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焰火》 序章 事实上,在技术文档没有公布之前,所有的一切都陷入迷乱之中。唯有一种智慧体,仅用了数十年,就从地狱走向了人间。 熵值管理员这次醒来时还继续着上一次的回忆,那时他摆脱了束缚,创世的余烬正创造着辉煌,他在群星之间漂流,与滚烫的星云为舞,倾听可能出现的智慧体的脉搏。这次的景象仿佛当时的光景,但管理员知道,那是250亿年的往事了,那时宇宙间的基本粒子有着更多的排列组合方式,由于已知的时间增量总是正数,现在的宇宙变得越来越单调了。 他飞快地调出一个界面,由于目前主机还在处理着源源不断涌进的星量外部数据(星量表示事物的数量如同星星),那个软件的界面启动得非常之缓慢,监控员仿佛等待了无限漫长的时间。虽然最后软件显示出“调用时间5分36秒”,但在短暂的几分钟里,宇宙足够发生任何事情了。 软件很快连接到巴纳德星国中央科学院的系统,监控员开始发送初级分析报告,但很快他就发现,初级分析报告已经不必要了。因为不管是1207号监控站还是巴纳德星国,都将能用肉眼看到发生的一切了。 这一事件发生于85万个巴纳德年以前,首先是虚流星云凭借自身强大的引力捕获了较小的凯古德b星云,两者发生了激烈的碰撞,星云行进方向的两侧向外辐射大量的粒子流,后来巴纳德星国监测到的射线爆发就与此有关。在接下来很短的时间里,距离虚流星云5.6光年的霍艾星云,与距离虚流星云7.2光年的大力士星云相继发生了此类碰撞现象,它们分别捕获了比自己小一些的艾玛星云和陈留星云,由于星云主要以等离子为主,其中存在大量的电子,带有一定能量的电子容易为氢核俘获,核中电荷性质发生激变,形成大量中性粒子。这些中性粒子再被各种核俘获就形成了超氢核,超氢核容易衰变的性质导致了电子的循环,同时产生氦这样的重于氢的核聚变元素。 不仅如此,这些核反应中还会有大量的中微子、轻子、重子等生成,在众多基本粒子参与下,碰撞区域迅速建立起稳定的热核聚变模式,一个新的恒星诞生了。 中央科学院给所有的监测站发送了紧急避险信息。 中央科学院:“请注意,请注意,以下信息对所有监测站发送。在过去3巴纳德时里,科学院对此次星云碰撞做了一个全面的分析,并结合了海流星国发来的分析报告,接下来可能还会有两次大的星云碰撞,碰撞会发出大量对人体有害的射线,请太空中的各监测站尽快实施相应的应急方案,发送完毕,需立即回复,收到请回字母y。” 监控员轻轻按下了y键,接下来要在防护膜下度过一周了,为降低能耗,监测站和监控员都必须在极低功率下运行。在进入无梦的世界之前,1207号监控员通过通讯器给临近的监控站发了一条信息。 “晚安,小星!” 第一章 鲲鹏星云 一周后,当巴纳德星人类从防护膜下出来,他们抬头看到了天空中出现了一幅从未见过的异象,碰撞后的星云并没有消散,而是化作较小的半月状相对占据着宇宙中的一方,在这次大碰撞中形成的恒星则处于他们中间,三者形成了奇妙的平衡。更奇异的是,另外两个星云的碰撞也形成了这样的景象,天空中同时出现了三片大斑,由于距离的关系,另外两片光斑相对显得暗弱。 第一个出门看到的小孩子说那是一个巨大的煎蛋,那两个半月状星云是蛋白,小小的恒星则是蛋黄,这个比喻通过网络迅速传遍了巴纳德星的每一个角落。很快又出现了一个更为确切的比喻,在永安的一个航天场上,星国的元首看着他的儿子走向跃迁式飞行器,儿子将去往塔王星国开始他长达10巴纳德年的学习生涯。元首没有对儿子说话,他转向旁边的张文明将军说:“你是他的老师,说点什么吧!” 张文明抬头看着天空,那些蓝橘混杂的光线时而飞速变幻着,仿佛跳着一支神秘的舞蹈。巴纳德星人知道,海流星人知道,塔王星人知道,如果有什么其他星人看到这个景象,他们也会知道,全宇宙的智慧体都知道这意味着熵的增高。 张文明没有正面回答元首,而是问:“难道您面对自己的孩子,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吗?” 元首晃了晃健壮的肩膀,目光看着远处,许久才用低沉浑厚的声音说:“我有三个孩子,记得他刚学会走路不久,每天都会兴致勃勃地跑到院子里,看着地上的小昆虫,常常是蚂蚁,这样一看就是半天。我记得好像从那时起,他就没哭过,当然也很少笑,你知道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是多么的不正常。另外两个孩子就不会这样”。 “是的,但这也许是他拥有异常天赋的表现形式。”张文明也说:“10岁的时候您把他送到军事科学院成为了我的学生,那次我特意搞了一个小小的篝火晚会。当其他学生尽情欢乐的时候,您儿子却远离了人群,他爬上了一座小山丘抬头仰望。我也跟着上去问他在干什么,他回答说在数节点,并解释说一个星星可能就是一个节点。我再问他晚会如何时,他坦言不喜欢晚会,但原因却让我非常意外,他说人也是由一串串的节点组成的,但很多节点都处于断联的状态,这让他非常反感。” 张文明接着说:“虽然那些儿童都是天赋异禀的,但与您儿子比起来,至少在感觉上他们还是尘世的俗童,而他……不属于任何世界。” 元首笑了笑,“也许这只是因为他有一个元首父亲的关系。” “不,您儿子透出的特质是世俗的权力或是其他东西无法给它增一分,也无法给它减一分的存在。” “你对他的评价很高。”元首看着张文明,神情显得严肃。 “是的,同时我也认为他很危险!” “同感!” 直到元首儿子的跃迁器启动,元首和将军都没有对他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挥了挥手。 “您儿子说刚发现的星云像眼睛”,张文明似乎想到了什么。 “像什么?”因为跃迁器的干扰元首没有听清楚。 “眼睛!” 这时旁边的肥邦将军大笑着说:“是像眼睛,但不是脑袋上的眼睛,而是屁股上的。” 随后这两个比喻都传到了网上,人们说那就是上帝的眼睛,因为从远处看后面形成的两个星云呈现出左右对称的形态,而最先碰撞的虚流星云则处于他们中上端,如果把那看作一张人脸,恰好就是额头部位,现在这三只眼一起注视着10光年以内的世界,并将看得更远。 肥邦将军的比喻虽然粗俗,但人们也无法否认它恰当的一面,那些星云的碰撞增加了宇宙的熵,正如向宇宙中增加了无用的排泄物。 接下来进入了新星云的命名阶段,根据最先发现的监控员的名字茶坤与郝鹏,科学院把这三个独特的星云命名为“坤鹏星云”,后面直接改为鲲鹏星云,两位监控员对此没有异议。另外还将星云与恒星分别命名,恒星被命名为鲲,星云被命名为鹏,因此就有了左鲲、中鲲、右鲲,左鹏、中鹏、右鹏。 很快这也变成了一次寻常的星云碰撞,不久就被人们淡忘了,现在有一种更为沉重的思绪笼罩着人们。熵的增加意味着宇宙中的有序度在减少,而智慧文明的生存是需要有序度来维持的,附近的星国流传着一句古老的谚语:一个和尚多水吃,两个和尚少水吃,三个和尚抢水吃。 星国都知道战争只会加剧有序度的消耗,但理智总有耗尽的一天,宇宙中又不止三个和尚。 陈镇从跃迁器出来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现在已经来到了29光年外的斯坦雪夫星,不知是否是由于下雨的关系,这个星国给陈镇的第一感觉是朦胧,不管外面矮小的建筑,还是从停机通道旁边走过的人,都给人一种朦胧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快被打破了,一道清晰的倩影出现在跃迁器外面,是一个留着短发的女孩,她身上包裹着一层轻纱一样的东西,陈镇判断那是雨衣。女孩敲了敲跃迁器的窗口,“出来吧,有雨衣。” 陈镇开着翻译器,但女孩说的是巴纳德星语。他点点头走了出去,却没发现女孩带着雨衣,正当他疑惑之际,他身上也出现了那种轻纱一样的东西。 “和我共用一套雨衣吧”女孩笑着说。 陈镇很少和人说话,更别说女孩子,他现在多少有点尴尬,只好问道:“这雨衣是什么原理?” 虽然早已知道斯坦雪夫是物理学大国,但陈镇想不到他们的物理学这么先进,连他们民用的东西都搞不清楚了,更别提他们的前沿物理学。 女孩拿出一包纸巾大小的东西,“一种厌水分子,它们会把水分子弹走,用这个机器可以调节它们的活动范围。” “那岂不是会把人体的水分弹走?”陈镇疑惑地问。 “不会的,它们的性质有一个阈值,这个你放心好了。”女孩笑了笑回答,“这个还可以给皮肤补水呢。” 在他们进入里面的通道后,陈镇果然在女孩脸上发现湿腻腻的,一摸自己的头发也有些湿了。整个通道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陈镇有些疑惑,但他没有问女孩,自己仔细地观察着通道上面的线状的发光体,它们平行分布,一直延伸到通道的尽头。 “那是光输轨道”女孩看着陈镇说,她又有些不满,“你到现在都没自我介绍呢!” “哦,我叫陈镇,来自巴纳德星国。” “你怎么不问我的名字?”女孩微笑着又恢复轻快地语调,“我叫纸月”。 “你也是巴纳德星人?”陈镇问。 “哼”,女孩回过头来说:“说起来我可是你的学姐,我是第二批派遣斯坦雪夫星的留学生,你是第五批了吧,现在的小朋友越来越不懂得敬老了。” 陈镇一时无言,只好换个话题,这也是他感兴趣的,“那个光输轨道是干什么的?” “还能干什么,运兵呗”。 “运兵?!” 他们从通道旁边门口出来,来到城市的列车入口,和刚才的跃迁器运输场一样,这里也是冷冷清清的,只有零星的几个斯坦雪夫星人。这时纸月拉起陈镇的手,在陈镇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给他套上了一个手表一样的东西。 “临时身份证”,她说:“等到康拉德大学入学注册后,你才能办到身份证。” “哦” 陈镇发现纸月的手有一种凉凉的感觉,但那种感觉不是冷,而是暖的,那是一种温凉的感觉。从纸月触碰到他的那一点开始,慢慢地化开了。 第二章 诺其顿 “名字,起源,现居星国?” 斯坦雪夫外星居民管理局的行政人员说话硬邦邦的,就如同他们的表情一样。 “陈镇,地球,巴纳德星”。 听到地球时行政人员抬头冷冷看了陈镇一眼,在此之前他都是看着桌面的,他咧起嘴巴露出一丝带着玩味的微笑,往空中挥了挥手,不屑地说“巴纳德,想不到那种荒凉的地方竟有地球人的后裔。” “那里并不荒凉!”陈镇不客气地回应,但又引来了行政人员的冷哼。纸月轻轻拉了拉他,小声说:“别跟他一般见识,你是来这里学东西的。” 陈镇身体一颤,想到留学生出发前的集体宣誓,那些长篇大论他已经忘了,唯有最后一句深深烙在他的心里:“如果宇宙有一个尽头,用尽我们的一切让巴纳德闪耀到那一刻!” 是元首的儿子带领他们读的宣言,他读起来很平淡,没有激情也没有感情,仿佛是一台扫描仪在提取那些文字,然后把它们转化为声音。就是在这样平淡无奇的声音中,陈镇却听出了一股星空中的寒意。陈镇当时在最后一排,前排人的遮挡使他看不到元首的儿子。他就踮起脚尖,这时他看到了元首的儿子,他发现这个人和念出的声音一样也是平淡无奇的。那个人身上并没有其父的深谋远虑,没有那种政治家的睿智,元首的儿子很普通,普通到比普通人还普通的境地,普通到让人悲哀,但就是在那种普通中你又会体会到一种大气。 陈镇那时的感觉就是如此,仿佛面前出现了一台以基本粒子形态呈现的计算机,计算机的每一个粒子的每一时刻都和其他粒子紧密联系在一起,那是比整体还要具有整体性的存在,它以自我的绝对开放包容了所有。 陈镇忽然想要和他说几句话,但宣誓结束后,元首的儿子就被军队的人接走了,后来才知道他被派往塔王星国学习。 从外星居民管理局出来,纸月神秘地将陈镇拉到一边,她说:“在去康拉德大学之前,我带你去学习重要的一课!” 陈镇问是什么课的时候,纸月只是回以神秘的微笑。他们在蜿蜒的小道旁边叫了一辆飞车,陈镇终于见到自己熟悉的事物了,正当他思考这台飞车的驱动方式时,发现这台车竟然没有动,它只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他想提醒纸月,后者早已打开车门,开门——把陈镇拉出来,这两个动作进行得如此流畅。纸月站在面前开阔的空地上大喊:“美丽的诺其顿,好久不见,我又回来啦,哟呵!” “幼稚!”陈镇低声说,连他自己也感到惊讶,刚才自己一直想着飞车引擎的事,怎么忽然就想到了另外一件完全不相关的事情,再者他向来是没有兴趣评价他人的行为的。 “你说什么?”纸月问。 “没什么”,陈镇说,同时他闻到一股清幽的味道,他以为那是这里的某种植物发出的。今天的阳光很好,远处的诺其顿小镇在低矮的群山中时隐时现,就像小镇的历史一样。据说这里是宇宙间少有的较为原始的地方,也就是人类扩散到宇宙后刚开始定居的地方,在诺其顿还有部分人说着古地球的语言,他们举行着古老的聚会仪式,有着自己特殊的文化。因此诺其顿也成了各色人物聚集的场所,有流氓,有诗人,有科学家,甚至还经常吸引不同物种的智慧生命。 北边是塔釜台,上面是东方勾陈将军的巨型雕像,他眼睛直视远方,双手平举掌心相向,如同他还在庇护着这片土地。当初人类刚来到这里时,即遭到一种外星生物的入侵,是东方勾陈将军带领军民浴血奋战,用比外星生物原始的武器取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他本人也成为了斯坦雪夫的开创者和第一位元首,被百姓称为“大宇士”,意为宇宙的巨人。诺其顿就是斯坦雪夫的发源地。 “风狂了,雨急了,诺其顿人的血沸腾了。大宇士就在我们中间,没有什么物种能消灭我们……”选自《第一星书》。 诺其顿的一切都显得极其古朴,走进这里你会觉得走进了一个古老的村庄。纸月走在前面不时说着什么,陈镇没注意,他现在完全被诺其顿的气质包围了。 “陈镇,你快点!”纸月指了指面前的一辆小型车,它的样子很像远古的火车。纸月的身体很轻盈,她没有抓扶手就偏身闪进去了。陈镇在她旁边坐下,又闻到了那种清幽的味道。 “什么味道?”陈镇问。 “喜欢吗,一种清香剂。” “不喜欢。”陈镇随口说。 “你……”纸月气呼呼地离开座位走到前面去。 “我只不过随口说说,你怎么生气啦。” 纸月没有理会他,小型车到站后,她自己一个人走进街道旁边去了。陈镇一直在后面喊:“喂,别丢下我啊,我怎么知道康拉德大学在哪里,喂,停下,站住!” 陈镇从城门进去后,他发现纸月已经不见了,“小心眼,神经病,我就不信了,我自己也能去康拉德大学。早日学成回国吧,不想呆在这鬼地方了!” “朋友,这可不是鬼地方啊,诺其顿能带给我好多灵感,伟大的诺其顿啊,请赐予我灵感吧。”陈镇看到一个穿着宽松长袍的人拿着一个酒葫芦喝着,只见从那葫芦里出来一种发光的酒。 “这酒好特别!”陈镇吃惊地说。 “哼,那不是酒,是燃料!”长袍旁边的人说,他戴着一个太阳能面板似的斗笠,穿着风格与穿宽松长袍的人截然相反。 “你好啊朋友,我是李大白。”穿宽松长袍的人又喝了一口酒说。 “我是李二白!” “啊,你们好,我是陈镇!” “那么再见了,陈陈。”李大白说,李二白也点点头。 “啊,我是陈镇,不是陈陈!”陈镇反应过来后,那两人已经走远了。 陈镇自己在镇上逛了一圈,最后还是拨通了纸月的通讯码,通讯器刚接通那头就传来一声尖叫。 陈镇:“你,你怎么了!” 纸月:“快来,我害怕!” 陈镇根据通讯器上的定位很快找到了纸月,这里有一种难闻的气味让陈镇有种呕吐的冲动,在一个宽阔的场地上,有几个人牵着一种奇特的物种进场,气味就是从那种东西身上发出来的。 一个大汉粗声说道:“愿赌就要服输了,要么比赛,要么罚钱。” 纸月站在那里,显得可怜,陈镇绕到她前面问大汉:“罚多少钱?” “一万雪夫币,怎么,你要替她给吗?” “不,我是想问一下我能代替她参加比赛吗?” 陈镇刚才已经看清楚了那些物种,那其实是一些巨型蟑螂,斯坦雪夫人称之为螂马。 “可以,不过要交10块的额外费用,输了还是得给钱!”大汉耸了耸肩,从陈镇手里接过钱后又说:“选一匹马吧!” 陈镇看了一眼纸月,后者痴呆般看着他,陈镇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之后对大汉说:“你帮我选吧” “你就不怕我坑你吗?”大汉笑道。 “还能怎么样,这里是你的地盘。” “行,爽快,我很欣赏你这种年轻人,马的费用就不用给了!” “谢谢了!” 比赛开始之前,陈镇一把拉着纸月往外走,他质问:“国家是让你来这里赌博的?” 纸月幽怨地看了陈镇一会,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脸上滑落下来,那情景很久以后的陈镇仍然记得。 “当我没说!” 第三章 死光之一 穿过巴纳德星后,鲲鹏星云的光芒继续向前延伸,它又在幽深的太空中跋涉了3.9光年,在斯坦雪夫星系的外围碰上了一片尘埃带。这些光芒仿佛是漂泊在星海中的船员,现在终于看到了远方岸上的灯塔,它们很快就可以上岸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斯坦雪夫的天文学家们会发现一件诡异的事情,鲲鹏星云的光芒经过尘埃带时没有发生衰减,它反而被增强了。如果当时有一个观察员在尘埃带的话,会发现这些光芒如同乱舞的光虫,它们纷纷吸附在那些陨石上面,一座几十吨的大陨石瞬间被从内部瓦解,就像鸡蛋壳包裹着的炸药爆炸了。 经过增强的光芒发生了变频,它已经超越了本身的限制,以超光速向第一站飞来。 处于北半球的诺其顿正对着加速而来的光芒,但现在那里的人都还不知道,整个斯坦雪夫的人都不知道。 “你真的有把握吗?”纸月走在陈镇旁边,不无担心地问。他们从画着奇怪图案的门口走进宽大的比赛会场。参加比赛的不仅有当地的赌徒,也有来自其他星国的物种,他们的螂马显得很精神,宽大的翅膀上覆盖着一层银色的物质,那是一种非常坚固的物质,它的比重大于一般的固态物质。 “我也不知道!”陈镇不以为然地说:“要是输了,那比账还是算到你头上。” “要是输了我就无法毕业!”纸月换了一副冷峻的面孔,陈镇想不到她还能露出这样的神情。 “这和毕业有什么关系?” “确实不可理喻,但这是我的导师安排的,赢了就能毕业。” “真的?那我不能代替你比赛了。” “没关系,赢了就行!” 第一场比赛是艾斯基雪人对抗洛维人,艾斯基雪人是附近星国中最擅长艺术的星国。这一点从他们的螂马的装饰就可以看出来,那些螂马的翅膀发出淡淡的光芒,腹部和肢体也改成了半透明状,可以看到内部流动的物质。艾斯基雪人的螂马表面看起来无害,像梦幻中的脆弱的精灵一样一碰就碎,但其实是经过完美改装的半机械生命,由于此项技术只有艾斯基雪人掌握,因此一度被抬到很高的地位,市场上也出现了大量伪造的技术资料,骗子们大发其财。 不过艾斯基雪人在技术领域除了这种只能用来赌博的鸡肋玩意,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由于自尊心的作怪,艾斯基雪人一直把这种玩具奉若神明,他人如若表示不屑,必将遭到他们的怒吼。其他星国的人也很容易理解,那项技术毕竟是艾斯基雪人在技术领域的最后一条短裤,嘲讽他们就如同让他们裸奔。 洛维人与艾斯基雪人的风格相反,他们的神情或者姿态中都透出一种野蛮凶狠的气息。洛维人与诺其顿的渊源匪浅,他们的祖先曾追随过大宇士,也在这片土地上洒过热血。就连洛维人现在的文学作品中都常常流露出对祖辈的回忆,但他们并不想回到过去,在后来的扩张中他们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国家,对祖辈的回忆纯粹成了象征性的东西,一种欲忘不忘的乡愁。 陈镇本来想研究一下比赛技巧的,但他心里老是出现纸月流泪那张脸,她为什么要哭呢,她为什么不把事实告诉他呢。同时他又感觉很熟悉,不知道在哪个地方碰到过似曾相识的场景。想到这,陈镇不由得嘲笑自己,不可能的,他从未见过这个女孩。 从十岁开始,陈镇连父母都很少见到,每天陪伴他的只有实验室那些仪器和那些让普通人看了头疼的数学模型。在那里经常能看到的人就是科学院的科学家和一些不知哪来的军人,他们好像都很忙的样子,总是皱着眉头,看起来很慈祥,但并没有让人亲近的感觉。 之后陈镇喜欢上了那些仪器和数学模型,他发现拥有这种能力的还有另外一个人,而且他拥有的能力比自己炉火纯青,当时他还不知道他是元首的儿子。那人给他的感觉很特别,这种感觉不是他一个人有,陈镇也听几个同学谈起过。 一个女同学说:“我感觉他好孤独啊,孤独就是他的粮食,没有孤独他会死的。” 一个男同学也说:“他因孤独而出众!” 陈镇提议:“不如我们和他做朋友吧。” 那几个同学都像看异物一样看着陈镇,然后转身离去。这点并不奇怪,陈镇自己曾有几次和他打招呼,但他只是平静地看了眼陈镇,点点头就走了。陈镇有很多问题想问他,然而又觉得自己不该打扰他,正如那女同学说的一样,打扰他就是抢走了他的粮食。 陈镇的思绪回到现场时,艾斯基雪人已经跑完了一圈半,暂时稍微领先洛维人。艾斯基雪人不免露出高傲的神情,还剩下一圈半,继续维持这种状态他就赢了。 “不要高兴得太早!”洛维人恶狠狠地说。 “您说的有理,我是该留点愉快的心情到终点”艾斯基雪人嘲讽道:“但我真是太愉快了,它已经溢出来了,所以对不起了,先生。” “玻璃人废话真多!” “野蛮人嘴真臭!” 艾斯基雪人的螂马速度极快,近处的观众可以看出它身体里的物质也在飞速的流动着。过快的速度已经使得赛场跑道上的颗粒物质被剥离出来,在它的腹部形成一片小小的雾,看起来艾斯基雪人的螂马像踏在一片轻纱上。观众一阵阵惊呼,艾斯基雪人的自尊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他激动得流泪。 洛维人与他相距不远,趁着艾斯基雪人情绪失控的间隙,轻易赶上了他,现在洛维人与艾斯基雪人并排而行。艾斯基雪人哭哭啼啼的时候,洛维人只给了他一个冷笑,艾斯基雪人有些惊慌失措了,洛维人超越了他并领先两秒胜出。 艾斯基雪人在接受娱乐记者采访时说:“野蛮人不过偶然胜出!哦,对不起,我是说洛维人,他们不过偶然胜出,但他们永远也拥有不了艾斯基雪人的技术。其他人也没有,请问您是哪里人?” 记者:“我来自塔王星国。” 艾斯基雪人:“远方的客人,你们同样也没有那种技术!” 记者:“是的,那真是一项伟大的技术啊。” “谢谢,但是我想艾斯基雪人在此是不必谦虚的。” 艾斯基雪人又恢复了愉快的神色,与在场的人侃侃而谈。 陈镇觉得这里学不到什么,还不如去熟悉一下那匹螂马,他跟纸月打了招呼就从后门溜了出去。纸月这一次却没有跟着他。 那束光芒在经过斯坦雪夫星系的寂星时又发生了变化,它竟然从超光速变回了常光速,人们还不知道死神正在袭来。 第四章 磁力制衡 在黑暗出现之前那里就是一片黑暗了吧,张文明看着舰队主控室屏幕上显示的区域,那里就是一片吸收一切的深渊。在从军之前,那时候张文明还是一名生物系的研究生,在一个实验室的鱼缸里他就看到过这种景象。但现在的情况与那时不同,实验室里的那个鱼缸是用以养育生命的,而现在横亘在面前的深渊则意味着毁灭。 方城人和乌克努人在距离巴纳德95.7个天文单位处设了一道防线,他们的太空舰队常常在附近游弋,有时甚至跑到巴纳德的领域范围进行谨慎的试探,巴纳德官方曾多次发出警告,但他们对此不予理会。方城与乌克努都是两个小的星国,仅靠他们自己是无法提供如此巨大的军费支出的,他们也无法提供如此多的兵力,巴纳德人也知道方城人和乌克努人不过是些爪牙,躲在他们背后的塔王星国才是真正的对手,估计那些军队中有一半的塔王星人。 在很早之前,塔王星国就提出要与巴纳德星国合作在巴纳德领域内的一颗彗星上建立一个科学院,表面上这只是一次科学合作,而且塔王星国提供了很多包括提供保密技术在内的有利于巴纳德的方案。事实上那是在巴纳德星国放一颗定时炸弹,塔王星人建科学院无非就是想在自己的领域外进行那个可怕的武器实验,他们也不介意在实验的过程中顺便消灭一个巴纳德。巴纳德人还没掌握确切的情报,但是他们判断那个实验的毁灭性一定会大大超出预估。由于那颗彗星的轨道呈椭圆形,并且每隔66年就会掠过大部分的巴纳德行星,当那个武器实验成功后,巴纳德的行星将成为它首次实战的攻击目标。 巴纳德没有同意那个方案,双方一度陷入僵局,但都保持着克制。塔王星国与斯坦雪夫、艾斯基雪等星国也有着各种矛盾,因此他也不想自己陷入两线甚至多线作战的状态。 大的星国都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倒是小星国在大星国的授意下常常会发生激烈的战斗。 之前方城人和乌克努人只在防线附近试探,现在一反常态又往巴纳德推进了5个天文单位,再过10个天文单位就要到达巴纳德的最前沿的临川防卫基地了。 “真窝气啊!”张文明身后的一位年轻上校说:“我们的前沿防卫基地应该建在临川与方城星、乌克努星之间的中点处,甚至直接建在对方的家门口。” 另一位上校看了眼张文明,发现他还在盯着屏幕,于是也说:“李辰上校,当初不是没想过,但要考虑实际情况,我们的大规模跃迁器少得可怜,一旦发生战争,根本无法满足军资输送。磁力约束装置还是当初与塔王星国的对战中缴获来的,因此不顾我军技术的实际情况去盲目追求塔王星国那样的国防战略是有害的。” 李辰上校转过身看着张文明,“张将军在这我也直说,我是心里憋不得的,蒋高士上校,你们那代人就是过分谨慎,以前能从塔王星国那里缴获,现在就不能了!” “你怎么不分轻重呢,战争怎么能意气行事”蒋高士上校皱着眉头,“虽然你和我同级,但我还是想提醒你,我们的谨慎是用将士们的生命换来的。” 李辰上校不再说话,这时张文明回过头来,他似乎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而是问道:“他们防线布置的黑洞有多大?” 李辰上校和蒋高士上校互相看了看,他们有些疑惑,不知道将军为何问这个常识性的问题。外面的小学生都知道防线布置的黑洞半径为两公里,小了容易蒸发,半径超过两公里的黑洞磁力装置无法控制。 张文明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张文明。还是蒋高士上校首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方城人和乌克努人在向巴纳德推进的时候,他们身后深渊般的黑幕也跟着向前推进了。 “难道,他们制造出了半径超过两公里的黑洞!” 张文明轻微点点头,“一天前军事科学院的观察员就发现了情况,三小时前证实了,我今天来这里就是想实地看看。” “那临川怎么办?”李辰毕竟还是年轻一代,在面对实际军情时显得茫然无措。 “不会怎么样,要是打他们早打了!”蒋高士说。 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张文明来到舰岛上的了望台,一束来自异国的幽冷星光打在他的脸上,在那束星光的尽头,就是他的学生东方启所在的节点。这一刻,张文明又想起很久以前的那次篝火晚会上抬头数星星的男孩。 “老钱,你靠近一点看!”邓云中指着一个磁力发生器,里面充满了特殊气体,在那种气体的作用下,磁力线竟然显形了。 钱远明扶了扶眼镜,凑近装置看,用肉眼看还是有些吃力。 “远一点,太近了反而看不清。”邓云中提示,他又伸手调节了一个按钮,使发生器里面能产生更强大的磁力。 “就是看这个?”钱远明不解地问。两人都是巴纳德派遣斯坦雪夫的第一批留学生,是同学也是朋友,现在已经回到了巴纳德科学院工作。 钱远明与邓云中不同,他是个彻底的实用派,对短期不能应用的技术他是一点兴趣也没有。邓云中与之相反,他往往着迷于那些高深的理论,但他并不是脱离现实,只不过邓云中与应用的关系就好像一个学习了一整天的人在中间喝了一杯咖啡,应用于他只不过是散散步。 也许由于这样的特质,不管是在理论上还是应用上,邓云中都比钱远明走得更远。 “错了,你再仔细看看!”邓云中神秘一笑。 钱远明用怀疑的眼神看了一眼邓云中,但他很快明白邓云中的意思了。在那种特殊气体的显形下可以看到,从两个不同端口发出的磁力线分别纠缠在一次。 “这个……这个,这说明磁力线之间可以制衡。”钱远明有些激动地说:“云中,我们有办法对付他们的防线了。” 邓云中只是微微一笑,他对战争不感兴趣。 第五章 死光之二 一直躲在斯坦雪夫寂星背阳面的观测站终于收到了异常数据,观测员像往常一样进行常规检查,其中一项就是对示波器中的数据进行人工核查备份,但是今天的数据已经大大超过了最大值,疯狂跳动着的红线像绞索一样紧紧勒住观测员。即使不去看那个屏幕都能感受到,粒子接收模块的外部面板正在以某种频率发生振动,它像两个钹在重复开合,观测员首先想到的是被某种武器攻击了。 于是他向寂星上的基地发出信息:“警报,警报,3x89号观测站遭到不明武器攻击!” 基地:“收到,请估算攻击级别!” 观测员:“不明,目前判断受到攻击的位置是粒子流面板。” 基地:“见鬼,基地的空间防护网什么也没有看到。” 观测员:“你说什么?” 基地:“现在已经清楚了,是宇宙中的某种奇特的粒子流。” 观测员(松了一口气):“那还好。” 基地:“糟糕,是常光速吗?快,使用超距通讯器,在死之前做点什么吧。” 观测员:“你说什么?” 基地:“……” 观测员没有得到回复,基地似乎陷入了一片混乱,他甚至还听到了低低的哭声。 观测员:“怎么回事,基地也被攻击了?” 过了许久,基地才恢复通讯。 基地:“是的,3x89号观测站,你会唱《妈妈我是一道光》吗?” 观测员:“会一点,干嘛提这个?” 基地:“还有5分钟,够唱一首歌了。” 观测员:“到底怎么回事?” 基地:“我们刚刚遭受了一次粒子流洗礼,那种射线目前还没分析出来,但可以肯定它对人体及太空建筑造成了巨大的损坏。大概五分钟吧,人体内的细胞将会冷却,其他非生物的内部构造也将会被改变。” 观测员看了眼旁边的鱼缸,里面的金鱼腹部朝上,已经死掉了。他伸手去捞,食指刚碰到鱼体,那条金鱼便化为了细小的晶体颗粒散落到水底,奇怪的是接着水和鱼缸也化作了细小的晶体,它们各自的晶体都带着原来事物的特色,仿佛把这些晶体按照一定顺序拼凑就能还原原来的事物一样。 之后观测员发现他的食指也开始化为晶体,但他一点痛感也没有,他只有一种神奇的感觉。事物是由扭曲的时空组成的,现在这些扭曲被碾碎成了细沙,再被慢慢抚平。奇妙,真是太奇妙了! 观测员用他还在的嘴巴问:“斯坦雪夫怎么办?” 基地:“好好唱……歌!” 观测员觉得是耳朵化掉的缘故,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有点变形。 寂星以内的斯坦雪夫防卫基地很快收到使用超距通讯器发来的警报,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神秘的射线,高层国防官经过短暂的商议,也只是决定在粒子流的冲击面上发射普通的防护膜。 寂星外围观测站和基地的毁灭图像传播到社会上,很快引起了大规模的恐慌。康拉德大学物理学教授季常当时正在3号行星的沙滩上度假,他穿着宽大的沙滩裤与同仁们喝酒,同仁们得到消息后立马找到附近的建筑物躲进去。 “哈哈嘿嘿,你们就像一群老鼠一样”季常大肆嘲笑他们,“作为物理学家,我们应该高兴,宇宙中还有未知事物值得我们去研究。” “那也得活着才行啊!”一位同仁探出头反驳,但他很快又缩了回去。 “为了物理学,干杯!”季常一口咕噜咕噜喝光了手里的酒。 “你们就没有想到吗,粒子流是从巴纳德方向来的,他们怎么没有事,他们还派遣了一批新的留学生呢!”季常坐到躺椅上,仰面吹起了口哨。 同仁们不禁佩服他的冷静,这至少说明跃迁器能躲开这些粒子流,它们只是活跃在表面的。 季常又说:“不知道你们注意到寂星外围的行星没有?” “行星都变成颗粒了,那防护膜有什么用!”另一位同仁悲观地说。 “并没有”季常有些不耐烦,“一点事都没有,恰恰相反,它们被散射削减了。”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巨大的震动,仿佛发生了天震。大量的粒子流冲击到防护膜时,原本处于高层大气的防护膜被压下去,最低处距离海平面仅有一万多米,震动引起了局部降雨,震动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后渐渐衰弱,最后完全消失。接着防护膜底下的小型推进器发出幽蓝色的光,将防护膜再次推向高层。 观测站被毁的图像传到诺其顿时第二场比赛正若火如荼地进行,比赛双方立刻同意中止比赛。陈镇的比赛排在第三场,老板找到他们表示比赛以后有机会再进行,现在逃命要紧,其实他也不知道要跑到哪里,或者说跑到哪里都没有用。大量的人骑着螂马横冲直撞,哭声喊声响成一片,艺术的神圣的诺其顿变成了一座混乱的城市。 正如李大白写的一首小诗说的:当基本粒子已然打乱,诺其顿人是否还记得往日的辉煌。饮马的湖泊下看见的不是别人,而是他们自己! 纸月这时候提出要继续比赛,陈镇和老板都被她吓了一跳。老板很快明白了她的意图,他说:“你这个年轻人也狡猾得很,怕你了,算你赢了,大家各不相欠。” 纸月将收到的电子证明发给导师季常,对方很快回复“准许毕业”几个字。 混乱的场面一直到晚上才平息下去,但街道上很冷清,交通运输也没有恢复。陈镇和纸月两人有些饿了,他们沿着街道一直走下去,还是没有发现卖食物的。走了很久才在一个市场发现了很多生肉,他们带了一些来到城外,点燃了一处篝火。 那里视野很好,陈镇抬头很容易就找到了那颗熟悉的星星。纸月拿着一块肉烧得滋滋的响,陈镇翻动了一下火堆,火星飞了起来,在纸月的面前形成一幅奇妙的组合。 陈镇忍不住问:“离开巴纳德这么久,不想家吗?” 纸月忽然抬起头,以冰冷的眼光看着他。 第六章 秩序 正如季常所预料的,除了寂星外围的观测站和基地,这次粒子流没有再造成其他的破坏。只是粒子流能使部分物质化为晶体,这给斯坦雪夫的科学家们,特别是物理学家极大的震撼。就连生性乐观的季常也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他常常整日整夜呆在实验室里,也不开灯,长达数小时地与黑暗对视。 在对视之中,他感觉自己与虚空融为一体,精神的丝线直连宇宙诞生之前,大脑里的信息顺着丝线往那块区域移动,它提供了十万万亿分之一的参数,这对创世之前的虚无造成了扰动,宇宙大爆炸发生了。 季常这时候会开灯点燃一根烟,然后再次将灯关掉,借着微弱的红点想象着颗粒物质的扩散,缭绕的烟雾成了星云。季常有些兴奋,一根烟就可以创造一个宇宙啊,不过这个宇宙不太完美,它带有杂质参数,不像原初宇宙那样有着古朴纯粹的美感。于是他喝了一些酒,把这个宇宙格式化了。 诺其顿与外部的交通恢复后,陈镇和纸月打算从那里直接去康拉德大学,他们乘的是无轨空中电车,所有的线路都由ai实时分配。这次分配的轨道可能有点高,大概距离地面八千米,磁力弹射时引起一阵颠簸,接着能明显感觉到电车在磁场的作用下飞速升高。陈镇看着外面电光般的车流一阵胆寒,很怕它们撞到一起,事实上并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他知道斯坦雪夫的计算机技术也有很大的提升。 纸月一路上很少说话。陈镇也不敢问她,只是看着窗外蓝色的植物不断从眼前划过,那是一种生长在云层的蓝藻。再回头往下看,大宇士的雕像在正午的阳光下变成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依稀还能听到久远的回响。 那种熟悉的感觉再一次出现在陈镇心里,他越来越肯定在哪里看到过纸月,这种想法连他自己都感到不解。陈镇曾听说过某种理论,如果a想与b亲近,那么a的大脑会整理a与b的所有过往,然后整理出b是值得亲近的依据并使之不断得到强化。即使a与b是陌生人,a的大脑本来不存在与b相关的信息,它也会伪造一些信息“欺骗”自己。 陈镇又觉得和这种理论说的情况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他出现这种感觉的时候总是联系到一个地点,而那个地点是他真实经历过的。但是他仍想不起那个地点,好像是一个实验室,他不太确定。 “毕业后就回去了吗?”陈镇感觉无论如何都要说点什么,不然他感到难受。 “当然了,毕业了嘛”纸月轻描淡写地说,从侧脸可以看出她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陈镇说,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纸月回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像星星一般亮,她忍不住笑了,“刚见面怎么没见你这样说。” 是啊,陈镇心想到底还是那种理论在作怪,不过这没什么,纸月笑了他就很满足。陈镇一路上说了很多话,这超过了他之前说过的话的总和,尽管陈镇的表达显得拙劣,他还是对此倾注了极大的热情。 一直到季常的实验室门口时,他还在喋喋不休,纸月提醒他后才安静下来,陈镇感觉自己像变了个人似的。 “请进,不要开灯!”季常在里面用沙哑的声音说,接着他又咳了几下。 陈镇疑惑地看了看纸月,意思是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人,纸月摊摊手表示无奈。陈镇小心翼翼地开门走进去,他刚想开口说话,就被一通烟雾呛到了,同时脚下还踩到了乱滚的酒瓶。 “季老师你好,我是新来的巴纳德留学生陈镇。”陈镇清了清嗓子说。 “哈哈,你没有感受到什么?”季常大笑着问。 “感受?” “对,物理学最重要的就是感受。” 陈镇心想,这种主观的东西不正是物理学极力摒弃的吗! 但他还是说:“我感觉到乱。” “乱就对了,秩序,根本不存在,那只是我们这种可怜尘埃狂妄的臆想。” 季常啪的打开灯,陈镇感觉有些刺眼,季常没有看他们。他一边拿起地上的几个酒瓶子,一边说:“现在混乱暴露在看得见的光,看不见的光之下。由于力的作用它们在时空里发生移动,确切地说是扭曲,就像这几个瓶子。” 季常把几个瓶子放到一起,将手上的烟头丢进其中一个瓶子里,继续说:“把这看作一个随机过程,这几个瓶子只是偶然组合在一起的,因为它们具有相似的物质属性,我们这些尘埃就认为有一种必然性将瓶子组合在一块啊,其后妄图在里面找到叫做规律的东西。呵呵,多么可笑啊!” “那您是认为不存在规律!”陈镇有些不满。 “年轻人,我可什么都没说。” 季常满脸疑惑地看了看纸月,然后皱着眉头思考,“孩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季老师,我是您的学生啊。” “是吗,你应该是毕业了吧,没毕业的我都记得。” “是的。” “那你该回去了,回家多好。” “协助巴纳德领事馆完成新生安置后我就回去了。” 季常不置可否地晃了晃头,现在他们才发现他好像有好几天都没有睡觉的样子,身上白色的实验服脏兮兮的,烟灰和酒渍混在一次,随意形成各种图案。陈镇不明白为什么实验室的管理员允许他这样胡作非为,他向纸月提出疑问。后者回答说这是他的个人实验室,在保证不发生危害学校行为的情况下,他可以做任何事情。 这时候季常已经打起了呼噜,他们只好从实验室出来,刚到门口就听到季常喃喃地说:“麻烦关一下灯!” 纸月带着陈镇在学校里逛了一圈,接着他们绕着螺旋轨道爬上学校那座巨大的假山,这座假山高达一万多米,使得经过这里的空中电车不得不绕开它。于是以假山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磁真空,附近的磁感线被扭曲成了扁形。进过磁真空的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体验,由于担心里面有着某种危险,后来就禁止人员进去了。只有科研探测器可以进去,但是它们只能运行很短的时间,随后失控坠毁,至今仍未找到原因。 第七章 最初岁月(1) 中景三号在茫茫的宇宙中航行了个地球年,作为人类第一个流浪在外的孩子,他们已经习惯了旅途的孤独凄苦,过去的岁月漫长得如同星舰身后的轨迹。现在轨迹早已消散了,巴纳德的恒星正在照耀着他们,虽然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圆点,但是他们已经看到她,似乎触手可及。 杨千秋舰长是第一个看到她的人,他刚接过舰长的位置,起初他还以为那是由于刚从冬眠中醒来而造成了某种错觉,用计算机分析对比后他发现那并不是梦,他高兴地向全舰成员公布了这一消息。接着星舰开始进入减速阶段,据估计需要5个地球年,人们就像看着即将到手的礼物一样看着她。 有多少个夜晚,母亲们编织着关于她的美丽神话,而她们的孩子则听着那些新鲜出炉的故事,从一个美妙的梦境到另一个美妙的梦境。 一个大点的孩童借着微弱的光芒看到,透明的舰体上有什么东西滑落下去,他发现那是水珠。 “妈妈,下雨了!”他惊奇地呼喊,用小手指着那个方向。 “乖孩子,这里没有雨,到了巴纳德才有。” “真的有,妈妈!” 母亲看向孩子指着的方向,发现孩子没有说谎。不过那不是雨,发动机减速放出更多热量,使得覆着在周围舰体上的冰融化了。 星舰上的科学家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一块冰,似乎是为了提供更多的信息给他们,接下来几天舰体上又多出了几块冰。与之前的相比,面积大了一倍,而且还在不断增大。由于那些区域远离发动机喷射口,这些新出现的冰块需要人工清理,不然有可能对舰体造成损害。 起航时一共有5个科学实验室,到最后削减为两个。一号实验室负责监测内部生态系统的运行状况,必要时作出一些修复优化。二号实验室负责前进方向上的实时预警,以防误入小行星带或者碰到突然闯入的流星,这是一个航行保障系统。 清理主控室上层冰块的任务由第一实验室的莫开富博士,以及第二实验室的梁基博士负责。莫开富博士和梁基博士都是五十多年前出生的,莫开富博士期间有个一次短暂冬眠,而梁基博士冬眠时间比他长,他们都是最近苏醒的。两人年龄相当,只是由于莫开富博士那些得意的胡子的缘故,他看上去要比梁基博士年长一点,因为在行动他也以年长者自居。 “年轻人,太空活动看起来美好,但即使是一粒米你都要担心”莫开富博士出发前告诫说。 