑一跑吧。” 说着,林沫已经主动拉着孙一平,踏过荒草之中的石阶,推开不知多久未曾有人来过的庭院之门。 入内,却出乎意料的干净,庭院中并无杂草,正中的祖师堂和背后用来居住的三层小楼,一切如梦中那般。 在祖师堂的房檐下,镶嵌着两枚珠子,或者准确说是阵石,显然正是其所维系的法阵,隔绝了此地和外界,不过对于来人并不排斥。 “喵呜!”小可的尖叫忽然响起。 原来小可就要跳入院子里,结果直接被什么东西弹开,要不是喵喵身手好,早就摔到不知何处去了。 林沫和孙一平这才意识到,这法阵并非对所有外人都敞开。 她走到墙下,抓住了小可的大尾巴,轻轻一拽,小可就毫发无损的被拽了进来。 显然这法阵是苏庭月或者林怀梦布下的,而无色无形根本无法察觉,更像是林怀梦的手笔。 “喵呜。”小可发现自己没事,开心的蹭着林沫的腿。 孙一平瞥了一眼,笑眯眯的。 以前最羡慕的就是这只胖猫,没事就往我媳妇怀里蹭蹭,现在嘛,没什么好羡慕的了。 “笑什么?”林沫没有陪小可继续玩,而小可自然也会自己找乐子,或者说她也有从梦境中延续到现实中的玩伴。 春晓慢悠悠的飘在猫后面,有气无力的样子。 显然在这望月庭中,身为女鬼的她能够感受到遍地都是冲天剑意,并不敢四处乱晃,但是架不住小可一直在叫唤着“一起”,只能被迫营业,帮两位主人看孩子,至于田婆婆,自不会和两个小孩子心性的一起玩闹。 孙一平温声说道: “令尊显然早就已经料到了你会来,所以专门设下了这个禁制。” 林沫点了点头,我爹念着我那不是应该的么? 这浣纱峰望月庭,毕竟是她的家。 但是旋即她意识到什么,着急忙慌的伸手推开前方祖师祠堂的大门。 入眼处,牌位一座一座,依旧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 中间的香炉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上香,只有炉中砂石上薄薄的一层积灰和三根香把,显然上一次有人来的时候,清理了积灰又重新上了三炷香。 只是不知那又是何年。 匆匆扫了一眼,林沫没有所获,绕过祠堂,又步履匆匆向后走去。 孙一平亦有所悟,但是没有着急跟着她,反而先对着这祠堂牌位躬身行礼。 此时他方才发现,在牌位的最下面,还放着两个牌位,但是都没有写字。 其中一个,上面的棱角都已经变得光滑,显然曾经被人不知道多少次摩挲,但是最终仍然没有下定决心写什么。 又或者,这牌位想要纪念的,本来就是还没有死去或者不知道是不是死去了的人。 孙一平猜测到这两个牌位是留给谁的,想了想,还是把他们从架子上拿开,放在一侧放贡品的桌案上,又从袖中摸出来三支清香点燃,恭恭敬敬的插在香炉中。 做完这些,他方才追上林沫的步伐。 三层小楼中,房门洞开。 林沫就站在入门正堂的桌案前,纤手微微颤抖,手指掐着的,正是一封信。 林怀梦既然能够在此处布设下只允许林沫带人进入的法阵,那么显然早就已经料到了会有那么一天,自己或者苏庭月都无法再带人进出,那么林沫就成为了进入此地的唯一可能。 而这同样意味着,浣纱峰断断续续但颇为强悍的传承,也都被封印在了这望月庭中。 一位精通幻术、甚至还有可能隐藏有“元婴”实力的妖尊布下的法阵,哪里是那么容易勘破的? 蜀山若是还想要浣纱峰的传承,那自然就必须要善待林沫。 这大概也算是林怀梦留给女儿的一条退路。 既然如此,那么他也不可能不在这望月庭中留下任何讯息。 这便是林沫着急忙慌的原因,而此时此刻,她也的确在正堂中看到了来自林怀梦的亲笔信。 父亲熟悉的字迹跃然眼帘,林沫却一时间没有了拆开一观的勇气。 孙一平默默的站在她的身后,搀扶她先贴着椅子坐下。 而林沫颤声说道: “孙郎,你说······阿爹会在信中说些什么?” “自然是嘘寒问暖的话。”孙一平认真想了想说道。 其实他知道林沫在担心什么,又是布下法阵隔绝此地,又是清扫干净屋舍甚至祠堂香炉,又是留下亲笔信的,林怀梦这番做派,明摆就是交代后事的架势。 林沫哪里能不怕? 她犹犹豫豫、颤颤巍巍,正想说: 你替我拆吧。 但是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她深吸一口气,还是选择自己打开: “孙郎,你陪着我。” 伸手揽住林沫的肩头,孙一平郑重说道: “无妨,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呢。” “喵呜!”这句话显然得到了小可的回应。 狮子猫跳上桌案,爪子扒住孙一平揽着林沫的手臂,而实际上也等于搭在林沫的肩头上,猫头在另一边探出,也看着那信封。 她肯定是看不懂这些“鬼画符”的,但是感受到了林沫的低落,所以用这种陪伴的方式表示支持。 春晓亦然飘到了林沫的身边,甚至就连田婆婆也飞了出来,坐在对面。 可谓是全家老少,济济一堂。 一道道目光交织过来,林沫仿佛也多了几分勇气,将信抽出。 入眼处,龙飞凤舞,带着一代妖族枭雄的飞扬意气: “吾女沫儿: 见字如晤。 想来汝见此信时,吾或下落不明,或已魂归九天,否则应无汝孤身来此故地之道理。 望汝莫要忧心,莫要哀愁。浣纱峰为吾与汝娘亲相知相爱之所,且吾已与蜀山达成约定,只要汝潜心定居于此,则蜀山可护汝周全。 蜀山,造化所钟之神山;浣纱峰,撷花赏月之佳地。既来之,则安之。望月庭中藏有蜀山功法和怀月剑法以及吾与汝娘亲所留之感悟,大可观之。 莫要寻仇,且静候汝娘亲出关,再做计较。浣纱峰一脉或也可在汝之手发扬光大,亦未可知。 当汝观此信时,当知,余亦挂念你们。 切切, 父,怀梦。” 林沫默然不言,而背面显然还有字迹。 孙一平想了想,还是从她的手指间抽出来这封信。 林沫任由其从指缝中溜走,豆大的泪珠已经忍不住滑落。 孙一平则看向背后,忽然露出笑容: “沫儿且看,令尊或许真如我爹所预料那般。” “嗯?”林沫诧异接过孙一平重又递过来的信纸,原来背后还有一首诗: 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长情。 自怜湖海百年隔,翻作尘沙万里行。 前两句显然是林怀梦在此写信的时候,恍惚间又想起了当初自己和苏庭月在此相处时的点点滴滴,灯下的一颦一笑都牵绊人心。 而后两句则直接点明了林怀梦此行的目的地。 可称为尘沙的,无外乎瀚海西域和大漠北疆,而之前张持道也揣测林怀梦前往了北疆某处秘境。 恰恰印证。 林沫霍然起身,正要向外行去,急促促走到门槛处,又忽然顿住脚步,一下子将这封信按在心口,伸手扶住门柱,翘首远望。 可是层云叠叠、群山寂寥,何处有归鸿? 孙一平走到了她的身后,轻声说道: “既然令尊已经让我们在此等候,那还是应该听话才是。 大漠黄沙,不知暗藏多少杀机,以你我现在的本事,闯入其中不过是为人鱼肉罢了。” “我知道,但他······”林沫低着头,任由身后的孙一平将她抱住,声音止不住的哽咽,“明明那么危险,又为何要独自一人前行?” “或许对于令尊来说,寻找这些,还是为了解救令堂,而这应该是他的任务,而不是梦妖族的任务,他显然并不想让梦妖族为此承担额外的损失。”孙一平温声说道,“正因为令尊留足了强者在梦妖族中,不是才能让梦妖族在大难临头之际打开秘境,至今可能仍旧存活么? 作为一个族长,他应当这样做,莫要怪他。” 林沫转过身,伏在孙一平的怀中,泪水浸湿了衣襟,只是哀哀的哭。 轻轻抚着她的秀发,孙一平接着安慰道: “而且令尊既然有胆量走这一遭,肯定也带齐全了保命的家伙,因此十有八九只是被困,不会那么容易身死道消。 因此当务之急,是修炼令尊令堂留下来的功法,早日进阶元婴,方才能向北一行。” 第一百四十七章 千年名门,怎能恶待功臣之后 第152章 千年名门,怎能恶待功臣之后? “嗯。”林沫吸了吸鼻子,轻轻应道。 林怀梦在此留下了全套的蜀山功法和怀月剑法,显然也是有让女儿走两条修炼路子的打算。 有了在梦境之中的尝试,现在林沫也的确有这个胆量。 孙一平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心中泛起古怪。 林怀梦这是早就预料到了林沫可能妖丹受损? 还是说他觉得林沫有在妖丹无损的情况下一样转修蜀山功法的胆量? 说实话,如果不是在梦境之中尝试过了,孙一平自诩是胆子正的,一样都会犹豫。 梦境······在梦境之中发生的一切,都像是隐隐的提示一样,在诱导着他们走上这样一条路。 真的只是百年前和百年后的巧合么? 孙一平暂时也只是这么一揣摩,正轻轻拍着林沫的背,外面骤然响起破空声。 田婆婆和春晓都乖乖的回到了寄身法器之中,鬼物出现在蜀山到底是犯了人家的忌讳。 而小可慢悠悠的晃着大尾巴。 灵兽自然有这个资格,蜀山本来就是钟灵毓秀、灵兽满山之地嘛! 来者并未进入法阵,但是气息浑厚,应当是洪驾风来了。 林沫收拾心情,而孙一平也帮她擦拭了最后的泪珠。 收起来信,林沫柔声说道: “夫君,我们出去看看。” “好。”孙一平笑道,携着林沫行出法阵。 候在门口的自然是洪驾风,他看着并肩携手的小年轻两个,略有些无奈: “你们两个怎么离了迎客堂,往这边来的?” 他回到迎客堂的时候,白涌等弟子都着急忙慌的,吓得洪驾风还以为妖族打上山来了。 额······看看眼前的小梦妖,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既然是父母所居,前来看看也没什么吧。”林沫轻声说道。 “唉,也没什么。”洪驾风摆了摆手,“只是失了礼节,只怕又有人要聒噪。” “是我做主要来的。”孙一平不慌不忙的说道,“他们大可以说天师道的小天师不懂礼数。 不过前来蜀山,先来拜访岳父岳母之所居,此为孝道。余觉得并没有什么值得置喙的。” 洪驾风有些无奈,孙一平的态度显然算是软中藏着刺。 怎么,蜀山管天管地,还能管得到人家天师道的小天师略尽孝道? 即使是修仙中人,也不是那种无父无母的心态,尤其是正道宗门,将“天地君师亲”看的很重,当然,这里面的“君”可以用宗门来代替,修仙中人地位超然,可不敬重什么君王富贵。 但是孝道不一样,对师父是孝、对父母长辈是孝,这种美德一脉相承,自然有提倡的道理。 身为名门正派,若是都不孝顺父母,那何谈做人? 无法做人,自然更无法得道成仙。 孙一平抬出来这个观点,的确噎了洪驾风一下,同时孙一平明摆着不是在开玩笑或者临场应变、虚与委蛇。 他这个“岳父岳母”,看上去是真心话。 这就让洪驾风不得不更慎重的评估林沫和孙一平之间的关系,而很显然这又牵系到了蜀山派对林沫,甚至对整个梦妖族的态度。 “都不是什么大事。”洪驾风微笑着说道,“不过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主要是这法阵明显他进不去、也不敢贸然当着人家主人的面闯进去,所以站在山上吹风,怎么都觉得怪怪的。 “蜀山对浣纱峰是什么态度?”孙一平不慌不忙的问道。 显然是让洪驾风给一个基调,对林沫,是排斥还是庇护? 若是这个基调定不了,那么后续的事也可以不谈。 洪驾风眉毛一挑,嘿,你小子! 孙一平前来蜀山派,摆在明面上的理由显然是邀请蜀山参加宗门大会,可是现在又把蜀山如何安顿浣纱峰的事放在了前面,好似这个事谈不妥,后面的宗门大会什么的全都免谈一样。 这不是公器私用么? 但又真的如此么? 不,很显然孙一平不仅仅是要给自家心上人争一个蜀山认可的名分来保护她这个流落丧家之人,也是在借助此事试探蜀山的态度。 蜀山若是真的想要关上门来坐看天下风云,那对于林沫这个明显已经被各方瞩目的焦点,自然是唯恐避之不及,以免惹火上身。 但蜀山若还存有一丝丝东山再起的想法,那么肯定会好好利用林沫和蜀山之间的关系,做一做文章。 看似是假公济私,事实上是一箭双雕,解决两个问题。 “此事颇为复杂······”洪驾风有些为难的回答。 蜀山若是想要拿着林沫做文章,怎么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蜀山长老们也已经为此争执了不止一次。 而且还有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若是蜀山出面护住林沫,那么意味着蜀山将要公开苏庭月和林沫之间的母女关系。 要知道,在此之前,这其实还是一个秘密,诸如赵摧龙这种抚妖司的中上层骨干也只是听到了种种传闻,不知真假。 而公开之后,又会引起怎样的舆论动荡? 人们会不会鄙弃一个和妖族结合的女子? 如今蜀山还残存的威名本来就建立在千年正派和百年前苏庭月带领正道驱除北疆妖族之上。 千年太远太长,人们所瞩目的,大多数情况下甚至还是后者,提及那一场战事,犹然津津乐道。 那么现在会不会因为女剑仙一人的蒙尘而导致整个门派的名望跌落谷底? 蜀山长老们显然不得不考虑这些问题。 “但是我只需要一个答案。”孙一平淡淡说道。 “贤侄何必这般······”洪驾风皱了皱眉,孙一平的咄咄逼人,一时间都让他弄不清楚。 是自己想多了,事实上这位小天师只是因为私情? 还是另有算计? 孙一平摇头说道: “沫儿本来就是蜀山弟子,从我家岳父和令派的约定来看,更是早就在此事上达成一致,蜀山派甚至还曾答应庇护沫儿于浣纱峰,保其无忧。 而现在蜀山派却又在此事上左右摇摆、意欲言而无信,如何是名门大宗的行事风格?余所不齿也。 此事若是为天下名门正道所知、为我辈同侪所知,只怕大家对于蜀山,更多几分鄙夷。 既然如此,那蜀山也就没有必要在正道的位置上坐着了,这天下宗门之会,也不需要邀请这般首鼠两端之宗门。 余又何必在此过多盘桓呢?这巴蜀,也并非只有蜀山派。” 说来倒是好笑,孙一平来是奔着蜀山派来的,无意先和蜀中其余门派过多纠缠,但是架不住人家接连送上门来,先是蜀中唐门,又是巫山派。 且不管这些宗门到底都打着如何算盘,至少现在明面上他们愿意代表巴蜀去参加宗门大会。 所以到时候巴蜀的位置上,的确可以没有蜀山。 本来想要刻意回避的接触,现在反倒是成了孙一平面对蜀山之时的底气。 洪驾风还正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过话茬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笑声: “果然虎父无犬子,令尊叱咤风云,而小天师也已可见令尊往昔之风采。” 孙一平自然知道来的人是谁。 蜀山掌门,秦凇。 不错,虽然从梦境到现实中相隔百年,但是这对于元婴来说,这也不算什么。 尤其是经过百年积淀,秦凇的修为更是有可能已经到了半步金仙,大有可活。 当然,相比于梦境之中,百年岁月终究还是不可能落地无痕,出现在孙一平面前的蜀山掌门,已无昔年的黑发,只剩下满头花白,而脸上也难免出现了褶皱,是风霜的痕迹。 这百年间,大抵是蜀山最艰难和消沉的百年,秦凇能够顶住压力,坐住掌门的这个位置,显然也不可能没有心血劳累。 但愈是这样的岁月消磨,愈是让拾阶而上的这个老人,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当一把最锋利的剑,被磨平了棱角,没有人知道其是真的再无雄心,还是藏锋守拙、静待时机。 对于秦凇,孙一平不敢托大: “参见秦掌门。” 林沫亦然恭敬行礼,却有些犹豫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 秦凇看向欲言又止的她,微笑着说道: “林师侄是苏师妹的女儿,自然就是我蜀山浣纱峰的弟子。怎么,见到我这个做师伯的,都不愿意喊一声了?” 林沫这才恭恭敬敬的说道: “晚辈不敢,见过师伯。” “嗯。”秦凇方才说出这样一番话,其实已经相当于给了孙一平答案,“昔年林尊主三上蜀山,一时传为佳话,那时老夫就已经答应了将来如果有动乱,会护林师侄之周全。 奈何这数十年间,我蜀山一样人才凋敝、谨守山门,对于外界的风云跌宕并未太过留意,只当是林师侄已经和其余族人一样退入族中秘境以自守,这倒的确是我蜀山的失职。 如今林师侄能够回到浣纱峰,蜀山自然不可能违背昔日诺言。更何况就算不看林尊主的面子,也得看苏师妹的面子。 蜀山是千年名门,怎能恶待功臣之后,寒了人心?” 洪驾风在一旁:??? 要知道就在刚刚蜀山高层临时召开的会议上,这位掌门可是高坐主位但一言不发。 这百年来,秦凇显然也有心灰意冷、不求上进之意,所以大多数的宗门事务都分派下来,由各个堂口自行判断处理。 好在这紧闭山门,也的确没有多少大事,蜀山上下一切如常,大多数人反而也都是习惯了这种掌门被架空、大家各做各的一份事的生活。 而这一次难得长老们碰个头,掌门也依旧如此。 大家只道是掌门对此的态度也是随波逐流,所以也无人多问。 结果洪驾风万万没有想到,秦凇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言不发,结果现在倒是跑来直接一锤定音。 您······说话能算数么?洪驾风心里第一反应甚至是这个。 但看着秦凇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洪驾风忽然间又觉得,昔年那个能带着蜀山闯过改朝换代、妖族四起之洪流的掌门,似乎从来都未远去。 “多谢掌门师伯成全。”林沫赶忙说道。 “从今往后,汝便代表蜀山浣纱峰行事,自可在宗门处领取令牌,若是愿意进入某个堂口、听从差遣,那自然最好。 若是不愿意的话,这浣纱峰上望月庭,也是可居之地,本门上下绝不会有人横加打扰。”秦凇接着说道。 林沫想了想,沉声说道: “晚辈自知身份敏感,承蒙宗门收留,已倍加感激。若是只是留在这望月庭赏花弄月,未免又落人把柄。 而若是前去某个堂口效力,又恐可能受人排挤,所以晚辈不若就给洪师伯打个下手,两位师伯意下如何?” “善。”秦凇满意的点了点头。 显然让林沫去迎客堂,就是他的本意。 以林沫和孙一平的关系,这就是联络天师道,甚至还有青台宗和抚妖司的天然纽带。 当然,林沫在迎客堂,是挂个名,还是真的能为蜀山所用,还得后续观察判断。 接着,秦凇看向洪驾风: “师弟意下如何?” 洪驾风自无不可,点了点头,旋即提醒道: “掌门,那蜀山内门大比之事?” 秦凇指了指林沫: “浣纱峰若是要参加的话,那你自可问她的意见,如今浣纱峰,是她作主。 若无其余事,本座回去闭关了,若有人有意见,自让他们来寻我。” 话音未落,秦凇已经御剑远去。 好像他跑过来一趟所解决的,并不是什么让蜀山长老们差点儿互相掀桌子的难事。 洪驾风张了张嘴,不过掌门既然都这么开口了,他也就照办便是。 “师伯,内门大比是怎么回事?”三人慢悠悠的御剑同行,孙一平好奇的问道。 “明年宗门大比的事,派中的意见还是倾向于参加的。蜀山已经困顿百年,也是时候彰显大派清声。”洪驾风解释道,“但是蜀山毕竟已经很多年没有和外面切磋交流,所以应该选派谁去,长老们也各有看法。 蜀山嘛,你们懂得,若是言辞解决不了的,那就用剑来解决。各峰人选,通过一场内门比试来确定,再简单不过。” 孙一平颔首: “那内门比试又是怎么个流程?” “各峰保举的弟子各有不同,索性各峰各自选派三名弟子,最终擂台优胜的前三人,代表蜀山。”洪驾风回答,“第一名所在的山峰之主,则负责带队。” “这倒是公平。”孙一平笑道,“那不知浣纱峰是否可以参加?” 洪驾风:???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看孙一平一脸正经,差点儿想问: 你在说什么胡话? 第一百四十八章 蜀山女婿 第153章 蜀山女婿 孙一平奇怪的看他: “方才秦师伯不是还说,沫儿就是蜀山浣纱峰的人么?那么既然浣纱峰有人了,为什么不能参加?” “这······”洪驾风登时觉得不知道应该如何反驳,只能直接摆出来最不可能的情况,“就算是林师侄能够代表浣纱峰出战,甚至最终拔得头筹,那又应该让谁带领这支队伍前去宗门大会呢?” 浣纱峰的峰主,现在还在锁妖塔里呢。 “自然是苏长老了。”孙一平回答。 这一次,不只是洪驾风,还有林沫都忍不住看向他,甚至林沫的眸子中还闪过一丝光亮: 莫非夫君有了什么能够让娘亲出关的方法? 奈何,孙一平终究不是神仙,他的回答很快又给林沫泼了一盆冷水: “谁知道那个时候苏长老会不会出关呢? 若是苏长老不出关,那换一个人也无妨,我看师伯你就很合适。” 洪驾风作为迎客堂长老,不管谁带队,自然都是不可能缺席的角色,所以直接让洪驾风带队,好像也没毛病。 洪驾风无奈的说道: “你们啊,就知道指使我。我可真是劳碌的命。” “能者多劳罢了。”孙一平微笑着说道。 “但是浣纱峰总不可能只出林师侄一个人吧?”洪驾风总觉得孙一平这是笑里藏刀,忍不住提醒道。 “最多三个,那两个也够了吧?”孙一平显然早就考虑到了这个问题。 “两个?”洪驾风不明就里。 只见孙一平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第二个人啊。” “嗯?!” “一个女婿半个儿,我是蜀山的女婿,凭什么不能作为蜀山弟子?”孙一平理直气壮的说道。 “怎能如此算?”洪驾风差点儿傻了眼。 但是孙一平这么说,又好像没有什么问题,无论是人间还是修仙界,都会借助联姻来拉拢两宗门或两家族之间的关系。 而一旦联姻,大家都是亲家,仇人算账和要诛九族的时候,一个都别想跑。 所以要算是一家人,好像没毛病。 请自家姻亲来助拳,在修仙界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这本来就是姻亲存在的重要意义。 “你们还没有成亲呢。”洪驾风还想要挣扎。 “我爹都答应了,难道蜀山觉得张天师说话不算数?”孙一平好奇的问道。 洪驾风是迎客堂出身的,哪里会落入这种明显的圈套?自然不敢回答这种问题,否则就落人话柄了。 而孙一平补充道: “当然了,余作为天师道小天师,自然是要代表天师道出席,对抢占蜀山的名额自然也没有什么兴趣,单纯的是想要借此机会和蜀山弟子切磋一下。 蜀山总不会怕了吧?” 洪驾风微微错愕,转念一想,若是能够有提前了解敌人虚实的机会,蜀山上下正求之不得呢! 他想了想,还是提醒道: “既然是蜀山内门比试,也不能使用外家功法······” “浣纱峰的算不算?” “浣纱峰自然是我蜀山正统······”洪驾风略有些诧异,“但你们?” “这就不需要师伯操心了。”孙一平笑着说道。 洪驾风犹豫了一下,实在没有看出来孙一平是否还有别的意图,只当是孙一平也抱着想要了解一下蜀山年轻一代实力的想法,所以点了点头: “可行是可行,但最终宗门上下是否同意,余也做不得主,还需要长老们一起商议。” “劳烦师伯转达。”孙一平拱手。 然而还不等洪驾风答应,林沫就已经伸手拦了拦孙一平,微笑着说道: “师伯,晚辈既然已经承接掌门的命令,暂时掌管浣纱峰,那宗门之中商议事宜,是不是也应该有浣纱峰的人前往? 否则浣纱峰岂不是就不算是蜀山之一了?” 洪驾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当年你娘在的时候,在长老堂上也多半都只是充当吉祥物,说实话,有没有浣纱峰的人在都无所谓。 但是真的要是细细盘算起这个问题,蜀山各峰一个不落,要是独独落下的浣纱峰,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长老堂上,也还有浣纱峰的位置在。 “长老堂,顾名思义,只有长老才能进入其中。”洪驾风无奈的说道,“师侄的确可以代表浣纱峰,但是可惜现在的修为······” 洪驾风对于浣纱峰自然还是有好感的,主要也是当年和浣纱峰并肩打出来的交情,所以也愿意尽可能的为这小师侄争取一些好处,但是这直接带着人进了长老堂的决断,他可不敢做。 身为主管外事的长老,洪驾风尽可能的和宗门内务划清界限。 “长老堂只是名号而已,未曾听闻只有元婴修为才能涉足。”林沫好奇的问道。 在梦境中她可是不折不扣的蜀山长老,完全清楚蜀山内部的规矩。 洪驾风:······ 那也是因为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元婴修为以下的担任蜀山堂主或者峰主。 真的要追溯,怕是要追溯到千年之前蜀山派还没有发迹的时候了,那时候自然金丹真人也是宝贝。 但是林沫说的确实无差,蜀山没有这个规矩,只是约定俗成。 “晚辈也不为难师伯。”林沫话锋一转,带着笑容,露出些许贝齿洁白,“师伯大可以将晚辈的诉求转达给长老堂的诸位,不管答应还是不答应,晚辈都不强求。 诚如师伯所言,若是想要代表浣纱峰参加内门大比,是应该使用浣纱峰的剑法,所以这几日晚辈就携我家夫郎居住在浣纱峰,师伯应当不会反对吧?” 原来只是请求,不是要求,洪驾风当即稍稍松了一口气,对于后面的请求倒是没有怎么放在心上了: “既然掌门已经开口,两位师侄自然可以在浣纱峰休息。若有需要,尽管来峨嵋峰迎客堂找我。” 林沫和孙一平拱了拱手。 ——————- 剑气,直冲霄汉,又钻入层云,撕开笼罩在山腰上的雾。 剑光闪烁,虚虚实实,难以分辨。 孙一平提剑站在山顶剑坪外的一棵青松顶端,单足点树枝,但身形稳如泰山。 他看着剑坪上的身影,不得不说,有了梦境之中经验的加持,林沫的剑法修炼的很快。 毕竟这基本相当于一位元婴长老重走修炼之路,完全没有任何阻碍和需要领悟的地方,照抄答案。 所以林沫的蜀山功法在短短三日之内就直接突破了筑基期,直奔着结丹而去,其眼见得就要成为金丹和妖丹的共同拥有者了,一如梦境中姜湖那般。 倒是孙一平这边,并没有着急修炼妖族功法。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否适配于梦妖的功法,到时候闹出来什么岔子不好说。 至于涂山狐族的功法,孙一平也忙不过来,为了应对蜀山内门大比,他显然还需要先把精力放在修炼蜀山功法上,毕竟这副身体之前也没有练过,一切一样需要和林沫那般从头来过。 只不过可惜不管修炼多少功法,金丹就是只有一枚金丹,孙一平也不可能基于蜀山功法再变出来一枚金丹了。 因为他的金丹完好无损,加上梦境之中的经验,所以蜀山功法的修炼也是水到渠成,甚至现在将天师道、蜀山两脉功法融会贯通,孙一平都很难说自己到底是哪一派的人了。 不过对这种情况,蜀山上下也应该说不出来什么。 各峰都有自家代代传承的功法,各有不同,从而也才能适配不同的招式,诸如现在林沫和孙一平修炼的这种,显然就是为了适配浣纱峰怀月剑法的。 别的峰就算学了,也可能只会削弱自家剑法的威势,因此对孙一平这个女婿的偷师行为,倒也没有什么好妒忌的。 而蜀山上下的性情,终究也如这剑一样,磊落利索,只是一天的功夫,洪驾风就差人送来消息: 长老堂虽然并不同意林沫代表浣纱峰入座长老堂,给出的理由则是能代表浣纱峰的那位还在锁妖塔之中,又不是人没了,自然轮不到小辈来做主。 但是长老堂也承认了林沫居住在浣纱峰,且可以代表浣纱峰参与宗门比武。 甚至包括孙一平这个强行凑数的蜀山女婿,也一样可以参加。 当然这里面也未尝没有林沫“漫天要价”之后,长老堂中各位不得不给三分面子的缘故,再加之掌门秦凇原本暧昧不明的态度一下子清晰,很多长老无疑也都是想着“随她去吧”,不再多计较。 蜀山的爽快,自然让浣纱峰上的气氛格外轻松。 田婆婆负责带孩子,准确说是带一只猫和一只鬼,不知道哪里玩儿去了。 而孙一平和林沫自然就在剑坪上练剑,主要是林沫练,孙一平则负责喂招。 此时此刻,站在剑坪外的这青松上,孙一平看似身姿潇洒,但实际上神色是难免有些古怪的。 因为就在同样的位置上,苏秋夜曾经站着看他练剑。 那一次,为了让他练成“横秋”,师徒两个足足折腾了七天七夜,最后打磨出来的一剑,直接凿穿了蜀山一众新秀弟子。 而这一次,林沫练习怀月剑法,又不是从头开始,自然不需要七天七夜,无外乎是将既有的知识和这具身体以及新练的功法之间磨合以建立联系罢了。 孙一平看着那剑坪上虚实不定的身影,正出神之时,一道剑光忽然直贯身前。 满地落叶随风起,一剑横秋。 悚然一惊,孙一平当即擎出薄暮剑,霞光四照,笼住剑光,旋即正要持剑前压,迎头劈开这剑光,却不料薄暮剑发出一声嗡鸣,猛地向后弹飞。 孙一平登时明白,是自己按照往常经验,灌输在宝剑之中的灵气太少了,结果没有能够拦住“横秋”。 剑气明显也被薄暮剑的阻拦削弱了几分,但依旧蛮横霸道,撕碎了那丝丝缕缕的霞光。 孙一平当机立断,意欲前扑的身形直接后退,整个人从那青松上倒飞出去。 青松微微摇晃,旋即未散的剑光顶着薄暮剑直接冲向孙一平。 伸手一招,薄暮剑主动跃回手中,孙一平依旧选择了后退,但剑尖向前,同样催发一道剑气,直顶上扑面而来的那一剑。 “轰!” 两剑相撞,爆发出耀眼的白光,而白光还未退散,无数的剑气若细细密密的雨,笼罩了孙一平方才站着的地方。 可想而知,若是孙一平方才选择前冲的话,此时已经被这“细雨”剑气洗礼。 孙一平自不跟着忽然动手偷袭的小妖女客气,本着以牙还牙的态度,薄暮剑向半空中一丢,剑尖指向大地,旋即有剑气凝结成霜,铺满剑坪。 正是“照霜”。 用出这一剑,是因为他此时正飞身掠下山,不知道林沫之所在,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用剑气覆盖整个剑坪。 青松再摇晃,这一次是林沫站在了青松上。 万千剑气从她的身后升起,冲上天际,那是“照霜”发动之后的余波。 而孙一平显然很爱惜这山上的一草一木,所以青松并未受到波及,些许的摇晃还要归结于林沫的跃起。 她提着凤翼剑,放眼望去,已然没有了孙一平的身影。 只有云深不知处。 林沫想了想,并没有贸然跃入这山间云海,而是提着剑沿着剑坪折返,目光扫过脚下层云,不敢放松警惕。 “飒——”一声剑啸,忽然从身后传来,早有防备的林沫霍然回首,一剑点在那剑气上。 剑尖对剑尖,但是一边只是剑影一道,一边却是法宝实体。 “咔嚓”脆响,剑影寸寸断裂。 不过林沫却心中警铃大作,孙一平又怎么可能用这一道剑影来偷袭? 果不其然,此时此刻,身后再起狂风,一道身影卷云挟雾,跃出云海,直抵剑坪,剑气比他更快,若暴雨吹卷。 孙一平用的还是怀月剑法,“细雨”。 猝然收剑回首,这一次却是轮到林沫略有些狼狈的后退。 “砰!”她撞上了青松,贴紧树干,松针飒飒落下。 不得不说,林沫的反应也很快,剑稍稍前指,这些松针都被卷在一起,如同龙卷一样撞入那剑气细雨之中,撞开了不少剑气、搅乱了扑面而来的风。 但一把剑依旧坚定的破开风、也切开满是松针的浊流,驱散了万千卷动的尘烟,稳稳的钉在了螓首旁的树干上。 距离她的发梢只有一寸的距离,风吹着秀发抚上了剑刃。 第一百四十九章 林沫:师兄,慢点儿 第154章 林沫:师兄,慢点儿 剑坪上,一时无声。 孙一平施施然站在林沫的面前,一脸坏笑: “哦,小美人儿,你输了。” 林沫本有些气馁,但是看这家伙贱兮兮的神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就要踩他一脚解解气,结果被孙一平一把抓住了手腕,向后抵在树干上。 “你输了。”孙一平强调。 “输了就是输了。”林沫哼了一声,好像就跟她赢了一样。 孙一平:??? 而林沫眼波流转,笑盈盈的向前凑了凑,快要和孙一平压上来的身子贴在一起,微微翘起的唇角,吹出淡淡的香气: “怎么了,妾身输了,这位英雄是要怎么发落妾身? 是要把妾身摆成十八般模样嘛?” 若是换做寻常正道弟子,这时候只怕已经自己害羞起来了,奈何孙一平不吃她这一套,或者更准确说,有了娴熟的降妖手段: “哪十八般?” 他一本正经、虚心求教。 但是很明显,林沫不可能教,顿时瞪了他一眼: “你自己数!” “那我真的数了?”孙一平笑道。 小妖女败下阵来,哪里能真的让他在这浣纱峰的剑坪、心中应该敬重之地吐出来那般污言秽语: “不,不行······” 孙一平微微低头,在她的唇上印了一下,算是收了一点儿陪练的报酬,接着挽住林沫的纤手: “也已经忙了三日了,我们去休息休息吧,一直练而不回顾也不行,等会儿沐浴一下,放松放松,回顾回顾这几日的交手,都有什么得失,可好?” 林沫磨了磨牙: “我看你是想沐浴,还想一起!” 老夫老妻了,谁骗谁? “行不行?”孙一平含笑问道。 “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什么行?”孙一平登时不满了,“不要忘了,是你输了。” “那妾身也没有答应夫君什么,所以说不行就不行。”林沫嘴硬道。 “真不行?”孙一平没有什么软言相求,就是这般直勾勾的问。 林沫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云海深处,隐隐有人咬着唇嘟囔道: “唉,也不是不行······” —————— 沐浴之后,神清气爽。 不过主要神清气爽的,反而是小妖女。 练了三天,虽然仙体不染尘埃,但是总觉得脏兮兮的,洗一洗就是舒服。 而且还有人悉心伺候。 作为报答,自己也好好伺候了他就是。 现在换上新衣服,林沫靠在软榻上,享受孙一平为自己擦洗秀发。 虽然用振衣术一晃就可能清扫的水渍,她偏偏喜欢让孙一平给自己擦,无论现实中还是梦境里,皆是如此。 相比于梦境中还得摆着师父的架子,不断暗示,现实中自然就更爽快了,人一躺,手一勾,这家伙就得臭着脸来干活。 当然被人伺候,少不了是要给报酬的。 可自家男人嘛,摸摸也不会少两块肉,小妖女浑然不在意。 “干净了。”孙一平拢着秀发。 “谢谢夫君啦!”林沫回首,盈盈笑道,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下。 “就这?” “刚刚还闹过,不能一直闹。”林沫嗔道,“年轻人要量力而为。” 孙一平捏着她的下巴,在那润润的唇上又压了一下,方才一脸奇怪的说道: “这不才是应该的?你刚刚那样的太过敷衍。 所以什么闹不闹,需要量力而为的,在想些什么?” 先是奇怪,后是揶揄,分明就是在捉弄她,惹得林沫俏脸微红,旋即恼怒的用小脑袋顶了一下他的肩头。 孙一平环着她的纤腰: “继续修行?” “还修?”林沫张开手掌,看着纤细的手指,只觉得有点儿酸痛,而且身上也不只此处酸痛。 这家伙别看表面上风度翩翩,不风度起来真不是人,所以一次就算了,接二连三,堂堂化形大妖也害怕。 “正经的。”孙一平一看就知道林沫又在想不正经的事,“在冲破壁垒的时候,的确可以借助于不正经的,灵气流转的快一些。 但是在现在,应该是夯实基础、稳固修行的时候,灵气不可流转太快,我看手心相抵就恰恰好。” 说着,他扶着林沫软绵绵的身子坐起来,抵住她的手心,一股精纯的剑气灌入,挑动着经脉。 林沫打了一个激灵,颇有些幽怨的看向孙一平,因为这招式她实在是熟悉不过,梦境之中,她这个做师父的,经常通过这种方式来给徒儿提神醒脑。 没想到现在倒是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孙一平和她十指相扣,看着对面小妖女另一只手抓着秀发、一副懒散的模样,忍不住沉声说道: “我的修为更胜一筹,对于剑法的领悟也略高一筹,所以现在我是师父,你是徒弟,不准偷懒。” 林沫:??? “不行!”她脱口而出。 你是我师父,那我是什么?我不也成了欺师灭祖的大恶人? “怎么不行?”孙一平本来就是要的这般恶趣味,当下里板正脸色,肃然问道,“是为师教不了你么?” 林沫感受着从他体内传来的精纯剑气,噘着嘴,上面都快能挂油瓶了。 好你个臭狐狸、死道士,不就是仗着自己这副身体一直修炼剑法,所以很容易和蜀山功法融会贯通,才能修为比我涨的快一点儿么? 结果竟然连辈分都想往上涨,当真是没脸没皮。 某个在梦境之中表面高冷、背地里经常暗示徒儿的女师父,此时只觉得对方很过分: “你算个什么师父?这功法也不是你传授的,剑法也不是你留下来的,顶多算是你我共同参悟罢了。 你走的快是因为你有天师道的功法作为底子,否则妾身万万不可能比你差。 勉为其难的叫一声师兄也就算给面子了,可不要得寸进尺!” 孙一平又捉住了她的另一只手,灵气在两具身体内流转,夯实着之前新扩的经脉: “那也行,小师妹,快叫声‘师兄’听听。” 看着他这般得意洋洋的神色,林沫咬了咬唇,说的气急,少了几分思忖,总觉得自己叫一声师兄也是便宜了他,但是看在这家伙真的在用心运功,主要是帮助自己巩固修为的面子上,还是盈盈笑道: “师兄——” 拖出的长腔里多少带着几分不情不愿,但孙一平也并不生气,只是稍稍催动剑气。 “嘶——”林沫登时秀眉微蹙,“慢,慢点儿!” 刚刚正是小妖女心中纠结、矫揉造作的时候,没有防备,被孙一平戳的有点儿疼。 “总是慢的话,不知道要空废多少时光。”孙一平面露不愉,一本正经的说教。 “那好吧。”林沫总觉得他是在报复和捉弄自己。 但是谁让人家修为高,说的又有几分道理呢? 小妖女也只能抿着唇疏导着体内的剑气,捶打经脉,过了一会儿,她又感觉到孙一平的动作怎么持续不变,甚至渐渐放缓了? “怎么要停下来了?”小妖女登时不满的说道。 要慢的也是你,要快的也是你,这一次又慢了,还有什么理由么? “该快的时候就得快,该慢的时候就得慢,劳逸结合,否则经脉总是这般捶打,承受不住怎么办?”孙一平哼了一声,“当然是要有紧张、有松弛,才能让经脉长久的调动和运转灵气。” “反正就是怎么说都是你有道理呗!”林沫瞪眼睛嗔怪道。 之前怎么没有发现,这夫君这般油嘴滑舌,处处都能找出来歪门邪道! 不过想想也是,梦境之中,他可是一只天天想着欺师灭祖的臭狐狸,比现在更有各种哄的人晕头转向的甜言蜜语,即使是心如寒冰的女剑仙,还不是被哄得乖乖喂他吃桃子? 每次就跟喂宝宝似的,古里古怪。 小妖女自然是不可能把这些“大逆不道”的事都归结为自己的原因,此时一股脑的选择怪孙一平。 梦境中如是,现实中本来也应该如是,否则两个人不一样,那才不对劲呢。 孙一平本来就在认真观察着林沫的运气和吐纳,自然察觉到了林沫的眼珠在滴溜溜的转着,甚至脸颊都已经微微泛红,心中有些无奈: 小妖女什么时候脸皮这么薄了? 即使是在初相识没有多久的时候,林沫都能肆意的调戏孙一平,甚至当时两人之间的关系是林沫这个寄人篱下的小妖女占据上风,反倒是作为正道弟子的孙一平时常毫无招架之力。 虽然后来两人之间有了情愫,孙一平也渐渐放开手脚,但林沫每一次都是不怂的。 该哭就哭,该笑就笑。 结果现在明明了解的越来越深入,小妖女倒是越来越害羞、越来越藏着掖着了。 这让孙一平恍惚之间都想起了梦境之中的苏秋夜。 师父可不就是这般,一副冷冰冰的脸,实际上确实柔肠百转、刀子嘴豆腐心么? 而最近梦境之中的苏秋夜,却也逐渐在男人的甜言蜜语之下,不经意的流露出一些小女儿情态,或者会有暗示男人给自己梳洗的小心思。 这让他打了一个激灵,小妖女好像和苏秋夜越来越像了,或者准确说,以前的她们就像是站在两个极端,而现在无疑正在向中间靠拢。 “大梦三生”会让人渐渐分不清现实还虚幻,最终沉沦在现实和虚幻的交替之中······这是林沫早早就告诉过孙一平的。 现在看来,显然梦境之中不知道是基于谁的认知或者记忆塑造出来的形象,正在影响着林沫,让她的性情也逐渐改变。 此时的林沫,显然已经不单单是林沫,而应该看做是林沫和苏秋夜的融合体,只不过到底融合了多少,孙一平就无从判断了,但至少相互之间的影响必然是存在的。 那么······ 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盘膝正坐的自己。 我又是谁? 是孙一平,是姜湖,又或者是他们的结合? 无奈的笑了笑,孙一平小时候也没有少听长辈们探讨诸如“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之类的问题,反正一众元婴长老们各持己见、最后也没个定论的事儿,孙一平自然也没有放在心上。 “师兄,怎么了?”林沫显然也察觉了孙一平的异样,忍不住关切的问道。 “我忽然在想一个问题。”孙一平没打算瞒着枕边人,“我是谁?” 林沫怔了怔: “你是天师道的小天师,是妾身的师兄和夫君啊,怎么?” 说着说着,她的桃花眸子中似乎已经蒙上了一层朦胧: “夫君这是,这是不打算承认和妾身之间的关系,是······是不要妾身了么?” 孙一平:??? 虽然林沫的插科打诨,看上去有点儿无理取闹,但是被她这么一打岔,孙一平的心情反倒是好了不少。 不管我是谁,是孙一平还是姜湖,至少我现在都在为着不同的身份而活着,是天师道的未来,也是林沫的现在。 他握紧了林沫的手,温声说道: “我不要谁,也不会不要沫儿的。” 林沫狡黠一笑: “既然如此的话,那夫君不要小可了吧,妾身看啊,今天晚上就吃火锅炖猫,如何?” 孙一平一口气差点儿没憋在嘴里。 你这要让小可听到了,怕是要喵喵流泪。 “那不行,小可也是我的。”孙一平摇头。 “那我和小可谁重要?”林沫追问。 孙一平:······ “小可是只猫。”他没好气的回答,“一只猫的醋你也要吃?” “妾身还是一只梦妖呢。”林沫嘟囔道,孰不料孙一平竟然缓缓地压了上来,她漫不经心的神情顿时绷紧,“师兄,师兄这是要做甚,师妹和师兄之间可不能······唔!” 品了一会儿桃花酒酿的芬芳,孙一平看着又软瘫在那儿,分明就是在赖床的林沫,柔声说道: “师妹酿了两坛酒,可真是体贴。放在上面的这坛酒平时总是喝,今天想尝尝师妹放在架子下面的这坛酒,可好?” 林沫鼓起腮帮子: “不好!” 说着,小脚丫就要踹他。 孙一平抓住她的脚踝,就要去开酒坛,林沫的话都还没说完,自不会让他得逞,先安抚道: “妾身自然不可能吃小可的醋,小可那么乖,比你好多了。 更何况你把小可当闺女养的,妾身又不是瞎子。” 孙一平也不是那种城府深不可测的人,或者说在林沫面前也没有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林沫自然能够看清孙一平看向不同人的眼神之中怀有怎样的心思。 对她,是爱恋、是珍惜,也是赤果果的占有欲。 其实她在看他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如此? 第一百五十章 滴滴珍珠落玉莲 第155章 滴滴珍珠落玉莲 而看小可的时候,孙一平分明是温柔和随和,有时候还会骂骂咧咧的,就像是一个被女儿搅得焦头烂额、无可奈何的父亲,眼神之中都是亲情。 毕竟在没有林沫之前,孙一平在外的确是和小可相依为命。 这让林沫忽然想到,他对一只猫都如此,若是我们以后有了女儿,那岂不是要宠到天上去? “师妹?夫人?沫儿?”孙一平也不知道唤了多少声。 直到他一不做二不休,伸手挠了挠软嫩的足心,林沫才忽然惊醒过来,压住顺着小腿传来的又想哭又想笑的感受,她嗔怪的看向孙一平,旋即意识到好像是自己走神了,掩住唇,堵住了想要呵斥的话。 “你想什么去了?”孙一平好奇的问。 自然是和你生几个······林沫下意识的想说,还好她还没有犯迷糊,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声音。 孙一平不明就里,随口猜测道: “说到小可,你不会自己也想生一个了吧?” 林沫:!!! 他,他怎么看穿我心思的? 本来就是走神刚刚回来,心思起伏的时候,再加上在自家男人面前早就习惯了没有什么防备,所以林沫俏脸上的惊诧根本没有遮掩。 孙一平:??? 你还真想到这个方面去了? 林沫心中暗道不妙,勉强解释道: “这,这不是看着小可很可爱么······唉,我们能不能不说这个?” 说到这里,她已经放弃挣扎了似的,抓过榻上的枕头,盖在脸上。 真是羞死了! 孙一平把原本抱起来的小腿放平,笑着靠在她身侧的凭几上: “打算生几个?” 