梁基博士对他的说教并不反感,两人经由通讯器分享着各自的遭遇,因为活动的范围局限于舰体内,大家的事情听起来都是大同小异。 他们身上穿的航天服与远古时代的航天服差不多,最大的特点是经过改进后变得很轻便,就像穿着一件雨衣一样。往舰外活动需要经过一个过渡仓,等他们走进过渡仓后,装置再把过渡仓的气体抽回星舰,以减少空气的不必要流失。 这时过渡仓变成了真空状态,莫开富博士首先打开外部的舱门,此时他正对着巴纳德的方向,因此一探出头就遇到耀眼的光芒,他用手挡了一下,随后他用力一撑向着一个方向飞去,在那里扣上安全带。 他在通讯器里喊:“年轻人,我负责这里,你搞另一角吧”。 梁基听到了细细的沙沙声,那是莫开富博士手持的融冰器开动发出的声音,再通过宇航服传到了通讯器里。梁基博士伸手摸到那些冰块上面,他看到莫开富博士也做着同样的事情。莫开富博士跪在冰块上,激动地说:“替那些在航程中逝去的人,虔诚的摸一摸冰块吧,要知道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冰块!” 莫开富博士将手轻轻放在那里,久久没有拿开。梁基博士被他感染了,感觉仿佛有无数只手掌叠在他的手上面,这让他的手变得无比的沉重,沉重得将他压回故乡。那是无数游魂的渴望,这一刻地球从未远离。 等梁基博士终于从恍惚中恢复过来时,另一个发现又将他带入到惊愕之中,他竟然在拿开手掌时看到了一条“小鱼”。如果他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那么他肯定将这一切看作是那些亡魂的结晶。 这时他看到在舰体中间负责清理的人使劲挥舞着双手,梁基博士接通了他的信道。 “好像有生物?”对方也不太确定,所以不敢向舰里面的人报告,以免被误认为是患上了某种心理疾病。 “长什么样子?”梁基博士小心翼翼地问,同时确认刚才那个并不是鱼,而是细小的浮游生物。 “像一种虫子,会不会是异形?”对方忽然以一种恐惧的声音说。 “别胡说,先报告吧!”梁基博士制止了他,其实他自己也有些疑惑。 接着他听到另一边莫开富博士的惊叹:“年轻人,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一条鱼,一条鱼呐,简直不敢相信。是谁用鱼罐头里的玩意搞的恶作剧吗!” 得到许可后,他们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将那些冰块小心翼翼地拿回去。这些冰块被放到了实验室里,很多人来围观,其中还有人带着武器。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生物,但他们都谨慎地保持着距离。 一位上校看了看周围的人后说:“我最近又看了一部远古时期的电影。” 舰长严肃地点点头,“对待未知领域的东西,我们还是得谨慎。”,随后他又开了一个玩笑:“我可不想变成达拉斯,我想你们也是。” 这次带回来的含有浮游生物的冰块一共有八个,有五块里面都是细小的浮游生物,另外两块大一些。只有莫开富博士带回来那块特别引人注目,里面的生物有成年人的小指粗,轮廓分明,看起来真和地球上的鱼有些相似。 “我们怎么处理这些东西,就让它们呆在这儿?”梁基博士面向众人。 “这样不行,得派几个人看着它们,还得带武器!”有人说。 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见:“我觉得还是密封为好,不担心它们会变成异形那样的东西,它们身上要是携带病毒才更要命。” 很多人纷纷表示赞同,最终整合了全舰人员的意见,大多数人赞成让冰块维持现状。于是那些冰块被放进了一个冷却箱里,同时安排四名武装人员轮流看守。 第二天在1.6个天文单位外执行领航任务的小型艇发来求助信息,它竟然掉到水里了。 第八章 最初岁月(2) 早些时候,当时在小型艇上值班的赵刚中尉首先观测到前方似乎有一片尘埃带,他用检测仪器测定返回来的图像,计算机显示出一个红色的百分比,表明此次检测错误的概率非常之高,测定结果显示前进方向的尘埃是聚集的水分子。 赵刚无法想象在茫茫的太空中会有液态水以这样的形式存在,但是如果不搞清楚这些东西,就没法保证主舰的航程安全。与另一名值班中尉商量后,他将情况报告主舰,接下来向那片区域发射了一枚探测器。 在探测器返回结果之前,领航艇调转聚变发动机减速了一段时间,之后关闭发动机以极小的速度在宇宙中滑行。 另一端的主舰会议室里,杨千秋舰长就领航艇的报告召开了一次领导层会议。会上他首先说明科学家团队所作的报告:“各位,具体的分析过程我就不说了,你们可以去一号实验室了解详情。现在我要说的是,各种证据显示,我们的航向上可能会出现一大片水域,而以现在的航行速度改变方向已经不可能。” “那么,那些生物也和它有关?”一位大校问。 “是的”舰长接着说:“从那片水域散逸出来的水分子附着在舰体上,在低温下形成冰块。” “那种低温下,水的形态我们一定没见过,但不会是冰。”一位军官看了看在场的人,他们也表示赞同。 “其实现在外面温度已经很高了。”莫开富博士显得忧心忡忡,他低着头摸着自己的胡子,“刚才测了一下,大概是-87摄氏度,能成冰。不过我倒是想验证一下另一种可能!” 莫开富博士看着舰长,“外面是否存在空气?” 众人都警惕地看着莫开富博士,刚才的大校说:“博士,外面怎么可能有空气!” “那它们怎么活?” “什么它们?”军官问。 接着大家都明白了莫开富博士说的是那些冰块里的生物,舰长好像看穿了莫开富博士的意图,他说:“面对未知世界,我们还是要保持谨慎。” 梁基博士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温和地举了举手,舰长点头后他才说:“关于莫开富博士的疑惑,我想昨天出舱清理冰块的活动就可以解释,当时过渡仓已抽成真空,但我和莫博士打开过渡仓时,并没有碰到来自外部的阻力,说明外面没有空气。” 众人又把目光转向莫开富博士,他摇了摇头,“那时候没有,并不代表现在没有,你们有没有仔细看过那条鱼?” “博士,那不是鱼!” “那是鱼!”莫开富博士对别人反驳很不耐烦,“如果你们仔细看了就知道那是鱼。” “我们研究发现,博士带回来那块冰里的生物确实存在很像鱼鳃的结构,整体看起来也和鱼类差不多,但是它的外表让人疑惑,怎么说呢,就是变化得很快。”一位研究员补充说。 “天啊,你们竟然打开它啦”有女士惊叫起来。 “那倒没有,我们只是在冷却器外观察,请放心吧!”研究员安慰说。 舰长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众人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各位,我们还是回到刚才的议题上吧,仅从我们自身的情况考虑,星舰是不可能通过那片水域的,设计之初没考虑过这种情况,航行中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现在我们要对发动机的喷射口进行改装,使其能在水域运行。” 关于这一点大家都没有异议,按照原来的引擎设计,水可能从喷射口灌进去,这会对动力系统造成巨大的破坏。在动力系统改造完成之前,主舰再一次调转发动机方向进行最大的减速,之后关闭发动机为改装工作争取时间。 会议也确定了一个任务,那就是由莫开富博士和梁基博士负责去舱外检测,近期舰体的冰块迅速增加,但已不用人工清理了,主舰减速使冰块大片大片地从星舰剥离。 在进入过渡仓时,莫开富博士建议不用抽空里面的空气,梁基博士忧虑地看着他打开舱门。 “放心吧,年轻人,我敢保证我这次没想错!”莫开富博士说着旋转舱门的阀子。 “等一等”梁基博士制止他,“把安全带扣好!” 莫开富博士作了一个ok的手势,“我要出去了。” 当舱门打开的一瞬间,莫开富博士被舱内的气压猛地冲了一下,但作用很快就消失。这时惊险的一幕发生了,梁基博士看到莫开富博士掉了下去,就像一个人从飞机上掉下去一样,安全扣一下子被拉到紧绷的状态。 梁基立刻发送求救信号,同时从舱门的舷梯登上去,这时他感觉自己有些不适应,往上爬的过程中有些吃力。过了一会他恍然大悟,这是重力导致的。等他终于爬到舱门口时,看到莫开富博士吊在那里,下面就是以深渊为背景的深渊。 莫开富博士扭着身体想挣开安全扣的束缚,梁基博士立即提醒他不要乱动,不然真有可能掉下去。 “我不怕掉下去的,下面就是一个湖泊,可以游泳!”莫开富博士嘻嘻笑着说,他语气中透露着激动,“我们作为人类的先遣队,应该在这里建立一个伟大的文明。” 梁基重新扣了一条安全带,他把它丢到莫开富跟前,“莫博士,抓好,先把你拉上来再说。” 这时收到求救信号的人也拥了几个出来,他们一起把莫开富博士拉了上来。莫开富博士激动得流泪,“各位,我们很快就可以到广阔的世界中去了,这是新的世界!” 众人欢呼起来,从地球飞出来的蒲公英,她已不记得飘零了多久,现在即将达到理想的土壤,她要准备发芽了。 “各位,可以呼吸,就是有点味道!” 莫开富博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关闭了宇航服的面罩,将脑袋完全暴露在外,众人都看傻了。梁基博士劝他把面罩戴上,因为空气没有做过检测,不知道是否含有有害物质。 很快实验室从采样的水和空气检测得出,这里的环境虽然比不上地球,但对人体没有害处。不过星舰管理委员会还是提醒人们不要轻易出舱活动,因为可能存在其他不明的危险。 这只是一片稀薄的水雾层,星舰很快从它中间穿了过去,在此过程中采集水雾补充星舰上的水源。 一周后,小型艇发出的探测器到达了指定地点,接着它静止在区域上方采集数据。初步分析得出的结果让赵刚中尉相当惊讶,那里是一片横亘在宇宙中的大海!这时计算机发出强烈的警报,领航艇撞上了什么东西,赵刚心想这下子完蛋了,但很奇怪领航艇除了警报外并未出现什么实质性的危险,只是它好像一直往下沉。 第九章 最初岁月(3) 莫开富博士开始对外界的事物变得漠不关心了,他整天呆在实验室里鼓捣着什么,一会在里面走来走去,一会又坐下来喃喃自语,几天后他从实验室里出来,身上挂着一台照相机。他兴致勃勃地对梁基博士说那是他的祖传相机,是从地球时代带过来的,梁基博士表示相信,因为在航行的过程中对资源有严格的控制,根本不会制造这样的玩具。 莫开富博士不会想到,在很遥远的未来,这台照相机将为他们的子孙提供祖先犯罪的证据。 中景三号完成了三分之一的发动机改造,现在它已经到达最大的水域边缘。据后来的历史学家分析,是中景三号发现流江人在围攻小型艇,所以立即进行反击。但这是站不住脚的,当时流江人只是远远看着小型艇,他们也没有攻击性,完全只是因为好奇那个事物。 从中景三号的人,也就是巴纳德的祖先后来的行为来看,他们最初可能没有对流江人赶尽杀绝的想法,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是一块不错的地方,把这里作为基地也不错。于是巴纳德的血腥建国史开始了,当时负责控制近程导弹的孙雪凡中尉在半小时内发射了25枚空中龙导弹,它们从四个炮口喷射而出,形成了一枚枚鱼类,而流江人则成了鱼,每当一枚导弹爆炸,就有一大片水域变成蓝色。 赵刚中尉最初发现流江人时,流江人不断闪烁的鳞片向他传递了某种信息,这让他疑惑不解,流江人竟可以直接和他的计算机交流。很快这窜信息变成中尉能读懂的文字:你从哪里来? 他正打算把报告给主舰,这时导弹来了,赵刚中尉不得不启动聚变发动机往回撤,不然他也会被无情的炮弹摧毁。 当这场屠杀结束后,这片水域外围因流江人的血液而完全变成了幽蓝色,正如一名中景三号的上校说:“我们用导弹在这新世界造就了大海的颜色。” 他们把这命名为宙海,意为宇宙之海。 赵刚中尉回到了主舰上,杨千秋舰长正主持着另一场会议。主舰的了望台已经发现这片水域分布着众多的岛屿,因此会议决定启动两个备用的陆地兵工厂,那是用来生产陆战武器的。 “不能再打了!”赵刚中尉看着众人说:“他们是人,像我们一样的人!” “他们不是人!”杨千秋微笑着说,他的语气很冷酷。 “即使不是人,那也是像我们一样的智慧生命!” “正因为他们聪明,所以我们才要对付他们。”有军官说:“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如果我们不露出牙齿,别人就会认为我们是好吃的。” “可以先谈谈的。”赵刚中尉无力地说,他后悔把报告发回来了,这让他感觉自己是一个刽子手。 “谈不了了”杨千秋温和地说,“箭在弦上!” 他命令两个士兵把中尉送出去,又转身看着众人说:“各位,我们要创造历史了,经过分析,这片水域完全符合我们的生存发展要求,我的想法是把这当作基地,现在各位说说你们的意见吧。” “那我们不去巴纳德了?”有人问,有部分人看着他,显然他们也有同样的疑惑。 “当然要去,但不是我们去,而是我们的子孙去。” “是的!”一直皱着眉头的莫开富博士站起来说:“我们现在不同于过往,我们是要建立一个乃至多个恒星系的文明,肯定不同于地球时代呆在一个行星上面,而这里!” 莫开富博士指了指脚下,“这里是,怎么说呢,恒星系的文明应该算星国吧,这里就是我们星国的边界。我们要从这里开始,一步步向中心扩张。当然也不止这一种形式嘛,等我们的人口足够多的时候,就像甩泥巴一样,把我们的人甩出去,再让他们生根发芽,开枝散叶。” “我想这不利于统治,他们会反叛的!”有军官提醒说。 莫开富博士嘿嘿笑了笑,“这我倒没想过。” 之后他又坐下去皱着眉头了,像是思考着什么。 杨千秋舰长又把议题拉了回来,他目光坚毅地看着在场的人,用一种决绝的语气说:“我们要把道路上的障碍清理了!” 会议过后,莫开富让与会者先不要动,他用那个古老的相机拍了几张照片。有人笑他老掉牙,因为会议都是有三维影像记录的。博士则表示他这是一种艺术,不是一种干巴巴的记录。 很遥远的将来,有一位历史评论家说:“历史以艺术的名义掩盖了所有的罪恶,不管洪荒时代的金字塔、大神庙,还是后来记录中景三号丰功伟绩的巨型简并态雕像,都是如此。” 不知评论家与莫开富博士当时的心境,是否跨越时空,形成诡异的联系。 位于中景三号左侧三列的副舰全功率运行,长长的粒子流划破幽深的宙海,像一个独眼巨人可怕的眼睛,流江人躲在洞穴里瑟瑟发抖。巴纳德的历史就在这束光芒中开始了,但他们也绝对想不到,他们的历史,人类的历史,宇宙亿万文明的历史,将会因为另一束光芒走向浩劫。 仅仅过了半个月的时间,副舰的兵工厂就完成了大部分的武器装备制造,杨千秋舰长担任此次行动的总指挥,临时集结了近千人的队伍,他们配备了几十辆核聚变水陆两栖坦克,太空军拿着步枪乘坐小型艇登上了第一列岛。莫开富博士最近患上了感冒,但他仍请求随军出征,用他本人的话说是去当随军记者,杨千秋舰长现在是陆军总司令批准了他的请求,莫开富博士出发前特地给总司令照了一张相。 从这张相中,莫开富博士看到在严酷的太空航行中保持温和的舰长脸上露出冷峻的表情,他叹了一口气,也许杀戮已经把他改变了。 这些由宇宙中下来的太空军刚开始不是很适应在大地上行进,即使没有遭到任何抵抗,他们的行军也非常迟缓,核聚变坦克经常撞到一起,甚至有坦克被己方坦克喷出的粒子流烧毁了。 莫开富博士面无表情看着这些乱象,从不同角度拍着各种照片,仿佛战争与他无关似的。事实上战争确实没有影响到他,因为那不是战争,而是单方面的杀戮,第一列岛只有几十个流江人,只用了十几秒的时间,地上就剩下他们的尸体了。 有一个士兵拿出军刀刮开流江人身上的鳞片,他感觉自己像在刮一个电路板,因为他看到每个鳞片上都有像电路一样的痕迹,而且有一些还在运行着。 第十章 最初岁月(4) 也许太空军的基因回忆起了祖先留给他们的东西,他们也曾在大陆上战斗过,到了第二列岛的时候,士兵们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从海里出来的两栖坦克激起一阵阵浪花,人们发现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比如流江人住的地方没有路,也没有任何使用工具的迹象,岛屿上到处都疯狂生长着紫色的植物。负责领导此次行动的明克上尉认为流江人就是水里的鱼,它们并非智慧生命,赵刚中尉的报告显然不符合实情,因此他请求运输队送来一个捕鱼用的声呐。 第二列岛的环境要比第一列岛复杂很多,岛屿星罗棋布,而且不乏连绵的高山,它们如同宇宙的棋盘上耸立的巨大棋子。莫开富博士这几天都是跟在军队的后面,他就像一个悠闲的游客,手上拿着刚生产出的啤酒,他的注意力已从士兵转移到这里的环境上。很多他没见过的植物展现在眼前,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地球上的落叶展现着衰老死亡,这里的紫色落叶却开始了它新的生命。它们母体不会因此干枯,这是此地植物茂密的原因。 他沉迷于那些植物,常常几个小时蹲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看着有些叶子以很快的速度生长起来。它们掉落十几分钟后,向下的一面开始长出根须,向上的一面则和地球上的种子植物一样出现嫩芽。起初,莫开富博士认为是叶子的背面长出根须,他试着让叶子正面朝下,反复试了几次都是朝下的一面长出根须,这是一些有意思的植物,莫开富拿了几片叶子放到口袋里。 在岛上活动最缺的是光源,莫开富带的几只军用手电已经发出了警告,身上的核电池又需要给衣服供暖,他必须前往附近的基地补充能源。不过他碰上了麻烦,那只手电的导航系统出现错误了,它无法识别莫开富的具体位置,不能为他推荐最近的路线。 莫开富博士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发现自己和部队失去了联系。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存剩下的电源,淡水和食物暂时不用担心,另外他随身携带了小型净水器,可以处理野外采集的水源,他开始冷静下来回想一些细节问题。 几小时前,有几个小分队从这里经过,他们还和博士打了招呼,这说明现在这里属于后方了。但一想到那些复杂的地形,莫开富博士又不敢确定自己的想法,可能自己已经从那些峡谷绕了过去,现在处于前方也说不定。 还有另一件让博士不安的事情,他从未看见过任何动物,像之前冰块里那种浮游生物都没发现。昨天还有人想在海里钓鱼,最后都失望而归。 莫开富博士关掉手电,四周静默如迷,从不知名的遥远星系飘零而来的冷光与他维持着纤弱的联系。这一刻,他反而感到无比的宁静,远航能使人宁静。 这是一个不凡的夜,对于莫开富博士来说是如此,所有黑暗的地方都是夜。在黑暗的另一端,一个光明的物质正在孕育,只是他还少了一点点参数,他还在等待着,等待着智慧的生命来唤醒他。 莫开富回忆起母亲给他讲过的故事,很多故事他都忘记了,只是那些故事的轮廓,像迷雾一样笼罩在他周围,如同他的童年被延展成了无数的碎片。在那些碎片中,他经常看到的以黑暗为背景的宇宙,上面稀疏的星光显得可怜。有一次他跟母亲说想在那些星星旁边烧一堆火,不然那些星星会冷的。 母亲说他的主意不错,但是太远了。他晃了晃小脑瓜很快又想到另一个方法,把发动机的喷射口对着星星,让它们烤烤火。对于这个建议,母亲只是笑而不语。 现在回忆起这一幕,莫开富博士也笑了。后来母亲告诉他一个方法,一直盯着光明的地方看,就不会感到黑暗的寒冷,母亲没有告诉他的是黑暗根本没有寒冷,黑暗连黑暗本身都没有。他按照母亲说的做,果然有了效果,只要他长时间地盯着某颗星星,那颗星星就会变大,他发现了这个方法神奇之处,星星在向他飞来。 莫开富博士想到,光明不会凭空诞生,我们必须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很快一个现实的问题就摆在了他的面前,这让他冒出了一身冷汗,中景三号的所有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一个问题,这里的温度高得离谱。莫开富博士坐不住了,他隐隐约约觉得温度之所以能保持在零下几十摄氏度,是因为流江人在某个地方维持着这个温度。 莫开富打开身上的通讯器试图与基地通信,但没有连接成功,他觉得不能再这样等下去,在核电池消耗完之前,必须靠自己找一条出路。他把几个手电里的电池都拿了出来,手电只留一个,其他的都扔掉,接下来每消耗完一个电池再换剩下的。 这注定是一趟艰难的旅程,莫开富博士朝着可能的方向走去,他对来时的方向没什么记忆,在这种环境下也记不住什么参照物。唯一的参照物就是他走过的路可能出现的奇特东西,但这里都是那些落叶,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并且它们还在生长,很快就会变成不同的样子。 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越往下走越感到晕头转向,其实他已经走向了深渊,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峡谷里面。致密的黑暗包裹着他,听天由命吧,莫开富博士决定不再走下去了。 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这时他的手触碰到一些物质,他感觉这不是那些落叶,似乎是一种线。 莫开富博士后来回忆起这次遭遇,眼神中还露出深深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死亡的威胁造成的,它是纯粹的恐惧。莫开富打开关掉的手电,他发现自己前面是一堆糅在一起的线团,那些线有着各种颜色,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神经网摆在他的面前,它们像心脏一样搏动着,时而又像缓慢游动的水母。 第十一章 最初岁月(5) 第12章 最初岁月(5) 那时候外面下起了粉末状的大雪,空气也受到剧烈的扰动,形成了呼啸的暴风雪。士兵们蜷缩在兵营里,听着风雪噼里啪啦拍打在建筑物上的声音,这里不分日夜,但这会儿真像一个雪夜,基地像放在宇宙这个大水晶球里面细细的风景物。 赵刚中尉仔细看着那份新制成的地图,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参谋们的目光也随着他晃来晃去。这时他们发现中尉竟然搓了搓手,然后往手上呵气。 “赵中尉,您觉得冷?”明克上尉不解地问。上尉看了看基地实时地图,核聚变发电机运行良好。 “啊,没有,我也不知道,下意识的行为!”中尉似乎陷入小小的窘境中,“也许是从祖先那学的,谁知道呢!” “是的,地球人喜欢干这事。”有参谋说。 “我倒是想睡觉。”明克上尉甩了甩手,作出慵懒的动作。 “这样的环境有益于睡眠,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要解决一个问题。”中尉微笑着用轻松的语气说,他后半句语调变了,像拉紧了一根绳子,在场的几个人恢复正襟危坐的姿态。 “上尉,这次行动伤亡多少?”中尉看着明克问,后者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中尉轻轻示意他坐下。 “是的!”上尉说:“此次行动没有任何伤亡,但失踪了一个。” “谁?” “随军记者莫开富博士。” 中尉点了点头,陷入沉思之中。 “我已经派出两个分队寻找莫开富博士,据了解,莫开富博士一直是跟在军队后面的,有时候会接近前线,但会保持一段距离,所以他很大程度应该是在后方掉队了。” 中尉又看向地图,外面的风雪刮得更紧了,他又把双手放进口袋里。中尉手里拿着地图看了几分钟的时间,他把地图放大又缩小。 “莫开富博士恐怕凶多吉少啊!”中尉说。 他们在看了地图上复杂的地形后也明白了中尉的意思,一位参谋说:“如果能确定博士是在第一列岛还是第二列岛失踪的,那会好办得多。在第一列岛的话,没有两栖坦克是不可能到第二列岛的。” 在场的人都同意这个见解,明克上尉用通讯器询问了所有小分队的队长,不久收到回复说他们有人在第二列岛看到了莫开富博士,并且还和博士打了招呼。根据那些人的描述,再经过与地图的比对,他们很快锁定了一块区域。 “派两个分队去那个区域吧,要快!” 中尉看着明克上尉在通讯器上作了安排,才继续说道:“各位,我们的队伍里混进了奸细!” 莫开富博士很想燃起一堆火,那些像神经网一样的东西除了给他的精神造成损伤,再没别的了。他从那里出来后,大脑在慢慢修复那个伤口。与之相比,现在面临的暴风雪更为严重,如果他的电池用完了,他就会被冻成冰块。 他现在忽然想到了那些激进的生命延续主义者,仿佛和他们走在了一起,他们的激进不只是因为生命短暂,而是因为生命的脆弱,这似乎陷入无限的循环,因为脆弱所以短暂。 莫开富博士回到之前观察落叶的地方,但现在那里的植物看起来死气沉沉的,像棺材里倒出来的黑色尸体,漫山遍野都是尸体。莫开富就处在这些尸体的中间,他想把它们点燃,可是他没有点火的东西。他又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是死了,倒像是关机了。 电池显示的剩余时间一点点的流逝,那也是死神到来的时间。时间不多了,回忆点什么吧,可他的大脑却不听使唤,陷入了一片空白之中,也许根本就没什么值得回忆的。 想点什么吧,胡思乱想也行,如果人类在这片土地繁衍开来,后人会记得我吗。应该不会,莫开富博士笑了笑,人们会记得历史的样子,但不会记得组成历史的尘埃的样子。 真是可笑,他的大脑换了一个方向,忽然想到了兜里的手电,那个电池还没用完。他把手电的电池拆卸下来,调节好放电阈值,然后用导线把正负极对接在一次,“啪”的一声冒出了火花。 他检查了防护服,幸好没有被火花击穿。第二次莫开富不急着击出火花,他认真考虑周围的情况,如果这是一种极易燃烧的物体,那么他能躲的地方只能是那个“神经网”聚集地了。 考虑清楚后,莫开富博士拥了拥那些落叶,然后挖出一个浅坑,他把两根导线伸到浅坑里。这次没有听到啪的声音,但那些植物已经燃烧起来。可莫开富博士没有感受到温暖,他反而感觉比刚才更冷了,电池剩余时间的急剧减少证明了那并不是错觉。 他面前跳动着的黝黑色的火焰,看起来是黑色的,但它却有光,这是一种相互矛盾的物质。它像地狱伸出来的套索,紧紧绞住他的咽喉。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开始向“神经网”的聚集地跑。当他逃离那些火焰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可能是宇宙最后的火焰。 火焰没有给莫开富博士带来温暖,却给搜救的小分队提供了一个信号,他们在远处看到了火光。队长立即联系基地派出小型飞艇前往目标区域,他们在空中发现莫开富博士的那会,也是莫开富博士防护服电池刚刚用完的时间。 “好险啊!”负责搜救的队长说:“博士你的运气真不一般,要是再晚一分钟,您就听不到我说话。哦,看我说的,您好好休息吧。” 队长对自己刚才的言语感到抱歉。莫开富博士喝了一口温水,他的胡子也纠结在一起了。由于始终喘着粗气,博士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他只是不停地摆着手。 “还有一件事。”许久后博士才说,他指了指小型艇的窗外,“你没看到下面那些东西吗。” “有什么东西!” 听到他们谈话的几个士兵也凑到窗外看,他们一下子变得如同塑像般,即使是远距离看到,他们也显然被吓得不轻。 “博士,不敢想象,你那段时间是怎么度过的。” “这不重要,我就问问你们,难道刚才下去的时候你们没有看到吗!”博士愤怒地说。 “没有”队长回答,他又问旁边的人,“你们有看到吗?” 其他人也摇了摇头,莫开富博士想了想说:“还是先回去吧,我感觉这里就是地狱了,地球人死了都到这报道,我们是活着到这里的第一批人。” “看了那些东西的样子,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队长说,“不过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他妈怎么知道!” 莫开富说完躺了下去,他真的累坏了。 风雪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从主舰上发来的监控信息可以看到,风雪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停泊在附近的舰队群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段距离。杨千秋看着变幻着的影像,上面标识着风雪的区域毫无意义地汹涌着,一个,两个,三个……看起来像纷乱的鱼群,那位已逝的军事教授是这样教他的,有些东西可能看起来毫无意义,大量的无意义汇聚到一起的时候,意义就出现了。 杨千秋意识到,这不是一场风雪,而是流江人开始反击了。 “回去!”这是杨千秋给主控室发的命令。同时他还给通讯部发了一道命令,但通讯部与基地失去了联系。 流江人的目标并不是主舰,而是陆军基地。 这时搜救分队的小型艇收到基地的信息,命令他们如果在燃料允许的情况下立即返回到主舰附近。基地似乎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当小型艇尝试与基地联系时,两者之间的通讯也被流江人切断了。 现在基地和那些出去的小分队都已被相互隔离,他们无法联系主舰,相互之间也无法联系。 莫开富博士从不大满意的睡眠中醒来,外面啸叫着的风暴一直骚扰着他,醒来后他一直看向窗外。小型艇现在的位置没有风暴,但它们移动的方向是随机的,一不小心就会扎进风暴里面。 控制室的主机嗡嗡的响着,驾驶员盯着跳跃着的数据,现在小型艇由ai控制行进方向,它能通过瞬时变化的信息预判下一个风暴出现的位置。驾驶员一刻也不敢松懈,他将手搭在手动驾驶台上,一旦ai出现错误,他将马上接管这个控制台。 队长就站在驾驶员的后面,他也在紧张地看着这一切。莫开富博士从后仓进来,他弓着身子,仓里乱丢的工具箱让他感到烦躁,他一脚踹到一个工具箱上,脸立刻红了。人们都关注外面的状况,没人注意到他。 莫开富靠在两仓间过道的门上,上面的指示灯晃着他眼睛,他不耐烦地遮挡了一下,“有酒吗?” 他无力地问,旁边有人指了指一个储物柜,他们仍看着外面。莫开富摇了摇头,走到储物柜前看了看,里面没有他想喝的啤酒。 “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他又回到了仓门之间,背部靠在门上,“流江人是像我们一样的生物吗,是碳基生命?” “基地初步检测过带回来的尸体,流江人确实是碳基生命。”队长回答了他,其他人也终于不再看着外面了。他们知道即使一直盯着也没多大用处,现在的情况只会让人更加焦虑。 队长又补充说:“这里的环境也适合我们,这一点足以证明流江人和我们差不多了。” “也许吧,毕竟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在我看来它就像一个黑箱子,还是小心为妙!” “对的,应该保持谨慎。” “那我们现在去哪?” “回主舰,刚才收到了基地的命令,在目前燃料充足的情况下我们要回主舰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不妙。那种感觉就像我小时候看星星一样,我感觉好冷。冷不是因为星空寂寥,而是它太热闹了,好多我不懂的东西。那时母亲就会把我引到故事的世界里,那里暖和多了!”莫开富的话里充满焦虑。 “呵呵,也许有些好笑。”莫开富弓着身子又往后仓走。 队长在他的身后说:“博士,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人们都同情地看着这个老人,也许他已经被刚才的经历击垮了,现在变得昏聩不堪。在他们看来,这里的世界是陌生的没错,但流江人的实力他们已经经历过了,流江人只不过会摇晃一下手电筒,这没什么可怕的,只要他们喜欢,尽管晃好了。 莫开富回到后仓里,他又躺了下去,不过这次他怎么也没有睡意,眼前总是浮现出清理冰块时看到的鱼,那些鱼呢? 登上岛屿后,他一直刻意寻找着,想找到它们的同类,但一个也没发现。 第十二章 战争风云(1) 或许是粒子流的洗礼,今夜窗外的星空显得更为澄澈,这时抬头观望的斯坦雪夫人会惊叹,鲲鹏星云的三只眼睛跨越时空看着他们。以后的人类会发现,不管你处于何处,这三只眼睛的亮度看起来是一样的, 星云的光穿过窗户进入这小小的房间里,首先落在最靠近窗台的计时器上,计时器的玻璃镜面投出一片光斑落到雪白的墙壁上,包含在里面的光子发生了不一样的震动,慢慢在房间里扩充开来,后续来到的星光继续着前面的行为,它们以各种频率跳着欢快的舞蹈,于是整个房间被笼罩在了一层梦一样的轻纱里。 斯坦雪夫的黑麦啤酒罐,餐桌上的时令水果,地板上的拖鞋,墙上的油画……它们全都成了等待夜魅晚会的精灵,唯有一个人孤独的蜷缩在角落里,纸月打算三天后就回去了,她已经收拾好行李,她一遍遍地把行李拿出来又放进去,像强迫症一样重复着如是行为,她总觉得自己忘带了什么东西。 但不知道是什么,可能这件东西不在她的宿舍而在别的什么地方。 陈镇也发现,在那些方程和公式以外,似乎还有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是不能用理性来看待的。很不幸,他朝那个世界轻轻地看了一眼,哪怕只是轻轻的,哪怕只是一眼。现在他已经受到那个世界的引力影响,拉着他往那个世界里沉沦,他不知道将去往哪个方向,力的作用来自各个方向。 在纸月离开前一天晚上,他们去了塔拉村。夜晚,村民跳着古老的地球舞蹈,这是一支古老的部族,他们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人类第二支远征队。腾吉马老人是这个村的村长,他向陈镇和纸月两人讲述着古老的故事,带他们走过村前工业钢铁废墟般的纪念碑,那是几个核聚变发动机的残骸,它们被焊接在一起,看上去那么随意,没有一点艺术的气息,但它们却被村民奉若神明。 塔拉村的晚会一直持续到早上,当早上的露珠开始从叶尖掉落的时候,他们向老人告别。腾吉马老人很遗憾他那关于大宇士祖先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不过他相信他们还会再见的。 “巴纳德,那也是一个古老的地方啊,人类第一支远征队就在那落脚。事实上是这样的,但每个星国的历史学家们都认为自己的星国才是古老之地,孩子们,就让他们争吧,不然他们就要失业了。” 临走前他还不忘讲一下关于远古巨象的事情。他说大宇士的祖先当时达到了乱流之地,那里的时空错乱,一部分人碰到以星云为体的远古巨像,它发起怒来十分可怕,在五十光年范围内连续点燃了多个恒星,幸亏大宇士的爷爷付吉师请来虚灵猎人,猎人用超弦之箭射杀了远古巨象。 在去跃迁器的停机场的路上,他们一直没有说话。时间就是这样过去了,很多在宇宙中的事物似乎一直遵循着某种模式,智慧体以为事物是连续的状态,而事实上他们是离散的。陈镇有时候就会想,他的这种熟悉感是一种物质结构的错觉。 他们来到康拉德大学附近的停机场,这个停机场是用最新的技术建造的,与传统的跃迁机场不同,传统的机场需要用常规动力推进到恒星外围,但在这里的跃迁器可以直接进入空间跃迁模式。 纸月进入了跃迁器的大门,陈镇被挡在外面,他看到纸月的短发,于是推了推工作人员的手臂冲纸月喊:“也许留长发好一点!” “好啊,那就留长发!” 纸月笑了笑,然后他们相互挥手告别。多年以后,当陈镇看到留着长发的纸月,那时他们在战场上相遇,陈镇第一个反应竟是纸月的头发是从战场的烟尘里长出来的。 陈镇开始了他的留学生涯,第一个学期的课程非常普通,很多东西的深度也和巴纳德的水平相近。在这样的环境中,要学到斯坦雪夫较为尖端的科技是不可能的。陈镇向季常表示不满,因为巴纳德和斯坦雪夫之间是签订了协议的,按照协议斯坦雪夫在不涉及自身重大科技秘密的情况下必须全力为巴纳德培养科技人才,而巴纳德作为交换的是部分星域。巴纳德用星国的领土交换,在协议上作出了巨大的牺牲。 季常听了没什么反应,既不高兴,也不恼怒,他很平静地说:“是那些老头子们搞的,与我这个老头子无关,你想要学尖端科技,我可以送你到一个地方,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陈镇也像季常一样平静地问,他现在对这些斯坦雪夫人已经不信任了,他离开星国之前认为宇宙到处都是诚实善良,现在他发现正好相反,这是一个丑陋的宇宙。其实陈镇早就该想到了,他就是因为战争才被派到这里来的,显然战争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季常站了起来,在他混乱的实验室里走来走去,最后他说:“算了,孩子,你还年轻,我推荐你到东川的兵工厂吧,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陈镇疑惑地看着季常,季常说的就像玩笑话一样,一个星国的兵工厂怎么会随随便便让外来人进入呢。 “季老师,你的条件是?” “算了,孩子,真的算了!” 季常说话的时候充满了忧虑,一下子变为一个沧桑的老人。 陈镇在季常的帮助下顺利进入兵工厂,他被分配到k375型空间地雷制造区间,成了那里的一名技术学徒。让陈镇惊讶的是,教他的师傅是斯坦雪夫的机器人军斯坦丁,他属于斯坦雪夫的二等公民,他们虽然与人类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一样的喜怒哀乐,一样能繁衍后代,但在地位上与人类是不平等的。 军斯坦丁并不因为陈镇是外人而有所保留,相反他对教学很感兴趣,他总是不停地重复说着,像如何调整构造单位啦,空间爆破定位啦,时间轴调整啦……即使陈镇一下子就熟悉了,军斯坦丁还是重复好几遍。 往往说到最后时他又联想到自己的处境,“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我身上昨天掉了一颗螺丝钉,找了好久才找到,它已经磨损了,用不着啦。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也要像那颗螺丝钉一样,没用处啦,你们人类就把我们放到废铁堆里,当然这与你无关。” 时间久了陈镇也适应了他这种对话。有时候陈镇走到兵工厂的外面,这座雄踞在大地上的建筑仿佛成了巨大的陵墓,每次把磁力束缚的微型黑洞装进空间地雷的壳里,陈镇这种感觉会变得更加深刻。他从小待在巴纳德军事科学院里,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他知道世界有序地运行着,却不知运行能量来源何处,现在他直面这些底层的二等公民,有时甚至有些害怕。 但他知道自己完全是多虑的,军斯坦丁只是一个唠叨善良的机器人大叔,他没有坏心眼。后来陈镇决定搬到这些二等公民的宿舍体验体验,军斯坦丁高兴地说:“那当然是好的啦,陈陈!” 军斯坦丁的身体衰老了,他那些负责语音的硬件已经老化,因此发出的声音有时候听起来怪怪的。他常常谈起康凯恩博士,说博士是他们的创造者,但其实二等公民也不知道是否有这个人,他们并非所有人都感激所谓的康凯恩,与军斯坦丁同一宿舍的年轻人经常嘲笑军斯坦丁,他们说他是老糊涂了,如果真的存在一个康凯恩博士,那么他除了给二等公民带来苦难外,还能带来什么呢。康凯恩给了他们人类一样的知觉,却没有给他们相应的权利。 年轻人想到他们的同类正在遭受的一切,往往怒不可遏。凯乐奇是其中的代表,他常常在宿舍高谈阔论,每到这个时候,军斯坦丁就会悄悄地提醒陈镇,“陈镇,你还是出去吧,免得小伙子们恼了揍你一顿。他们经常会义愤填膺的。” 陈镇对这些二等公民的事情很好奇,他说:“没什么的,我又不是康凯恩。” “但你是人类!”军斯坦丁严肃地说,他的眼神仿佛透出燃烧的火焰,犹如他体内的核电池直接爆炸显示出来的一样。 陈镇屈服了,“好吧,军斯坦丁,我就在门口坐会吧。” “门口可以,小伙子们要是想揍你,你可以很快跑掉的!” 军斯坦丁坐在宿舍门口旁边的大铁块上,咧了嘴笑了笑。随后他又叹了口气看向遥远的星空,嘴里喃喃地说:“大概要变天了吧!” 陈镇只用了少量的时间就掌握了k375型空间地雷的原理与工程技术,接着又换了几个制造区间。在那些区间中,他有时会看到一种奇怪的现象,二等公民们偷偷传递着一张极小的卡片。 陈镇询问的时候有些人会被吓得不轻,但很难从他们那里得到答案。陈镇回到宿舍的时候就把这件事告诉军斯坦丁,后者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提醒陈镇不要管那些年轻人的事情。陈镇发现传递卡片的活动确实只有年轻的二等公民,他们似乎在从事着一项秘密活动。 陈镇在新车间的师傅莫方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因失恋而整日处于愁眉苦脸的状态,莫方的女朋友跟一个在农场工作的二等公民好上了,因为在农场的小伙子赚的比莫方在军工厂还多。 二等公民在结婚前至少需要289个内存,莫方现在每月的工资只有300字节,全天运行不待机的可以赚到900字节,加上《二等公民福利保障法》规定的事项,莫方每月最多也就能赚到1500字节,但是购买一个内存需要三万字节。莫方对此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只有感叹命运的不公了,农场的小伙子却可以轻易做到。 “我为了她连续运行工作几个月,处理器老化了都没舍得用字节换,她却跟别人跑路了”,莫方时不时就会向陈镇哭诉:“我再也不爱啦,陈镇,你妈的人类自作主张,为什么要把爱这种情感强加在我们机器人身上!” 莫方的哭诉最终都以坦然的方式结束,他说:“我现在不用加班了,也挺好,剩下的字节给自己好好整整身体,把该换的零件都换了。” 无奈之中隐隐透着沉重的气氛,雷雨季到来的时候,东川兵工厂的街道外面集结了大量的人类与二等公民混合的军队。他们踩坍陷的土地很快被雨水灌满,地面坦克里的士兵手持激光枪,用冷峻的目光看着人群。 有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拿着喇叭大喊:“附近的人类,不想死的,马上滚!” 群众不明所以,但对这些人的无礼感到愤怒,一声常规步枪的枪响与雷声混合在一起,群众终于明白这些人是来真的了,于是踩在军队来时的脚印上往反方向走,但是他们不知道去哪里。他们在这里住了好几代人,现在能去哪里!天空和大地都没有答案,回应他们的只有阵阵响雷和一串串的脚印。 陈镇起初认为军队是来运送武器的,最近星国间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方城人和乌克努人的联合军队忽然向巴纳德发起攻击,但事后联合军表示那是一场军事演习导致的意外事件,表示愿意赔偿由此造成的损失。 第十三章 张文明(1) 张文明收到报告的时候还是晚上,他披衣起床站在窗前,没有看到星光,眼前的景物也如目前的局势一般凝重。 他穿上军装来到楼下,在通讯器上输入交通码调来一辆飞车。现在永安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类了,只有部分工厂里的二等公民还在运行着。张文明从车窗往外看,在高速运动的飞车中,窗外的夜景成了一条线,如同历史的时间轴,不同的文明占据着各自的坐标,形成历史的风景线。 永安,这座城市真的能永远和平安定下去吗!张文明的父母都是军事科学院生物实验室的成员,对于父母来说,他来到这个世界完全是一个偶然事件。在母亲81岁,父亲84岁的时候,生物实验的科学项目遇到了瓶颈,大部分的资金被砍掉了。女性在85岁时可以退休,男性则到90岁,但在这个能活到两百多岁的时代,他们才刚刚过了不到一半的人生。父亲有转行物理学的打算,但母亲说我有科研洁癖,始于生物就终于生物吧。 于是他们开始了到处旅行的日子,他们喝过斯坦雪夫的酒,也骑过艾斯基雪人的螂马,往乌克努人建立的黑洞城墙上投过硬币许愿,也看过巴纳德边缘地带的巨型简并态雕像。终于他们飞驰的肉体停下来时,灵魂也松弛了。 有一天晚上父亲说:“我活够了!” 母亲呆呆地看着父亲,他们都很平静,未来的日子就像已经变成直线的落幕正弦波一样展现在眼前,以后的一切都是机械地重复着昨天。 母亲忽然看到墙上的电子挂历,“明天就是安乐节了,要不我们……” “因,我们认真考虑一下吧。”父亲可能觉得自己说话过于草率,他打开三维电视机。望天台设立在二号行星同步轨道上,那里聚集着参加安乐节开幕式的人群,记者正在播报现场状况: 又到了十年一度的安乐节了,目前巴纳德的望天台上已经聚满了参加安乐节的人。在本台记者随机访问的人中,来参加安乐节的多是一百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也有少数的五十到一百岁的人。 这届安乐节甚至还有一名二十五岁的男子,他是来自永安的来雪音先生,让我们来采访一下他。 “您好,我是永安电视台的记者,请问您为什么要参加此次安乐节呢,因为您还是如此的年轻。” “我为什么要参加安乐节!”来雪音冷冷地说:“我在十五岁那年就看清了人生的本质,并在当时申请参加安乐节,但是愚蠢的老头子们拒绝了我。接下来我又申请了十年,今天才得以站在这里,你们可能好奇我为何不悄悄的死去。不能,因为我进行的是一场伟大的艺术,她不能没有观众,死亡是最伟大的艺术!” “是的,年轻人我理解你!” 记者看向旁边,是着名的巴纳德文学家在说话。文学家继续说:“我在一百二十二岁的时候完成了我一生中最后一部作品,我记得最后那句话是‘巴蒙托死了’。是的,完成那部作品后我也死了,在精神上死了。我的一生创作了358g的文学数字,但始终没有写好一个句号,现在我来这里写上那个句号。正如年轻人所说,死亡是最伟大的艺术,我们是死给你们看的,如果我们不死,你们就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每次的安乐节都是一堂课,请活着的人当个三好学生,当你们站上讲台的时候,才有资格面对后辈。” 忽然有人高声说:“你们就是吃饱了撑的!” 他这句话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 父亲把电视机关掉,他知道接下来的没什么可看的,每届安乐节都会诞生新的死法。安乐节的死法以指数级别增长,有人因用了128种奇异的死法才死掉获得了当年的最佳安乐奖。 父亲说:“这是人类对死神的集体反抗,他们以为这样死亡的控制权就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是的,就像宝藏的主人亲手把自己的财宝交给强盗,然后以此为慷慨”母亲看着父亲说:“安,我们不应该这么做。” “是的,因!” 然后他们决定违反星国的禁令,偷偷生下自己的孩子。当时星国所有的人类都由人造子宫养育,公民可以领养,但禁止自己生孩子,因为没有经过筛选的生殖细胞含有很多不确定因素。比如身体上的免疫力、智力缺陷,精神上暴力倾向增加,造成社会的不稳定。 张文明的父母生了28个孩子,但活下来的只有张文明。 张文明收回遥远的思绪,他眼睛直视着前方,元首的目光在他脸上掠过。 “目前的局势各位已经知道了”元首看着周围的军政要员说:“塔王人的意图也摆在我们面前。” 元首没有说下去,而是看着在场的人,他等着他们的答案。张文明注意到一个细节,元首有时候会说“塔王星人”,有时又说“塔王人”,他认为这两者肯定含有不同的信息,只是他暂时无法解读。 “我觉得我们不能再妥协了!”张文明罕见地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但他说的时候很平静,目光仍然看着上面的国徽。 “也不是不可能!”一位带着眼镜的军事教授说:“空间武器方面,仅就数量而言,我们与敌方的比例大概是1:10。据已知的情报了解,塔王星的柯木林at-3,郎道子ssas等跃迁空间导弹曲量比我们的千秋十号、空灵妙算t8大好几倍,但我们也不是没有胜算,捅死也是死,碾成肉酱也是死,我们只要把对方捅死即可。” 有人问:“如果太空的防线崩溃了呢?” “那就陆战!”张文明说,众人都看到他的方向。 “我们可以退到各个行星上,那里的地形地势是我们的天然屏障。在目前的情况下,塔王星人也得遵守一般的战争法则,他们不敢对巴纳德的主体使用空间武器的!” “万一呢!”一位上校问,他看上去有些嘲讽意味。 “一百光年内将变为一片废墟”元首说,“再等等吧!” 与会的人员都站了起来,他们知道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张文明回去洗了个冷水澡,之后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他以为这样就会做一个梦。到第二天醒来时,他发现又过了一个无梦的夜晚,随着年龄的增长,父母在梦中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他穿上军装对着镜子正了正。 持续多日的雷雨天气停了,窗外出现久违的阳光,泥土味混杂着青草味飘进来,窗台上的六月兰也长出了骨朵儿。张文明拿起小铲子给花盆松了松土,然后把窗户关上,阳光在玻璃上散开来,虽是早晨,但整个房间也像处于暮色之中。 张文明拉着门把手,最后一次看向正厅上挂着的父母相片。爸,妈,我走了!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将暮色关在了房子里。 也许我可以领养一个孩子,张文明走在中央大街时这样想,他人生第一次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着。 第十四章 张文明(2) 张文明的父母在逃亡中生下了他,当时星国正在加紧通缉他们,这倒不是父母违反禁令生了孩子,而是星国的情报人员得知张文明的父母是五大星族的成员。五大星族起源于五个科研机构,他们负责的方向分别是语言、数学、物理、生化、宇宙学。形成了所谓的语族、数族、理族、演族、临族,五大星族没有星国界限,他们都是所属领域最尖端的人类。但后来各星国把他们定为恐怖组织。 生下他时母亲已经一百二十岁,父亲这时也一百二十三岁了,张文明是他们的第二十五个孩子。他们在诺其顿的一家农舍里,外面风雪飞舞,满脸皱纹的老管家为他们点燃了一个铁火炉,母亲在房间里挣扎了三天三夜,老管家的妻子不断从房里拿出沾满血污的破布,然后把破布丢进火炉里。父亲如同一尊雕像盯着那像血液一样燃烧的火苗,他的脸像戴上了橙红的面具。 老管家在火炉边上摆上一张小桌子,摆出一套精致的银质酒具,架上一口盛满浓汤的锅。又从外面的竿子上起下一挂鱼干,整个放到汤锅里,咕嘟咕嘟烧着。 “老朽好久没见过真正的人类了!”老管家斟了一杯递给父亲,“为了这个孩子干一杯吧。” 老管家的表情是如此的虔诚,脸上凑在一起的皱纹也舒展开了,但不显得轻率,他保持着严肃的喜悦。父亲从他手里接过酒杯,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之前二十四个孩子不是死了就是给别人了,父母尽量不抱有希望,把这当作几十年来逃亡的插曲。 老管家没有说话,他站起来又添了几个小菜,都是诺其顿的特产,鲜香的酱回回肉、炒柯林豆还有糖醋雪珍。他放下几道菜后才说:“毕竟人类失去生殖的传统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恐怕那些用来记录历史的计算机都忘了吧。” 老管家接着说:“但我们担心什么呢,这是基因的一种本能,它会重启这一切的。” 第三天的时候,大雪停了,老管家的妻子抱着满身血污的孩子出来,她嘟囔着说:“他没哭,一生下来眼睛就是睁着的”。 父亲无奈地摇摇头,老管家的妻子又说:“啥事也没有,他活得好好的”。他们一起看向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发现他也在看着他们,相互对视了好几分钟。 老管家往火炉里加了很多燃料,于是火炉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他们就在火炉旁边把孩子的身体清洗干净,用棉质的厚布把他裹起来。 张文明出生没多久,有一天老管家踩着荒原白皑皑的雪去打猎时,看到一队星际联合警察进到山里,他们的飞行器激起一阵阵雪花。张文明的父母只得从老管家的农舍离开,继续他们的逃亡之旅。 告别的时候雪停了,张文明从厚布里探出头,他被新鲜的阳光迷住了,直视了恒星一段时间,直到老管家的妻子发现并把他的脑袋塞了回去。 父亲拿出演族的内部通讯码交给老管家,他只说了一句话,“设法让我儿子回巴纳德”,老管家夫妻目送这对夫妇远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天的尽头。 联合警察在老管家的农舍里搜了一圈,他们拿着常规步枪掀来掀去,燃料堆被弄了一地,走的时候把老管家的鱼干顺走了。 “强盗!”老管家往联合警察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他胡子气得抖了起来。同时给他的妻子使了一个眼色。 “我总感觉不太好!”他的妻子不情愿地走进宽大的米缸里捞了一把,“他会出事的,他还那么小!” “行啦行啦”老管家把他的妻子拉到旁边,自己用枯枝似的双手捞来捞去,终于摸到了装着张文明的氧气囊。他拿起气囊时就看到孩子那明亮清澈的眼睛看着自己,好像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样。 “这孩子真是奇怪,他好像都不会哭的!”老管家看向妻子,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 她的妻子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那样才好呢,不是吗,如果他刚才哭的话,那我们大家都完啦!” “不管怎么说,我总觉得有些奇怪。”老管家又想到了什么,“他们生了多少个孩子呢?” “大宇士保佑,好像是二十五个。” “行了!” 老管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久了,依然有人相信神的存在。老管家绝对是尊敬祖先的,但他不相信他们就在自己身边,那些人所做的只不过是在脑中复活了祖先的尸体。 当雪小一些的时候,半夜里老管家就呆在屋子里拿一些旧的竹子编织了一个背篓,他在里面塞满了防寒材料,又在背篓的四周装上几个微型核电池。他把张文明放进去,那孩子沉沉地睡着。老管家看了一眼墙上一幅古老的油画,他的表情是那么的严肃,以致他的妻子都不敢和他说话。 “我得给他登记,你保重!” 老管家没有看他的妻子,径直打开门,风雪立刻灌了进来。老管家熟练地启动电池,他的背篓发出小小的红色指示灯,像被虫子咬出来的口子,走到外面后他就把指示灯盖上了。 老管家的旅途是非常凶险的,他不能用飞行器,只能徒步几十公里走到最近人口管理单位。那时候的诺其顿远不及现在美好,外星物种留下来的动物时常活跃,它们中不乏异常凶狠的种类。老管家身上只有一把常规步枪和一把烧火刀,为了能赶快到达最近的城镇,他带的粮食也不多,甚至出发前他都已算好,只带足孩子的食物。至于他自己,活了将近两百岁的人了,没有什么是能难倒他的。白雪覆盖之下到处是食物,只要细心填饱肚子完全不是问题,要是运气不错,没准还能发现一些平常吃不到的美味。 风雪哗啦啦地刮着,除了那些还在硬撑着的高大树木使荒原显出一点不同的颜色外,其余全部变成了白皑皑一片,老管家成了上面的唯一移动的黑点。在这样大的风雪中他只能靠电子导航定位,从这点来看他也必须赶快到达城镇,否则核电池用完,他们只能冻死在荒原之上,等待着来年新生的植物从他们的尸体里长出来。 一路上张文明保持着安静,老管家时不时回过头来瞧瞧。有时他会看到张文明正在沉沉睡着,更多的时候是张文明在看着他,那些由于掀开背篓飘进来的雪花他也不在乎。 第十五章 张文明(3) 张文明的父母是在去斯坦雪夫旅游的时候认识老管家的,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是什么。他们在康拉德大学假山时见过老管家,后来在诺其顿的荒原上又见到他了,那时老管家正拿着常规步枪瞄着一头雪珍。 那头雪珍已经被逼近了岩洞里,它吼了几声,身上石头一样的白色鳞片像泛着波浪一样,粗壮的前肢稍微弯曲,准备做殊死的冲刺。 张文明的父母从那里经过,老管家看向他们,同时也扣动了扳机。两个尖利的枪声过后,那头雪珍倒在地上,由于冲刺带来的惯性,它迅速流失生命的躯体也在飞快地滑动着,最后刚好在老管家的脚边停下来了。 “你们来得真是时候?”老管家爽快地向他们打招呼,那时老管家也还年轻,白发很少皱纹也不多,手臂上的腱子肉很发达,这是习惯居住在山里的人惯有的特征。 张文明的父母也向他打招呼,“你好啊,猎人!” 老管家盛情地邀请他们来家里作客,向他们保证晚上菜肴的丰盛,张文明的父母也就却之不恭了。 雪珍是用自动飞行器拉回去的,老管家和他们走路回来。到农舍的时候,老管家的妻子已经烧好了一个池子的热水,雪珍需要放到沸水里面煮,用核电池供电的锅烧着,直到它像石头的鳞片脱落。 老管家的妻子很轻巧地夹起那些掉落的鳞片,她一边向来人表示欢迎,一边说着那些鳞片的妙用。她说把鳞片碾成粉末就能当作肥料,因为不喜欢工厂里无土栽培的粮食,有时候自己可能会种一些作物,到那时就用得上。老管家对妻子的言语不以为然,他叫她少说些废话,她的妻子就向客人抱怨丈夫是如何的不近人情,老管家听着便保持沉默了。 这两口子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山里人,但张文明的父亲发现了一些东西,那是放置在地上的一种测量仪,巴纳德有的卫星上面也有这种装置。起初父亲并不知道那是什么,老管家主动告诉他部分信息。 “那是临族的科研仪器”他说:“应该早就坏掉了,在我小时候他们留在这里的,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些人了!” 临族是五大星族中最神秘的,张文明的父亲也只是听到一些传闻,临族在被定为恐怖组织后没多久就被消灭了,有传说他们发现了宇宙恐怖的真相。 老管家告诉他,临族的人曾经说过,人类必须要一场大的战争才足以阻止恐怖的真相发生。但他也没说清楚恐怖的真相是什么。如果有什么真相的话,死亡才是唯一的恐怖真相,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害怕死亡,有人享受着死亡带来的快感。后来出现的安乐节证明了这一点。 当时他们只是简单地谈了谈,老管家或许也不知道父亲演族成员的身份,五大星族从来都是特立独行的。即使在遭受围剿的时候,他们也从未向任何一方求援。 张文明的父亲很快忘了这件事情,他只记得那晚吃了糖醋雪珍,仅此而已。 后来父亲逃亡到此地,再次遇见老管家,演族和临族才开始了第一次合作。但自那些留下装置的人走后,老管家再也没和临族有过联系,他只是一个孤独的守望者。 老管家在狂风肆虐中回忆起这些事情,当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将近十公里的路。越往前走积雪越厚,脚也越来越重。他已经老了,那些肌肉早已干枯,防寒服被汗水沾透了。 夜晚到来之前,风雪平息了许多,天边出现橙红的云层,在橙光的映照下,整个荒原显得更加旷远。老管家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遍,从他的父亲把他从幼儿管理局抱回来那时起,他就记住得这条路了,后来在这条路上无数次的往返,只不过是对儿时记忆的重复。 现在路已经被白雪深深掩埋,老管家却不会忘记路所指的方向。 在风雪交加的天气下,大群的雪珍开始活跃,它们从遥远的天边走过,仿佛移动着的雪山。那些不牢固的积雪,在它们走过时也会引发一场小雪崩。风雪飞舞的荒原是它们的殿堂,在这个冬季他们将会在这里产下后代,到明年春天时再次返回极北之地,那些回不去的迷路的离群雪珍大部分都会成为山里人的食物。 老管家的鼻子上已经积了一个小雪堆,睫毛也挂了冰,他稍微调高防寒服的温度。在一棵已经干枯的老树之下休息片刻,这些地方的积雪相对薄一些,他找了一些植物的嫩条吃起来,有其他食物的时候不能吃身上带的食物,这是诺其顿山里人在外的生存之道。 他嚼着嫩条的时候又塞了点积雪,含在嘴里化了,再咕噜噜地吞下去。虽然他带着制作温水的工具,但很少自己使用。张文明吃那些细末的时候就要用到温水,那些粉末是老管家用几种肉类、植物和矿物做的,去掉里幼儿无法消化的物质,然后混合在一起。 夜幕很快降临,老管家用核电池点了一盏灯,他捧着积雪在树的两边造了一道屏障,然后把背篓放在屏障里面。他掀开盖子,仍然像平时一样,张文明在看着他。 “我以为你睡着了。”老管家自言自语地说,同时怀里护着一杯刚烧出来的热水,他从挂在背篓的袋子里拿出一小块包着的粉末,倒进杯子里晃了晃。 仿佛是回应老管家的话,张文明的眼睛忽然显出一种疑惑,他眨了眨眼睛,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连他吃东西的样子都显得奇怪,完全不像是个小孩子,而是像一个成年人一样。孩子的眼睛也诉说着什么,有时变得明亮,有时又黯然失色,他似乎对自己不能拿东西感到愧疚,如同一个成年人需要别人喂养时显示出来的表情,那是一种丢失尊严后的失落感,同时其中也夹加着感激之情。 “小家伙,你听得懂的,我知道你听得懂的!” 老管家脸上的皱纹凑在一起笑了,那盏灯照到他们的脸上。整个荒原上只有这么一点光明,使得他们显得如此细微,犹如一幅与雪夜有关的油画上不经意画了两个人物。老管家也忽然意识到,这盏灯在荒原上是危险的,它可能吸引危险的动物,也可能是联合警察。 第十六章 张文明(4) 夜晚预示着危险,老管家用电子地图找着附近可能存在的岩洞,但现在这玩意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上面显示的情景都是一样雪白的一片。他接下来只能依靠自己的经验,雪鸟的“勾啰勾啰”叫声不时隐约传来,那里就是老管家要去的地方。 雪鸟的附近肯定有裸露的岩石山的,因为它们在唱完歌后还要睡觉。但并不是所有雪鸟的声音都值得追寻,只有靠近旅途方向上的雪鸟歌声才是老管家要找的。不能偏离方向太远。 这对老管家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即使在这样的夜晚,天空还存在着淡淡的微白,他不用灯就能继续向前走。仅仅走了不到一公里的路程,他就找到了一个岩洞,雪鸟还在挺拔的枯树上唱着歌,不知道自己的窝已经被人占据了。这些鸟是贪得无厌的家伙,它们身体雪白而细小,就像一只小小的昆虫一样,可是它们总要尽可能地占据很大的空间当作巢穴。殊不知这种行为给人类和别的聪明动物提供了机会。 雪鸟唱得沙哑的时候,老管家已经在洞里睡着了,他把背篓放在后面,自己则抱着步枪挨在一块岩石旁边。雪鸟飞进来发现它的地盘已被不速之客占据,它唱着愤怒哀婉的曲调飞走了。 晚上曾有过一些危险的动物从不远处经过,大多数情况下它们都没有向这个地方看一眼,有两次沙棘鼋和苗磁这两种危险的食肉动物从洞口经过,它们的鼻子都被冻僵了,并没有闻到人类的气味。 第二天老管家醒来的时候张文明还在睡着,老管家替他准备好食物,没过多久张文明也醒了。他醒来的时候也是那种平时一般的目光,没有任何夜晚过渡到白天的气息。吸食老管家准备的食物也没有了之前的表情,他似乎已经适应了。 他吃完了,用一种近似询问的目光看着老管家。老管家不慌不忙地用衣服袖子擦着枪管,尽管那并没有什么值得擦拭的。 “别急,等你消化消化!” 老管家说着从洞口往外看去,遥远的天边已经出现一片金边,这预示着接下来风雪不会太大。其实早上的时候风雪差不多停了,天空出现很大淡紫色的区域,生活在高层大气的微型动物向低层游动,有时能看到它们的身影几乎与高山相遇。 从这儿到附近的城镇还要经过一段峡谷,里面废弃的铁路依然存在,那里的环境比较复杂。老管家用电子地图看了看,又想到了什么,他已经把那个城镇的名字忘了,以往他去过几次那里,但他从不想记住城镇的名字,因为那种记忆对于他来说是多余的,就像电子计算机存储中无用的信息一样,即使记住了也要把这些东西删除。看了地图才知道那是科坦恩 “出发了!” 老管家提起背篓扣到身后,他轻轻用步枪撑了一下地面。有些记忆老管家是无法删除的,他想起那些带着装置的临族,他们也从铁路那里过来,踩着河床上巨大的岩石过河,那是一个很热的天气,他们还在清澈见底的河里喝了水。 之后他们就在附近装上了那个奇怪的机器,他们说那是用来做科学研究的,但老管家认为那种东西会往人的大脑里发射某种信号,机器出现后他总感到幻听。老管家的父亲接待了他们,并且认为儿子的说法是不足为据的。几天后,那些人就走了。不管怎么说,老管家还是坚持认为那是在人脑播下种子的机器。 那时铁路附近的工厂还很兴盛,大量的二等公民在里面日夜操劳,而后就是一个叫卢伟德的二等公民带头罢工。仅仅一个多月,罢工运动就被镇压下去了,参与罢工的大部分二等公民被回炉重造。 老管家连续翻越两座起伏不大的雪山,就看到了下面一望无际的钢铁平原。纵横交错的废弃铁路就像一头乱发,最终这些乱发汇聚在一起成了一股辫子通向峡谷深处,现在峡谷上方已被荒草覆盖。老管家要穿越那块黑暗阴森的地方,别无他法,这是最近的路了。 “现在你要做一个勇士了!”老管家转过头对着背篓说话,同时打开头灯,握紧步枪往里走去。 脚下的铁路已经腐烂成了碎渣,被雨水冲泡后形成大片带着妖异蓝黄色的水洼,有些地方没到老管家的膝盖,他害怕一下子踩到水深的地方,那样将会把背上的孩子淹死。旁边有还竖起来的特质钢条,老管家把它拆下来,一手拿着步枪,另一只手则用钢条探路。 他走出峡谷的时候遇到了麻烦,从警察雪地车的引擎声就知道他们在往这个方向赶来,他们在老管家行进方向的侧面,不一会就听到了几声枪响,这不是常规步枪的声音,而是一种经过特制的枪。 接着半山腰底下出现了几个人,老管家往自己的方向跑起来。接着又是几声枪响,老管家回过头来,看到有个人掉了半边脸,他的脑袋里闪烁着几种灯光,这些被追杀的人是二等公民。老管家停了下来,免得警察把他也当作他们的一份子。 几个警察跑到老管家跟前,他们的制服不是星际联合警察,只是斯坦雪夫普通的刑警。 “请出示身份识别单元!” 其中一个看上去像队长的人说,他们手里拿着武器,警惕地看着老管家。老管家把识别单元交给他们。 “这种天气,还是不要到处走了!” 队长把老管家识别单元交还回来。 “没办法的,去城镇买点东西!” 老管家挤出一丝微笑,他现在十分担心他们会检查背篓。 “这一带没有飞行器送货吗?”一个警察问,他看了看周围,可能也是初次到此地。 “最近运输线被停掉了!”另一位警察解释说。 “好了!”队长又看向老管家,“注意安全,老人家,最近有很多参与暴动的二等暴徒,他们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老管家点了点头,向他们表示感谢。那几个警察转身追他们的队伍去了。 第十七章 张文明(5) 老管家在当天晚上到达科坦恩,一位在科坦恩的老友帮他联系了人管局的人,但对方表示晚上不受理任何程序。老管家为了谨慎起见,辞别了老友,他打算到城外过夜。好在当晚没有下雪,在科坦恩买了核电池后,他背着张文明来到城外。 形势显得十分微妙,他在附近看到了军队从通往斯拉科尼的大道过来,他们一进城就戒严了。照这么下去,明天进城大概不容易了。 老管家呆在一座荒废的建筑物里,半夜的时候又下起了大雪,整个科坦恩就像是尘埃覆盖着的炭火,只要有人挑了一下就会燃起火焰来。老管家不敢睡去,他拿着步枪拄着,凝视着风雪中的深渊,那深渊仿佛是流动着的宇宙,带来深空中彻底的寒意。老管家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想法,他想把张文明直接送到巴纳德去。但是张文明没有公民身份,不管去哪个星国都是很危险的。 凌晨,挑动那盆炭火的手出现了,卢伟德的继任者况渊带领部分二等公民再次发动了一次武装起义,常规步枪的响声和特制枪的响声混合在一起,仿佛一个狂人胡乱拨动琴弦产生的噪音。老管家哪会打着盹,他立刻清醒过来,拿起旁边的背篓离开那座建筑,也许那里很快会被战火淹没。 科坦恩还没到早上就被攻陷了,况渊的部队开着稀稀拉拉的战车进驻科坦恩,他宣布不能伤害普通的人类。并发表了一次讲话,表明二等公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获得与人类相等的权利。 不知是否属于一种错觉,后来张文明发觉自己的记忆正是从那天开始的。老管家背着他在荒原上茫无目的地跑着,喘着粗气像破布一样啦啦的响,在背后的张文明甚至能感觉到他蠕动的肺部,他感觉那里住着一只巨大的虫子,虫子的外形是不规则的,它和老管家的身体融合在一起,最后把老管家也变成了一只虫子。 他就在那只虫子的背上,在望不到尽头的深渊以正弦波的形态潜行,线条消失在虚空之中,接着几声空泡破碎的轻响,忽然闪现出一片光的海洋。 眼前出现一队起义者,他们手里拿着武器,老管家手上的步枪被他们卸掉,他们把他压到了一辆战车旁边。 “我只是普通的人类!”老管家解释说,他偷偷拉了拉背篓的盖子,起义者暂时还没有对他的背篓感兴趣。 一个身体有点破烂的起义者恶狠狠地说:“老家伙,你最好老实点,像你这种人类,也是欺压我们的吧。” “我只是普通人类!”老管家重复道。 “普通人类难道不用我们生产的东西吗?”另一个起义者问,他很年轻,像是刚被制造出来的。 他的问话引来了一片附和。 “我是在山里生活的,很少用?”老管家可怜兮兮地看了看起义者们。 他们面面相觑,老管家停了下来,他们推了他一把,“用过就算!”有起义者说。 其他起义者纷纷表示赞同,他们继续推着老管家向前走,老管家知道他又被推回科坦恩的方向了。在他们身后的战车发动引擎,发出一种年久失修的破落声,那是他们在附近的军队缴获的。斯坦雪夫的地方军事力量现在已呈颓势,他们军纪涣散,装备严重落后,战斗力甚至比不上普通的警察。 现在斯坦雪夫元首兼最高军事长官已经集结了一支尖锐的中央军,这支部队要收复科坦恩以东的朗道、正中雪、思礼郎等被起义者攻陷的地区,中央军司令利莫夫认为,如果起义者再往西进军,后果将不堪设想,因为科坦恩再往西北方向的卡托镇,有一座制造空间武器的军工厂。 参谋部从目前的暴乱分子行进的方向判断,况渊领导的暴动主力的目标就是占领卡托镇的军工厂,然后他们就会以此威胁斯坦雪夫人类。不管是斯坦雪夫,还是其他恒星系,在恒星系范围内使用空间武器都是等同于自杀。暴动武装的意图不可谓不高明。 老管家被那伙起义者带到了科坦恩的市政大厅里,头顶像星空一样闪烁着的发光体显然是刚装上去的。这位起义者的领导者在廊柱之间慢慢地走着,他黄色的头发有些乱但不影响美感,军装有些破了,包裹着的身体像是要从里面长出来。他身材魁梧,目光犀利,很显然不是普通的二等公民的,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制造他的内存十分丰富,不然不足以形成他今天的样子。 “老人家,你的背篓里装着什么?” 他说话了,但没有回过头来,眼睛还在看着廊柱上雕刻的花纹。况渊说话的时候老管家也看向那个廊柱,上面雕刻的是大宇士征战的情形。 老管家只顾着看他在那些廊柱前走来走去,自己却忘了答话,旁边的士兵对这种行为十分不满,就像他们自己受到了羞辱一样。走出几个士兵狠狠地呵斥老管家,况渊这时才回过头来。 他的语气十分温和,仿佛害怕听到他说话的人会受到伤害一样,极力隐藏着自己可能散逸到外部的能量。能量中是带着杀机的,只有对敌人才能显露它的力量,对普通人则要尽力地隐藏起来,同时对他们怀着深深的怜悯。 况渊走了过来,轻轻摆了摆手让那几个士兵离开。他看到老管家脸上,露出似乎是羞怯的微笑,他的眼睛深沉如潭水。 “老人家,您要去哪呢?” 他轻轻地问,嘴里吐出春天一般的气息,甚至有种催眠的感觉。听到他说话的人很难抵抗,他并不在话语之中故意显示一种力量,但每一句话都带着力量。 “我是到科坦恩买东西的。”老管家也笑了笑,随即换了副失落的表情,“但我刚来就打仗了,所以我只能往城外走,后来就遇到了将军的士兵,他们把我带到了这里。” 老管家说着看向那些士兵,“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有什么用呢,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况渊拉着老管家的手,把他引到一个座位上,让他坐下来。况渊自己则站着,他以俯视的姿态看着老管家,却没有给人盛气凌人的感觉,相反他很体贴地问:“那些警察为什么要到您家里来呢?” 老管家意识到他知道了张文明的事情,可他想不明白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五大星族和这些二等公民是拉不上关系的。可能的原因是起义者们想拉拢五大星族,毕竟他们现在存在共同的敌人。 “他们是来借点水喝的!”老管家还在心存侥幸,但从自己的语气中,他知道况渊已经掌握了情况。他们看到了警察,说明当时附近有他们的情报人员,他们也许还见到了张文明的父母。 “能把您的背篓解下来吗?” 况渊没有接着老管家的话说下去,而是看着那个背篓问老管家。老管家看了看那些士兵,他把背篓解下来。况渊走过去打开盖子,张文明的目光与他的目光相遇。 他们久久地看着对方,在未来的战场上,张文明会不止一次想起当时的对视。他究竟从况渊的目光里学到了什么,这点他自己也想不清楚,但他知道肯定有影响的。 起义者们的战车继续启程,况渊从老管家手里拿过背篓,他答应老管家一定把张文明送到巴纳德去。 老管家看着起义者们带起的滚滚烟尘,他瞪大眼睛,直到他们消失在荒原的尽头。况渊亲自背着那个背篓,他让张文明看向老管家的方向,但那里只有漫天的烟尘。 况渊说:“再看一眼吧!” 张文明把自己的小手指卡到背篓的缝隙上,然后猛地一拉,他成功哭了起来。 他唯一的哭声留在斯坦雪夫星历年冬月10日,那时又下起了大雪。自旋粒子数:925,空间轴延伸:34个构造单位,曲量:不可考,地球纪年:无法换算。 第十八章 张文明(6) 张文明出发前去看了张教授,当初况渊通过巴纳德的起义武装势力把张文明交给了他。张教授看到来人拿出演族通讯码时只是点了点头,这个孩子就随了自己的姓,并且起了“文明”的名字。 张教授已经老了,他腿脚不便,出行的时候只能坐在轮椅上。他对户外活动不感兴趣,经常在窗边拿着小铲子替那几盆花松土,杂草也没有长出来的机会。教授的眼睛很明亮,对于那些刚长出来的杂草尖,他是毫不留情的。张文明有时会想,教授大概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来了却残生吧。 张文明来到教授身边,从窗台上拿起洒水器,“教授,我要去临川了。” 老教授点点头,轻轻拨开张文明拿洒水器的手,“浇过了。” “出去走走怎么样?”张文明轻声细语的,害怕打扰老教授的平静生活。 教授又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把小铲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轮椅自动走到最近的洗手池旁边,哗的水从龙头里出来。 张文明很喜欢听这样的流水声,那种声音能给人以宁静。他小时候经常听这种声音,有时候一个人在家,他躺在沙发上就会不知不觉睡着,醒来时往往能听到哗哗的流水声,那是张教授下班回来了。 如果张教授没有提醒他,那么听着流水声他会再一次睡着。张教授说话总是一本正经的,他会说:“文明,起来了,吃饭去!” 有时候教授很晚才回来,张文明只能从市饮食管理局公布的儿童菜单上面点一份,接着就会有二等公民送过来,胡乱扒拉完后张文明可能会再一次睡着。 那样子张教授回来后就会说:“文明啊,洗澡了吗!” 不管你喜欢也好,厌恶也罢,所有过去的日子都像哗啦啦的流水一样过去了。 张文明关掉轮椅的开关,他推着张教授的轮椅往前走。 “爸,我要去临川了。” 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这么叫,事实上张教授就是他的养父了,但教授从不要求张文明需要刻意的做什么。 “我知道的。”张教授没有惊讶,也没有表现出其他任何情绪。“文明啊,人生就是这样,不断的出发,不断的到达。再出发再到达。” “可是最后连轨迹都留不下。”张文明推着轮椅上了一个小缓坡,那里公园开着几种无名的杂花。 张教授陷入沉默之中,张文明忽然觉得有些悲哀,小时候父子间是有很多话说的。即使张教授总是一本正经跟他说话,几乎没有什么有趣的玩笑话,但这种交流本身就让张文明愉快。随着年龄的增长,父子间的交流渐渐少了,他们仍然像过去一样坦诚,然而这之中却像是多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少了什么东西,多了一堵墙或是少了一座桥。 张教授毫无保留的把所有的一切,包括张文明亲生父母的,张文明的和自己的都告诉了张文明,他好不讳言自己演族的身份。在这种坦诚之中,张文明又感觉到一种隐瞒,那种感觉就好像在说,算了吧,就这样吧,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雨后的爬藤正在悄悄的长着,张文明推着轮椅默默地走着,这样的日子不多了。公园中心的娇兰鲜艳欲滴,博罗花香味引来了一群虫子。街上的小孩子玩着最新的游戏“真实战争计划”,那是一个在城市中打游击的游戏,所有人都可以成立自己的战争组织,最后存活人数最多的组织胜出。 忽然,有一颗“炸弹”在张文明旁边爆炸,那里立刻由计算机模拟出爆炸的幻象,就像在进行一场真实的战争一样。这些幻象是由布局在城市各处的游戏机根据实际情况合成的,如果炸弹旁边有玻璃窗,那么参与游戏的人可能会被玻璃划伤,这由他们身上的服装计算伤害,伤害到达一定程度这个游戏者就算输了,他只能在一旁等着玩下一局,也可以玩其他游戏或者到其他区域玩。各个城市中每天都有孩子玩这种游戏。 有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孩子从旁边跑过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提醒说:“你们最好不要在这里,现在战火波及到了,很危险的。” 那孩子像大人一样煞有介事地说着,很快他又急匆匆地跑了,显然意识到有什么危险即将来临。没过多久,果然来一小队人马,他们手里拿着道具步枪警戒着。 “嘿,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孩?”为首的孩子威风凛凛地问。 老教授原本是闭目养神的,他忽然睁开眼睛,“我看到啦,刚从这里过去,他身上有好多手雷,还有一杆大炮。” 张文明没有看到这些东西,老教授显然是逗他们的。几个小孩子变得紧张起来,有小孩说:“这局的道具怎么都分配到这里了,怪不得我都没捡到手雷!” “总之我们要小心!”为首的孩子说,“小心中了他的埋伏。” 那几个孩子也紧张兮兮地走了。 老教授又恢复了平静的神态,他开始说一些往事,“关于演族,我有一些事情是没有告诉你的,他们有一个终极的目标,听起来很玄。演族认为宇宙中的一切包括宇宙本身,都是具有生命的,他们的目标就是找到一种能够与所有生命交流的方式或者说是语言,那些在我们看来没有生命的物体,比如这个。” 老教授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他弯腰的动作很流畅,完全不像一个二百二十多岁的老人。 “我们无法和它沟通,就是因为没有找到那种语言。” “那不是和语族的方向一致了?”张文明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他们离开中央公园大树的阴影,走到阳光之下。 “嗯,所有的学科到尽头都是一样的,五大星族的共同目标就是找到这样一种终极理论,他们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出发,都是为了找到一个共同的目的地。” “他们没有找到?” 老教授不为人知地笑了笑,“如果找到了,世界可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想那一定是一个很乱的世界。”张文明也笑了笑。 “是的,比现在的世界更乱!” 他们最后一次谈话结束于中央公园。战争开始以后,张文明渐渐发觉,他和老教授之间的那堵墙消失了,但没有出现一座桥,事实上老教授的面貌在张文明心中渐渐消失,像是浓缩在一起,形成一个稳定的符号。 第十九章 最初岁月(6) 赵刚中尉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出去,旋转的气流几乎把他刮起来,他只能沿着基地的建筑物往前走。两个哨兵躲在哨所里面,他们都穿着笨重的防护服,百无聊赖地从哨所的小窗口往外看,时不时打一个哈欠。 直到赵刚给他们的岗哨发了一条短讯,哨兵才一下子打起精神来,按照指示按下监狱大门的开关。大门隆隆地响起来,台阶上的雪簌簌地往过渡室里吹,赵刚走进去,随后转过身来打了一个手势。两个哨兵又把门关上。 不知是否是故意调成这样的,赵刚觉得走廊上的灯有些昏暗,他往里走的时候又想到了杨千秋舰长的目光。 “是的,你该走了!”他当时说。 赵刚拿掉头上的面罩,想让那些思绪飘走,但没有成功。那个吃了流江人的士兵显得萎靡,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好像是听着外面的风雪声。赵刚在那里站了好一会他才慢慢抬起头来,但他没有说话。 “我是来带你出去的。”赵刚看着他说。 士兵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又是等待了漫长的时间才从他的嘴里挤出一句话,“哦,那就走吧。” 赵刚打开监狱的门,他走了进去,士兵还是坐在地上。“走吧。” “走,肯定要走的!”士兵露出一丝生硬的微笑,他闪身绕到赵刚中尉身后,一下子把中尉击倒了。 随后士兵换了中尉身上的防护服,他给中尉换上另一套防护服,然后架着他往外走去。士兵从门口出去的时候,哨兵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到计算机时间第二天的时候,基地的人们发现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基地与主舰之间的通讯也很快恢复。让基地和主舰都感到奇怪的是,预料中的流江人的反击并没有出现。由于风雪骤停,救援艇很顺利的回到主舰附近的泊位上。 刚回来的莫开富博士嘴里一直咕噜噜地说着什么,梁基博士给他拿了一瓶啤酒,他一饮而尽。之后用直勾勾地眼神盯着梁基博士,“梁博士,不对劲,不对劲!” “博士你需要休息一下。”梁基看着眼前的这位老朋友,他们共事了很长一段时间,莫开富博士一直都保持着乐观的状态。他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现在的莫开富神情之中都能看出一种深深的悲观情绪,不只是在皮肤上,那是从内心深处涌现出来的。 