刚刚逃离魔掌的玉足顿时愤恨的又踹了过来,让孙一平不再戏弄现在脸皮越来越薄的小妖女: “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些了?” 林沫其实也有些迷糊,其实她提起小可单纯是为了想要给孙一平分散一下注意力,免得一天到晚去思考那些“我是谁”之类已经触及到功法、修行之本源的问题。 孙一平终究不过是金丹修为,思考这些为时尚早,而且很容易就会走火入魔。 结果谁曾想到,说着说着,就把自己折进去了。 大概也猜到了小妖女原本的算盘,孙一平缓缓凑上来,伸手揭开她脸上的枕头。 大眼瞪小眼。 孙一平柔声说道: “谢谢夫人。” “你,你要怎么谢我?”林沫轻笑道,旋即拉住了他的手,“我酿的酒,这次不准你去喝。” “那我请夫人吃糖葫芦?”孙一平想了想说道。 “那是奖励我还是奖励你!”林沫恼羞成怒,一把将孙一平掀翻,这一次倒是变成了她翻身在上,靠上凭几,而孙一平不明就里仰卧在榻上。 旋即,一只玉足踩在了孙一平的脸上: “算是惩罚你,行不行?” 扑面只有软糯的触感和桃花的幽香。 孙一平一时间都不知道这样是惩罚还是奖励,只能含糊应是。 “那你给捏捏吧。”林沫只道是他已经服软,笑吟吟,“刚刚一直抓来抓去的,弄得人真不舒服。” “谨遵夫人之命。”孙一平是这么说的,但显然也没有几分尊重。 用手很敷衍的捏了一会儿,林沫就发现这家伙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了糖葫芦戳自己。 糖葫芦都还是热的,上面的糖浆都还没有凝固。 她才懒得用手接,用脚丫撞开那串糖葫芦,愤恨的说道: “你够了!” 而孙一平看着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却很配合的从“踢开”变成了“贴合”的小妖女,一时失神。 这般场景,在梦境之中方才发生过没有多久,结果又在现实里重演,甚至还是在这浣纱峰上、望月庭中。 梦与现实,终究不可避免的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重影。 不过孙一平倒是不打算再去纠结“我是谁”的问题,现在的他显然还不够资格去寻找答案,第一次的失神结果被林沫拉回来之后,自然也会有所警醒。 此时此刻,享受着小妖女的服侍,那些繁杂之事、虚幻和现实,都可以丢到脑后了,没有什么比这身在云端更为舒畅。 “好漂亮的莲花。”孙一平目光所及,荷叶随风摇曳不定。 大概是因为风吹的缘故吧,荷叶虽然不大,却和连接底泥的茎一起缓缓摇晃,茎向左则荷叶只能随之向左,忽而风吹力大,荷叶被吹着向右,茎也只能跟着向右。 天气阴晴不定,风吹动不止,似有雨要落下。 林沫不舍得浪费夫君刚刚给买的糖葫芦,所以抓紧用荷叶遮挡住,免得雨水冲淡了甜味。 忽而雨落,是细细小雨,有若珍珠,落在莲叶上,沿着叶片的凹槽滚动。 片片行云着蝉鬓,滴滴珍珠落玉莲。 小妖女看他享受这眼前风景的模样,重重的用力踩了一下。 本来正在欣赏着莲叶挂珍珠的孙一平,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要谋杀亲夫?!” 林沫不为所动: “堂堂金丹剑修,佩剑锋利,怎么可能这么就折断了? 妾身可只是娇滴滴的小娘子呢。” 正想回答,孙一平忽然向外看去,收起来调笑之意: “有人来了。” “喵呜!”小可的叫声在外面响起,活像是正在放风的提醒家里的两位主子,该收拾的抓紧收拾收拾。 莲花轻抖,莲叶依依,颗颗珍珠消散在风中。 孙一平披衣而起: “我先去看看。” “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哦好。”孙一平应道。 其实他们在望月庭后方作为居住休息之处的三层小楼,等闲客人也没有资格来此。 明显是林沫有点儿做贼心虚。 院子外的来客,正是迎客堂的白涌,显然现在这位金丹真人因为之前和孙一平他们的接触,已经成为迎客堂指定前来传讯的人了。 借此机会,白涌甚至好几次面见蜀山的几位长老,这让他反倒是更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当见到孙一平的时候,态度明显恭敬的很: “见过小天师。” “嗯,白师兄前来,有何事要传达?”孙一平好奇地问。 白涌笑道: “是眉州苏家差人前来,询问是否可以邀请小天师和林师妹前往眉州一坐,人已经在迎客堂候着了,小天师你看,见还是不见?” 这就是会办事的,若是孙一平想要见的话,白涌可以将人带过来,或者孙一平自行去迎客堂,有充分的选择余地,而若是不想见的话,那更简单,迎客堂负责把人挡回去就可以了。 “眉州苏家啊。”孙一平斟酌道,“他们坐不住了也正常。毕竟还有一份渊源在,总归是要见一见的。 还请白师兄稍后片刻,余收拾一下就来。” “诶,好嘞。”白涌满口答应。 不过在孙一平转身入了望月庭之后,白涌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望着望月庭中隔着院墙也可见的小楼,若有所思。 —————— 眉州苏家会派人来,自然不奇怪。 孙一平进入巴蜀之后,刚开始的确是想办法掩藏行踪不假,但是后来发现,蜀中这些地头蛇果然没有一个是好惹的,他才在渝州落脚多久? 巫山派和蜀中唐门就已经陆续找上门来了。 而之后孙一平拜访蜀山,也都是光明正大,因此眉州苏家收到消息是很正常的。 甚至苏家早就应该收到消息了才对。 毕竟现在蜀山长老堂中也不乏有和苏家关系密切的。 而苏家现在才采取行动,又在考虑什么? 孙一平不知道,因为无论在现实还是梦境之中,他其实都没有多少机会了解苏家。 毕竟苏秋夜对苏家的态度是敬而远之,而到了林沫这儿,心中的厌恶更是毫不留情的展露出来,这也让孙一平在来到蜀山派之后,反而专心和林沫修炼剑法,并没有去拜访苏家。 他也想看看小天师的这般不冷不热,苏家又会如何应对。 “夫君,苏家只要不是咄咄逼人,还是尽量拉拢。”林沫传音说道。 有白涌在前面带路,这些涉及到孙一平,或者说整个天师道之态度的事,自然不可能让白涌听了去。 孙一平微微颔首: “来的时候,阿爹也曾经说过,苏家对我们有恶意的可能不高,甚至还有可能会回护我们,比之前非亲非故的唐门之流更值得信赖。 阿爹有这样的判断,余自然是要听的。” 出来晃悠的时间越久,见到的人情世故越多,孙一平也越是能够感受到张持道等上一代人的强悍之处。 他也好,林沫也罢,其实能够这般自由自在、跑到蜀山都能如鱼得水而不是如履薄冰,说到底还是因为长辈的人脉。 否则一个金丹,一个半残的妖族,蜀山凭什么客客气气的,浣纱峰说给你们就给你们? 因此对于长辈的话,孙一平是听的,而那些长辈们都只是虚与委蛇的宗门,哪怕现在突然示好,孙一平也不会真的就认为他们都只有结交之心。 比如唐门,比如巫山派。 “夫君心里有数就好。” “我只是顺从长辈的余荫,顺着他们指点的路走罢了。”孙一平笑道。 “夫君此言差矣,多少长辈想要晚辈学习自己的经验,结果晚辈还我行我素的?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够开出一片新的天地,殊不知坐稳上一辈的成功,并且在这之中继续深挖开掘,才是最容易成功的,且到时候更进一步的成就,或许并不会低于长辈。 无数先贤,不也是站在先人的肩膀上,步步成仙的么?”林沫缓缓说道。 孙一平看了看周围掠去的云海: “夫人到了这蜀山,当真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师父呢。” 我本来就是你师父······林沫腹诽,但是也知道孙一平说的并没有错。 在梦境中,一旦到了蜀山就是苏秋夜,此时林沫身在蜀山,又怎能不自然而然的代入到苏秋夜的角色之中呢? 看着徒儿,不管他做的对不对,当师父的总是想要絮叨两句。 都要忘了,眼前的是孙一平,不是姜湖。 换做姜湖在这里,大抵是乖巧附和,但是换了孙一平在这里,自然免不了好一番调笑。 摆师父架子没有摆起来的林沫,噘着嘴不是很高兴。 但孙一平早就料到了自己的话会打击到小妖女,在小妖女嘟嘴的时候就已经在薄暮剑上轻轻一踏,人飘然落在林沫脚下的凤翼剑上。 饶是孙一平的动作已经颇为轻快,凤翼剑还是摇晃起来。 “诶诶诶!”林沫惊慌失措,但孙一平一把环住了她的腰,脚下灵气稍稍流转就已经稳定住了飞剑: “御剑怎么这般不小心?若是外敌偷袭,你早就摔下去了。” 这时候,倒是他充当起师兄长辈了。 林沫哼了哼,她能御剑,是基于半残的化形大妖修为加上筑基期的蜀山功法以及来自梦中苏秋夜的控力经验,做到了勉强能自己飞而已。 所以能飞就不错了,你怎么还要求那么多嘞! “那是因为有夫君在旁边,妾身没什么好担心的。”林沫目光流转,很快就有了答案。 明知道小妖女的回答高低有点儿敷衍,孙一平倒也没有打算继续在剑上捉弄她,毕竟迎客堂所在的山头也已经近在眼前。 “你为什么要跳上来呀!”林沫嗔道。 不管怎么说,苏家也算是她的娘家,被娘家人看到这般亲密,小妖女的脸上也会挂不住的。 “怎么,你我见不得人么?”孙一平凑到她耳边问。 “唉,真拿你没办法。”林沫嘟囔道。 说话间,已经可见迎客堂的山腰平台上,有几个人正在等候。 剑光落下,孙一平定睛看去,当先的正是一名年轻人。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孙一平前面的林沫身上,难免和寻常人那样闪过一丝惊艳,但是旋即意识到这娉婷佳人是谁之后,惊艳也就变成了难以掩盖的反感和冷漠。 显然对于自诩为士林魁首、书香门第的苏家来说,有一个掺杂着妖血的外孙女,实在是有辱门楣。 但是之前迫于林怀梦的强悍,只能乖乖认下,而现在林怀梦下落不明,林沫又是丧家之人,苏庭月则显然也只能充当一面旗帜,并不能给苏家带来什么实际的利益,所以苏家的人,看着林沫,态度自然发生了变化。 “喜怒形于色,这就是眉州苏家么?不过如此。”孙一平压低声音对林沫说道。 看似是两个人在说悄悄话,但是他本来就没有刻意收束声音,因此在场只要是同等修为的,想要听自然是能够听清楚的。 果不其然,一副吃瓜看戏模样的白涌,差点儿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好作为迎客堂的人,他经受过专业的训练,憋住了。 而对面的这苏家年轻人显然也已经位列金丹,登时脸色阴沉了几分,但能够和林沫携手而来,如此亲密,此年轻剑客的身份也已经呼之欲出。 第一百五十一章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第156章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所以那苏家年轻人只能硬生生压住内心的不快,拱手说道: “敢问可是天师道小天师当面?苏家苏尚文,这厢有礼了。” “是谁?”孙一平疑惑地看向旁边的白涌。 吃瓜看戏的白涌没想到还有用着自己的地方,顿时觉得奇怪: 堂堂小天师,就算是不了解苏家这等朝中豪门的人员构成,也至少应该听过名字吧? 而孙一平的疑惑,看上去浑然天成,这让对面的苏尚文显然也被噎了一下。 林沫倒是比白涌的反应更快,笑吟吟说道: “夫君有所不知,此为苏家当代家主苏庭澄的长子,说不定就是苏家下一代的家主呢,夫君可不能怠慢了。” 方才的嫌弃眼神得罪了小妖女,小妖女哪里会跟他善罢甘休? “说不定”三个字咬的很重,显然是想要表示,这苏家的家主之位,花落谁家也保不齐。 苏尚文的脸色又黑了几分,好你个妖女······ 孙一平则根本不给他用眼神向林沫耍威风的机会,这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一样,拱手说道: “原来是苏少主当面,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你要是久仰大名,哪里还轮得到别人做介绍?苏尚文心中无语,却也知道这小天师分明就是故意的。 他和林沫这一唱一和,就是看苏尚文方才流露出的些许厌恶态度很不爽。 换而言之,孙一平就是在为林沫出头,甚至只是因为苏尚文的一个神色。 这让苏尚文不得不慎重起来,这到底是这位小天师性情如此,意欲以此来博美人一笑,还是其本就代表着天师道的态度而来,而天师道对苏家有厌弃之意? 这位小天师能够通过天师道的红尘试炼,总不可能是个逍遥自在、做事不过脑子的仙二代。 惹怒苏家少主,只为佳人,这种纨绔事多半是做不出来的。 那么十有八九是天师道对苏家的敲打? 苏尚文皱了皱眉,却又不敢直接表露出自己心中的惴惴,微笑着说道: “当不得一句‘少主’之称,小天师若是不嫌弃,那就称呼一声‘贤弟’便是。” “唉,怎么能不嫌弃呢?”孙一平顿时连忙说道。 苏尚文:??? 他甚至想掏掏耳朵,看看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孙一平则话锋一转: “少主都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了吧?余还才加冠之龄,所以怎么也不能我当兄长,令少主当贤弟啊。 这不是把我喊老了,我能不嫌弃?而把兄长变成少弟,自然也是对少主的不尊重。 所以余就冒昧喊一声‘苏兄’了。” 苏尚文:······ 你这转弯转的有点儿大,实在是让人差点儿没忍住破口大骂。 峰回路转,他的心情也稍稍放松,笑道: “小天师真是客气。” “苏兄何必跟我客气?”孙一平径直上前,一把勾住苏尚文的肩头,“你我这兄弟相称,岂不是一家人了? 更何况还有沫儿这一层关系在,本来就应该是一家人嘛!” 你觉得我们是一家人,那可再好不过了! 苏尚文心中大喜,方才的些许不快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自己前来蜀山的时候,长辈们可都是说要小心这小天师会给眉州苏家一个下马威的。 若是长辈们说的下马威,就是现在这样勾肩搭背的话,那苏尚文可以天天吃下马威、结交天下英豪。 至于自己和林沫是不是一家人,在苏尚文这里,虽然厌恶,但是也知道事实就是事实。 族中本来也不可能林怀梦的失踪就把林沫拒之门外。 强则认,弱则拒,那苏家以后还以什么以身作则、传于后人? 林沫默默地跟在两个人的后面,并没有打扰。 在这个勾肩搭背的小天师的身上,林沫显然也渐渐地看到了姜湖的影子。 毕竟刚刚认识孙一平的时候,他还是有几分正道弟子的矜持在的,很明显苏尚文也是已经做好了吃闭门羹或者被冷眼相待的准备,此时一下子被勾住肩膀,难免受宠若惊,一时间完全被孙一平抓住了节奏。 林沫本来就是慵懒性格,在现实中,她喜欢缩在自家男人的怀里暗戳戳的使坏,在梦境中也一样是有什么能用剑来解决的,就懒得动嘴,多半是让徒儿来当自己的嘴替。 此时自然是乐得清闲,看孙一平发挥。 “苏兄啊,虽然你我是一家人,但是有些事还是不得不问一问,乃余这天师道小天师、抚妖司的金牌捕头职责所系。”孙一平引着苏尚文落座之后,忽然开口说道。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自顾自的在主位上坐下。 跟着进来的白涌张了张嘴,想了想,人家是浣纱峰的女婿,好像也不是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甚至一时间白涌都觉得自己有点儿多余,左顾右盼,想要看看有没有适合自己的角落,或者干脆退出去把门一关,让人家“自家人”说话得了。 他隐隐感觉,接下来孙一平和苏尚文要讨论的事,自己听去了不一定是好事。 孰不料林沫不知何时站在白涌的身后,见白涌有转身想要离开的意思,登时微笑着问道: “迎客堂应该没有让两位客人留下来洽谈的道理吧?余添为浣纱峰中人,虽然得掌门恩准,但行文未下,自然也尚未位列迎客堂。 代表迎客堂陪坐此处多少有些不合适,所以白师兄这是要往哪里去?” 白涌心里一惊,这小妖女笑的温和,可是他总觉得这其中掺杂着几分狡黠,不敢掉以轻心,试探着说道: “有客人来,自然要温酒备茶。” “酒就算了,茶么,让弟子送过来就可以了,何必再劳烦师兄跑一趟?”林沫回答,自顾自的走到了孙一平下手、苏尚文对面的桌案前坐下,看似并没有阻拦白涌的意思。 但是事实上此时孙一平和苏尚文都忍不住看向白涌,惹得白涌也不好意思再临阵脱逃,只能硬着头皮陪坐苏尚文的下手。 说来也是尴尬,明明这是蜀山的地方,结果坐在最上面的三个人,都不算是纯粹的蜀山弟子——苏尚文和蜀山也是有干系的,算是挂名的蜀山外门弟子——倒是上演了一场反客为主。 让白涌如坐针毡一样陪着,显然主要是因为孙一平要问责眉州苏家,高低要有个外人作为见证。 苏尚文也暗叫不妙,正要硬着头皮扯开话题,孙一平已经从“袖里乾坤”之中掏出来几分卷宗: “承蒙陛下和抚妖司不弃,余身为金牌捕头,有过问冤假错案之权责。 这是余路过渝州的时候,巫山派上交的卷宗,桩桩件件,都指向眉州苏家对于巫山派以及渝州其余大小地方宗门和帮派的打压。 甚至这其中还有明确的证据表明眉州苏家和渝州官府有所勾结,做出来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欺男霸女都是最寻常不过的。 苏兄,可知道此事?” 苏尚文看着孙一平接着慢条斯理掏出来的抚妖司金牌,心中咯噔一声,没有想到抚妖司竟然以金牌相赠。 他不是已经完成天师道的红尘历练,离开抚妖司了么? 怎么还有金牌? 苏尚文惊诧之余,又看向孙一平手中的那些卷宗: “巫山派盘踞渝州已经数百年了,论在渝州的影响,我眉州苏家又如何能和巫山派相比?当真是胡言乱语! 孙兄,小天师,你可万万不能听巫山派的一派胡言!” 孙一平扬了扬手中的卷宗: “是不是真的,也需要调查。余不听所谓的‘一派胡言’,自然也不可能只是听信苏兄的一面之词。 因为卷宗只是孤本,所以暂时还不能交给苏兄过目,以免其中有恶意中伤之处,惹得苏兄铤而走险。” 苏尚文虽然眉头紧锁,显然没想到巫山派给自己来了这么一出,但是毕竟是被家族按照下一代继承人来培养的,也不至于这样就乱了方寸,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 “自然,这是自然。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余相信小天师能够明辨是非。” “关乎到一处州城之安稳,非我一人所能决断。”孙一平微笑着说道,“所以才需要蜀山、抚妖司等一起做个见证。 白师兄以为如何?” 早就已经料到没有好事的白涌,本来都已经在看自己能不能尿遁,跑的越远越好,此时直接被孙一平点名,人是一惊,挺直腰杆,却也只能讪讪回答: “余添为蜀山迎客堂之末席,只负责迎来送往之事。这需要请示洪长老,还请几位稍稍歇息,余去去就回。” “这倒也不用,蜀山一向提剑为民、行侠仗义,自然不可能对此事熟视无睹。”孙一平微笑着说道,“若是洪长老当面,想来也会义愤填膺。 所以白师兄且安坐,之后余会亲自向洪师伯解释此事。” 不需要我做决定就好······白涌松了一口气,乖乖吃瓜看戏。 苏尚文则也意识到孙一平似乎不打算善罢甘休,皱眉问道: “敢问孙兄,之后打算如何调查?” “自然是要前往眉州走一遭的,巫山派提及的一些抢掠钱财、欺压百姓的事,涉及到财物的丢失和钱财的流动,想来以眉州苏家这种大家族,定然会详细记录吧? 或者至少在储存物品的仓库之中,能够寻觅到蛛丝马迹?”孙一平斟酌说道,“到时候若是真的有端倪,也就不是冤枉。而若是真的一无所获,那多半是巫山派攀咬,余定不会轻饶!” 苏尚文的脸色变了变。 霎时间他忽然明白了巫山派那些混账打着什么算盘! 眉州苏家是跨州连郡的大世家,下面的旁系子弟、门生故吏不知凡几,而家族这些年也在迅猛扩张。 毕竟这是天下太平之时,也是对世家来说最好的时代。 既然是扩张,自然也少不了兼并田产、闹得家破人亡的种种事端,苏尚文亲自压下去的欺男霸女之事,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诚然,苏家之前的确很少向渝州方向扩张,以免刺激到在那里实力雄厚的唐门和作为地头蛇的巫山派,因此也的确并没有什么欺压了巫山派和渝州百姓的证据。 但是欺压其余郡县宗门、百姓的证据,可是存在的。 无论是从宗门之中缴获的法器,还是从百姓那里强买强卖的地契,都是实打实的证据。 再加上一般做这些事的都是苏家的旁支和随从,为了能够控制这些人,保证手握他们的黑历史,苏家也不愿意销毁的这些证据。 此时此刻,巫山派弄出来的这些卷宗,其中很有可能一句真话都没有,但是足以让天师道、抚妖司联合蜀山派,调查苏家。 苏家那一档子烂事,哪里经得起查? 到时候巫山派的诬告,又算得了什么? 巫山派,巫山派······苏尚文终于难以维系一贯的镇定,脸色阴晴不定。 眉州苏家之前可没有得罪巫山派的地方,不曾想巫山派竟然想要置人于死地! 此时看向孙一平,苏尚文甚至觉得有些侥幸。 得亏巫山派是把卷宗送到了孙一平的手中,而苏家和孙一平之间又有这么一层关系在,所以孙一平固然不会让苏家轻易看到卷宗,却也算是主动告诉了苏家有这么一回事。 换做另外一个不认识,甚至还有仇的陌生人,说不定直接带着抚妖司和本地郡兵彻查苏家了。 到时候苏家毫无防备,岂不是更容易被抓住破绽? 苏尚文一阵后怕,不过身为世家子弟的修养,还是让他强忍住了内心的恐惧和惊慌,沉声说道: “小天师,余依旧是那句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巫山派这般玩弄是非,到底是何居心,余实在不知。 而小天师若是愿意前往眉州做客,那苏家上下依旧竭诚欢迎,关于此事,或许小天师也可以和族中长辈再多讨论。” 孙一平微微颔首,也不得不高看了一眼眼前这位世家子弟。 苏尚文方才终究没有遮掩住的惊慌说明苏家多半也没干好事。 不过他现在能够摆出来这么一副态度,也说明苏尚文还没有完全乱了阵脚。 此时若是连邀请孙一平都不敢,那几乎就等于把“苏家有猫腻”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林沫适时提醒: “夫君,还是要小心苏家铤而走险。” 杀人,苏家或许不敢,但是抢东西、毁灭证据,还是有可能的。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第157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孙一平应道: “此卷宗,余绝对不会再给苏家之人看。此时给苏尚文看过,就是让他知道卷宗真的存在,谅他也不敢在蜀山逞强。 而有了苏尚文作证明,到了眉州,倒也不一定需要拿出来。” “不见得会如此。”林沫无奈说道,“读书人的确是要讲信用,但是现在的眉州苏家也不是纯粹的读书人,到时候还不知道会用出什么诡谲伎俩,所以这苏家,夫君还是······” “去还是要去的。”孙一平显然早有打算,“此次奉命前来邀请蜀中各个宗门,从巫山派到唐门再到现在的蜀山皆在列,又怎么可能少了眉州苏家? 独独落下苏家的话,恐怕外人还以为我天师道对苏家有所不满,到时候只会引起苏家对天师道的敌意,同时还可能导致唐门、巫山派之流觉得找到了靠山,联手直接瓜分苏家。 眉州苏家现在固然也已经沦为一个寻常世家会展露出来的模样,但是这唐门和巫山派,一个在搞暗杀,一个如此大胆的伪造证据,玩的也都是见不得人的手段,又好到哪里去? 所以眉州苏家作为蜀中文脉执牛耳者,依旧有其存在的重要价值,不可轻易的为其余宗门所围攻。” 林沫若有所思: “夫君所言甚是,巫山派也有借刀杀人之意,夫君若是真的直接砍下去了,巫山派想来皆大欢喜,夫君却要承担眉州苏家的反噬,得不偿失。 可惜这蜀中天府之国,现在竟然都充盈着这般魑魅魍魉之徒。” 唐门可是好几次监视的,其中龙虎山下那一次还演变成了当街刺杀。是唐门给的应急方案,还是那些杀手自作主张,很难说。 但唐门作为一个还有秩序,甚至还有白纸扇这种强权人物存在的大宗门,其下弟子又怎么可能自行做出在龙虎山下直接刺杀的决定呢? 因此林沫并没有因为唐纸扇当时请他们夫妻两个吃了一顿火锅就对唐门放松戒备。 孙一平没有打算趁着巫山派给的机会直接把眉州苏家排斥在可以团结的对象之外,也是对的。 他,应当是破局的剑,而不是别人的刀。 “上梁不正下梁歪。”孙一平传音回答。 林沫怔了怔,旋即明白了孙一平的意思。 蜀中最强宗门,依旧是蜀山派,没有蜀山派点头或者至少默认,这些宗门不敢如此放肆。 看似是蜀山派不问世事、犹如闲云野鹤一般,但是这迎客堂的金丹真人也时常只剩下一两人留守,剩下的那些,又去了何处? 而且唐门白纸扇当时明显是对蜀山派有所不满,可是在孙一平提到没有蜀山派的应允,无从给予请帖的时候,白纸扇一脸阴沉,却也没有强求。 这又何尝不是因为他仍然还在忌惮蜀山?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蜀山落魄百年,却依旧是压在蜀中所有门派大族心头的一座山。 而现在巫山派、眉州苏家,一众有名有姓的大宗门,或摇摆不定、或蝇营狗苟,这真的和蜀山派一贯的行事作风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么?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们之所以这般胆大妄为,甚至不担心蜀山派会为民除害,显然是因为蜀山本身很有可能也在这么做。 “蜀道难,真是难以上青天啊。”孙一平轻笑一声。 他这一次并不是传音,所以这句话也同时落在了苏尚文和白涌的耳朵里。 他们自然不知道之前孙一平和林沫所交谈的种种,此时骤然没头没尾的听到这句话,神色都变得严肃几分。 孙一平突然冒出来这句话,自然应该有其深意,他想提醒什么? 蜀道之难,是因为不好走吗,还是因为······有人“一夫当关”? 白涌和苏尚文正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话的时候,孙一平接着说道: “蜀山内门大比还要一段时间,余也没有必要一直留在浣纱峰吧?” 白涌在这件事上早就已经接到过上面的指示,笑着说道: “这是自然,小天师是蜀山的贵客,又不是蜀山的囚徒,当然想要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蜀山上下绝无异议。 不过,小天师毕竟是千金之子,也不好事事躬亲,加之在蜀中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蜀山自然有责要保护小天师的安全,所以余会一直扈从小天师左右。” 蜀山不可能限制孙一平的自由。 不过也不可能不派人盯着,一个金丹修为的白涌,又是年轻人,刚刚好。 “那就好,劳烦白师兄了。”孙一平笑道,“那余就走一趟眉州苏家,一来是为了拜访亲眷,二来自然也要就巫山派这件事问询眉州苏家。 蜀山为蜀中第一宗门,理应担负监督和调和宗派之间矛盾的职责,所以有白师兄跟着,也算是个见证。” 白涌的脸色一僵,见证,我算个什么见证? 我是什么小人物,能代表蜀山······ 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的白涌,可不敢就这样满口应下来,纠结了一下回答道: “此事干系重大,余还是要请示宗门。” “白师兄请示也无妨,想必苏兄也不介意等候半日一日的吧?”孙一平又看向苏尚文。 苏尚文当然求之不得,这样才能抓紧派人传讯家中,商讨一个对策出来,总不可能真的敞开了让这位小天师检查,最后抖落出来苏家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吧? “无妨,无妨。”苏尚文笑道,甚至不经意间看向白涌,此时的他还期望白涌耽搁的时间能更长一些。 孰不料此时此刻,白涌也在看他。 白涌对着他笑了笑,笑容很和煦,但是这笑容之中分明就没有刚刚被孙一平点名时的诚惶诚恐。 苏尚文心头一惊,可是等他定睛看去,白涌已经肃然端坐,哪里还有笑容? 这白涌,是什么意思? 苏尚文不知所措之间,孙一平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既然余哪里都可以去走走看看的话,那不知蜀山锁妖塔,是否可以一观? 锁妖塔矗立蜀山、镇四方妖族,为我人间脊梁,我辈自小就听闻锁妖塔镇妖族的种种传闻,仰慕已久,今日来到蜀山,若是能一观锁妖塔,那真是无憾了。” 白涌皱了皱眉,没想到这位小天师一个接一个的要求都这般恰到好处的切到了迎客堂难以自行做主的痛点上。 其实若是一个寻常宗门的掌门和长老之流的前来拜访,提出想要看一看锁妖塔,那蜀山自然也无不可,带着人远远瞅一眼也就能打发了。 但是很明显,眼前这位小天师十有八九是知道锁妖塔在这百年间发生的种种的,因此也很有可能不只是远远一观。 到这个程度,白涌就已经做不了主,更何况这位小天师多半还要带着林沫······ “很抱歉,这也要请示宗门。”白涌硬着头皮说道。 虽然这也请示、那也请示,显得他这个金丹真人很没用,可是谁让对面每个要求都这么刁钻呢? 就不能提一点儿吃喝玩乐的要求么? “也无妨。”孙一平登时流露出了尊重主人的大度,“那在白师兄请示的时候,不若我们去品尝一下蜀山山下的美食? 早就已经听说蜀山山下繁华,尤其又以火锅闻名,不去尝试尝试的话,岂不是白走这一遭?” 白涌如蒙大赦,你这个要求才正常嘛! 他忙不迭的点头,高兴的都快哭出来了: “自然,这是自然!” 而林沫的声音恰在此时在孙一平的心底升起: “夫君,方才这白涌的神情不太对劲。” 苏尚文不经意间都能捕捉到了白涌的那一抹笑容,林沫就坐在两人的对面,自然看的更加清楚。 “我知道。”孙一平回答,解释道,“这蜀山上下,若是一点儿猫腻都没有,那倒是奇怪了。” ————- 百年风云过,蜀山不再是百年前那个叱咤风云的蜀山。 但是蜀山脚下,依旧还是百年前那繁华的模样。 毕竟改朝换代的战乱事实上并没有波及到巴蜀,巴蜀的各级郡守官吏在江南赵家进入长京、建立汤朝之后,一股脑的就投了。 眉州苏家在此过程中自然也发挥了重要作用,这也是苏家能够历经两朝代而屹立不倒的重要原因。 蜀中没有遭到战火破坏,蜀山脚下更不可能有了。 蜀山派虽然已经低调甚至处于半封闭宗门的状态百余年,但是千年家底不是说败坏就能败坏的,庞大的蜀山外门也不是说削减就能削减的。 迄今为止,事实上蜀山仍然维系着人数在数千人以上的外门,即使是每年都在有意削减外门人数,但是只要蜀山还是正道三宗之一,自然就架不住有周围不知道多少人前来求仙问道, 这也让蜀山脚下的那些因为蜀山而兴盛的集镇,繁华不减当年。 孙一平甚至都看到了在梦境中和杨论武、周晓晓一起打火锅的那个酒楼。 百年风雨倏忽过,他也知道,现在的杨论武已经是观霞峰的老牌金丹,只要突破了元婴,大抵是要接替峰主的,而周晓晓则是丹堂之中的中坚力量,算是正在继承着丹堂大佬、她的外公胡思空的基业。 只不过梦境中一起打火锅的交情,显然不可能折射在现实中,所以孙一平也没有拜访叨扰他们的意思。 而此时酒楼的屋檐下,也没有了那只被孙一平捞起来的小白猫。 “喵呜!”小可忽然从袖子之中探出头来,对着下面的酒楼叫了一声。 “你闻到香味啦?”孙一平笑问。 “喵呜!”小可应了一声,但是不知道是确定就要去这一家,还是回答孙一平的问题。 “要不就这家吧?”孙一平看向白涌。 白涌已经着人去请示宗门,而自己自然是要跟着孙一平,以尽地主之谊。 孙一平提议了,白涌自无不可,连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几人按落剑光。 酒楼依旧是百年之前梦境中所见的那般模样,只不过招呼的人都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茬。 孙一平娴熟的拾阶而上,走上二楼,闹得身后的白涌有些奇怪,虽然这家酒楼的确在蜀山颇有名声,但是也没听说这位小天师来过啊? 他怎么轻车熟路? 到了二楼,孙一平一眼看到了曾经坐过的雅间,想要推门进去,孰不料接待的店伙计忙不迭的伸手拦住了他: “诶诶诶,客官,客官,这可不能坐!” “为何?”孙一平怔了怔。 “客官不是蜀山中人吧?大概有所不知。”店伙计笑着回答,声音之中甚至还带着几分骄傲,“几十年前啊,蜀山女剑仙一剑定北方,回来之后就曾经在这里吃了一顿火锅。 所以我家上上任掌柜的就让人把这雅间封了起来,这可是咱们人族的大英雄、蜀山的大英雄坐过的地方,诸位慕名而来,看看就可以了,进去吃饭的话可不行。” “哦?”孙一平略有些诧异,旋即看向身后的林沫。 林沫眨了眨眼,我又不是那蜀山女剑仙,我怎么知道? 就算在梦境中,不也没有到那一天的呢? “那女剑仙来的时候,是独自一人?”孙一平接着问。 店伙计顿时有些犹豫: “应当是吧,不过在那等光彩之下,就算是有别人,又如何能与之争辉?” “哈哈哈,说得好。”孙一平抚掌笑道,“敢问可否一观?” “这当然可以,客官请。”店伙计自然也从这当面之人的言谈举止之中看出来并非常人,而且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个蜀山仙人跟了上来。 伸手落在那雅间的门上,孙一平虽然有一种时隔百年的荒谬感,但还是用力推开。 “吱呀”一声,房间内并没有激起尘土飞扬,只有阳光穿过窗,洒在桌上。 干净整洁的桌上空无一物,只在窗台摆着一把蜀山制式长剑。 而四壁则挂着一些字画,多半都是翩跹白衣身影,或侧对着、或背对着,手按佩剑,剑名流光,而所向的前方,黑云压城。 显然描绘的正是女剑仙那一战的场景,只不过时过境迁,慕名而来的人,也不一定亲眼见过,多半都是依仗于道听途说,所以最后落在纸面上,也就各有不同了。 “客官可知,这里面最为珍贵的是哪一幅么?”店伙计显摆似的问道。 “哦?愿闻其详?”孙一平虚心求教。 “客官请看此处。”店伙计指着背后墙上正中的一幅字。 孙一平怔了怔,喃喃说道: “试拂玉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落款是?” 第一百五十三章 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第158章 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天师道现任天师,张天师。”店伙计不无骄傲的回答。 孙一平无奈的笑了笑,看到这龙飞凤舞的字,我就知道······ 而旁边的白涌正想说: “你可知道这位便是······” 孙一平抬起手止住了他,同时好奇的看向贴着张持道所题之字旁边的一个画框,这个画框就看上去普通很多了,甚至连落款都没有。 但是其却被挂在了距离张持道的字最近的地方。 “这又是何意?”孙一平好奇的问道。 “哦,这位客官题字的时候并没有落款,但是当时我家掌柜看其气势不凡,还是勉强认可,留了下来,也就是当时来题字的人还比较少,否则估计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直到后来张天师莅临此地,看到了这幅字,坚定地让挂在他的字旁边,我们才知道那位客官定然也非寻常人等,可是其是何方神圣,张天师未曾吐露,我们这些凡俗哪里敢多置喙?”店伙计无奈的说道。 而孙一平已经喃喃念了出来: “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他忽然回首对林沫说道: “你看我说的对吧,此为怀月剑法。” 林沫错愕,旋即梦境之中的记忆泛上心头。 当时他问,师父,为何浣纱峰的剑法,名字是怀月剑法? 后来他答,或许是“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 (注:第三十四章) 而现在,他们无疑又看到了下一句。 没有落款,但是在看到这幅字的位置和内容的时候,孙一平就已经知道这是谁写的。 又有谁,能在此写下对浣纱峰中人来说有着特殊意味的“剑气已横秋”呢? 毕竟“横秋”是怀月剑法的第一剑,也是最简单直白的一剑,同样还是万事开头难的一剑。 梦里的姜湖对于那七天七夜的练剑刻骨铭心,想必现实中的林怀梦亦然如此。 难怪张天师这种相熟的故人也能一眼看出来字迹所属。 林沫缓步上前,伸出手,当要触摸到那微微泛黄的纸张时,纤指都微微颤抖。 “这位客官······”店伙计还想阻拦,可是白涌已经上前一步,亮出蜀山迎客堂的令牌,对他摆了摆手。 店伙计看这一伙人皆若有所思的神情,心中隐约也有了些猜测,不敢多言。 而林沫终究也没有触碰到那张纸。 她收回手,道了一声“抱歉”。 店伙计也不敢多言,讷讷应了。 “好了,我们回去吃吃喝喝吧。”孙一平握住了林沫的手。 “好。”林沫柔柔应道。 他们出了这雅间,孙一平随手关上了门。 也把上一代人的种种,皆关在了这百年前的房间中。 ———— 火锅腾腾冒着热气,一众蜀山特产的飞禽走兽之肉滚入锅中,辣油一翻,香气扑鼻。 围桌而坐,一边是林沫和孙一平,另一边则是苏尚文和白涌。 前两者虽然不久前刚在渝州吃了一顿,但是一来平时的确很少吃火锅,二来这蜀中的火锅和渝州又有所不同,所以大快朵颐,好不快乐。 就连他家的猫,都享受了一顿水煮鱼,开心的搁那儿用爪子沾了沾辣汤,舔的异瞳都眯了起来,“喵喵”直叫。 而后两者,显然都压着心事,而且对于火锅的确提不起来多少性质,突出了一个本地朋友陪外地朋友品尝本地特色的麻木。 “苏兄,白兄,来来来,有缘坐在一张桌上吃饭,那得碰一个。”孙一平笑着举杯。 苏尚文和白涌都不知道在思忖着什么,被孙一平这话一撩,人才一下子活络起来,纷纷笑道: “当如是也。” 三个男人酒杯相碰,林沫则低下身轻轻抚摸着在趴在旁边小桌案上干饭的小可: “乖,慢点儿吃。” “呜呜噜噜——”小可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林沫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正当这推杯换盏之际,半开的窗户外忽然传来喧闹声。 孙一平随手推开窗户,原来是下面的大街上,两辆相向而行的马车,因为互相躲闪不及,擦边而过,又撞上了街边摊贩,一时间聚集了一众看热闹的人,还夹杂着小贩的哀嚎、车夫的相互咒骂。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孙一平怔了怔,只见那两个马车的车厢上,一边写着“唐”,一边写着“苏”,而车厢中走出来的掌柜模样的人都晃着油脂肥厚的肚子,对视一眼,并没有当街谩骂的意思,可是目光之中分明都带着戒备。 显然他们并不是真的觉得是误会,只是因为这大庭广众之下不好直接动手,否则很有可能直接上升为两家的冲突。 但是对同样的强者,不能撕破脸皮,对于弱者,可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两人齐刷刷的从车夫的手中夺过来鞭子,对着地上哀嚎的小贩就要直接抽打过去。 还有一个小姑娘在旁边嗷嗷的哭。 一道流光倏忽跃下,直接敲在了那两个掌柜的手腕上,两人只觉得手腕酥麻,手中鞭子应声落地,而人则惊慌的环顾四周: “谁?何人在此作祟?!” 白衣公子背着手,从二楼翩然落下,他左看看、右看看,正想要说话,身后又是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跟着落下。 而苏家的掌柜一看后面的那人,登时一惊,正要行礼,当先的白衣公子已经开口说道: “两车相向而行,道路狭窄却又互不相让,危急关头各自转向,冲撞了路边摊贩,结果不赔偿人家的损失,还要用鞭子抽打泄愤,这是什么道理?” 那唐家的掌柜还想开口抗辩,苏家的掌柜就已经率先拱手躬身: “这位公子所言甚是,小人坐在车中,一时失察,只道是那小贩挡了路,导致此事,此小人之过错也!” 这位白衣公子背后站着的可是我苏家少主,那能是等闲之辈了? 这时候果断认怂才是最佳选择。 唐家的掌柜一看对面是这般反应,心里咯噔一声,同样觉得这白衣公子身后的两人面善,而且白涌身上的蜀山制服是做不得假的,当即亦然拱手行礼。 “这蜀山,依旧如此啊。”孙一平冷声说道,“这般欺凌弱小之事,苏兄和白兄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苏尚文果断说道: “我眉州苏家诗书传家,怎能坐视这般行事?今日便将这掌柜降为伙计,让他重新体会体会当下人的苦楚。” 那苏家掌柜苦着脸,也不敢多说话。 “也罢。”孙一平还是选择给了苏尚文这个面子,“那另外这位?” 唐家掌柜皱了皱眉,你管得了苏家,还管得了我唐门? 哪儿来的过江龙,我唐门也不见得就怕了! 孰不料孙一平从袖中掏出来一个小令牌,在那唐家掌柜面前晃了晃。 唐家掌柜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是唐门白纸扇啊! 诚然,眼前的这位并不是唐纸扇,唐家掌柜还是认识自家上官的,但是这白纸扇令牌所代表的意思,本来就是“如我亲临”,一切唐门所属,都要听从调令安排。 孙一平也怔了怔,没想到唐纸扇在唐门之中的威望竟然如此之高。 而旁边的苏尚文也是惊讶,同时忍不住看向苏家掌柜: 你怎么不跪一个?这显得我很没有面子啊! 轻轻咳嗽一声,孙一平缓缓说道: “唐兄予我白纸扇,是对我的信任,不过余终究只是外人,不好干涉唐门事务,所以今日之事,你写成文书,详细禀报给唐兄,如何判断,由唐兄裁定。 改日见到唐兄之后,余会与之核对。” 这唐家掌柜连连叩首: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孙一平把玩着手中的白纸扇令牌,若有所思。 而白涌和苏尚文也是惊疑不定。 显然这有如唐纸扇亲临的令牌,在唐门内部有着很高的权威,甚至看着掌柜的姿态,都能够对这种中低层的地方头目有生杀予夺的权柄。 唐纸扇竟然这般大大方方的送给了孙一平? 看孙一平的神情,大概他也不知道这令牌的功用吧? 此时在需要的时候一下子用上了,自然能够直观地感受到唐纸扇的诚意,只怕对唐纸扇的好感要蹭蹭蹭增加不少。 这唐纸扇,想要做什么? 苏尚文原本觉得眉州苏家再怎么着也和孙一平有这沾亲带故的关系,不说别的事,至少对上唐门的时候是不虚的。 孙一平会是个歪屁股裁判。 但是现在看来,人家说不定并不向着眉州苏家的方向歪。 眉州苏家之前对林沫,态度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甚至排斥和冷漠是写在脸上的,这沾亲带故,保不齐就比不过唐纸扇的诚意满满。 两名掌柜各自乖巧的不敢说话,而林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飘然落下,此时正蹲在马车边,扶起来一名哭哭啼啼的小姑娘。 而刚刚差点儿被两大家族一起伺候的那名小贩,此时直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多谢上仙,多谢上仙!” 林沫用手帕擦去小女孩脸上的灰尘,又拍了拍她破旧衣服上的尘土,显然这个小姑娘才是真正在这一次马车的冲突之中受伤的那一个。 