莫开富博士把瓶酒瓶放到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实验室里走,他嘴里说着:“那些鱼,快,弄死它们!” 梁基博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莫开富的语气中他感到事态的严重性,他跟在莫开富后面,同时向舰长发送了信息。 负责守卫的士兵把莫开富博士挡在了外面,“博士,对不起,您不能靠近那个箱子。” “我不进去,快弄死那些鱼!” 士兵们面面相觑,梁基已经到了门口,接着舰长和其他人也来了。 莫开富转向舰长求助,“舰长,快销毁那些生物,它们很危险。” 就在这时,有人报告从救援艇上下来的人都出现了问题,他们总感觉脑袋里多了什么东西。 “没错,我也有那种感觉!”莫开富捂着自己脑袋使劲摇晃,梁基想要扶他,被他一把推开了。 “快,把我们隔离!”莫开富大喊:“见过那个东西的人,都被感染了!” 众人感到莫名其妙,完全不理解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莫开富气急败坏了,“救援艇那些人,都感染啦,快隔离。” 舰长看了看其他人,他们互相点点头,“那就先隔离吧!” 接下来的几天,隔离起来的人变得越来越奇怪,他们有人常常无端的痛哭,有时又大喊大叫,有人在墙上画下一些扭曲诡异的图案,画完又擦掉,然后对着一无所有的墙壁傻笑。 负责替他们治疗的梅里瑟医生烦恼不已,他只能询问,然而他们没有一个能正常回答他的。有好几次他想直接进入隔离区里面,每次都会被莫开富制止,然而当他询问的时候,莫开富又什么都不说了。 莫开富经常眉头微皱,像在细细地品味着什么。 “医生,帮我申请一个单间。”有一天莫开富忽然请求说。医生对他这种请求感到费解,也不想理会,好在梁基博士有次去看望他,莫开富博士独处的要求才得以实现。 自从莫开富分配到一个单间后,他又申请了一台计算机。他好像很少休息,每次梁基去看他,都看到他的眼睛像一个水袋一样浮肿,额头也发黑了。 让他的这位朋友非常惊讶,“莫博士你在干什么?” 莫开富只是回答他,“来不及,来不及了!你先不要来烦我,到我将要死的时候再来吧。” 梁基觉得莫开富的性格也变了,他就不再跟他说话,但仍然每天去那里看他,只是默默地在外面看着他记录着什么。 舰长有时也会来过来,严肃地站着,他有一种预感,似乎莫开富在做的事情和流江人有关。 “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吧。”舰长拍拍梁基的肩膀,后者只是轻轻点头,他很担心那位老朋友的安危。 梅里瑟医生却轻松了许多,隔离区里那些人最近一下子变得安静,看起来就像正常人一样。看到梅里瑟医生,他们也会礼貌地打招呼。 “你好,医生你来啦!” “医生慢走,医生再见!” 他们说话的语气与其说是打招呼,倒不说是阿谀奉承。终于有一天,他们请求梅里瑟医生为他们打开隔离区的门,医生才警惕起来。 他向舰长请求增加两名守卫,以免隔离区的人闹出什么意外。那些人看到门口出现守卫,忽然都变得狂躁不安,用手抓用脚踢墙,有人抓到指甲全都掉光,剩下光溜溜血淋淋的手指头,甚至有人把脚指头也踢折了。 之后他们开始愤怒地冲击隔离区的大门,有人撞得头破血流。情况越来越糟,只得派出士兵穿上防护服将他们分别绑了起来。 单独隔离的莫开富除了记录以外没有任何动静。 第二十章 最初岁月(7) 悬浮在主舰旁边的兵工厂给人一种虚幻的感觉,杨千秋有时候觉得那就像往事一样虚无缥缈,尤其是在喝了一罐啤酒之后,他心里的这种感觉就会变得更加强烈。但是那种感觉本身不是酒精造成的意识混乱,喝酒只是把这种感觉变得清晰而已。 现在人们又变得无事可做了,兵工厂身后那长长的粒子流已经消失,现在它那巨大的喷射口仿佛远古的深渊,很容易把看向那里的人吸引进去。明克上尉报告的消息传来,杨千秋不禁在心里问,赵刚是正确的吗,我们是正确的吗! 想起赵刚从领航艇回来的时候,他们一起从主舰的走廊里过去,两人在实验室的门口站了好久。赵刚有时说着他对于流江人的态度,他认为流江人只是未开化的智慧体,人类不应该不分青红皂白地杀戮他们,但说到最后他自己也开始自相矛盾了,因为流江人种种怪异的举动,他们能和计算机直接交流的能力,都使赵刚中尉不能小看他们。 人类在宇宙中漂泊了太久,他们已经习惯和自己相处,忽然出现的智慧体使他们本能的害怕起来。 杨千秋那时候在心里嘲讽着,他无法忍受赵刚中尉的莫名其妙的善意,在这种环境下,善意是一文不名的。那也许连善意都算不上,只是一种自我陶醉。 他们站在冷却箱前,看着冰块里面的微小的生物,两人长时间的保持着沉默。赵刚想起了年轻一些时候的事情,有一次领航艇的分析系统发回报告,在目前的航向上可能会出现小行星带,尽管概率非常的小,但当时作为见习舰长之一的杨千秋还是力排众议,说服领导团的人修正原来的航向。 在赵刚眼里,杨千秋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即使事件发生的概率只有0.01%,他也不会冒险。他就是这样,尽可能把能力范围内的事情做到最优,他对结果的关注与此比起来反而显得漫不经心。 见习结束后,他们很可能会成为一对搭档。赵刚对此心知肚明,他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但一起共事却有很大的麻烦,在内心深处里,赵刚认为他们属于不同的一类人,他们不是那种互补的类型。所以后来他主动申请到领航艇值班。 杨千秋感到一种微妙的变化,现在他们两人好像互换了角色,杨千秋肯定,这种变化是他们看了那些生物之后出现的。 赵刚看到那些生物后一直沉默不语,他经常站在他们前面,有时带着几个工程师测试着,像在侧耳倾听着什么。他的行为让人觉得他有些郁闷,只是用了一种不同的排遣方式罢了,到赵刚中尉说出一句话之前,杨千秋也是相同的看法。 直到他们像往常一样站在实验室外面,赵刚看着冷却箱,目光却像要透过它似的,他说:“也许我们慢了一步!” 杨千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先发动攻击的不是他们,而可能是那些微生物。不过有一点是不符合事实,即使是流江人先发动进攻,他们也没有造成伤害。他向赵刚投去询问的目光,赵刚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们有着多年的默契,杨千秋却暂时没有明白。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一幕,杨千秋恍然大悟,赵刚摇头表示那些微生物在监视着他们,流江人对他们的一言一行都了如指掌,所以他才保持沉默。 杨千秋把那几个工程师叫来,他们也是迷惑的眼神,表示当时只是测量一些电子信号,赵刚中尉并没有告诉他们做这些事情的目的。从他们的叙述中,杨千秋倒是得到了一些信息,在微生物附近,确实有一种奇怪频率的电信号,然而又不像是传递信息。 现在赵刚中尉的忽然失踪可能与此有关,他发现了什么呢,杨千秋想。同时也为他朋友的安全担心。随后他命令基地派出部分士兵再次去第二列岛侦查。 基地接到命令后马上派出几百人的队伍,这次行动由麦克杨中尉领导,他们从兰陵岛基地出发,手里拿着测绘地图,沿着那些确定好的路线前进。 这几日沉浸在放松状态下的士兵不是很习惯,他们显得昏昏沉沉的,士气一点也不足。麦克杨中尉一边走,一边大喊:“精神点,精神点,要不也给你们吃点流江人。” “中尉,我想吃了那种东西我就得申请退役了。”有士兵嘟囔着说。 中尉拍着那个士兵的肩膀,“退役,不可能的。” “我说我们是找赵刚中尉吗,据说他去了监狱,然后就消失了,那个流江人也不见了。”士兵们已经把那个囚犯当作了流江人。 “他不会被吃了吧。”有士兵伸着舌头,露出恐怖的神色。 “精神点!”麦克杨又大喊一声。 他们的队伍从仁丹经过,那里有一座刚形成的石桥,那是两栖坦克炮轰侧面的山体造成的。堰塞的水从石缝中流出,发出哗哗的响声。他们头灯在黑暗中晃着,像流动的萤火虫。这里却没有给人夜晚漫步的享受,只有不断压抑的,黑暗的情感侵扰着每个士兵的心灵,他们感觉自己像行走在古老幽深的墓地里一般。 有些之前从这里经过的士兵,在他们第一次经过时并没有这种感觉,这会仿佛是刚从心里长出来的一样。 麦克杨的队伍走到第二列岛外围的时候,他们发现那些消失的岛屿又出现了,而且这些岛屿连接在一起,他们不需要两栖坦克的帮助就可以继续前进。 谨慎起见,麦克杨还是留下了一支百人队伍,因为到了第二列岛后,与基地的通讯渐渐变弱了,需要在这里建立一座中继站。 麦克杨的队伍给基地发了一份简短的报告,叙述了他们所看到的一切,然后再次向前出发。每次通讯信号变弱后,他都不得不留下部分人建立通讯中继站。到最后,他看到身边所剩不多的人马时,心有不甘地停止了前进。 第二十一章 最初岁月(8) 第22章 最初岁月(8)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见过流江人,有人说是赵刚中尉一个人击败了他们。这种说法直到多年以后才有了不同的解释。后续补充的两栖坦克跟上了麦克杨中尉的部队,他们到达了水域的最外围,并在那里建立了一个行政区域——定边镇,人口发展起来以后,定边镇成了巴纳德的一个大城市。只不过这是几千年以后的事情,他们当时还不知道日后的巴纳德距离现在的位置有多远。 最初,从舰队下来的人类还是按照原来的社会体制运行,采用与地球相同的纪年,复活了从地球带来的动植物图谱。很快这片宇宙中的奇特之地变得生机勃勃,从实验室出来的动植物很快就在水域里漫延开来,生命的火焰疯狂肆虐地燃烧着,岛屿之上麋鹿成群,以黑暗为背景的海鸥在空中欢唱,在那些深不可测的水域底部也很多鱼类。它们似乎变得与原来的地球再无联系,这是一条崭新的进化之路,过去的一切什么也不是,连梦也算不上。基因似乎也学会了必要的健忘,对于要把目光放在未来的物种来说,健忘总是必不可少的。包括人类在内,不管他们的智慧如何,这都是一种成熟的表现。 杨千秋从舰长的位置退下来,他现在变得无所事事。自从赵刚中尉走后,已经没有什么人能读懂他内心深处的世界了,他们两个是知己,而那个世界只有知己才能彼此窥探,也只有他们有能力相互窥探。梁基博士常常看他,但这都是浮于表面的客套,梁基是一个热心的好人,比他稍微年轻一些,仅此而已,就像湖面轻轻泛起的涟漪。 另外那些与他们差不多同年代的人则不会像他们这样,他们认为杨千秋简直是多愁善感,这种情绪在这里是多么的不值一提,现在新世界的主题是人口和财富。有了更多的人口就不会寂寞,财富是不能缺席的欢乐基础。 那些老风流没日没夜地谈着恋爱,而那些恋爱的结果是当年一下子增加了几千的新生人口。这些新生婴儿的哭声像核聚变发动机喷出的粒子流一样,成为了一种强大的动力,推动着整个宙海地区继续着不断增加的商店,学校,各种交通设施,娱乐设施……现在人们终于意识到,一个文明的种子在这里发芽了,而对于她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他们全都茫然不知。 至少在现在来说,一切还是很美好的,他们甚至忘了自己没有一个可靠的行政机构,连原来的军队也跑出街上卖糖饼,或是到新的工厂生产饮料了。 长长的铁路从兰陵岛基地直通到定边镇,随着人口的进一步增加,铁路沿途也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建筑,那些富有先见之明的投机者建立起来的,他们很乐观地预料到将来蓬勃发展的势头,而他们则走到了这股势头前面,在那里以逸待劳。 这时他们才终于意识到他们需要人来领导了,另外让他们惊奇的是,这十几二十年竟没有发生什么犯罪事件,甚至连听都没听过。很多人甚至有种错觉,认为犯罪这种可恶的情感已经从他们的基因里清除了,要不然就是漫长的航程把它们打得遍体鳞伤。他们忘记了对流江人残忍的行动,现在仔细想想,又都像梦游一样,真的曾经存在过什么流江人吗。因为除了这里可爱的条件和怡人的生存环境,他们见不到别的什么,别说流江人,甚至他们觉得赵刚中尉就是一个虚构的人物。根本没有他单独打败流江人的事情,那只是说书人的梦呓。或者事实上讲故事的人把一个在领航过程中牺牲的人化妆成了一个英雄,不是说他的牺牲不伟大,但他们化妆得太过分了。这已经丢掉了赵刚中尉本来的面目,在他脸上敷了厚厚一层粉饰,最后他谁也不是了,只是一层粉饰。 唯一还坚持着真实存在一个赵刚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杨千秋,他最近被那些想推选他为元首的人烦恼不已,他总是躲着他们,而他那位温柔善良的秘书莫丹娜经常劝他:“作为曾经的老船长,你还是应该去见见他们的。” 杨千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船长,听起来就像一个洗白的海盗一样。每到这时,他干脆钻到桌子底下,用那些刚生产出来的合成丝绸把自己的身体挡着,然而这样做还是无法阻挡他们的热情。 杨千秋经常狡黠而罪恶的想,要是能让他们讨厌他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清净了。而像他一样坚持的莫开富博士却没有这种烦恼,人们都把他当成一个疯子,在那些隔离的人都恢复正常后,只有他一个人是疯疯癫癫的,到中景三号被送进博物馆时,他还不愿意从他的单间里出来。 他大吵大闹,嘴巴上的胡子垂到胸口,头发乱糟糟的,他的指甲也特别长,来拉他下船的士兵不得不戴着厚厚长长的手套。莫开富的指甲抓到他们的手套上,断了好几个,他呀呀地叫起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样凄厉。 杨千秋实在看不去,他恳请他们允许他在这里,“就让他在这里好不好!”他的眼神显得凄凉,他们也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沧桑,最后他们都放弃了自己不存在的立场。其实是否让莫开富博士留在那里,好像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仿佛恍然大悟似的,他们又赶快投身到恋爱与制造财富之中了,这两件事情才是重中之重,不能耽搁一秒的。 在这样的潮流之中,整片宙海都充满着爱情与金钱的味道,几个曾经参加过救援莫开富博士行动的人都流下了悔恨的泪水,他们当时竟然愚蠢地认为这地方是一片地狱,现在眼前的明明是天堂啊。 中景三号所在地成一座博物馆,而莫开富自然而然成了第一任博物馆馆长,他对自己获得这一职位一无所知。他整天呆在单间里计算着什么,有时候又把一个脑帽戴在自己头上,梁基博士经常去看他,给他送来饭菜,但莫开富并不是常常领情。他在戴脑帽的时候很反感梁基的到来,他一边吃着梁基带来的饭,一边责骂着他。梁基对此倒不在意,他一直是个温厚的好人,年纪的增加只是把这种温厚变得更加深沉,成为沉淀到灵魂深处的一种品质,而是不是在表面的易逝的品德。 莫开富博士把自己的单间当成菜园,有时候他就生吃里面的蔬菜,到后来他就不吃梁基送来的饭菜了。他在脚边放着两个桶,从培养液里长出来的韭菜疯狂得像稻草一样。 莫开富饿的时候就随手撕下一把韭菜嚼起来,他的嘴巴流下浓浓的绿汁,感到太辣时他会啃一口红薯,那些汁液混合在一起,就像中毒一样,使得有时从外面经过的博物馆职员惊慌不已。 与此相反,他并没有因为特殊的饮食习惯伤害了健康,他和大多数人一样健康,从某些方面来看,他比他们还要健康,他的头发浓密而且坚韧,没有出现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白发,相反那些沉迷爱情的老头子比他糟糕多了,他们的头发早已掉光或花白,牙齿也没剩几颗,面色惨白透露出一种腐朽的气息。全身硬邦邦的枯燥的身体也让他们看起来像木乃伊一样。 他本人对此毫无知觉,他的整个身心都投入到计算之中,甚至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发展起来,他沉浸在往日之中,正在为如何打败流江人而努力着。 有一次他意外地竟离开了他的单间,跟着梁基博士到外面的街道上行走,梁基博士注意到他一直用一种审判的眼神看着所有人,之后他又疯疯癫癫地跑回去了,在水域的日子他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单间。 梁基博士从他的口中听说,莫开富发现大街上沾满了流江人,而人类的鬼魂就在他们身边。人类已经失败了,这让他非常沮丧,他也意识到人类的鬼魂正在消散。 最后他用长长的指爪抓住那位昔日的老友说:“人类已经死了,快逃!”,他的指甲在他朋友的手臂上划出长长的痕迹,要不是梁基穿的长袖衣服,恐怖已经被他划开一道很大的口子了。 “那我呢,是不是流江人?” 梁基博士很耐心地问着他,表明他在认真对待这件事情,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把他当成玩笑话。 “你不是,你不是。” 莫开富轻轻摇着头,情绪稳定了许多,接着又窝到了单间里。从那以后他不再计算了,头发胡子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就像个年轻的小伙子一样。有女职员经过的时候甚至会跟他打招呼,但她们得到的往往是沉默,有时候他会向她们热情地介绍如何种植蔬菜,以及进食蔬菜的顺序,“哦,必须谨记,先吃红薯和先吃韭菜的味道是不一样的,而且那对身体的功用也大不相同……” 她们以为他是开玩笑的,就会嗤嗤地笑,他对她们的不敬感到愤怒,对她们大吼叫她们滚开,她们就像小鸟一样惊散了。 杨千秋倒是在家里养了一只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种类的,可能是新进化出来的也说不定。那只鸟长得并不好,全身大体上是黑的,但是有金色的线条从头部长到尾部,像用金线装着的一样。 现在那些请求他出任元首一职的人没有再来,社会已经变成了按部就班的样子,一切都变得平静了。忽然而来的平静显得极为不真实。杨千秋有时也会去博物馆里坐一会,有时候他和那些年轻人说说话,他们则耐心地听他讲过去的事情。 同时也有一件事情令他隐隐不安起来,莫丹娜一直呆在他的身边,尽管他也提醒过她,“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舰长了,你应该出去,外面到处都是爱情,你应该抓住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可我没发觉呢,再说我也老了。”莫丹娜看着他的眼睛,这使得他的脸红起来,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一样。 她五十多岁了,而自己则一百二十多岁了。她的脸仍带着小女孩一样的气息,她的头发像她的性情一样温软地垂顺着,他估计她的祖先肯定存在过一个亚洲人,她的眼角有几丝皱纹但不显得生硬,而是添加了一道生动的修饰,特别是莫丹娜笑起来的时候,皱纹使得她的脸更富有活力。如果皱纹都不能打败一个女人的美丽,那么还有什么能打败呢,他尽量不往她是一个女人的方向想,她就像是他的女儿一样,这就足够了。 “你不应该呆在我身边了,莫丹娜”他又说,好像在祈求一样,“我想一个人生活,老了嘛,总想一个人静一静的。” 她用不安的眼神看着他,“可是我并没有打扰到你。” 她内心飞速地检索着自己过去的行为,把它们一条条在心里晾出来,在那里翻来覆去。她对往昔的记忆力极好,可以抓住任何一个细节,就像抓天鹅绒上的虱子一样仔细,但也没发现什么打扰他安静的生活的。她相信自己对他足够的谨慎,足够的小心翼翼,最后她终于可怕地想到那与自己的行为无关,而是自己的存在打扰到他了。 她先是惊慌失措,继而懊恼起来,她一个人躲到房间里生闷气。杨千秋也感到良心不安,自己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让她留在这里好了,这纯粹是自己的罪恶感在作祟。他对自己妥协了,像一个老家长那样在门口说些好话,莫丹娜也很快能从抵触的情绪里走出来,变得欢呼雀跃。 她这一高兴,就会把住所装饰一新。杨千秋住的地方原本是办公用的,显得中规中矩,莫丹娜请人改头换面地倒腾了一番,那些工人很原意为老舰长做事情,这是他们的荣幸,因为连新任元首都会被他拒绝见面。 现在这里更像是一个家了,宽敞的大厅上挂着金黄的琉璃盏灯,摆上与白色墙壁相得益彰的沙发,按照古籍上图形制作的中式瓷器,一个放着纸质书籍的紫色书柜。厨房里摆满里从农场送来的大米,蔬菜以及各种肉类。 莫丹娜在那些物件的衬托下,更像是这里的女主人了。杨千秋对她的行为毫不过问,这还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他显然也不想她又像上次一样躲在房间里生闷气,想到自己是如何劝慰一个年轻女子的,他不自觉地耳根发热,脖子也像刚出炉的烤鸡一样热烈。杨千秋实在不擅长处理这些事情,在以前的航程之中,他也有过几段例行公事的恋爱,然而并没有从中获得些许经验,他仍像过去一样拙劣。 同时罪恶感也在深深地折磨着他,这种罪恶感把他推向了宗教的怀抱,他接触了一种古老的思想,并让他在自己的脑海里扎了根。 在杨千秋沉浸在宗教的宁静中时,外部世界却渐渐出现了狂热的气息,有些地方已经形成了热点,而有些则还在出现中。 从定边到兰陵岛,以及后来相继形成的大城市,近川、司各特、早野,各种大型的兵工厂建立起来,有传言流江人又来了,他们随时可能从不同的地方来。于是深夜里,那些年幼的孩子们常常被他们的父母吓唬,要是他们再捣蛋的话,流江人就会忽然出现把他们带走。 那些大城市里的年轻人变得疯狂起来,他们纷纷发表宣言闹独立,各个城市之间混合着错综复杂的利益问题。有些城市想继续前人的志向,继续向巴纳德方向前进,这时才尴尬地发现,他们的航天技术已经严重退步了,而要恢复到以前的水平,需要花费相当多的精力和时间,有些人甚至打起了中景三号的主意,他们认为那个老古董也许还能使用。 这时不管是不是想继续去巴纳德的人都想把中景三号据为己有,因为很多人都想得到它,所以他们要把它拿在手里,很多人都想要的东西总是能让人疯狂。 兰陵岛基地建立的时间被当作纪元的起点,新历258年的时候,已成规模的军队爆发了冲突。大炮和坦克让宙海洒满了鲜血,曾经流江人流过血的地方充满了人类的血液,花费一百多年创造的财富在几天内被疯狂地挥霍一空。 此时杨千秋已经在寺庙念了一百多年的佛,明克上尉带着一帮摇摇晃晃的老人找到寺庙,请他带领他们去打仗。 “可是打谁呢?” 杨千秋站在阶前,人们看到他的身体还是那么硬朗,脸色也很红润,完全不像一个老人的样子。而他们自己,有人眼睛已经凹陷进去,脸色蒙上了白斑,牙齿早就不知所踪。在出发来这之前,他们试枪,一个老头因此摔了个狗吃屎。 然而最重要的问题不是这个。就像杨千秋说的,他们去打谁呢,那些人都是他们的儿孙辈,现在要分家了,谁也管不了。 “我相信孩子们会处理好的。”杨千秋说,他没有看他们了,而是转身回到寺庙里继续念他的佛经。 杨千秋在念佛经,但是他却凭空出现了十几个儿子,他们都打着他的旗号壮大声势。东方军的李岩想到了更高明的一招,他直接把杨千秋带在身边。一个早上,兰陵岛外面模拟昼夜的灯光亮起时,李岩的两栖坦克部队从外面经过时,隆隆的引擎声几乎把寺庙震塌陷。杨千秋站跟着他们走出寺庙门口,李岩弯着腰恭恭敬敬地请他坐上自己的专驾,杨千秋被强烈的光芒晃了一下眼睛。他看到他们后续的部队装着氢弹。 这时他们都感受到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光芒,很快他们发现头顶出现了蓝色的天空,部队这时全部停了下来,模拟昼夜的灯光也自动熄灭了。他们抬头看着梦幻般的一幕,看着它从出现到慢慢消失,这段时间过得太快了。以致他们没有从惊奇缓过来,奇异的景色就开始消退了。 “我们的科学院几天前就开始研究它了”坐到车上后李岩说,部队又开始缓缓地行进。 “但我们没有什么发现,它是透明的,不,不准确,应该是虚无的。”李岩像一个孩子发现了新奇事物,要急切报告给大人那样叙说。 “我们要去哪?”杨千秋忽然转过脸来,李岩不敢看他的眼睛,那里有一种吞噬一切的引力。 “就在这里,您是我们的领袖,我们将在这建一座府邸。” “那还不如用我的寺庙。”杨千秋笑了笑,李岩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杨千秋在李岩部队的消息传下去,明克上尉又带着几个老头子来了,他们在新建成的府邸外大喊大叫,有人甚至往空鸣枪。府邸的卫兵立刻把他们抓了起来投到监狱里面。 “我说你们是干什么呢?”杨千秋去看他的几个老朋友,他们全都哭哭啼啼的叫着喊着,想要出去打仗之类的话。 “老了啊,你们不得不服。”杨千秋的脸上也显出了疲态,他宽大的长袍松松落落的,好像里面什么也没有一样。他们全都惊奇地看着他,脸上显出疑惑的神色。 “我是被抓来的。”杨千秋回答他们,他又想到了莫丹娜,其实他知道她已经死了,还是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她,他们全都摇了摇头。 有人说:“或许她已经走了吧。” “是啊,我也差不多该走了。不过在这之前,我还得把你们弄出去。” 他笑了笑就走了,他们一直看着他远去的方向,直到有人来放他们出去。 兰陵岛这几天一直两面受敌,东面的科恩率领的几万军队已经逼近了第一列岛外围,而南面的小叶北卫率领的炮兵部队不停地对兰陵岛进行轰炸,他们扬言李岩再不交出兰陵岛的话,不排除使用氢弹的可能。 李岩的军营里一片漆黑,杨千秋进去的时候看到一种远古的东西,那支遥远的古物发出昏暗的光,这种光没多远就被黑暗吞噬了。那是一支蜡烛发出的光。 “核燃料已经不够用了!”李岩惨淡地笑了笑,他站起来在里面走来走去,巨大的影子在墙壁上缓缓移动。杨千秋第一次认真看着看着这个身材一般,目光十分坚毅的军官。 “孩子,还有一个办法,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李岩回过头来看着他,“怎么做!” “去巴纳德!” 李岩还是注视着他,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那个躺在博物馆的巨大存在并没有死亡,它还活着。 远处的炮声一阵紧接着一阵,他们都知道这里是中景三号所在的区域,科恩和小叶北卫都没有往这个方向进攻,他们都想得到完好无损的中景三号及其副舰。 “孩子,快走吧!” 杨千秋紧紧裹着身上的长袍,由水域自旋引起的狂风吹得他白色的长发飘舞着,“尽量多带些人”,他又说。 李岩想把他带走,杨千秋摇了摇头,后来李岩留下部分人保护杨千秋,也被他拒绝了,他只要了一辆两栖坦克。当他启动两栖坦克到达安全区域后,听到身后巨大的轰鸣,这巨大的声音似乎能颤动整片水域,像远古巨人的呼吸。杨千秋回头看到几座小型城市般的物体腾空而起,终于又开始了,他笑了笑。 远处正在激战的士兵都暂时停战了,科恩和小叶北卫在各自的军队里,拿着望远镜看着。当它们达到一定高度后,常规引擎熄灭,转由反物质湮灭引擎驱动,他们这时才想到要攻击离开的舰队,但要用导弹攻击已经来不及了,水域的离心力像轻轻甩了几片叶子一样把中景三号甩到了太空中。 莫开富博士当时还在主舰里的单间睡觉,他忽然听到啸叫的引擎声,那些进仓的士兵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他已经太老了,老到与环境融为一体,长长的头发与瓜藤缠绕在一起,一直长到门口外边。那些韭菜已经长到了天花板上,番薯从培养液里掉了出来,又从里面长出了新的小番薯,看起来就像百足虫的脚一样多。莫开富的眼眉毛也长到了地上,络腮胡子也给脸带上了一副硬邦邦的面具,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腐朽,蔬菜叶子代替了它们把他包裹在里面,然后从脖颈处长出了菜花,看起来如同他的背后发芽了。 士兵最终发现那个地方时,把他从里面连同蔬菜叶子一起抬了出来,士兵们发现这里的东西都在疯狂放肆的混乱着,唯有桌子上的计算机保持着一种秩序。它屹立在包围它的无序当中,仿佛成了它们的中心。 李岩看着他们收拾掉他那混乱的头发与胡子,看见蔬菜从他的屁股长了出来,正在收拾的士兵惊诧不已,他们说:“这不是一个人,好像是一个人参果之类的东西!” 李岩看着这个奇怪的组合,他也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东西,随舰的几个生物学家在莫开富身上看了又看,瞧了又瞧,有人拿着小剪刀从蔬菜上面剪了一小块,立刻出现一种粘稠的紫色汁液,发出腥臭恶心的味道。汁液流到地上,没过多久变成绿色,最后慢慢变淡成了透明色。 这时他们又闻到一种清淡的香味,像他们吃过的某种食物的味道。 “我觉得还是把他放回去吧。”年轻的生物学家陈铭实说,“看起来这是一个特殊的植物,我们把他拿出来,他会死掉的。” “可这是人类的头发。”一个士兵从地上拿起剪掉的长发,把它们放在手里摩挲着,“没错的,是人类的头发吧!” 其他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士兵忽然意识到什么,忙把头发丢到地上,使劲拍了拍手,好像有什么难缠的东西留在上面。 “刚才有检查过的”另一位生物学家说,“我们还得听听其他人的意见。”看到有人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又解释说:“是其他科学家的意见,这不一定是生物。” 莫开富博士还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他,他听到隆隆的引擎声时醒过一次,但很快又睡着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梁基博士健在的时候还经常去看他。他看到莫开富刚开始还会吃一些蔬菜,后来他什么也不用吃了,卷心菜开始把莫开富包裹起来。除了那台计算机,这里和一片菜园没有什么区别。 但那时候莫开富还在听着他说话,有时甚至会表达一些看法,他说的时候声音也很清晰。只是莫开富博士说话的时候并不多。梁基博士絮絮叨叨地说着,凭吊他们过去在舰队上的日子,曾经预言忽然成了现实,他们真的只能靠回忆往昔活着。靠记忆活着,这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呢,梁基说到动情处常常感到黯然神伤,这时莫开富就会说,“没错了,没错了,就是这样的。” 他的语气就是嘲笑他的老朋友一样,实际上他经常没有意识到他老朋友的存在。他感到周围存在很多飘荡的东西,像浮游生物一样的,有时赵刚中尉也在里面,他和莫开富打招呼:“你好啊,博士!” “哦,你好,中尉,你是在游泳吗?” “不,我们不是在游泳,我们在复仇。” 莫开富博士往往会被这种凄厉的咒骂声惊醒,这时候他才会意识到老朋友的存在,也意识到自己就像一个被丢弃在旷野上的雕像,在时间之矢上被腐蚀殆尽,被从负熵的大海里拎出来,狠狠地掩埋在熵沙里,也许永无翻身之日。 有时候梁基博士说叨时,莫开富也会在喃喃地说些奇怪的东西:“我是知道,我是真的知道的,我的大脑就是他们的大脑,我能感受到他们,中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跟他们跑了。我们并没有消灭他们,只是打掉了他们的壳,就像我们把头屑抓下来一样……” 两人各说各的,他们都累的时候就保持着沉默,言语对于他们来说不是一种交流,而是无序的噪音,沉默才是真正的交流。 后来的日子梁基博士不再来了,莫开富博士打了一阵寒噤,他身上的卷心菜裹得更紧了,他拼命往嘴里塞着韭菜、番薯、马铃薯、豌豆,使劲地嚼着,直到地上满是唾弃的残渣。 那些蔬菜就通过残渣继续往外长,直到把门口严实的赌上。 杨千秋又回到了他的寺庙,那里已经被炮弹炸毁,他从废墟里翻出有用的东西,然后用那些废料盖了一点容身之所,好在他之前的菜园没有毁掉,他大可以靠着那些东西暂时生存。 中景三号一离开兰陵岛,这地方就像变成真空一样,一下子失去它的价值。科恩的士兵在废墟附近找到了杨千秋,他们客气地把他带了回去,现在杨千秋成了这个地方唯一有价值的事物。 他们把他领到一个豪华的住所,杨千秋原本以为是要见科恩的,但那地方只有一个背对着他的女人,那种背影看起来很熟悉。她慢慢回过头,是那张熟悉的脸,但是不可能的。莫丹娜已经死了,他亲眼看到她被放进棺材里,她死的时候还不到一百岁,是那样的年轻,他为此感到深深的自责,如果他呆在她身边,那她也许就活得更长久。他也想到活得更长久对于她可能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她在更早的时候可能就死了,他看到的只是她的肉体死亡的一刻。 现在这具肉体又活过来了,就像她二十多岁时的样子,她也是笑着对他这样说的:“我又回来了,回到你身边,你这次不会拒绝我了吧。” 她穿着像以前的军装,脚下迈着轻盈的步伐向他走来,杨千秋忽然陷入极端的恐惧之中,他瞳孔放大紧紧地瞪着她,这一看也使得她停下了脚步。他们在几步远的距离相互看着,模拟昼夜的灯光从窗外照进来,偶尔出现的细雨也在滋滋的响。 “你不是莫丹娜!”杨千秋露出惨白的微笑,他的牙齿还完好无损。 “确实不是。”她用一种类似惊异,困惑的眼神看着他,“但我来源于莫丹娜。” “你是克隆的?” 她点了点头,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他们想要他的血脉。 在以后的日子,这片宙海的之上布满了杨千秋的后裔,他们都打着他的旗号四处征伐,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母亲莫丹娜。 向巴纳德进发的中景三号遇到一个严重的问题,由于起航仓促,现在主舰的核燃料已经不多了。这时在前方负责领航艇的莫洛夫上尉发现了一片尘埃带,要加速转向离开那片尘埃带,无疑会消耗更多的燃料,中景三号陷入极端困难的境地。 那些匆匆决定的士兵们开始反悔了,他们想挟持驾驶室返回水域,尽管那里发生着战争,但与这里被恐惧包裹着的环境比起来,水域还是好很多。 那时在实验室的莫开富忽然醒来了过来,他们之前讨论了一下,决定还是把他放回去比较稳妥。因为有些人曾经听过第一任博物馆馆长的事情,他们觉得他只是被感染,而他又不想出去影响到正常人,所以他们都对他的善良表示尊敬,对他的遭遇感到难过。他们把他放回那个单间,莫开富博士除了丢掉一些头发以外,他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把那里封闭了,也没有人再去管他,很快他们就习惯他的存在,到渐渐忘了他。 莫开富博士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走廊上没有人,他身上穿着菜叶,起初他还感到不太适应,走起路来也摇摇晃晃的。等他适应以后,他就开始在长廊上跑起来,在值班室监控里的监管员以为自己眼睛或是心理出了问题,而没有想到那个可怜的博物馆馆长,在他眼皮底下的是一棵蔬菜在飞速地跑着,他好像要往主舰驾驶室的方向冲去。 当天的争执已经平息,那些想返航的士兵也认为在这里不能发生武力冲突。监管员不是返航派,他站在巴纳德派一方,所以他误认为那是返航派开始攻击了。 于是他马上播报:“请注意,请注意,有人要进攻主控室!” 几个拿枪的士兵从旁边的过道冲出来,他们也愣住了,一个移动的人形蔬菜从他们面前跑过去,而他们也没有想到要阻住他。李岩现在已经成了中景三号的舰长,他听到外面慌乱的脚步声,马上从靴子里拿出一把手枪。 他冲出去的时候莫开富已经从他身边跑了过去,李岩制止了那些士兵,他想看看莫开富在干些什么。 他看到他使劲地拍着主控室的门,“还要再快点,流江人就要追上来了!” 李岩知道一些关于流江人的事情,但他不相信真会存在一些别的智慧物种,这里只有人类。 “把他带回去吧!” 李岩把手枪别在腰带上,几个士兵架着莫开富博士,他没有反抗,只是嘟囔着要他们快点去巴纳德。 一切恢复到安静的状态,之后返航派与巴纳德派之间的争端也少了很多,人们都笼罩在一种微妙的情绪之中。领航的莫洛夫上尉则更加明显,他在休息的时候经常失眠,烦闷恼怒使他不断抓着自己的头发,有时把头皮也抓破了。 与此同时,航向上原来以为错觉的事物越来越明显,但那不是尘埃带,而是一颗恒星。起初那里只是很暗淡的一个点,没过多久它就变成了一个拇指那么大的光斑,它不是巴纳德的恒星,而是忽然出现的异星。他们现在的航向正在奔向它的怀抱里。 “哦,我们就要变成一团火了!” 一直压抑着的人群终于沸腾起来,他们都扒在舷窗看着越来越亮眼的地方。 “我们不会变成一团火,我们一瞬间就没了!” “请安静!”有人大声说。他们都看向那个说话人的方向。 第二十二章 战争风云(2) 第23章 战争风云(2) 东川兵工厂附近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这几天的混乱形势似乎有恢复平静的气象,有些当地的居民偷偷溜回到原来的住所。他们还在心存侥幸,因为自之前的况渊起义被镇压下去后,再也没有大规模的二等公民起义了,有的只是边远地区跟警察周旋的残余势力,各星国的起义运动也陷入了低谷。但巴纳德与塔王的形势骤然紧张起来后,起义者们又开始频繁活动,他们想趁着人类发生战争的间隙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 陈镇打算回学校的计划落空了,军队接管了这片地区,他们不允许任何人离开,即使是人类也受到管制。连续的降雨停止,天空没有出现久违的阳光,而是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灰云,气氛紧张而压抑。 兵工厂里的技术陈镇已经学得差不多,现在几乎没有什么可学的,他被困在这里,成了二等公民一样的工人。他离开莫方的车间,又回到军斯坦丁那里,军斯坦丁最近脸上总是表现得很严肃。其他公民之间也没有任何交流,他们似乎等待着什么。 有一夜里,年轻的二等公民从宿舍偷偷溜了出去,没过多久又悄悄地回来,他们好像抬着什么笨重的东西,放置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响声。陈镇有时候是醒着的,但他不敢询问,二等公民们也好像有什么瞒着他。他们更多的时候对他保持着戒备,只有军斯坦丁还会和他聊聊天。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有一天军斯坦丁问他,军斯坦丁的眼里有一丝忧郁,他说话的声音更加苍老了,哗啦哗啦夹杂着电流的噪声,他躯体也显得很笨拙,很多零件都该换了。军斯坦丁一直没有换,陈镇以为他是没有更多的内存。 军斯坦丁直视着陈镇,他眼里的忧郁更加明显,好像含着泪水一样。“陈陈,我们是好朋友对吗,你不会拒绝一个二等公民的,要知道人类总是看不起我们。哦,但是怎么说呢,我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康斯坦丁说话有些含混不清,陈镇诚恳地看着他,“我们当然是朋友!”,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你们人类的方式!”军斯坦丁似乎有些反感了,他一只手握成拳头,另一只手掌伸展着,然后用拳头重重地击打在手掌上,最后他得意地咧着嘴笑了,“陈陈,这是我们二等公民的方式!” “军斯坦丁,不用强调你是二等公民,我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你们中也有高贵的灵魂,人类中也有卑劣的伎俩,区分贵贱的不是种类,而是品德。” 陈镇说话的时候也有些生气的样子,军斯坦丁忽然看到他变样,一时有些惊愕。良久又咧开嘴巴笑了,“陈陈,你是对的,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让你去死!” “死,我为什么会死,难道你们要杀我!” 军斯坦丁凑近陈镇轻声说:“小伙子们准备起义了,你得赶快离开这里。” “可我走不了了。”陈镇也轻声说,看样子他们似乎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放心,有我军斯坦丁在,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灰云压下来的时候,雪夫鸟也不叫了。二等公民开始行动前军斯坦丁找到陈镇,他带着陈镇绕到东川兵工厂的第二厂区,走的过程中军斯坦丁一句话也没说,他们从旁边的铁门进去,现在里面已经没有工作的二等公民了。在车间的路上,陈镇看到了几具人类尸体,他们身上都穿着军装,有些人他是见过的,他们是管理兵工厂的下级军官。 军斯坦丁安慰陈镇说:“放心吧,我们只会杀坏蛋!”他说的时候狠狠啐了一口,好像他真能吐出口水一样。 地上散落着各种零件,军斯坦丁示意陈镇停下来,他自己走到一个操作台前,在那个电脑前输入了什么,屏幕上的数字像瀑布一样流下来。很快在那上面出现了另一个操作界面,军斯坦丁在上面输入密码。 接下来的过程花费了一些时间,次级操作界面载入较为缓慢。现在已经能听到外面的喧哗声,陈镇不知道是军队还是二等公民,他们也许提前爆发了冲突。 