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战战兢兢地不知所措,那磕头的小贩急忙起身,拽住她: “丫头,快,快给上仙磕头。” 林沫温柔的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摇头说道: “不用了,本来就不是你们的错,又何必要感谢谁呢?” 小姑娘握紧了林沫递给她的手帕,眼眸中似有光在闪动: “大姐姐,你,你就是仙子么?” 林沫扶膝弯腰看着她,眨了眨眼: “我可不是仙子,我是妖精。” “妖精也有心善的吗?”小姑娘不可置信。 “是啊,正像是仙子也有心坏的。”林沫温声回答,“你说话这么好听,这块手帕就送给你了,未来或许能保你一命。” 而那小贩登时明白这手帕也蕴含着仙人法力,激动地又要叩首,林沫则已经起身: “起来吧,磕头解决不了问题的。” 那小贩似懂非懂,而他的女儿则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阿爹,仙子姐姐已经说了,磕头是没用的。” 父女两人就这样直愣愣看着林沫走到了孙一平身边,背着手,露出一抹浅笑。 有若三月暖阳。 孙一平问道: “是可怜他们了?” “可惜了,小姑娘的根骨不好,无法修炼,否则倒是可以给我浣纱峰寻找一下衣钵。”林沫感慨道。 “这里是蜀山脚下,根骨好的早就已经被收罗干净了,想要找纤尘不染的弟子,在这儿可找不到,随便救下来一个寒苦人家,就能找到好弟子,那是小说话本里才有的好事嘞。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人不可能再有什么得道成仙的际遇,所以这些同样没有什么修为在身的寻常掌柜,也敢狐假虎威、横行霸道。”孙一平回答,“方才那位小贩让自己的女儿磕头,显然也抱着想要让你动恻隐之心的意思。 说不定就能收其女儿为徒。” 林沫回首,又看了一眼那在街边相互搀扶着站起来的父女,摇头笑道: “我知道的。 只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他或许打着别的算盘,但是那一下又一下磕在青石板上,却不是作假。 若是换做我,大概也会这么做,因此我又何必要去嫌弃一个身在尘埃之中的人,对后辈的爱护之心呢?” 孙一平会意。 而林沫意犹未尽,盈盈看着他: “妾身也曾身在尘埃之中,是败军之将、亡国之人,孤身无靠、前路不明,也幸而遇到了夫君,方才算是落水之人抓住了漂浮之木,能够稍有喘息。 所以妾身也给了那小姑娘一个载有幻术法阵的手帕,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救她一命,也算是今日有缘,做一力所能及的善事。” 她无法改变这个小姑娘未来的全部命途,但是显然给了她在生死关头还能再做出一次选择的机会。 握住了林沫的手,孙一平轻声说道: “你可不是什么落水之人、无根飘萍。” “那妾身是什么?”林沫好奇的问道。 “当然是我的心上人,你若还在水里,那我的心,岂不是都已沉入滚滚江流了么?”孙一平一本正经的回答。 “真是油腔滑调。”林沫哼了一声,“就知道说这些哄人开心的话。” 白涌和苏尚文此时也已经安排好了两家掌柜,让他们也掏了一点儿赔偿,回转过来,见孙一平和林沫携手站在那里说着悄悄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打扰。 人家郎才女貌的,倒是显得我们两个杵那儿有点儿多余。 “两位兄台,我们继续吧?”孙一平忽然招呼道,“一桩插曲,火锅还是要吃的。” 第一百五十四章 锁妖塔上,求娶林沫 第159章 锁妖塔上,求娶林沫 “请。”白涌如蒙大赦,急忙在前带路,跟狗腿子似的。 生怕这位爷再要有什么大闹此地的打算。 而事实上孙一平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闹得不可开交。 这里毕竟是蜀山,不是龙虎山,他这个小天师也只是客人,路见不平也就够了,再深究下去,只怕不是他现在能涉足的水深。 这两家掌柜能够直截了当的下车打人泄愤,说明他们平时肯定也少不了这般欺男霸女的行径,只不过今日为孙一平撞上了而已。 再回来吃火锅,孙一平和林沫的心情还不错,白涌和苏尚文自然就心中惴惴不安了。 折回蜀山之后,白涌就收到了弟子传讯: “小天师,宗门中已经允许了小天师前去观摩锁妖塔,还请小天师随我一同前去。” “那我就在这里等候小天师。”苏尚文忙不迭的说道。 自从见到孙一平之后,又是巫山派的举报,又是这苏家掌柜当街作乱,后者就像是在佐证前者一样,让苏尚文有一种手忙脚乱的感觉,只不过当着孙一平的面,自然不好发飙、也不好过问,现在总算是抓到了机会。 “也好。”孙一平知道苏尚文已经迫不及待了,并没有勉强,“沫儿,我们走吧?” 林沫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孙一平伸过来的手中。 三人御剑离开,苏尚文都没有来得及目送他们远去,就已经看向身后站着的一名老者,其是蜀山外门的执事,姓苏,出身苏家旁支: “可查出来什么?” “回少主的话。”外门执事恭敬的说道,“那掌柜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向外转移家中钱财,前两日就连妻儿都已经送回了娘家,所以······我们窃以为其很可能已经被唐门买通,演了这么一出戏!” 苏尚文脸色一沉: “一镇掌柜,又在蜀山脚下,其掌管的我苏家产业就有不下六七处,如此重要的位置上,你们竟然放着一个如此明显的叛徒而未有察觉?! 干什么吃的?!” 外门执事吓了一跳,急忙拱手说道: “是我等无能,还请少主恕罪!” 虽然他是蜀山的外门执事,也算是蜀山中人,但是外门不比内门,就是负责干脏活累活、铜臭之计的,他可以坐在这个位置上,换做别人也不是不行。 能位列此处,无非是因为眉州苏家的运作,所以外门执事对于苏家少主,没有半点儿蜀山中人的架子。 “也罢,你们这些年为家族创造了不少财富,也算是有苦劳。”苏尚文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虽然这执事是苏家捧上来的不假,但毕竟也算是有身份的蜀山中人了。 想要撤换,哪里是那么容易? 这般先吓唬吓唬,再好生安抚,显然是最佳的选择。 “这个唐纸扇,到底想要做什么?”苏尚文眯了眯眼,“不管他想做甚,我们先守住已有的,轻举妄动只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先把这蜀山周围的掌柜的都调查调查,看看到底有多少人被其收买,这件事余也要告知家中,免得之后再给我们一个‘惊喜’。” “遵命。”执事回答,“那若是还有发现,需要动么?”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一抹狠厉。 “动,怎么动?”苏尚文摇头,“这时候一旦换了好几个人,手底下人心惶惶不说,若是那唐纸扇又告诉了小天师,小天师会怎么想? 岂不是更会觉得我苏家内有猫腻? 所以现在就算是发现了,能拉拢回来的先拉拢回来,以彰显家族之大度,等这位小天师走了之后,我们再慢慢算账。 不只是和他们,还有和唐纸扇的账。” ———————— 历经千年风霜,锁妖塔依旧伫立。 可以说只要锁妖塔在一天,蜀山的魂就在一天。 御剑直上层云,煌煌之气若千钧重,正面压了下来。 林沫并不是第一次来蜀山,但是还真是第一次接近锁妖塔,原因无他,锁妖塔对于妖气有着浓烈的排斥之意,只有正道功法环绕在身,才能隔绝开这种排斥。 之前林怀梦可以仗着自己的蜀山功法接近,可只修行了妖族功法的林沫,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剑气纵横,白涌率先忍不住催发护体剑气,对抗这煌煌光彩。 万里重云,都被锁妖塔的光芒渲染成金红色,就像是绚烂的晚霞。 “未曾想到,这浓郁层云之上,竟然是这番景象。”孙一平也不禁感慨。 从蜀山的峨嵋峰向上看,只能看到小半截第一层塔身和固定用的一条条锁链,从山峰上一直探入云深处,而锁妖塔的主体更是完全被乌云所遮盖,看不清底细。 孰不料冲开乌云,上方是如此绚烂。 林沫也运起身上的蜀山功法,筑基期的气息展露无疑。 这让旁边的白涌也微微错愕,好像才没有过几天吧?这妖女的修为竟然就已经达到筑基了,而且感知其雄厚,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就能结丹。 妖女结金丹,是不是太荒谬了一些? 哦,不是,她爹当年好像就是第一个结出来人族金丹的纯血妖孽,现在这个混血的妖女能做到,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想想这是妖尊和女剑仙生出的女儿,白涌也就释然了。 孙一平倒没有这么着急,每一寸金光照在他的身上,都在给他带来一种发自灵魂的压迫,显然只要不表明身份的话,锁妖塔对于一切外来者都是一视同仁。 但是也正是这种金光照耀,让孙一平体内的灵气都快速地涌动,血液就像是沸腾了一样。 这大概是体内的妖血正在受到排斥吧? 但妖血毕竟是妖血,有着其蛮横霸道之处,你越是排斥,我越是想要抵抗,因此妖血正在咆哮、正在奔流,冲击着各处经脉。 孙一平毫不犹豫的直接开始运转功法,不过不是天师道或者蜀山的功法,而是涂山狐族的功法,引导着妖血流动,卷挟着灵气流淌过每一个都还没有被拓宽过的、适用于妖族的经脉。 感受到身后抱着自己的人,身体正在快速变得滚烫,林沫吃了一惊,急忙问道: “夫君,怎么了?” 甚至就连脚下的薄暮剑都开始变得摇晃,好在林沫及时注入灵气,她现在筑基期的修为虽然不足以御剑,但是凭借对蜀山御剑术的掌控,将一把濒临失控的飞剑拽回来还是轻而易举的。 孙一平没有回答,只是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随着他们向着锁妖塔的方向缓缓靠近、高度一点点升高,孙一平的身体变得更热。 “砰!”似是骨节都在发出闷响,旋即一道八卦图在孙一平的身后浮现,一下子隔开了那璀璨的金光,清辉投在两人的身上,带着丝丝温凉。 林沫已经回过头来,只见孙一平的眼眸中有赤红色正在退散。 “夫君你······” “无妨,方才尝试着催动了一下体内的妖血,以冲击经脉,没想到效果还不错,接连打开了两处经脉。”孙一平笑着说道,但是他接着便看到了小妖女的眼眸中变得莹润。 “夫君,你这是要做甚!”林沫想要哭,又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只能这样斥责道,“锁妖塔排斥妖族,而你之前的妖族修行又几乎没有,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直接被灭杀在此处。” “正是借助锁妖塔的帮助,才能事半功倍。”孙一平拍了拍她的背,“余心中有数。” 柳眉倒竖,桃花眸子里的薄雾都快变成了怒火,人在蜀山,林沫几乎下意识的都要摆出来师父的架子了,不过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夫君怀里的小妖女才对,只好把原本要冒出来的强硬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你有数个什么,真是要吓死人了。 要是夫君出了什么意外,妾身······妾身又怎能独活?” 孙一平默然少许,郑重的说道: “的确是余一时见猎心喜,思虑不周,连累沫儿担心了。” “你知道就好!”林沫嘟囔道,重新转过身,刺眼的金光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的伸手遮住额头,而太极图来的更快,就像是撑开的伞,将两人完全罩住。 不远处正在全力抵挡金光的白涌,随意的一侧头,见到这一幕,顿时忍不住想要落泪: 我蜀山的功法擅攻不擅守,对付这锁妖塔的凛凛金光也只能硬扛,为什么你们天师道的功法看上去反而更有用? 这到底是谁家的锁妖塔? 不过好在他们也只是到塔身腰部,没有直奔塔顶的意思。 此处有一个平台,灵气流动,显然平台上还有一层法阵,保护着这一层的入口。 将从宗门请来的令牌放在法阵之中,打开法阵,白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长老就在此处闭关。” 林沫和孙一平打量着此处平台。 现实中他们未曾来过锁妖塔,但是梦境中其实是去过的,甚至当时在梦境中遭遇那大妖逃逸,他们还曾经在贴近锁妖塔的地方协助掌门秦凇稳固塔身。 此处平台,不高不低,出现在塔身上略显突兀,很显然对应的正是大妖逃逸之处。 只不过经过修补,在外面已经看不出来塔身的破损,而平台应当就是当时一众长老修缮塔身的时候暂时落脚之用。 之后也在这一层开了一个门,方便随时进入巡查和维修。 当然,现在倒是不需要考虑维护的事了,因为蜀山女剑仙就亲自坐镇这一处缺口。 这百年,从未有异变。 蜀山也就渐渐放心了。 这也是蜀山坚定地相信苏庭月还活着的原因,若是其已经作古,塔内封印的妖物说不定早就已经从这缺口冲了出来,后补的法阵和浑然天成的法宝之间有多大的差距,大家心里还是清楚的。 石门,又是石门,出现在面前。 厚重的石门让孙一平一下子想到了龙虎山后山的石门,那里封着自己的娘亲,而这里面显然则封着林沫的娘亲,那位曾经剑动北疆的人族至强者。 孙一平和林沫一时沉默。 一个大概是在联想着梦境中所遭遇的大妖逃逸之事,毕竟在梦境里,他们师徒也的确算是在追捕逃逸的妖族,那么在现实中看到这锁妖塔的缺口,又是不是能够从中获得什么信息呢? 另外一个,则只是盯着这石门,似乎想要看一看石门是不是有缝隙,是不是有风能够从内吹出来,带来母亲的呼吸。 然而并没有,石门紧闭,隔阂内外,别说是风了,里面的一丝灵气流动都感知不到。 塔中无岁月,自与天地隔。 这天下第一镇妖法宝,其实浪得虚名? 白涌不好打扰,自顾自走到平台的另外一边,看着云卷云舒。 而孙一平挽起林沫的手,稍稍用力,两人已经齐齐跪下: “弟子天师道孙一平,特来拜见伯母,求娶林沫,还请伯母成全!” 林沫一开始只道是孙一平要行礼,结果没有想到这家伙开口就是求娶之事,饶是小妖女的脸皮比苏秋夜版本厚多了,还是脸颊浮起红晕,捏紧了孙一平的手: 哪有,哪有上来就说这种事的? 而且,而且你来求亲,拉着我一起跪坐什么? 好像,好像就跟我已经非你不嫁了似的! 就跟我也在求着娘亲要嫁给你似的! 孙一平感受到手心传来的力道,疑惑地微微侧头。 林沫正咬牙切齿看着他,结果被孙一平的目光这么一瞥,登时神色微僵,急忙换上讪讪的笑容。 虽然她认为孙一平的做法不对,脸上是有点儿挂不住,但是嫁还是想嫁的。 小妖女直接上演变脸,孙一平不明就里,但还是松开了她的手,对着石门的方向郑重再躬身。 就差直接磕头了,不过磕头那是在真的成亲之后。 这个躬身的礼节,显然孙一平就没打算拉着林沫了。 但林沫也扭扭捏捏的跟着躬身: “还请娘亲成全。” 礼罢,孙一平率先起身,又伸手扶起来林沫,两人静静看着石门。 林沫轻声问: “我可以去摸一摸么?” 孙一平又先一步,把手放在了石门上。 石门上的光芒流转,但是并没有抗拒孙一平的手贴上来。 “来。”孙一平温声说道。 一直在远处看风景的白涌,隐约察觉到不妙,急忙回头来看,登时大惊失色,但还没有等他开口阻止,林沫的纤手也落在了石门上。 纤手穿过石门上的一层灵气,贴上冰凉的石块。 第一百五十五章 石门内,唐门后 第160章 石门内,唐门后 石门上明显是存在封印法阵的,但是面对孙一平和林沫的伸手,法阵终究没有起到任何排斥作用。 “法阵排斥外人······”白涌的话姗姗来迟,但又似乎没有说的必要了,他眨了眨眼,默默转过身去继续看风景了。 总感觉,自己有点儿多余。 孙一平下意识的稍稍用力,想要推动石门,但是一直沉寂的法阵,忽然快速流动起来,一道剑影倏忽在石门上浮现,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唔!”孙一平闷哼一声,忍不住收手后退,而剑气紧追着撞上来,但孙一平已有防备,手中掐着一张符箓,直接贴在了那剑气上,“镇!” 黄色的符箓上光芒大亮,剑气不再前行。 大概这剑气也意识到了眼前的温暖黄色光芒并不是妖魔邪气,算不得敌人,所以也就渐渐消散了,而符箓也随之化为灰烬。 孙一平默默盯着石门,没有再多动作。 这剑气让孙一平觉得有点儿不对劲,按理说法阵就是为了防御,若是换做一个正道弟子前来砸门,法阵就能收着、按着留一手的话,那岂不是正道的叛徒就有可能成为又一个打开锁妖塔封印的人? 而且既然是没有生命的法阵,哪里又有那么灵活的判断? 这更像是一个活人在操控剑气。 是谁? 孙一平第一时间看向白涌。 白涌正瞪着眼睛看向这边,显然也是被孙一平刚刚闹出来的动静给惊到了,可是又不敢上前,一副“这场面我到底是多余还是不多余”的神情。 应该不是白涌。 说句难听的,同为金丹,他有什么小动作,孙一平不可能感受不到。 而依旧站在那里的林沫,也是诧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伸手按着石门,石门上的灵气流动,流过她的手指,就像是将手放在了清凉的溪水之中,对她一点儿排斥之意都没有,甚至还有丝丝亲近之意。 稍稍犹豫,林沫也想办法推了推石门。 这一次,并没有任何的剑气冒出来。 但石门也纹丝不动。 “嘿,这不是区别对待么?”孙一平皱眉,盯着石门看。 莫非门后真的有人在操控着法阵? 那又会是谁? 对方是想要开门,还是关门?否则又怎么可能对自己和对林沫的态度有所不同? 隐隐有了揣测,孙一平对着石门拱了拱手: “苏师伯静修,晚辈等不应再多叨扰,还请师伯继续修行,晚辈恭候师伯出关之时!” 林沫也适时的收回了手,轻声说道: “娘亲,你若是能听见,就知女儿安好,也······也有了能照顾女儿的人。 女儿不知道应该如何帮助娘亲,我们会努力寻找破解天雷的物品,但天涯海角也不知道何年才能寻找到,所以只怕还是要依靠娘亲自身的力量。 女儿静候娘亲破关而出,重临天下。” 说完,她也一样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本来好端端看戏的白涌左顾右盼,实在是不知道这一对儿小情侣从门中感受到了什么。 是那位女剑仙的气息么,真的要出关了? 白涌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正因为不知道才惶恐。 “白师兄,我们走吧。”孙一平笑道。 “哦,好好。”白涌连忙应诺,浑浑噩噩的随着孙一平和林沫直下云端。 一时间都要闹不清,到底谁是客人,谁是主人。 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身后平台上的石门,隐约传来了丝丝响动。 似乎有什么人,在尝试着开门。 —————————— 眉州,苏家。 离了蜀山,孙一平携着林沫,随同苏尚文前往眉州苏家。 白涌也一并随同,蜀山这边的礼节还是要做到位的,孙一平是到蜀山来的使者,所以蜀山有责任保护孙一平的安全。 尤其是······白涌总觉得这位小天师就跟一个灾星一样,事情伴随着他发生个不停,现在更是一副要把蜀中的水完全搅浑的架势,让白涌心惊胆战,与其说是在保护孙一平,倒不如说是在努力防止孙一平打破蜀中原有的秩序。 相似的想法显然不仅仅是白涌有,苏尚文看着孙一平的目光之中显然也少了最初的热切和讨好,毕竟先是因为巫山派的事,后是因为苏家掌柜的事,让苏尚文一时间都难免怀疑这位小天师到底真的是一次次恰逢其会,还是早有预谋? 他和那唐纸扇,到底有多少关系? “当时在渝州和唐纸扇匆匆一晤,终究是余松懈了,没想到这其中环环相扣,一切都像是被设计好的一样。”空中,孙一平一边御剑,一边对林沫说道。 接下唐纸扇的令牌、面对唐家掌柜掏出令牌,这一切本都应该顺理成章,但是隐隐的,孙一平也觉得这些事太过巧合,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唐纸扇或许的确有想要诱导夫君用出这令牌,以彰显夫君和唐门之间关系的意思。”林沫斟酌说道,“也很有可能收买苏家的掌柜,和唐家的掌柜一起在夫君的面前演一出戏,但是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惹得夫君对苏家的不满?但是同样也行那欺凌弱小之事的还有唐家。 所以同时激起夫君对苏家和唐门的不满么?这番杀敌一千,自损一千,意义何在?” “唐门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余心中很清楚,唐纸扇也清楚我清楚。”孙一平缓缓说道,“既然不是好人,那有不是好人的作风也在情理之中。 他唐纸扇所求的也并不是和我天师道的合作,而是······天师道能够在这一场争端之中保持中立。 而想要让天师道两不相帮,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往苏家身上泼脏水,让苏家从好人变成坏人,而只是单纯的泼脏水,也未免太容易被察觉了,那么就稍稍复杂一些,往苏家和唐门的身上一起泼脏水。” 林沫眼神微动: “所以现在在夫君的眼中,大抵苏家和唐门都不是什么好人,那么这一场斗争,就是狗咬狗,天师道自然就不会插手其中。 那么······唐门又有什么信心能够压住苏家呢?” 现在明面上,显然是眉州苏家气势更胜一筹,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在朝野民间都具有巨大的声望。 唐门的确通过整合本地的一些帮派,在底层拥有话语权,但是未能获得多少文人的支持,那么在对外发声上自然远逊于眉州苏家,到时候双方图穷匕见,想来也会是眉州苏家的支持者更多。 而这民间的话语声通过打探情报的外门弟子和迎客堂,又会传入修仙宗门的长老们耳朵中。 这些元婴长老们多半也是没有时间和意愿去亲身体恤民情,所以也一样会信以为真,所以最终这场斗争很容易就变成蜀中黑恶势力对执掌文脉之世家的反抗。 那么到时候修仙门派们的屁股会偏向谁那边,可想而知。 如今天师道态度的转变,并不会代表其余宗门也一样发生转变,镇边九门、青台宗和蓬莱派等等,或出于名望,或出于利益,都会有自己的选择。 按照苏家在朝堂和地方的影响力,他们会选择支持苏家才是最正常不过。 唐门挑衅苏家,凭什么? 孙一平忽然沉声说道: “会不会有可能······唐门在谋求天师道的态度中立之前,已经获得了更多的支持? 基于此,唐门或许能够确定天师道、青台宗甚至蜀山都能够保持中立,甚至更倾向于唐门。 只不过忽然间意识到余能够通过夫人和眉州苏家建立千丝万缕的联系,担心余会带着天师道在关键的时候站在眉州苏家那一边,所以才会又出此应对策略。 如今想一想,从唐纸扇那里得到这个能够代表唐门很大权力的令牌太过容易,而蜀山脚下的这一场和两个掌柜之间的‘偶遇’又太过匠气,无一不充满刻意的味道。 并非真的是刻意、想要让我们察觉,而是有可能这一切的进行都是在仓促之间决定的,只能寄希望于我们没有察觉。” “效果还是不错的,夫君不也是现在才回过味儿来?”林沫笑盈盈说道,“马上就到苏家了,要是夫君明日才察觉不对,说不定今天和苏家就已经撕破脸了。 妾身看那苏尚文,对夫君都已经有了几分疏远之意。” 孙一平苦笑: “我就是来当个使者的,主要就是想陪着夫人逛逛蜀山,本来就没有这许多心情去想蝇营狗苟之事,没有想到这些人倒是不依不饶,绕着我转,把我也当成可以利用的棋子了。” “蜀中就是一个巨大的棋盘,夫君落在棋盘上,可不就是棋子?不过棋子也不一定是听话的棋子,反而有可能是搅乱这非黑即白之棋局的源泉。 妾身相信夫君是不可能甘心为唐门操控的。”林沫回答,“不过妾身不知道,站在唐门背后的,又会是谁?” “镇边九门、海上蓬莱,亦或者是瀚海佛国,都有嫌疑,甚至有可能都插手其中。”孙一平喃喃说道,“一切想要打破如今实力平衡的,都有可能是幕后黑手。 他们在蜀中的尝试,未来也可以套用在整个天下身上。至于那个时候要挑战的,又是谁呢?” 蜀中唐门在巴蜀屈居第三,上面有眉州苏家和蜀山派这两个压着,但是明显蜀山派和这两个主体都还在蜀中的宗门不在同一个水平上,如今的龟缩也绝不代表着蜀山派直接变成了地方宗门。 面对孙一平的不卑不亢,全宗上下的一切如常,以及蜀山这灵山秀水、千年底蕴,让孙一平都相信,至少蜀山远没有在外表现出来的那么虚弱。 因此蜀中唐门想要取代的也无非只是苏家。 但诸如镇边九门这些,完全可以借助唐门的经验,试探蜀山、取代蜀山。 又或者,比蜀山更为强大的存在——天师道和青台宗。 这是长久以来他们都在努力的,所以支持唐门,情理之中。 “会不会还有妖族?”林沫犹豫了一下问道。 当时在江南,他们遇到的势力就包括唐门的探子——陆蒙、东海妖族的鲶鱼妖以及镇边九门的“高矮胖瘦”,甚至前两者才是同时出现在越溪镇的势力,会不会真正有勾结的是他们? 当然,后来在龙虎山下,唐门刺客和疑似镇边九门所招揽的散修出面截杀,也不能排除唐门和镇边九门之间的勾结。 “或许吧。”孙一平眯了眯眼,“高处不胜寒啊。” 天师道坐在如今这个位置上,自然也早就已经做好了会面对各方势力觊觎乃至于围攻的准备,因此现在一个个暗中窥探百年的势力浮出水面,也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夫君不担心未来会有一场宗门倾轧的大战?”林沫好奇的问道。 “这就是宗门大会存在的意义。”孙一平解释道,“显然意识到最近这暗流奔涌更胜往昔的不只是我们。 或许我们所见到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而阿爹他们所能看到的暗流更多。 所以才会提出宗门大会的想法,既然有矛盾,那就摆在台面上来说;既然想要挑战,那就给他们一个擂台。 否则这些暗流有朝一日真的变成汹涌大潮,那么只怕才会明白一个道理······人间的战争没有什么可怕的,修仙者之间的战斗,才是毁天灭地。” 林沫的神情肃然几分。 千百年来,人间内斗有,人族和妖族的战斗也不少,但是双方都在极力压低参战强者的上限,显然就是为了避免元婴和妖尊大能的强势冲突。 之前张持道带领人族元婴齐至东海,东海龙王出于理亏,没有太多犹豫就直接动手废了一个自家妖尊,还是年轻力胜的那种。 原因很简单,不是东海妖族打不过劳师远征的人族元婴,而是因为这场战在东海打起来,搅的浪飞波涌、天昏地暗,那东海妖族不知道要死伤多少。 张持道舍得冒险,老龙王还舍不得这样烧家底呢。 “难怪蜀中宗门对于宗门大会也这般期待。”林沫会意。 唐纸扇也好,巫山派也罢,或多或少的都流露出了对孙一平这个宗门大会主办方使者的讨好,甚至直接表露出了对邀请函的渴望,俨然是因为借助宗门大会,他们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实现想要的上位。 但林沫接着奇怪的问道: “而蜀山,蜀山为什么对这件事不感兴趣,不,是之前不感兴趣呢?”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要三句不离那种事 第161章 不要三句不离那种事? 一直以来,蜀中反应最消极的正是蜀山,是因为蜀山不想参加、不敢参加,担心参加之后就会暴露么? 根据他们这两日在蜀山的观察,又好像不是。 蜀山弟子们的精神面貌依旧高昂,这或许是受到了蜀山功法潜移默化的影响,人如剑、站如松,但是这种大宗气象、弟子们发自内心的自信,又不应该只是功法的作用。 蜀山很自信,可蜀山又很消极。 但林沫说“之前”,是因为孙一平来了之后,蜀山又很积极主动的要召开宗门内的比武,选拔人才,看似又开始积极应对。 这种反复横跳的行为,难免让人觉得奇怪。 孙一平缓缓说道: “秦掌门放手宗门事务已经很久了,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或许之前的蜀山,也陷入了某种僵持和拉扯之中。 而秦掌门亲临浣纱峰,确定夫人可以留在此峰中,更像是想要重掌宗门事务的意思。 而蜀山派中最后没有声音反对,说明这位掌门在此之前也并非真的撒手不管,他依旧保持着对蜀山长老堂的掌控,所以可以在需要上下一致的时候,压住反对的声音。” 林沫想了想说道: “那之前他为什么置身事外?若是真想参加宗门大会,不应该更早一些响应么?” 孙一平轻笑道: “我倒是有个猜测。” “嗯,快说。”林沫催促道。 “哎,这种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答案,可不能你要我就给。”孙一平登时连连摇头,“有奖励没有?” 林沫:??? 我们大概是在讨论一些事关天下时局、仙门征伐的大事吧? 你这个时候要奖励,是否有点儿不合时宜? “你想要什么奖励?”林沫没好气的说道,同时暗暗地去踩了一下孙一平。 孙一平犹豫了一下: “这个奖励也可以。” 林沫:??? 而孙一平也不跟她继续开玩笑,解释道: “猎人在蹲守猎物,猎物不冒出头的话,猎人又该如何出手?” 林沫怔了怔,若有所思。 孙一平接着说道: “只怕有些猎物啊,总觉得自己是那螳螂捕蝉,殊不知黄雀在后。” “那谁又是拿着弹弓盯着黄雀的人呢?”林沫忽然问。 孙一平想了想,揉了揉她的脑袋: “打黄雀是不对的,我们要爱护小动物。 不过我这里确实有一只黄雀,等晚上空下来了,教你怎么打黄雀。” 林沫不明就里,不过好在她现在经过一系列的“训练”,而且还是梦中、现实里都不间断的那种,在这种事上也不是只会释放天性似的烧一烧、其实连一点儿理论知识都没有的小妖女了。 所以很快反应了过来,怒嗔道: “能不能不要三句不离那种事?” 孙一平摇头叹息: “唉,都怪夫人太迷人,实在是离不得。” 林沫一时语塞,只能喃喃骂着“油嘴滑舌”之类的,属实是拿他也没有办法。 而两人说话之间,下面云雾开散,一个巨大的城寨出现在山谷之间,城寨向两侧山头上延伸,山头上各有望台,从云端到地面,隐约都可以感受到灵气的流动,显然有一个巨大的法阵笼罩着城寨。 孙一平之前对眉州苏家有很多想象,比如百进房屋、深墙大院,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呈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个城寨的模样。 烟火缭绕、人声鼎沸,这城寨与寻常人间城郭也别无二致。 又或者说是一个类似于修仙门派之外门的样式。 蜀山和天师道的外门以及依托宗门而生的山下城镇,多半如此。 苏尚文虽然对孙一平多了几分戒备,但到了家门口,也摆出来几分当家少主的气势: “我眉州苏家的祖宅,是在眉州郡城之中,但是随着家族人数增多,郡城里也已经容纳不下,所以就在城外另开新城,方才有小天师所见之气象。” 孙一平并没有多做评价,携着林沫慢慢下落,同时目光在这城池构建、法阵荧光上扫过,显然在探查法阵有无破绽。 苏尚文也知道他在做什么,并不心慌,慢悠悠跟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护卫这座城寨的法阵也是好几位元婴长老共同出手布设,小天师不过金丹修为,又能够看得穿什么? 孰不料,孙一平本来就没指望着自己能够看穿,直截了当的问怀中的可人儿: “沫儿,看出来什么破绽没有?” 孙一平是金丹不假,怀里的林沫也只是化形大妖不假,但是架不住在梦境之中林沫是有元婴修为的,甚至还是蜀山顶尖的那种。 修为没有办法从梦境中转移到现实中,但是元婴的视野和经验确实无形的、能够直接拿来用的。 林沫轻声说道: “有三处可以出剑的地方,但是必须是元婴,而且还必须是使用诸如蜀山诸峰剑法之中最为凌厉的杀招,才能破开,诸如怀月剑法之后的‘斩鲸’等剑式,因此几乎可以说没有破绽。” “夫人真厉害。”孙一平赞叹道,“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奖励一下夫人。” 林沫总觉得这家伙话里有话。 因为他想要奖励自己,用什么方式,林沫动动手指头都能想到。 而有机会? 有什么机会? 大抵是想要入梦之后再好好奖励她这个做师父的,毕竟此时勘破法阵,用的是苏秋夜的经验,而不是林沫的经验。 哼! 小妖女的心中没来由的升起些许不满。 抱着现实中的,还想着梦境里的,真是贪得无厌! 孙一平哪里知道有些人发起狠来可以做到自己吃自己的醋,当下继续传音询问破绽所在。 林沫虽然并不觉得孙一平在万一需要的时候就能够一剑斩破法阵,但是夫君问了,她也没必要藏着掖着,用目光示意的方式,传音告知了孙一平那三处灵气流转稍微有些不畅的地方。 孙一平认真的打量着,若有所思。 而他这番郑重的神情,自然也落在跟在旁边的苏尚文眼中,苏尚文心里咯噔一声: 不会吧,不会吧? 这法阵也能看得穿? 苏家并没有谋害小天师的意思——苏家还没有活够呢,那位张天师的怒火就连蜀山能不能招架得住都不知道,苏家可远没有这个资格。 但话虽如此,自家作为底牌的护山大阵都被人看穿了,多半会有一种不安稳的感觉。 不过孙一平很快就换上了疑惑的神色,让苏尚文稍稍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看出来了什么端倪吧,不足为惧。 否则这位小天师未免太逆天了。 并不知道孙一平怀里抱着元婴外挂的苏尚文,施施然在前引路,一行众人落在苏家城寨外。 孙一平是小辈,和苏尚文平起平坐不假,但是其前来巴蜀,却是作为天师道甚至是朝廷的使者前来的。 饶是蜀山也不敢怠慢,出来迎接的便是洪驾风这种成名日久的人物。 虽然并没有邀请孙一平直接前去长老堂,但后来掌门秦凇也在浣纱峰现身,算是表明了蜀山对孙一平的看重。 所以眉州苏家又怎么敢托大? 他们刚刚入了城寨,几道身影就已经站在路中,身后街道也都已经被清空,只有明显经过组织的百姓排列在两侧街坊下,翘首以待。 每隔五步十步,就有身穿灰衣的修炼者,虽然气息徘徊在炼气期或者筑基期,但是各自岔腿负手而立,整齐划一,也颇有大宗风范。 “哈哈哈,敢问可是小天师当面?”当先的一名中年人迎了上来。 孙一平定睛一看,得,又是熟人。 这中年人,无疑就是现任眉州苏家的家主,苏庭澄。 当然,在梦境之中,或许是出于和苏秋夜的名字保持一致的缘故,他叫苏秋澄。 百年的岁月,让这位在梦境中也有过一面之缘的林沫大舅看上去稳重成熟了些,但大概······只是在面相上如是。 看着他略显浮夸的笑容,孙一平觉得若当时瀚海佛国的大殿上出现的是这位百年之后的苏家大舅,他照样可以跳着脚骂秃驴。 岁月,是能沧桑人的外表,但不一定就能消磨棱角、催老少年心。 不过即便是在梦境中,这位口无遮拦的苏家大舅算是给了孙一平不错的印象,也不代表着孙一平对上现实之中的他,就会天然觉得苏庭澄是一个好人。 梦境终究只是梦境,其基于人的记忆,那么也可能只能映射出人的某一面,比如被林沫所记忆和了解的那一面。 而苏庭澄不一定只是这样的人。 苏秋澄或许只是他光芒四射、浓情痴种的表象罢了。 毕竟在现实中,眉州苏家的扩张,定然也和这位苏家家主有脱不开的关系,而这背后又有多少土地的兼并、百姓的流离、官场的蝇苟? 孙一平不知道,但相信肯定也少不了,否则眉州苏家能有今天,是气吹起来的不成? 当然,也有可能,百年之前那位痴情而跳脱的苏秋澄,和百年之后执掌家业的苏庭澄本就不一样。 岁月,沧桑了外表,却保留了棱角,可又有谁知道,棱角的背后,是不是还多了黑暗? 因此在对上苏庭澄的目光时,孙一平无悲无喜,平淡的拱手: “在下正是,想来也是苏家主当面了。” “哎,我与令尊,也算有点儿交情,天师啊,家主什么的,都未免见外了,余就以贤侄称呼之了。”苏庭澄笑道。 孙一平没有推拒: “伯父所言在理。” “贤侄舟车劳顿,请入内说话。”苏庭澄侧身让开道路,“顺便给贤侄介绍一下这几位。 此为我苏家四长老苏庭鸿,此为眉州抚妖司银牌捕头黄一锵。” 身后两人一并见礼,一个是身着官服的文人,另外一个也是身着抚妖司制服的粗猛汉子。 苏庭鸿,孙一平没见过但也知道,朝廷右副都御史,是苏家在朝堂上的重要喉舌。 至于银牌捕头黄一锵,这让孙一平一下子联想到了蜀山长老黄一铿,作为观霞峰峰主、梦境中姜湖的好友杨论武的师父,黄一铿一直算是半只脚踩在苏家这边的人。 遇到诸如苏家和唐家对抗这种大事,黄一铿是不吭声保持中立的,但是若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那黄一铿一般选择卖给苏家人情。 而黄一锵的名字······ “敢问这位黄捕头和蜀山黄长老?” “黄长老正是家兄。”黄一锵笑着说道,“小天师认识家兄?” “一面之缘,未通姓名。”孙一平随口说道,这一次没有见到,但是自己小时候随阿爹拜访蜀山肯定是见过的,所以这么说也不错,“见捕头是姓名,有所联想罢了。” “名字浅薄,让小天师见笑了。”黄一锵赶忙回答。 苏庭澄可以和孙一平“伯父”、“贤侄”的喊着,黄一锵年岁虽长却不敢托大,毕竟这位小天师的手上是有抚妖司金牌的,哪怕没有实权也是他这银牌捕快的上官。 清贵也是贵。 而苏庭澄直接没有提及苏庭鸿的官衔,而是说其是苏家长老,自然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 抚妖司金牌捕头等同于巡抚,是从二品的官职,而苏庭鸿这个右副都御史不过正四品。 哪怕孙一平手底下一点儿实权都没有,单纯挂个虚名,按照朝廷的尊卑礼节,也应该是苏庭鸿主动见礼、持下官礼节。 所以苏庭澄干脆直接把苏庭鸿摆在长辈的位置上,避免了这种尴尬。 孙一平也没打算挑破,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林沫: “这是······” 苏庭澄当即笑着说道: “外甥女到眉州,那就相当于回家了。” 旁边的苏庭鸿微微皱眉,但也没有说什么。 显然苏庭鸿久在朝堂为官,对修仙门派谈不上什么好感,对于妖族更是恨不得喊打喊杀,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哪怕是林沫的身上流淌着苏家的血,在苏庭鸿看来,这也是被妖族玷污了的血,不应该看做苏家的人。 孙一平看到了苏庭鸿的目光,但就当做没瞧见,只是牵住了林沫的手。 用这种直截了当的方式表达自己和林沫的关系。 苏庭鸿脸色变了变,更是沉默。 而苏庭澄也隐约揣测到了孙一平突然公开示爱的行为,忍不住回头瞪了一眼苏庭鸿。 苏庭鸿只好唯唯低头。 他固然是朝廷四品官,但是在这家中还是要听这位大哥的。 不过在一众人走过之后,苏庭鸿默默的跟上,看向苏庭澄的背影,目光之中多了几分复杂,但旋即又看向旁边的林沫,勾起一抹冷笑。 第一百五十七章 小事,大事,小事 第162章 小事,大事,小事 苏家的繁盛,在进入这城寨之后,很快就能体会到。 连绵的屋舍沿着两山之间的山谷一直延伸到后方不知多远的地方,街道两侧的百姓也已经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 显然这城寨之中已经聚集了很多百姓。 而城寨外面的大片大片良田和山林,不用说也知道都属于苏家所有。 煌煌世家、跨州连郡的底气,在这里可见冰山一角。 以左为尊,苏家本家的庭院就坐落在左侧山峰下,沿着山峰一路向上延伸,层层叠叠、白墙黑瓦、连廊回折,放眼望去不知朱门多少,掩映在层林之间。 苏庭澄亲自带着孙一平迈入大门,直入大堂。 大堂上也已经有好多苏家长老、叔伯在等候,此时纷纷起身,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和苏庭澄并肩而行的孙一平身上。 白衣胜雪、剑眉朗目,是行走的芝兰玉树。 好一个正道俊才,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出这么一个年轻人物! 但接着,众人又看向走在孙一平身边的林沫。 裙自随风点青翠,面如桃李含春风,若亭亭的青莲芳芷。 唉,苏家众人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是还是不得不承认,苏庭月和林怀梦的女儿,的确是博两家之长,成此无暇美玉。 同时很多人心中也难免感慨,上一次见到林沫的时候,顶多算是美人胚子,身边护着她的是她那虽然也很帅,但凶名赫赫的妖尊老爹。 而这一次又见到林沫的时候,兰芷已有芬芳,而身边护着她的也已经是正道翘楚。 这姑娘,倒是命好,大概是长得好看就是有优势吧。众人心中这般想着。 毕竟是诗书传家,他们之中不少有着和苏庭鸿类似想法的,对林沫颇有几分排斥和反感,这也是苏家一直对于林沫若即若离、甚至刻意保持距离,之前从未过问的原因。 不管苏庭澄本人怎么想,也无法压下去家族中的众说纷纭。 但也毕竟是诗书传家,再加上这郎才女貌往这里一站,众人有话也都憋住了。 苏庭澄并没有过多介绍这些苏家长辈们,人太多,介绍了估计孙一平也记不住。 孙一平站在苏家大堂的门槛前,一时间也有种古怪的感觉。 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之中,这还是孙一平第一次来到苏家。 只不过这注定不是唯一一次,而且大概也不是唯一的第一次,因为在梦境里他还是要走一遭的,但那个时候的身份,只怕会更加尴尬。 好在苏家老爷子已经在二十余年前过世了,否则今天的场面,可能也会很尴尬。 毕竟苏家老爷子的思想很正统,当年苏庭澄坚持要迎娶贫家女,就已经惹得他大怒,后来苏庭月干脆直接和妖族结为连理······ 孙一平不知道苏家老爷子是什么态度,但想想也知道态度肯定好不到哪里去,对林沫这个他眼中的“孽缘”产物只怕也没有几分好感。 “小天师,沫儿也坐在小天师身边吧。”苏庭澄直接安排道,不经意间,“外甥女”这个略显生疏的称呼就变成了“沫儿”。 不过身为林沫的大舅,苏庭澄倒也有这个资格。 林沫盈盈施礼,而孙一平引着她坐下,开门见山: “此次前来蜀中,是为了代表天师道和朝廷,向蜀中各个宗门发出邀请,参与一年之后的宗门大会。” 苏庭鸿作为朝廷的人,微笑着补充道: “此次朝廷差遣余巡查陇蜀,也有劝说各个宗门参会、询问各家是否有难处或者疑惑之意,朝廷对此大会,也颇为重视。” 宗门大会是朝廷和天师道、青台宗这三方,避免天下各个正道宗门因为矛盾而直接痛下杀手,想出来的法子。 给所有宗门一个公平竞技的舞台以彰显实力,又能够控制打斗的强度和范围,免得引起天下大乱。 所以朝廷对宗门大会自然非常看重,派遣了诸多大员带人四处巡视,广邀天下宗门,大抵也有趁着这个机会接触和拉拢一些中小型宗门的意思。 不能所有的威望名声,都被天师道和青台宗之流占了。 苏庭鸿自然也是带着这样的任务出京巡查,孙一平拜访眉州苏家,他也算是恰逢其会了。 苏庭澄笑着说道: “既然是小天师亲自来请,是朝廷重视之事,那我眉州苏家责无旁贷,必然要捧捧场子。” 宗门大会的目的,苏庭澄当然也能看得清楚。 对于眉州苏家来说,参加这种大会,自然是可去可不去的,因为眉州苏家真正布局之地在朝堂,又不在修仙界,只要朝堂上满是苏家门生故吏,那么苏家在天下修仙门派之中排第几都无所谓。 唯一需要担心的,大概也就是和唐门之间的竞争了,若是在宗门大会上恰恰被唐门扫了面子,那的确将会影响到苏家在蜀中的地位和布局,但是也只是有点儿影响罢了。 百年之前,苏庭月作为苏家在蜀山的代言人,事实上对于苏家的崛起没有起到多少实质性的作用,蜀山的大权别说在那个时候,一直到现在都落在出身唐家、或者亲近唐门的长老们手中,也没有见这就能影响到苏家的青云平步。 所以对苏家来说,去宗门大会是支持朝廷、支持天师道的,别的都不重要。 孙一平直接从袖中掏出来请柬,递给苏庭澄: “苏家主是痛快人,这是请柬。” 之前蜀山的态度还不明了,孙一平就算是遇上了唐纸扇也没有给请柬,现在蜀山已经亮明态度,孙一平也就能放心的给蜀中宗门派发请柬了。 苏庭澄倒也是好运气,在家里坐着,这请柬都送上门来了。 “哈哈有劳小天师了。”苏庭澄双手接过。 孙一平接着说道: “余前来眉州,送请柬是大事,但也是小事,因为余知道苏家主忠贞为国,所以定然不会置身事外。” 苏庭澄颔首,而孙一平直截了当的握住了身侧林沫的手: “还有一件小事,对于我来说也是人生大事,需要苏家主做主。” 苏庭澄怔了怔,又看向那牵在一起的手,隐约有所猜测,只听孙一平开口道: “常言道,母不在,舅为母。如今梦妖族的林尊主正在秘境之中探寻秘藏,不知归日;蜀山的苏剑仙正在闭关,也不知何时能出关。 所以余同沫儿相知相爱,也已经得到了家父的认可,但是女方这边,却找不到长辈做主。 思来想去,还是苏家主身为沫儿的大舅,有这个资格。” 苏庭澄本来心中也隐隐有所揣测,但是不敢在这种事上托大。 眼前的小天师再怎么说也是天下第一宗门的未来继承人,苏家虽然大,对上天师道也只能望其项背。 所以主动提出要给孙一平和林沫的婚事做主的话,就怕人家直接诧异的来上一句: “你算老几,也配给天师道小天师做主?” 现在孙一平主动提出,苏庭澄的笑容差点儿都没兜住,嘴角接连抽搐之后,方才把笑容控制在了笑不露齿、能展现身为长辈的平和地步: “承蒙小天师不弃,这自然是应该的。” 不只是苏庭澄,坐在周围的其余苏家长老们,包括刚刚还对林沫有所排斥的苏庭鸿,皆露出笑容。 林沫和孙一平的结合,苏家本来是无感、甚至是惋惜的,因为他们也知道自己这些年对林家父女没有什么好脸色,之前迫于林怀梦的银威,不得不摆出笑脸。 后来梦妖族蒙受灾厄,眉州苏家上下甚至还多有幸灾乐祸者,对于林沫,更是不管不顾。 因此他们并不指望着林沫对眉州苏家有多少归属感和认可感,也自然不觉得自家能够在这一场奇怪的结合之中获益多少,甚至还得盼望着林沫不会吹枕边风说苏家的坏话。 同样也是因为这奇怪的结合来得太突然,让苏家上下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那个应该孤独流浪、无人能够庇护的女孩,怎么就突然变成小天师的眷侣了? 甚至就连张天师都同意了这一点,以至于不少苏家长老们暗中讨论的时候都觉得张天师是不是疯了? 但事实就是事实,小情侣两个的手挽手,让很多苏家人心里哇凉哇凉的,后悔当时怎么就没有对林家父女客气一些、在林沫落难的时候积极主动一些。 而这种后悔的情感又转变成了愤恨: 人族和妖族怎么能结合?!排斥妖族天经地义,我们苏家做的没错! 包括苏庭鸿在内,大多数的苏家长老大概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的排斥妖族,还是因为得不到的就想毁灭? 此时一众苏家长老们闻言,意识到原来苏家还是可以在这件事上获益的,他们脸上露出的笑容,有的看上去真诚,有的看上去僵硬。 也不知有几个是真心、几个是假意? 林沫忍不住抓紧了孙一平的手,传音道: “看着他们的嘴脸,我只觉得恶心。” “人性本如此。”孙一平回答道,“修仙中人,尚且避免不了趋炎附势、阿谀奉承,更何况是在官场中摸爬滚打的世家? 他们若不是这样随风而倒的话,苏家也走不到今天。” 林沫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闭目低头,做羞涩状,好似是不好意思听着孙一平和苏庭澄直接商议自己的婚姻大事。 而孙一平开口说道: “当然,婚事重大,也不可能余一言就能商定。余添为晚辈,也不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婚事。 所以到时候还会有专人上门提亲,家父说不定也要来拜访苏家主。” “那自然是竭诚欢迎。”苏庭澄赶忙说道。 不过这倒是惹得周围几名在官场中混迹的长老们开始斟酌。 和天师道的联姻,对苏家自然有百利。 君不见那勾吴四姓之中的陆家,和天师道联姻之后,在官场上突飞猛进,不少门生故吏都得到了提拔么? 苏家自然也可以在这一股东风之中获益。 但是从长远来说,又真的无一害么? 天师道如今东联陆家、西接苏家,几乎已经把整个南方都笼罩在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呢,朝廷真的对此毫无忌惮么? 而一旦朝廷想要动手,本来就是出尘之人的天师道,想要全身而退的话,朝廷估计也不会为难,到时候要被为难的又是谁? 自然是和官场绑定很深的陆家、苏家这些羽翼们。 诸如苏庭鸿之流,已经褪去了心中的狂喜,开始评判利害,同时渐渐忍不住看向坐在议事堂上唯一一个外人——眉州抚妖司的黄一锵。 黄家和苏家也有姻亲关系,不过黄一铿和黄一锵兄弟两个,倒是也从未旗帜鲜明的支持苏家。 若即若离的关系下,再加上抚妖司代表朝廷的身份,黄一锵杵在这里的确算外人。 果不其然,黄一锵面色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是绝对没有苏家长老们那样不管真假的笑容。 “这是又一件事。”孙一平缓缓说道,“而还有一件事,或许对眉州苏家而言是小事,但是对于天下、对于朝廷而言,却是大事。” 苏庭澄心中咯噔一声,之前苏尚文已经派人来传讯,他心里有数。 这也是为什么苏庭澄一直都陪着小心,就是担心孙一平抓着这件事小题大做。 不得不说,先是请柬,又是婚事,孙一平接连提起的这两件事,让苏庭澄稍稍放松了戒备。 觉得这位小天师一直在表明“是自己人”的态度,那应当不是来惹是生非的。 还以为打个哈哈就能过去了。 没有想到孙一平竟然把这件事放在了最后,而且神色颇为肃然。 先拉近关系、再讨论,是要一边施压,一边还让苏家基于之前好不容易拉近的关系不好翻脸么? 苏庭澄顿时有一种被孙一平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收起来笑容,多了几分戒备: “愿闻其详。” “巫山派状告眉州苏家在渝州欺压百姓、破坏修行宗门之间和平之事,想必苏家主也应该知道了吧?”孙一平缓缓说道,再一次掏出来巫山派当时递送上来的卷宗,“巫山派的卷宗余细细看过,个中虽然有夸张的地方,但是大多数似乎都有理有据。 不过余也不打算听巫山派一面之词,否则此时应该是直接带着天师道和抚妖司的人前来捉拿苏家诸位了。” 知道孙一平也不可能真的那般只听巫山派嚎了一嗓子就大动干戈,但是总归这也是个人情,苏庭澄必须要接,而且也乐意去接,他还巴不得和天师道之间相互欠的人情越来越多了,有了亏欠,之后才有往来嘛! 第一百五十八章 请拜祖先 第163章 请拜祖先 苏庭澄郑重说道: “小天师能明察秋毫,自然再好不过。” 孙一平接着说道: “但余还是需要眉州苏家给出一个解释,关于在渝州的种种。” 周围登时有苏家长老想要开口,苏庭澄对他们压了压手,沉声说道: “苏家在二十年前的确曾经布局进入渝州。小天师也应当知道,我苏家虽然多有子弟混迹于官场,但是和天下其余世家一样,也没有放弃修行之路,而子弟之中也多有出类拔萃者,不只是我家庭月妹子。 而因为供养修仙者需要大量的法器和灵药,所以苏家也是要求财的。家族开设产业、从事贸易,并非只有我苏家一家,而在蜀中,除了益州州治蜀州之外,数一数二的城镇也就是渝州了。 因此苏家自然也不可能放过进入渝州的机会。 但进入渝州之后,苏家就遭到了巫山派和蜀中唐门的排挤,坚持十余年,店铺也不过六七家,因为是在挣不到钱,甚至还得每年往里面搭钱,所以在一两年前,苏家的店铺就已经陆续撤出渝州。 诚然,在此期间,苏家店铺为了打开局面,和巫山派、唐门等多有冲突,为此也的确有一些不合规矩之举动,但也都是‘别人做得了初一,我们做得了十五’,要论孰对孰错,又如何评说? 因此若是在此之中受各家冲突而殃及的百姓,状告我苏家言而无信,又或草菅人命,我苏家愿意接受调查和赔偿,而现在这巫山派,又有何颜面来指摘苏家的不是? 还请小天师明察!” 孙一平其实在来之前就心中有数,当修仙宗门对上修仙宗门的时候,也就没有了修仙者对上凡人的那许多顾虑,肯定是各种阴谋暗算、下毒下药、偷听监视之类的手段毫无顾忌的用。 眉州苏家劣迹斑斑,巫山派和唐门十有八九也没干好事。 “小天师或许有所不知。”作为抚妖司、代表朝廷法度的黄一锵此时也开口说道,“渝州抚妖司早年间就已经收到过很多类似的状告,或是这几家之间相互斥责,或是百姓状告伤及无辜。 但因为苏家在渝州势弱,而巫山派和唐门一个为本地强宗,另一个手段层出不穷,所以在类似的官司之中,多半都是苏家吃亏。” 黄一锵没有明说苏家是怎么吃亏的,但是话里话外意思显然就是说巫山派和唐门用了些下三滥的手段收买或者控制证人,做伪证。 但显然抚妖司也没有证据,或者有证据也落不到黄一锵这个眉州同行的手中,所以黄一锵断不会明言。 孙一平微微颔首: “余大致明白了,既然此事牵系众多,也绝非余这个化外之人应当贸然插手的。 不如这样,还请苏家准备好这些年在渝州城中大大小小冲突的详情卷宗,等到明年宗门大会的时候,益州抚妖司、天师道、蜀山等皆在,且巫山派和唐门都会参加,届时两相对比、传唤证人,品评此事。 我本人的想法是,苏家自认为修行世家,而巫山派和唐门也都是宗门,与苏家对等类似,这修仙宗门之间的矛盾,若未牵扯到太多的利益或者人命,则可一笔勾销。 而被牵扯进来的无辜百姓,则应该由各家一起予以赔偿,天师道愿意居中主持公道、评判桩桩件件之得失过错,定不会空言谁家作恶,也断然不能让百姓受此委屈。” 孙一平的关注点显然还是被牵扯到案情之中的百姓。 修仙者年岁悠长,十年争端,也算不得什么,但是对于百姓来说,却可能是被耽误的一生、被破坏的家庭,所以天师道肯定要为这些被牵扯进来的百姓主持公道的,否则这些仇恨的种子埋下的太多,不知哪一天就会变成撕裂人间和修仙宗门的引子。 而且也很容易为魔修邪修提供滋生的土壤。 在孙一平的这个判断上,只要还自诩人间正道,自然就不可能反对,苏庭澄微微颔首,认可了孙一平的想法,不过显然眉州苏家想要的也不仅仅只是“不了了之”和“赔偿百姓”。 好在不等苏庭澄委婉表达需求,孙一平就已开口: “渝州是蜀中咽喉,商贸往来繁盛,若只是落在一家一户的手中,的确不利于商货的流转。 所以苏家应该进入渝州,或许我们可以讨论对渝州商贸的重新划分。当然相对应的,苏家也应该在蜀州等地让出一定份额,容许唐门和巫山派等蜀中宗门的入驻,从而其乐融融、共图荣华。 苏家主意下如何?” 苏庭澄脸色微变,渝州,他们是想要不假,但是蜀州,他们自然是一点儿也不想给。 但是现在孙一平已经开口了,苏庭澄也不好直接表示拒绝,而且既然是要谈,那应该能谈出点什么,就算是真的谈不拢,那也是眉州苏家继续占据蜀州、眉州这一片,而唐门还是在渝州,依旧是和如今的局势一模一样的。 有朝廷和天师道居中主持公道,至少不用和现在一样担心唐纸扇会铤而走险。 苏家现在把大部分的人都转移到了这城外有法阵存在的城寨之中,而不是居住在明显消息更灵通、往来更方便的城里,并不只是因为如今苏家家大业大,还是因为担心别人的报复。 尤其是唐门,这些家伙是玩儿暗杀和跟踪的,在城中人多眼杂,很容易被其抓住机会。 若是真的能够化干戈为玉帛,那苏家上下也能松一口气。 想明白这一点儿之后,苏秋澄拱了拱手: “小天师所言在理,那就有劳小天师为我苏家做主了。” 孙一平笑眯眯的说道: “既然余已经和沫儿两情相悦,那么自然和苏家就是一家人,这不是应该的么?” “对对对,应该的!”苏秋澄哈哈大笑,而孙一平的这番态度,也让苏家其余长老们面露笑意,小天师站在他们这边,那么之后面对唐门的时候他们也有主动权。 为此,不少人看向乖乖巧巧、一言不发坐在孙一平身边的林沫时,也都少了几分排挤和敌意。 毕竟现在他们发现,这门亲事真的有用,那么别说林沫是一个混血妖族了,就算是纯血妖族,现在就直接认林沫当苏家的人,也毫无问题! “余已经在家中设下宴席,小天师远道而来,可一定要尝一尝这川蜀菜肴的味道。”苏庭澄起身说道。 孙一平摇了摇头: “且慢,余还有一请。” 苏庭澄心中更喜,你看,你卖我人情、我还你人情,这一来一往,交情不就越来越深厚了么? 他笑道: “小天师但说无妨。” 孙一平携着林沫起身,缓缓说道: “今日所来,既然一部分是为了带着沫儿回家拜访诸位长辈,也是向诸位请询亲事,那么余自然也应该参拜苏家祠堂,和沫儿一起,给苏家的几位先祖上一炷香,苏家主意下如何?” 苏庭澄张了张嘴,让一个妖族进入苏家祠堂,这件事······ 说实话,之前林怀梦前来苏家,都没有去祠堂上香,一方面他是纯血妖族,他想去,苏家的长老们还都不愿意呢。 祠堂是家族之中最神圣之地,怎么能被妖血玷污?哪怕是妖尊当面,他们也有要坚守的底线。 另一方面······林怀梦也没有去给苏家先祖们上香的打算,提都没有提过。 苏家自然也就没有被这个难题困扰过。 结果现在孙一平一下子提出,让苏庭澄这个做家主的一时间也不敢贸然决定。 其实在孙一平来之前,苏家上下就已经讨论过类似的问题,当时苏家长老们的态度自然是保持一致: 妖族,哪怕是半妖,怎么能进入祠堂呢? 让祖宗在天之灵看到了,又该如何看我们这些后辈? 但是现在······ 苏庭澄环顾一圈,连曾经态度最坚定的苏庭鸿,都闭嘴不言,当察觉到阿兄看向自己的时候,苏庭鸿想了想,默默的侧开了头。 苏庭澄顿时心中清楚,这些曾经秉持反对意见的人,面对陡变的局势,也很难拒绝孙一平开口提出的请求。 毕竟未来巴蜀势力的划分、能不能压唐门一头以及宗门大会等等,有的是需要这位小天师帮忙的地方,桩桩件件都关乎到苏家的兴衰。 甚至就算苏家现在和小天师之间没有任何牵扯,再过十年、百年呢? 这位小天师终究是要子承父业的,一旦作为天师出现在朝堂上,他又会不会因为今日的敌视而一直报复苏家? 苏家上下没有人敢赌这件事,相比于苏家的未来,苏家的列祖列宗,也就是苏家的过去,自然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列祖列宗在上,应当是能明白我们的苦衷的! “自然,这是自然,既然回家了,哪里有不去上一炷香的道理?”苏庭澄已经从周围人的态度之中收获了答案,当即做出决断,“且随我来。 庭鸿、尚文,你们随着,其余人都暂时歇息吧,也用不着这么多人跟着,扰了祖宗的清净。” 苏家族老们纷纷起身告退,而抚妖司的黄一锵自然也在这其中,他看了看苏庭澄的身影,又转而看向孙一平一直挽着的手上面,忍不住嘟囔一句: “黄家,也是应该下决断了,也不知道阿兄在犹豫什么······” “黄捕头,你说什么?”距离近的一名苏家族老诧异的问。 “哦,没什么,我是说小天师和林姑娘可真是恩爱啊。”黄一锵笑道。 而这句话却恰恰引起了孙一平的注意,他回首,看了一眼那在一众文士之中还比较显眼的抚妖司捕头,惹得林沫亦然好奇的传音道: “这黄一锵是有什么问题吗?” 孙一平摇头回答: “大概只是墙头草罢了,现在发现大家都开始纷纷站队了,忍不住了。” 林沫会意,在意识到朝廷和天师道都倾向于支持巴蜀存在一个稳定的势力划分之后,诸如黄家这种举棋不定的,也要抓紧落子了,否则再夹在中间的话,很容易成为双方的瓜分对象。 我们互相不敢开打,但是瓜分你一个骑墙派,有什么问题? 朝廷和天师道可拦不住! 小妖女没有再多想,而是看向前方,笑盈盈的说道: “夫君为什么要坚持带着妾身去给祠堂上一炷香?” “怎么,你不愿?”孙一平好奇的问道。 “自然是愿意的。苏家三位先贤,是娘亲的祖辈,如今娘亲无法出关,妾身身为女儿,当替娘亲前来祭祖。”林沫回答,“只不过妾身没有想到夫君竟然会主动提出这件事,而苏家也会答应,要知道在此之前,他们对于让阿爹进入祠堂祭祖,可是多有防备。 只不过阿爹知道他们的心思,所以干脆就没有提出过,且以他的身份,也不合来做这事,免得自取其辱罢了。 现在夫君开口了,他们答应了,终究是夫君为妾身欠下了人情。” 孙一平笑道: “哦,是啊,那夫人打算怎么奖励我?” 林沫:??? 正说到感动的时候,正走到祠堂外面是庄重肃穆的时候,合适讨论奖励什么的吗? 她忍不住瞪了孙一平一眼,旋即用蚊蚋般的声音传音道: “晚,晚点儿再说。” “好。”孙一平笑眯眯的答应,期待着小妖女的新花样,同时也没打算让小妖女觉得自己是在别人家祠堂外面都满脑子想着那种事的凡夫俗子,解释道,“带着你回娘家,唔,苏家也算是你身为人族的娘家了,这么说也没错。 既然是回娘家,那么祭祖也是天经地义的。他们若是真的想要拦着,那余倒是要和他们议论议论。 至于欠不欠人情什么的,苏家巴不得余和他们互相欠人情了,越是说不清越好,越是他们吃亏越好,所以这人情就算是欠下了,也不一定就需要还,夫人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林沫会意,但又难免担忧的说道: “可欠人东西,未来总归是要还的,妾身只怕······” 只怕苏家未来让孙一平还的时候,给出的条件更为苛刻。 孙一平轻笑道: “无妨,有腰间剑、掌心雷在,苏家,又能翻起来什么风浪? 我是化外之人!” 化外之人,完全可以以不问俗事的理由丢开一切人情世故。 你奈我何? 难不成还找上龙虎山么? 第一百五十九章 月下眉州,孙郎治水 第164章 月下眉州,孙郎治水 林沫俏生生的翻了个白眼。 你听听,人情还不了就直接遁入龙虎山,这是当代小天师、未来的国师应该做的事情么? 她无奈的说道: “夫君怎么能这样呢,说走就走,难道天师道在朝堂上的百年努力都能不要了?” 天师道身为国教,在长京城中自然也是如此苦心经营,国教的位置不仅仅是用手中剑来维持的,只知道操持手中剑的,此生也只能是山上人。 想要在山下也如鱼得水,也少不得人情世故,怎能说逃脱就逃脱? 孙一平一本正经的说道: “是啊,还真不能不要,所以我看咱们还得加把劲。” “嗯?”林沫不明就里。 孙一平含笑说道: “当然是加把劲再造一个小天师啊!这样不就有人子承父业,咱们不就能游山玩水,肆意逍遥了?” 林沫:??? 她没好气的嗔道: “夫君身为小天师,这都还没有走马上任呢,就已经想着把事情都甩给儿子了,这合适吗?” 哪有还没上班就想着退休的道理! 而且,而且谁跟你说就要和你生儿子了? 孙一平捏了捏她的手: “到祠堂外了,别合适不合适的了。” 林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震惊于孙一平“不负责任”的回答,小脸儿圆鼓鼓的,的确不庄重。 实际上身后跟着的苏尚文和苏庭鸿也都看到了这一幕。 不过他们都是欲言又止。 这小两口儿能有说有笑,说明关系好,也不是什么坏事。 祠堂对于世家的象征意义不言而喻,而苏家祠堂更甚,眉州苏家不是那种经过数百年、不知道多少人的积累才慢慢富裕起来的世家,而是一下子有三父子横空出世,如同彗星划破夜空。 这三位允文允武的贤达或纵横捭阖于朝堂,或仗剑除妖于天下,让原本名不见经传的苏家一跃成为天下名门,拜师求艺者络绎不绝。 因此说难听一点儿,苏家也算是“暴发户”的一种。这三位苏家先祖在苏家的地位自然也就无与伦比。 当然,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苏家能有如今的成就也绝对不仅仅是因为先祖的强悍,历代苏家人能够维持这一份家业,甚至愈发强盛,自然也是有其本事在的。 挂在正中间的三幅画像,中间一位白发苍苍但腰杆笔直,居中端坐,身着儒袍、目视前方,头顶有四个字“书剑传家”,左右两位则一人持剑、一人持书卷。 持剑者背着斗笠,宽袍大袖,面带笑容眺望远方,画像一侧竖书“一蓑烟雨任平生”。 持书卷者一身绯袍,望着书卷,微微蹙眉,似忧国忧民,一侧也竖书“五千道德适亲书”。 已经有负责照看祠堂的苏家子弟递上清香。 孙一平也松开林沫的手,两人齐齐对着画像躬身行礼,然后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袅袅清香,萦绕在堂上,淡淡阳光,穿过洞开的大门,撒在孙一平和林沫的背后,暖洋洋的。 再看了一眼这三张画像,孙一平轻声说道: “叨扰了。” 两人再一次深深躬身,旋即孙一平和林沫一起走出了祠堂。 苏庭澄等人并没有追随进入,只在门外看着,见两人也只是躬身行礼,并没有叩首,苏庭鸿意欲说什么,但苏庭澄对他使了一个眼色。 小天师是什么身份?说实话,眉州苏家还没有尊贵到能够让这天下第一宗门的继承人下跪的资格,人家愿意跪就跪,不愿意跪,苏家可不能多说一个“不好”。 至于林沫,其实在现在苏家人的认知之中,林沫只不过是链接苏家和天师道的纽带而已,对林沫亲和自然是要亲和的,但是要说把林沫也看作是苏家的一份子,那大概还做不到。 自己对人家如此,人家不跪,苏家也说不出来什么。 想明白这一点,苏庭鸿也就闭嘴了。 而携手走出祠堂的小情侣两个,相视一笑。 相比于此时苏庭澄他们心中的纠结,其实孙一平和林沫的想法很单纯而且很一致: 这不是一只半妖走进了苏家的祠堂之中,而是两只。 有一种在众人不知的情况下打破了人家的禁忌,不,准确说是假道义的感觉。 以那画卷上的三位先贤“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性情,说不定对于此番冒昧的两个晚辈,不会厌弃,还会有祝福。 ———————— 祭祀了祠堂之后,苏家自然又摆出来一场堪称豪华的晚宴。 酒足饭饱之后,自有下人引着两位贵客到客院休息。 四合的院子里,几名下人已经恭敬等候,甜点茶水在桌案上摆好。 “沐浴用的水烧好了吗?”孙一平问。 “都已经备好了。” “那行,你们都下去吧。”他摆了摆手。 “这······”下人们略有些为难。 “不是你们伺候的不行,是我等化外之人,不习惯别人伺候,去吧去吧。”林沫微笑着说道,夫君喝了几杯酒,明显说话粗声粗气了些,吓着了其中几个还青涩的小姑娘。 下人们躬身告退。 而灼热的气息登时从林沫身后扑上来。 “夫君!”林沫嗔道,真是的,门都还没有关上呢,这么猴急? “砰!”就在林沫这般想着的时候,身后的院门已经无风自合。 孙一平办事,林沫的确是可以放心。 肩膀上微微一沉,是孙一平环着她的纤腰,将头放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呼了一口气。 气息肆意的扑打着脖颈,还调皮的钻入衣襟,惹得林沫觉得痒痒的,原本想要分开孙一平双手的纤手,最终还是妥协似的轻轻落在上面,任由孙一平推着自己向房内走去: “夫君可是累了? 这连日来又是蜀山、又是唐门、又是苏家的,夫君在其中连轴转,妾身也都看在眼里。” 联想到夫君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梦境中,都冲在了与人交涉的第一线,自己这个做夫人的,也是做师父的,往往跟在后面当乖宝宝——师父还有点儿作用,小妖女更像个吉祥物——林沫也难免有些愧疚。 “嗯。”孙一平闷闷应道,盖因已经把脑袋贴在了林沫的秀发间,肆意嗅着她的芬芳,“有些事总归要有人去做,我不做不就得累着夫人去做了么?” “夫君你真好。”林沫忽然说道。 “竟说那些没用的,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孙一平嘟囔道,“而且要有一点儿实际行动来证明你知道我的好,口说无凭我不信。” 林沫按在腰间的手,骤然用力,想要分开。 “怎么了?”孙一平不明就里。 “妾身要去沐浴,沐浴了不就能好好伺候夫君么?”林沫疑惑地回头。 “一起吧,我看眉州也挺缺水的。”孙一平理所当然。 林沫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座山峰沉浸在月色之中的黑影,那里隐隐有轰鸣声传来,是从山上奔流而下的瀑布。 《缺水》。 但是当背后的人贴的更紧,她还是轻叹一声: “是啊,是缺水。” “吱呀”一声,孙一平伸手推开门。 很快,房门闭合。 空空留下满庭月色。 —————— 缺水并不是本地无水,而是有水却难以被使用。 但这不可怕,古往今来,有太多治水的经验,神州大地上的人从来没有向水低头,只会尝试去驯服。 眉州所在的天府之国,亦然是个中翘楚。 孙一平既然在眉州,也有治水的经验,恰逢水涨,自然也要帮帮忙,于是带了一个随从,来观水势。 在本来并不缺少雨水的地方,山,往往是阻挡住水流的主要问题,隔着山,有水却又不能用,只能干着急。 所以孙一平先选择勘探左右两座山,看看中间的山鞍是不是能变成水奔流的渠道。 他努力用双手去丈量每一寸山石,不得不说,这两座山顶上的两个大石块还挺硬的,远不比山体本身松软,而且还是淡褐色点缀着如同桃花一样的粉。 “这大概是飞来石吧,否则为什么会和松软的山格格不入呢?”他好奇的问随从。 奈何随从此时正认真的去舀水,大概是想要试一试水的深浅,置若罔闻。 “水中有什么?”孙一平不得不稍稍停住丈量的动作,好奇的问。 “似有恶蛟。”随从轻声说道,只不过话语之间并不带着畏惧。 孙一平知道,随从是蜀山的剑客,腰间仗剑斩妖邪,区区恶蛟,也不是第一次降服。 所以他笑着问: “那可要先斩杀之?” “我试试。”随从想了想说道,“用剑么?” “此地并无恶蛟伤人的记载,或许是一只善良的蛟,所以直接斩杀之未免不妥。 剑,应当是斩妖邪的。”孙一平斟酌说道,“不如你先试探着摸一摸,看看这蛟是不是听话?” 他说的话,就像是言出法随一样,那原本凶神恶煞一般的蛟,竟然真的慢慢探出水面,似是乖巧。 随从迟疑少许,试探着用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蛟龙的头,蛟龙无声,但随着手指的指引,微微晃动了自己的大脑袋,真的毫无敌意一般。 随从又添了一根手指,抚摸着蛟龙,极尽轻柔,担心惹怒了这水中的王者。 蛟龙却似乎对这轻柔的力道有所不满,拨打着水面,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在翻倍的撒娇。 但随从毕竟是多次斩杀蛟龙的随从,哪里真有耐心陪这蛟龙玩儿“小猫摸摸头”的游戏? 眼见得蛟龙扭着身子好像放松了警惕,随从霍然探手,直入水下,抓住了蛟龙的要害。 蛟龙原本真的是想要和人玩的,结果对面如此不讲武德,登时愤怒的扭动龙身,一时间,云水翻腾、波涛如怒! 孙一平靠在岸上,一动也不敢动,看着这一场人和蛟的恶战。 不愧是蜀山弟子,在斩杀恶蛟上果然经验丰富,只见那随从和蛟龙一路缠斗,时而跃出水面,而是又深入水下,一双手就如同铁爪一样,牢牢抓住,不让蛟龙挣脱。 而蛟龙又怎是吃素的? 通体发热,有若玄铁,明明是潜在水中的恶蛟,怎还通得火焰之术? 但随从看似柔嫩的双手,也如铁爪一般,任由恶蛟如何喷火发烫,管他恶蛟如何翻滚撞击,自顾自的去寻那蛟龙的弱点,准备一击制敌。 孙一平倒吸一口凉气,我家随从未免强悍了一些,说其杀蛟龙的经验丰富,可是真的掰手指头数一数的话,好像也没有几次,现在竟然就已经强悍到了直接徒手杀龙。 这一份悟性未免太高了一些,就像杀鸡宰牛一样。 不过想一想,随从是剑客,若把那蛟龙想象成一把剑,那么控剑之术,对随从来说还不是轻而易举? 只能说不愧是蜀山剑客啊,名不虚传! 虽在水中,蛟龙终究还是败在了随从的手下。 随从将已经无力运功的蛟龙丢上岸,龙血喷洒在岸边的山上,连那飞来石上都沾染了些许龙血。 不愧是蛟龙的血啊,颜色都不是红的,孙一平心中感慨,默默的躲开了些。 随从瞪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埋怨他一点儿都不帮忙,躲得倒是挺快。 不过好在这兴风作浪的蛟龙已斩,治水,并不成问题了。 孙一平虽然躲开了龙血,但还是觉得这血不能污染了山石,所以认真的舀水擦洗着山石。 那只是沾染了两三滴龙血的飞来石,大抵因为其特殊,被孙一平重点照顾。 这番清洗石头的举动,惹得随从频频侧目,觉得他根本就是在耽误时间、自娱自乐。 孙一平到底没有忘了,自己是来治水的。 “这两座山还是太高了一些,中间的峡谷深是深,奈何距离水面还有一段距离,想要引水从这里奔流,不合适。”他给出定论,“我看对岸那两座山,更好一些。” 于是他又去考察另外两座山,说远倒也不远,轻舟涉水,已到山前,近了才知,这山间本就已经有涓涓水流,显然是引水、疏水的好地方。 “就开凿这里吧。”他用手拍了拍山石,山石比对面的山稍硬了一些,但是也好开凿。 这话似是对随从说的,但随从根本没有回答。 斩蛟,随从是有经验的,但是治水,随从的确远没有孙一平在行。 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孙一平伸手探入山间溪谷,沾了沾石上清泉: “甜的,你尝尝?” 随从摇头,但架不住孙一平还是喂了随从一口: “是不是?” 看孙一平开心,随从也只能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同时瞪了他一眼: 蛟龙都已经被斩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你还不抓紧治水,磨蹭什么? 孙一平笑了笑,当即去开辟那山间溪谷了。 积蓄的水,肆意流淌。 孙一平,果然是会治水的。 第一百六十章 孙一平:早安,师父 第165章 孙一平:早安,师父 “夫君要不要喝水呀?” “刚刚你没喝,我可是没少喝。”孙一平知道其实是她渴了,忍不住嘟囔道。 我是一点儿都不渴。 林沫踹的更用力了。 “温热恰好,漱漱口吧。” 林沫白了他一眼,小小蛟龙,用手就能制服,有什么漱口的必要? 但她确实渴了,喝了些水,还没有来得及咽下去,小腮帮子鼓起来,便听见孙一平说道: “夫人,我也想喝水。” 林沫瞥向桌子上的茶壶。 “就这一杯水了。”孙一平睁着眼说瞎话。 林沫一点儿也不信,奈何她在刚刚把孙一平踹下去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在这件事上丧失了主动权。 孙一平低下头: “给我也喝点儿。” 鼓起来的小腮帮子本来已经快要平复,闻言,终究还是僵持住,迎上了他。 有情男女,又不知磨灭了多少光阴,连外面的一轮明月似都羞躲入了云中。 吹灭了蜡烛,孙一平搂着自家小妖女,轻轻抚着她的秀发。 这些“闲杂事”总算是都办完了,别看累得够呛,事实上浑身舒爽的小妖女也终于有心情考虑正事: “夫君打算如何处置苏家?” “处置?为什么要处置?”孙一平好奇的问道。 “巫山派的状告卷宗,条理有序、言辞动人,绝非单纯的胡编乱造。便是有七八分是假的,剩下的两三分也足够令人心寒。 苏家强买强卖、欺男霸女、强占田产的种种,就这么算了?妾身不相信夫君看着苏家的富贵场景,不知道苏家的繁荣都是怎么来的。”林沫柔声说道。 说话声音温柔,可是若是苏庭澄等苏家人听去了,只怕是遍体生寒,这妖女,是想要置苏家于死地! “我自然知道是怎么来的。”孙一平缓缓说道,“世家的发家,大抵如是,今日若把苏家打回原形,谁知道明日又会不会冒出来一个舒家、呼家、胡家之流? 至少苏家自诩为贤达之后,在做这种事上稍稍还算厚道、不会动辄闹得妻离子散,在本地又根深蒂固,只要其不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且由着他去吧。 化外之人,管不了这些,更不能管这些,否则就坏了规矩。” 林沫想了想,也知道夫君说的有道理。 若是修仙之人今日路见不平、明日为民伸冤,动辄把刀剑架在世家、豪门的脖子上,那么这世道还要朝廷和法律有什么用? 侠以武犯禁,无外乎如是。 林沫轻轻叹息,说实话,这种大族吞小族、大家吃小家的事,在人族世家这边比比皆是,在妖族之中就没有么? 只不过以往的林沫也是高高在上、身为南疆数一数二的妖族继承人,看不到这些罢了。 如今跌落在尘埃中,自然逐渐把自己代入弱者的身份,方才对这些苦厄感同身受。 所以她也不是天生的圣人、菩萨心肠,又如何能够以此来强求依旧还在云端之上的夫君呢? 孙一平感受到了林沫的失落,抱紧了她: “其实并非余不想做什么,而是不能做。 坏了规矩是一方面,查,如果真的查苏家,那么带来的风险就是另一方面。” “此话怎讲?”林沫正心中郁郁,闻言诧异的问道。 “唉。”孙一平叹道,“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查出来点儿什么呢?” 林沫一时无言。 一个跨州连郡的大世家,的确,背后能牵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下到眉州寻常百姓,上到帝王家,甚至还有正道三宗的蜀山派。 查出来了,又能如何? 苏家获取的利益,也不见得就是自己独享了,大抵是上面的这些人共享,难道要把这些民脂民膏都从他们手中抢回来么? 现在的孙一平可没有这个本事。 而且······他身为天师道少主,放在龙虎山下那一亩三分地上,不也是等同于苏家少主的存在? 只不过天师道办事,可能没有那么狠辣罢了。 “是妾身想的简单了。”林沫缓缓道。 “不,你想的没错。”孙一平轻声说道,“只是······现在绝非时候。” 林沫怔了怔,而孙一平接着说道: “当然,这里不是时候,有些地方,却是时候了。想要更改一切,无非是乱世,是战火,把一切都掀翻,才能从头来过。 虽然残忍,虽然有太多的血要流,但是却很有用。 夫人,我们且去看看,或许能学到些什么?” 战乱?林沫错愕,最近的战乱是百年前了,梦境中,他们恰逢其会。 他这是······邀我入梦。 黑暗中,小妖女的眸中逐渐迷离,绯色的雾气不知不觉升起,“大梦三生”正在蚕食意识。 在陷入沉睡前的一刻,她隐约感受到有温热印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她还听见说: “早安,师父。” ———————— “早安,师父。” 话音犹然在耳边回响。 苏秋夜霍然睁开眼,却发现并无人在她耳边说这句话。 仿佛这句话穿透了梦境,传到了耳边。 淡淡的阳光洒在床前的桌子上,空气中漂浮着细细的尘埃。 苏秋夜缓缓坐起身,秀发如水流泻在肩头。 “师父醒了?”轻柔的声音响起,她怔了怔,才意识到这声音不是隔着梦境传来的,而就发生在身前不远处。 姜湖正在桌案前布置碗碟,早饭显然已经备好,就等着她享用。 同时洗漱用的柳枝青盐和水盆都在床头放着。 仙家之人不染尘埃,但是大多数的修仙者也都坚持着正常的清洁,大概越是向山巅上走,越是返璞归真、回归寻常的生活方式吧。 苏秋夜正要掀开被子,忽然意识到什么,怒目盯着姜湖。 差点儿忘了,这家伙是多么的善解人衣。 姜湖讪讪一笑,急忙从床头春凳上拿起来师父的衣衫: “徒儿伺候师父更衣。” “出去!” “好嘞!”姜湖麻溜儿的一转身就没影儿了,只有苏秋夜的衣裙,还为一道剑气托着,稳稳的送到了她的身前。 伸手轻轻抚摸着衣裙,苏秋夜犹豫了少许,还是将其收入“袖里乾坤”中。 这家伙,自己弄脏的都不知道清洗一下。 未久,姜湖再探头探脑的出现的时候,发现师父已经端坐在桌案前,小口吃着腌菜喝着粥。 他呼了一口气,真的有如那伺候怪脾气主人的小奴婢似的,轻手轻脚的走上前。 在他进入房间的那一刻,苏秋夜的余光就落在他的身上,想笑又还是忍住了。 明明是欺师灭祖般的抱着自家师父睡了一晚上,结果醒来又变成这般谨言慎行模样了,还真是能装! 不过苏秋夜也隐约意识到了自家夫郎为什么这么做。 上一次从梦境中醒来之后,无论是她还是孙一平,显然都深深的感觉到了梦境和现实的叠压。 毕竟无论是蜀山还是苏家,都是梦境和现实里重合的地方,对花草树木、人物风貌的熟悉,让人愈发难以分清何为梦、何为真。 这种恍惚的感觉,显然正是“大梦三生”在发挥作用,不同于别的禁术的反噬往往强烈霸道,“大梦三生”这般润物细无声,方才是其可怕之处。 所以姜湖给出的解决方案,自然就是在梦境中努力的当好一个徒弟,表明尊卑,这样才能尽可能将现实和梦境做出切割。 这么说来······苏秋夜打量着乖巧坐在桌子对面吃饭的姜湖,这徒儿是不打算继续欺师灭祖了么? 那可真是······苏秋夜想要高兴,却又高兴不起来,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其实,她又何尝不贪恋他的怀抱? 只不过是嘴硬罢了。 师徒两人皆未发一言,只有勺子轻轻碰撞瓷碗的声音。 但某一刻,姜湖突然感到小腿上一痛。 他眉毛一挑,手中舀粥的动作都迟钝了一下,登时忍不住看向对面的师父。 苏秋夜慢慢喝着粥,面无表情,一如既往。 姜湖拿她没办法,只能起身收拾,而苏秋夜也放下勺子,恰恰白粥见底。 站起身,她随手一挥,桌上的碗碟,包括姜湖手中正端起来的空碗,堆叠整齐。 “行了,留给下人收拾就可以了,你是蜀山的金丹真人,又不是奴婢。”苏秋夜淡淡说道。 “多谢师父体谅。”姜湖一板一眼的说道。 见这家伙如此郑重,仿佛又回到了在梦境中初见,对面逢君君不知的时候,让苏秋夜心里怪怪的。 而姜湖此时也发现师父身着的并不是梦境中昨夜的蜀山制式素白剑裙,虽然依旧是白裙,但是裙上点缀着点点红梅,红梅上点缀着白色,恰似寒梅映雪。 从裙角一直爬上腰间,袖子上还勾勒着细细剑影,而肩头则有弯弯白月。 似是如梨花一样洁白的月色,照着裙上寒梅。 而无论是这月色还是寒梅,剑影还是残雪,无不衬托着身穿此裙的女子,愈发温和端庄。 不似往日,白裙胜雪,人若寒冰。 姜湖伸手推开窗,任由带着丝丝热意的风吹了进来,看着外面的阳光: “梅花雪,梨花月,总相思。自是春来不觉去偏知。” 他进入梦境的时候,还是天寒早春,现在已经到了夏初时节,这个春天不知不觉的离去了。 苏秋夜负手行到他的身边。 姜湖下意识的侧头看去。 佳人亦恰恰回首,蛾眉婉转,杏眸沾雨,微笑花颜。 她问: “相思什么?” 姜湖伸手指了指远方: “那应该是涂山的方向吧?徒儿只不过是······近乡情怯。” 是了,这的确是到了淮上。 苏秋夜收起来笑容,自己倒是忘了这里是他的伤心地,这个做师父、做夫人的的确不称职。 “为师随你去看看吧,再上几炷香。”苏秋夜轻声说道。 “好。” ———— 苏秋夜找到张持道,表示要往涂山一行,再去之前所言的八公山。 张持道看着她身边持礼甚恭的姜湖,也明白苏秋夜意图何在,并未阻拦: “余为师姐带路吧?” “不用,不是第一次来了。”苏秋夜回答,自顾自的仗剑欲行,“正午之前就能回来,不会耽误八公山之行。” 张持道也不勉强,蜀山元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自己也没有必须要陪同的理由。 只是又看了一眼姜湖,只能默默祈祷这位苏剑仙可不要听信了身边这妖族徒儿的“谗言”,做出什么意气用事的举动。 苏秋夜自然不知道张持道的目光里充满了不信任,就算是知道了又如何? 早晨起来,姜湖的所作所为,让苏秋夜忽然有所明悟。 在梦境中,她就应该是苏秋夜,是蜀山最凌厉的剑、最凛冽的风。 不说飞扬跋扈,但天下之大,欲往何处,谁又能阻拦? 师徒两人仗剑化光而去。 张持道挠了挠头: “唉,蜀山······” “蜀山怎么了?”脑海之中忽然响起那位寄身在自己身上的女大能的声音。 张持道赶忙说道: “回师,咳,师姐,蜀山行事太过恣肆,尤其是收留妖族,还如此纵容,终究是······” “呵。”回他的,只有一声冷笑。 张持道不知道自己怎么触怒了这位来历不凡的大佬,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不知多久,那大佬忽然说了一句: “你也一样。” 张持道:??? “不知前辈此话何意,余一向谨言慎行、恪尽职守,从未有恣肆妄为······”他连“师姐”都不喊了,显然表示自己的不满。 然而那人直接打断: “差不多了,走远了,她发现不了你了,跟上去看看。” 张持道怔了怔,也不知道这位大佬意欲何求。 他毕竟已经位列元婴,一开始闹不清楚这是何方神圣,现在渐渐能感受到,这并不是一抹灵魂,而是一缕执念。 所谓执念,无五感无魂魄,为仙人所催发,为一个目的而来,目的达成自会消散。 催发这执念的仙人,若是还活着,也只能感知到任务完成了,若是已经去世了,那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张持道并不知道这位仙人的目的是什么。 但是哪怕对方只是一道执念,却也足够强大,如果愿意的话,随时可以强行接管自己的身体,所以与其被迫,还不如乖乖听话。 当即他仗剑升空: “前辈,额,师姐是想要去看看他们要做什么吗?” “无需多问。”对方认真的话语之中甚至带了几分冰冷寒意。 张持道打了一个寒颤。 但形势比人强,他只能乖乖道: “是,师姐。” 风起,他御剑而行,同时曼声吟哦: “双眼自将秋水洗,一生不受古人欺······” “闭嘴。”声音再响,“别以为余不知汝何意。” “哦好。”张持道表示顺从。 声音忽然飘来,若有若无: “呵,改日······让你媳妇收拾你。” 张持道确实没有听清楚,满头雾水,但是也不敢多问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本座不信 第166章 本座不信 淮上涂山,这里曾经是涂山狐族的族地所在。 剑光下降,已可见荒草萋萋,村镇屋舍尽数荒废。 不错,狐族繁盛的时候,围绕族地建立的人族村镇也有不少。 毕竟涂山狐族和禹朝轩辕氏之间的关系密切,算是为数不多和人族正常往来的妖族,妖族药草和特产都可以在此对外销售,因此也有不少妖族从东海、南疆等地悄然前来涂山,借助涂山作为中转和掩护,与人族贸易。 这就让地处淮上,距离东海和南疆都算不得远的涂山繁荣多年,一直到不久之前南北战乱,战火烧到了涂山。 因为本地村寨林立,所以禹朝军队曾在此地构筑防线,双方一场大战,之后又是妖族围剿涂山狐族。 涂山内外,各有磨难。 曾经的繁华,全都付之一炬。 落在地上,“咔嚓咔嚓”,是枯枝应声而断,再踏,软绵绵的,皆是劫灰。 野狗瞪着猩红色的眼睛从荒草丛中冲了出来,张着嘴甩着舌头,打量着来人,一场大战、一场劫难之后,倒是让这些野狗吃的膘肥体壮。 只不过它们大概是已经习惯了这两脚兽的凄惨和软弱,直接冲了上来,野性上头的它们,也喜欢吃活的,香! 剑光一闪,几只冲上来的野狗被剑气串成了一串儿,仰面倒下。 苏秋夜头也不回的前行,穿过断壁残垣,随手挥动,剑气喷吐间,有的屋舍轰然倒塌。 显然是她感知到了那些屋舍之中有种种不忍见之景,所以顺手掩埋。 姜湖默然跟在苏秋夜的后面,在梦境之中的前些时日,往往都是姜湖在前面开路,苏秋夜这个做师父的在后面撑腰,但是今日不知不觉的就颠倒了过来。 看着前方一言不发,只是随手湮灭着荒草和废墟的女剑仙,姜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知道女剑仙的心情一定好不到哪里去。 