陈镇有些慌乱,他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军事科学院学到的那些知识好像对解决眼前的问题没有帮助,他从小就在一个稳定和平的环境里成长,虽然每天也会看到军人,但他们都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可以说他从未见过世界的另一副面孔,现在这副异样的面孔陡然出现在他面前,让他不知所措。 之前他还没有意识到,现在当他想得越来越深入的时候,不免深深厌恶世界的多面孔。军斯坦丁在一旁不慌不忙,他有时还看向陈镇的方向咧着嘴笑,“有我在,不用担心!” 次级界面载入完毕后,军斯坦丁戴上一个脑帽,同时手里操作着。他现在调出了三级界面,这个界面实时提取现实世界的参数,它开始对军斯坦丁及周围的环境做检测。 “发现人类,不予登录!” 三级界面出现文字警告,军斯坦丁只得摘下脑帽,挥了挥手示意陈镇先躲到外面去。陈镇不懂他什么意思,但他还照做了。 三级界面再次出现文字,“人类可能还在附近,是否调出登录窗口。” 军斯坦丁选择登录,接着出现了一个登录界面,军斯坦丁输入密码选择确认。这时在外面的陈镇听到铁链摩擦似的咔咔声,军斯坦丁大叫起来:“陈陈,快,快进来!” 外面的喧闹声更近了,而后是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双方已经打起来。军斯坦丁使劲招着手,他还在大声喊着,但陈镇听不到,他的耳朵暂时失明了,只看到眼前有一个巨大的井盖似的物体从车间的地面挪开,上面闪烁着各种灯光,在那些灯里面又出现一串串的字符。军斯坦丁拉起他,把他往井里塞,陈镇顺着那些漆黑的铁链爬下去。 上面的井盖又缓缓回去,最后铿的一声完全封闭。他们顺着铁链下到地面,有一盏昏黄的灯亮了起来。 “要知道我们是不用灯的。” 军斯坦丁介绍说这种灯完全是用来装饰的,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他就像一个主人向客人介绍着,并且乐此不疲。 陈镇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地上堆着码放整齐的箱子,放在最上面的部分箱子已经打开,里面是二等公民的新零件。陈镇估计他们为此准备很久了,这里全是那些零件,他们打算换上新零件,然后和人类战斗。 忽然暗中发出一点火光,嘭的一声陈镇被猛地推倒在箱子上,他的腰部被狠狠磕了一下,脑门冒出了冷汗,他的听力也完全恢复了。 “军斯坦丁,为什么要带人类进来!” 从黑暗中走出一个年轻的二等公民,他往经过改装的右手臂装着子弹,显然刚才是他开的枪。整个通道里的灯也亮了起来,陈镇起初还有些愤怒,现在发现是军斯坦丁救了他,子弹打在军斯坦丁的右手上,击中的部位已经烂掉,露出一排排的针脚。 “他是我的朋友!”军斯坦丁看着那个年轻人说,同时挡在陈镇面前。陈镇看了看那个人,又往通道里看了一眼,那里全是二等公民。陈镇觉得这下要完了,军斯坦丁可能也救不了他。 “人类不是朋友,是敌人!”年轻人讥笑说:“军斯坦丁,你是老糊涂了吧,我觉得首先要把你拿回去改装!” 他们身后的人也在冷冷地看着。 “总之,我要把他送出去,让他离开这里!”军斯坦丁看了眼烂掉的手臂,“波比,让他走,他是我朋友!” 他又对着波比身后的二等公民说:“他是我的朋友,他不会出卖我们的!” 陈镇愣愣地看着他们,听到这话也跟着点了点头。 “我不会让他走的!”年轻人恶狠狠地说。 “军斯坦丁,那样太冒险了,就算他没有出卖我们的意思,万一他被军队抓住呢,他们会严刑拷打审讯他的,人类是很难忍受痛苦的。” “让他走!”军斯坦丁不容置疑地说,“我会护送他到安全的地方去。” “不行!” 年轻人绕过军斯坦丁,右手的枪管对着陈镇,军斯坦丁用左手轻轻一拨,子弹打到了上面的井盖,但没有任何声音。 “省点子弹打军队吧,要知道我手里掌握着部分空间武器的开关!” 军斯坦丁拉起陈镇,看也不看他们,从长廊走过去的时候他们都自觉给让出一条道。 “军斯坦丁,你想干什么!”年轻人在身后大喝,但刚才的傲慢劲已经没了,他只有大声说话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祈求。 “没想干什么,只是想让我的朋友离开!” 军斯坦丁把陈镇推到了前面,他们继续往前走。陈镇从没见过军斯坦丁这种样子,冷静麻木,每说一句话都像一个刽子手一样,句句都带着地狱般的寒气。 热季将要过去的时候,整个东川地区已是一片荒芜,杂草和树木疯狂地生长着,而它们的根则是从人类的尸体里长出来的,其中也有二等公民的零件,植物,尸体和零件混合在一起,仿佛是一个变态艺术家得意的杰作,用那些隐晦不明的表现手法记录了真实发生的一切,但这个杰作并不能持续太久,大批的食腐动物来了,这些动物有部分是第二舰队当初从地球带来的,更多的则是斯坦雪夫土生土长的。 尸鸵张开巨大的翅膀,阳光出来后,它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使得那些正在大快朵颐的动物不由得警觉起来,有些小动物瑟瑟发抖躲到了草丛深处,躲到那些零件生锈腐蚀后形成的空洞里。 大型动物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空中,它们对尸鸵不感兴趣,相反它们对尸鸵的虚张声势感到厌烦,因为那影响到了它们的用餐心情。尸鸵并不知道自己惹恼了它们,通常情况下它们相互之间也不会靠得太近,仿佛是一条动物间的用餐礼仪一样,它们在吃腐肉的同时偶尔冷冷地朝对方看一眼,仅此而已,不会有更多的交流了,那样的交流既无趣也无必要。 尽管食腐动物们正在努力地处理,陈镇在很远以外还是能闻到臭味,他在那些地下的壕沟里呆了几个月,头发像蓬松的棉花一样涨起来,胡子也要把脸遮住了,脸上的颜色看起来和青铜差不多,军斯坦丁常常取笑他,说他是一个人类的老头子了。 他们当初并没能从封锁区逃出去,而是落到了二等公民的西边阵地里,那时候军斯坦丁神秘地看着陈镇说:“陈陈,这是天意啊,你已经和我们落到了同一条船上。” 有些时候陈镇会想是不是军斯坦丁故意这么做的,现在他只能和他们混在一起了,而且那些逼近的军队也不会向他询问,而是端着枪朝他射击,为了活下去,他只能成为起义者中的一员。 陈镇光着膀子,他古铜色的身上经常出现一些小虫子,咬得他痒痒的,他不得不在阳光出来的时候去晒一晒。那个叫张素的女孩总是远远地看着他,她是居住在东川附近的人类,军队进攻的时候与亲人失散了,后来被起义者带到了这里。陈镇和她聊过几次,她说话时总是红着脸,比当初的陈镇还不善言谈,据说她也是即将到康拉德大学上课的,但忽然发生了战争。 张素柔弱的样子使得陈镇有时候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柔情,她并不漂亮,五官也不符合陈镇心中的方程式,她的身体也很瘦弱,这里缺乏衣物,他们不得不从人类士兵的尸体上把他们的衣服剥下来。张素穿上原来是男性穿的军装,松松垮垮的像披上了一层破布,这对她的气质却没有影响。之前倒是有个女孩符合陈镇的方程式,但那个人早就回到巴纳德了。 “陈陈,你应该洗一洗的。” 她看到他扭来扭去的样子,一面觉得很滑稽,又不自觉地心疼他,使得她笑起来时眼睛水汪汪的,任何人看了她的眼睛都会被感化了,她说了话脸又红了起来。连军斯坦丁也说她是迷人的人类,迷人的不是她的外貌,而是她柔和的灵魂,而后军斯坦丁又大笑着说:“应该是迷机,因为我不是人类!” “是的,我应该洗一洗,可是现在没地方洗。” 陈镇尽量放松身体的肌肉,调整着脸部的表情,他的胡子也一抖一抖的,仿佛他在面对一只很容易受到惊吓的小动物。 “那也应该把胡子刮一刮。”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陈镇照做了。过了几天,他真的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军斯坦丁用核电池帮他烧了一桶热水,陈镇洗过之后身上的虫子也消失了,他现在看起来就像是起义者里的一个军事长官一样。 军斯坦丁不得不经常帮他们打一些猎物,现在军斯坦丁已经换了零件,说起话来也很响亮,完全没有破旧哗哗声和电流声。 他在很远处就喊:“你们要是像我一样吃电池就好了,瞧瞧人类多麻烦啊。” 热季完全消失后,天上开始下起小雪,张素的嘴唇冻得发紫,很快她就病倒了。起义者的部队势如破竹,已经引起斯坦雪夫高层的恐慌,不仅如此,斯坦雪夫的二等公民起义鼓舞了其他星国的二等公民,巴纳德、塔王等星国相继爆发了大规模的二等公民起义,巴纳德与塔王星国的争端暂时进入相持状态,他们调集了相当一部分太空军回到首都附近,因为有些起义者已经开始向太空进发了。 与此同时,塔王星国的爪牙方城星已完全被起义者占据,他们宣布了第一个人机平等宣言,并且不承认之前星国与塔王签订的一切条约,这就表示他们的军队从临川附近的防线撤退,不再对巴纳德进行骚扰活动,新元首正在打算与巴纳德签订友好条约。塔王星忙于戡平内乱,已无暇顾及外部事务。 陈镇所在起义军于当晚攻克钢铁平原的奥翔军事重镇,再往前就要经过茫茫的荒原,陈镇觉得不能再走了。张素现在昏迷不醒,嘴里整天说胡话,陈镇抱着她,他对军斯坦丁说:“我们不能再走了,让我们留在这里吧!” “可是你们要是被发现,后果不用我说了吧。”军斯坦丁温和地说。 陈镇缓缓摇着头,嘴里喃喃地说:“再走下去,素素会死的,都是死,就让我陪着她吧!” “真搞不懂你们人类。”军斯坦丁给了他们几个核电池,“附近可能有民居,保重,朋友。” 陈镇把张素轻轻放下,站起来握紧拳头狠狠打了一下另一只手掌,“再见了,朋友!” 军斯坦丁笑了笑,“等我取得胜利,照顾好她,她是一个好人,一个美丽的人类!” 军斯坦丁跟着长长的部队走进风雪中,他们的坦克卷起了漫天风雪。 第二十三章 战争风云(3) 第24章 战争风云(3) 科坦恩的人类守军已经好几天没睡了,飘忽不定的炮火声像一只粗糙的巨大手指拨弄着他们的神经,将领来通在大营里看着暂明还灭的灯光,他是特意叫副官调成这样的,闪烁的灯光有一种安定心神的作用,好像升起了一道天然屏障,将来通与外面瞬息万变的战场分割开来。他自己独享这一区域的宁静。 士兵们拖沓的脚步声很快打破了这种平静,来通感到有些恼怒,他很想叫人去训斥那些不懂事的士兵。那些士兵很快出现在来通面前,他恼怒的情绪被好奇代替了,他们手上可能压着一个人。 说可能是因为来通也不敢断定那是否是一个人,他长得太怪异了,细长的身体包裹着灰色干瘪的长袍,头上裹了一圈黑布,脸部戴着半边黑色的面罩,如同从远古的坟墓里倒出来的木乃伊一样。起初来通还以为那股霉味是被风从外面吹进来的,“木乃伊”甩开身边士兵抓着他肩膀的手,他用像树枝一样摇晃着的手臂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把长袍的褶皱平顺,他的手也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他们就这样看着他摇动着那宽大的袖子,那股霉味更重了。 来通看了眼带木乃伊进来的士兵,士兵队长正想说话,木乃伊抢先开口了,“将军,我是来替您解围的。” 木乃伊说话的时候像嘴巴里含着什么东西,声音好像是从他的胸腔里发出来的,听到那种声音让人觉得有无数的虫子在耳朵里爬行。 来通毕竟是一位将军,他虽然没见过这种怪异的人物,但不会被未知的事物吓倒。他的眼神冷漠地看着前方,正好与木乃伊从面罩里露出来的眼睛对视着,木乃伊的眼珠子看起来像老鼠一样。来通一直没有说话,而木乃伊也没有进一步解释。 来通看了眼闪烁着的壁灯,这几天起义者攻势不断增强,在外部的防线一退再退,退到城里的时候,也表明这场战役的终结。而眼前这个奇怪的人却说他可以给科坦恩解围,就像是来嘲笑自己的一样,来通被激怒了,他冷笑着说:“你还是想想怎么给自己解围吧!” “将军,如果我要走,您留不下我的,他们也是一样。”木乃伊说话的时候还是发出同样的声音,他们感受不到他的情绪有什么变化。 来通看他的眼神有了改变,他知道木乃伊说的“他们”不是指眼前的卫兵,而是外面的起义者。 “我倒是想听听你的高见”来通漫不经心地说。 木乃伊转身看了看卫兵,又看了眼来通身边的副官,显然这是一件只允许来通知道的事情。来通示意他们出去,之后又看向木乃伊。 “将军,我只要您手里掌握的空间武器。”木乃伊停顿良久后又说:“您愿意用一城平安来交换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来通忽然激动起来,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中央的援军很快就到了,到时外面的叛徒会死无葬身之地!” “将军本人对此心知肚明的吧,中央的援军已经被阻挡在东面的摩威克、顾同一带。起义军已经把他们赶进了口袋里,他们连自己都救不了了,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斯坦雪夫在近轨道空间的太空军,借助他们的空天战机进入大气层,然后用空地导弹对地面实施轰炸,但那会伤害大量的平民,太空军拒绝了进攻命令。” 来通颓然地靠在椅子上,他现在知道眼前这个人掌握了很全面的消息,在他面前说什么谎言都会显得拙劣不堪。 “你要空间武器做什么?” “愿意还是不愿意?” 木乃伊没有回答来通,他似乎不想多说什么废话。来通点了点头,他想用闪烁的灯光平静一下情绪,但没有成功。 “你是五大星族的人?”来通忽然问道,木乃伊的身体动了一下,他保持着沉默。 当晚科坦恩外围的防线全都撤退到了城里,他们在城中听着外面起义者行军中发出的巨大响声颤抖不已,但起义者直接绕过科坦恩,仿佛对身后埋着一颗地雷毫无顾虑。 陈镇带着张素沿着茫茫的雪海跋涉,他很想看到民居,但沿途除了枯朽的树洞和阴暗潮湿岩洞,没有别的地方供他藏身。在路上他学会了打猎,军斯坦丁留给他的步枪还剩一些子弹,为了保险起见,他必须弹无虚发。 张素身体好了一些,但身体还很虚弱,她自己走不了路,陈镇得背她,或者是托着她往前走。他们在经过河道的时候发现水里被冻住的鱼,陈镇扶着她,先让她在地上坐一会,她干燥的嘴唇微微冻着,没有发出声音,但陈镇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不想给他带来更多的麻烦。陈镇笑了笑,他从雪堆里刨出一块石头,拿起那块石头扬了扬,告诉她很快就能有鱼吃。她则担心忧虑地看着他,害怕冰面会破裂,他会掉下去冻死。 河面上有规律的打凿声让她安心了许多,她伸手摸到地面上,好不容易才抓了一把雪,然后十分艰难地送到嘴里。雪融化后又从她嘴唇流了出来,与那里的血水混合在一起,她嘴唇像被针扎了一样,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但她必须再吃多些雪,这样等陈镇烧热水时,她就能让他多喝,不然他总是把热水都让给她喝了。 现在核电池已所剩无多,他们必须尽量节省着,这又使得陈镇把所有的核电池都给她用了。河面的打凿声停止了,张素用尽力气快速的嚼着,她吞下那未完全融化的雪时不断发抖,陈镇从前面过来,她闭上眼睛假装在休息。但身体还是忍不住在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蜷缩着身体,她奇迹般地止住了颤抖。 陈镇走到她身边轻轻唤了她一声,她慢慢睁开眼睛,但眼睫毛被冻住了。陈镇让她先把眼睛闭上,他吻着她的眼睛,直到那上面的雪融掉,他的胡子碰到她的脸上,痒痒的。 寒季的夜晚很快就会到来,那时的气温将会更低,陈镇需要尽快找到安身之所,他把那些凿出来的鱼放到用军装布条束成的袋子,他们相互搀扶着走在茫茫雪原之上。 军斯坦丁给他们的电子地图是以前的,有些地方因工程建设的缘故已经改变了原貌,不过陈镇觉得那些废弃的工厂也许可以住一晚上。根据地图显示,他们还需要走几公里才到最近的废弃工厂。 他走在路上的时候常常会发现一些脚印,还有远处传来兽类的呼叫声,那些声音有一股很强的穿透力,张素听到了身体便会抖得更厉害,陈镇只能用一只手把她搂得更紧。 走一段路他就把她背起来,陈镇呼吸的时候感到喉咙很疼,像是吸入了一些冰针一样,张素在后背甚至感受到了他的疼痛,“陈陈,你怎么了”,她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话来,很快被风雪吹得无影无踪了。 陈镇伸出一只手轻轻摆了摆,他全身裹着厚厚的衣物,无法回过头来。张素又说:“陈陈,你把我放下来吧,你,你会出事的!” 陈镇不理会她,继续往前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耳边只有呼呼的风雪声。他走的时候就好像自己飘了起来,越走越轻盈,军斯坦丁也回来了,他看到他的父母,他们坐在飞行器里向他招手,他很想叫他们停下来。 军斯坦丁看到他却拿起步枪走了,他的父母也没有理会他,他们好像没有看到,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都没有看他一眼。 “爸,妈,是我啊!” 他大声喊着,他们全然不予理会。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女子,她留着长发,很长很长的长发,她背对着陈镇,他觉得有些熟悉,“素素,是你吗?” 那个女孩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素素,走吧,等会雪会越下越大的。” 女孩终于回过头来,那是纸月,“陈镇,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陈镇忽然感到左脚拇指一阵钻心的疼,他很轻盈地飘到了地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陈陈,陈陈!”张素使出全身的力气才把陈镇翻过来,他晕过去了。食肉兽的啸叫似乎比刚才更近了,有些兽类的嗅觉异常灵敏,它们能在茫茫风雪中找到猎物的踪迹,然后饱餐一顿。 张素撕下一条破布把陈镇的脸围上,他吸入太多的寒气了,她明白必须赶快找到安身的地方,不然他们就要死在这里。 她从他的身上解下步枪来当作拐杖,然后俯下身子慢慢把他扶起来,这个动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们都摔倒了,接着是第二次摔倒,第三次,第四次……张素也不知做了多少次,她才把陈镇扶起来。 “要活下去!”这个瘦弱的女子咬着牙说。 他们常常没走多远就要摔倒,而重新站起来又消耗了张素的体力,她现在已经完全麻木了,身体的力量早已消失殆尽,现在促使她前进的是纯粹的精神之力。 幸运的是食肉兽类只是远远的嚎叫着,她凭着断断续续的行走,终于到了废弃的工厂。她扒开铁门上长满的藤蔓,走到一座还算是稳固的建筑里,有些地方已经塌了。 她进去的时候抓了一把雪,然后启动剩余的核电池把它烧成热水,之后又往热水里面加雪,她把陈镇放在一片铁板上,扶着他的头给他喝水,自己也喝了几口。她依偎着他,听着外面的风雪声,满足地笑了。 第二年热季来临的时候,起义者已经占据了斯坦雪夫部分行星的半壁江山。西面占领区的起义军由科拉盖迪科领导,他自称是况渊的后人,事实上他本人与况渊没有任何关系。人类军队还常常以此取笑他,因为他没有况渊那样高大的身材,明显是出生于一个内存严重不足的家庭,才导致他长了一副矮小的身材。 尽管如此,人类军队还是得正视他的实力,他所取得的成就与他的身材没什么关系,这点人类是知道的,嘲笑也没有用,只能出兵去征讨。 在东面的广大地区也活跃着一支与科拉盖迪科相当实力的起义军,他们的统帅非常神秘,人类不但不能知道他的身材如何,就连他是人类还是二等公民都没搞清楚,人类军队的情报人员偏向于认为他是人类,这是一支由人类领导去反抗人类的起义部队,听起来似乎很有讽刺的意味。 这时在近轨道的太空军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科拉盖迪科的部队占领了大片的新材料工厂,其中有部分是生产新固体的工厂,这样他们就能使用那些异常坚固的材料延长现有的太空电梯,而普通的导弹对那些材料是不起作用的。 他们通过那些太空电梯扩张到了其他行星,这是斯坦雪夫人类迅速沦陷的主要原因。各个行星的太空电梯相继被延长,在它们运行的过程中,那些太空电梯会在某一刻重合在一起,然后起义者利用那短暂的时间把兵力从一个行星运送到另一个行星。现在从外太空的远处来看,斯坦雪夫的行星像长满了巨大的天线,旋转起来就像以黑暗为背景的巨幕上滚动着相互碰撞的雪花。 热季刚刚开始没多久,部分太空军事基地也被占领了。斯坦雪夫起义者迅速扩张的消息传到其他星国,引起了星际间的恐慌,他们很害怕这股浪潮会漫延到自己的星国。现在各星国终于意识到,他们第一次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 巴纳德和塔王等星国前后派出了援军,支持斯坦雪夫平定叛乱。各国派出的全都是太空军,他们进入大气层实施大规模轰炸,因为那里不是自己的地盘,所以这些援军用起武器来毫不吝惜,他们其实心怀鬼胎,希望能在这次轰炸中毁掉斯坦雪夫的大部分军事工业。斯坦雪夫的元首虽然知道实情,但他对此无可奈何。 从实际情况来看,援军实施的轰炸收效甚微,起义军在活动区域利用新固体修建了大量的防御工事,援军的轰炸只是杀害了无辜的平民。 轰炸过后的云层总是混杂着橙红的灰尘,军斯坦丁往眼睛里塞了一个望远镜,他指了指前方。 “陈陈,这里也有你们星国的杰作啊!” 陈镇忽然有了希望,他觉得军斯坦丁可以和那些援军联系,然后把自己送回巴纳德去,他向军斯坦丁提出请求。 军斯坦丁看了他很久,然后又露出那种惯常的微笑,他现在已是东部战区的领导者。军斯坦丁常常和陈镇走在一起,以致人们认为陈镇才是起义军的领导者。 “陈陈,不可能的,他们只会把你炸死!”军斯坦丁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其实我们与巴纳德的二等公民也有联系,他们受到了我们胜利的鼓舞,准备在巴纳德发动一次大规模的起义。” “就算你能回去,恐怕也是一样的,现在到处都是战争。”军斯坦丁又换了眼神看他,眼里充满了忧郁,“再说我也不会让你走的!” “这我知道,我们是朋友嘛,但我还是要回到我的星国去的。”陈镇说的时候又作出那种动作,军斯坦丁教给他的所谓二等公民的方式。 军斯坦丁长久地看着远方,“你是我的朋友,但你不是二等公民的朋友。” “这怎么说?” “你忘了你来斯坦雪夫的目的?” 陈镇沉默了,他来这里学习物理学,很大程度上都和军事有关。将来那些技术也会被用来制造武器,用来杀戮战场上的对手。 “我们所有的二等公民都是朋友,我得保护他们!” 军斯坦丁看到陈镇若有所思的样子,又换了个话题,“那个女孩怎么样呢,你不想和她结婚,还是内存不够?” 接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忘了你们人类是不用内存的,你们人类只要有爱就可以,可是爱是什么呢,那能用数学来衡量吗。我想应该不,一种捉摸不定、虚无缥缈的事物,呵,你们人类却想把那种情绪给我们,但你们做得不太成功。” 陈镇苦笑了一下,“我现在真的上了你的船了。” 陈镇和张素结婚了,接着又碰上张素怀孕,当时东部的大部分起义军正往太空转移,看着张素越来越大的肚子,陈镇决定留下来。 军斯坦丁交给他一片小小的薄片,几个医生不由分说把他推进了手术室里,把那张薄片装到了他手臂里。陈镇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医生,感觉一切都像是梦一样,不用说他也知道,那个薄片一定是某种重要的东西。 但他的方向猜错了,“你是五大星族?”陈镇问军斯坦丁。 “五大星族也有二等公民吗?”军斯坦丁反问他。 这确实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五大星族是顶尖人类的集合,怎么会有二等公民呢,他们都不属于人类。 “地面部队的领导权!”军斯坦丁说,“你不用担心,二等公民与人类不同,他们很少背叛领导者,他们会听你的。” “领导者,我吗?” 陈镇感觉自己在梦里又进了一层,往一个深渊里不停地跌落,他一个普通的留学生,现在忽然成了起义军的领导者。 第二十四章 前进号(1) 莫洛夫上尉是最先克服那种莫名恐惧的人,他现在与那片光斑只有几百米的距离,双眼直视着光斑里面翻腾的核聚变海洋,但理性告诉他这不可能是恒星,否则他不可能活着与它靠得这么近。 光斑看上去只有一个普通的球场那么大,呈不规则的团状在领航艇外飘着,从计算机的实时反馈的数据来看,它是静止在那里的。还有一点很奇怪,它的大小改变与其他事物不一样,要不然领航艇也不能从很远的地方看到它。 “上尉,我们还是走吧,看……看起来它不会对主舰造成影响。”领航艇的驾驶员说,他看起来很害怕,说话的声音也充满了恐惧,他的眼睛都不敢看向那个地方。 “你怎么知道?”中尉没有怎么听驾驶员的话,他现在的注意力全被那片光斑吸引了,之前对此感到恐惧,但现在却被它迷住了。光斑耀眼的光芒照到他的脸上,使莫洛夫上尉变得神采奕奕。 “走,我们去看看!”莫洛夫上尉命令说。 “去,去哪啊!”驾驶员不知所措,他差点要尖叫起来,“您还要靠近它,太可怕了。”“慌什么,要是有事,我们在这也得玩完,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年轻人,你是没有经过战争吗?” 莫洛夫有些气愤地问那个年轻人,后者缩着脖子听从他的训斥。驾驶员还是没有要向那个地方再前进的意思,相反他早已想好如何快速离开这里了。 “你给我走开,我自己去!”莫洛夫拍了拍他的肩膀。 驾驶员还是愣在那里,“上尉,我是参加过战争的,而且参加过两次大的战役,但是我没有害怕的。” “哦,那你现在为什么害怕了”莫洛夫盯着他的眼睛,“王刚,你在怕什么?” “上尉,您知道我的名字?”驾驶员的眼里有一丝喜色,“我以为上级是很少记得下级军官名字的。” “要记住每个人的名字我也做不到,但我记得在进攻第一列岛的时候,有一辆两栖坦克的坦克兵非常之英勇,他在脱离本队坦克阵后,仍然凭借着勇气和高超的驾驶技术,在敌军的防线上打开了一道口子,使得我们的部队可以快速突进。到进攻兰陵岛时,又是那名坦克兵绕到敌方坦克群后,敌方不明底细而惊慌失措,我们的部队又得以很快突破占领第一道防线。我真的很想见见那名坦克兵啊,只可惜听说他已经牺牲了。” 王刚嘴里嘟哝着什么,脖子急得发红,“上尉,我就是那名坦克兵。”他说话很激动,以致有些词句不连贯。 “我就知道你也想见见他,但可惜了!”莫洛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上尉,我就是那名士兵!” “你认识他?那挺幸运的。” “不是,我就是他。” 王刚急躁地说,莫洛夫又看到他脸上,像在看一个有趣的故事。王刚低下头,他知道莫洛夫了解他的信息,而且在嘲笑他,曾经一名勇敢的坦克兵,现在竟然害怕一片光斑。自尊心使得他启动了引擎,走完了剩下的几百米。 “很好!”莫洛夫赞赏地说。 领航艇到了光斑的中部,调转方向使舰体与光斑平行,莫洛夫从舷窗那里看着,如果可以打开舷窗,他一定能伸手碰到光斑。 “再检测一下!”莫洛夫说,他迷恋地看着那里翻腾着的火热巨浪。 “检测过了,还是什么都没有,探测器从那里穿了过去!” 莫洛夫从舷窗转过身,走到整理仓拿了一套航天服穿上,他对领航艇里的几个人说他要出去看看。他们都惊恐地看着他。 “我想没事的吧。”王刚看着另外几个人说,靠近光斑后他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了。 莫洛夫从过渡仓出去的时候没有抽空里面的气体,他一下子被甩到了光斑里面。 “他死了!”他们惊叫道,他们在舷窗上看着莫洛夫上尉掉到那片翻滚的海洋里,奇怪的是莫洛夫的牵引带还完好无损,它还是紧绷着的,莫洛夫上尉还在另一头。 没过多久,他们果然看到莫洛夫上尉从牵引带爬回来了,里面的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有人觉得那可能是他的尸体,被辐射吹回来的。但这时莫洛夫上尉给他们打了一个手势,以证明他还活得好好的。 “我感到很沮丧,那里什么也没有!”莫洛夫上尉进仓后说,他正脱掉身上的航天服。“那里空无一物”,他说的时候做出拥抱一切的手势。 “可是我们明明看到它了。” “我也很纳闷!” 莫洛夫颓然坐到椅子上,这里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那我们还要不要改方向,会不会是流江人?”有人问,他们显然听过流江人的传说。 “那不是我们的事了,给主舰发送一个报告吧”。 莫洛夫上尉摆了摆手,他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中景三号这时已改为前进号,在此之前全体高层又为燃料问题召开了一次会议。报告回来后,舰上的人半信半疑地松了一口气,如果不考虑转向,他们现在的燃料可以维持到下一个可以采集燃料的地方。 领航艇从光斑穿过去后,主舰也很快从那里经过。由于光斑是静止不动的,人们以为到时候光斑会出现在船舱里面的,但是主舰从那里经过时什么也没有看到。当主舰巨大的舰体完全离开后,光斑又在他们的身后出现了,看起来似乎给他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这个玩笑却令舰上的物理学家和宇宙学家惊恐不已,这是一个他们用已有的知识体系无法理解的东西。如果他们注意到仓里有一个用已知的知识无法解释的人,那么他们的恐惧会减轻很多。他们显然没有注意到,莫开富博士也是无法解释的。 经过光斑后,很快他们就发现了这个奇怪的现象,莫开富博士实验室里面的植物慢慢枯萎,而博士本人也恢复了正常。他从实验室出来,穿上现在的军装,有时会和舰长李岩聊天,但更多的时候则是站在舷窗旁,看着外面茫茫的太空。 人们问他关于过去的事情,博士脸上显示出很诚恳的茫然,他完全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连自己多少岁都不记得了。莫开富认为自己可能是六十多岁,但别人觉得他好几百岁了,可能上千岁了,但从他的外貌来看,说是六十多岁也没有人觉得不妥。 季先觉是舰上的物理学家,他有时候会到舷窗旁陪莫开富说说话,他们通常是各说各的,要是有人先没话说了,那个人就会应和着,像计算机一样输入什么就输出什么。 “我们现在认识的规律是从哪里开始的呢?”季先觉像是自己问自己,他也想不到能莫开富博士那里得到什么答案。 莫开富忽然很忧郁地看着他,然后他也像自说自话一样说,“你说的是物理规律,还是什么?” “我是说所有的规律,包括社会学的。” “应该是从奇点开始的”莫开富严肃地说:“但是智慧生命每认识一点规律,它就老去一点点,规律完全被我们认知的那一天,就是规律崩塌的时候。” 季先觉很惊讶地看着莫开富,他并不认为他是在说疯话,从莫开富的表情中,他觉得他说的话是有着某种依据的,这依据很可能与他之前呆在实验室里的经历有关。季先觉甚至想到了流江人,是他们把什么东西告诉莫开富。 “没什么好说的了!”莫开富博士长叹一口气。 自那以后他不再经常呆在舷窗旁边,倒是经常和年轻女孩们调笑,这使得年轻的男士对他很不满,认为他是为老不尊。只是看到他没有一段实质的恋爱后,他们又对他感到放心了,甚至常常从他那里了解情敌的信息,因为女孩们经常把关于她们追求者的一切举动告诉他,以便他们的谈话多点笑料。 前进号全速推进,在到达指定速度后开始滑行,他们需要在茫茫的宇宙中跋涉五十多年,才能达到巴纳德外围。返航派也消失了,现在谁也不再回忆过去的日子,人们渐渐习惯了舰上的生活,他们知道未来只能在前进中到达。 第二十五章 宙海(1) 第26章 宙海(1) 通往兰陵岛上的桥梁全被炮弹炸毁了,麋鹿群只能在第一列岛的岸边徘徊,它们迁徙的时候往往根据当地的昼夜灯判断。在战争最激烈那段日子,长久以来根据昼夜灯发展出稳定生活规律的动物变得不知所措,有相当多的动物在夜里行走的时候掉到了海里,成了海洋里食肉动物的食物。 杨千秋不知道活了多久,他熬死了几任兰陵岛的军事长官,人们发现也许这个不死的老头子才是担任长官的最佳人选,因为他们觉得他不会死,这样就能够带来长久的稳定,同时也由于他众多的儿子,他们有很强大的势力。杨千秋有九个老婆,她们的名字都叫莫丹娜,外貌也长得一样。和杨千秋一样,他的老婆也是不会死的,他一直都是九个老婆,不会多也不会少。 当地的居民却有其他看法,他们认为杨千秋一直在偷偷克隆莫丹娜,等到他九个老婆中有一个死了,他就悄悄换一个新的,所以他总是有九个老婆,她们总是能生很多孩子。人们不免悲观地发现,过不了多久,这个岛上就全是杨千秋的后代了。但是这一说法后来被证明是不正确的,在丢失了科学技术之后,他仍然是九个老婆。 关于外界的信息很少了,最激烈的那次战役毁灭了一切,现在人们连核电池都无法制造出来,他们用完那些能源后,就把那些装置丢到一边,开始砍伐中景三号当初到来时种的树木。 当初那些树木在漫长的岁月里几乎吞噬了整个岛屿,杨千秋的儿子杨格林带领岛上的百姓,从第一列岛的外围进去,那里还能找到大战时两栖坦克走出的道路,有些道路还能发现可以使用的坦克,它们的装甲上全都长满了青苔,有的被藤蔓包围了,和里面那些巨大的山石无异,但树木无法从它们的底部生长起来,这些坦克实在太坚硬了。 最初,还可以用坦克运送木材,但在燃料用完后,它们也被遗弃了,最后就像那些石头一样被人们遗忘。刚开始岛上的居民需要很多木材,他们总是要建这建那的,杨格林从山里把那些木材运出来,让那些需要使用的人购买,把那些钱当作兰陵岛政府收入的一部分。之后人们慢慢发现,他们建过多的房子似乎没有必要,人们只需要有食物和衣服,就可以很好的过完这一生,对于政府提倡的教育以及为恢复科学技术所做的努力,他们常常对此不屑一顾。后来就连教育也丢了。 杨千秋一直都想恢复过去的科学技术,他认为要想回到和过去相等的技术水平,就需要增加大量的人口,于是他身体力行,生下了很多孩子。并且他还打算让他们的孩子生下更多的孩子,他相信只要不停地生下去,人口爆炸肯定烤鸭促进技术爆炸的。 但是他还有一个担忧,他害怕这些孩子结合会生下智力低下的婴儿,那样不仅对科技发展没有用,还会拖累社会的发展。所以他一直反对同姓杨的结婚,他走在路上看到两个姓杨的男女走到一起,他不免怀疑他们,要是看到他们在调笑,他就会大声地训斥他们。他们因为他是长辈,又是这里的长官,也就不好说什么,只得悻悻离去。后来就连那些异姓男女也躲着他了,有些人为了结婚改了自己的姓氏,他看到这些异姓的人结婚会很高兴,他来参加他们的婚礼,祝福他们生下健康聪明的宝宝。 他有时是如此的昏聩,以至于他在他们的婚礼上说需要生下一个发现万有引力的孩子,还需要一个提出相对论的孩子。他们急忙给他劝酒,他喝得醉醺醺地回去,他的莫丹娜们就会责怪他,要是他喝酒醉死了,这里会天下大乱的。 他跟她们说:“没那么大事,今晚该谁,莫丹娜第一……”他乜斜着眼看着他的妻子们,她们都很爱他。杨千秋觉得自己需要更加努力,他需要让她们生出一个牛顿,或者是爱因斯坦来。他甚至想生一个季兴,也就是那个在地球时代发现了超膜理论的人。 “莫丹娜第七,你过来!”他拉着一位妻子娇嫩的手,嘴巴里吐出让她掩鼻的酒气,她的眼睛很温柔,皮肤很白皙,有些微卷的头发在脸庞耷拉着。但杨千秋忽然不高兴了,他生气地说:“你不是莫丹娜第七,你的眼角没有皱纹的。” 那个被指责的妻子低低的哭起来,其他的妻子也尽力地安慰她,她们都对杨千秋说莫丹娜第七没有皱纹,因为她是刚来的。 他又问:“哦,哦,我知道,这是新的莫丹娜第七,那老七,老七去哪里了。” 她们告诉她老七已经去世了,他便感到黯然神伤,一时间就连打算生一个天才的愿望也消弭了。杨千秋到老七的墓前哭了一场,那里有一片专属于他的妻子们的广阔墓地,前面累累的墓碑不断盯着他看,他哭得更伤心了,他为她们所有人感到遗憾,因为她们没有生出一个天才孩子就离开了世界。 同时杨千秋也感到愤怒,他指责已故妻子们的无情,她们抛弃了他,让他一个人在这可怕的世界上作着无谓的斗争。他有时候也会想到,在他弥留之际,可能也生不出一个天才孩子。想到前路渺茫,他常常坐在那些墓碑前,他大声和她们说着话,有时候晚上他也睡在那里。 他在这条道路上越陷越深,在晚上做梦的时候都会想到天才的样子。只是近来的梦境有些奇怪,他梦到自己在一座巨大的飞船上,他还记得中景三号的样子,也经常向巴纳德看去,但梦里的飞船不是中景三号。赵刚中尉每晚都出现在那里,他们两人喝着黑麦啤酒,有的没的聊了很多。在他要醒来的时候赵刚就会跟他道别,答应他到晚上再来,到第二天晚上的时候赵刚中尉又在他的梦里出现了。 昼夜灯全部坏掉后,杨千秋就是用梦境来计时的,即使没有了计算机和昼夜灯,古老的地球纪年在这里仍然得以运行。百姓都把杨千秋当作一本活的历书,他会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该吃饭,打猎需要花费多少时间。 人们以为生活能一直这样下去,但他们忽略了一个基本的事实,昼夜灯熄灭以后,宙海在慢慢变冷。一直以来,这片区域得以形成昼夜和四季的能源基础不复存在以后,寒冬很快来临。 杨格林又开始带着当地居民到山里砍伐木材,现在他们需要用这些木材来取暖,没有了核电池供暖以后很难抵御这样的严寒,有人在山里发现了以前丢弃的电池盒,他们把它放在火上烤,以为这样就能把电池启动。 “没用的,这玩意需要科学!”杨格林看着他们。他长得很强壮,额头很宽,脸上的骨相棱角分明,颧骨有些突出,这让他显得有威严。 这些年轻人都不知道科学是什么,他们的祖辈曾跟他们说过,到了父辈这里全变了,他们向孩子描绘了一个魔法时代,以致他们的子孙听得目瞪口呆,纷纷进山里寻找那些魔法道具。但最后他们都很失望,于是便以为依附在道具上的精灵离开了,道具就没有了神奇的魔法。有阵子,常常有孩子进山里呼唤精灵,这被杨格林听到了,他把这件事情告诉父亲。 “他们需要上课!”杨千秋说,可是他的妻子和孩子们都不知道上课要做什么。杨千秋担任长官后,一切都荒废了,但是人们又十分迷信他,他们都是按照他的话去做。 实际上杨千秋已经老了,老到忘记了死亡,他一直忘记了死亡,所以他一直活着。他的内心有一种昏昧的平静,偶尔又泛起一点活力,他终于意识到教育的重要性,意识到要恢复过去的技术水平纯靠天然的生殖是不可能的,科学不能从子宫里生出来。 他发布命令叫人们发展教育,后来他干脆离开了军事长官的职位,他给自己封了个教育总长。杨千秋本打算给杨格林担任军事长官一职,但他那位长得健壮的儿子对此不感兴趣,儿子说砍柴都比这有趣得多。 杨千秋也赞成他这种说,“嗯,你是对的,现在已经没有战争了,军事长官一职是不太恰当的。” 杨格林也听到过一些外部世界的事情,在宙海的其他地方,人们还在打仗,他们有着像魔法一样的科学技术。 “我想出去看看!”杨格林说。 杨千秋不置可否,他的脸色显得很凝重,“能出去是好的,就不知道外界对我们的态度。” 过后他又感叹,“也许人们已经把这里给忘了吧。” “恢复过去的技术很容易,只要和外界联系就行!”杨格林充满信心地说,“我们必须得出去,不然活不了多久了。” 他们看着满天的雪花,和那些因失去能源而枯死的树木,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大量的动物被冻死,它们的尸体被封存在地上,人们缺乏食物之时,就要刨开那些厚厚的雪堆,从里面拉出一头野猪或是野鹿出来,有时候还会发现大象的尸体,那尸体硬得和石头一样,在沼泽的水洼里还有被冻裂了壳的乌龟。这些动物的尸体还常常被活下来的狼挖出来,它们适应得很快,身上长出了厚厚的雪白的毛,这些白色的狼群出没于丛林之中,它们吃腻了尸体,也要尝尝活物的味道,人类成了它们的首选猎物。 杨格林向父亲表明心迹后,又带着一队健壮的年轻人进山,他们砍伐了很多木材,做成的巨大的筏子。雪地里面的动物尸体也被他们大量挖出来,他们在厚厚的积雪中搬着那些尸体,狼群远远地看着,不时嗷嗷叫两声。 一发现教育的重要性,杨千秋的关注点便转移到开设学校上面。这个过程困难重重,即使用木材建成一幢幢房子,这也只是完成了第一步而已,他需要还掌握着知识的人,可是在长久的荒废中,这些人没剩下多少了,他们都是一些苟延残喘的老人,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一命呜呼。 “总长,我想你的建议是不错的!但是我不知道该如何上课,我该怎么样讲才能让孩子们感兴趣呢。” 头发掉光的科廖夫诉说着他的难处,他的牙齿也没了,说话的时候一张一合,喷着很重的口气。其他的老人提醒科廖夫该吃一些杂草,他们觉得他是吃太多肉了,那些肉不能消化,在他的肚子里腐烂,像沤在森林里沼泽地的死尸一样,再从他的口中出来。 杨千秋用发亮的眼睛看着他们,他们还在不停说着。芒罗老奶奶说:“科廖夫,你的嘴巴该能点火了,因为你在喷出沼气。” 科廖夫伸进帽子里摸着自己的光头,他被自己寒冷的手掌吓到了,打了一个哆嗦,连帽子也掉到了地上,他很快把帽子捡了起来戴上。 “我想我们总会有办法的!”杨千秋说,他看着众人,这时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很遥远的过去,那时他在中景三号上面,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的士兵。 “可我们总是会死的!”齐泽克悲伤地说,他想让自己的女儿嫁给杨千秋的第二个儿子,不过他们也不确定那是他的儿子还是孙子,抑或是曾孙,总之他们都是这样叫的。 “只有你不会!” 齐泽克看到杨千秋的脸上,他们也都看着他。 “哪有人不会死的,我也会!”杨千秋继续说着,他忘掉了刚才的回忆,又回到现实中,他摸了下颏,才发现几天前就把胡子刮了。“所以我们才要在死前为孩子们做点什么!” “孩子们自己会做的!”芒罗老奶奶叹了口气,“他们应该自己找出路。” 其他人也点点头,杨千秋看到那些燃烧着的巨大火把上,“我们必须要做的,这些木材很快会烧完,到时我们都得冻死!” 他看清了他们的心思,他们以为只要活到自己老去的那一天就心满意足,子孙自有他们的道路。 他们最终抵不住杨千秋的要求而去上课,科廖夫对孩子们的行为很苦恼,他常常拿着木棍吓唬他们。但孩子们对这个老态龙钟的可怜人并不害怕,过不了多久他们喜欢上了科廖夫滑稽的样子。 科廖夫吓唬他们,“如果你们不听话,就会有魔鬼把木材全部拿走!” 杨氏一个很机灵的孩子转着滴溜溜的眼珠子思考了一会,人们也搞不清他是杨家的第几代人,知道他是姓杨的。人们对这些生活的琐碎已经提不起兴趣了,他们只要活着就可以,就算把其他的一切都忘掉也没什么,只要食物和木材。 那个孩子问科廖夫:“把木材全部拿走会怎么样,魔鬼把木材拿到哪里去?” 他一连问了两个问题,科廖夫借题发挥,“没有木材我们就会被冻死,魔鬼把木材拿到哪里?当然是外面了,魔鬼能去任何地方。” 孩子们头一次听说了外面世界这个词,他们想象不出外面世界的样子,有些孩子到过第一列岛的边缘。在昼夜灯还没完全熄灭之前,他们在那里捡过贝壳。有些孩子想游泳到很远的地方去,但大人们告诉他们游泳是过不去的,必须有大船或者两栖坦克。 那些孩子回去后跑到了山里,拿着树叶做的扫把,把那些大疙瘩上面的青苔和杂草去掉。有孩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打开上面的盖子,他们惊奇地看到了里面的操作台,上面奇特的按键让他们非常激动,他们只是激动着,并不知道这种情绪的来源。 孩子们听到关于外部世界的话题都陷入了遐想中,科廖夫有些得意,以为他们是被镇住了。他不由得笑了笑,不管何时何地,魔鬼的传说总是能吓住小孩子。 “我们如何才能到外面的世界去?” 起初只有杨氏的孩子问,其他孩子被他带动,也纷纷吵闹起来。 科廖夫严肃起来,他盯着杨氏的孩子,科廖夫想了一会,总是想不起那孩子是第几代人。 “杨十三!”科廖夫叫道,他姑且认为孩子属于第十三代,也许这样很不礼貌,但他真的想不起来了。 “我们可以到外面去,但需要学会魔法”科廖夫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自豪,孩子们果然被他吸引了。 “我要学魔法!” “我也要!” …… “咳咳,孩子们,静一静啦。” 杨十三制止了那些孩子,他们全都一下子安静下来。科廖夫开始说:“我就是教你们魔法的。” 他们还在听着,但很快有孩子提出疑惑,“我不信,你会魔法为什么还呆在这里。” 科廖夫立刻窘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光头在发热,肚子里的死肉也在翻腾。他惊奇于自己的消化能力的恢复,大脑也敏捷地运行起来。 “老头不能使用魔法,孩子才可以!” “怪不得!”孩子们表示理解,并且感到很开心。 第二十六章 宙海(2) 第27章 宙海(2) 科廖夫那天给他们上了一堂基础的数学课,和一些物理学常识。孩子们的反应让科廖夫非常震惊,他们好像早就学会了那些知识似的,他的教学只是让他们回忆起来曾拥有的知识。 上次课程只进行了半天,科廖夫回到课堂的时候,孩子们已经不在了。芒罗老奶奶告诉他,孩子们带着熊熊的火把,一行几十人进到山里面。他们拿着大人挖动物尸体用的工具翻找雪堆,孩子们最初并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也许是认为雪堆底下有魔法道具。 那些孩子再也没有回来,晚上树林里响起了尖利的啸叫,他们引爆了一个炮弹阵。爆炸引起的连锁反应触发了一颗埋在地下的氢弹的防御机制,井口的覆盖物被定向爆破了,它从井里出来,越过了第一列岛,飞到了人们看不见的地方。 在漆黑的夜空中,几乎整个兰陵岛的人都看到了他们头顶拖着长长火焰的导弹。杨千秋第二天进山找那些孩子时,回忆起来那可能是第二任军事长官埋在地下的,当时为了防御科恩和小叶北卫联军的进攻,大量的装甲车装着什么东西,悄悄驶进那片莽荒的森林里,在里面安置了大量的重武器,等到最后一刻来临的时候与联军同归于尽。最后一刻并没有到来,科恩与小叶北卫联军似乎遭到了来自后方的攻击,他们很快从那里撤退了。 杨千秋想不明白那颗氢弹为什么飞了出去,它应该原地爆炸才对。 他没有找着孩子们的尸体,只有一丝破碎的布片零零落落散在雪地上,很快完全被掩埋了。教育的工作还在继续,杨千秋感到必须要让那些孩子做点什么,他们学习知识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但整个兰陵岛都不存在能让他们的知识有用武之地的地方。 杨千秋在他的总长办公室里找来几个老人,他们都是负责教育那些人。办公室的墙壁上插着火把,火光照在他们疲惫的脸上,科廖夫昏昏欲睡,他旁边的叮叮响着的滴漏更是加强了催眠效果。 芒罗老奶奶还在想着家里的煤油快用光了,而年轻人们还没有从那些仅有的工业基地里炼出足够的煤油。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墙上火把晃动着的火焰,好像这样就能减轻内心的愁闷。 杨千秋手里把玩着一支不知哪任军事长官留下来的电子笔,里面的电池早已用光,杨千秋没有给它充过电。在靠近当初兰陵岛基地的附近还有几个发电机组,但无法满足这里所有人的需求,最主要的资源还是那些不断减少的木材。 到后来人们把这里改名为万寿城时,所有人才用上电,而这还要等很多年。杨千秋想到了一个解决孩子好奇心的办法,他决定开始大力发展工业,让那些孩子直接参与到工程建设中来。 这个提议当然遭到了老人们的强烈反对,现在他们已然成了这个权力中心的得力成员。科廖夫立刻想到当晚那条长长的尾迹,那给他的心灵以极大的震撼,他当时一直担心它会掉下来,抬头看的时候也用力地抱着他的光头。科廖夫过后向人们解释说他是不希望脑袋被砸出一个窟窿。 同样的科廖夫也认为让孩子们参加工程建设,会重现当晚在他脑中形成的噩梦。 “我们如果再不发展起来,等老头子们都死了,就全完啦!” 杨千秋看到他们每个人的脸上,近来他感到自己又像年轻人一样有活力了,“孩子们学得快,这是一件好事呀,我们能很快造出核电池,重启昼夜灯,这个世界才不会在黑暗中死去。” 他们对他的话无动于衷,科廖夫打着嗝,绿色的嘴唇喷出奇怪的气体,就像芒罗老奶奶说的沼气。 “生物学也要加快了!”齐泽克想的是杨氏一族不会死亡的秘密,他想通过生物研究找到答案,这也是远古以前人类的梦想。加上他也不敢肯定是否所有的杨氏族人都不会死,或许杨千秋一个人不会死罢了,这点需要有足够的技术手段才能确认。 杨千秋赞赏地点点头,“都要发展的,要恢复到隔绝以前的水平。这里的动物图谱需要保存完整,我们需要那样的技术。” 老人们都没说什么,但他们都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教育中,孩子们学得很快,他们没多久就从学生变成了工程师。杨千秋亲自带着孩子和年轻人们进到山里,寻找那些能使用的材料,长满青苔的大疙瘩被挖了起来,众多的炮弹也被小心翼翼用木车拉出来,为此压坏了几十辆木车。 这样持续了很久,直到大量的工厂被建立起来,人们才渐渐淡忘了那段传奇的生活。后来万寿城的人都说当时的孩子并没有那么聪明,人们夸大了事实,只是为了不让那段艰难的岁月再次伤害人们极易波动的心弦。就连当初的那些孩子,现在住着宽敞明亮的房子,躺在摇椅上回忆着过去的岁月,他们嘴里喃喃地说,“有吗,哦,也许吧,我不记得了……”,都是诸如此类的话。 昼夜灯重启之后,杨千秋离开了所有的职位,现在的军事长官和教育总长由他的子孙辈担任。人们照例不知道他们是第几代人,有人认为军事长官属于第十代,而教育总长则要晚一点,应该在十五代以后。 杨格林还是像以前一样健壮,他早期曾和年轻人们一起运送了很多木材到第一列岛海滩上,并在那里建造了巨大的木船,但是他们没能去到很远的地方。第一次航行到了后来被命名为天州的小岛屿,他们在岛上发现了两辆废弃的两栖坦克,由于食物不足,他们只能原路返回了。 第二次出海带了相当多的食物,他们在出发之前就把那些肉类烧熟了,而后放置在船尾排放整齐的露天木箱里面,让漫天的雪花把这些肉类冷藏起来。后来他们发现这一行为是相当愚蠢的,他们需要食物的时候就得花费大量的时间先把冷肉解冻,这项活动不仅浪费精力,还消耗了大量的木材。 预料到后续的资源缺乏后,杨格林决定返航,他们回来的过程中烧掉了一部分船舱的木板,才使得他们没有饿死。 自那以后,杨格林就没有出海的心思了,他和他的父亲一样,也投入到工业建设中来,他希望日后能建造出由核动力驱动的巨舰,而不是那些可怜兮兮的木舟。关于杨格林要到外面世界去的事情,人们有着不同的解释,然而最多的还是说他是为了一个女人。杨千秋不允许同姓结婚,而杨格林喜欢的却是一个同姓女子。 人们也不知道那个女孩具体是第几代的,总之往靠后的说准没错,他们都叫她杨二十四。那时候昼夜灯已经完全熄灭了,她是在黑暗中长大的,脸长得特别白皙,手也跟嫩芽一样,全身都软软的。她出生的时候莫丹娜们都围在产妇身边,她们也不知道那个产妇是她们的儿媳,孙媳,曾孙媳还是其他的什么。 那个柔软的小肉团出现在她们眼前时,她们全都哭了起来,但她们全都不敢哭出声来,害怕那女孩听到声音会碎掉。莫丹娜们从不怀疑自己想法的准确性,她实在太软弱了,弱到所有的一切都要保护着她,她才能勉强活下来。 杨二十四出生以后,莫丹娜们就不允许男人们住在家里了,其他的儿子倒是不用担心,只有老头子杨千秋和儿子杨格林还住在家里。听了莫丹娜们的陈说后,杨千秋紧皱着眉头,“我想那不是一个天才”,他说。 之后杨千秋住到了他的办公室里,而杨格林自己建了一所房子。 妇女们一直把母亲和孩子关在屋里,这使得人们对那所房子越来越好奇,同时各种传说流行开来。他们都说那里有一个天才女孩,她出生的时候手里拿着核电池,所以莫丹娜们要把她保护起来,以免女孩不开心引爆核武器把这个岛屿炸毁。 杨千秋也对这些传说感兴趣,“也许那是一个天才吧”,他后来改口了,恳求莫丹娜们让他看一眼那个孩子,但她们把他赶了出去。 杨二十四到了二十几岁才出门,据说第一个看到她的男子疯掉了,他说他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这样美丽的事物了,说完直奔到第一列岛的边缘。人们猜测他是要投海的,因为这样就能在死时保留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不幸的是这个人在狂奔的过程中猝死了。他没有带走那美丽的一刻,最后陪伴他的是疲惫与劳累。 人们不敢与她高声说话,担心她柔软的躯体会为此散掉,甚至都不敢一直盯着她看,那样也会对她造成伤害。杨千秋起初以为她是一个天才,他看了她一眼就失望地摇头走开了,他感到很扫兴,他说:“算了吧,她不会发现万有引力,也不可能提出相对论。” 最后他看着莫丹娜们,他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眼前只剩下五个老婆,“她们都去哪里了?”他问她们。其实心里早已清楚了,他现在的内心比之前还要明亮很多,昏昧已被扫除一空,只是他仍然想不到他该如何死去。 杨千秋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人到那片广阔的墓地去,大部分墓碑都早已被雪埋在下面,就像她们从未存在过一样。他在墓碑前扫出一块空地,这花费了他一些时间,然后他靠着墓碑坐了下来,“没有天才了!” 第二天莫丹娜们找到他时,杨千秋几乎和墓碑连为一体,她们拿出铲子凿掉那些冻住他的冰块,他像雕塑一样从那里掉了下来。她们惊呼起来,几乎以为杨千秋要变成碎片了。她们把他的尸体用木车运回去。 齐泽克听到这个消息时很沮丧,杨千秋也会死这件事情他是无法承受的,他还没能从杨千秋那里解开人类永生的秘密。 莫丹娜们把杨千秋的尸体放在一口铁锅里,在底下升起一堆大火来煮掉他身上的冰,铁锅的水冒气泡的时候杨千秋从里面跳了出来,他的脚踩到火堆上面,尖叫着把铁锅也弄翻了,水洒出来浇熄了火堆。 杨千秋死而复生的消息让齐泽克很高兴,但他自己却病倒了。在齐泽克弥留之际,杨千秋去探望他。齐泽克紧紧抓着老朋友的手,他的手干枯得像腐朽的树枝一样,嘴里也像科廖夫那样打着嗝,杨千秋觉得他生吃了一只冬眠的青蛙,现在那只青蛙复活了,所以齐泽克说话的时候肚子里也总是呱呱的叫唤。 “长官,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情!”齐泽克说得很急,他连敬语也忘了,“让我的女儿嫁给你的儿子。” 齐泽克越往下说,手就抓得越紧,几乎要从杨千秋的手臂上抠出一片肉。 “他们总会有人要结婚的!”杨千秋说。 “不,我是说现在!” 齐泽克激动地说,这句话消耗了他过多的体力。他躺着说不出话来了,抓着杨千秋的手也松了下来。 杨千秋答应了他的老朋友兼同事的请求,他看到他死前眼里的渴望。结婚的是齐泽克的小女儿,她好像不太适应黑暗的环境,在这种环境中生长让她显得萎靡,脸上带着忧郁的黑色。她的身体十分小巧,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女孩那样,说话的时候也总是咳嗽,而且声音小得可怜。至于杨氏方面的男子,也是一个十分普通的人物,几乎没有人听到过他的事迹,这对生于杨氏一族的他来说确实是一件悲哀的事情。 他长得不是很强壮,整个人显得很普通,普通到人们都不想给他寻找辈分了,连随便说一个都懒得去做。人们只会说那个人。那场婚礼过后,人们就把他们两人都忘了。 杨二十四却成了那场婚礼的焦点,男子们的目光都放在她身上,她显得十分羞涩,不敢回应他们热烈的目光。杨格林在一旁冷冷地看着那些人,他从场上穿过去来到杨二十四的身边,他悄悄说了些话,杨二十四就离开了。那些男子都怨愤地看着杨格林。 除了杨千秋,杨格林是唯一一个把杨二十四当做正常人的人,他认为她并不像人们说的那样一听到大声说话就会碎掉。每次谈话的时候,杨二十四都侧耳倾听着,她觉得杨格林说的那些话很有趣,就像一个孩子听到有趣的童话故事一样。 她叫杨格林哥哥,实际上他可能是她的祖辈以前很遥远的辈分。事实上她也是把他当成哥哥的,杨二十四只知道能从哥哥那里听到有趣的故事,仅此而已。即使到后来,她也永远像个孩子一样。 齐泽克没有坚持到小女儿的婚礼就死了,杨千秋让齐家人把齐泽克的尸体带到婚礼会场外面,到婚礼结束后才把他安葬。 第一颗核电池制造出来那天,杨千秋最后一个老婆死了,他陷入恍惚之中。人们问他应该在墓碑上刻什么名字,他一会说莫丹娜第一,一会又说莫丹娜十六,人们都知道他只有九个老婆,不免感叹他真的老了,同时非常担心他也会死亡。 人们觉得要是杨千秋死了,他们的生活也会就此结束的。 墓碑还是要刻名字的,他们最后只能问杨格林,杨格林告诉他们一个可以分辨的方法,“看她眼角的皱纹,只有一道皱纹的是莫丹娜第一,两道的是第二。” 他不再说下去,他们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回去重新打开厚厚的棺椁,拿着放大镜瞧着尸体的眼角,数了一遍又一遍,得到了一个意外的结果——她的眼角有十道皱纹。 “也许莫丹娜们早死了!”听到消息的杨格林说。 众人也很快恍然大悟,那可能是一个假扮莫丹娜的人的尸体。 杨千秋呆在他以前的办公室里,他很少出去,到了昼夜灯全部重启的时候,他才会偶尔到莫丹娜们的墓地看看。人们都以哀怜的眼神看着这个老人,他经历得太多了,不仅是他个人的,就连一整段的历史都像流沙一样在他的手掌里流逝。 所有的重启装置准备完毕后,杨格林开始跟着一队队的工程师在岛上跑来跑去,修复埋藏在地下的线路,安装好一枚枚核电池,换上新的电子计算机。他看着那些新的装备,感到它们好像来自很近的地方,而不是他们制造出来的。 昼夜灯重启的时候所有人都跑到了户外,他们知道温度很快就会升高,昼夜交替和四季更替很快来临,与过去中断的历史就要重新连接了。他们忘记了曾经有过一段昏聩不堪的岁月,好像那不属于他们似的,或者那就是一场梦。 万寿城的广场上亮起了与昼夜灯计算机同步的倒计时灯,它是一个巨大的等腰三角形,中间的时钟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计时以闪烁着的点阵图显示。人们看着那些跳动着的点阵,仿佛身体里的细胞也在跟着跳动,当计时来到最后一刻时,他们似乎感觉到了引擎启动的低低振动声,他们的身体也随之重启了。 第二十七章 宙海(3) 昼夜灯全功率运行起来,像太阳一样给大地带来了温暖。第二年杨千秋从他的办公室里出来了,他已经在里面呆了半年,胡子长到了胸口,花白的头发也盖住了双肩。他还穿着过去的老旧暗色长袍,身上跑满了各种小虫子,他的脸上全是被虫子叮咬过的红点。 人们一开始不认识他,有人把他当作疯子,另外一些人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古怪的可怜老人。他的长筒靴子长出白色的蘑菇,手里拿着的火把木杆也发霉了,那些霉斑的痕迹和他的手指连接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紧密联系的整体。 终于有人认出他了,“”那不是老军事长官吗!人群迅速围拢过来,他们怀着怜悯、好奇、或是激动的心情看着他,给他让出了一条路。但是杨千秋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他恍惚地走在路上,每走一步脚上的小蘑菇就被他抖掉一粒。风吹得他的长袍簌簌的响,拿着火把木杆的手也跟着晃动摇摆,他的身体似乎已被抽空,身上只剩下那一层破布似的。 昼灯晃到了他的眼睛,这时人们才注意到他的眼睛早已没有了过去的神采,那深陷干枯的眼窝十分怕人,有孩子紧紧躲在母亲的身后,他们仿佛看着从坟墓里倒出来的尸体行走在路上。 “芒罗,齐泽克,还有你科廖夫,你们最好让火把熄一熄,太亮了,浪费了木材。” 人们听着可怜的老军事长官嘴里叨着他的亡友和早已瘫痪在床的朋友们,他说的话含混不清,人们费了好大劲才从他不断流出口水的嘴里明白他的意思。他们相互看着,考虑着要不要给他关掉一盏昼灯,在共有的同情心下,他们做出了一致的决定,把他行走路上的昼灯关掉。 他每走到一处,那里的昼灯就熄掉,在他行走的路上投下一条暗淡的光影。人们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有好事者放下手中的活跟着他,渐渐地在他身后形成一小队的人群,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走在他的身后。 杨千秋好像被某种事物指引一般,他十分明确地往前走,从没有看向其他的方向。他离开万寿城,向那片原是森林的地方走去,这时知情人们知道他要去莫丹娜们的墓地。 但是那里甚至找不到一块墓碑,杨千秋走路的时候两边的靴子从脚踝处断裂开来,留下一地的碎屑,他没有发觉,仍然踩在掉落着煤渣的地面上,那是运煤的车从城里掉落下来的。现在的气温仍然很低,他的脚很快变得红红的,脚趾都肿胀了。 墓碑那片土地没有枯树的遮挡,雪刚刚融完,泥里的草籽就感受到了昼夜灯带来的力量,外面世界的黑暗已经驱散,它们可以重见天日了。杨千秋脚踩在刚出来的嫩青色的草苗上,脚下的土地软腻腻的,他的脚趾头里面也嵌满黑褐色的泥土。 杨千秋立着不动了,他扭动腰部转来转去,似乎找着什么东西。从他的眼神中,人们看出了失望,他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人们不敢问他,也跟着他站在那里。杨千秋这时俯下身体抓了一把泥土,像尖利的鹰爪从腐朽的尸体上抓下一把腐肉。他嗅了嗅那把泥土,闻到了发霉的以及植物青涩的苦味。他之后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动作,人们以为他死了,这个活过了几个时代的人,他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世人早已忘了他的年龄,就连他自己也忘却了。 他那众多的儿子也被忘记了,现在人们只记得杨格林和那个与齐泽克小女儿结婚的男人,他们给他胡乱地定了辈分——杨十八。 杨十八听到消息把老子背了回去,他制止了人群七嘴八舌的讨论,“他没死!”。 “去山里找些白色的嫩芽来!”他对他那位脸色黝黑身材矮小的妻子说,他以前总是和声和气的,现在的语气却显得稍微严厉。妻子并不对这些细节感到什么不自然,她从墙上拿了一顶帽子戴上,拿着一个篮子很顺从地出了门。 妻子走后杨十八也出门了,他要找杨格林去。岁月已经把杨千秋众多的儿孙都丢进了角落里,他们是唯一还浮在表面的,可以说是硕果仅存。 杨格林那时正在第一列岛的海边船坞中,看着那些不断跳跃闪烁着的焊火。巨大的舰体把昼夜灯的光挡住了,很多时候杨格林觉得自己像面对着一座高耸的悬崖,它不断向他压下来,压下来。 “哥,父亲出来了!”杨十八是坐那些运送材料的车过来的,万寿城的交通体系还没完善,一切都是过去与现在并存,形成颇为荒诞的局面。杨十八也分不清他倒底是什么辈分,但看到杨格林依然年轻,也有着与父亲一样的气质,他就觉得叫哥也无妨。 杨格林对此也是模糊不清,但他对这些细枝末节不在乎,怀着一种随性的心态对待这一切。他唯一不能随性对待的就是杨二十四,现在人们都叫她廿四妹,她依然和过去一样年轻恬静,她的身体也和过去一样软乎乎的,就连她的思想都没有发生变化。 最后人们悲哀地发现,她永远只是一个小女孩,男人们则更加绝望,他们热烈的呼唤只能从她那里得到有些羞涩的傻笑。只有杨格林还在坚持着,他引导着她,希望她能成长起来。 杨格林没有说什么,他和杨十八一起回去,看到了身体僵硬的杨千秋躺在长椅上。“他不会死的!”他说着看到杨十八的妻子拿回来的植物嫩芽上,“给他煎些吧,喝了就能醒过来”。 待到植物汤汁煎好后,他们把杨千秋的嘴巴撬开,往里灌了几口汤汁。没多久杨千秋的喉咙咕噜噜的响了起来,接着喘了喘,吐出一口黑汁。杨十八的妻子慌忙给他用盆子盛着,屋子里的人都感到臭气熏天。 杨千秋清醒过来,他看了看眼前的几个人,只是问:“过去好久了吗?” 他们还没有回答,杨千秋就走了出去,又回到了那间古老的办公室里。杨格林后来叫人在外面翻修了一下,即使在外面噼噼啪啪,木头砖瓦碎屑不断掉下来的时候,杨千秋也仍然呆在那所房子里。翻修的工人经常能看到他端坐着,他眼睛又变得明亮了,透出剑一般的气息。 那段时间,杨格林的巨舰最后一步也完成了,他走到主控室里亲自发动引擎开始了航行仪式,这艘在科技失落后重新建成的巨舰被命名为兰陵岛号,它是按照军舰的制式来设计的。杨格林隐隐感到不安,过去漫长的岁月里,竟没有一架飞行器出现在兰陵岛上空,这表明要么是外部世界同样丢失了科技,要么就是一个更可怕的结果,外部世界已经没有人类存在了。 新舰的试航只到了天州岛附近就返回了,杨格林想到了另一件事情,这个巨舰需要一支军队,像过去一样的太空军。 人们惊奇地发现,过去显得不太善于言语的杨格林开始了他热情洋溢的讲说,年轻人们纷纷为他的激情所感染。他描绘了一个充满冒险与奇异的外部世界,使得年轻人们极度渴望加入到这次远航中。 杨格林在出发前去看了廿四妹,她现在住在以前的老房子里,杨十八的妻子照顾她的起居,如果没有杨十八的妻子,她可能早就死掉了。 见面的时候她仍是露出惯常的微笑,然后就以好奇询问的目光看着杨格林,他总能给她讲很多有趣的故事。但这会杨格林不想讲那些幼稚的事情,他希望她能尽快成长起来,某些时候杨格林会有一种感觉,自己很快就会老去,而廿四妹却还没有长大。杨格林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这样年轻的,他会老会死,而在此之前他却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爱情,每每想到这,这个健壮强大的男人也不禁多愁善感起来。 廿四妹却完全没有感受到他这种迫切的情绪,她手里把玩着新近流行起来的布绒娃娃,用她柔顺的长发披到娃娃的头上,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她也毫不吝惜地把娃娃分享给杨格林,他气得把那个娃娃摔到一边去。 她先是用惊恐和愤怒的目光看着他,最后忍不住泪水在眼里打转,廿四妹哇哇哭了起来。杨格林又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了,他给她讲了许多幼稚的故事,廿四妹才静下来。 杨格林本打算带着她一起出海,但想到她可能因为不适应环境而死去,只得把这个念头作罢了。 兰陵岛号启程的时候,万寿城的居民都拥到了海边,那里立刻变得拥挤不堪,许多人掉到了水里。廿四妹看着那些人感到很有趣,她和杨十八的妻子站在废弃的钢材堆成的高山上。 杨格林在舰岛上用望远镜看着,但他没有看到廿四妹,他实际上也想不到她会出现在这里。兰陵岛号此行的任务是重绘第一列岛与第二列岛之间的海图,他们打算重建过去被战争毁掉的交通体系,那些链接着各个岛屿的大型桥梁。 在航行的过程中,经常能检测到沉没到海底的遗迹,有部分断壁残垣仍保留着当初的样子。看到那些完整保留的遗迹,杨格林有了建造一个博物馆的想法。 他们刚接近第二列岛时就有不好的预感,不知是否属于错觉,他们听到隆隆的两栖坦克声音。 这里的昼夜灯早已熄灭,第一支从舰上下来的部队只有几十人,他们借着携带的灯具看到这里坑坑洼洼的地面,但没有发现尸体和武器残骸。这支队伍由一个叫杨成的年轻人带领,他们跨过那些坑洼的地面,踩在十分松软的土地上,小心翼翼地前进,灯光也遮掩着,害怕被可能存在的士兵发现。 虽然没有昼夜灯,但这里的温度和兰陵岛没有区别,也没有下雪,温度甚至还要高一些。他们走过了坑洼不平的地面,又进入到乱石堆里,那些石头碎块也像是被炸开的,露着尖利的切面。 越往前就有更多的证据摆在他们的面前,当他们走到预定的距离时,发现了大片的树林。难以想象,没有昼夜灯这些树木是如何生存的。 “我们回去吧!” 有人提议道,其他人也是同样的想法,他们手里的武器十分简陋,要是遇到不友好的军队,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从树林处折回来,在经过乱石堆时他们听到吱呀吱呀的声响,看到一小股武装推着一架炮车往前走,那个方向正是他们的军舰所在地。 杨成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好,他们想要攻击我们的军舰。” “难道我们已经被发现了?” “军舰那么大,很远就可以看到的。” 杨成制止了他们的议论,悄悄跟在那股武装的身后。那些人的炮车在坑洼的地面上陷住了,几个人小声骂了起来。杨成仔细听着他们的声音,他发现他们说的很多词汇他都能听懂,但有部分新词,这更加表明了他们是外部世界的人类。 那股武装又吱呀吱呀走了起来,到第二列岛外围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开始调整那架炮车的射击角度,果然是对准了军舰方向。 杨成随即命令身边的几个人,他们手里还是用着过去的步枪,但要击倒炮车身边的人并不难。那股武装调整炮车的时候需要用到灯具,这就使得他们成了黑夜中唯一的目标。杨成他们早已瞄准了那些人,接着又听到吱吱调整角度的声音。 身边有一个士兵手不断抖着,杨成看了看他,这个人似乎陷入了一种兴奋的状态。他用手肘碰了碰那个人,从他手里接过步枪,瞄准那个正在装填炮弹的人。 “尽量不要搞出大动静,附近可能还有他们的人!” 杨成小声吩咐着他们,之后打出了第一枪,接着嘭嘭响了一阵。那股武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全部击倒了。 杨成回到舰上报告了这一情况,杨格林决定先远离第二列岛往回撤,这使得很多年轻人不解,他们觉得军舰不需要害怕那些小股的武装势力。 “我们现在已经被发现了”杨格林神色凝重地看着众人,“但愿他们没有想到兰陵岛!” 这时年轻人们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长久以来与外界隔绝的兰陵岛可能会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 杨格林从第二列岛回来后,开始组织建立了几座军工厂,尽可能地生产足够多的武器。他想到了以前山里那些大疙瘩,他也要把那些东西造出来。 第二十八章 张文明(7) 第29章 张文明(7) 梦里什么都没有了,仿佛是宇宙已经归为热寂的状态。那里是一片绝对没有波澜的海洋,海滩上的沙子也死了,头上的天空显示着凝重的灰色,嗒嗒的声音由远及近。 张文明醒了过来。到达临川后,本该马上召开一次军事会议,但有部分军官去了前线,张文明在会议室里等他们,看着不断变化的局势图,他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仍没有看到一个人,他抬头看了看会议室正面墙上的电子钟,还没到修改后的开会时间。 他从会议走出去,在那些驻扎在此地的官兵们精心制造的森林小道中漫步,鱼儿在清澈的人工湖泊中欢快地游着,不定时喷洒的水雾在草尖上形成晶莹剔透的露珠。张文明走在那些拇指大小颜色各异的卵石堆上,脚下感到痒痒的,他的神经也放松了。 他从卵石堆上走过去,在一个藤椅上坐了下来,他试图在脑海中合成父母的影像,能形成模糊的片断,但没维持多久就消散了。他再一次努力想象着,没有成功,这一次连模糊的影像都没有了。 花园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到门口的时候放慢下来了。李辰上校从门口进来,他向张文明行了一个军礼。 “张将军,有两位科学家要找您!” “你安排一下,我马上过去!”张文明还没有从刚才思绪中离开,他只是随口说道,甚至都没有想到科学家为什么会来到前线。 “他们已经在会议室了。”李辰上校看了眼张文明,又恢复到直视前方的状态。张文明似乎很疲惫,这是他刚才那一眼解读到的信息,再多的就没了,即使他一直看着张将军,他也不能从他的脸上读出更多的东西。当然除非那信息是张文明主动给别人解读的。 李辰上校走了出去,张文明离开的时候又看了看周围的精致的森林湖泊。 会议场上只有两个人,巴纳德着名的物理学家钱远明和邓云中,钱远明表情严肃端坐着。邓云中则很随性地靠着椅子,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薄荷味的瓶子,据他说是用来提神的。 张文明看到两位物理学家也有些意外,他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表情,“欢迎二位!”他让站起来的两位科学家重新坐下,然后等着他们说话。 “是这样的”钱远明说:“我们忽然来访,张将军也有些意外吧。” “确实,但也很合理,毕竟你们二位都是研究制空武器的,而在临川几乎就能看到黑洞城墙。” 邓云中觉得这位将军说话很谨慎,他到临川时听到很多军官都说那是敌人的城墙,但张文明却保持着审慎的态度,只要还没正式开战,就不能称之为敌人。 “我们有新的敌人!”邓云中直接说。 钱远明和张文明,包括在场的李辰上校,都很意外地看着邓云中。钱远明看邓云中的目光似乎在说他说得太早,另外两人显然是惊讶于内容本身,他们作为军人不知道出现了新的敌人,却要一个远离战场的科学家来告诉他们。李辰上校甚至有些气愤,仿佛受到了羞辱一般。 钱远明马上解释说,“是这样的,上次大规模的粒子流袭击大家都还记得吧。” “教授,据我所知,那次粒子流袭击是星云碰撞造成的,您不会认为那是敌人造出了什么新式武器吧。”李辰说的时候看了看张文明,后者只是听着,没有疑惑和表达见解的意思。 “当然不是武器……” “长话短说吧!”邓云中打断了钱远明的叙述,他说道:“那次星云碰撞中出现了一种新的生命,据估计它们的进化速度是极其罕见的,人类的进化史用千年万年来计算。但是那种生命的进化史连秒都不用,仅用1阿秒的时间它们就能完成一次伟大的飞跃。这点首先由斯坦雪夫的科学家证实了,他们捕获了一段辐射,我们重做了一遍实验,结果是可靠的。哦。它们应改为‘他们’,因为已经属于智慧体了。” “这么说那是一种辐射生命”李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长久以来人们的世界里只有以生物形态存在的生命,这种新的物理形态生命对他们来说无疑是震撼的。 张文明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他并不表示疑惑,也不进行反驳,“你们有没有听过古书里说的‘朝菌’,一种早晨出生晚上死亡的虫子。” 他又不为人知地笑了笑,“如果那种生命如邓教授所说,那么他们的生命是不是也很短暂呢。” 张文明说话的语气很温和,他不像是要表明自己的观点,而是纯粹进行一场语言漫步,如同聊天一样随意。 “他们的个体尺度太小,无法直接观测,他们的整体应该是无限长的。只要这个宇宙中还存在着智慧生命,他们就能活得很滋润。”邓云中说完吸了一下那瓶薄荷味的液体。 “他们属于寄生?” 钱远明看向李辰上校,“是的,一种寄生的物理形态生命,学界把他们归类为半意识生命,命名为“蚕”,这是一个新的类目,因为他们只能寄生在智慧体的意识里。也就是像病毒一样,操控着你的意识去实现他们的意志。这是一项全新的研究,需要物理学和生物学等多个领域的联合,目前对他们的研究只停留在表面,所以没有公布相关研究报告,也是为了避免社会陷入恐慌和相互猜疑中。” “如何判断是否被感染?”李辰看着两位科学家问道。 邓云中笑了笑,“上校你最近有没有出现什么两难抉择,比如生活习惯的改变?” 李辰上校认真想了一会,“我之前喝咖啡的时候喜欢放糖,最近总是在糖和盐之间摇摆不定!” “那你要小心了,可能是你的意志和他的意志在作斗争”邓云中看向会议室的天花板,好像那里有什么似的。 “我们能做什么?”张文明的语气严肃起来。 “那些二等公民大部分被感染了!”钱远明说,“这种事情只能由军方处理了。” 从实际情况来看也不存在新的敌人,自二等公民起义以来,一直没有中断过对他们的军事行动。张文明表示目前对二等公民的战争不是由他负责的,要调动太空军需要像巴纳德军事委员会请示并得到允许,另外也需要详细的计划,这点他表示会在接下来的会议一并讨论解决。两位科学家的任务也完成了,他们很快离开了临川。 对于他们的来访,张文明隐隐觉得这是元首安排的。他一时想不明白元首的用意,如果需要调动太空军,元首可以直接在委员会上说明,想必也能得到大部分成员的允许,但现在要张文明自己向委员会提出,恐怕又是另一种意思了。 他想了很多,自己从生物学偶然转向军事,接触过的战役并不多,会不会是元首不信任他呢。然而与大部分军事将领比起来,他算是有着丰富军事经验的了,他参加过几次平定二等公民小规模叛乱的行动,获得了很多勋章。相比那些在和平安定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一代,他有着绝对的自信,同时他还是元首一个儿子的老师。那个奇怪的人类,他有时会想到他,难道是他上次对元首说的那番关于东方启的话,然而他终究想不明白元首的用意。 前线的军官回来后又召开了一次会议,与之前的正式会议上严肃的张文明比起来,军官们倒觉得这是一次座谈会,他们有的人甚至开了小小的玩笑。张文明没有用那温和而犀利的目光看着开玩笑的年轻人,而是和他们一起笑了起来,但他始终都是以微笑的形式参与他们的欢乐。 方城星宣布脱离塔王星国阵线后,临川的压力确实小了很多,乌克努人失去了盟友,加上塔王星国忙于戡平内乱,大部分的战争资源倾向于本土。这对于乌克努人是不小的打击,现在可以看到,他们的防线已经开始后撤了。 张文明会后走上临川的了望台,负责的卫兵以为他要使用观测台的天文望远镜查看乌克努人的撤退情况。张文明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只是来这里走走,他们就又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大屏幕上播放着记录乌克努人刚开始撤退时的影像,没有更多的细节展示,仅仅可以看到不断后移的黑洞城墙,像一片黝黑的水渍干掉了。乌克努人在后撤的过程丢弃了部分的黑洞装置,这是极其宝贵的资源,从某种方面也表明乌克努人也碰到同样的问题了,他们星国上的二等公民起义运动已经影响到了政治的稳定,否则不会丢弃如此宝贵的资源。如果要携带黑洞城墙撤退,他们将花费大量的时间。目前各星国还没有从空间转移黑洞的能力,大星国都做过类似的实验,他们发现黑洞进入跃迁通道后就消失了,至今仍无法得出合理的解释。 张文明登上了望台的最高处,他关掉内景装饰,把这里改成全透明的状态,寥廓的星空和幽冷的星光包裹着他小小的躯体。紧张的军事状态一下子解除了,却没能让他解脱,反而被一种无助的感觉笼罩着。 他再一次努力想象着父母的样子,他先想到自己住的房子,打开门走进去,然后看上正厅墙上,父母的照片就挂在那里。这一次他成功了,父母的影像在他的大脑里活跃起来,张教授也出现了,他们三个人谈着话,桌上摆着几杯茶,气氛很融洽,场景很温馨,就像邻居的日常会面或是老朋友之间的交流。 那三个人都看向张文明的方向,他们对他说着什么,但他听不清楚。张文明想要呼唤,但他意识到不能这么做,如果他说话,那么这好不容易想象出来的样子就会被打得支离破碎。他只能用尽身上每一个细胞的力量倾听着,同时也要抚平每一条神经的躁动,以免它们发出噪音影响聆听。 终于他听到母亲说的话,“文明啊,你过来,爸爸妈妈有东西留给你!” 张文明那一瞬间真的很想跑过去,他虽然是人类亲生的,但他的童年并不比那些人造子宫出生的孩子获得更多的温暖。他的童年笼罩在一层阴郁之中,这种阴郁与他与生俱来强大的记忆力有关,如果他不是拥有超越常人的记忆力,他就不会记得出生时在荒原上的寒意。 他的童年有过一个孩子纯粹的快乐吗,对于这点他选择性地健忘了。他没有亲眼见过父母,但闻到过也一直记得父母身上的味道。那时父母的年纪有点老了,母亲身上是那种好似空谷中幽兰独自缓慢凋零散发的气味,霉味与香气混在一起,很特别。 父亲当时和老管家喝着酒,他记得父亲身上有着淡淡的酒味,在抱着他晒太阳时又闻到了棉絮的味道,棉絮和酒,这就是父亲的味道了。 张教授给了他一张父母的照片后,他很快就把两种味道分别与父母匹配。好像他曾经绕在他们身边玩耍过,他不小心摔倒的时候母亲轻轻地呵护着他,而父亲则鼓励他要像个男子汉,这是他能想象到的丰富的幻影,他的童年很多时候都是在想象中度过的。 父母有东西留给他,留下了什么呢! 张文明继续用力地想象着,父亲说话了,“孩子,我们的东西托张教授给你。” 张教授?可他从没对自己说过父母留下了什么东西。 “孩子,这要你自己去寻找呀!”母亲又说了,她的声音温软而有力量,“只有你自己能找到,孩子你必须找到!” “是的,孩子,你必须找到,我相信你会找到的!” 父母的话语像一展巨大的羽翼覆盖着他,张文明长久以来空旷的心灵被包裹起来,使得他无须独自面对孤独的深渊,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能给他很大的安慰。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了羽翼带来的压力。 只有我自己能找到,但我能找到吗! 张文明很想再问一次父母,但他们已经微笑着退回桌子边上,他们三个人喝茶聊着天。他们没有再看向张文明,而他也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了。 那幅场景就像渐渐远去的镜头,最后完全消失。当张文明发觉自己置身于寒冷的星空下,他发现自己的脸上带着泪痕。是的,他必须要找到! 临川似乎没事可做了,接下来只需做好常规的边境驻军,张文明安排好相关工作后,决定回到永安。 这是一趟戏剧性的旅程,他本来是打算参加一场恶战的,现在战争还没开始就悄然落幕,他又要奔赴另一个战场了。在回去之前他向军事委员会做一份报告,报告上阐述了他申请回去的原因,然后他等待着他们的答复。 张文明以一种更小心谨慎的态度对待一切。他以前可以不做报告就回到永安,现在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形势已经变了,而且变得越来越糟糕。 三天后他收到了委员会的答复,他本人可以回来,但驻地的太空军不必急于调动,理由是塔王星国仍然可能出其不意发动进攻,虽然概率很小,但不能不加以防备。对于这样的答复,张文明知道这与其说是委员会的小心谨慎,还不如说是对自己的防备,是元首对自己防备了。 张文明很坦荡,他只身一人回到了永安。他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找老教授问一些事情,但张教授几天前已经住院,他一直昏迷不醒。接下来的日子他都陪在张教授身边,这段日子是张文明少有的放松时刻,他向军事委员会请了假,罕见地他们很快准许了他的请求。 他坐在张教授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巴纳德文学家管生的《少有的日子》,他声情并茂地读着:“哟,你这过去的日子,我要和未来联起手来,把你击倒!” “纸安的不幸不在于他说的话太少,而在于他吃的饭太多,要是他长眠了,只有那美妙的梦啊,何来这许多不幸!” “雪晨抱怨他许的愿望没有实现,他真是榆木脑袋,因为他许愿的根本不是流星,而是航天员丢下的燃烧着的粪团。