这梦境中被屠戮的涂山狐族,一如现实中的梦妖族,只不过梦妖族好歹是仗着功法玄奥,封住了秘境,没有让叛乱妖族杀入其中罢了,但是依托梦妖族存在的那些小部族,又有多少能够毫发无损的走出叛乱的战火? 要知道在此之前梦妖族作为南疆各族之首,麾下的附庸数量也是南疆数一数二的,一场劫难下来,梦妖族自顾不暇,这些附庸族群又怎能躲得开杀戮和劫掠? 只怕现实中梦妖族族地附近的景象,和这涂山族地外别无二致。 因为族地已经被攻破,所以非常好找,不远处的山丘上,已经能感受到法阵的存在,原本应该是折射光线、遮挡视线的法阵,因为破损,自然也就无法如往常那般流转。 隔着法阵向山上看去,光影交缠、光怪陆离,什么也看不清楚,但是任谁都知道此中有蹊跷、山上别洞天。 只不过如今是洞天、是地狱,不得而知。 苏秋夜顿住了脚步。 姜湖默默然还欲前行,也被苏秋夜伸手拦住。 “嗯?”他注视着涂山的方向,微微回首,面露疑惑。 苏秋夜沉声说道: “不对劲。” 姜湖怔了怔: “有人在法阵之中?” “或许是。”苏秋夜显然也给不出准确的答案,模棱两可的说道,“法阵上存在修补的痕迹,但其手法又不像是妖族所为,所以应当不是又有妖族窃据此地。” 姜湖会意,对于妖族来说,淮上位于南北夹击之中,跑过来把涂山狐族这个“妖族叛徒”给收拾了可以,但是要是占据此地的话,无疑是在人间的腹心之地树立了一块靶子。 你猜南北人间正道会不会齐心协力来拆靶子? 因此当时覆灭涂山之后,各路妖族拍拍屁股走人,甚至连劫掠、搜刮的意思都没有,突出了一个毫不恋战,同样也是因此,姜湖这个漏网之鱼才能坚持到蜀山派赶来增援的时候。 “那是人间某个宗门想要趁乱搜刮地皮?”姜湖皱眉问道。 “只是搜刮的话,何必修补法阵?”苏秋夜摇了摇头。 鼻翼轻抖,苏秋夜嗅到了风中愈发浓郁的血腥味。 姜湖一样感知到了,登时皱眉,而身边的女剑仙,忽然化作流光。 从静立不动,到化光飞掠,不过转瞬,姜湖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啊”了一声,匆匆跟上的时候,一道剑光沛然如狂风,切在那残破的护山法阵上。 法阵剧烈颤抖一下,轰然炸裂。 浓郁的血腥气再无遮掩,直翻上云霄。 入目,法阵之后,原本应当苍翠的涂山,已经光秃秃,只剩下根根枯木指天,而山上的屋舍多半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处深池,池中有浓稠的血红色液体在翻涌,岸边是堆叠成山的残肢断臂。 站在血色池子边,一群黑袍人肃然排成阵列,对着池子祈祷,轰然炸裂的法阵,让血池中的血气再无约束的冲天而起,也让这些黑袍人齐刷刷回首。 带着斗篷的他们,令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但是血池中的血水,旋即化作利箭,刺向不速之客。 剑落,风涌、雨如麻,蜀山女剑仙上来就是最强悍的杀招。 剑气化作的风和雨,吹卷着那些血色利箭,倒卷向那些鸠占鹊巢之人。 而落后一步的姜湖,也看清了山上的一切,咬着牙吼道: “邪修,敢尔!” 而苏秋夜的动作更快,一道剑光,撕裂充盈着血气的天空,正正扎入血池之中。 “轰!”血池沸腾,激起千重浪。 而黑袍人们催动血池化箭的过程显然也被这一剑彻底切断,他们显然又惊又怒,再一次结阵,各自催动手印。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方圆四五里的土地上弥漫升起,是哀怨、是仇恨、是杀戮,阴冷的黑气几乎聚集了一切负面的情绪,哪怕是没有触及人的肌体都已经能带来彻骨的寒意。 姜湖的眸中泛出金光,齐眉棍左右开合,包裹着剑气的棍子可以轻而易举的撕裂着黑气,但是黑气依旧越聚越多,意图缠住他。 而更多的黑气,目标显然不是这小小金丹,是悬浮在半空中那位女剑仙。 风吹卷着秀发,苏秋夜并指点在流光剑剑柄的末端。 “去!”她喝道。 风更甚,秀发狂舞、衣裙乱摇。 流光剑化光而去,直向血池边的那些黑袍人,而对于越来越近的黑气,女剑仙熟视无睹。 飞剑急掠,所到之处,阻拦的黑气被轻而易举的撕碎,结阵的黑袍人们大惊失色,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上来就是这般以命搏命的打法。 苏秋夜不要命,这些黑袍人们可是贪生怕死,不知道是谁吆喝了一声,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形,一哄而散。 满天的红光和血气,登时没有了主心骨,漂浮不定,而当剑气掠过,或化为虚有,或化作一蓬雾气,缓缓落下,洒满山上焦褐色的土地。 苏秋夜慢悠悠的负手凌空而行,没有一丝血气能够沾染到她的裙角,流光剑则肆意的追杀那些四处逃窜、有如过街老鼠的黑袍人。 剑光一闪,是“横秋”。 只见一道光芒直接贯穿了一名黑袍人的胸膛,而在他左近的两个同伴非但没有露出哀伤神色,反而皆有些庆幸——这剑好歹是没有落在自己的身上。 但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笑出声,那剑气竟然穿透黑袍人的身躯,又钻入了他们的体内。 电光石火之间,根本来不及反应。 笑容僵硬在脸上,两名黑袍人不可置信的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绽放的血光。 跟着师父而来、出于谨慎也保持了一定距离的姜湖,张了张嘴。 这一剑横秋,直接灭杀了三个黑袍人,其三人的修为至少也都应该是金丹的水准,哪怕师父是元婴,这也未免太过彪悍了些。 姜湖只觉得师父的剑术似乎又有进益,或许是和现实中也开始修行蜀山功法、剑术有关,所有又有了更上一层楼的理解? 比如你手底下这“横秋”,怎么都还能拐弯的? 而苏秋夜的下一剑,来的更快。 细细密密的剑气如雨,正是怀月剑法第二剑“细雨”。 这一次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封锁黑袍人们漫山遍野逃窜的道路。 剑气撕碎了血光、扯开了血雾,准确的砸落在一个个奔逃的黑袍人正前方,让他们忙不迭的停住脚步,六神无主的四下张望,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应该跑还是应该停住。 他们无法做决定,苏秋夜却可以帮助他们下决心,剑气再至,化作冰棱,肆意的收割黑袍人的性命,有一些不过筑基修为的黑袍人,甚至来不及凄厉的喊出一声,就湮灭在剑光之中。 第三剑“飒雪”。 剑光如冬雪,剑气如似凛风,剑未至,而黑袍人们都已经遍体生寒。 “轰!”山上的浮土忽然颤动,整个焦黑色、掺杂着血色的涂山,都像是要被人直接连根拔起。 万千剑气径直从土中钻了出来,自下而上,贯穿人身! 第四剑“照霜”。 霎时间,整座涂山,都像是覆盖了一层秋霜,遮掩了血色,但新的血不断地泼洒在山上。 姜湖静静看着这一幕,体会着师父每一次剑招的变化、观察着每一下剑诀的变动。 一切都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比姜湖之前见到的每一次都更加流畅。 他也难免震惊于师父在此时此刻展露出的强悍,偌大的涂山,仿佛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每一丝每一缕的剑气要落在何处,都为她所号令。 这或许才是蜀山女剑仙的完全体? 而之前梦境中所见的,只是一个根本就没有修习蜀山功法的小女妖在勉为其难的操控着一具身躯,所以高低有点儿不协调,发挥不出来全部的威力? 姜湖不说话,乖乖上课,同时心中也升起古怪。 在现实中,自己还能给初学的小妖女喂招,帮助她尽快和蜀山功法磨合适应,而转过头在梦境中就变成了小妖女给自己上课了。 不过······无所谓了,夫妻之间还讲究什么谁教导谁。 姜湖看着苏秋夜的绝世风姿,只觉得我家媳妇真棒。 下一刻,涂山上逃窜的黑袍人们,在付出了足够多的鲜血之后,显然也已经意识到这样单纯的逃,最终只会让那女剑仙能够从容的各个击破,所有人都免不了丧命于此。 所以他们再一次聚集、结阵,就像是满天乱飞的蚊蝇,被剑气驱赶着汇聚在一起。 苏秋夜胜似闲庭信步,走向涂山。 但流光剑没有继续在前催发剑气,而是回到了苏秋夜的手中,显然她也已经意识到,之前颇为零散的剑气无法阻拦聚集在一起的黑袍人们。 可这自然也不代表着苏秋夜畏惧了。 她握住剑柄,目视前方,收回剑的唯一原因,是因为接下来的剑招必须持剑才能更好的催发。 “我嗜血道素来和蜀山无冤无仇,女剑仙何必苦苦相逼?!”黑袍人中,有人大声喊道。 他们道明了身份。 嗜血道,是一个专门以祭炼鲜血、吸收血气和死气而成名的宗门,在多年前就因为嗜杀而被列入邪修行列。 但是最近这些年倒是没有干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盖因战乱起后,尸横遍野,嗜血道的存在倒是帮助当权者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尸首的掩埋和处理。 战后多有大疫,而嗜血道的存在,甚至从一定程度上来说阻断了大疫的发生,所以双方当权者和背后的正道宗门对此也都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像是秃鹫虽然凶狠又丑陋,但是又不可或缺一样。 所以此时嗜血道中人也摆出来无辜的神情,我们是被踢入邪修的行列不假,但是最近连“打扫战场”都忙不过来呢,根本就没有做出谋害活人的伤天害理之事。 苏秋夜淡淡说道: “若是真的问心无愧,为什么要跑?” 她没有抨击嗜血道祭炼尸体和血水的事,也没有拿嗜血道在太平时期犯下的种种罪恶说事,而是直接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们觉得你们没错,那你跑什么? 跟惊弓之鸟似的。 黑袍人们皆是沉默,忽有人喊道: “女剑仙之威名,我等素有耳闻,今日忽然碰面,未免心中惶恐。还请女剑仙恕罪!” 苏秋夜提着剑,声音转冷: “本座不信!” 话音未落,一剑已出! 剑气咆哮,掠地而来,又贴着山体直接上行,在黑袍人们的眼中,是一道光弧,转瞬即至。 “动!”黑袍人中,忽起吆喝。 第一百六十二章 决云 第167章 决云 黑袍人们闻声向左右散开,只见他们的身后、为人影幢幢所遮挡的那血池中,血水翻腾。 一个两三丈高的血色巨人拨开水面,缓缓站起来,构成血色巨人本身的,似乎是拼接起来的骷髅,而那血水挂在其上,构成了诡异的血肉。 “血傀儡!”姜湖瞳孔微缩。 邪修之道,亦然“百花齐放”,但多半都绕不出摄魂嗜血的范畴。 血傀儡就是嗜血、祭炼血肉之宗门往往会修行的法门,盖因走在这条路子上的人多半都相信已经死去的血肉能够释放出更多的力量,并且能够为人所掌控。 换而言之,就是通过操控别人的血肉来实现自己的强大。 血傀儡,无疑就是这种思维的集大成者。 血色的巨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不仅仅是血腥味,还有如梦似幻的气息,周围的光影都变得扭曲。 显然,这血池之中祭炼的血肉不仅仅是来自于涂山周边的村寨,还有涂山上战死的狐族,狐族血脉之中掺杂着的迷幻之意,为血傀儡所融合。 不同的血肉祭炼出的血傀儡,各有各的特点和长处,也因此这能成为嗜血道此时此刻压箱底的手段。 显然在意识到自己跑不掉了之后,嗜血道的这些黑袍人选择站在血池前拖延时间,为的就是能够暗中催动法阵,完成最后的祭炼。 而苏秋夜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所以在那剑光升起的时候,意识到大事不妙的黑袍人们,不得不临时催动血池中的巨人站起来,而他们一哄而散,直接退到了巨人身后。 巨人还未完全成型,完全站起来之后就像是一座血肉筑成的山一样,而头部并未被血肉覆盖,露出来雪白的骨骼。 “嗡!”剑光劈砍在巨人身上,巨人双手抓住了这道光。 骨骼构成的巨人,剧烈陈颤抖,但死死握住那道剑光,不退半步。 不断有血水顺着它的身躯攀爬上来,填补在手臂上,但手臂上的血肉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炽烈的剑光所蒸发,散发出的血雾一下子遮蔽了视野。 “破!”苏秋夜叱道。 “轰!”剑光炸裂,更多的血雾升腾,巨人的身影摇摇欲坠,但终究还是依旧在弥漫的血雾里保持了囫囵身形。 这一道剑光,并未能切开巨人。 姜湖心中暗起担忧,忍不住想要再靠近几分,而远处也有一道流光正飞速掠来。 眼见得苏秋夜又催发一道剑气斩过去,一声狰狞笑声,忽然从她的左近地下响起: “哈哈哈,蜀山女剑仙不过如此!” 血染的荒土霎时分开,飞沙走石乱舞,一只爪子从地底探出,直接抓向半空中的女剑仙。 凌厉、快速,这是足足有元婴修为的一击,瞄准的也正是苏秋夜刚刚催发完剑气的那一瞬。 姜湖手中的棍子前指,当即剑气狂涌,意欲阻拦,孰不料那似乎也是血肉凝成的爪子,比预想的还要强悍,只是稍稍一拨,就把姜湖仓促催发的剑气拨开。 但在空中按理说正凝神控制那道新剑光的女剑仙,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忽而双手抓住流光剑的剑柄,人骤然下落! 升起的爪子意识到了什么,但为时晚矣! 女剑仙持剑当空直坠,若流星砸向大地,而在她的剑尖前端,剑影裹住了剑刃,率先刺出。 姜湖认出了这一剑。 怀月剑法第六剑,斩鲸。 九天仙子九霄落,不斩长鲸不罢还。 剑落,风生,四周的沙石翻滚、血肉横飞,真真如同沸腾的海浪。 剑影直接洞穿了那爪子,撕裂了上面一切附着的血肉,切开了作为支撑的骨骼,再凿入地面。 “啊!”凄厉的声音在地底响起,“你,你早就知道!” 白裙女剑仙在这狂风中随着剑影下坠,流光剑的本体也刺在地上。 她足踏着大地,剑镇万方! “轰!”四周沙石冲天而起,一个足有六七丈高的血肉巨人在土中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 相比之下,血池之中那个还未完全成型的两三丈高血傀儡,就像是玩偶一样。 而苏秋夜就站在这血肉巨人的头顶上,剑刃贯入天灵,无论那巨人如何摇晃,她都站稳如山。 万千剑光在血肉中炸响,“噼里啪啦”,不断有血肉崩落。 这巨大血傀儡的眼眸,原本充满狰狞杀意,是漆黑如墨的,现在渐渐变成了空洞。 一道身影骤然掠出血傀儡,意欲钻到那一群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一幕的黑袍人之中去。 但是苏秋夜既然察觉到了这地底下的血傀儡存在,自然也早就已经有所防备,人如轻鸿,飘然翻下,不管身后的血傀儡正一截一截的倒塌,直追上那道飘忽如烟的身影。 剑再起,这一次倒是之前没有来得及用出的怀月剑法第五式。 撼天! 于是,山腰上、血池边的黑袍人们,震惊的看着那道身影正跑到距离血池不足七八丈的距离,一道剑光后发先至,凌厉无匹,直接将那身影拦腰切断! “道,道主?”有黑袍人不可置信的喃喃喊道。 而那嗜血道道主本就是元婴修为,自也不可能被苏秋夜一剑封喉,半边身形消失在耀眼的剑芒中,剩下的半边身形则逃出生天,一头扎入血池之中。 那怔怔立在原地,依旧和苏秋夜方才第二道剑光僵持的小号血傀儡,忽然空洞的眸中升起血光,浑身骨骼“咔咔”作响,原本还没有完成的头骨,瞬间为血肉所覆盖。 血傀儡一把掐碎了剑光,血气如箭,顺着山坡呼啸而下,铺天盖地。 苏秋夜提着剑,缓步前行,落脚处,土壤松软,似乎每一步都能踩出来不知道多少血,但她的衣裙和靴子依旧一尘不染。 人向山上走,血气扑面而来,但尽数崩碎。 “苏秋夜,你我无冤无仇,今日就一定要分出你死我活么?!”血傀儡中传来闷响。 苏秋夜抬头,说了两人交手之后的第一句话: “本座是来给涂山狐族收尸的,所以······谁说我们无冤无仇?” 她的目光刺透烟尘和血雾,对上血傀儡。 已经和血傀儡融为一体的嗜血道道主显然没想到能听到这个答案,短暂的沉默之后,用沙哑的声音笑道: “蜀山的长老来给妖族收尸,好笑,真是好笑啊!这世道,还真是好笑!” 苏秋夜淡淡说道: “本座做什么,与汝何干?” 如果这句话是问的一个纯纯怔怔的正道元婴,大概真的会让人心虚,但是奈何,问的这个人内心里其实是一个小妖女,所以自然没有半点儿道德上的自责。 只觉得这家伙聒噪。 话音未落,剑再起,人剑如一,直上山腰。 那无数的血箭和气浪,尽数退散! 血傀儡从血池中抬起了一只脚,可是想要抽出另外一只的时候,却并没有成功,血傀儡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又转头看向不远处战战兢兢的黑袍人们: “真是一群没用的东西。” 若不是他们拖不住苏秋夜,何至于身为道主的他早早的露出来身形,结果仓促偷袭之下,又被苏秋夜斩杀了第一道血傀儡? 道主显然并不觉得自己都已经偷袭了就一定是“准备周全”,失败了就是“技不如人”,邪修之所以是邪修,别的不说,道德底线一定要足够灵活。 因此一切一切的罪过,都在这些黑袍下属们身上! 一句话就完成心理建设的道主,直截了当的大手一抓,距离他比较近的几名黑袍人猝不及防,直接被大手按入了血池之中,而还有一些修为不过筑基期的,被血气一卷,人直接在血雾之中炸碎,让这血雾愈发浓郁,转眼功夫就笼罩了整座涂山! 有一些久跟在道主身边的,显然早早察觉到了不妙,在那大手挪动的第一时间转身就跑,奈何血雾来的更快,饶是金丹修为也很难逃出生天,很快血雾之中就响起了接二连三的惨叫声。 无数的精纯灵气汇入血傀儡的身体中,血傀儡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这些邪修,和操控血傀儡的嗜血道道主,在修行功法上同根同源,所以此时他们的血肉和灵气,被道主使用起来顺心顺手。 剑光劈开前方的血雾,苏秋夜并没有闹出来这漫山遍野都是血气的动静,反而只是用剑光包裹住自己全身,让血雾不会侵蚀而已。 血雾愈发浓郁,逐渐完全遮挡了视线,而且剑光的推进也无疑逐渐变慢。 显然道主动用了足够多的灵气用来延缓苏秋夜的前进。 可不管怎么阻拦,剑气依旧坚定的一点点前进着,并且剑尖自始至终指着血傀儡所在的方向,并没有因为周围视野的消失而迷失。 血傀儡从血池中站了出来,这一次其有了充足的血肉作为支撑,而周围的血雾也变的粘稠,悬浮的液滴就像是随时都能凝聚成血流一样。 血傀儡渐渐隐没在雾气之中,这一刻,其仿佛和整个涂山上的血雾融为一体,血雾所能在的地方,血傀儡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到达。 苏秋夜停下了脚步,因为她能感知到血傀儡不在血池了,尽管那里依旧血气冲天、腥味浓郁。 心有所感,她一剑劈向左前方。 “轰!”剑影轰然斩落,血雾撕裂,一道身影的确被剑影逼退,但旋即粘稠的血雾再一次闭合,那身影也难以再感知到的。 “轰!”又一道剑影从右侧不远处顶出大地,剑尖上正顶着模糊的血傀儡身影,之所以说是模糊,是因为这一次苏秋夜并未劈开血雾,所以看不清晰。 剑影和血气在相互消磨,但血傀儡再度消失不见。 若是换成山下姜湖的视线,自然能发现山上的血雾似乎向后退了退、缩了缩。 显然,偌大的涂山已经被嗜血道道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雾法阵,在这法阵之中,任何的血雾随时都能被血傀儡使用,补充损失的血气。 当然,血气并不是源源不断的,每一次被苏秋夜的剑气劈砍,都意味着一小截血气的消散。 但是道主显然也不是坐以待毙,他在不断的潜行、转移以及寻找女剑仙的破绽,每一次进攻,又何尝不是对苏秋夜的灵气的消耗? 而苏秋夜此时此刻也必须全神贯注,断不敢服用还气丹之类的,稍微分神,就有可能暴露破绽。 “轰!”又是一声爆炸,这一次血傀儡出现在苏秋夜的背后,但是流光剑及时杀到,再一次打飞了血傀儡。 “轰轰轰!”头顶、地下、正面! 血傀儡出现的愈发频繁,山上的血气都在翻涌沸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但是姜湖脸上的忧色却愈发浓郁。 血傀儡的进攻越来越频繁,说明为其发现的破绽越来越多。 “轰!”又是一声爆炸,隐约响起苏秋夜的闷哼。 山上的血雾,这一次不减反增。 姜湖心头一紧,大概也猜测到了,苏秋夜这一次被血傀儡偷袭成功,大有可能喷了一口血,而蜀山顶尖元婴的血,自然蕴含着充裕的灵气,登时为这血雾所用。 流光乍现,一道身影浮现在姜湖的身边。 张持道一直远远地缀着,此时察觉到事情不妙,抓紧赶来增援。 “要不要余出手?”张持道皱眉问道。 血雾浓稠,只能听见声音、却感知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因为浓郁的血雾,每一滴都蕴含着充足的灵气,此时都在波动、都在颤抖,让人完全分不清哪里是血雾、哪里是人,恐怕只有身入其中、拉近距离,才能有所察觉。 张持道并不知道苏秋夜到底有几斤几两的功夫,此时不敢贸然入内,万一苏师姐已经杀红了眼,给我也来上一下子呢? 他审慎的选择问姜湖。 不得不说,姜湖在这几日的待人接物,让张持道并不觉得他是一个莽撞冲动的人,不会意气用事,很不蜀山。 “再等一下。”姜湖沉声说道。 “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张天师斟酌说道,“只要再有受伤,只怕······” 只怕此消彼长,血气会更加浓郁,血傀儡会更难对付。 但下一刻,两人眼前一亮。 不是有了什么新的想法,而是单纯的瞳孔为剑光所照亮。 一切血雾,被从中间劈开,就像是一场暴雨后,天光撕裂了乌云。 一转眼功夫,云开雾散。 怀月剑法第七式,也是最后一式,“决云”。 而在那剑光的正中间,正是巨大的血傀儡。 第一百六十三章 血债血偿 第168章 血债血偿 “你怎么······”血傀儡中响起不可置信的声音。 血肉寸寸,从血傀儡身上脱落,而正说话间,一道阴影无声无息的飘出,意图遁入最后的血雾中。 姜湖和张持道都猜测到了苏秋夜是怎么“抓住”血傀儡的。 她喷出的那口血,显然被贪婪的嗜血道道主直接吞噬,还有什么比蜀山元婴的血更有杀气和灵气的么? 孰不料正是这一份贪婪,害了他。 苏秋夜显然凭着已经做好标记的鲜血,确定了血傀儡的位置,不再和血傀儡过家家似的换招,而是一剑斩出、直分胜负。 真是······果决狠辣!心中正这样想着的张持道,脚下动作没有停,刚刚看不清山上发生了什么不敢贸然插手,现在断不能让那嗜血道道主跑掉。 他一闪身,已经冲到了血傀儡近前,足踏七星,云霄雷轰然而落。 密密麻麻的细小电龙直接扎入每一寸土地,“噼里啪啦”作响。 而云霄雷的作用显然不是为了斩杀嗜血道道主,而是为了把他从那残存的血雾和血土之中逼出来。 果不其然,有若真若幻的虚影忽然从土中钻出来,喑哑的声音在整个涂山上空回荡: “天师道,你也是来给涂山狐族收尸的么?” “不,本座是来给你收尸的。”张持道淡淡说道,话音未落,他已欺身上前,一记掌心雷拍出。 “轰!”那虚影左躲右闪,终究没有挡住掌心雷的攻击,在惨叫声中近乎化为虚无,只见其昂首对天大喊道: “魔尊救我——” 声音未落,一道猩红色的光芒,贴着大地,飞掠而来。 速度之快,令张持道也不得不仗剑回首。 湛卢剑出,剑气浩然,气剑轰出,点在猩红色光芒的一侧。 没有人看得清这一剑是怎么从横平竖直忽然变成迂回侧击的,就像是一个正人君子打直拳突然变成了左勾拳一样。 但气剑点的位置,似恰恰是猩红色光芒的弱点所在。 “咔嚓!”气剑切开了光芒,但那光芒自知无法躲避,也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此时,已经落在了苏秋夜身边的姜湖,认出来了这一剑。 天师九剑第七剑,勘虚。 也是现实中孙一平都还没有能掌握的一剑,其剑意之深奥,其实更胜过怀月剑法,当然若论威力,那要两说,毕竟一个是玩儿的花样,一个是大巧不工、力破百巧,路子不一样。 “魔头何在?!”张持道怒喝道,同时瞳孔之中色泽变化。 显然此时的张持道已经不是那个新晋元婴的张持道了,神秘的力量再一次充斥着他的浑身经脉,那道不知道来自于何方时空的执念似乎被魔气刺激,刹那间选择介入,湛卢剑上剑光大盛。 “嗡嗡嗡”这是剑的鸣叫,名剑有灵,虽然并不能与人言语,但是任谁都能感受到湛卢剑此时的躁动。 大概是因为这浩然正气之剑骤然对上了魔气,又或者是因为其感受到了持剑人的变化,在意识到剑主无虞之后,也明白现在的持剑人远比自家剑主强悍,所以愈发渴望求战。 仙剑有灵,誓要斩魔。 天空中的层云撕裂,狰狞的面孔浮现: “本座要保此人。” 魔头如是说。 “啊!”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 魔头和张持道齐齐看向涂山上。 流光剑刺穿了那浑身裹满了电光的虚影。 虚影当机立断就要直接自爆,但一枚玉珠飞过去,笼罩在他上空。 光芒照下来,有如玉碗倒扣。 天下第一宗门,当然不可能只有手中剑,想要自爆?蜀山有的是防止伤及无辜的法宝。 “轰!”玉碗内,烟尘滚滚,剑气纵横。 很快,烟尘、血雾,皆消散,只剩下无形剑气,若海底漩涡一样激流转动。 那嗜血道道主显然直接被绞杀在了玉碗之中,一个元婴的自爆,也只是在玉碗表面留下了丝丝缕缕的裂缝罢了。 苏秋夜随手收了那光芒暗淡、俨然废了的珠子,剑气也随之尽数流散,只剩下一把流光剑依旧插在血土之中。 她足尖点在剑柄上,昂首望着天,秀发与裙一起飞舞。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就在一两下呼吸之间。 张持道和那魔头都没有来得及反应,或者更准确说后者被张持道盯着,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跨过去救人。 “尔敢!”魔头登时大怒,苍穹霎时间仿佛都染上了猩红色。 张持道冷笑一声,抓着湛卢剑冲天而起,浓郁的乌云随着他的每一次踏步都在聚集,逐渐遮挡住了猩红色的天空。 “霹雳——”天空有雷落,雷自更高处。 金霄雷轰鸣着砸在那狰狞的脸上,撕开寸寸裂缝。 而剑光一闪,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点向魔头,剑气是从剑刃上激发,可是只是一刹,就已洞穿那鬼脸。 “轰!”鬼脸炸裂,魔气凝结而成的碎片,被天雷进一步撕扯,等到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近乎不可见。 姜湖提着棍子走到苏秋夜身边,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 “这······是‘破妄’。” 天师九剑第八剑,破妄。 能勘破一切虚幻如梦、刺穿一切魔音鬼影,直点要害。 站在剑上负手望天的苏秋夜,忽而撇头看向他: “还行。” 蜀山的天骄给予了正向的评价。 旋即,她张开手臂,若一片轻羽向大地坠落。 “师父!”姜湖一惊,一把抱住了师父的身躯。 苏秋夜伸手按住胸口,轻轻咳嗽了两声,摆了摆手: “无妨。” 姜湖才不信她的鬼话,一把掐住了苏秋夜的经脉,才发现其体内剑气凌乱,显然受了内伤。 想想也是,苏秋夜之前就是硬挨了那血傀儡一下,喷出鲜血,才让血傀儡能够放心的将这一口血化为己用,实现了对血傀儡的定位。 邪修狡猾,若是苏秋夜在毫发无损的情况下突然喷血,嗜血道道主十有八九不会相信。 之后苏秋夜又在无暇吃还气丹弥补灵气的情况下催动怀月剑法,打出了最后一剑“决云”,更是进一步压榨了她体内的灵气。 这一剑,直接斩杀了血傀儡,也让那嗜血道道主几近废人,之后张持道的天雷,更多的只是打破道主的遁术罢了。 “只是气息有些不顺,加上灵气用空了。”迎上弟子关心的目光,苏秋夜温声说道。 喂了她一颗还气丹,姜湖也不好在这里就拉着师父开始双修,只好抓着她的手腕,尽量渡气。 张持道追出去不知多远,此时姗姗折返,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对儿师徒在做什么。 见到剑光掠来,苏秋夜急忙挣脱了姜湖的手。 师父徒弟手拉手,被张持道看到了,她可以就地找个坑把自己埋里面了。 姜湖也不生气,只是轻轻拍了一下张持道从正面过来定然看不到的地方。 苏秋夜瞪了他一眼,现在真是得寸进尺! “师父下一次如此涉险,必须先突围再做计较,不得逞强。”姜湖轻声说道,解释了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他生气于她在血雾中孤身鏖战的逞强,所以要给她一点儿惩罚。 管她是不是师父! 苏秋夜是心中暖暖的不假,但是嘴上可不会松动: “为师自有主张。” “晚上再教训师父。”姜湖也自有主张。 “尔敢!”苏秋夜柳眉倒竖,这弟子当真是,当真是无法无天啦! 师徒之间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奈何还是因为张持道的到来而被打断。 目光之中倒映着剑影,张持道打量着并排站着的两个人,脸上多有玩味儿之意,尤其是看向姜湖,明显多了几分审视。 这是察觉到姜湖妖族的身份了,所以有了杀心? 苏秋夜不敢怠慢,往前一步,把姜湖护在身后。 “张持道”看着眼前这一幕,忽而笑了笑,没有动作,甚至还主动负手身后表示毫无敌意。 苏秋夜怔了怔: “敢问可是?” 这道目光,并没有让她感受到寒冷,反而有几分亲切和温和,就像是长辈看着成长起来的晚辈,带着欣慰。 孰不料剑影闻声消散,眸中恢复清明,张持道一边磕起来还气丹,一边无奈说道: “苏师姐,别,别动手,是我! 方才的确还是那位大能出手,否则余可没有接连用出‘勘虚’和‘破妄’两剑的本事。” 天师九剑和怀月剑法的思路不同,九剑三三对应筑基、金丹和元婴,所以最后三剑到了元婴阶段才能极好的掌握并发挥出应有的效用。 因此最后三剑事实上也不是一剑皆一剑,而是三剑都有克敌制胜、作为压轴的本事,也被称为“克敌三剑”,应对不同的敌人。 所以张持道刚刚等于连续放了两次大招,换做他刚晋升元婴的修为,自然是把持不住的。 苏秋夜相信: “方才汝眸中那道剑影,绝非寻常元婴所能激发,余相信汝所言。” 张持道:······ 你相信的确是好事,可是这话怎么听着就这么不好听呢? 不过也不敢和苏秋夜争执这些,张持道缓缓说道: “没有想到这嗜血道背后竟然真的和魔头有联系,方才那魔头应该距离还远,只是盯着这边的动静。 被那嗜血道主一口喝破,不得不出手表示一下,若不是嗜血道主主动暴露,只怕这魔头也不会贸然现身,发现师姐和余,额,和那位大能之强悍之后,甚至连本体都不敢露面,逃之夭夭。 也得亏了师姐当机立断,摆出要斩杀那嗜血道道主的姿态,否则说不定其还不会想要唤来背后之人。” 苏秋夜对于张持道的吹捧不置可否,环顾周围一圈血色焦土,叹息道: “只可惜以往的仙灵秘境,如今落得这般田地。” 而她身后的姜湖,已经走到那血池边,在最后催生那血傀儡的时候,血池边堆积的尸体也一点儿不剩的全部被使用,化作了那血雾之中的点点滴滴,所以现在姜湖想要寻觅一具完整的尸首都不可得,伸手插入地下,所能捧起来的,也只有裹着血水的泥巴。 苏秋夜身形一闪,来到了他身旁,温声说道: “狐族为妖,体内蕴含的灵气更多,所以······只怕在祭炼血傀儡的时候已经被优先使用了。 本来剩下的尸首,也多半都是体内没有什么灵气的周边寻常百姓,所以并非······你我之过,未能给狐族留下一二全尸。” “或许我应该早来一些。”姜湖喃喃说道。 苏秋夜摇头: “若是当初不先去西域的话,又何谈突破金丹。以之前筑基期的修为,又如何前来这杀机四伏的淮上? 方才血傀儡既起,为师也不一定就能完全护住只是筑基期的你。” 姜湖从被蜀山救走到现在,春去夏来,其实也不过是一两个月的光阴。 而姜湖也的确都在奔波的路上几乎没有耽误,而且涂山已经注定了皆被屠戮,在冒险为狐族收尸和先修复自己的伤势这两件事上,自然是后者更为重要。 死者不能复生,活的人,却还要活下去。 “师父说得对。”姜湖轻声说道,“余只是······心中不顺畅罢了。” 苏秋夜当着张持道的面,自然也不好直接握住小狐狸的手,只好尽可能的轻声说道: “血仇,桩桩件件,会报的。” 而张持道也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来,方才体内寄生的那位大佬,此时自身意识已经完全陷入沉睡,张持道喊了好几次都没有任何回答,显然方才那两剑已经用空了能让她保持清醒的“神秘力量”。 同时也榨干了张持道的灵力,还气丹稍稍恢复了一些,张持道也不敢托大,鬼知道这周围还有没有邪修甚至魔头虎视眈眈? 所以张持道能不用灵气就不用灵气,全靠腿走的,高低有点儿狼狈,但他目视着那几乎见底的血池,也看到池子中满满的白骨,轻声说道: “师侄节哀。” “多谢天师。”姜湖没有失了礼数。 张天师拍了拍他的肩膀: “余会让人封锁这一片秘境,不许闲杂人等进入的。” 现在这一带的确归属天师道管辖,修补法阵、让这血腥之地彻底湮灭在荒草中,张天师还是有这些权力的。 姜湖从储物囊中拿出来三炷香,对着血池的方向跪倒在地。 他没有流泪,流泪本来就没有用,如师父所言,无故杀人,那这血债,必须要血偿。 膝盖深深地陷入血土之中,姜湖朗声说道: “不孝之后姜湖在此祭拜狐族,我族血仇,定会报之,纵上穷碧落下黄泉,虽九死其犹未悔!” 第一百六十四章 可恶的狐狸,怎乱猜师父的心思 在姜湖的旁边,春晓不知道什么时候浮现。 春晓也是跟着姜湖在涂山生活过几年的,对这里自然也有感情。昔日的沃土,如今变成一片血色。 即使是春晓早就有心理准备,此时从栖身的玉佩之中钻出来,看着这一幕,也难免心中怆然。 小女鬼“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然后一头钻进了苏秋夜的怀里。 苏秋夜伸手抱了抱她。 姜湖起身,又递给小女鬼三炷香,春晓乖乖巧巧接过来,一丝不苟的上香,而苏秋夜也对着血池的方向郑重躬身行礼,脚下还有不知什么时候钻出来的小可,在“喵呜喵呜”的叫。 其声有哀。 张持道站在后面,看着人家这一家几口,只觉得自己多余。 “你不拜么?”心底忽然响起声音。 “前辈,啊不,师姐,你醒了!”张持道惊喜的问道。 这位自称“师姐”的前辈虽然只是一道意识,掌控自己的身体之后却能够直接催发出张持道自己都没有能完全掌握的力量。 更不要说这位前辈的行气方式和天师道虽略有不同,但是却也是正宗的正道路数,张持道能够感受出来,所以他很确定这位应该是正道出身,既然如此的话,那暂时自然也没有必要寻求灭杀这位前辈的意识。 甚至这位前辈屡屡解救局面于危难之中,张持道更是尊重。 “这······终究是狐族之地。”张持道明显有些纠结。 “哈哈有趣。”这师姐笑了两声,仿佛觉得荒谬,但不等张持道回答,接着说道,“这其中又何尝没有因为战乱而死的无辜百姓? 何谓正道?正道,自应当以保护百姓为己任,没有做到,令其横死前方。则不应该向其行礼以告罪么?” 张持道心头震动。 若是听这位前辈的第一声笑,只道是这是何方妖孽,意欲为妖族发声? 但是听到后面的话,张持道又不得不佩服。 “如今正道,名为正道,实则对外自诩仙人,却暗戳戳支持战乱,对内勾心斗角,恨不得攫取更多权柄。”张持道缓缓说道,“或许已非师姐所见所知之正道。” “我见过,也知道。” 怎知张持道听到了这样的回答。 他怔了怔,而那声音再度响起: “别人怎么做,是别人的事。你怎么做,是你的事。身为天师,也要和光同尘么?” 张持道默然,对着那血池的方向,郑重行礼。 —————— 涂山之事了,三人仗剑返回寿春。 因为在涂山遇到了魔头作祟,所以苏秋夜也认为事不宜迟,先去八公山看看,是否也有邪修活动,尤其是是否已经勾连魔头。 盘踞涂山的这嗜血道,已经祭炼出了两个血傀儡,不知道八公山上的邪修,又在玩什么花样? 姜湖这般想着,开口提醒道: “魔头既然发现奈何不了我们,很有可能已经从两淮遁走。” 苏秋夜颔首: “寿春左近,并无魔气。” 那魔头显然应该只是远远看着,防止被正道大能发现真身所在、联手围剿。 这留一道意识,类似于分身,监视情况,也是魔头常用的手段了。 姜湖接着说道: “嗜血道,还有那八公山可能出现的摄魂宗,这邪修遍地走,而且看这涂山的状况,嗜血道有可能已经出动了大部分人,能够让这些邪修如此大动干戈,不知为何? 是全部为魔头所用了么?” “不排除这种可能。”苏秋夜斟酌说道,“而且魔头最后似不是向南逃遁,是向东。” “东海么?”姜湖皱眉,改为传音,“倒是顺路。” 而且······也恰恰给了他们师徒一个前往东海的理由。 “但是那逃遁的大妖?”姜湖接着问。 他们此次东来,主要还是为了那大妖而来。 现在直接变成追捕魔头,甚至深入东海,好像有点儿本末倒置的感觉。 “妖族终究只是人族之敌,而魔头那是灾祸之源。”苏秋夜淡淡说道,“在魔头面前,即使是人族和妖族也要联手,所以孰轻孰重,为师心中有数。” 当然,她没有说,为弟子寻找东海当归,也是很重要的筹码,加上魔头一起压在天平的这一边,自然是去往东海更重要一些。 “或许那逃逸的妖族也和这淮上活跃的魔头与邪修有关。”姜湖斟酌说道,“因缘际会,或许并没有那么凑巧。” 苏秋夜秀眉微蹙,那大妖······ 她仍然还记得,当时在锁妖塔,大妖逃逸的时候甩出来的那光环,正是梦妖族的“一帘幽梦”。 那大妖,会是梦妖族的某位被镇压在锁妖塔下的前辈么? 这个梦境之中,苏秋夜迟迟未曾寻觅到梦妖族的踪迹,和这逃逸大妖也只是匆匆交手,甚至都没有看到对方的容貌。 而实际上一直到现在,苏秋夜都在努力回避和这个大妖打交道。 若是遇不到,自然最好。 结果现在被姜湖一提,苏秋夜心中难免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若对方真的和魔头、邪修勾连,那自己到时候又该如何应对? 姜湖看向苏秋夜,大约猜测到了师父的忧心忡忡来自何处,轻声说道: “师父曾经告诉徒儿,斩妖除魔,我等剑客之职责也。 所斩的,是恶妖邪魔。” 苏秋夜怔了怔,撇过头,哼了一声。 可恶的小狐狸,怎么乱猜别人心思? 姜湖笑了笑,师父听到了就行。 剑光落下,八公山在望,淝水绕着山奔流。 在隐隐见到山的轮廓时,三人就已经落下高度,贴着荒草行进,而在入山的地方,有一棵大树,张天师的手指弹出一道剑光,没入树中,立刻有一道身影跳下大树,拱手说道: “弟子见过天师。” 张天师问道: “情况如何?” “一直有两三个人在山腰上徘徊,这个位置正好是其发现不了的地方。再往前就不能御剑了,以免打草惊蛇。”天师道弟子赶忙说道,“周师兄已经带着几个人在东侧淝水岸边埋伏,等候天师命令。” “有余同苏师姐在,暂时倒也用不着他们几个。”张天师缓缓说道。 他和苏秋夜这两个元婴加在一起,打七八个金丹都毫无压力,更何况张天师还有那位寄居的大佬,关键时候对上三四个元婴都有可以。 相比之下,周万方他们说不定还帮倒忙。 苏秋夜和姜湖趁着张天师与同伴说话间,已经打量着眼前的这座山。 山上草木繁盛,飞鸟不惊,似乎真的杳无人踪。 “师姐,师侄,走吧。”张天师沉声说道,目光肃然。 越是半点儿声音动静都没有,越是说明潜藏的对手实力出众。 不过他并不知道,这一声让旁边的苏秋夜和姜湖都怔了怔,毕竟在此之前张天师基本都选择无视了姜湖,一般只喊“师姐”就代表他们了。 姜湖也的确就是苏秋夜的小跟班。 现在一下子喊着,让心里有鬼的师徒两个,只觉得尴尬。 若是有一天这师姐和师侄在一起手拉手了,张天师又该怎么喊? “诶?”张天师走了两步,发现没人跟上来,有些诧异。 苏秋夜道: “你留下。” 她对姜湖说的。 张天师觉得金丹修为很可能只能帮倒忙,那姜湖也的确没有以身涉险的必要,之前在涂山的那番阵仗,他就已经显得多余了。 “山上情况未知,或许有需要用到妖术破解的诡谲阵法。”姜湖径直说道,“徒儿还是跟着师父、以防万一为妙。 而且以徒儿的妖术,面对元婴,打不过还是能跑得掉的。” 涂山狐族以轻烟步为代表的功法,的确是逃命的上佳选择,之前在族地被人合围的惨状下,姜湖都还能被族中长老们想方设法催发潜能、逃出生天,和这些功法不无干系。 苏秋夜有些犹豫,而张天师也觉得苏秋夜所言有理,正想帮着劝说,孰不料姜湖已经毫不给师父面子的向前走去,随走随说道: “我是蜀山弟子,也是涂山少主,这些邪修既然辱我涂山尸骨,我自然应当为尸骨未寒的族人报仇。” 张天师的话憋了回去,看着走到自己身侧的姜湖,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道狐狸狡猾,但我看他是条汉子。 只不过······你这样驳了你师父的面子,合适么? “你自己小心。”苏秋夜越过两人,向前行去。 自家夫郎是有主见的,他觉得可以那就可以吧。 而且苏秋夜也很清楚姜湖这般坚持并不是为了什么报仇,这八公山的邪修和涂山的嗜血道应当没有多少干系,单纯是因为姜湖不想让自己独自涉险罢了。 这家伙真是······到时候遇到了危险,苏秋夜还得分保护他。 不过那又如何?和喜欢的人走在一起,本就开心;保护喜欢的人,更是天经地义。 “尊师好像生气了?”张天师压低声音问道。 你小子,也敢惹这位冰山女剑仙生气? 姜湖知道苏秋夜没有生气,但还是装作无惧的模样: “秉心而言,师父责备,亦无悔也!” 张天师登时笑道: “言之有理,之前的确是余轻慢了你,谁言妖族无好汉?我看姜师侄就可算一个。” “丧家之犬罢了。”姜湖的回答多了几分无奈和低落。 “诶,话可不能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张天师笑道,“今日交你这个朋友,以后若有复仇之事,我张持道也可持剑帮帮场子!” 反正姜湖的复仇肯定是落在妖族身上,张持道自不怕斩杀妖族。 此时顺水推舟,也做个人情,当然看他脸上的笑意,这话大抵也是真心的。 几人交谈间,已悄无声息的穿越荒野。 “有法阵。”在最前面开路的苏秋夜,顿住脚步,但旋即骤然加快速度,“已经发现我们了!” 只见山上腾起两朵灰云,直接飘了下来。 姜湖和张持道都是一惊,这怎么······潜入还没有半个时辰,就已经变成强攻了? 这灰云透露着浓郁的邪气,只是看一眼就觉得气血上涌、漂浮不定。 剑光乍现,流光撕碎了灰云,但更多的灰气从山林之间弥漫出来,直接淹没了三人的脚踝,走在林间,只能听见树叶在沙沙作响。 苏秋夜没有再贸然出剑,显然她已经意识到,这灰云灰雾是杀不干净的,剑光的能够撕扯搅碎灰云,但是也只是让其分散成更细小的雾气,并不能真的直接抵消掉。 “以有形斩无形,正道的剑仙,可真是厉害呢。”雾气中,有渺渺声音响起,还带着几分宛转,“哈哈哈,竟然还有两位俊俏的小郎君,可真是······太好了。” 这笑声平添三分诡异,让人汗毛倒竖。 姜湖已经有所揣测: “天师,你们的情报有误啊,来的只怕不只是摄魂宗。” 根据之前天师道调查的情报,出现在两淮的邪修是摄魂宗和嗜血道,嗜血道已经打过交道了,所以之前就怀疑八公山这里的是摄魂宗,可是现在看来,很有可能还有另外一派系的邪修。 邪修三种修炼门路,嗜血、摄魂、采\/补。 走不同路数的宗门虽然杂多,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自然也就能分出强弱,嗜血道、摄魂宗分别是前两者的执牛耳者,而天仙门则是采\/补之道的集大成者。 听着这若有若无、飘飘忽忽,却又直勾心弦的声音,姜湖已经可以确定,来的就算不是天仙门,也应该是采\/补之道的高手,能够催发出这样的灰雾法阵,至少也得是半步元婴。 张持道有些无奈,天师道原本留守寿春的郑长老带人到淮东去了,到现在都杳无音讯,当时说的是追查魔头,但张持道怀疑很有可能是中了邪修调虎离山的计策。 有元婴修士在寿春城中盯着,邪修也不好在八公山搞事情。 显然在郑长老离去之后,诸如天仙门这种不长于战斗的邪修宗门才从暗处现身,只要遮蔽得当,自然不会为天师道留守的金丹真人所探查到。 情报失误,也属于正常。 但这终究是天师道的疏忽连累蜀山的人,张持道脸上也有点儿挂不住,姜湖方才话音还未落下,湛蓝色的光芒已经在张天师的腰间闪现。 湛卢剑出,直刺入雾中,旋即张天师足踏七星,细细密密的雷霆砸落下来,随着他袖子挥动,还有数十道符箓一起飞出,一个又一个,贴在了周围隐约还能看清楚的大树上。 第一百六十五章 张天师:你们倒是给我解释解释啊! 一时间,湛卢剑在前方开路,不断地泼洒出剑气,雷霆则在两翼砸落,意欲揪出一切藏身的宵小,每一张符箓都散发出淡黄色的光芒,不但撕开周围的雾气,而且还确保每一棵草木都是真实存在的。 天师道的剑法虽然比不上蜀山蛮横霸道、适合战斗,但是若论各种应敌手段,天师道足以让人眼花缭乱。 而在三人周围,还悬浮着几枚类似于夜明珠的法器,散发出的清光,令人保持神智清明、隔绝外物。 如果说蜀山是莽夫,那无疑现在张天师层出不穷的手段,突出了一个财大气粗。 “臭牛鼻子,真是可恶!”雾气中隐隐响起咒骂声,而天雷、剑气一股脑的砸了过去,使得那声音开始飘忽不定,紧接着两道符箓也飞入浓雾。 “轰轰!”正是天师道的雷火符。 声音消散,但雾气没有消散,张持道的脸色白了白,俨然击碎那雾气中的一团灵气——或许是虚影、或许是傀儡——也耗费了他不少灵力。 再加上张天师此时也不是全盛状态,之前在涂山还曾经接连两剑斩杀魔头的“鬼脸”,仿佛身体被掏空,之后依靠还气丹恢复了不少,可一直这样维持里三层外三层的防御,耗费颇多。 “到半山腰了。”一直宁心静气、仿佛对周围的灰雾都置若罔闻的苏秋夜,以纤手按剑,厉声道,“正前方!” 张天师正全神贯注维系着雷光和剑气,不明就里,有些疑惑的看向苏秋夜。 而姜湖显然更懂师父,双手握住齐眉棍,对着浓郁的灰雾,一棍砸落! 灰气訇然中开,山石随之崩碎,一众树木在掀起的狂风中摇摆不定,剑气直贯长虹。 一道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身影,直接被剑气洞穿,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更盛的剑光,霎时充斥了张天师的眼眸,苏秋夜后发而先至,人影一晃,已欺身而上,剑出,那影子直接被腰斩。 鲜血泼洒在雾气中,只见地上有断成两截的纤细尸体,仍在挣扎蠕动,灰白色的头发遮掩住了面容,上半身狰狞的再向苏秋夜扑上来,浓郁的灵气在山林间流转。 这是一个半步元婴的修士,应当就是刚刚在灰雾之中发出娇笑的那天仙门修士,此时其要奋起残余的灵气,自爆金丹。 姜湖眉毛一挑,邪修都是这般打法么? 身子都已经断成两截了,竟然还有毅力自爆,非得拉走一个垫背的。 “左!”苏秋夜忽然道。 这一次已经回过神来的张天师,终究没有辜负他一身元婴修为。 掌心雷早就掐在手中,当即向左甩出。 “轰!”大树塌折,一道人影腾空而起。 但下一刻,姜湖的棍已经紧随而来,剑气喷薄处,一剑横秋。 白光顶住那人的胸膛,直接洞穿,可旋即有不知其数的飞鸟,呼啦啦的冲过来,有的飞鸟甚至因为穿行在林叶之间速度太快、分不清路径,直接撞在树上,但更多的飞鸟,意欲遮蔽所有人的视线。 张持道的剑气来的恰到好处,天师九剑“分光”一剑用出,剑影不知其数,每一剑都洞穿一只飞鸟。 “噼里啪啦!”这是剑气摧折骨骼的声音,飞鸟一只又一只,在空中爆成血雾。 “只是傀儡,并无灵气!”张持道沉声道。 显然对方是临时控制了一大群飞鸟,用来临时阻挡进攻,顺便还能消耗一大截灵气。 果断往嘴里塞了一枚还气丹,张天师谨慎的感知着对方的气息,可是四周似乎有很多人,又似乎空无一人。 “摄魂宗的半步元婴修士。”张天师缓缓道。 对面的修为明显比不上自己,但是能掀起来这么大的阵仗,又绝非金丹所能轻易做到。 邪修功法素来诡谲,而且多半是借助各种歪门邪道走的捷径,无论是嗜血摄魂还是采补,体内的灵气都不是自己一点点炼化的,而是从别人身上吸过来的,这就意味着想要成长为金丹修士容易,可以因为凝成的金丹斑驳杂乱,意欲再向上一步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毕竟元婴是化金丹于全身,可是这灵气非来自本身苦修,自然和全身血脉有相悖的地方,难以完全成功。 导致大多数邪修快速进阶金丹,却一生都卡在半步元婴的境地。 眼前的这两个天仙门、摄魂宗的半步元婴便是如此,对上正道金丹诚然可以取得优势,但是对上元婴只能拉扯或者逃遁。 姜湖看向苏秋夜那一边。 刚刚被苏秋夜斩杀的那天仙门女修,此时已经主动停住想要自爆的动作,厉声喝骂道: “温鬼,你好狠的心,竟然控我!” 显然刚刚她是被摄魂宗修士所控,不要命似的扑上来要自爆金丹。 远处,忽大忽小,还真有人回答: “前两日你欺骗于我,采\/补我之修为,今日便让你落入正道手中,你若不自爆,只怕也会生不如死,桀桀桀!” 围观的正道三人:······ 感觉听到了一出很狗血的邪修骗“泡”大戏。 不过那名为温鬼的摄魂宗修士显然不敢再在苏秋夜和张持道面前跳脸,整个林子里很快就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天仙门女修的喘息声。 半步元婴,身子变成了两半,但只要金丹还在,不至于直接一命呜呼。 剑光微寒,流光剑悬在喉头,苏秋夜盯着那灰白头发下露出来的凄惨眼眸: “山上有多少人?” “仙子饶命,仙子饶命!”女修接连叩首,任由鲜血直流。 “本座在问你话。”苏秋夜的声音冰冷如初。 “我说,我说!”她连连道,但霍然抬头间,眸中闪过一丝粉光。 天仙门,既然走的是采\/补路数,那么自然有的是勾魂动魄的手段。 即使是温鬼那个同样专精此道的摄魂宗修士,前两日还为自己不经意间勾引,成功榨了他一些修为。 此时对付这般蜀山莽夫,哪怕对方是女的,又是元婴修为,也恰恰好。 苏秋夜的剑僵在那里,眸中同样闪过粉色。 女修轻轻松了一口气,呵,蜀山元婴么,也不过如此! 她娇笑道: “哎呦,两位爷,你们快来呀!” 这话却是对后面赶来的张持道和姜湖说的。 两人:······ 这位姑娘,你铁定是有什么副业吧! 而苏秋夜也缓缓转过身,默然看着他们两个。 “苏长老!”张持道不明就里,不过姜湖伸手拉了拉他,暗暗摇头。 张持道怔了怔,女修则笑道: “不知道这位女剑仙,合不合两位爷的胃口?” “妖女,你!”张持道怒道,却又不敢贸然动手。 而姜湖爽朗笑道: “我们平日在山上见多了正道剑侠,早就腻歪了,你得给我们换点儿别的花样。” “哦?”女修怔了怔,这位爷,你口味还挺独特哈! 不过这些天天道貌岸然的正道弟子,内心龌龊,本就如此! 她微笑道: “自然没问题,山上还有我宗师姐妹十余人,各个花容月貌、国色天香,准保两位爷喜欢,要不,两位随我上山一观?” “她说多少人?”姜湖忽然问。 张持道一直一脸茫然,不知道姜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十多人。” “行,估计摄魂宗也差不多,两宗如此互相算计和互相戒备,定然不可能让别家宗门比自己多。”姜湖斟酌道,拉着张持道的袖子,径直向山上走去。 “诶?”身为天师道天师、元婴修士,张持道顿时有点儿不会了。 你师父不是还被控制了么? 下一刻,同样诧异的女修,只觉得丹田微微发痛。 有东西捅了进来。 低头看去,是流光剑。 苏秋夜面无表情的纵剑刺入她的丹田,剑气搅碎了金丹。 “你······”女修喷出一口鲜血,这是金丹破碎的反馈,而不是媚术失控的反噬。 说明苏秋夜自始至终都没有被控制,方才只是假象罢了。 苏秋夜懒得说话,头也不回的掠到前方,身后女修的尸身为剑气撕碎,消散在她之前催发的灰雾中。 姜湖对此也不诧异,在梦妖的面前玩这些,真是自不量力。 一个储物囊落在地上,白影一闪,小可捡了储物囊,屁颠屁颠的跟上苏秋夜和姜湖。 姜湖蹲下身,摸了摸小可的头,接过来储物囊。 “脏不脏?”苏秋夜脚步微顿。 姜湖颠了颠储物囊: “总归是一个半步元婴的一生所藏,定然有好东西。而且还是小可辛辛苦苦捡回来的。” 苏秋夜:······ 鉴于小可经常有直接钻开袖里乾坤、跳出来乱跑的本事,最近一直让它住在姜湖的储物囊中,免得邪修、魔头横行的,再有什么意外。 所以现在小可钻了出来,苏秋夜不相信是小可自觉地。 十有八九有某些人的暗示。 单纯的张天师笑道: “是啊,估计宝贝不少,就留给师侄了。” 姜湖点头,嘟囔一声: “估计你现在也用不上。” 张天师:??? 他没听懂,苏秋夜听懂了。 瞪了徒弟一眼,苏剑仙自顾自在前探路。 姜湖也不敢当着外人——这种事上哪怕亲爹也是外人——和师父深入讨论,乖乖闭嘴。 只留下张持道左看右看,一头雾水: 什么时候蜀山的直性子们,说话也这样曲里拐弯了? 你们倒是给我解释解释啊! ——————-- 灰雾渐淡,层林掩映间,不断可以听见鸟的啼鸣,山野似乎颇为热闹。 但是这一声声啼鸣,又有谁知道是不是摄魂宗在借此传递讯息? 毕竟那个叫温鬼的摄魂宗修士跑了,再加上他们方才在山腰处的打斗,动静也不小。 邪修手段多样且就像是那家中老鼠一样精明,必然多的是探查和保命的手段。 越是安静,此时越是令人心生戒备。 林间飘起来了白色的雾气,和之前颇有几分诡异的灰雾不同,白色的雾气里似乎并没有灵气流动,不像是被法阵或者法术催发出来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山间雾气。 林木冲天而起,遮蔽了阳光,每一棵树都像是守卫,直指苍天。 放眼望去,似草木皆兵。 但又确实毫无一树是兵卒。 一座坟茔就出现在山鞍部,可以看到坟茔外埋没在荒草之中的石碑,远处还零散着石像生,一切都像是无人来过的模样。 但是卧在姜湖怀中的小可,却忽然汗毛倒竖,警惕的看向前方。 姜湖意识到不好,而前方的张天师也已经足踏七星。 天雷撕裂白雾,打落树枝,直接砸向石像生。 显然张天师也察觉到了不对。 石像生,无论是文官还是翁仲,无论是石象还是石羊,原本经过雨打风吹都已经模糊的眼睛,忽然睁开,轮廓霎时间都变得清晰,投射出的光芒似幻似邪,交织在一起,直接锁住张天师。 但,张天师既然有所察觉,自然也不可能无所应对,当天雷落下、幻术催发的时候,几道符箓已经从袖中飞出,悬浮在张天师的身前身后,那些幻光正撞上符箓,符箓上即刻激发出了耀眼黄光,煌煌正气的撕扯下,幻光尽数湮灭。 天雷也在此刻接触到石像生,可石像生身上登时浮现出一抹亮光,说不清是红白蓝绿,大抵是五彩斑斓的黑吧。 这亮光直接让落下的天雷消融,就像是融化了冬日的落雪一样轻松。 “天师道也要来这儿分一杯羹么?”石像生似乎能开口说话。 “没想到摄魂宗的傀儡之术竟然连死物都能够控制。”张天师皱眉说道。 这些石像生看上去是零零散散的分布在周围荒野树林之中,可是又直接构成了法阵,否则刚刚不可能催发出如此强悍的杀招,同时还能够抵挡天雷的砸落。 “哈哈,实不相瞒,这些石像生······并非死物!” 最前方的翁仲,腹中忽然响起声音,旋即巨大的石像竟然直接向前移动,划开地上的沙石,撞飞挡路的草木,和沿途石块的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响声。 翁仲并无动作,远看依旧还是石像,人、衣甲以及拄着的剑连为一体,只不过其上经过风吹雨打的凿痕、凹槽,此时都消失不见,石像光滑如新。 除了翁仲,文官、石象等齐刷刷移动,撞向张天师。 前后左右皆有,封住了张天师一切路径。 “这石像生,本身就是傀儡。”苏秋夜道破机窍所在。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在张天师的丹田中,也有相似的声音响起,近乎同步,正是寄居其中的那位大能。 第一百六十六章 苏秋夜:你打哪儿! 不管是哪一道声音,都让张天师的思绪如拨云见日。 对付诡异的石像生,他有点儿摸不清路数,但是你要说傀儡,那他还是懂的。 湛卢剑呼啸飞空,旋即化作无数道残影,同时扎在石像生的后方,接着,这剑影首尾相连,形成圆弧,飞快旋转。 越来越多的剑气亦然从剑影上催发,向左右、上下移动,交织成网,形成巨大的剑气法阵,一切内外灵气都被这剑影所隔绝。 同时被隔绝的,显然还有原本能借助灵气远程控制石像生的意识。 “轰隆隆”移动的石像生,霎时间停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原本闪烁着幻光的眸子,一个个恢复原本的死寂。 “啪!”张天师将符箓几乎同时贴在了石像生的头顶,能够起到定身作用的符箓散发出淡淡的黄光,笼罩着石像生,让石像生即使是再一次有了外部意识接入,也很难再自行移动。 苏秋夜不得不赞赏的看了一眼张天师的符箓,这一路上各种符箓当真是层出不穷,突出了天师道作为一个借重外物的宗门,所该有的财大气粗。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的姜湖。 在现实中,身为天师道小天师,怎么很少见你用符箓如此娴熟? 姜湖有些无奈,符箓这东西,同时操控十几个,对于金丹修士来言,未免强人所难,但是数量不够的话效果又不行。 因此晋升元婴之后,才能和张天师这样大手大脚、收放自如,而等到元婴修为进一步提升之后,锤炼的外物也就变成了剑术和雷法之类的,比如张天师本身在百年之后就以剑术冠绝天下,自然符箓也就变成了锦上添花的存在。 孙一平不这样用符箓,那是他不想么?那是夫君我做不到啊! 姜湖一脸委屈,苏秋夜大抵猜测到了,浅浅一笑,旋即纵身而起,在其中一个石像生上轻轻一踏,人如鸿雁前飞,投向不远处一座毫不起眼的山包。 “轰!”剑光骤亮,隐约可以在爆炸声中听到女子的嗔骂声: “该死的蜀山,走!” 一道剑影拔地而起,只见一道身影被贯穿在剑尖上。 显然又是一个倒霉的天仙门女修。 这守在山包之外的,自然又是一个摄魂宗、一个天仙门一配一的组合,和方才山腰上的别无二致,修为也都是半步元婴的样子。 此时这天仙门的女修埋伏在山包下,显然是想要等着这三个正道弟子认为已经击退了摄魂宗的人、暂时放松戒备走近了之后,再行媚术控制之举,奈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苏秋夜察觉到存在。 干脆利落的一剑斩杀。 天仙门行采\/补之术,本就不注重体修,被一个蜀山元婴贴身了,而且还没有能控制住人家,自然是死路一条。 至于张持道,在苏秋夜动的时候,他也动了,湛卢剑钻入树林之中,伴随着一声惨叫,剑回之时,沾染血迹,显然是察觉到了那操控石像生的摄魂宗邪修所在,只可惜终究没有能拦住一个铁了心要逃命的邪修。 屈指一弹,弹飞冒着丝丝灰气的血,张持道肃然望向土丘所在。 苏秋夜则施施然收剑,看了姜湖一眼。 好似在说,蜀山的剑法,一点儿都不比天师道的符箓之术差,所以你随着为师好好修习蜀山剑法就是。 姜湖也不知道师父怎么在这儿凭空置气、虚空索敌,也只能是连连点头,表示“啊对对对”。 惹得张天师都忍不住回首,以为这小妖师侄是疯了不成? “这山丘应该就是坟茔所在了。”姜湖轻声说道,师徒间的小秘密自然不能让外人知晓。 张天师自也没有将姜湖的古怪放在心上,颔首道: “只不过看上去并无入口?之前不是应该有人进去了么?” “能把傀儡变成石像生矗立在外面的墓主人,不会轻易让人看到墓道口也是情理之中的。”姜湖揣测道,“而且这墓室很可能和外界隔绝,否则我们之前在半山腰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也就算了,现在直接杀到门口了,里面的人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说句难听的,墓道狭窄、墓室也不见得能大到哪里去,只要被姜湖他们找到入口,那么张天师往里面甩雷火符,苏秋夜往里面催发剑气,那么所有邪修有一个算一个,都出不来。 就是侥幸有人能跑出来,不需要两位元婴出手,姜湖都能做到一棍子打飞一个。 因而察觉到外面有异动之后,里面的人应该尽快出来才好应对。 “不止如此,留在土丘外的这两个人怎么也没有想着联络里面的人出来帮忙?”张天师更觉得古怪。 外面的这些半步元婴们当知道自己是挡不住两个正牌正道元婴的,可是却还要孤身抵挡,这是为何? 邪修可没有这种自傲自大的性情。 “或许······他们也联络不上里面的人了?”姜湖摩挲着下巴,“又或许······里面有什么事,即使是让他们独自阻挡我们这一行,也不可打扰?” 苏秋夜和张天师悚然一惊。 邪修素来自私,除非将成大事,哪里有什么坚守、牺牲的思想觉悟? 而若同伴生死未卜,只怕更是要逃之夭夭。 因此最后一种假设,显然是最大的可能。 足够的好处,足够的利益,足够让胆小且往往如同一盘散沙的邪修也要富贵险中求! 剑气霎时间如雨下,覆盖了整个坟茔。 姜湖对着不远处歪倒的石碑一拱手,道了一声“失敬”。 原本看似寻常的大地上,浮现淡淡光泽,显然是有法阵存在,此时被剑气激发出来。 耀眼的蓝色光芒夹着灰色气浪翻涌而出,但早有剑气等候在侧,轻而易举的切断光亮、劈开气浪,紧接着流光剑一马当先,刺穿法阵。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法阵“咔嚓”碎裂,旋即粉色的雾气又被法阵遮掩的洞穴之中弥散出来。 已经行到洞口的苏秋夜一下子被粉雾所笼罩,整个人都晃了晃,心神摇曳。 “师父!”姜湖的动作也很快,直接扑到苏秋夜身后,环住她的腰肢,让师父能够顺利的向后靠倒在自己的怀中。 张持道并没有觉得奇怪,师父中了招,弟子搀扶一把也是应该的,他也来不及多管苏秋夜如何,直接跳入洞中,符箓当先开路,只听得洞中爆炸声此起彼伏。 粉雾被剑气吹散,苏秋夜的俏脸泛起绯红色,她艰难的抓住姜湖的手腕,深深呼气平复荡漾的心神。 刚刚那一剑破法阵,正是将浑身血脉、全身灵气尽数催发的时候,这粉雾埋伏的刚刚好,让苏秋夜猝不及防,并且还因为在灵气的运转、吐纳的加快,主动吸了不少。 其实苏秋夜也多半揣测到了这法阵之后可能还有埋伏,但她终究是托大,明显是已经结合了墓穴原有法阵和摄魂宗法阵的新法阵,都被她一剑斩破,那么这背后便有埋伏,还能强悍到哪里去? 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这般布置,更没有想到,这粉色雾气应当是出自元婴之手,甚至比前面出自半步元婴之手的摄魂宗法阵更为强悍,让苏秋夜一下子着了道。 “为师无碍。”她沉声说道。 “啪!”在洞穴中传来的爆炸声里,夹杂着清脆的响声。 苏秋夜霍然回首,又羞又怒。 你! 你打哪儿?! 孰不料正对上姜湖阴沉的脸,他说: “明明知道有天仙门这等采\/补邪修在,师父还如此胆大妄为,结果果然着了道,若非弟子在侧及时搀扶,还有张天师能抓紧挡住里面的邪修,师父此时岂不是已经落入邪修之手?!” 自家男人很生气······苏秋夜的心里咯噔一下,虽面上绯色还未褪去,人还是嘴硬的说道: “为师堂堂元婴,唔!” 姜湖狠狠地含住了她看似很硬的地方。 软软的,润润的。 苏秋夜涨红了脸,鬼知道张天师什么时候会撤回来,被看到了还见不见人了?! 姜湖又拍了一下师父的圆月: “这算是惩罚了。暂且饶过师父,但师父下一次再敢,弟子就不是这般好说话的了。” 因为有粉色雾气,或者准确说是摧人心智、促进采\/补的毒气在,苏秋夜其实还是有点儿懵懵的,看着徒儿真的生气了,只能抿了抿被他蹂躏了一番的唇,讷讷应了。 这温婉柔弱模样,此时哪里还有半点儿堂堂女剑仙的高冷潇洒? 分明就是一个做了错事担心夫君生气的小妻子。 不过当回首再看向洞穴的时候,森森寒气自女剑仙身上弥散开来,让旁边的姜湖都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 显然被偷袭的气、被弟子捧着脸惩罚还打那儿的气,苏秋夜打算一并都算在邪修的头上。 剑起,白光乍现,土石横飞。 姜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旁边倒塌的墓碑,不得不再道一声“抱歉”。 因为师父把人家的墓给掀起来了。 ————————- 剑光亮起的时候,张持道正游走在墓道之中,时而一剑刺出,时而用雷火符“轰隆隆”开路。 可谓是“玩”的不亦乐乎。 这墓道显然是专门经过法阵加固的,在墓主人下葬的时候就是如此,留存至今,法阵仍然还能使用,也可见当时修筑墓葬的定有元婴大能。 而且墓道曲里拐弯,并非一道直线,大概之前墓道左右还有各种机关,只不过邪修们进入之后破解了。 这让张持道能够肆无忌惮的穿行,时而走正路、时而钻窟窿、时而拆墙行动,惹得那些前来阻截的邪修们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不断折损人手。 然后,游刃有余却也很难一下子解决掉所有邪修的张天师,和焦头烂额只能不断堆人堵路的邪修们,忽然发现,天亮了。 物理意义上的天亮了。 张天师张了张嘴,师姐,你这样掀人家的墓,合适吗? 不过,天亮了,一切魑魅魍魉,自然都会在万顷天光之下显露身形。 一众邪修,足有六七人,且其中不乏有半步元婴修为的,各自施展奇诡法术,一时间或是灰雾,或是黑气,或是森森死意,或是浓浓粉末,夹杂在一起,向悬在半空中就像是靶子一样的苏秋夜席卷而去。 同时大概是意识到自己不见得能够阻挡苏秋夜和张持道两个正道元婴的联手,这些人想都不想,各自转头就跑,作鸟兽散。 然而张持道早就已经在“天亮”的时候就做好了直接动用杀招的准备,魑魅魍魉们在手段频出,而天师道的张天师选择一力破百巧。 他已足踏七星,天空中乌云如盖,倾轧下来。 相比于那乌云,一切的灰黑粉白,都像是过家家一样可笑。 “霹雳——”天雷轰然砸落,但是对着的并不是某一个意欲逃窜的邪修,也不是那一团团雾气,而是正前方仍然还没有被完全掀开的墓室! 显然张持道已经感知到了,在墓室之中有更加强大的存在,并且意欲冲出樊笼。 与此同时,苏秋夜和姜湖一左一右,贴着墓道外包抄上去,师徒两人的身前各自悬浮着一枚珠子,散发着淡淡清辉,能够稍稍驱散这些奇奇怪怪、但无一不充盈着诡异的雾气。 是蜀山法器“明心珠”。 剑修们一向追求除剑之外身无长物,对于天师道这种花里胡哨、财大气粗的行为一向不齿,但不用,不代表没有。 方才那粉色雾气突然涌出来,让苏秋夜这个元婴都差点儿着了道,说明在场的这摄魂宗也好、天仙门也罢,看来是精锐尽出,所以师徒两个自然也都变得慎重起来, 凭借着明心珠,虽然还不足以完全驱散雾气,但是自己也提着一口气在丹田,足够保持在雾气之中不染剑心、搜索敌踪了。 剑光一闪,苏秋夜出剑。 横秋接细雨。 先是一道剑光直接洞穿了距离她最远的一名摄魂宗修士,那被灰雾裹着的金丹修士大概都不知道为什么先倒霉的是自己,但也不需要知道了,剑气刺穿了金丹、搅碎了丹田,实现了从身体到灵魂的湮灭。 而细雨剑气则笼罩住了另外三个意图逃窜的邪修。 在察觉到当面的这些剑气虽然细密,但是威力似乎没有那么强大的时候,他们鼓起勇气,各种奇奇怪怪的法器一股脑的甩出来,意欲强行开路。 第一百六十七章 怎么和蜀山这些莽夫一模一样 第172章 怎么和蜀山这些莽夫一模一样? 然而殊不知,苏秋夜用“细雨”一剑,只是为了能够在自己击杀那最远处、也最难抓的金丹修士之前,稍稍阻遏这些距离更近的人罢了。 所以下一刻,“飒雪”和“照霜”两剑一前一后催发,速度之快,几乎令人觉得是同一时间。 “飒雪”化作的剑气,轰然撞在意欲突围的邪修身上,将他们死死地压在地上,而“照霜”化作的剑气,自地下钻出,直接洞穿了刚刚贴地的他们的四肢百骸。 惨叫声连连,苏秋夜的剑再起,“斩鲸”一剑落。 喷吐着剑光的流光剑在地上犁开了深深地沟壑,而沟壑的两端,散落着残肢断臂。 可惜这四个摄魂宗邪修,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更多的展现自己的所学,也没有来得及自爆金丹以求能够给予对手哪怕一点儿伤害,就已经身首异处。 这是墓道一侧的战况,而在另外一侧,打斗声已然频发。 姜湖对上的是三个天仙门的邪修,粉色的雾气愈发浓郁,可是他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前方的春晓面无表情的张开手臂,森森鬼气甚至比邪修们催发的那种死气更加阴冷,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粉色的雾气是温暖的,甚至可以直说是暧昧的,人在其中,只觉得头脑晕沉、气血涌动,有天籁、似靡靡,在耳边回响。 即使是苏秋夜这种元婴大能,方才一头撞上了粉雾,都难免一时踉跄,若是换做寻常人在其中,只怕很快就迷失了自我、自此沉沦在无尽的欢\/愉之中。 但无论这如何能挑动人七情\/六欲的雾气,对于人是有效果的,对于女鬼······姜湖觉得春晓大概唯一的情感就是“抓紧打完、下班睡觉”了。 木得感情的打工人。 所以鬼气一压,粉雾退散,隐约可以听见雾气中传来惊疑不定的声音,而姜湖又道了一声: “小可!” 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妖加一只鬼再加一只灵兽。 小可跳上他的肩头,异瞳霍然变成绿色,惨绿色的光芒刺穿雾气,似有洞察一切的能力。 “喵呜!”她探出爪子向前一指。 原地不动的姜湖,若离弦之箭,裹着春晓的鬼气,直掠过雾气。 齐眉棍起又落,一声“闷哼”,接着是骨折的声响。 纤细的身躯被从雾气中打了出来,而另外两个还妄图借助粉雾和姜湖纠缠的天仙门邪修,一见对面虽不过金丹,竟如此彪悍,哪里还有拉扯之心? 这一次是真正的转身就要跑。 但姜湖的棍子一点,一道剑气喷薄而出,直接砸中了一名邪修的后背,那邪修惨叫一声,滚落在地。 毕竟大家都是金丹修为,姜湖的“横秋”剑气还不至于和师父那样霸气的能一击毙命。 霍然回首,邪修的眸子之中泛起粉红色。 正道同等修为弟子,能够刺穿粉雾,并不奇怪,毕竟他们身上多半都有各种奇珍异宝,但是此时眸子对上眸子、眼神交接眼神,最直截了当的勾魂摄魄之术,倒要看看你如何阻挡?! 殊不知,姜湖正视着那邪修的眼眸,身体看上去的确稍稍停滞了一下,但旋即,人再一次冲到面前。 手起,棍落,直接把这邪修砸死! 干净利落。 看着棍子上的血色,姜湖冷笑一声,而那两个一边奔逃一边回头的天仙门邪修,也都惊诧于这一幕,心肝儿都在发颤。 他怎么?! 她们自然不知道,此时姜湖的脊背之中,不断传来森森寒意。 这是苏秋夜在动手之前就借助两人的短暂负距离接触,灌输到他体内的元婴修为剑气,虽然不能直接为姜湖使用,但是可以游走在他的脊椎和经脉中作为防护。 既防护外力,也能够让姜湖灵台清明。 再加上狐族在媚\/术方面本就有所作为,姜湖是公狐狸,不修这个,但不代表不懂,因此本来就并非毫无抵抗能力,只要有所防备,自然不可能着了道。 “妖孽,哪里走!”呼喝声漫山遍野传来。 是留守山下的天师道弟子们在周万方的带领下杀上山来。 之前张持道担心此地有太多邪修大能,这些金丹弟子们的出现不啻于送死,但是现在问题变成了邪修修为都不高、但人多,所以他也早早掐碎了传讯玉符,示意动手。 恰恰在此时赶来,正堵住两个意欲逃窜的天仙门邪修。 双方斗法,剑气起落、粉雾飘动。 姜湖自不去管那些,周万方也算是天师道老牌金丹了,再加上身边同修为的还有不少,若两个邪修都拦不住,那就太丢人了。 他直接把目光越过墓道,看向另一边的苏秋夜。 额,师父刷刷几剑斩了四个,甚至都没有给摄魂宗驱动傀儡的机会,两相对比之下,姜湖觉得面子有点儿挂不住。 恰恰苏秋夜也关心的看过来,姜湖登时轻咳一声。 师父是元婴嘛,厉害一点儿也正常! 苏秋夜本也不在乎自己和徒儿谁更厉害一些,见他无碍,当即提剑冲入已经被揭开顶的墓道之中。 按照半山腰上的那个天仙门邪修的说法,这墓室里高低也得还有二三十号人,可是刚刚跑出来的不过六七个,加上墓道之中为张天师斩杀的两三人······说明还有很多在墓室中。 苏秋夜和姜湖的动作也不过只是几个呼吸之间,此时天雷滚滚而落,轰鸣着砸在堵在墓室门口的人影身上。 尘土飞扬,周边的草木皆化为焦炭。 那几道身影却坚定的构筑法阵,阻挡着天雷的劈入。 张持道显然也失去了耐心,此时此刻他能够清楚的感受到从墓室之中传来的浓郁死气,显然这墓室中正在祭炼什么,一如上午他们在涂山所见的那般。 莫非是祭炼那位墓主人,传说中的半步金仙? 以摄魂宗的本事,一旦能够控制这大能陨落的身躯,那么就足以发挥出来八九成的功力,而这么一个半步金仙,就算没有自己的理智,对于经过轮番大战的苏秋夜、张持道来说,也都是棘手的存在。 尤其是张持道还能感受到,寄居在自己体内的那位大能,此时气息并不稳定,显然她在上午的时候强行接管张持道的身体并且接连用出两剑,还是很大的消耗了精神的,以至于后来几乎保持沉默。 也就是说,这一次张持道很可能无法一如之前那样借助这位大能的力量。 不能让摄魂宗成功!这是张持道的想法。 所以在发现天雷暂时无法劈开法阵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直接掠向电光闪烁之处! 湛卢剑出,一剑“破妄”,魑魅魍魉,尽皆退散! “轰!”剑意随着天雷,接踵而至。 由至少元婴构筑、三个半步元婴在维持的法阵,应声炸裂。 卷起的气浪直接将三人掀翻,气浪同样也在冲刷着张持道,让他的衣袖都在翻滚,手臂下意识的向后摆开。 但张持道并未就此躲闪,反而在地上重重一踏,湛卢剑悬浮在前开路,若大海中迎风的巨舰,劈波斩浪,同时张持道的双手中都绽放出湛蓝色的光芒,那是精纯的灵力在汇聚。 “掌心雷!”姜湖站在不远处,伸手遮住狂风,“师父,要跟上!” 掌心雷一般都是在一只手中激发,毕竟为五雷正法之一,哪怕是最随意、威力最小的那一个,也要调动浑身灵力于一处,化作雷光喷薄而出。 现在张天师直接选择双手掌心雷,显然已经在压榨体内的灵气,很容易导致灵气错乱,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 即使是元婴修为,这也是很危险。 当然,效果嘛······只听“轰轰”接连两声,左右两个还想要挣扎起身、再做阻截的半步元婴,正撞上了电光,被电光顶着直贯入黑暗之中。 而张持道也果然受到了这样兵行险着的反噬,整个人颓然跪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平复混乱的经脉。 最后一个邪修登时眼前一亮,还想冲上前给这该死的正道元婴来一下子,结果他真的眼前一亮,但可惜是流光剑之剑芒的亮。 苏秋夜经过徒儿的提醒,本来不好上前打扰,避免被经常无视敌我的雷霆误伤,现在也适时的出现在张持道的身前,一记“横秋”剑气甩了出去。 迎面冲上来的邪修,低头看着被白光贯穿的胸膛,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死的。 看上去就像是自己自投罗网一样,真是蠢死了······ 苏秋夜定睛看向墓室之中,只见九个邪修,或男或女,此时正站成看似毫无规律的方位,低头不言,而在他们的正中间,墓主人的棺椁并未被破坏,可一个掺杂着粉色和灰色的法阵悬浮在棺椁上,正在往棺木里输送着灵力。 “永生,永生······” 九人齐刷刷念着,只念着这两个字。 低沉而缓慢的声响,回荡在看似空荡荡、却很巨大,有若海碗倒扣的墓室之中,令人不寒而栗。 还有三五不过金丹修为的杂鱼,战战兢兢的挡在这九人之前,不过苏秋夜的目光根本就没看向他们,他们大概也知道自己不值得被元婴大佬注视,所以一时间都保持了沉默,也并未送死一样进攻。 “天师,你还好?”姜湖搀扶起张持道。 没想到,我爹年轻的时候看起来比我还莽,双手掌心雷这种活儿都敢玩。 张天师按着胸口,大口喘息着。 双手掌心雷,能够用出来,并不是因为他托大,张持道一直都不是鲁莽的性子,或者换句话说,天师道的氛围环境就培养不出来莽夫。 盖因当时体内寄居的那位大能,忽然如此建议,并且表示自己能够帮助张持道尽可能梳理用完了之后的反噬。 这位大能虽然不知道来路、但是显然对邪魔恨之入骨,每次下手都毫不留情面,基于此,张天师选择了相信,毕竟他也想要看看掌心雷这个功法本身以及自己的上限在哪里。 事实证明,双手掌心雷还是不要用为好,虽然有一股力量艰难的维持住了自己的经脉不会因为两侧灵力的拉扯直接崩开,但是剧烈的疼痛让他这个元婴都不能从容承受。 这让张天师有些无语,这位大能刚刚可是信誓旦旦说了没事的,但这是不是疼的有点儿离谱? 原本以为对方也是一个审慎、经验丰富的大佬,现在来看,大佬的确是大佬,但是怎么也很莽撞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站在前面正提剑直劈向棺椁的苏秋夜,无奈苦笑: 怎么和蜀山这些莽夫一模一样? 姜湖扶着张持道,输过去温和的灵气,蜀山功法和天师道的金丹经毕竟相差无几,这灵气虽然多了几分剑客的狰狞,却也能很快为张天师所用,成为平复体内灵气乱流的中坚力量。 这让张天师投去感激的目光。 蜀山中人,也有不单单是莽夫的,纵然是妖又如何?妖也有善恶之分。 可以说和姜湖的这两日接触之间,原本对妖保持戒备和疏远的张持道,倒是平添了不少好感。 狂风乍起。 在他们的前方,一剑已落。 低头静立不动的黑袍邪修们,也意识到整个祭祀过程已经无法结束,其中一人霍然回首,目光之中闪过灰色。 挡在苏秋夜前面那几个瑟瑟发抖的金丹邪修,眼眸齐刷刷变成了灰黑,有如被覆盖上了一层雾气,他们“嗷嗷”叫着,不要命似的直接扑了上来。 显然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成为了被控制之下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砰!”姜湖霍然提棍冲到苏秋夜的身前,他是贴地飞掠这几步,棍子一左一右横扫,直接把左右邪修撂倒在地,棍子上包裹着的剑气直接缠上他们的身躯,并没有去限制他们的行为,而是直接向着灵台和丹田之中钻进去。 邪修控制这些金丹同伴,定然也是操控其灵台或者丹田之中的金丹,因此这剑气一到,便可以切断其内外联系。 与此同时,苏秋夜根本就没有在意有几个邪修扑上来,认真操控着自己方才劈出的剑气下落。 剑气之所以没有落下,是因为那九人之中又有两人站出来,抬起手,撑住了下落的剑影。 剑影虽然是灵气所化,但也有着剑的锋利,流转的灵气本就是最锋利的刃,所以此时那两个黑袍邪修,手上裹着的一层粉色或灰色雾气,直接被剑影驱散,他们只能用自己的手直接去阻拦剑影。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三个人的故事,总有一个人多余 可是黑袍邪修们依旧这样坚定地做了。 显然他们很清楚、比那些四散逃窜的金丹同伴们更清楚,此时正在进行的祭炼有多么重要,所以他们选择硬抗苏秋夜的这一剑。 鲜血直流,那是剑影正深深的压入血肉之中。 暴风旋转,那是双方灵气的对撞正掀起看得见的空气扭曲和看不见的气流。 又有两名黑袍邪修,眼见同伴撑不住,急忙也探出法器,意欲帮忙。 “去!”苏秋夜清叱一声,流光剑脱手而出,融入到那剑影之中。 剑影不再是单纯的灵气所化,有了流光剑这种法宝作为支撑,剑光大盛,原本已经侵蚀入剑影之中的灰色、粉色气雾,被一扫而空。 剑,这一次若切冰断雪,直接落下,毫无阻拦。 满地鲜血和碎裂的法器,因为剑直接切开了邪修的手和任何意图阻拦的法器。 准确的落在了棺木上。 “轰!”棺木上升起黑气,死死包裹住剑影,阻挡着剑影的下落。 周围的黑袍邪修们再一次如同入定一般,对苏秋夜的行为不管不顾。 甚至就连对那几个金丹邪修的控制都放弃了。 “砰!”姜湖打飞了一名金丹邪修,令其直接飞向那九个黑袍人。 邪修撞上了其中一个黑袍人,可黑袍人站立的笔直如松,根本不为所动,任由同伴的身躯撞上自己的后背之后下滑,躺在自己脚边哀嚎。 姜湖皱了皱眉,正想要直接提着棍子给距离最近的黑袍人来一下,忽然听到“嘎吱”一声。 他怔了怔,目光投向那棺木。 “是谁······在打扰本王的安宁?!”声音轰隆隆,在墓室之中响起。 墓室虽大,此时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回音。 “是谁?!”声音还在回荡,但很确定自棺木之中发出。 九个黑袍人齐刷刷的向着棺木跪倒在地: “恭迎圣尊!” 苏秋夜俏脸微沉,张天师眉头紧皱,姜湖亦然握紧棍子,如临大敌。 此时他们都能够感受到,周围灵气发疯一样在流动,强大的半步金仙气息,丝毫遮掩不住。 这是一位沉睡的半步金仙,正在苏醒。 “本王,真的醒来了!”那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混乱,“永生,永生!本王获得了永生!” “轰!”棺木炸裂成碎片,大多都裹挟着浓郁的黑气。 距离更近的黑袍人们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运功硬扛这些碎片,奈何其上的黑气蛮横霸道,直接洞穿了他们仓促升起的护体真气,不断有黑袍人哀嚎着被碎片撞飞。 而得到这一点儿缓冲时间的正道三人,各自亮起剑气,环绕在全身,同时张天师还往前甩了一大把符箓,不说每个符箓都能准确的贴上一块碎片吧,但是至少大块的碎片都能分到一张。 符箓一接触到碎片,就快速被黑气所蚕食,但黑气也随着消散,碎片落地。 剩下小的碎片,则不足以对两个元婴的护体剑气造成威胁。 至于姜湖,苏秋夜的右手掐剑诀,左手已经搭在了姜湖的肩膀上。 两人可是有过双修的关系,再加上功法一致,所以苏秋夜直接构筑起一个包含两人的周天循环,让姜湖可以共享甚至随意调用自己的护体剑气。 此时,两人如一,别无二致。 旁边的张天师诧异的看了一眼这一对儿师徒。 三个人的故事,总有一个人是多余的······啊不对,你们两个合二为一怎么这么熟练? 这是师徒该有的熟练程度吗? 不过大敌当前,张天师也来不及细究,他此时还站在苏秋夜的侧后方,借助苏秋夜的护体剑气能稍稍喘一口气,当然也是趁机抓紧梳理自己混乱的经脉,为下一场恶战做准备。 因为他已经看到,一个身穿金缕玉衣的身影,正躺在方才棺木所在的位置。 流光剑已经收回,悬浮在苏秋夜的身前。 那身影缓缓竖直,其身上被金丝穿成的玉甲所包裹,所以看不出来其身体是什么状态,是活着的血肉,是腐烂的肌骨,还是直接裸露的白骨? 但那面甲之上,有两个空洞,里面正是一双睁开的漆黑色眼眸。 “恭迎圣主,得获永生!”有受伤不严重的黑袍邪修,声嘶力竭的喊道。 “就是你们,唤醒本王?”玉甲人缓缓侧头,玉甲随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是,我等都是圣主虔诚的信徒,期望能够在圣主的带领下获得永生!”黑袍邪修赶忙回答。 “你们能唤醒本王,很好。本王自然会赐予你们永生。”玉甲人的声音阴冷,在墓室中回荡,他看着正前方持剑肃立的苏秋夜,“而你,就是方才用剑来砍本王的人?” 苏秋夜蹙眉说道: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汝不过是一缕意识为法器所保护,后又为法阵所唤醒罢了,七情六欲不知存几,也可谓永生?” “聒噪!”玉甲人大吼一声,整个墓室都在震颤。 他霍然向前探手,汹涌的黑气直冲向苏秋夜,最前面的黑气凝成了恶龙的模样,张嘴咆哮。 而流光剑已经微微颤动、严阵以待,当黑气一动的时候,剑也动。 “斩鲸”一剑斩出。 姜湖没有想到苏秋夜为什么只用了“斩鲸”这一剑,威力够么? 下一刻,剑气已经当头劈落,将黑龙头当空劈开,直接分为两半,而剑气也被黑气纠缠包裹。 外侧的剑气如同雪崩玉碎一样,一寸寸崩塌,但当黑气全部被切开、撕碎的时候,剑影仍然没有被完全消磨,点在了玉甲人的胸口。 玉甲人怔了怔,他低头。 身上的玉甲,显然是一种温养身躯和魂魄的法器,历经不知多少岁月而持续运转,法器也已经快到濒临破碎的地步。 所以当黑气从他的身上弥漫开来,当剑气撞击在玉甲上,玉甲终于支撑不住,一片片破碎、跌落,露出来玉甲之内漆黑的身躯。 身躯没有充盈的血肉,只有挂在骨头上的干枯皮肤,可见狰狞的骨骼在黑褐色的皮肤下凸起。 绝非似活人。 “这也配称之为永生?”苏秋夜淡淡说道。 “不!”玉甲人怔怔的低头,“这,这不是本王,这,这不是我! 骨肉酥脆,本王的骨肉酥脆······这不是永生,这不是本王的永生!” 苏秋夜话音未落,一剑再出: “岁寿已至,该离世的就离世,何必再以怨念残存、盘桓不去?” 剑光照亮了玉甲人的漆黑色眼眸,黑色倒映成白色,玉甲人昂首“啊”了一声,跪倒在地。 显然玉甲人体内的最后一丝意志已经被剑光磨灭,带着这不知道沉睡了多少年的怨念和期待,消散在流动的剑气中。 棕褐色的枯骨,眼见得就要化为齑粉,一直默默不言的黑袍人们,霍然抬起头。 九个人,其中已经有一两个人方才被棺木的随便所攻击,人佝偻在地上已经不知死活,而剩下的几个人,多半都有伤在身,此时他们艰难站起来,口中默念有词。 “阻止他们!”姜湖意识到不妙。 而那枯骨已经笼上了一层灰气,原本跪倒在地的身形再一次缓缓站起来,漂浮在空中。 原本已经闭合的眼眸再一次张开,这一次没有黑光、没有白光,而只有一层灰雾蒙在眼眸上。 为首的黑袍人哂笑一声: “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真以为自己是圣主?” 苏秋夜和张持道脸色也微微一变,因为之前他们也一直以为这两个邪修宗门是想要复活这沉睡的半步金仙。 而现在看来,他们只是想要利用这一具还没有完全崩散的身躯。 摄魂宗,擅傀儡之术,趁着最后一丝意识还没有消散、正是这具身躯即将难以维持的时候,自然也是最虚弱的时候。 摄魂宗早就已经布下的法阵,准确侵入,控住了这具身躯。 祭炼残存有最后一丝意识、还能算是活人的这位上古修士,从而拥有一个半步金仙的傀儡,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没想到那枯骨沉睡不知岁月,一朝梦醒,以为自己重又能威震天下、获得永生,却为人做了嫁衣裳。 不过,一个具有意识的半步金仙,都不足以接下来苏秋夜一剑,傀儡有能发挥出来几成功力? “上!”黑袍人霍然回首,傀儡轰然而动,双手卷起黑气,直冲苏秋夜,而那些还能站着的黑袍邪修,也随之行动。 是,一个傀儡,发挥不出来半步金仙的全部功力,但他们也不是只有一个傀儡。 在场的黑袍人,为首的这个和身侧的另一个女修,显然分别是摄魂宗和天仙门的宗主,都已经到了元婴修为,剩下的几个则是半步元婴。 