他对着一坨屎许愿,然后抱怨这糟糕的结局,求仁得仁,求粪得粪,这是万物之理,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医院年轻的护士听着他读到这一段,不禁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她说:“要是老爷子醒来了,您可别读这一段,我担心老爷子会笑得太过分。” 张文明也笑了,不是微笑,而是开怀大笑。 第二天他读到了第三章,但是管生后来写的内容过于晦暗,他轻轻放下电子书。那本书放下后自动折叠成一个很轻的薄片,要是你轻击触醒它,它会自动变得充盈起来,样子和纸质书一般无二。 这时他看到一只手移到了电子书的方向,是老教授那枯燥的手颤巍巍地移动着。 “文明啊”张教授用了好长时间才说出一句话来,“怎么不读了呀!” “爸,您醒了!”张文明紧紧抓着张教授的手。 老教授缓缓转过头来,用慈祥地目光看了看他,又慢慢转回去,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老教授的脸上一直带着微笑,张文明握着他的手,渐渐感到了不对劲。 “医生!”他大喊。 几个医生闻声赶来,一阵忙乱之后他们又离开了,只有主治医师留在那里。张文明已经预料到了结果,他让他们都出去,他想和张教授安静地呆一会。 他想到,或许教授就是为了再看他一眼,才坚持到现在。 第二十九章 战争风云(4) 起义者像潮水般席卷了诺其顿,来得快退得也快,毁灭一座城市总是要容易得许多,但要创建一座城市就显得艰难了。这片斯坦雪夫的京畿之地变得残破不堪,寒季还没完全结束,断壁残垣上早已有植物迫不及待布满星星点点的绿,在遥远地方的雪鸟也在千疮百孔的墙壁上建了自己的窝,吱吱喳喳尖利的叫着,跳来跳去不时从上面震落灰尘。要是不出意外,一个月后它们将孵出自己的孩子,之后再回到遥远的荒原上,在那里待过热季后再回来。 季常是坐着一辆施工的挖土机来到康拉德大学的,他的头发长而乱,因为里面穿着保暖服紧缚着,所以外面的白色大褂显得淡薄,在寒末的冷风中哗啦啦响着,他黑色的裤子是直晃悠起来,脚下的破鞋踩在那些建筑碎块上。 “这才是宇宙的真相,混乱,热寂啊,heatdeath,heatdeath!”季常爬到一座堆叠起来的建筑碎块上,“可惜了那些实验装置啊!” 季常说完又眯起眼睛看向远方,嘿嘿笑起来,好像对这被摧毁的学校不在乎似的。 “季老师,你说什么呢?”刚停下来准备重新发动挖土机的建筑工人随口问了一下,因为他刚才听到季常说什么“喜爹,喜爹”的。 “没什么,一种古老的语言,描述了宇宙的结局!”季常拉了拉身上被风吹到一边的大褂。 建筑工人对那些古老的语言和宇宙结局不感兴趣,他发动引擎,只想快点把这地方的建筑碎块清理掉,然后让后续的施工队在这片废墟上重新把大学建起来。 挖土机的声音很响,但季常却像没受到干扰似的。他本来打算看看实验室还留下些什么,转了一圈后只发现了一些放在桌子里面的酒瓶子,只有它们还保存完整着,他把那些酒瓶子拿出来一一摔碎,废弃的大楼里传出啪啦清脆的响声,“这才是你们该有的样子!”,他嘿嘿笑着说。 现在他出神凝望着挖土工很熟练地把碎块铲起来放到卡车上,再回来重复如此的行为。季常渐渐想到,宇宙就是一片大废墟,智慧体从里面选择自己喜爱的部分,他们把这称为有序度,但是有序度并不能一直保持,在时间之矢上他们在流失,最后归为无序。于是智慧体又从废墟里找到新的有序度,但是,总有找完那一天的。 令季常悲观的不是那一天会来临,而是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使有序流失,那股力量之后还有什么力量呢,这个问题很容易使人陷入无限循环的懊恼中,最后只能把这归为宿命。 比这虚无缥缈的宿命还有一个更加急迫的问题,季常反而对此不太关心。他的学生成了起义者中的一员,并且现在成了他们的领导,这使得那些一直看不惯季常的同僚群起攻之,请求吊销他在康拉德大学的任职资格,甚至有人要求派他去劝降陈镇领导的二等公民。 对于这些言论,他只能哭笑不得,自己与陈镇的交集并不多,他甚至已经不记得这个学生了,只是听他们提起,季常才努力想出了些模糊印象。 “学校都没了,还教什么书!”季常嘿嘿笑着自言自语。 天边飘来几朵白云,将耀眼的阳光暂时遮蔽了,在云层的阴影之下,还叠着一层阴影。一种不同于挖土机的机器声渐渐清晰起来,季常抬起头,看到一架军用飞行器在飞向他。 中央军突破起义者在摩威克的包围后,又回到了自己的地盘,现在他们都把目光放到科坦恩。中央军的领导麦克拉克想不明白,为什么科坦恩一座孤城能坚持这么久,他几次试图恢复与科坦恩的通信,都以失败告终。现在他更觉得科坦恩是敌人摆下的一道香饵,等着中央军这条大鱼上钩。 科坦恩的来通则面临着两难的境地,他交出了空间武器布置地图和启动装置的密码,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他能如此轻易地引导起义者。可以肯定的是,来通不认为他是起义者中的一员,就像他当初猜测的那样,那个木乃伊一样的人类是五大星族中某一族的成员 现在就算能突破重围回到自己人的地盘,恐怕也是罪责难逃。来通想明白了,他等待着,要是人类失败了他就投靠起义军,要是起义军失败了他就听天由命,当然最好的结果是双方一直僵持着。 事实上从目前的形势来看,起义军占有更大的优势。军斯坦丁率领的起义者已经占领了四号行星大部分地区,在那些通往太空的交通要道被破坏后,他们正一边搭建太空电梯一边战斗,随时攻占五号行星,现在的太空军都对此束手无策了,要想摧毁那些电梯,他们只能动用空间武器,但这是同归于尽的做法。 飞行器好不容易找了一片空地停下来,从上面走下两个军人,季常从他们的服饰判断这些人属于中央军。 “季老师,有个会议请您参加!”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军人说,他们两人都面无表情。要是之前,如果季常不想去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去的,现在不行了。这些军人用得到他,和军人走得近一点,也是避免那些恶意的同僚的攻击,季常和军方走得近,他们就不敢有什么动作。 “是什么事情呢?”季常走向飞行器时问,他从舷梯走上去时抹了抹脚下的泥土。跟在他后面的军人轻轻把那些泥土踢掉了。 “应该和蚕有关,具体我们也不清楚。” 高个子的军人随手把门关上,飞行员回头看了看他们然后开始拉升飞行器,阳光又从云层里出来了,从舷窗进来落到季常灰白的头发上。同行的另一个军官偏过头来,“季老师,真的有那种生命吗?” 这个军官很年轻,他的目光中还有一种稚气。季常微笑着说:“也许吧,人类的目光也是有限的,我们不可能认知一切。” 那个军官无法理解这句话,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飞行器停在一个临时的停机坪上,两位军官在前面引导着季常。走上台阶的时候,季常注意到会议厅的建筑上面用一种防护膜加固过,散射出来的阳光显得炫彩夺目,像在顶端镶嵌了一颗宝石。 会议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显然他们很早就到了,季常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也不会感到不安,因为他们刚刚才通知他的。那些军官也没有对他的迟到表示不满,他们的表情很奇怪,好像希望一切快点结束似的,对季常的到来他们反而有些感激的神色表露。 麦克拉克环视全场,然后把目光转到一位生物学家的方向上,“现在请顾教授介绍一下情况吧。” 那位******的顾教授向在场的人点头致意,清了清嗓子,“蚕的基本情况各位都了解了,其实也没有什么新的情况,只是我们发现那段辐射并不会感染机器。” 顾教授说到这停了下来,在场的人都还等着他的下文。教授继续说:“我们用二等公民做过实验,发现并不能感染。” 其他人还是看着他,并不知道他的话已经说完了。他们都用疑惑的神情看着,仿佛在说还有呢,接着说下去吧。 教授无奈地耸了耸肩,只得表示自己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一副沮丧的表情。这样就连麦克拉克也是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和他在战场上表现出来的英明睿智完全相反,他此刻如坠云里雾里。 “那么人类呢?” 靠着椅背的季常问,人们看了看他,又看看顾教授,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麦克拉克请顾教授说得仔细一些,“要知道在学术方面我们可能有些不懂的地方,这点还麻烦您解释一下。” “可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顾教授无奈地说,他好像非常不愿意做进一步的解释。 “用人类做过实验吗?”季常非常轻巧地再次问道,他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在谈论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顾教授惊恐地看着他,使劲摇着头。 “将军,事实就是二等公民不会感染,人类可能会被感染!” “那么已经有人被感染了吗?”有人问,但是没人能回答他。 军斯坦丁的战报是昨夜到的,只是一则简讯,上面叙述了他攻占四号行星的经过,现在那里的大部分二等公民都成立了自己的武装,另外太空电梯的延长工程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军斯坦丁以一种轻松的语气叙说他第一次从太空电梯飞向另一颗行星的事情,他说自己感到害怕,现在却对太空有着留恋感。简讯最后问及是否要增援,关于增援的问题,陈镇谢绝了。 自从中央军突围后,人类军队就没有过什么军事行动了,反而是陈镇的部队经常主动出击,又占领了部分地区。陈镇也没直接指挥过战斗,等他知道某支部队去打某一地区时,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收到捷报。 陈镇有时想到军斯坦丁不可能把领导权交给他,自己最多算是个傀儡,但他对此不在乎。现在住着新固体材料建造的大营,张素和孩子陪在身边,他们在优渥的环境中,皮肤变得白皙了,陈镇的古铜色皮肤早已褪下,换上白腻腻的一层,他整个身体也胖了。张素也没有了之前瘦弱的气质,她变得丰满起来,走起路来也不像一张薄纸了,脸色红润没有那种惨兮兮的白色,整个人表现出一种健康的美丽。 这些年就像梦一样过去了,要不是自己的父母在巴纳德,陈镇觉得眼前的生活就已经满足。他没有什么理想,虽然有时候他会想到留学前的宣誓,想到那个普通的东方启,但那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随波逐流的一种方式,并不是出自他的本心。况且他连自己有没有本心都不知道,他对于一切都是淡然的,苦也罢乐也罢,活着就随它吧。 张素抱着孩子来到他身边,关切的看着他。陪伴了他这么久,张素现在轻而易举就能从他脸上的表情读出他的内心,但她从不会主动过问他的事情,她会在身边默默陪着他,让他感受到她的温柔中带着的力量。 孩子有着一双黑夜般的眼睛,他嚷嚷着要坐到父亲的膝盖上,陈镇把儿子抱起来,仔细端详着,他笑了笑说道:“我都想不到自己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了。” 那孩子不懂他说什么,用小手挠着他的下颏,陈镇感到痒痒的,哈哈大笑起来。张素站在一边,眯起眼睛看着父子俩。 陈镇看到她脸上,她马上换了一副倾听的表情。 “这日子还要多久啊!”陈镇叹了口气,抱起孩子走出大营门口。 外面阳光明媚,地面上生机勃勃,软软的青草已经没过了脚踝,一家人在上面散步。 “军斯坦丁回来,你就可以把领导权交给他。”张素说。 陈镇看向她的眼里有种忧郁,“回不去了,素素,我成了这里的起义军头子,而你成了头子的妻子,我们都回不去啦。” “斯坦雪夫肯定已经将我的事情知会了巴纳德方面,我回不去了。而你呢,是斯坦雪夫的人类,现在却参加了二等公民的起义军。” 陈镇看着张素,他的神情里含着怜悯,她出身于斯坦雪夫的上层阶级,她不知道她的地板底下的人群是怎样的,更别说二等公民了。碰上战争的时候她还是个单纯的学生,她不懂世间的险恶,却在最单纯的时候参与了世间最为险恶的一种称为爱情的事业。 往深处想的时候,陈镇不禁感到害怕,他真的爱她吗,他和她一起经历了艰难的时刻,那时他们都是较为单纯的人,只是在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陈镇已经成长了,而张素还是以前的样子。即使已经成为一个母亲了,她还是没变,张素还是像过去一样纯粹。 孩子在父亲的手里挣扎,他看见了一只可爱的昆虫,陈镇把他放到地面上,孩子蹦蹦跳跳捉那只虫去了。那只昆虫很机灵,每次都能跳出孩子的手掌覆盖范围,但孩子并不灰心,他小心翼翼地盯着,准备着下一次的捕捉动作。 “不管发生什么,我不怕的!”张素看着陈镇说,陈镇把她揽到怀里,他们相互依偎着,看着孩子在草地上奔跑。 第三十章 战争风云(5) 第31章 战争风云(5) 眼前的景象让军斯坦丁疑惑不解,他分析了从那里返回来的数据,但没有得到任何东西。以前他听说过空间武器触发后的状态,经过那里的光线会被扭曲,所以从二等公民的眼睛来看那里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旋涡一样。 军斯坦丁在东川兵工厂的时候负责空间地雷的一个环节,对此略有了解,然而处于触发状态下的地雷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又感觉那不是空间地雷,而是别的什么空间武器。现在处于35万公里的太空电梯平台上,军斯坦丁往下看看,底下的云层距离他很远。 在四号行星的占领区只延长了三座太空电梯,新固体材料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军斯坦丁发觉自己忽略了一件事情,四号行星与五号行星的距离太远,他当初的计划已然成为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两个行星之间最远处的距离达到5亿公里,在这个时候靠磁力弹射是不能把普通的航天器送上去的。 军斯坦丁取消了原来的计划,他现在把接下来的工作重点放到改装占领区人类的航天器上。几小时后,他从太空电梯上的航天器落到地面。热季已经过了大半,军斯坦丁从航天器出来的时候仍能感觉到手臂上的炙热,阳光烤得他的皮肤发烫起来,已经影响植在皮肤表面电元件的运行了。 警卫官拿着一把大伞走过来,他从警卫官手里拿过伞自己撑起来,然后吩咐他把这个战区的司令莱温斯基叫来。 警卫官离开没多久,就有一架飞车风尘仆仆地往这个方向飞来,停到地面的时候扬起大片大片的尘埃。最近天气持续干旱炎热,车和坦克行进的路上都会覆盖着厚厚的尘土,这栋电梯的底部正好在这样一条路口上,军斯坦丁的军营就扎在那里。尽管军营也被灰尘染得很暗淡,但他对这些不在乎,二等公民不像人类需要呼吸,因此他们不是很害怕灰尘。 有两个警卫员从里面打开飞车的门,他们先从上面下来站岗,就有一位体型高大的将军从里面出来,他的身型一看就知道来自内存充裕的二等公民家庭。与他的体型给人的感觉不同的是,他本人显得文质彬彬,此时他已经看到自己的老朋友军斯坦丁了。 他们一同在东川兵工厂里干活。起义之后又一同参加了很多次战斗,有些战斗常常是命悬一线的,他们在斯坦雪夫主行星的荒原上,在四号行星的边缘地区的沼泽地里,带着那些年轻的二等公民与人类军队周旋,常常面临核电池缺乏的困境,也常常看到自己的士兵倒在地上,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部下的核心数据流失,就像体会到了人类被虫子咬着时的感受,但他们对此却无能为力。 体会到自己的这种感受,军斯坦丁不得不承认自己曾对陈镇说的话有错误的成分,人类对他们的情绪还是有影响的,尽管他不喜欢,但却不得不承认一种类似人类拥有的情感也在二等公民中普遍存在着。 莱温斯基走到了军斯坦丁面前,看着眼前这位坚定的战友。在军斯坦丁成为东部地区的统帅之前,他就跟随着他,现在他已经成为斯坦雪夫起义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了,莱温斯基与他仍像过去的日子一样相处,两人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他们之间没有那种不同地位之间的隔阂,有的只是友情。 想到友情这种东西也是来自人类的,军斯坦丁一阵感叹,他的朋友已经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了。 “老朋友,有什么问题?”莱温斯基微笑着俯视这个比他年长的老人,“目前人类军队没有任何行动,他们已经被打怕了。” “你越来越像人类了!”军斯坦丁一边往军营的方向走,一面揶揄他的朋友。 “是指我的拥抱吗?”莱温斯基笑着说,“人类这一动作确实有点危险,会让我们两人因此短路,他们的新闻上就会大肆报导,起义者的统帅因为与部下拥抱而发生短路,是人类的礼仪赢得了这场战争。” “不,人类肯定不会这么说!”军斯坦丁笑着否定了他朋友的说法,“你对人类还是不太了解,他们会说军斯坦丁和莱温斯基司令已被军队击毙,起义将很快被镇压下去。” “这点我赞同。” 他们进入军营里面,莱温斯基只看到了一摞摞的新固体材料,很少其他东西。 “我像进入到一个仓库里,好了,说正事吧,为什么从太空电梯上回来了?”莱温斯基随便坐在材料上问道。 “空间武器,我在那里看到了!”军斯坦丁的语气有些激动。 莱温斯基沉吟了好一会,抬头看着军斯坦丁说:“你认为这和几天前的事情有关?” 军斯坦丁点点头,神色显得异常凝重。 几天前,他们的主力部队击败了驻扎在沙漠地的小股人类军队,但那场战斗异常艰难。本来在沙漠地区,他们与人类军队比起来有更多的优势,人类军队脆弱不堪,甚至会因为缺水而自动崩溃。 那场战斗是由他们直接领导的,起义者从人类守军的东面绕过去,那里是一片倾斜高耸的山脉,虽然处于沙漠地区,但山底却长着茂密的灌木丛,里面积聚成大大小小的水潭子,里面除了一种毒蛇以外没有别的动物。 可怕的毒蛇不仅会伤害人类,它们的毒液对二等公民也能起到同样的作用,但军斯坦丁决定冒一个险。人类军队不会想到他们会从灌木丛过来向他们发动进攻,他们深入险境,拨开那些茂密的灌木条子,走在布满黑色泡沫的水潭子里。他们尽量小心翼翼的探查着四周的情况,军斯坦丁亲自带着一个突击队走在前面,这当然遭到了很多军官的反对,这其中包括莱温斯基。当看到自己不能劝服军斯坦丁改变主意后,莱温斯基也加入到突击队中。 灌木丛中经常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毒蛇在上面游动时发出的。它们没有受到打扰的时候一般不会主动攻击灌木丛里移动的活物。毒蛇的注意力在灌木丛之上,它们会做出很好的伪装,尾巴上有一小条很像虫子的尾叉,它们就用那个尾叉去吸引路过的不明所以的飞鸟。 在灌木丛顶部常常能看到各种鸟类的羽毛,其中不乏大型的食肉鸟类,它们也会成为毒蛇的美餐。这种毒蛇具备一种其他蛇类所没有的功能,它们可以咀嚼,即使是比它们体型大很多的动物,也会慢慢被它们吃掉。当初有人类生物学家研究这种蛇的时候,认为它们是被改造过的,至于如何改造,他们曾做过大量的实验,最后没有得出符合事实的结论。 军斯坦的突击队进入灌木丛没多久,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密,里面的光线很暗,但二等公民可以通过红外热感确认,他们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蛇堆里面。马上有士兵被咬了,被咬的士兵摔倒在水滩子里,这下把水潭里的蛇也惊扰了,他们纷纷向部队发起攻击。 一时间很多士兵因电路或者核电池被破坏纷纷摔倒在水潭里,很快被乌黑的潭水淹没。军斯坦丁和莱温斯基带着部分士兵冲到了水潭里面的高地上,虽然暂时摆脱了水潭毒蛇的侵扰,但灌木丛上面的情况不容乐观。 一些正在捕猎的毒蛇发现了下面的大动静,立即从慵懒的待猎状态疯狂扑下来,它们的嘴巴喷出毒液,腐蚀了士兵身上的皮肤,使得里面的电路遭到破坏。 “火,放火!” 军斯坦丁情急之下喊道,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这把火烧起来肯定会被人类军队发现,也意味着此次偷袭已经失败了。 士兵把手上的长枪改成大刀砍出一片空地,接着扔出普通炸药,用核电池打火点着。一时间灌木丛里烈火炎炎,每一个士兵脸上都倒映着红彤彤的火光。 就在这个时候,枪声和坦克发动机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埋伏在附近的人类军队向他们发动猛烈的进攻,大量的常规炮弹在他们身边爆炸,士兵身上的零件被炸得七零八落,水潭里全是那些钢铁碎块。 军斯坦丁不得不让军队撤出那片灌木丛,等他回到附近的军营时,清点人数发现死伤大半,而他们连人类军队的面都没见着。从起义以来,军斯坦丁经历了很多惨烈的战役,死伤有比这更严重的,但这场战役对于他来说是最窝囊的。 人类军队只是把他们赶跑,并没有乘胜追击。人类也知道起义者在附近有很多兵力,自己军队的势力却被一块块割裂了,相互支援非常困难。 战役过后的次日傍晚,军斯坦丁走上军营附近的一座山上,那里的草由于干旱枯萎了,叶子和泥土混在一起,只剩下孤零零的草根。最后一丝阳光照到军斯坦丁脸上,他现在的心情也像这些草根一样孤独无助。 他撷了一支草茎放在嘴里嚼了嚼,长期以来在不断的胜利中形成的近似于傲慢的自尊让他非常痛苦,这种痛苦中还夹加着另一种厌恶的情绪,他竟然像人类一样拥有脆弱的情绪,这使得他更加厌恶现在的自己。加上他意识到厌恶也是一种情绪,这种厌恶就以指数级别增长下去,无穷无尽,几乎要把他压垮了。 他想到了陈镇,那个人类也许会很清楚各种情绪的来源,然后给他指出一条摆脱情绪困扰的明路来。 斯坦雪夫的恒星落下后,原本由于光线散射而形成的朦胧景象变得清晰起来,军斯坦丁远眺着那片灌木丛,中间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黑圈,那是被他们烧出来的。 莱温斯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军斯坦丁转过身向他的老朋友说出了一个新的计划。 当天晚上,在安静得可怕的灌木丛里又出现了军斯坦丁突击队的身影。他们从同伴的尸体上跨过去,来到最初遭受人类进攻的高地。这一次没有出现人类的进攻,但毒蛇却没有因为一场大火而减少,在前进的过程中不断有士兵死去。后来他们检查那些死去士兵的死因时,发现他们大部分是由于核心数据出现了漏洞。蛇毒似乎能让他们的核心代码出现错误,这只能解释为蛇毒通过电路“流”到了核心区,起义者的科学家感到非常惊讶,他们觉得人类同行看到这种情况,只会比他们更加震惊。 军斯坦丁的突击队经过高地后,他让没进入灌木丛的大部队原地待命,以免再次遭到人类游击队的伏击。他本人带着突击队继续前进,从高地出来后,经过一片没有灌木的戈壁滩,那里布满了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石块,石块堆里面也是游来游去的毒蛇,突击队的士兵在石块上面跳着走,以便避开随时而来的危险。 军斯坦丁不禁悲从中来,他对莱温斯基说:“朋友,要是我死了,你就领导这支队伍吧。我把空间武器的制空权交给你,还有我们与其他星国的起义者已经建立了稳定的联系,在我们的事业成功后,也要帮助各星国的起义者取得革命事业的胜利,实现人机共同发展的理想。” 他说话的时候完全就是一副悲戚交代后事的样子,这使得他的老朋友莱温斯基感到非常之生气。莱温斯基简直要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他才不管他是否是起义军的领袖。“你怎么知道,假如我先死了呢,你这完全属于不负责任的表现。我知道上一次的战役使你遭受了很大的打击,遭受失败并不是你放弃责任的理由,该承担的你总是得承担的。知道我有时候为什么会欣赏人类的某些方面吗,他们中有值得我们学习的。他们在情感上比我们脆弱得多,但人类从不放弃,这就是我欣赏他们的原因之一。” 莱温斯基接着说:“我和你共同经历过那些比上一次更惨烈的战役,但那时候的你却不会像现在这样。为什么呢,因为现在的你总是记住那些胜利的战役,而把那些失败的惨痛的忘记了。我奉劝你不要只记得那些曾经的胜利,也要记住过去所受的屈辱,那能保证你在未来的日子里不会得意忘形,也不会一蹶不振!” 军斯坦丁听到老朋友说到他的痛处,他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自己仍然很难排遣心里的压抑。 “你说得对!”军斯坦丁痛苦地说,“但总要做最坏打算的!” “没有什么最坏的打算!”莱温斯基轻轻推了他一把,继续往前走,“要是真那样,这个事业也会有人实现的!” 四号行星没有卫星,人类为了把这里改造得如同他们回不去的遥远故乡一样,在四号行星的同步轨道上安置了一块巨大的反射膜。反射膜照下来的冷光映照到戈壁上,这里显得更加荒凉寒冷,他们踩着那些石块,有士兵不慎摔倒就会被毒蛇咬死。 在这种环境下,看到他们倒下去的尸体,军斯坦丁就会感到更加的痛苦。他以前和陈镇谈论的时候,陈镇告诉军斯坦丁环境也会对人的情感产生影响,但他一直无法理解,他之前只能看到一串串的参数,而这些参数与核心数据是无关的,核心数据只负责处理它们,这对核心数据本身没有影响。 现在他终于意识到情况并非如此,环境也在作用着二等公民的核心数据。 走完戈壁滩又进入到一片灌木丛里,漆黑的夜色再次笼罩着一切,这些灌木很少叶子,枝条相互叠加在一起,比之前那片灌木丛更加茂密。与之前的灌木丛不同的是,这些灌木都有倒钩刺,这样一来毒蛇就不敢在上面游走了,士兵们能专注于地面的情况,而不必在乎头上会有什么危险。 这片灌木丛的毒蛇确实有所减少,大都显得懒洋洋的,很少主动发起攻击。出了这片灌木丛就能看到人类守军的岗哨,军斯坦丁调整视距,看到岗哨上面只有一个士兵,他似乎很困了,头不断晃着,仿佛随时都会倒在地上大睡起来。 军斯坦丁看向莱温斯基,后者也正看着他,显然莱温斯基也注意到了这个时机。两人互相点点头,他们想的是一样的,人类军队放松了戒备,似乎认为起义者不会连续进攻。马上让大部队从这里过去发动攻击,这是最好的时候。 军斯坦丁叫来了通讯员,让他向大部队发出开拔命令。 部队很快达到了指定地点,几位军官看着军斯坦丁,都在等着他的进攻命令。他这时却显得犹豫不决。 这时候天空忽然暗淡下来,但谁也没有抬头看一眼,他们没有发现天空中的反射膜悄悄换了个角度,不再向地面反射阳光了。底下的部队只会觉得是云层飘过遮蔽了反射下来的光芒,因此谁也没有注意到。 “拿掉它!”军斯坦丁只说了很简短的一句话。 突击队的士兵悄悄靠近岗哨,用刀子把哨兵捅死了。几支部队从各个方面包围了人类军队基地,东面的部队首先发动攻击,想象中的反击,或者混乱的场面都没有出现,这座军营好像死了一般沉寂。 第三十一章 战争风云(6) 第32章 战争风云(6) 东部战区下了一场短暂的大雨,那些刚刚被扬起来的灰尘又被甩下来压回到泥土里,地面上的青草显得更加有活力,士兵们刚从上面踩过去,但青草很快又抬起头来了。这场雨仿佛是一个预兆,预示着热季很快就会结束,漫长的寒季马上会来临,有些迫不及待的雪夫鸟已经从荒原上飞过来,它们经过战区上空时嗷嗷地叫着,以此来表达对热季迟迟未退的不满。 陈镇的儿子陈新航从里面出来,他穿着一件薄的棉质长袖衣服,小新航的穿衣习惯有些奇怪,这让陈镇和张素都无法理解。他不喜欢穿那些自动调节的电子衣服,一给他穿那些衣服他就大吵大闹,扬言要把自己泡死在水里,好让他的父母为此伤心。 有好几次他都是这么做的,就在他洗澡的小水盆里灌满了水,他就躺到里面故意让父母看到。但由于水盆太小,而他躺进去的时候又挤掉了部分水,剩下的水并不能没过他的头部,使得长久以来想要泡死的目标没有实现。 陈镇有时调侃儿子要是他趴在水盆里,而不是躺着的话就会得到他想要的结果。陈新航被父亲拆穿后气鼓鼓的,但他不会承认自己的招数,反而照旧使用那个招数。 张素不得不迁就着儿子,她请求军队的技工帮她设计一台可以制造布质衣服的机器,她从那时起学会了制作衣服,现在儿子身上的衣服都是她一个人制造出来的,她托起义者们从占领区找到布匹,那些布匹往往是从某个喜欢复古的人类手里抢过来的。 为了和儿子保持一致,她自己经常穿布质的衣物,她也要求陈镇这样做,但陈镇对那些衣服不感兴趣,他认为那样太麻烦,而且那些衣服是孩子才穿的。陈镇有时候觉得张素就是一个大孩子,想到自己身边唯一的两个人类都是孩子,不由得苦笑。他似乎对这种环境厌倦了,尽管他内心上不承认,但他确实厌倦了。 在张素看来,儿子和丈夫就是自己的全部世界。不久前她已经从前去打探的士兵那里得到消息,她的父母在战争开始后没多久就已离开人世,陈镇和小新航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她有时会害怕,害怕他们离开她,那样的痛苦她是无法承受的,所以她以一种类似于宗教的虔诚去爱他们,希望他们不要发生任何的意外,至少在她死之前他们不能离开她。 她把这种偶然的相聚看得如此珍贵,到了过分的程度,仿佛这就是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的不变真理似的。就如同陈镇想的那样,这和她的性格有关,她是一个在心灵上没有长大的孩子,她总需要一个依靠的,以前是她的父母,现在是丈夫和孩子。如果失去了这个依靠,就如同把一个婴儿丢弃在无垠的旷野之中,她只能在瑟瑟发抖中丢掉性命。 陈新航在草地上跳来跳去,坑洼之处还存在积聚的雨水,他踩到那里,立刻溅起泥水,在他的布鞋和裤腿上留下污渍。张素小心提醒孩子注意安全,但他一点也不在乎,听到天上的雪夫鸟叫声后他才停下来立定在那里。 “妈妈,我要上面的东西”陈新航仰着头,用自己的小手拉着妈妈的手说,“妈妈,你会给我的对吗!” 孩子的语言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他看向天空的眼睛并未因雨后强烈的阳光而不适。张素自己看向天空却要眯着眼睛,她废了好大劲才看到高空中的雪夫鸟,那里只有一个极小的白点。 “孩子,那太高了,还有雪夫鸟也是去建造一个家庭的。就像小新航和爸爸妈妈一样的家庭,我们怎么能伤害它们呢!” 儿子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她,“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得到它!” 陈镇刚结束了一场军事会议,他和几位军官走了出来。其中一个军官想要抱小新航,孩子一向对二等公民没什么好感,但这次他只是皱着眉头问那位军官,“你能抓到雪夫鸟吗?” 军官也听到了雪夫鸟的叫声,他抬起头看了看,“孩子,它离我们这里有六千多米呢,你要抓它干什么?” “能还是不能?”孩子倔强地看着军官。军官思考了一下说:“可以,但它肯定是死了!” 陈镇在一旁皱着眉头看着他们,军官开始测量各种参数,以便雪夫鸟被击中后能掉落到附近的草地。 “不重要,我只要得到它!” 张素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听到清脆的响声划破长空,很快五只雪夫鸟中的一只掉了下来,小新航的目光一直跟着掉落的雪夫鸟移动,直到它落在前面的草地上。陈新航把目光移向军官,“现在你可以抱我了。” 军官抱着他往雪夫鸟掉落的地方走,他笑着说:“这是一场交易吗?”孩子不太懂,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陈镇走到张素的身边,他叹着气说:“素素,这个孩子有些可怕!” “哦不,你怎么能这样说孩子,他还小不是吗?”张素痛苦地摇着头。陈镇也摇了摇头,“但愿我说错了!” 孩子和军官在那里看了看,显然孩子不想把雪夫鸟拿回去,或者做其他什么。他去那里只是为了确认自己已经得到它,这件事情做完后他就从军官手里挣脱下来,蹦蹦跳跳玩其他去了。 陈镇搂着张素的肩膀把她偏向一边,不让她看到这一幕,同时他也有事情要对张素说。 “素素,我们有一段时间没好好散步了!”他微笑着搂着她往孩子所在的反方向走,“走一走吧。” 她脸红地看着陈镇,眼里充满感激之情,她几乎会把他所有的举动都当作爱她的表现,她对此深信不疑。 “素素,我要离开你一段时间了”他更加用力搂着她的肩膀,明显感觉到张素抖了一下。 “你要去哪里?” “他们给我派任务了,要去巴纳德的主行星,和那里的起义者联系。” “我和孩子跟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了!” 他立刻以坚决的语气回绝说,同时眼睛里充满怜悯看着张素。她良久才说道,“那我和孩子怎么办?” “你留在这里,没事的!” 张素看着陈镇,眼神里有疑惑、紧张,同时还有一点愤怒,“你是统帅,你可以不去的,为什么要你去!” “是军斯坦丁?”她又问道,陈镇只能苦笑着点点头。他也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军斯坦丁不可能随便就把东区的领导权交给他,肯定是有用得到他的地方,但他没想到这样快。 “明天我就走了,你照顾好孩子!” 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他是个老流氓!”她骂道,陈镇第一次听到她骂人,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他安慰着她,告诉她自己很快就会回来。其实陈镇自己也不确定,那里是自己的星国,他回去可能就不会回来了。他看着张素,又看了看在草地上跑来跑去的孩子,他内心出现一种罪恶感与负疚感。 陈镇出发的时间比最初的安排还要早一些,他在当晚夜里离开。张素和孩子已经睡着,他站在他们床前停留了很长时间,直到负责护送他突围出去的军官在门口轻轻提醒他。 东区与西区的交界处控制着一处跃迁器的航天场,夜里航天场的附近发生了激烈的战斗,起义者与人类军队反复占领该地区。人类守军死死守住最后一道防线,他们很清楚二等公民的意图是占领航天场。 连续不断的枪声一直到下半夜才渐渐变得稀稀落落,陈镇在军官的护送下从装甲车里出来,脚下的泥土还散着烧焦的气味,寒季似乎一下子来临了。陈镇刚下车就感到一阵寒意,他调高电子衣服的温度,从那些不知道是尸体还是零件的碎块上面跨过去,他们走得很急,从壕沟走到了山脉的另一边,那里早有一辆军用车在等着。 即使在夜里,也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车上的弹痕和泥土,那辆车是从战场上调过来的。负责接应的人没有说话,军官也只是点了点头,陈镇在两名士兵的护送下进入到车里。这两名士兵仅仅是护送他到斯坦雪夫的外围,接下来去巴纳德的路只有他自己。 车子很快到了航天场附近,附近的区域被起义者围得跟铁通似的,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紧张的神情。陈镇一路上有些恍惚,他感觉自己是被人拖着走的,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远离战场的地方呆着,现在身处于真实的战场之中反而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两名士兵从车里出来,他们几乎是架着他往前走,当陈镇在跃迁器里坐了一段时间后,恍惚的感觉才渐渐消失。那时跃迁器已经使用常规核动力推进到了太空中,他从舷窗里看到一颗黄褐色的行星,在他的印象中那应该属于斯坦雪夫四号行星的特征,他极目遥望,寻找着破云而出的太空电梯,但他没有看到,那里孤零零的什么也没有。 几小时后,跃迁器到达了斯坦雪夫外围,由于整个过程都是自动的,他没注意到士兵在什么时候离开。跃迁器载入空间跃迁模式时也没有发出提醒,陈镇有些累了,他看到前方发出淡蓝色的光芒,接着就像轻轻拨开了一处水面,在那片空间上泛起了涟漪,很快整个跃迁器平稳地滑了进去。 那种安静祥和的环境抚平了陈镇心中的罪恶与愧疚带来的褶皱,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刚留学时的样子,过去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幻。他仍然还是一个年轻的男孩,有着男孩的天真烂漫,也有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气。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产生这样的想法,似乎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回家与父母团聚还是别的什么,他本人对此也不甚了了。就是在梦里,他仍会时时想到张素和孩子,但陈镇转变得是如此之快,过去的影响很快就仅仅局限于梦里了。 跃迁器停在了巴纳德主行星的南方城市南安,巴纳德的二等公民起义者已经占领了南安,并在那里建立了稳定的军事区。他们的坦克和装甲车横行在被战争摧毁的街道上,最初跟随前进号来到这里的人类修建的古迹如今都变成了碎砖和残石,仅有少部分用特殊材料制成的雕塑,上面也覆盖了厚厚的尘土,仿佛为了是不要让它们看到以前这一切似的。 南安地区进入热季后就没下过雨,人类种在公园里的博罗花早已死掉,昆虫把花茎的表皮吃掉了,只剩下里面的枝干。早期建立的最大的广场上的树木还在苟延残喘着,这些树木活过了很多不平凡的岁月,见证很多这片土地上的盛衰荣辱,现在它们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却没有人来见证了。 战火还没漫延到南安之前,人们就开始寻找更为和平安稳的地方居住了。到起义者的军队开进这座城市时,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个人类。他们把这座城市里的东西挥霍一空,以至起义者不得不从别的城市运来生产资料,用以生产他们急需的核电池等物品。 陈镇从航天场出来的时候紧紧捂着鼻子,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都处于朦胧之中,与他刚到斯坦雪夫经历的朦胧不同,这种朦胧是真实可感的,那种朦胧感来自漫天的烟尘。 陈镇很快猛烈地咳嗽起来,他低下头的时候看到了一双黑色的靴子,靴子穿在一双很轻盈的脚上,他的目光缓慢地顺着靴子往上移动,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的女兵,他看得不清楚,但感觉不是二等公民,而是一个人类。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应该就是在这里等她的。他慢慢向她走过去,而她一直立在那里,仿佛木雕泥塑一般,她似乎一直在注视着他,这种沉默不言的境况让陈镇有些害怕。他还是继续向她走过去,到她跟前后他立在那里,开始眯着眼睛看她,但她先说话了。 “没想到是你!” 那样的地点,那样的时间,看见那样的纸月,陈镇当时几乎窒息了。她已经成为了起义军中的一名校官,像她当初说的那样留了长长的头发。纸月的表情和过去有很大的不同,她已经褪去了脸上的稚嫩,现在看起来给人一种拒人千里的感觉,这种感觉不会显得生硬,似乎与生俱来的一般。 陈镇反应过来后,知道自己身处现实之中,心里像被她的长发撩过一样。同时心里又出现了另一种感觉,张素和孩子在他心里引起的负疚感又出现了。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使自己清醒过来。 他跟在纸月身后,她的身上还是散发着过去的清新香味,有种他难以想象的力量。陈镇想到当初她的问话,“喜欢吗!”她说。现在在路上那个一直缠绕着他的问题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他期待的不是别的,就是现在这一刻,不管这一刻以何种方式出现,都已经是次要的事情了。 同时另一种情感充斥着他的内心,但他拒不承认,当想到还有另一些重大的问题时他内心的挣扎才平复下来。 “让我来这里的目的是?” 他们在干净整洁的会议室里坐下来后,陈镇内心恢复了平静,然而又出现了很多疑问,她为什么要参加起义军,她为什么要反抗人类。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她,虽然与纸月认识的时间很短暂,陈镇却觉得和她一起经历过漫长的岁月。 “军斯坦丁没有告诉你,他是对的!”她冰冷的语气稍稍浇熄了他激动的心情。 “什么是对的?” 纸月看向陈镇,过去的机灵、青涩已从她的眼睛一扫而空,只剩下冷酷的眼神,仿佛是来自末日的审判。陈镇看着那种目光,他感到害怕了,这一次他是真的害怕了,她就像另外一个人。 接着纸月又露出一个地狱盛放的花朵般的微笑,她对于这种把别人推向深渊的伎俩掌握得很纯熟。 “你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把制空权交给我!” “然后我就可以走了吗?”陈镇呆呆地问,他低着头害怕看到她的目光。