人数占据绝对优势。 “他们很虚弱。”苏秋夜冷声道。 显然运转法阵,唤醒沉睡的枯骨,然后又抓住机会控制之,已经掏空了这些邪修的灵气。 旁边的张持道:······ 说得好像就跟我不虚弱一样。 剑光大盛,苏秋夜已经率先冲出,剑起,“决云”一剑激发。 同时细细密密的剑气还从周围飞出,撞向那些黑袍人。 张持道吐槽归吐槽,也知道今日不斩这些黑袍邪修注定不能全身而退,且身为正道弟子,此时焉有退缩的道理? 他已足踏七星,以剑指天! 天雷轰然而落,金霄雷应唤而来。 上方石块堆砌的穹顶,还有穹顶上的加固法阵,被天雷轻而易举的撕裂。 雷直落向那半步金仙傀儡。 傀儡亦然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声,并没有管从天而落的雷,而是直接撞向“决云”剑气。 也恰在此时,一道黑红色的光芒骤然现身,直接迎击天雷。 “魔头!”在场的众人神色各异。 苏秋夜等人虽然早就已经猜测到这里的这一场诡异的活人祭炼很可能和魔头有脱不开的干系,但是之前的动手中,魔头迟迟未曾现身,只道是魔头打算置身事外,没想到这一刻其终于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恭迎圣主!”黑袍邪修们大喜过望,看向那光芒。 显然,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圣主”,他们早就已经归入这魔头的麾下。 剑落,“决云”一剑带着无与伦比的杀气,一切意图阻拦的人都将在这千年名门积淀出来的倾世一剑中化为齑粉。 的确有不知死活的邪修,在看到“圣主”到来之后,打了鸡血一样冲上来意图为傀儡阻挡这一剑,但在惨叫声中,他们尸骨无存。 两个身为宗主的邪修对视一眼,咬了咬牙,齐齐出手。 灰色和粉色的流光,轰击在剑气上。 剑如砍瓜切菜一样,劈开流光,依旧直指已经开始后退的傀儡。 “噗!”遭受剑气反噬的摄魂宗宗主喷出一口鲜血,踉跄跪倒在地,旋即周边的剑气细细密密的钻入他的身躯,惹得他抓住头,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而另外一边的天仙门宗主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后退两步,按住胸口喘着气,蜀山剑仙强悍如斯,也不怪我们邪修和魔头勾连! “轰!”天雷在距离墓室不远的地方爆炸。 雷光湮灭了黑红色的光芒,但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却在雷光消散的时候下落。 剑气围剿上来,这是姜湖的剑气。 此时苏秋夜正全神贯注斩出那一剑,张持道则因为连续的消耗已经无以为继。 气息被席卷而来的剑气所淹没。 但姜湖暗叫一声“不好”! 果不其然,原本正在后退的傀儡,忽然顿住步伐,睁眼看着前方的傀儡,眼睛也变成了黑红色,显然其身躯已经被魔头所掌控。 说明姜湖刚刚绞杀掉的气息,只不过是魔头释放的诱饵罢了,魔头借此机会,不知道用什么可能只有元婴以上修为的修士才能察觉到的手段,悄然夺舍,成为了傀儡的主人。 “噗!”已经身受重伤的摄魂宗宗主,一下子被切断了和傀儡之间的联系,再次受到反噬,仰天吐血,直接倒地不起。 身为元婴的他,却已经被这连续的反噬所伤,眼见是活不成了。 “恭迎圣主!”另外一边的天仙门宗主,因为同样在这场祭炼其中借助天仙门的媚\/术和幻术起到了辅助的作用,也就一样有傀儡的控制权。 联系被断,她的脸色也不好看,点点鲜血喷洒,可是依旧在用尽力气表达自己的忠诚。 只有这样,才能在圣主解决了眼前的这些烦人的正道弟子之后,给她最大的好处。 “砰!”傀儡,不,现在应该称之为魔主,接住了苏秋夜的“决云”一剑。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与魔头讲甚道理,大伙并肩子上啊! 傀儡的手,握住了剑光,让这蕴含着一个蜀山顶尖元婴修士近乎全部力量的剑光,再难寸进。 手掌闭合,剑光在指间炸碎,若银河从指缝中倾泻出来。 作为代价,魔主的手上为数不多的风干血肉,也被炸碎,只剩下焦黑色的枯骨。 低头看了看手,魔主瞥向跪倒在一边的天仙门宗主: “这,就是你们为本尊寻找的身躯?!” 声音无悲无喜,但震荡在耳边只觉得灵魂都要出窍 天仙门宗主登时惊恐的说道: “圣主明察,属下等也不知道这半步金仙能活着,却是这般样貌。” 显然,这些邪修们在察觉到这座墓中还有人在沉睡的时候,下意识的认为其依旧保持着有血有肉的状态,万万没想到那玉甲法器已经失去了作用,其下竟然是这般狰狞形态。 “可真是······丑陋啊。”魔主冷淡说道,“所以,又要你们有何用?还不如化为本尊的养料!”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招手,跪地的天仙门宗主直接身不由己的飞到了魔主的爪子下。 枯骨直接掐住了咽喉,任由那宗主怎么摇摆挣扎、都不为所动。 感受到了身体内的灵气正在快速的流逝,宗主此时此刻也已经反应过来。 什么丑陋、什么有何用,无非就是这魔主先是被雷劈,又是硬接下了有开山断海之力的决云一剑,体内已经非常空虚,所以需要借助这种方法来快速回复。 “你,你!”身为元婴却无力挣扎的宗主,艰难的吐出来这两个字,旋即灵气忽然停止流逝。 魔主想都没有想,手一甩,那宗主直接飞向苏秋夜所在的位置,而灵气还在疯狂的向宗主体内汇聚。 显然身为邪修的她,在方才察觉到自己只有死路一条的情况下、意识到召唤来的“圣主”只是把她看做汲取灵气的养料时,干脆利落的选择了自爆。 而现在,思维已经晕晕乎乎的她,也并没有选择中止自爆,无论是那圣主,还是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正道修士,不管能炸到谁,都是好事,都是报仇! 没有他们,今天自己何至于沦落至此! 怨他们,都怨他们! 邪修不会在意自己错了什么,只会在意别人错了什么,所以是邪修。 姜湖一把抱住师父的腰,流光剑任由他驱策——苏秋夜显然还处于刚刚用出至强一剑的虚弱之中,所以索性直接把从身体到佩剑的控制权都移交给了姜湖。 师徒两人踏剑飞掠。 与此同时,张持道也动身向另一个方向撤离。 面对自爆的元婴,还是有点儿自我意识的元婴,分头跑是最好的选择。 两张“随风符”往身上一贴,张持道的灵力虽然已经用的七七八八,可是逃跑速度一点儿都不比蜀山师徒慢。 湛卢剑的鸣啸,加上山上传来的翻涌气息,让山腰处已经制服了那些逃散邪修的天师道弟子们也都意识到不妙,转身就跑。 不比现实中百年太平岁月,这梦境里,正值人间大争之世,正道宗门能够修行到金丹往上的,谁家战斗经验不丰富? 突出一个能打能跑。 惹得刚刚还被他们按在地上等候发落的邪修,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结果还不等他们意识到不对,也想跟着跑的时候,轰鸣气浪已经席卷了山林,撕碎了一切。 这些摄魂宗和天仙门的邪修,终究还是为他们的宗主殉葬了。 震天动地的爆炸,把整个山头都夷为平地,甚至还留下了一个大坑。 元婴修士的拼死一击,可怖之处,可见一斑。 姜湖拥着师父,踏在流光剑上,心有余悸。 远远地,可以看到不断有流光向此处汇聚。 苏秋夜早就被姜湖塞了还气丹,加上握在腰间的手持续不断的输送灵气,所以此时回复了不少,感受到有新人抵达战场,登时拍了拍姜湖的手,师徒两人默契的左右分开,各自御剑。 正对面、隔着山头的天边,已经渲染成了黑红色,那魔主就悬浮在空中。 而苏秋夜的身侧,一道道流光散去,当先的自然还是张持道,不过张天师此时面如白纸,显然刚才的跑路差点儿榨干了他最后的灵力。 另外还有以周万方为首的天师道金丹们,之前都打过照面,此时皆如临大敌。 除此之外,新来的身影,上前几步: “勾吴陆道靖(朱诚升),见过天师、苏长老!” 来者都是半步元婴修为,分别是勾吴四姓之中陆家和朱家的家主。 姜湖看了一眼陆道靖,其正是孙一平的母亲陆青羽名义上的父亲,当然也是陆家大舅和小姨的亲生父亲。 当然在百年之后,陆道靖已经作古,孙一平在年幼时曾经见过一面,已经是白发苍苍的小老头。 而这百年前的梦境中,手按佩剑,站如青松,勾吴四姓的家主自有一方豪杰的模样。 就是这陆道靖,在现实中那场动乱里,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救下了轩辕皇族的小公主,为轩辕氏和涂山狐族保留了最后一丝血脉传承。 顾陆朱张之中,朱家是唯一正经的修仙世家,走的是体修武道门路,因此事实上也有不少朱家旁系弟子从军、崭露头角,而朱诚升本人膀大腰圆、正值壮年,一看就很能打。 显然两人也察觉到张持道和苏秋夜已经颇为虚弱,及时挡在他们的前面。 “阿弥陀佛。”法号声起,金光铺满小半边天,硬生生的将那黑红色的光彩挤开了一些。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连勾吴四姓这些还未有元婴修为的修士都已经感知到了,天台宗作为江南和天师道并驾齐驱的另一个正道大宗,自然不可能熟视无睹。 搭眼一看不远处的几个光头,姜湖有些无奈。 得,这边来的也是老熟人。 为首的佛门金刚看上去还颇为年轻,不是寒霄大师又是何人? 这位后来被宗门委派去建立戒幢律寺并且一直担任此下宗主持的佛门高僧,在百年之前就已经是宗门中的中坚人物实属正常,稍稍感知其气息,大概也突破金刚没有多久,和张持道类似。 身后还跟着几名佛门罗汉,此时皆面色严肃、一言不发。 的确,眼前的这魔头明显正在疯狂的吸收吐纳天地灵气,以让自己的精神能够更好的契合这具半步金仙的身躯。 估计再有一盏茶的功夫,其就能够内外融会贯通。 “半步金仙,加上类似修为的魔头,再加上为其吸纳了一个元婴邪修的大半功力······”张持道沉声说道,“若是不尽快动手的话,很可能遗患无穷。” 他现在的身体是很虚弱的,所以他其实也在等。 天师道在这两淮本就不只有他一个元婴,还有带队的郑长老,可是这么大的动静,在江南的宗门都惊动了,郑长老到哪里去了? “阿弥陀佛,镇压魔头,当齐心协力。”寒霄大师根本没有含糊,霎时间佛光普照,其本人也擎起禅杖,一马当先。 陆道靖一拍剑柄,宝剑出鞘,剑光清寒,掠向魔头,而在剑光的一侧,朱诚升的动作一样不慢,手里握着的是军中用的朴刀,刀上有滚滚火焰在跳动燃烧,其紧紧追随着寒霄大师: “我来助大师一臂之力!” 而在他们的身后,随同而来的世家金丹、佛门罗汉,齐齐行动。 一时间也顾不上思考郑长老的去向,张持道咬牙踏步,意欲再召唤天雷。 “你不能再动了。”体内忽然响起那位大能的声音。 张持道回答道: “不行,怎能放任魔头······” “你们加起来都挡不住一个半步金仙的魔头。”声音回响,冰寒彻骨,一时压抑了张持道心中汹涌的火,“半步金仙加上半步金仙,诚然不能直接等于金仙降世,但是也足以算一加一等于二,两个半步金仙,你们凭什么阻挡?” 话音未落,前方爆炸声此起彼伏,一道道身影倒飞回来,是寒霄大师和朱诚升。 “厉害,厉害!”朱诚升大笑道,“但我不惧怕之!” 说罢,他转身再攻,朴刀上的火焰喷薄升腾,足有十数丈高: “大师,可一起?!” 寒霄大师作为修为最高者,方才其实也得到了魔头最多的“照顾”,此时体内气血沸腾,但闻言亦然念了一声法号,紧随而上。 “平时看你们这些劝人慈悲为怀的秃,啊不,和尚颇为不爽,今日却不料要并肩作战,好在没有让我失望!”朱诚升接着说道。 “贫僧是金刚,不是秃驴,也不慈悲为怀。”寒霄大师的声音响起,“菩萨慈悲,而金刚——怒目!” 佛光乍现,和黑红色光芒在天空中角逐、拉扯、角斗,灵气的对撞引起一连串的爆炸,而这只是远方的战场。 在近处,禅杖、朴刀、宝剑,齐刷刷的招呼,而那枯骨有若铜墙铁壁、刀枪不入,不断地回击着,时而打飞一名佛门罗汉,时而撞开一个世家门客,不断有人吐血跌落,而天师道的金丹们也在周万方的带领下毅然投入了战斗、补上缺口。 剑气洗刷着枯骨,佛光蚕食着魔气,熊熊火焰似要烧灼一切罪恶。 “聒噪,真是聒噪!”这连续不断的进攻,“叮叮当当”的敲击,显然已经消磨干净了魔头最后的耐心,他暴躁的怒吼,汹涌的黑色气浪平地自起,无风而动,轰然撞在周围围攻者的胸口上。 众人竭尽全力阻挡,可是还是难免力不从心,甚至感觉气血翻涌的更厉害,有嗔怒之意。 “阿弥陀佛,不骄不躁。”寒霄大师及时施法,阻隔魔气的入侵。 一道青锋剑气亦然霍然落下,硬生生挡住黑气的侵蚀。 这是苏秋夜的剑。 紧接着,明晃晃的天雷轰然落下,砸中枯骨,令其动作稍稍停顿,从而让众人可以从容撤退。 这是张持道的雷。 事情紧急,他也顾不得那位大能的劝阻。 “轰!”剑光乍现,一剑横秋,这煌煌剑气趁此机会直接顶在了枯骨的胸口,迫使其不得不双手合十,夹住剑气,方才稳住身形。 这是姜湖趁着枯骨对抗天雷时候予以的攻击。 “以多欺少,正道,哈哈,这就是正道!”魔头肆意的笑。 孰不料姜湖朗声说道: “卫道除魔,正道之职,对付魔头没有道理和公平可言,人人得而诛之!大伙儿并肩子上啊!” 方才被魔气一侵蚀,不少人,尤其是金丹修士,气血涌动、神志模糊,又是魔音入耳,有惑人之功,的确有些恍惚。 结果被姜湖这么一喊,人人都清醒过来,是啊,我们跟这种能毁天灭地的魔头讲什么道理! 剑气、火光和佛门法宝,再一次劈头盖脸砸过去。 张持道看着这一幕,淡淡说道: “团结就有希望,不一定不行。” 方才断言不行的寄居大能,不说话了。 张持道有些奇怪,这位大能给他一种为人板正的感觉,唔,就像是那些蜀山的剑客一样,按理说见到了正道修士团结一心的场景,应该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因为自己之前说的话被推翻了就生气呢? 但张持道也来不及细想,因为前方汹涌的魔气再一次席卷而来。 大巧不工,魔头就是在使用这简单而有效的方法,压制着正道修士们,很快,冲在前面的周万方和朱诚升闷哼一声,倒飞回来,眼眸之中有黑红色的光芒在跳动。 “小心!”苏秋夜察觉到了不对。 而距离他们更近的陆道靖以及天师道金丹真人还来不及反应,火焰长刀和剑气就已经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俗话说,入魔强三分,入魔之后失去了理智,灵力不受控制的喷薄而出,诚然会极大地损坏身体,可是短时间的爆发是极为恐怖的。 “轰!”陆道靖等人本来还想要去搀扶一把,被当头一下子,三魂六魄都吓飞了半数,忙不迭的仓促阻挡,倒飞出去。 “哈哈哈,人族,正道,不过如此!”魔头肆意的笑着,围攻、不讲武德又如何? 那就让人族尝一尝自己和自己战斗的感觉。 剑气轰鸣,流光闪动,因为陆道靖等人不敢直接下杀手,所以节节败退。 “定!”张持道的增援及时赶到,几张符箓飞出去,贴在了周万方和朱诚升的身上,暂时限制了他们的行动。 其余天师道金丹也都回过神来,拼命地甩符箓,左一张右一张,他们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觉得这些身外之物竟然如此好用。 第一百七十章 剑光与绯雾的相拥 陆道靖的身前也浮现出一张桌案法器,其上还放着香炉,香炉上插着三炷清香,一左一右还有道家的桃木剑和八卦图。 姜湖眼角微微一抽,这还要表演现场跳大神? 姜湖自然知道,江左的道家派系,天师道这边是侧重符箓、剑气的,而以勾吴陆家为代表的一些吴地修道门派和世家,则倾向于做法,通过沟通天道神灵,实现力量的加持。 其实和天师道的五雷正法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手中的长剑换成了拂尘,点点清水洒在入魔的两人额头。 正在符箓的控制下剧烈挣扎的朱诚升和周万方,渐渐没有了动作、慢慢停顿下来,目光空洞。 一转眼,清光笼罩全身,黑色的雾气从天灵盖中涌出来,旋即一道电光闪过,是张持道催发的掌心雷,接踵而至的还有姜湖劈出的剑气。 因为受到了符箓的消磨,再加上有驱邪除魔作用的“清水”法器作用,被逼出躯壳的魔气已经颇为虚弱,很快湮灭在雷光剑气中。 但朱诚升和周万方也被掏空了灵气,必须需要人搀扶,缓缓落地。 “砰!”就在众人齐力解救他二人的时候,身后再次传来响动。 苏秋夜和佛门众人留下来阻截魔头,在佛门的声声法号之中,金色的锁链蔓延上那魔主的全身,绑的结实,而苏秋夜的一剑,气贯长虹,直接刺中了魔主的胸口。 磅礴的魔气从剑尖划开的缺口处喷涌而出,发出的“砰砰砰”声音,正是魔主挣脱佛门锁链的声音。 佛门功法,虽然面对其余正道同僚的时候,慈悲为怀,天然弱三分,但是对上邪魔外道的时候,却又因为其中的煌煌佛威,强上不少。 这也是寒霄大师作为新晋金刚,出手就能挡住魔主的原因。 但实力的差距下,这种阻拦也不过片刻。 “苏施主,退!”寒霄大师着急的喊道,金色的锁链意欲再一次捆上魔主,可这一次轻易的被魔主撕裂。 一时间,苏秋夜和寒霄大师成为了距离恢复自由的魔主最近的人,而魔主的胸口上甚至还插着苏秋夜的流光剑。 剑刃蜂鸣,被魔气向外推,可是苏秋夜手掐剑诀,在汹涌魔气之中,维系着自己和流光剑之间的那一线联系不中断,甚至还催动剑刃,再往前一点! 剑气不断地自剑刃上催发,虽然大多数剑气刚刚诞生就被魔气蚕食消耗,可是依旧形成薄薄一层,保护着剑刃,避免直接被魔气侵蚀入剑中。 名剑有灵,若其亦然被魔气沾染的话,保不齐就会掉过头来对付自家主人。 为此,苏秋夜坚定地站在距离魔头不远的地方,以避免被魔头切断自己和流光剑之间的感知。 一人,一剑,誓死不退。 寒霄大师的脸色有点儿苍白,可是看到这一幕,还是咬着牙冲上前,从袖中甩出一串佛珠,直接套在了魔头的身上。 魔头被剑顶着,难以寸进,正是狰狞愤怒的时候,佛珠的到来更是给他带来炙热的灼烧感,令他原本就暴躁的心情再也按捺不住。 人族,好烦的人族! 既然阻挡我的复生,那就统统下地狱吧! 魔气汹涌若浪,舒张手臂的魔头直接把那串佛珠撑开。 “轰轰轰!”佛珠颗颗炸裂,掀起的金光粉尘似乎都带着降魔卫道的能力,依旧粘在魔头的身上,让他感受着无时无刻不被佛门正气照耀的痛苦,而穿起来佛珠的绳子本身显然也非等闲之物,死死固定住魔头,令其左挣右脱而不得。 向外扩散的魔气,遮蔽了视线,只能看到黑红色的雾气中时不时闪动的金光。 眼见得魔气已经要吞没苏秋夜,姜湖直冲上来: “师父,走!” 苏秋夜摇了摇头: “佛门法宝困不住魔头的,还需要流光剑,为师不能走!” 她话音未落,雾气中的金光消散不见,显然暴怒的魔主直接把佛气全部消灭了。 只有剑气,依旧还在魔气中纵横,隐约可以听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流光剑正在戳刺着魔头的肋骨。 “轰!”张持道又是甩出一发掌心雷。 这已经是耗尽了灵气、还在努力炼化新一枚还气丹的张持道所能提供的最大帮助。 陆道靖的桃木剑和太极图,亦然主动飞入雾气之中,接连炸开,用这种直接自爆法器的方式稍稍逼退黑雾,为苏秋夜的撤退争取时间。 “师父,收剑,先退!”姜湖抓住了她下垂的手腕。 她的另一只手依旧掐着剑诀,纹丝不动。 但姜湖知道,师父也快到了油灯枯竭的时候,被自己握住的手腕,分明正在颤抖。 今日的连番大战,让蜀山最强悍的元婴,也难以坚持。 “若是这一退,魔气四散,莫说在场的金丹,远处的寿春城都难以保全。”苏秋夜急促说道,“所以为师会坚持到最后一刻,你带着他们先走,去疏散百姓,要快!” 其实不用苏秋夜吩咐,那些自知自己在这里多半是添乱的金丹修士们,早就已经转身向寿春城狂奔。 那里人太多了,一旦为魔头控制,后果不堪设想。 “包括你!”苏秋夜第一次回头,看向身边的姜湖,凤眸的坚定神色之中,也难免泛起一丝柔情,但声音不改切冰断雪,“走!” 张持道和寒霄大师一左一右隔着十几丈站定。 此时他们也已经察觉到苏秋夜的想法。 正道修士,斩妖除魔,天经地义。 既然今日挡不住魔头,那他们就用自己的身躯化作最后的防线,说什么也要为寿春城的撤离争取时间。 灵气用空了、法宝丢完了,那元婴修士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武器。 灵气开始疯狂流转,前排的三个元婴,也是如今天下正道的翘楚,不约而同的做好了自爆的准备。 苏秋夜一推姜湖,来自元婴的力道,让姜湖不得不松手。 “或许我们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不是么?”苏秋夜的话音忽而温柔了几分。 人之将死,她不舍得再对心上的他冷言相向。 姜湖怔了怔,注视着苏秋夜的眼眸。 若是梦境中的两人,有人死了,那么梦境会不会直接破碎? 这个问题,在入梦之后,姜湖一直好奇。 原来,师父也很好奇啊······ 但······若要是以死试之,也应该是我这徒儿在先······ 苏秋夜没有多看他,否则岂不是就让这臭狐狸看到了自己的凤眸之中带着一丝莹润? 岂不是就让他看到了自己内心的眷恋和不舍? “我和师父一起。”姜湖往前一步,身上的灵气一样开始疯狂流转。 同生共死,你别想跑。 远处,隐隐有灵气波动。 显然更多的正道修士正在赶来增援。 “去,拦住他们,不能再靠近了。”苏秋夜摇头,衣袖轻轻挥动,“否则会死更多的人。” 以自爆阻敌的话,三个元婴足够了。 一股清风,吹散了已经弥漫到脚下的魔气,送着姜湖离开。 姜湖还想要挣扎,可是天空中暴怒的风、吹卷的沙尘、肆虐的魔气,以及,那一缕来自师父的清风,都让他无从开口,只有浓郁的悲伤弥漫上心头。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这一刻,他想要哭。 自此一别后,谁知坠何方? “痴儿,痴儿······”呼唤,忽然凭空响起。 似绕云中飞,似自天上来。 姜湖怔了怔,谁的声音? 而他定睛看去,苏秋夜似乎也听到了这声音,怔在那里。 倒是张持道和寒霄大师等人并未听见的样子,神色肃然的迎接着最后时刻。 “谁,是谁?!”魔头愤怒的咆哮也随之响起。 他也听见了这呼唤?姜湖诧异。 但旋即意识到,不,不是,是因为这忽然出现的力量,过于强大,强大到那汹涌的、能压制住三个正道元婴的魔气,就像是被人撕纸一样轻易的从中撕开。 不是太阳的光,而是绯红色的光,撕裂了黑云和血雾,驱散了尘埃与魔气。 霎时,天光破晓。 绯色的光,从魔头的天灵盖灌入,毫无阻拦。 绯色的雾气,笼罩在魔头的全身,甚至周围的黑云都在慢慢变成同样的色泽。 光芒并不刺眼,但距离最近的三前一后四个人,皆忍不住闭上眼。 来者,不可见。 “啊——”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他们再能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绯色雾气完全取代了黑云,再一次遮蔽前方。 接着,一把剑破云而出。 正是苏秋夜的流光剑。 忽而,一道虚影从张持道的身后浮现,慢悠悠的飘到了那把剑之后。 透明色、若有若无的虚影,看不清容颜,但却让苏秋夜和姜湖皆是错愕。 这是······蜀山制式长裙? 一如苏秋夜此时身上所穿。 虚影似乎感受到了投来的目光,对着苏秋夜微微一笑,又看向姜湖,目光之中多了几分审视,不过最终都化为一声清叱: “退!” 言出法随,霎时清风乍起,四人齐齐后退,身不由己。 苏秋夜更是被清风推送着,直接栽倒在姜湖的怀中。 姜湖抓紧抱住差点儿就阴阳相隔的师父,紧紧地抱住。 下一刻,虚影目视前方的绯色雾气,伸手握住了流光剑。 剑光乍现。 耀眼夺目。 那是比苏秋夜、张持道、陆道靖等等在场的剑修们一生中所见过的剑光都要璀璨的光。 瞬间,一切的光都收缩,只剩下一道光弧,却上抵天、下戳地,缓慢,但坚定地向前滑动。 “我好像知道那一剑是什么模样了。”姜湖目不转睛,喃喃说道。 哪一剑?自然是现实中百年前,斩灭了北疆妖族嚣张气焰、令其百年不敢南下牧马的那一剑。 这剑光,形如怀月剑法的最后一剑“决云”。 但又远远不止于此。 剑动,天为之开、地为之分。 苏秋夜挣扎着想要冲出去。 此时此刻,她又如何不知道眼前的是什么人? 这天下,又有谁还能用出能困住半步金仙的梦妖绯雾,又有谁能够用出着有若开天辟地的一剑? 但姜湖死死拽住了师父,沉声说道: “不要动,会死人的。” 精疲力竭的苏秋夜确实挣脱不开,只能喃喃说道:“但他们——” 剑光分开绯雾。 准确说,是分开了绯雾中被固定住、动弹不得的魔主。 最后的黑气也在剑光中湮灭,时间、空间似乎都为之破碎,这一刻,剑光切断的不仅是那枯骨、不只是那浓郁的魔气,还有一切魔头曾经存在、未来会存在的痕迹。 其哪怕最后还能有一丝意识残存,也会被直接打入空间的碎片中、沉沦在时间的乱流里。 这种近乎恐怖、超出理解的时空之力,让在场的元婴们都为之骇然。 姜湖也携着苏秋夜再退后些,免得被这深奥的力量,或者说世界的法则所摧折。 无声无息的,剑光泯灭,雾气消散。 魔影,荡然无存。 姜湖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关于我岳父岳母即使是魂体,甚至是一缕意识,都强的离谱这件事。 苏秋夜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是哭还是笑。 高兴于自己终于见到了他们,就像是远行的游子,穿越了悠悠的岁月、两个时空,终于见到了想要见到的人。 但又伤心于此时此刻的彼此,明显不能相见。 时空的乱流,形成屏障,隔断现实和被破碎的空间。 而在乱流之中,持剑的虚影随手一甩。 流光剑跃出屏障,飘到苏秋夜的身前。 方才绯色雾气所在的位置,也有一道虚影,只不过同样模糊。 但他们并不担心自己认错了人,在这一刻于长空之上,紧紧相拥。 “我们会再见面吗?”看着师父已经是泪流满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姜湖当即扯着嗓子大声问道。 “会的。”那逐渐看不清晰的乱流中,响起温和的男声。 下一刻,时空的错位都被抹平,两道虚影消失不见。 只剩下苏秋夜低低的哭泣声,回荡在九天云海间。 —————————— 苏秋夜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温暖的天光斜照。 她正卧在床上,一只手被人抓着。 抓紧她纤手的人,此时正靠在床头,打着瞌睡。 看着阳光下他的脸庞,感受着手心处传来的温热,苏秋夜只觉得格外安心,只想这样静静地看着。 记忆如潮水,涌上心头,但是此时此刻的她已经没有了太多的悲伤。 既然说了“会再见面的”,那就一定会。 他们甚至都能在梦境中和自己重逢,谁说又不会在现实中出现呢? “师父,醒了?”握着她手的人感受到了手指的微微挪动,登时惊醒。 “嗯。”苏秋夜温声道,“怎么不上来睡?” “那就可能真的睡过去了,万一师父出了意外都不自知。”姜湖无奈的说道。 “这是在哪里?”苏秋夜心中暖暖的。 第一百七十一章 请师父铸剑 苏秋夜开口询问的第二个问题才是“身出何方”。 因为睁眼便是心上人,只要心,啊不,臭狐狸还活蹦乱跳的,自然能安排妥当这一切。 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金陵城。”姜湖回答,“当时师父悲痛交加,加上灵气耗尽,晕厥过去了。” 苏秋夜坐起来,听着姜湖娓娓道来: “大战之后,援兵陆续抵达,收拾灰烬,洪师伯也在,于是徒儿便直接携师父随师伯来了金陵城,也算是安全些。” “嗯。”苏秋夜柔柔应道。 直到这时,她才想起来去自视本身。 干涸的丹田,已经重新得到了灵气的滋润,只不过想要恢复全盛,只怕还需要至少一两日的功夫。 “喵呜!”趴在床前桌子上打盹的小可,听到了声音,窜上床来,在苏秋夜的怀中,却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而是瞪着自己的异瞳,“喵喵”叫着。 苏秋夜轻轻摸着小可的头,轻声说道: “没事,我没事的。” 小可这才舔舐着苏秋夜的手心,开始肆无忌惮的在她的怀中乱拱。 姜湖看着因为小可的动作而掀起的一阵阵浪花,有些羡慕。 活的不如一只猫。 犹豫了一下,姜湖说道: “锁妖塔逃逸之妖,已经被证实和魔头同归于尽了,既然如此,洪师伯认为,人死灯灭、将功补过,也就不用继续追究深查,所以想要打算以此基调回报宗门,还需要师父的点头。” 听到这件事,苏秋夜忍不住再一次沉默下来,小可意识到苏秋夜的心情又有起伏,从她怀中跳下,毛茸茸的尾巴虽然没有现实中已经长大的小可那般大,可也能如同小毛巾一样盖在苏秋夜的手背上,给予她一些温暖。 姜湖自然而然的握住了苏秋夜的另一只手: “我问过了,他说······” 会再相见的,当时苏秋夜也听到了这个回答。 “就这样吧。”苏秋夜温声说道,“既然那么说了,那就这样吧。” 她重复了一遍“就这样”,看上去有点儿语无伦次。 骤然见面,又再一次分离的痛苦和思念,大概只有当事人才能有所体会。 姜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用握着苏秋夜的手来表示自己会一直坚定的和师父站在一起。 “好了,为师无碍,稍稍休息一下就行。”苏秋夜抽出来手,又拍了拍他的手背。 姜湖露出来笑容,他自然相信小妖女的心理防线是很坚强的,而且既然这两个能代表其父母的意识出现在梦境中,那么本身就足以说明无论是林怀梦还是苏庭月应该都还活着,若已坠入轮回,哪里还有随风潜入梦的本事? 姜湖也思忖过,苏庭月寄居在张天师的体内是什么时候? 是当时他们在巴陵城外斩杀魔头的时候,而那时候又是如何入梦的? 是他和林沫携手登上浣纱峰,无意闯入了山间弥漫的雾气里。 这是不是说明苏庭月本人的意识依旧存在于浣纱峰或者蜀山,并且颇为活跃,才能被梦境直接牵扯进来? 但是因为在这梦境之中,苏庭月本人的身份是已经被“苏秋夜”取代了的,所以其无法拥有自己的身份,只能寄居在某个人的体内,躲避天道的排挤。 而当其暴露在天光之下的时候,自然也就是消散的时候。 苏秋夜斟酌说道: “那并不是她,或者准确说,只是她的一道执念、一缕剑气。 传闻进入到金仙境界之后,就能够以神识周游天下,分割执念和意识附着在法器之中不灭,但这意识或者执念是为专注于完成某一件事,其实并无人的七情六欲。 半步金仙的执念没有金仙那么强,却也能在目标实现的时候发挥出来足有半步金仙该有的实力的一击。 之前在那坟茔中所见的上古金仙遗体内也类似于此,只不过那一道执念是追随长生而去。 在发现自己千百年后重新醒来,却已经化为枯骨、长生无望之后,便自行消散了。” 姜湖会意,难怪当时苏庭月的虚影用出那一剑之后就和林怀梦的虚影一起消散,显然这两道虚影都只是一缕执念,并不是从真身上剥离下来的三魂六魄,完成了任务便可以消散。 那么他们的任务又是什么? 是为了在梦境之中寻觅到彼此,还是因为知道此时此刻此地会有魔头作祟,且正道弟子束手无措,甚至还知道困在这里、即将赴死的人之中就有自己女儿的意识,所以齐齐至此、恰恰相遇? 既然是执念的话,那执念当时就算是能够留存下来显然也没有什么用,并没有被赋予能够开口回答这些问题的权柄。 这些问题,或许只有在现实之中问当事人才知道了。 姜湖也只能先按捺住心里的疑惑,同时想到另一个问题: 如此说来,那林怀梦的执念,来自强大梦妖的执念,又是什么时候进入到梦境之中的? 锁妖塔破碎的梦境,对应的是什么时候? 姜湖想了想,应该是自己和林沫刚刚登上龙虎山的时候,那夜入梦,锁妖塔破碎。 那是说明林怀梦就在龙虎山,或者在龙虎山附近么? 苏秋夜显然也正在想这件事,所以两人不知不觉的目光交错,都看出对方眼神之中的疑惑。 姜湖皱了皱眉,不,锁妖塔的禁制强悍,平时封印的就是杀不死的各路大妖,期望能够通过炼化的方式一点点消磨这些妖魔鬼怪的邪性。 所以即使是林怀梦这种已经比肩于人族半步金仙的妖族,被困在锁妖塔之中也不可能说挣脱就能挣脱,因此说不定林怀梦是在比龙虎山更早的时候进入到梦境之中的。 那又是在哪里? 太湖?东海? 除此之外,既然是执念,有执才有念,执念是人主动激发的,而不是被从灵魂或者身体中切割下来的,所以执念的出现,而且是能够掌握强大剑招的执念的出现,说明林怀梦和苏庭月显然不是被仓促拉入梦境之中,而是主动将执念送入梦境之中。 苏庭月可能在蜀山锁妖塔之中感知到了“大梦三生”运转的气息,所以主动送出执念。 那林怀梦呢? 他主动送出执念,又没有向女儿或者准女婿求援,那就说明他当时至少没有完全被困、生死关头,其离开锁妖塔之后的目的似乎也只是前来两淮纠缠住着魔头,另外还有和不知多久未曾见的夫人在空中相拥。 那执念化成的虚影甚至都没有多看苏秋夜和姜湖一眼。 其目的只是如此么? 种种问题,姜湖一个也回答不了,一时间也没有了头绪,很明显坐在他身边的苏秋夜一样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四目相对,都看出对方的无奈。 “师父,莫要劳神了。”姜湖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既然师父这个元婴都无法察觉到更多的细节,那自己也就没必要继续费劲了,“无论你我,当务之急是好好休息,尽快回复灵力,师父不是还要说陪弟子往东海一行的么?” 苏秋夜也回过神来,现实中的秘密,在梦境中不一定就能解开,而且一味地想要从梦境中获取答案的话,那么将会越来越多的离不开梦境,这样岂不是又遂了“大梦三生”的反噬? 既然是在梦境之中,那就先办梦境之中该办的事,他们投下了两道执念,或许有他们的目的,但应当不需要苏秋夜和姜湖为之操心。 “也好。”苏秋夜温声应道,正要坐起身下床,孰不料姜湖直接伸手阻止了她。 “嗯?”苏秋夜隐约猜测到臭徒儿有什么打算,但此时此刻自然得摆出来不知、不懂、不行的态度。 否则只怕很快就要没机会说话,也无法冷眼直视了。 “徒儿觉得师父还需要好好休息。”姜湖图穷匕见,“之前师父晕晕沉沉的,徒儿几度想要帮助师父回复灵气,效果都不怎么好。 现在师父已经清醒,我们应该用更有用的方法了。” “为师自行打坐即可。”苏秋夜回答。 “显然还有更有用的办法。”姜湖才不跟她客气,直接挤了上来。 “下去!”苏秋夜嗔道。 可是这两个字咬字清楚、声音也不小,但是偏偏就是没有切冰断雪的果决、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姜湖直接凑上来。 苏秋夜推了推他,根本就没有用力,自然是推不开的。 “你放肆!”她登时秋水凤眸蕴着怒意,勉强挤出来这三个字。 之所以说是勉强,是因为姜湖已经拥住了她,下巴搭在肩头。 就像是在现实之中,两人私下相处的每时每刻那般自然。 温热而熟悉的触感,隔着衣服都能感知到。 姜湖捉住了她的手,就这样拥着她,牵着手,细细摩挲。 “这是手,不是布匹。”苏秋夜拿他自然是没有办法的。 姜湖诧异的说道: “正是因为师父的小手儿比天下任何布匹都要光洁,所以徒儿才爱不释手呢,难道师父不觉得么?” “油腔滑调。”苏秋夜冷声道。 殊不知她每一声敲打在姜湖的心里,都让姜湖心肝儿都跟着一颤。 毕竟现实中的小妖女在孙一平的怀里可摆不出来这番高冷,多半已经和小可钻怀那般拱来拱去,而往往不动声色的是孙一平,玩的是妖女与正道弟子的不可言说。 入梦,变成了师父不动安如山,姜湖也只能弟子服其劳了,这一次大抵算是邪魔遇到了高冷仙子。 腰带要被解开,苏秋夜也撑不住了,绷直如剑的脊背总算是微微弯\/软。 但有的剑,正跃跃出鞘。 能感受到这一份悸动的苏秋夜,自己是一动也不敢动,轻声说道: “先修炼。” “可以一起的。”姜湖柔声说道,凑到她的耳边,“我先伺候着师父?这是弟子的本分。” “随······随你。”苏秋夜的声音若有若无,彻底放弃了本就装装样子的抵抗,温柔的看着姜湖要低下去的头,“为师心情不好,你温柔些。” 姜湖顿住,正色说道: “实不相瞒,弟子也很劳累,师父可否容许弟子先吃点食物?” “自然可以。”苏秋夜不明就里,“你想吃什么?” 她可不舍得饿着自家小男人。 “师父亲手做的蝴蝶酥。”姜湖笑道,师父把蝴蝶酥放在了哪里,他自然是知道的,轻车熟路去翻找,见苏秋夜欲言又止,当即笑道,“师父且宽心,徒儿不是第一次品尝了,自然知道掌握分寸,才能品尝到这美食该有的鲜甜。” 苏秋夜一边斜靠在榻上,看着床顶,一边听着弟子因为点心太干而在喝水的声音,吩咐一声: “慢点儿,别噎着。” 但旋即一抹桃花色攀上脸颊: 我,我这都是在做什么啊······ 怎能放任他暴饮暴食? 但姜湖方才说的没错,手和手的相连,终究是灵气吐纳之中最为低效的方式,窍和窍的直通,才能更好的促进灵气的交互流转。 此时海量的灵气便涌入苏秋夜的体内,冲击着她的魂魄,弥漫上她的丹田,这种丹田干涸太久之后突然被大水漫灌的疯狂,让身为元婴的苏秋夜,都飘飘乎在云端。 “师父。”姜湖的呼唤将苏秋夜从半梦半醒之中唤来。 “怎么了?”苏秋夜秀眉微蹙。 姜湖笑道: “因为又是吃了蝴蝶酥,又是喝了水的,徒儿这一会儿不饿了,不过师父你看,杯子里的水倒是还剩下很多,师父渴不渴?” 苏秋夜本来已经麻木了,此时感知重新爬上来,她忽然明白。 涌动的灵气是从天而降的水,充盈了自己的丹田、冲刷了自己的经脉,而最终总归是要有一个倾泻出去的地方。 苏秋夜感觉到丝丝凉意,显然多余的灵力已经被姜湖疏导出来。 “不渴。”女剑仙冷着脸说道。 真是的······ “师父不渴就算了。人人有本难念的经,徒儿这里还有问题需要请益。”姜湖一本正经的说道。 苏秋夜总觉得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还是盘膝而坐,先把手收回来,让自己看上去端正了几分,沉声道: “但说无妨。” 或许他是真遇到什么问题了呢,自己身为师父,自然要肩负教导之职。 “徒儿这几日钻研冶炼之术,是有一把剑冶炼的时候烧火烧的太旺了。”姜湖无奈的说道,“说起来还是拜师父所赐,忙于帮助师父解决问题,结果忘了这一茬。 现在徒儿可不好自己解决了,劳烦师父出手,帮助徒儿调节一下这把剑的火候,可莫要炼坏了。” 苏秋夜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 但是徒儿的问题,做师父的当然要认真帮忙解答、想方设法予以找补。 姜湖说的没错,这的确是很重要的一把剑。 苏秋夜可舍不得就这么炼坏了。 随着姜湖行至剑炉,她扫了一眼就知这铸剑的确出了问题。 急忙握住烧红的剑柄,到底是元婴修为,区区凡火,她不觉得滚烫。 纤指上泛起冷光,她慢慢的擦拭,意图将热量转移到自己的手中,奈何那剑柄似天生神器,非但没有降温,反而愈发火热。 “咦”了一声,苏秋夜依旧一手按住蜂鸣不止的剑柄,另一只手则去操控控制剑炉的风箱。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一把剑的降服 两个风箱一左一右,掌控着温度,而苏秋夜稍稍拨动风箱把手,火候有所调整,长剑似已有灵,果然按捺不住激动,意欲挣脱控制,免得被锻打成苏秋夜的形状。 可是苏秋夜是何人? 一生修剑,蜀山砥柱。 一把有灵的剑又如何? 她手指一抓,想要逃跑的长剑就只能乖乖就范,但依旧在她的手心中蜂鸣。 剑为君子器,自有孤高骨,怎能这般就屈服? 苏秋夜瞥了一眼旁边认真观摩的姜湖。 姜湖见状忍不住请教道: “师父,徒儿有闻,过刚易折,师父这般强硬掌控,只怕剑也不愿,为何不刚柔并济呢?” 苏秋夜清声说道: “此言所不假,但对症下药、因材施教,为师观此剑之剑灵桀骜不驯,更应当先强硬压制其一头,再行安抚之事,若是此时都不能压制,则以后岂不是更为猖獗?” 姜湖怔了怔,吓得他都想缩一缩,只能硬着头皮问: “师父,你舍得么?” 要是剑的冶炼出了问题,断了,那吃亏的还不是咱们浣纱峰? 尤其是师父你,可不能赌上自己的幸福啊! 苏秋夜显然也犹豫了少许,旋即果断说道: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人生在世,怎能害怕失败?蜀山剑客,从不畏惧挑战!” 姜湖登时就想要从师父的手里夺回来剑,但旋即,他就感受到温热的气息顺着浑身经脉游走,直涌上头。 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姜湖忍不住开口: “师父方才不是说······” 明明都吓唬弟子要来硬的了,结果没想到这一眨眼就完全顺从了方才弟子提出的建议。 苏秋夜此时无心回答,昂首看了看他,目光之中带着几分玩味儿。 姜湖:嘶—— 这是被师父给戏弄了。 师父摆出来想要硬来的架势,事实上是让姜湖以为师父放不下来面子,所以在警告剑灵不要过于嚣张,而就在这心中渐渐失望的时候,苏秋夜却忽然又乖乖听话、顺从剑灵的心意。 自然让剑灵在吃惊之余,也完全没有做好准备,在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来自于苏秋夜的温柔和热切。 那是不同于方才直接用手强行按住的热切,也是本不应该从一个如松如柏的端正剑修身上所能绽放出的温柔。 这一刻的反差,这一刻的刺激,这一刻的从低谷直上云端,让再桀骜不驯的剑灵也不得不乖乖顺从。 姜湖抓耳挠腮、不得降服的剑,就这样被苏秋夜从容掌控。 切磋琢磨,蜀山的剑修,又怎么不会炼剑呢? “师父,热么?”姜湖觉得剑炉之中越来越热。 剑的锻造,离不开火,火烧的越旺越好。 但他和师父,终究是人或者妖,不可能就这般从容面对跃动的火。 苏秋夜全神贯注,没有回答,但还是关心的看了看弟子的衣衫。 显然她担心姜湖热着了。 姜湖柔声说道: “我先帮师父凉快凉快。” 裹着微微沾湿香\/汗的衣衫,怎么扇风都不会感到凉快的,所以姜湖直接去寻师父的腰间系带。 苏秋夜犹豫了一下,还是遂了他的心意。 弟子也是好心,不是么? 但渐渐地,她发现这家伙忙上忙下,忙着忙着就想收取点儿报酬。 拍了拍姜湖的腰,身为师父的苏秋夜在全神贯注冶炼的同时,也不忘纠正弟子的站姿。 莫要坐没坐相、站没站样,身为剑客,即使是冶炼之时也应该有剑客的风骨。 手头闲得无聊,已经在左摸摸、右瞅瞅,想要抓点儿什么在手心里捏捏转转的姜湖,只能老老实实的重新站好。 师父可真是严格,不过现在人家在教,自己在学,自然只能老老实实的听从命令。 不过手头上不能抓点什么,眼神还是可以乱飘的。 他看向挂在剑炉上的两盏气死风灯。 不得不说,不愧是咱们浣纱峰,处处都有着诗情画意,剑炉都不例外。 且看那两盏灯,外面的油纸折射着光亮,原本涂成白色的纸张因此微微泛着黄光,就像是冬日雪后的夜晚,烛火洒在了庭前积雪上。 纸上还点缀着寒梅两朵,灯光恰恰洒在绽放的花瓣上,好一幅灯下初雪寒梅图。 姜湖欣赏了一会儿,听着冶炼的声音更加响亮,登时怀疑是师父察觉到自己开小差,不敢再多看,转而认真盯着师父的动作。 每一下捶打的开合进出,火光的上下起落,都蕴含着属于元婴剑修的经验,萦绕着无上剑道的奥义。 那曾桀骜的剑,终究还是难以抵挡剑修的伟力,无从反抗火焰的炙热,选择了乖乖蛰伏。 “咳咳咳!”苏秋夜连声咳嗽。 剑是服软了不说,但是带着剑灵最后反抗的力量突如其来,还是冲击到了全神贯注调节火候的她,让她忍不住踉跄后退,同时颇有些嗔怒的看了一眼旁边无辜摊手的姜湖。 这么明显的灵力波动,为师正在全力调节火候、察觉不到,你就在那儿袖手旁观,也不知道? 剑灵和剑主心意相通,这可是你的剑! 姜湖眨了眨眼,终究是自己的剑不小心伤害到了师父,自己也是要负责的。 他帮着师父拍着背,柔声说道: “辛苦师父了。” 剑已成,绕着姜湖而飞,骄傲的一甩一甩、忽上忽下,好像在说: 剑主,你看我厉害吧,最后也能给这元婴剑修一下狠的! 苏秋夜一把抓住了顽皮的剑。 剑登时老实了,像是猫被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一样老实。 苏秋夜虽然气血涌动,但还是耐心地帮着弟子收剑归鞘,配在腰间,打量着他。 而他在看什么? 哦,原来是方才的灵气波动、风吹不定,导致挂在剑炉上的两个气死风灯在摇晃,上面的傲雪寒梅,就像是活过来一样,迎着飒飒寒风招展。 苏秋夜:······ “你很得意是不是?”她哼了一声。 就知道乱看,一点儿都不集中注意力,也不知道搭把手,最后还不知道学到了些什么。 让她这个师父总有一种白教了一通的挫败感。 不过看着弟子腰间佩剑,剑虽已乖乖入鞘,但这是一把好剑,自己能够降服之,也的确很有成就感。 姜湖摇了摇头: “师父,还热不热?” 苏秋夜自然是出了些汗,剑炉铸剑嘛,难免的。 闻言,她淡淡说道: “为师要沐浴更衣。” 姜湖麻溜的起身: “好!” 苏秋夜猜到了弟子想要赔罪的方式,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 在苏秋夜认真教授弟子铸剑的时候,师徒所在的院子对面。 也是一处安静的独立小院。 洪驾风端坐在书房桌案前,看着摊开的卷宗和文书。 和苏秋夜为追杀逃跑的大妖不同,他是为了实现南北休战和平而来的,眼前忙活的也是这些事。 外面响起敲门声。 “请进,门没关。”洪驾风温声说道。 推门进来的人,正是一身道袍的张天师,腰悬湛卢剑,行路自带风。 洪驾风看了他一眼,年轻的天师道掌门人,从其身上也能管窥到一个正在崛起的宗门蕴含的勃勃朝气。 “张天师?”对于来客,洪驾风显然是有些惊讶的。 倒不是因为惊讶张持道会来找自己,身为江南宗门的代表人物,他不来找自己才奇怪呢。 惊讶的是现在就来了,这说明张持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恢复速度这么快? 同样是仿佛身体被掏空,怎么······ 洪驾风忍不住透过门,看向对面院子。 霎时间,他能感受到那边灵气的汇聚,俨然苏秋夜也正在快速吐纳天地灵气。 稍稍松了一口气,苏秋夜还能活蹦乱跳就是洪驾风能够和张持道“坐而论道”的最大底气。 似乎也感受到了对面的灵气波动,张持道微微皱眉。 这灵气的漩涡,怎么都不像是一个人引起的,而像是······ 不过眼前的洪驾风笑容不变,已经倒了一杯茶递过来,张持道倒也不好再去全神贯注感知那边的灵气异样,微笑着说道: “多谢洪师兄。” 洪驾风也是元婴修为,甚至作为蜀山派的老牌元婴,对灵气的感知更在张持道之上,所以他不着痕迹的伸手关上门窗,一副提防“隔墙有耳”的姿态: “天师还在养伤,怎么有闲情逸致前来拜访?” 张持道沉声说道: “余其实只是灵力耗尽而已,倒也算不得受伤,尤其是最后那一剑,是寄居在余体内的那位蜀山仙人前辈劈砍出的,使用的是其作为执念自身的灵力,与我无关。” 洪驾风在此之前就已经推测的七七八八,微微颔首,接着便听见张持道说: “这位仙人为何会有这般执念,或许和魔头有关,又或许和那位困住魔头的虚影有关。 如果当时余没有看错的话,那一道虚影也应该是一道执念,而且还是来自于妖族的执念。 一位蜀山剑修的执念,为什么会去寻找一个妖族的执念呢?余百思不得其解,故特来请教。” 洪驾风其实自己也不清楚答案,尤其是基本确认那道妖族执念就是当时破锁妖塔而出的妖族之后,他更是感到困惑。 没听说哪位蜀山先辈,而且是已经至少半步金仙的蜀山先辈,和妖族有轰轰烈烈的爱啊,以至于要留下如此强悍的执念,只为了能够与其相拥。 是的,张持道当时已经脱力跌落下九天,而赶来增援的洪驾风其实比他更清晰的看到那两道虚影的相拥和一起泯灭。 生死同归。 横在他们之间的魔头,更像是阻挡了他们的相逢,所以被干脆利落的砍死了一样。 但现在张持道找上门来询问,洪驾风自然也不可能大大咧咧的承认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那样岂不是要被天师道笑话? 而且双方如今还在争夺正道魁首的地位,因此若是被张持道就此事大做文章,渲染蜀山剑仙和妖族如何如何,蜀山还置若罔闻、假装一问三不知等等,那蜀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作为迎客堂长老,洪驾风自然要想到这种可能性。 张持道犹豫了一下,沉声说道: “据我所知,蜀山并无这般大能。而且这位大能······不仅仅是在最后用出了蜀山剑法,在此之前也能颇为熟练的掌握我天师道的剑法和雷法,说不定其只是和蜀山有渊源罢了。” “啊对对对!”洪驾风没想到张持道竟然自己递了台阶上来。 不下是傻子。 张持道则直接表明自己的观点: “可纵然如此,余也从未听闻蜀山,又或者我天师道,还或者千百年间一些已经没落的剑修宗门之中,有这般人物存在。 剑修,为天下不平拔剑。如此惊艳绝伦的天赋和实力,怎么可能默默无闻?” 剑修受功法和剑术影响下的行事风格和性情注定了其不可能如同某个寺庙深藏不露的扫地僧那般能低调隐忍一生。 总有令其快意恩仇、仗剑平乱的时候。 可是自己左思右想,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剑修。 说到这里,张持道忍不住再看向窗外。 即使是洪驾风关上了门和窗,他也能够感受到外面的灵气流转,一开始还是一个漩涡浩浩荡荡,现在变成了两个漩涡,纠缠不休,而天地灵气则如长江入海、银汉倾落,汇聚于此。 如果说之前还有遮掩,那现在对面就是在敞开了双修。 洪驾风:······ 你们师徒两个能不能动静小点儿? 闹这么大的阵仗,想要干什么? 蜀山的颜面啊! 当我和张持道这两个元婴什么都看不懂吗? 眼见得洪驾风脸上有点儿绷不住,张持道轻笑着缓解尴尬: “蜀山剑修和妖族高手,何其像也。” 洪驾风怔了怔,而张持道斟酌说道: “余曾经两次被那位大能借用躯壳,又亲眼见到了她所出的最后一剑。不得不说,看着那些剑痕,余总是难免想到一个人。” 洪驾风还没有来得及询问,张持道就已经对着门指了指: “贵派的苏师姐。”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 “而且那位大能也让余称呼其为‘师姐’,不是其他更自恃身份的称呼,还明确说自己是为了寻人而来。 或许,她要寻的人正是那位困住魔头的妖族执念,又或许······不止如此。” 洪驾风所掌握的多半是二手信息,更不知道张持道和那位大能的对话,闻言有些错愕。 寻人,寻谁? 难道是为了寻找苏秋夜和姜湖么?那意义何在? “执念,非是人身,非是魂魄,只是修行抵达那个境界之后所能激发的负载在灵气上的一道意念、一缕思想罢了。”张持道端起茶杯,茶水轻轻摇晃。 当他的手腕顿住,茶杯也停在空中。 透过平静的透亮茶汤,他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第一百七十三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洪驾风隐隐揣测到什么,而张持道吹了吹茶汤,茶沫飘开,涟漪乱了影。 他说: “执念,是可以跨过时间、跨过空间的,所以其才能被称之为执念。一种不顾时间、无视空间也要去坚持和寻找的思念。 那么······这两道执念,会不会来自于另一个时间的他们,甚或者是另一个空间呢?” “砰!”洪驾风震惊的拍了一下桌子: “这,这怎么可能?” 世上怎么可能还有这样离谱的事?! 张持道则轻轻品着茶: “无视时间与空间,那不就是在现实与梦境中穿梭么? 所以······谁又知道,我们不是在谁的梦中,又或者谁又在我们的梦中呢?” 洪驾风僵在那里,若有所思。 张持道放下茶杯,横剑膝上,轻轻抚着湛卢剑,知道洪驾风没有亲身感受这些,不可能轻易相信自己听上去惊世骇俗的想法。 毕竟自己也只是推测,以及······ 他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剑,名剑湛卢哑然无声,可在之前和那位大能交替持剑的时候,湛卢带给他的明暗不定、虚实不清的感觉却不是作假。 在那位剑修大能手中的湛卢剑,不像是这个世界的湛卢剑,身为剑主,他自然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这些。 剑无声,他也不再去看剑,而是抬头看着窗户,忽而慢悠悠的念道: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因为方才洪驾风只是仓促掩上了窗户,只听“砰”的一声,窗户被风吹开。 是对面院子的灵气漩涡平息之后鼓荡的轻风。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绯雾弥漫。 ————————- 眉州山里的清晨,带着几分冷意。 客院幽静,又有法阵隔绝,听不到远处的吆喝声。 林沫缓缓睁开眼,紧贴着的后背传来温暖,同时还有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肚\/兜下面伸进来,把握前方。 她迷迷糊糊的想要拨开这睡个觉都不老实的手,谁知惊醒了梦中人。 孙一平柔声说道: “师父,再睡会儿。” 林沫:??? 得,这个睡得更迷糊,都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了。 艰难的转过身,对上孙一平只张开一条缝的眼神,林沫露出几分狰狞的笑: “夫君——嗯?” 孙一平打了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已经是梦醒时分。 没办法,以前的确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毕竟进入到梦境中、睁开眼的时候多半是孤枕难眠,而现在不一样了,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梦境里,小妖女都被自己拿捏住了,迷糊之间自然就分不清自己是谁,怀里的又是谁。 “师父,师什么,你哪儿来的师父?!”林沫见孙一平并无大碍,单纯就是睡迷糊了,忍不住轻轻踹了他一下。 孙一平还是困,懒得和她纠缠,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平躺着继续睡。 林沫登时来了气,一下子跨坐在孙一平的身上。 秀发倾洒在他的胸口,双腿和腰的接触更是时时传递着火热。 她低下头,吻上了他。 这一下,孙一平彻底不困了。 林沫知道夫君醒了,因为他贴身带着的剑柄很不礼貌的戳着自己。 毕竟是已经互相见过面的,所以虽然两人并没有完成最后一步。 林沫仍然还期望着能够得到来自父母的准许,而孙一平也选择尊重她的想法——才不是担心苏庭月和林怀梦夫妇会提着刀直接砍人什么的——但是彼此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秘密。 林沫也没有羞涩,娇靥上绽放着浅笑,似有几分揶揄、几分鼓励,但这些神色落在孙一平的眼底,只剩下了勾人。 伸手扶住她的纤腰,轻轻捋过玉背,孙一平将佳人儿按在自己的怀里,无奈的说道: “我也不知道师父什么的,大抵是做梦了吧。就像是你在夜半三更的时候总是喊着‘徒儿’、‘之类的。” 林沫:??? 她的第一反应自然是羞愧难当,因为这些话的确是自己在梦中、被那不知道尊卑的臭狐狸直接撂倒之后喊出来的。 怎么,怎么真的在现实里也脱口而出了? 就算是说梦话,也太丢人了······ 但她旋即察觉到孙一平都忍不住在轻轻颤抖,显然是在憋笑,顿时回过神来。 两人是同入梦、同醒来,自己半夜说什么梦话,孙一平上哪里知道去! 分明就是在骗人。 小妖女气鼓鼓的就要翻身下来。 还想? 想都不要想! 人都主动投怀送抱了,孙一平哪能让她跑了? 自顾自的抱紧,柔声说道: “不闹了不闹了,外面天色还早呢,我们再躺一会儿?” “不困了,气醒了。”林沫哼了一声。 她的确是很贪恋孙一平胸口上的温热,可是想一想这家伙竟然开口就喊着“师父”的名字,越想越气。 我林沫哪一点儿比不上苏秋夜了! 平时对你千依百顺,结果还比不过一个横眉冷对的苏秋夜。 原来你是这样的夫君,喜欢的是那种调调? 摇晃着肩膀甩开了孙一平手臂的林沫,坐直腰,盯着他。 孙一平怔了怔,看小妖女的桃花眼一眨也不眨,忽然间,孙一平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无风生剑气,原本温暖的床帘之中,一点点冷下来。 孙一平:!!! 林沫肃然并指身前,秀发都随着徐徐流转的灵气飘浮起来,一道剑气直戳向孙一平的喉头。 孙一平未动,而剑气也没有真的想要伤害他的意思,不过足以让孙一平的喉头滚动一下。 只能说像,真是太像了。 苏秋夜和林沫的容貌本来就有四五分相似,最大的区别恰恰是桃花眸和凤眸。 一个圆润、一个狭长,偏生林沫的眼角还有一点美人泪痣,这是苏秋夜没有的,所以一个千娇百媚、一个正气凛然,从气质上就截然不同。 可是现在,明明应当润着春水的桃花眸里却饱含冬日的寒霜,环绕在身边的也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桃花香与绯雾,而是再纯正不过的凛冽剑气。 这让孙一平盯着那桃花眸,神情恍惚。 不知是梦还真、欲为今夕何夕。 林沫见这家伙都看呆了,终于还是绷不住,差点儿笑出声来,骄傲的问道: “像不像?” 孙一平忍不住嘟囔一句: “让你修行怀月剑法和蜀山功法,就是这么用的?” 在床\/上伪装蜀山仙子? 林沫哼了一声: “不爱看就别看了。” 孙一平没有回答,但林沫很快知道了他的答案,目光之中闪过一丝不应该属于此时此刻高冷女剑仙的得意和狡黠。 某些人啊,就是嘴硬,但是身体\/很\/诚\/实。 孙一平自然也能感知到自己的变化,而他的嘴硬也只是一肚子吐槽不知道该怎么说,当下也坐起身来,抱住林沫,凑到她的耳边: “有劳师父了,不过徒儿既喜欢师父,也喜欢小妖女。” “这还差不多。”林沫娇声说道,“那你更喜欢哪个呀?” 孙一平万万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能有这种神奇的送命题。 我和我自己争风吃醋么? 他自然不会选择回答这种问题,而是选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师父是更喜欢徒儿,还是更喜欢小天师呢?” 林沫没想到这家伙脑筋转的这么快,顿时小脸儿一垮。 徒儿很贴心,小天师很潇洒,都是她的心尖宝贝。当下心一横,林沫主动在孙一平的嘴唇上印了一下: “我都要!” 小孩子才做选择呢! “那我也都要。”孙一平借驴下坡。 发现自己就是那头驴的林沫顿时噘嘴: “不行,你现在只能选一个。” “我选你。”孙一平笑道。 “我是谁?”林沫下意识的问。 “我不管你是谁,是仙子也好,是妖精也罢,是小姑娘也好,是老妖婆也罢,就选你。”孙一平一口咬定,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点点霞光终究是不可遏抑的攀爬上脸颊,林沫伸手拍了一下孙一平的肩头: “真是无赖。” 怎会有这般不讲道理的回答? “好了,既然不困了,那我们出去走走吧,今天就得动身返回蜀山了,都还没有好好看看此处城寨。”孙一平柔声说道,把后续可能的要命问题全部都掐死在萌芽中。 林沫依旧不说话,唇儿翻起,都快能挂筷子了。 孙一平会意,凑了上去。 好一番鱼戏莲叶的痴缠,林沫才放过他,不过临披衣衫时,她还是忍不住哼道: “你才是老妖婆呢!” “是是是,我全家都是老妖婆。”孙一平果断的说道。 “不是你全家,就是你!”林沫一把抱住跑过来撒娇的小可,“我和小可都是漂亮小姑娘。” “喵呜!”小可应和似的叫了一声,同时异瞳瞪着孙一平,好似在说: 本喵是仙子喵哒! 孙一平对于胡搅蛮缠的媳妇和娃儿,不置可否,径直起身,揉了揉小可的头,惹得小可探出来只有肉垫、没亮出来指甲的小爪子拍他。 孙一平敏捷的躲开,又去揉林沫的头: “两个小姑娘,乖,带你们上街。” 林沫也未让他如愿,敏捷的躲开,一手抱猫,一手抓起来孙一平的衣衫递给他: “快穿上出门啦!”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床前,孙一平接过衣衫,看着抱着猫儿轻轻哼着什么歌谣的林沫,一时间有些失神。 或许再过十年二十年,就是这般在清晨,懒洋洋起床,孩子的妈哄着哭闹的娃儿。 ————- 孙一平和林沫并没有在苏家的城寨停留太久。 因为他们走到哪里,前前后后都有明身份、暗身份的苏家人护卫陪同,所以孙一平所能见到的自然是一片安居乐业、世事祥和的景象,不知道的还以为苏家城寨是好一处乐土。 因此自然也就没有多看的必要。 转了一圈,和苏庭澄等人寒暄几句,孙一平便在白涌的陪同下折返蜀山。 云端上,苏家城寨已经变成了下方大地的一处黑点。 在外人面前,林沫自然不可能化身蜀山女剑仙好生捉弄夫君,依旧是那柔弱可亲小妖女的姿态,问身后拥着自己的人: “夫君可曾寻找到问题的答案?” 她犹然还记得,在入梦之前,孙一平对于苏家也没有太好的办法,所以干脆“自暴自弃”的表示不如直接去梦境之中一观,或许能有所获。 可是入梦之后,他们师徒两个又是涂山、又是八公山的,好像根本没有静下心来寻找“如何对付苏家,或者说如何对付现在盘根错节的世家”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直在那儿拼命了。 因此现在林沫犹犹豫豫的问出来,一方面是好奇夫君是不是真的还有空暇去寻找答案,另一方面也是提醒孙一平,这一次没找到没关系,下一次可不能忘了。 孙一平温声说道: “否定了一种想法,但是还没有找到正确的答案。” 这一次入梦,虽然主要是打打杀杀了,但是孙一平也注意到一个问题,当那魔头肆虐的时候,世家能够在这其中发挥出来多大的作用? 显然,勾吴四姓之中的朱家和陆家这两个以修炼见长的世家,也都只能给正道宗门打下手。 在邪修、魔头存在的世界中,世家对于经济民生的掌控,显然不足以维系其地位,魔头一旦肆虐,那么世家堆积起来的一切转眼都能成空。 百年之前,显然新生的赵家新朝就是借助战争、魔头、妖族等等实现了对天下原有世家的清洗,以至于在现实中,只剩下勾吴四姓、巴蜀的这些世家还有一些影响力。 北方那些曾经赫赫有名的家族多半都已经低调下来,其地位也逐渐被现在的镇边九门所取代。 但是这种办法治标不治本,诸如勾吴四姓,陆家这种没有全力投入朝堂的世家,都能让陆望山有说出“陆家的刀,在朝堂上”这种话的底气,其余各家,以及眉州苏家这种都不用多说。 老的世家湮灭,新的世家崛起,百年光阴倏忽而过,现在的世家显然和百年前禹朝末年的世家势力并无二致。 所以很显然,战乱和清洗并不能长久有效。 那么什么才是正解呢? 林沫见身后的孙一平并没有再多说,似乎陷入纠结,忍不住劝道: “夫君也无须太过劳神,毕竟夫君是山上人,这些俗世红尘,夫君能管则管,不能管又何必强求?” 孙一平轻轻拍了拍腰间的剑: “仗剑行侠,总要对得起这把剑的刚直。” 第一百七十四章 田婆婆,你不是鬼 如何对付这些渐渐在地方上开始作威作福、甚至包藏祸心的世家,孙一平现在也没有好的办法。 或许阿爹和朝廷想要推进的宗门大会,就有限制世家和世家化的一些宗门扩张发展的目的在其中。 问题只能先放一放,孙一平和林沫现在要面临的首要问题,就是蜀山大比。 不愧是有一说一的蜀山剑修,当敲定要参加来年的宗门大会之后,蜀山内部的大比就紧跟着紧锣密鼓的准备起来。 尤其是随着掌门同意让浣纱峰也参与到蜀山大比之中后,各峰登时都紧张起来,同时也格外期待。 浣纱峰的那女妖,还有天师道的小天师,掌门能放这种奇怪组合参赛,不知道掌门吃错了什么药,但身为剑客,不避挑战。 再加之蜀山的金丹真人们,除了迎客堂和负责巡查巴蜀妖邪的少数之外,已经很久没有和外面交流切磋过了。 所以都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也想给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人一点儿下马威。 让他们知道,百年倏忽,蜀山还是蜀山! “还请贵客先往浣纱峰休息,蜀山大比将会在三日之后如期举行。”白涌一路将孙一平和林沫送到浣纱峰。 “有劳白师兄了。”孙一平拱了拱手。 “诶诶诶,小天师客气。”白涌忙不迭的说道。 他可算是明白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跟着这小天师下山走了一遭,现在巴不得这位抓紧离开才是。 不过······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浣纱峰的云雾之中,白涌轻叹道: “只怕之后也没有什么安生日子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折返,回峨嵋峰迎客堂复命。 —————— 简单吃过午饭之后,林沫带着小可和春晓开始收拾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人来过的庭院。 堆积在小径曲廊下的落叶,被轻风卷起,运到花圃、大树下,接着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剑气,将落叶全部崩碎,化作肉眼看不清的碎片,归于泥土。 凌乱摆放的一些家什器物,则被春晓用鬼气操控着一一归位,小可负责上蹿下跳,不断地“喵喵”叫着指挥方向。 “你这只小猫,吃饱喝足了倒是悠闲,光做这般动口不动手的活儿。”春晓叉着腰嘟囔道。 “喵呜!”小可蹲在墙头上,晃着雪白的大尾巴,打了一个哈欠,好似在说: 喵喵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你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 爱干不干! 春晓也只能鼓着腮帮子将一堆用来练剑的零散树桩子排列整齐。 孙一平收拾好餐具,把厨房里的东西也摆放好,出来就看到田婆婆正站在花圃边,慢悠悠的将一缕白气浸入花圃,原本因为多年没有人照顾,所以已经随便长长的花卉,一一抬起头来,向着日光。 花卉之间夹杂的野草,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孙一平眉毛一挑,走到田婆婆身边,看着她所做的这些。 如今林沫开始修行蜀山功法,再努力两天说不定都能凝成金丹,田婆婆和春晓这两个护身女鬼的作用自然也就没有之前那么大了。 当然,也是因为孙一平通过红尘历练,确立了小天师的名分之后,也没有什么不长眼的还敢直接埋伏袭击孙一平,诸如以往动过手的唐门这种,现在不也是客客气气的? 盖因以前孙一平只是张天师的儿子罢了,而现在作为天师道正儿八经的小天师,哪怕是对天师制度不满意、对孙一平有意见的天师道内部谁谁,都绝对不会允许外人伤害到小天师。 那就是抽天师道的脸。 天师道内部的矛盾,只能放在内部解决,任何外人都不准置喙,更遑论出手谋害。 所以孙一平就算招摇过市、不掩行踪,以前有敌对倾向的其余正道宗门,也得客客气气、奉若上宾。 因此应该也是明白至少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能够享受太平岁月的田婆婆,此时摆弄花草,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婆婆不是鬼物吧。”孙一平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哦?”田婆婆没有抬头,慢悠悠的扶正一株倒伏的花。 在杂草丛中,曾经绚烂的花也变得袖珍,地下的根系显然正在艰难求生。 “没事了,没事了。”田婆婆柔声说道。 孙一平回答了她的疑问: “鬼气森森,从来都是令活物化鬼,而无法令将死之物复活。” 在田婆婆的手中,鲜花正在重新挺立。 田婆婆笑道: “小天师说的没错,老身不算是鬼。” “那你是何人?沫儿知道么?”孙一平皱了皱眉,手忍不住按在佩剑上。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说,只要是身边出现的活人,甚至是活的灵兽,都出现在了“大梦三生”中,比如小可是以幼猫的形式出现,而春晓变成了他的小护卫。 但是眼前的这位田婆婆,孙一平从未在梦中见到过。 孙一平之前就有所怀疑,但是基于小可也不是第一时间就出现在身边,而是在蜀山脚下抓来的事实,他还是等了又等,终于在梦境中已经跨越了东西,却迟迟未曾见田婆婆的出现,才让他下定决心有此一问。 “她啊,不知道。”田婆婆温声说道。 孙一平怔了怔,薄暮剑已经蓄势待发,田婆婆则接着说道: “老身的确非人非鬼亦非妖,而是······器灵。” “大概猜到了。”孙一平回答。 不是鬼,但是其身形状态又很像鬼的,那就只有法宝的器灵了。 有灵性的法器就可以称之为法宝,多半都是宗门重器,一如孙一平手中的薄暮剑或者林沫的凤翼剑。 但灵性不代表灵智,有了灵性的法宝,只是能够和主人更好的配合罢了,在帮助主人吸纳灵气、催发法术时事半功倍,且当其落入外人手中还会有明显的排斥之意。 比如昔日作为张持道佩剑的薄暮,归孙一平所有后,就不是很愿意听张持道的指挥了(注:第十六章)。 而有了器灵,显然对于事情的判断就会更上一层楼,若薄暮剑有了器灵,那么张持道意欲用剑的时候,在不伤害自家主人的情况下,绝对不会去拒绝前任主人。 可惜一个法宝想要诞生器灵显然是很艰难的事,且器灵需要大量的法器和灵力供养,即使是蜀山派和天师道这种人间大宗,都没有几件可称为拥有器灵的法宝,且多半都恭恭敬敬供奉在祖师祠堂之中,不到宗门倾覆之生死关头,不会轻易动用。 这也是为什么孙一平即使是猜到了田婆婆的身份,也不敢直接开口确认的原因。 好家伙,谁家用器灵护身的? 而且器灵寄居于极为强大的法宝之中,法宝又在何处? 孙一平知道林沫身上的簪子和手镯都是温养灵魂的法器,但是显然都不足以温养器灵。 “实不相瞒,老身正是梦妖族的镇族之宝‘醒梦螺’的器灵。 所谓醒梦螺,能够将任何人从幻境幻术之中唤醒,是专门克制梦妖族、乃至天下一切幻术的法宝。 好在醒梦螺一直都为梦妖族所掌控,否则这天下恐怕无我族立锥之地,苟延于秘境只怕也不可行。”田婆婆缓缓说道。 南疆叛乱之后,梦妖族退守族地秘境,之后杳无音讯。 自然不是因为南疆其余妖尊们找不到秘境所在,也不是因为他们意欲手下留情、斩草不除根,而是因为秘境进出的法阵就那一个。 法阵启动,外面的人除非能破解梦妖族独步天下的幻术,否则根本闯不进来。 当然作为代价,梦妖族也被锁死在了族地之中,断了和外界的联络。 “所以‘醒梦螺’是破碎了?”孙一平好奇的问道。 如果有法宝在周围,定然有遮掩不住的灵力流动甚至天地异象。 田婆婆叹道: “碎在了百年之前的那一场战事之中。” 孙一平默然,而田婆婆接着说道: “百年之前的战事,或许比你们这些后来人想象的还要更惨烈。 当时醒梦螺破碎后,老身被夫人,哦,也就是沫儿的母亲保护了下来,最终寄居在寻常养魂法器之中,加上一层梦妖族的幻术掩护,就能够冒充是鬼魂幽灵,一直护卫在沫儿的身旁。” 孙一平不由得后退半步,拱手见礼: “这些年辛苦婆婆了。” “梦妖族温养老身这么多年,且老身最后也是为了天下太平而碎,没有什么好值得感谢的,聊尽所能罢了。 更何况后来沫儿这孩子还是老身看着长大的,更应该照顾好她。”田婆婆坦然受了他的礼,微笑着回答,“这既是老身对老族长的承诺,也是对公子和夫人的承诺。” 老族长自然说的是林怀梦的父亲、林沫的爷爷。 不需要田婆婆再多说,孙一平心中大概也已经能勾勒出故事的轮廓: 昔年南疆战乱,梦妖族在夹缝中艰难求生,林怀梦为仇家所追杀,逃入蜀山,拜于苏庭月的座下,当时他大概贴身带着“醒梦螺”。 后来林怀梦有元婴、妖尊双重修为在身,君临南疆,一统乱战中的南方,结束了乱世。 作为器灵的田婆婆自然是全程参与了这百年风云激荡,对于梦妖族、林怀梦夫妇以及林沫的情感,不需要孙一平置喙怀疑。 “你们两个都是违抗天意而生的孩子,是命苦,但也是机遇。”田婆婆轻声说道,“莫要怨恨父母,也莫要辜负了沫儿这好孩子。” 孙一平正色说道: “情之一字,唯有亲身感受方可知之。纵逆天而为,亦要行之,这是他们的爱情,也是他们需要肩负的血脉责任,余能体谅。 且父母诞我,便是恩情,谈何怨恨?” “张持道是个好父亲。”田婆婆颔首笑道,言外之意,教子有方。 孙一平接着说道: “至于沫儿······我不会负她,也会尽我所能去帮她,能做到哪一步我不知道,唯有尽力而为,婆婆大可观之。” 田婆婆倒是诧异于孙一平的这句话,在她的猜想之中,孙一平应该大言不惭,说要怎么怎么照顾好林沫才对,没想到得到的答案只是“尽力而为”。 没有承诺,也没有许愿。 但田婆婆笑了出来: “你也的确是个好孩子。” 孙一平亦坦然受了这句称赞,好奇的问道: “所以我家岳父的那一道执念其实是通过婆婆投入梦境之中的?” 这是在梦里他和苏秋夜都没有能弄清楚的问题。 而醒梦螺是不是正有这般手腕? 田婆婆摇头说道: “非是通过老身,老身没有本体,现在只不过是等同于鬼魂一般的存在,所以并无能够干涉到梦境的实力。 或许是通过公子手中的醒梦螺碎片,法宝虽然已经破碎,但是原有的灵性在的,且可能还出现了什么变化,能沟通梦境而不是如同之前那样打碎梦境也说不准。” 孙一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在找到林怀梦之后,一切答案都会清晰。 当然也是因为孙一平并不相信林怀梦会做出什么事对林沫不利。 田婆婆自顾自的低下头,摆弄花苗。 野草散去,百花重开。 “夫君和田婆婆聊什么呢?”林沫已经清扫了庭院,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过来。 “聊你的嫁妆。”孙一平笑道。 林沫脚步一个踉跄,差点儿直接栽倒在花圃中,吓得孙一平急忙伸手扶她,林沫则拍了拍孙一平的手,警惕的说道: “妾身现在可是穷困潦倒、一无所有,夫君想要什么嫁妆?” 孙一平握着她的手,装模作样的说道: “让我想一想啊······” 林沫顿时咬了咬唇,将腰间的储物囊取出来,捧在手心,略有些怯生生的说道: “夫君,妾身的家底就这些了,夫君看看相中了什么?” 孙一平没有去接,而是凑到她的耳边: “既然物品不够的话,我不如向夫人讨要一个人吧?” “嗯?”林沫不明就里。 “我想要一位蜀山元婴作为陪嫁,夫人肯定是认识——嘶!”有人的绣花鞋跺在了孙一平的脚上。 林沫抬头望天,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孙一平哼了一声: “夫人无须装傻充愣,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林沫见这样没有,索性直接侧头,俏脸上微微发红,还带着盈盈笑意,打趣道: “怎么,夫君是今天早上食髓知味了?” 孙一平大声点头: “嗯!” 林沫没想到一向板正、顶多关上门自家人才不板正的小天师,竟然直截了当的点头。 第一百七十五章 开幕前夜,蜀山暗流 林沫又羞又气,你看看,田婆婆还在呢,小可还在墙上趴着呢! 你嗯什么嗯?! 孙一平无奈,这怎么还只许妖女勾人,还不许人应和一声了? 林沫想要伸出手去堵孙一平的嘴,但是被孙一平抓住手腕。 小情侣两个,就在花圃外扭动着,一个想要抱住乱转的小妖精,另一个也没有真的打算挣脱开去。 所以很快孙一平和林沫就面对面抱了个结实。 四目相对,孙一平似有些诧异,诧异于小妖女这就停止反抗了? 小妖女则眸光润润,好似在期待着什么。 田婆婆慢悠悠的收拾好了最后一排花草,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慢慢凑近的两道身影,无声的笑了笑,随手一挥。 一刹那,遍地花开,似春风来。 “时间过的可真快啊。”她喃喃说道,抬手接住了从墙头上跳下来的小可,“你还小呢,不能多看。” “喵呜。”小可应了一声,平时看的也不少······ 不过一向喜欢和小女鬼春晓对着干的白猫,乖乖的缩在了田婆婆的怀中,由着身形虚幻的老婆婆捋着白毛。 显然来自器灵的澎湃温润灵气,让身为灵兽的异瞳狮猫,并没有和对鬼气那样的排斥。 然而还是有人打扰了这小院之中的宁静。 流光自天边而来,不久便听见有朗声报名的声音: “观霞峰杨论武,前来拜访小天师!” 相拥在一起的孙一平和林沫不得不分开,牵着林沫的小手,孙一平轻声说道: “去见见?” “这杨论武,夫君是认识的?”林沫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儿熟悉。 孙一平无奈: “认识······也不认识?” 林沫登时想起来了,在梦境之中作为姜湖的夫君,在蜀山是有两个朋友的,一个是饮泉峰的周晓晓,也就是丹堂胡思空长老的外孙女,另外一个便是这观霞峰的杨论武。 三个人还一起吃火锅,顺便捞了小可回来来着。 (注:第三十四章) 在梦境中认识,显然认识的是百年之前的杨论武,且现实中的杨论武定然是不认识孙一平的。 这让孙一平自然也不知道该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林沫笑道: “那走,去看看。” 杨论武的师父,正是观霞峰的黄一铿,此人不是完全站在苏家的那一边的,但是也经常帮苏家说话。 且其兄弟、现任眉州抚妖司的黄一锵,之前刚刚在苏家见过。 当着天师道这种“外人”的面出现在苏家,尤其是当时是在苏家的城寨,还不是在眉州城中,这已经能在一定程度上表明黄家的立场了。 现在随着蜀山内门的大比临近,黄家,或者说以黄家为首的观霞峰显然有点儿坐不住了,作为观霞峰的本代大师兄,元婴之下第一人,杨论文的来访倒也在情理之中。 既是和浣纱峰这个实力不明的新选手通通气,也是来试探试探浣纱峰的底气。 “杨师兄,久仰大名!”孙一平笑着迎出门。 说来也是有趣,杨论武是和林怀梦平辈论交不假,但那是因为林怀梦的辈分本来就低,其和苏庭月结合、又位列妖尊之后,杨论武哪里还有脸面说自己和林怀梦称兄道弟? 再加上其师父黄一铿尚且和天师道张持道张天师平辈论交,所以这一声“师兄”叫着倒也没有问题。 杨论武受宠若惊: “小天师实在是客气。” 两人寒暄几句,只字不提苏家之类的事,只说那蜀山风物与龙虎山的异同,说话间一并走入望月庭的客堂上。 林沫已经泡好茶水在等候,见状也起身见礼。 “林师妹且安坐。”杨论武笑道,“两位都是蜀山贵客,让客人这般招待,杨某属实是担待不起。” 孙一平摇头道: “人皆言,一个女婿半个儿,我这个外婿到了浣纱峰,不也就是浣纱峰的人了么?所以这是蜀山内各个山峰之间的平辈论交,哪里有什么内外亲疏之分? 都是一家人!” 杨论武眉毛一挑,他这一次来,显然也是带着师父给的试探的任务,想要看看这位天师道小天师是想要冷眼旁观蜀山的大比,只是玩玩而已,还是真的打算全身心投入到其中。 如今看来,蜀山新生一代,只怕真的要面对劲敌了。 人家这是要帮着自家媳妇的娘家找场子呢。 不过杨论武也不怕了孙一平,既然内门大比规定了只能使用蜀山剑术,或者至少是和蜀山功法相关的法术、法器,那就等于直接限制了孙一平对天师道剑法、符箓,尤其是雷法的使用。 大家同样比拼蜀山功法和剑法,你孙一平也好,林沫也罢,就算是从来到蜀山的那一刻就开始马不停蹄的修行浣纱峰一脉流传下来的功法,又能如何? 区区十数天的功夫,还能翻起来什么风浪? 想到这里,心中稍定的杨论武,笑着说道: “那余可是很期待见到两位在擂台上的风采,到时候余不才,也会代表观霞峰出战,还请小天师和林师妹手下留情啊。” “切磋,切磋而已。”孙一平回答,“余和夫人初回蜀山,还不知道这百年间蜀山都有什么豪杰英雄出世,除了杨师兄这般人物之外,可还有别人? 恳请杨师兄不吝赐教!” 孙一平的姿态压低了下来,杨论武听到心里,一下子也觉得颇为受用。 而且他此次前来浣纱峰,可不就是为了和孙一平互通有无么? 什么人是咱们共同的敌人,到时候可以下狠手。什么人得留一手,这些都得让小天师心里有个数。 蜀山近乎封闭式的发展了百年,各峰各堂之间的勾心斗角并不少,甚至可以说愈演愈烈——没有外敌且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可不就把仇视的目光逐渐转移到自家人身上了么? 再加之蜀山作为建立在蜀中各个大世家基础上的宗门,世家之间的恩怨情仇,自然而然的就延续到了这云端深处。 杨论武可得保证这位新来的小天师别打错了人,闹得原本也没有那么团结的亲苏家派系这边的蜀山人,再有新的矛盾。 当浣纱峰上,杨论武抿了一口茶,娓娓道来的时候,另一场对话也在远处的峨嵋峰上响起。 ————- 蜀山峨嵋峰,戒律堂。 百年之后,执掌戒律堂的不再是苏秋夜和姜湖的老熟人——唐家出身的唐千里。 但是也依旧是唐家的人,是几年前的新晋元婴唐随风,也是唐千里的侄子。 唐千里挂了一个戒律堂长老的名分,已经退居二线。 与此同时,作为唐随风副手的,还是姜湖的老熟人,唐千里的徒弟商光,此时也已经是老牌金丹的修为,步入元婴或许也就是最近几年的事。 秦凇虽然一直坐在蜀山掌门的位置上,不过一直都很少过问宗门事务,由各个对应的堂口管好自己那一片事。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放权,才让秦凇这个掌门的位置坐的稳如泰山,没有任何一个长老喜欢换上来一个大刀阔斧、拆东拆西的掌门。 无为而治的蜀山,对于不断在结党营私、发展自己力量的诸位长老们来说,挺好的。 正是因此,蜀山戒律堂也基本处于唐家子弟的垄断情况中,快成了唐家的一言堂。 当然,在各个山峰的长老人均元婴的情况下,唐家独断戒律堂,但也没有什么徇私枉法的事,否则招来怨恨,群起而攻之,唐家也招架不住,主要还是看重戒律堂在蜀山的话语权,且平时越是秉公执法,反而越是能够塑造唐家的正面形象。 戒律堂的书房内,唐随风不过八九十岁的年纪,在元婴之中算不得年轻,但也绝对不老,也因为是这时候进位元婴的缘故,所以其外表是稳重的中年人,头戴纶巾,身着白袍,坐在桌案前的确有执掌宗门法度的气场在。 而坐在他下手边正在翻阅公文的正是戒律堂的副堂主商光,这位唐千里的得意门生,此时要比唐随风看上去更老持稳重一些,毕竟百年前的新秀,经过百年的风云,此时难免在脸上留下岁月的沧桑,嘴唇上的一缕胡子都已经掺杂着白色。 至于商光的对面,则是另一位戒律堂副堂主,饮泉峰的赵攀。 这就是个三四十上下的······年轻人了,晋升金丹已经有十年,算是蜀山这一代金丹真人之中的中坚力量。 饮泉峰是丹堂长老胡思空坐镇的山峰,赵攀自然是胡思空的弟子,再看其姓氏就知道出身皇室,只不过是旁支罢了——蜀山也不可能允许赵家嫡系子弟进入蜀山求仙。 对赵家,蜀山可没有什么好感,若不是赵家在百年前闹腾那一下子,现在的蜀山说不定还是天下第一宗门呢。 当然,对于一些天资不错的赵家旁支弟子,蜀山也的确没有理由拒绝。 一方明显是想要安插探子,而另一方也无从拒绝。 蜀山长老堂对于赵家子弟的处理也很简单,晋升金丹之后都尽量的安排在重要的位置上,但重要不代表就有话语权,比如现在这戒律堂副堂主的位置,看似主管宗门戒律,但事实上头顶上有唐家人压着,翻不起来什么风浪。 且唐门出身的人一直抱着想要把蜀山乃至整个巴蜀都变成唐家的巴蜀这种心思,这自然也是赵家绝对不允许的,双方之间本就有仇怨,更不可能坐下来合作无间。 此时商光和唐随风时不时的有眼神交流,保持着身为师兄弟的默契,赵攀则慢条斯理看着手头的文案,丝毫不参与进去,仿佛这里的工作都和他没有多大的关系,到点儿了事走人即可。 脚步声匆匆,一道身影走入议事堂中。 其怔了怔,没有看向上座的唐随风,而是看向赵攀。 赵攀抬起头来,显然也愣了一下。 来者正是迎客堂的白涌,其刚刚将孙一平和林沫护送到了浣纱峰,又去了迎客堂复命后,怎知竟匆匆赶到这戒律堂来。 赵攀皱眉,这么急匆匆,说明白涌定然是有要事禀报,而见到赵攀之后并没有开口,那十有八九不是关于戒律堂的公事,而是关于唐家的私事了。 这等于直接在告诉赵攀,白涌就是唐家安插在迎客堂的钉子。 这,这是我应该知道的?让我知道了意义何在? 赵攀慢条斯理的合上了公文,起身说道: “两位师兄,余有些疲惫了,出去走走。” 说罢,看也不看在场的另外三人,出了门去。 商光看着他,正想要开口,唐随风就已经伸手对着他向下压了压,商光只好先憋住。 门被赵攀很贴心的直接关上,唐随风则笑了一声: “余倒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试探试探这个赵攀是什么成色,没想到他倒是敏捷。” 商光犹豫了一下说道: “其实方才开口劝阻,或许能将他留下。” 有些秘密,看到了、听到了,也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稍稍用点儿心,就能把人拉上贼船。 而很显然,赵攀都走到码头上了,一看不对,转身跳水游回了岸上。 唐随风摇了摇头: “人在丛中过,又怎么可能真的做到片叶不沾身?他不愿,我等也不可强求。” 说罢,他看向白涌: “此去眉州苏家,可有收获?” 白涌沉声说道: “苏家的确应该感受到了威胁,修筑在山间的城寨颇为宏大,阵法也极为坚固,一副稍有不慎就直接闭关自守的架势。 不过在其城寨之中,暂时还没有感受到有那种存在。” 说着,白涌从怀中掏出来一个弧形玉佩,恭恭敬敬的递送到唐随风的案头。 唐随风低头看了一眼,这有检测功能的玉佩,的确没有任何反应,而白涌作为贵客,被苏家留宿在家族腹心之地,若真的有那种存在,自然不可能没有反应。 “那些家伙,倒是很守信用,出人意料。”唐随风淡淡说道,“之前还以为他们是在背后扶持两家,让我们和苏家两败俱伤,现在来看倒是错怪他们了。 可是既然如此,苏家的底气又在哪里?莫非其真的以为在朝堂上有人,就能够高枕无忧了?” “或许苏家想要攀附天师道。”白涌斟酌说道,“这一次他们对小天师还有那个妖女颇为客气。” “小天师,呵,被妖女迷了心窍,还有脸面代表天师道。”唐随风冷笑一声,“苏家自诩名门,让一个妖女进门入祠堂,贻笑大方!” 商光亦然附和道: “之前苏家的顶梁柱,那位女剑仙,都已经能和妖族媾\/和,苏家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如今不过是趁此机会趋炎附势、本相毕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