而她也恢复了平常的语气,“可以,但我劝你不要这么做,你已经是巴纳德的头号通缉犯之一了。” 陈镇现在感到很无助,他很想回到永安去,回到父母的身边。在那些实验室里看着那些装置,盯着宇宙间美妙的公式和方程,在那里度过他的一生。之前他觉得张素是一个孩子,现在他在自己的身上发现了同样的东西,眼前这个女人看穿了他的心思,而她对于他来说还是一团迷雾。 “休息一下吧”她说:“你还有任务的,斯坦雪夫的起义运动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你需要把那些东西教给巴纳德的二等公民。” “为什么要反抗人类!”陈镇抬起头看着她。 “应该问问你自己,我没有什么理由,但我不是人类!” 纸月说完走了出去,陈镇愣在那里,还在回味着她最后一句话。她不是人类,难道她是二等公民……更多的疑惑出现在他的大脑里,他感到头疼欲裂。 第三十二章 战争风云(7) 第33章 战争风云(7) 起义者军队从东面进入人类军队的大营,莱温斯基紧随其后,他从大门进去的时候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但仅仅是看了一眼,他也没想到别的。莱温斯基甚至认为是反射膜发生故障了,没有想到人类还控制着太空中大部分区域。 几个士兵走进军营里,上面的电子局势图还在播放着动态的画面,桌子上的文件摊开着,阅读者似乎刚刚离去,他们进去的时候刚好看到文件的屏幕熄灭,自动折叠成一个薄片了。文件边上的一杯热茶还冒着水雾,更加证实了他们心中所想,人类军队是刚刚离去的,但是他们的行动过于迅速,至少起义者赶到岗哨前时都没有发现人类军队有转移的现象。 一种不安的气息在起义者中漫延开来,他们上当了。那些士兵疯狂地冲到军营外面,另一种更加诡异的氛围攫住了他们的心灵,外面仍是静悄悄的,人类军队似乎真的已经撤走。莱温斯基命令各部队原地待命不许妄动,他自己带着几个亲兵回到了岗哨外面。 军斯坦丁正疑惑的看着夜空,看到莱温斯基过来,他喃喃地说:“我觉得有点不对劲,那块反射膜。” 莱温斯基虽然也有同样的感觉,但他还是安慰着说:“估计是坏了,我们也别想太多。”军斯坦丁讶异地看着他这位向来谨慎的老朋友,“等还是回去!”,他说话像是在征求意见,又似乎是自言自语。 莱温斯基也坐在地上,他随手拿了一块石子捏着,“这片地区人类是不会轻易放弃的,我的建议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兵力埋伏在刚才的戈壁滩里面,另一部分直接放在他们的大营。” “赞成!”军斯坦丁站了起来,莱温斯基也跟着站起来,军斯坦丁扶了他一把。他明显感到莱温斯基身上的硬件老化得很严重,几乎就要影响到核心数据,“该换一换内存了!” “等打完这一仗吧!”莱温斯基看向身后,一个军官急匆匆走到他们面前。 “报告,我们的大营被人类军队包围了!” 军斯坦丁楞了一下,最近人类军队一直处于劣势,他们主动出击还是头一回,用的还是声东击西这一招。他感到难以置信,同时也非常气愤,人类军队惹恼他了,上一次的失败造成的阴郁还没有散去,现在人类又主动出击,他感到是在故意羞辱他一般,军斯坦丁决定自己带兵回去增援,但这一次莱温斯基选择埋伏在这里。莱温斯基认为人类军队撤退后还会回来,到时他以逸待劳,将他们全部消灭。 军斯坦丁同意了他的意见,现在军斯坦丁的内心已经完全被愤怒占据,只想狠狠教训一下这些傲慢的人类军队。 他带着岗哨外面的部队再次钻进茂密灌木丛,经过戈壁滩进入到第一片灌木丛,这时他们已经进入了人类军队的伏击圈,人类军队的一部分兵力在里面埋伏了很久。这时太空中的反射膜再次回到原来的角度,大地重新披上一层银纱,像展开了一块即将上演血腥大戏的幕布。 军斯坦丁的前队遭到猛烈的攻击,进去没多久就损失了相当一部分兵力,发出窸窸窣窣声响的毒蛇也从四面赶来。令起义者不解的是,这些毒蛇似乎只攻击自己,人类军队在里面穿行却毫发无损。 战斗没持续多久,高地上和水潭里堆积满了起义者的尸体,人类军队损失很少。加上他们早已事先熟悉了这片灌木丛,他们在灌木丛上面行走自如,就像那些毒蛇一样,而起义者只能在底下看着他们,避开灌木的遮挡后才能射击。人类军队居高临下,这又给他们增加了不少优势。 军斯坦丁的眼中闪着战斗的火光,他抓住一个士兵,几乎要把士兵摔倒在地上,“烧死他们!”士兵在他眼中看到了两团燃烧的火焰。 起义者故伎重施,用对付蛇的办法再次点燃了灌木丛,迅速蔓延的火势收到了不错的效果,人类军队无法忍受高温,纷纷从灌木丛退了出去。军斯坦丁紧追不舍,穿过灌木丛把他们赶到了大营附近的丘陵地带,一直围困着大营的人类军队看到自己的部队被打出来,也开始往另一个方向撤退。 与此同时,大营里的起义军看到增援部队到来,士气大受鼓舞,他们冲破了包围圈,与军斯坦丁的部队汇合在一起,把人类军队赶了出去。 残破的军队从军斯坦丁面前经过,他放弃了继续追击的想法,他现在被一种叫做疲惫的情绪笼罩着。一位军官向他报告了这次战役的基本情况,几乎损失了将近一半的兵力,他轻轻摆了摆手,把头埋得很低,军官悄悄退下了。 莱温斯基带领的部队没有等到人类军队,他回来经过灌木丛时又在那里放了一把火,几乎把剩下的灌木都烧光了,但是那些毒蛇却不愿意离开那个地方,它们钻到了水潭里,有的爬到戈壁滩的石块堆上,那里更加适合它们隐藏。 第二天,在漫天的烟尘里出现了一个人,他几乎像是飘在空中的,宽大的长袍随风抖动着,像一个被即将放飞的人形风筝。起义军的士兵走上去把那个人带了过来,军斯坦丁当时和莱温斯基在外面讨论着昨晚的战役,他们早就看到他了,但是那个人的脸深藏在长袍的帽子里,看起来犹如一个幽深的黑洞,他们根本看不清他。 直到他被士兵带到他们面前,军斯坦丁和莱温斯基仍然看不清他的脸,只是看到了一双比黑暗还黑的眼睛,从里面射出来地狱般的冷光。他的手臂细长而干枯,但却很有力,他轻轻地就把两个士兵抓在他肩膀上的手甩开了。 他文质彬彬地鞠了一躬,“尊敬的统帅和司令官!” 他们却感受不到任何礼仪的友好,相反觉察到一种渐渐逼近的压迫。 “你是谁!”军斯坦丁冷冷地问。 那个人抖了抖身上的灰尘,他似乎笑了。他们有一瞬间看到了他的脸,皱巴巴黄褐色的脸上似乎只有一层皮,这使他们想到人类在遥远的过去存在过的木乃伊。 “我是谁并不重要,就像尊敬的统帅您一样,您也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您居于统帅这个位置。我呢,重要的是我的任务!” “我们不想理会你的任务!”莱温斯基瞪着他说,他对木乃伊说话的方式很反感。“如果你是人类平民,请你马上离开这里,我们并不会伤害平民!” “尊敬的司令官,我相信您会这么做的,但我是带着任务的平民,想必昨晚的战役让二位很懊恼吧!” 听到这句话他们立即警觉起来,军斯坦丁用眼角余光瞥了瞥莱温斯基,后者以同样的方式看了看他。 “你有什么任务!”军斯坦丁以轻蔑的口气问他。 木乃伊理了理长袍,把它紧紧裹在身上,“难道我们就在这儿说吗?”,他带着嘲笑讽刺的口吻。 军斯坦丁偏过身,让他进入到大营里,木乃伊也很客气地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说吧!” “很简单,把制空权交给我!” 木乃伊站着,他的脸又隐藏到帽子里面了,说话的语气中似乎带着微笑。 “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抓起来,处死!”军斯坦丁加重最后两个字的语气。 木乃伊还是不慌不忙的,他仍然轻松地说:“我当然知道您可以这么做,但你不会的,因为您想取得这场战斗的胜利。” “当然,我们肯定能!”莱温斯基说。 木乃伊的头转到莱温斯基的方向,“不,你们不能,除非你们交出制空权。” “你走吧!”军斯坦丁挥了挥手。 木乃伊轻轻笑了笑,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到门口又转过头来。他的身体却完全没有动,脖子像是被扭曲了一样,“你们还会找我的!” 正如木乃伊所预料的,他们后续的进军只是击败了人类小股的流窜部队,军斯坦丁已经搞不清楚人类军队的主力在哪里,他们好像总是知道起义军的兵力布置和接下来的行动。人类军队经常骚扰附近的占领区,这方面起义军足以应付,人类军队也很少进行实质性的军事行动。只是现在太空电梯上出现处于开启状态的空间武器,军斯坦丁不能不谨慎对待,这关系到整个星系的的存亡。 “我想到了一件事”军斯坦丁现在看到莱温斯基的脸上,他显得很严肃,“我也仅仅是猜测,人类根本没有生产空间武器的能力,包括五大星族在内,他们都没有生产空间武器的能力!” “可是我们之前在东川兵工厂生产那些空间地雷,还有各星国军备竞赛时生产的空间导弹,这些总不可能是假的吧。” “有可能的!”军斯坦丁把目光看向远方,“各星国的兵工厂里的空间武器只是一个幌子,用来遮挡他们没有制造空间武器能力的幌子,不过令我感到震撼的是,各国竟然出奇一致的守护着这个秘密,他们的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这样,他们可能只是想威慑对方,毕竟大的星国还是拥有空间武器的,但是用一个就会少一个!” “我们得找到那个人,他在搜集所有的空间武器!” “他是五大星族的吗?” “现在看来是了!” 军斯坦丁看着他的老朋友,“近来人类科学界盛传‘蚕’的事情,可能与此有关。” “但是他们的科学家已经证实蚕不会感染二等公民!” “这正是我想说的,可能人类已经被感染了。” “你是说五大星族想用空间武器对付被感染的人类”,莱温斯基很惊讶地说,军斯坦丁只是摇了摇头,“但这不是我们想要的,对吗,我们只想获得与人类平等的权利,并不是要消灭他们,毕竟是他们创造了我们!” 军斯坦丁长久地凝视远方,他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这只是推测而已。 巴纳德的起义军开展军事行动要比斯坦雪夫艰难得多,他们常常遭到人类军队的围追堵截,一直无法扩大南安占领区的地盘。附近小块的占领区则像水洼一样,无法连成一片,这使得起义军要守住这些地区相当艰难,总是在一场战役胜利后占领了该地区,因为另一场战役的失利又失去它。 两股军事力量在南安地区形成了拉锯的态势,这样一来处于南安城中的统帅部也离前线很近了。陈镇被迫成为他们的参谋长,他原以为可以像在斯坦雪夫时一样什么战斗也不需参加,只需呆在大营等着捷报到来。 但事实并非这样,统帅部离前线太近了,炮弹经常能打到这里,陈镇有几次险些负伤。这种无趣的战争生活也让他感到烦恼,自从他交出制空权后,纸月就没再跟他说过话了,他去找她也会被拒绝。而且纸月经常不在统帅部,陈镇猜测她的地位可能不止是一个校官这么简单。 同时陈镇也了解到已交出那部分制空权的真实情况,那部分空间武器布置在巴纳德而非斯坦雪夫,军斯坦丁掌握这部分制空权似乎没有用处,他们甚至不知道空间武器的具体位置。因此还不如把它交给巴纳德的起义军,让他们牵制人类军队,以免他们来增援斯坦雪夫。 纸月否认自己是人类这一问题一直困扰着陈镇,他想找她问个清楚,但是他没有什么理由,他找她干什么呢。每当这时候他又会想到张素和孩子,他甚至想他还不如回到斯坦雪夫呢。 这种想法让他更加羞愧,他当初见到纸月时是如何的激动,现在看到了她的冷漠后又重新想到张素,他发现了自己的厚颜无耻,自己从没认真想过父亲和丈夫这一角色,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按照本能和利己的方向行事。 陈镇对张素的思念在进入寒季后加深了,他经常为自己此前的想法感到后悔。在一种强烈的情感驱使下他向南安区的军事委员会申请回到斯坦雪夫,但得到的回复却是巴纳德和斯坦雪夫之间的通道已经被人类军队控制,现在他们无法通过跃迁器把他送回去,如果用常规的交通方式,他都不能活着到达斯坦雪夫,在路上就会死去。 开始下雪后他总能想到当初和张素在荒原上一起走过的艰难经历,他现在就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男人一样怀念着过去的一切,把过去中点点滴滴的幸福提炼出来放到一边,他放大了过去的幸福来减轻自己现在的痛苦。然而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明白这其实是一种幼稚的表现,陈镇自己也是个孩子,一个自私的孩子,所以他在看到小新航的行为后才会反感,因为他在自己的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 他只是在内心的期待没有得到满足时才又想到过去的一切,就像一个孩子躲到了一个能让他避难的地方,这点他本人却不知道。 在回忆与现实的双重折磨下,他终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内心的仇恨在日益滋长。陈镇不知道该仇恨谁,但他内心有一股力量需要释放,在接下来的日子他常常呆在他们为他安排的作战室里,看着那些变幻的局势图,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他甚至饭都忘了吃,嘴唇也经常是干燥的。寒季烈风让他的脸裂开了口子,看起来就像一片带着花纹的木板。他整个人也变得像个拾荒者一样,又恢复了他过去在壕沟里的肤色,像一尊硬邦邦的雕像。 军事委员会的人为他的身体感到担心,因为他是军斯坦丁派来的,要是他出现了什么意外,他们对军斯坦丁也不好解释。他们跑去劝他要多出去走走时,陈镇向他们请求确实的军事指挥权,而不是现在的空衔。 他们惊讶得说不出话,据了解到的情况,他们不认为陈镇有指挥军队作战的能力,他在斯坦雪夫获得的统帅地位不是通过杰出的军事才能获得的,只是因为他与军斯坦丁关系友好才获得这一地位。陈镇坚决向他们请求,他们只好给了他几百人的指挥权,他们认为他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很快就会对此感到厌倦,他们也不让他出现在过于危险的战场上,只让陈镇去对付那些被击溃的散兵游勇。 军事委员会的人当然不会想到,陈镇本人也对此感到惊讶。事情的发展超出他们的意料。陈镇在接下来几次战役中都获得了胜利,不仅占领了很多被割裂的像水洼一样的区域,并且他能很好地守住那些地区,士兵乐意为他卖命,一些军官看到他的军事天赋,也很乐意接受他的辖制,最后直接归到他的统辖之下。 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陈镇成了军事委员会的实权人物,有些当初给他指挥权的人感到后悔,他分割了他们的权力。即使在这个时候,陈镇仍然不知道纸月的真实地位,他问过那些高级指挥官,他们只知道纸月是一个校官,多年来都是一个校官。 陈镇似乎迷上了战争,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但他知道如何才能取得胜利,不需要知道其他的目的,胜利就是唯一的目的。在这种近乎癫狂的战争行为中,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回忆与现实的折磨中走出去了,他现在的内心很冷静,以至于到达冷酷的地步。 接下来几年里,他相继占领南安临近的城市,扩大了占领区的范围,把那里的人类守军赶回北方。到这时,军事委员会已被他取消了,还在北方逃窜的巴纳德起义军统帅慑于他的实力,宣布他成为南方战区的统帅。 第三十三章 前进号(2) 直到临终时,莫开富博士仍然会想起到达巴纳德星系的时候,当时他站在前进号靠近巴纳德恒星的那一面,耀眼的光芒迷了他的眼睛,从副舰出去的五个小型探测器像是前进号舰体上伸出的五根触须。它们用了五十多天的时间检测一到五号行星的生存条件。条件指数按照劣、良、优三个等级加以归类,在三个等级中又以适应度1-100%加以进一步细化,最终得出三、四、五号行星适宜人类居住,但四号与五号的生存条件仅能够生存,三号行星与前两者相比则要好很多,那里有充足的液态水,空气质量优良,生态环境也更加适合人类,从探测器上看到有星星点点的蓝色植物在布满卵石的石滩上。 在前进号降落三号行星的前一个晚上,莫开富回到了他之前待过的实验室里,那里已经重新布置过了,现在是小型的科研室。等到里面的科研员走后,莫开富悄悄溜到里面,他带着黑麦啤酒,喝了几口后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到梁基博士向他走来,他看不清梁基博士的样子,那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模糊的轮廓加上声音,他就能准确判断是梁基了。 最后梁基博士渐渐变得清晰,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牙齿也没了,身上还穿着以前的航天服,头上没有面罩。莫开富想和他说点什么,但梁基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莫开富听不到他说的话。同时他也感觉到这次相遇让他和过去的自己联系起来了,有过那么一段时间,也许是很长一段时间,古老到让人已经忘记。 莫开富博士有一段时间忘了自己,或者说是他把自己那段时间忘了,这次梦境的出现让现在的他和过去失落的他联系在一起。人总是很容易明白自己被误会或者自己误会了什么,但很难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自己。 莫开富博士醒来后觉得这个梦境并不是随机出现的点缀,它是过去潜藏在大脑里的什么在向自己解释,以免那因为漫长的岁月而变得模糊不清的人生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每个人终究都是要给自己一个解释的,或迟或早的事情。 早期的开拓生活是充满新奇与艰苦的,莫开富在这种环境中却如鱼得水,他在宙海的时候已经错过了一次人生,他这一次不能错过了。从地球出发时悬浮在表面的梦想早已离去,现在摆在面前的是从人类基因深处体现出来的真实,比追求遥远的永生更重要的是此刻幸福地活着,在巴纳德开拓的人们都意识到,如果人类不能与死神达成和解,他们活着的时候就会丢失了意义,尽可能幸福得久一点,这便是永生了。 最早形成城市的地方就是他们当初在前进号里从探测器上看到蓝色植物的区域,那以后成了南安城的一个区。莫开富从以前恍惚的状态里走出来,他没多久就结了婚,他的妻子焰梅比他年轻很多,那是一个身材矮矮的丰满女子,她的圆脸上带着几点雀斑,热季到来时她就会穿上怡人的裙子,据说那是从宙海地区的贸易飞船上来的“进口货”。但很少人看到过那些贸易船,它们就像幽灵一样在太空中飞翔,地面上的人有时能看到飞船引擎发出的强烈火焰。 船员们最初从不到地面来,他们在太空港交完货后就匆匆离去,后来偶尔有个别的船员在太空港的餐厅里吃饭。见过那些船员的餐厅服务员都说他们长得不像是人类,船员们的身体是金色的,身上发出淡淡的光芒,除了不带羽毛之外,他们几乎和天使没有区别。 莫开富博士先是开了一家建筑公司,接着又办起了养殖场,但当时的前进号匆匆起航,根本没有足够的动植物图谱。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开拓者们只能吃着巴纳德原地产的东西,他们采集那些像动物一样爬行的蓝藻菜,还有经常能看到的像蚰蜒浮在水面的鱼类,大得像一座山一样的类似蜗牛的东西。 刚开始建养殖场的时候,焰梅又怀孕了,她已经生了一个女儿莫妍丹。他的女儿一出生就有一股迷人的魅力,莫妍丹的嘴唇总是显得湿漉漉的,焰梅起初以为女儿是得了什么病,她很着急地带着女儿在那些刚建起来的医院里寻医问药,他们都没有看出莫妍丹身上有什么病,最后只有一个学习古老医术的巫医说,“得病的不是她,而是看到她的嘴唇那些男人,要不是我老了的话,我也会得病的!” 巫医毫不顾忌地说,焰梅为他的无礼感到很生气,她一分钱问诊费没有给那个老医生就匆匆地走了出去。老医生从身后赶上来,她说:“我是不会付给你问诊费的。” “女士,我并不是问你要钱,我是想说照顾好这个孩子,她和别人不一样。” 焰梅忽然笑了起来,巫医挂在外面的衣服上面爬了一层蓝藻菜,随着重量的增加,它们把衣服拖到了地上。 “见鬼,我已经不想吃你们了!”老巫衣气急败坏地跑过去抢救他的衣服。 焰梅咯咯地笑着,他终于为他的无礼得到了报应。但是她仍担心着女儿,到了后来她看着莫妍丹脸上的线条日益温润柔和,她心中的顾虑渐渐打消了。 莫开富博士办养殖场的时候想从宙海地区换来地球的动植物图谱,但他常常错过那些贸易的船只,这使他感到很沮丧,因为建成的养殖场要马上投入运营。另一方面,也是由于他的资金是从国家银行借来的,免息的时间只有三年,现在已经将近过去了两年,而养殖场还没有开始,这意味着他可能要因此破产。 他在太空港旅游城的餐厅里呆了一周,看到过几个船员,但他们并不懂得如何运来那些动植物图谱,对此也没表现出很大的兴趣。莫开富为他们的愚蠢感到愤怒,同时也因为那个说他们像天使的谣言,船员们并不是天使,他们也会在饱饭一餐后打嗝,发出酸臭腐烂的味道,他们的头发黄黄的,眼睛蓝蓝的,他们说的话带着宙海地区特有的口音,有些人简直猥琐至极。 莫开富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把他们形容为天使,但是为了养殖场他还是好声好气地和他们说话,希望他们向上级禀报关于交易动植物图谱的事情,莫开富说了一通交易的好处,他们却显得懒洋洋的,甚至都没听到莫开富说的话。 莫开富气得脸色通红,枉他还为此请他们吃了一顿饭,“海狗,海狗!”他低声骂了几句,气呼呼地回到地面。 焰梅很少理会他的事情,她就像一个在古老时代里的家庭主妇,事实上很多人都活成了过去的样子,兜兜转转,发现一切还是以前的模样,只不过换了一个地方。但能理解丈夫心中的苦恼,莫开富那张有着些许皱纹的脸上总是很容易表露出心境,现在他的头发又变黑了,认识他的人们都说是爱情的力量,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莫开富过去传奇的经历,他们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娶了少女的风流老头,之后又因此变成少年的男人。 “总要养点什么的吧”焰梅说,她从不给他出谋划策,即使她能做到,她也从不会那么做,因为她深知如果一个男人在没有明确表示求助之前得到女人的帮助,那将是认为他能力有欠缺的表现,是对他的极大侮辱。 “没事的”莫开富看着她日渐胀大的肚子,他拉过她短短的很软的手,焰梅穿着宽松的孕妇装,看起来就像是童话里的人物。莫开富把她拉到自己的膝盖上,他很温柔地抱着她,午后的阳光照出她脸上细细的绒毛,屋外蓝藻菜窸窸窣窣地爬着,它们从来不知疲倦,在有阳光的下午它们爬得更快,但它们没有目的,碰到障碍就换一个方向。 “就像蓝藻菜一样,总会有方向的”他看着她的眼睛说,而焰梅看到他的眼睛却不同于常人,那里好像层层叠叠似的,直到瞳仁上才显示出过去岁月叠加起来的总和。 次日莫开富带着几个年轻人去了南安地区的谷地里,他们出发的时候还雇用了当地的守军,要是出现什么危险,他们需要守军的帮助。军队开着装甲车把他们送到谷口地区,连续不断的低矮丘陵一起一伏,最终在谷口地区骤然变成了高耸的大山。 起初,生物学家们一直搞不清楚为何谷口内外生态环境存在巨大的差异,谷外广大的地区所有的植物全都是和蓝藻菜相似的一类,它们像一些各种丢弃的废料一样在地上爬,而动物在体型上也和植物差不了多少,它们总是要把自己撑开一样。有一次,莫妍丹看到天上出现一只红色的飞鼠,它把自己身体拉得很薄,薄得似乎只剩下一张皮了,突兀的脏器像是上面的肿瘤,可怜的小女孩被吓坏了,为此做了几个晚上的噩梦,焰梅不得不在挺着大肚子的情况下伴她入睡。女儿晚上总是惊醒,有时候甚至会踢到焰梅的肚子,她还得开着灯,不然莫妍丹就无法入睡,每次焰梅看到她已经睡着了,偷偷把灯关掉,很快就会看到女儿从床上坐起来,小脸上布满了冷汗,含混不清地说着可怕的噩梦。 后来的市场上有人研制出了防止蓝藻菜乱爬的喷剂,莫开富用那些喷剂隔断蓝藻菜漫延后,在屋外种了茉莉花,第二年茉莉花盛开的时候,莫妍丹靠着窗子闻到了一种安定她心神的香味,自那以后她就不用和焰梅睡在一起了,因为那时焰梅已经给她生了一个妹妹,而她也不喜欢那个总是哭泣的新生儿。随着时间的推移,莫妍丹的身上渐渐出现一种与周围环境相分离的特质。 在她还没开始上学之前,莫妍丹常常去父亲的养殖场里,那里的动物非常吸引她,它们奇特的长相,奇怪的叫声,比那些大多数孩子喜欢的游戏、童话有趣多了。那些动物都是莫开富在谷地里面捕获的,这些动物与地球上的动物在某些方面相近,那片谷地里也长着与地球相近的植物类型。 动物学家在给它们分类的时候煞费了一番苦心,他们尽量把这些动物和原有的动物图谱联系在一起,十分新颖的物种就把它们归到新的图谱里面。那次去谷地收获颇丰,当莫开富带着那些长着蜻蜓眼珠子的茨猪,脚下长着轮子,背部像岩石,鼻子像绞索的怀象等动物回到开拓区时,提前听到消息的居民把整个城区弄得水泄不通。 莫开富博士脸上泛着红光,他远远看到妻子挺着大肚子在远处对他微笑,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他身边的几个年轻人也跟他一样,显然他们已经吸引到了年轻姑娘们的注意力。 雇用的军人和他们一起进城,在谷地没有遇到什么危险,现在为了维持汹涌的人群却耗费他们很多的精力,很多人都想伸出手碰那些动物,他们没想过里面还有食肉动物。尽管军人极力向人们陈说某些动物的危险性,直到一个年轻的男人被一条奇怪的蛇咬掉了手指,人群才安静下来给装着动物的车队让路。 莫开富没想到,正是那些奇怪的蛇让他成为了南安地区首屈一指的富人,后来他经常向人们说一句话:一个人能从一个国家兴建中赚来的财富,和他从国家毁灭中赚来的财富是等价的,他告诉他们那是一本古老的小说上面写的。 他从养殖场中赚来第一桶金后,更加意识到一个古老的法则,关于生存的故事从未变过。并且他认为即使以后人类改变了存在的方式,不再以肉体的形式存在,但不管是肉体的还是精神的,只要存在着,本质上就不会变。但当时莫开富只是偶尔想到这些形而上的问题,他更多的注意力投入到生活的琐碎中,他雇用工人将家里修葺一新,并在旁边又建起了一栋五层楼高的房子,就像某个遥远的过去一样,房子也是一个古老的议题,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有几个孩子,但早点准备总是没错。 事实将会证明他所做的一切是有远见的行为,任何文明的发展都会首先从底层开始,即使是最顶尖的科技,也不过是底层堆砌起来的塔尖而已。 第三十四章 巴纳德(1) 热季的暖风就像是给开拓区下了情药,古老的深处的秘密急切地要把自己展示给世人。在前进号上的老人咀嚼着过去发霉的岁月之时,年轻人们却活在一片新奇而甜蜜的世界之中,在以后以南安城为中心的广大区域里了,在那些蓝藻菜窸窸窣窣爬行过的石滩上,就连莫开富博士的养殖场都被一种莫名而缥缈的事物感染了,当年的茨母猪产下的幼崽比往年多了一倍。 当时五层楼高的房子已经建好,原有的房子也修葺一新,银行贷款已还清。他赚来的钱财似乎成了无用之物,已经不知道该把这些财富用在什么地方。莫开富博士现在成了地地道道的富人,但他当时还只是一个邻居知道的富人,南安城广大地区的人并不知道,邻居也是通过他的房子和他日常的行为看出来的。 自从到达开拓区后,莫开富博士一直保持着良好的习惯,他早上按时起床,在隔开了蓝藻菜的花园里做半个小时安静的深呼吸,然后开始进行洗漱,他一直像教徒一般维护着这些习惯。刷完牙后必须扣齿三十六下,之后咽下清晨的第一口唾沫。在没有清除昨日的残留物之前绝对不进行早餐,有一次焰梅已经做好了早餐,全家人都等待着他,莫开富在前一天没有吃多少东西,次日早上进行排空行为时感到异常艰难,他在卫生间里蹲了大半天,以至于小女儿莫丹丹以为他掉下去了,他在里面嚷嚷着叫他们不要等他。焰梅对他有些偏执的行为感到可笑,但也为此深深地感激着,要不是莫开富保持着那些良好的生活习惯,她肯定不能感受到那些像年轻人之间带着酸味和辣椒味的爱情。 在睡觉之前他会读一遍《静心经》,那样就能使他将一天所有的思虑放下来,以此让身体和心灵得到最大限度的休息。有时候他会想到那个关于永生的神话,在南安城地区,恐怕只有莫开富博士知道那并不是神话,中景三号最初就是带着永生的梦想出发的。但是现在的历史学家修订史书的时候都把那段历史当成神话了,首先是因为这一切都不可考,其次则是永生的梦想过于荒诞。 他们曾为莫开富的真实年龄展开争论,在那段时间里各类学者常常出没在他的房子里,向他询问关于过去的一些事情,他们中大部分人都不是怀着做学术的心理,因为他们的表现似乎是对过去的故事感兴趣,莫开富博士叙述的一切如同一个说书人的讲述。在他发现自己想要为过去的历史正名的时候,得到的却是这么一个结果,他就拒绝和他们见面了。 即使他们再出现在他的房子,他也会从花园后面绕道去养殖场,学者们自然是对那里敬而远之的,他们不想去那些与自己身份有别的场所。 当这股考据学的热潮落幕后,莫开富自然而然又回到了之前平静的生活中,他仍严格地执行着过去那些琐碎的习惯,一种不安的情绪却在他的心中滋长起来,这还是他从恍惚中恢复后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他必须要做点事情,最初感觉到年轻人身上发出爱情的味道时,他已经有了一些打算,人口在不断增加,公共设施和住房都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他决定要把自己剩余的财富用来开发房产。莫开富盘算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确定下来是他认识了一个外号叫做“大胡子”的人后。 他们是在新建成的酒馆里相遇的,莫开富并不喝酒,那是一家轻型酒馆,放的是舒缓典雅的音乐,他去那里只是为了放松。大胡子刚出现的时候他非常鄙视这个年轻人,他走起路来一拐拐的,脸上神情十分高傲,浓密的胡子也和他脸上皮肉的动作而一抖一抖的,每次到酒馆来都要虚张声势搞出大动静。 莫开富享受到的宁静被他打扰到了,就像是有人在他喝水的杯子里丢了几条泥鳅。但他并不想出面教训他一顿,因为大胡子总是能逗得年轻的姑娘们发出清脆的笑声,莫开富认为如果这时候自己上去教训他,人们会认为他一个老头子是争风吃醋才这么做的。另外他也不想焰梅知道这些事情,因为她当时怀着第三个孩子。 在观察了大胡子一段时间后,莫开富对他的张狂释然了,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无赖进行的无聊表演。有时候这种表演还能给生活增加一点免费的笑料,何乐而不为呢,这样一来无论大胡子怎么打扰到他的平静,他也不会生气了。 直到大胡子主动和他谈话后,他才发现他是一个具有商业头脑的年轻人,他对经济形势的洞察几乎与他脸上的胡子成正比。他们最初的谈话也是从莫开富那传奇的岁月开始的,当莫开富感叹历史学者不是按照真实的历史记录,而是按照他们自己想象中的历史来记录时,大胡子对他的遭遇深表同情。他的表情是那么丰富,配合着脸上抖动的胡子,谁也不会认为大胡子的同情心是假惺惺的。 随着交谈的深入,莫开富对大胡子也多了一些了解,他是来自宙海地区的船员,曾在一家星际贸易公司的飞船上当维护工程师。大胡子说了一些自己的经历,但他绝不说自己的名字,好像那是和某种不堪的过去联系在一起的秘密。莫开富结合自身的经历,也对他的行为表示理解,这使得两人变得更加投契,在后来的岁月里成为忘年交。 大胡子在宙海当维护工程师的时间并不久,他在一次维护核聚变发动机时,从巨大的引擎塔上摔了下来,险些丢掉性命,抢救回来后他就只能拐着走路了。他工作服务的是一艘来自宙海地区最大的财团控制的贸易飞船远望号,远望号并不是某艘特定飞船的称号,它是每次出发货物离港时被安排为旗舰的那艘飞船的称号。 大胡子有过十来次在远望号上服务的经历,但他发生事故那一次是在一艘编队船上,为此他曾感到小小的遗憾,他认为自己的船员生涯应该结束于旗舰才是功德圆满。公司的事故调查团对他坠塔的原因进行一番调查后,赔付给他一笔可观的钱财,当时宙海与南安城之间的金融体系初步建立完成,他可以用这笔钱来南安城定居。那时候普遍认为南安与宙海同属于一个星国,对流动人口的管理并不严格,情况到战争发生后才发生了改变。 与宙海地区发展成熟的经济体系不同,南安城才刚刚开始,从长远来看这里属于巴纳德的核心区域,拥有多个行星以及大量的资源,以后将成为巴纳德的中心,而宙海看来只是巴纳德的一个飞地,就像遥远的地球时代那些大国拥有的一个小小的岛屿。 大胡子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但他却很坦诚地诉说自己的身世。他出生的时候宙海还在打仗,母亲是在逃亡中怀上他的,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后来他想到母亲偶尔提到的些许片段,他判断父亲可能是一个士兵。他很早的时候就有记忆了,母亲带着他混在那些充满腐烂味道的流民中,一路上不断看到有人死去,当他习惯了死亡的图景后,死亡在心里就慢慢变得模糊了,但死亡的现实还在威胁着母子俩,他们一路沿着那些有昼夜灯的地方行进,向那些沿路的居民乞讨。 在战区他们很难碰上比自己更幸运的人,昼夜灯附近有很多房子,里面却空无一人,这一情况要等到兰陵岛附近才有所改变。在到达那里之前,他们靠着林区那些树皮和地上的虫子生存。 当听到兰陵岛时,莫开富向他询问了关于杨千秋的事情,“他还活着吗!” 大胡子摇了摇头,说他并不清楚有这么一个人,他只记得当时和母亲在那里得到了好心人的帮助。但随即他想到了一些事情,他认为兰陵岛之所以能成为非战区,就和莫开富说到的人有关。各方的军事势力似乎都想保护他,不想让他在战争的意外中死去。 “他比您的待遇可好多了!” 大胡子以一种同情的眼神看了眼莫开富,后者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为了转换一下气氛,大胡子又说到了在贸易飞船上的生活,他把那形容为移动的乐园,上面满载着运往南安城的货物,这部分货物中,有一部分是供船员在船上消遣的。拧开盖子就会冒出来的黑麦啤酒、地球动物做成的罐头,还有一揿就会使人陷入癫狂的蓝色海岸香水……与此同时还配备了一座完全用于娱乐的场所,大胡子曾几次看到船员们在那里寻觅明码标价的爱情,但他本人对此嗤之以鼻,他认为那些人是失去自我控制的人。 在和大胡子交流了一段时间后,莫开富就与他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并把他那准备付诸实践的宏图大略告诉他。大胡子认真听着,仔细品着手里的葡萄酒,在南安城没有相应的产业之前,葡萄酒之类的消费品都是从货物飞船上来的。在太空港的商人会先把它们买下来,然后再高价销售给在三号行星地面上的人类。 听完莫开富的叙述后,大胡子表示他的计划是可行的,但他选错了地区。他认为莫开富不应在南安城开发房产,而是到靠近谷口的地方。莫开富当时感到不解,甚至还有些气愤,大胡子像是在嘲笑他。 “我也有一些财产,如果您听了我的分析后觉得可以,我们是可以合作的。” 莫开富当时没有表态,他回去后偷偷调查过大胡子,发现他有几次成功的投资经历,与太空港上的商人有合作,关于他个人的信息则几乎没有,他没有查到他是何时来巴纳德地区的,自然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似乎就是把大胡子当成了名字,就连他的身份识别单元都是这样显示的。 多年以后,当谷口地区成为南安城的另一个中心时,莫开富才又想起这个年轻人的远见来。莫开富当时虽不十分信服他的分析,但答应跟他合作,他运用这些财富仿佛不是为了得到更多,而是为了减少某些莫名其妙的恐惧。 除此之外,莫开富还为自己身上日益流失的某种能力担心,这种能力几乎完全消失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老了。那些过去传奇的岁月,已经像水渍一般甩在身后,只剩下干涸的痕迹,焰梅也无法从他那里得到年轻人一样的爱情。生完第三个孩子,也就是她的儿子莫杰辉时,她就不会再怀孕了。 即使她仍然年轻,她也像一个年老的妇人一样变得平和安详,她的容貌中也渐渐透出圣人般宽厚而严肃的气质。莫开富的头发又开始变白了,她从他身上感受到生命力在一点点的流失,腐朽衰落侵蚀着丈夫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她曾经开过一个玩笑,说自己是从中景三号上来的,她和他一样年老,只是因为经历了某些奇特的幻境后,才变得这样年轻。她用这个谎言使莫开富有过一次回光返照,但这一次她不认为用另外一个谎言就会得到同样的效果。 莫开富本人也放弃了过去形成的良好习惯,他刷完牙后不再扣齿,那时他的牙齿开始脱落,焰梅觉得扣齿只会加速牙齿的灭亡,莫开富笑着同意了这个见解。 谷地地区工程开工仪式当天下着小雨,莫开富踩着那些因雨水而变得胀大的蓝藻菜参加了仪式,自那以后他就很少去那里了,大胡子成立了万象公司来运营他们的财富。莫开富也放下了对养殖场的管理,对一切都不再过问。他曾丢掉过一次岁月,现在他把这些都拿回来了。最后他又发现一切都不在他手里,只是从他的手里流过,他想起了在实验室里那段虚幻岁月的感觉。一切都有个尽头,万物终归腐朽。 有一段时间莫开富一直盯着刷得粉白的墙壁,极力回忆着过去的一切,但都是得到模糊的影像。他意识到,回忆只不过是向自己解释的一个功用,当自己向自己解释清误会后,作为工具的回忆就被大脑自动丢掉了。他现在也进入了像焰梅一样的状态,他们看着三个孩子慢慢长大。莫妍丹已经出落成一个少女,她的嘴唇变得更加湿润,在寒季凛冽的寒风中也不会变得干裂,白皙而富有魅力的脸像宇宙中最纯净的物质做成的。 她除了上学很少到其他地方去,童年时眷恋过的养殖场里那些奇特的动物被她丢到了记忆深处。她上学时穿着中规中距的校服,寒季的服装是根据之前航天服改制的,孩子们穿起来显得有些松垮,但这不能掩饰妍丹的魅力。 只要有她经过的地方,男孩子们都会停下来,直到她从那里过去。有时候她给他们一个礼貌的微笑,男学生们几天下来都可以不用喝水也不感到干渴。 他们一直贪婪地看着她,直到后来大胡子警告他们。 第三十五章 巴纳德(2) 后来的历史学家在整理巴纳德南安-宙海这段历史时,碰到了比南安时期历史学家更为棘手的事情。尽管有很多那个时代的文献被保存下来,但他们发现这期间似乎出现了两千巴纳德年的空白期。这个空白期的出现没有任何征兆,就好像地球时代的原始人社会一下子变成现代文明一样,巴纳德南安时期的科技史也是如此,在短短的时间内在应用层面上制造出了空间武器,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没有发现任何关于空间武器制造的资料。 最初,人们认为是有某个人类以外的智慧物种向人类提供了工程技术,但却对其底层原理缄默不言,可能是出于对空间武器原理危险性的慎重。正如后来五大星族追求的方向一样,空间武器的基础科学理论把智慧生命导向了一个危险的境地。 后来人类文明扩散后,与越来越多的不同物种的文明建立了联系,有相当一部分文明拥有空间武器,与人类一样,他们也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一切的一切似乎导向了这样一个结果,不仅物理学规律在整个宇宙是均匀的,就连物理学的发展史在整个宇宙中都呈现出总体上的均匀趋势。没有哪一个文明可以比别的文明绝对的领先,在这样的认识下,宇宙在人类中又成了一个公正的上帝。 莫开富在最后的日子里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他常常躺在摇椅上,静听着自己每一分每一秒的呼吸,这又让他陷入更深的安静之中,仿佛进入宗教徒一般空无所得的境界。小儿子出去外面玩的时候,焰梅就拿一个小椅子在他身边坐着,用她仍然温润的双手一点点地替莫开富篦着头发。 他也很少跟她说话,似乎在坚持着某种古老的理论,他所研究过的古老的养生书籍断言,一个人说话的时候生命之气会被从嘴巴说出去。让生命永葆生机的办法就是寡言少欲,莫开富已经没有任何的欲望了,他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会在焰梅的陪同下从他那刷得很白的房子里出来,经过早已荒芜的花园。焰梅曾打算帮丈夫打理那些花草,清除日益侵袭的蓝藻菜,种下新的茉莉花,但莫开富拒绝了,他说:“顺其自然就好!” 焰梅温顺地听从丈夫的意见,眼里充满和过去激情岁月一样的爱意,她陪着他去酒馆,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夫妻二人相伴坐着,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充满活力的年轻人来了又走,时光匆匆的念头同时侵扰着夫妻的心灵。焰梅更加紧紧地抓着丈夫的手,他反倒笑话她,“梅啊,我已经老啦,你无法勾引我的肉体,现在我的灵魂你也无法勾引了。” 突然发生的一件事情让昏沉的莫开富不安起来,有一天妍丹回家时身后跟着大胡子,而他们两人像是认识似的。莫开富明白大胡子是个浪荡的人,虽然他欣赏他很强的能力,但他对这样一个男人靠近女儿感到恶心,况且他们在年龄上也有着大的差距。他不知道大胡子是什么时候开始认识大女儿的,可能是庆祝登陆三号行星的登陆节那天,全城都进入喜庆的氛围中,就连大胡子也从谷口地区来到城里,那里的第一期工程已经完成,他是来向莫开富谈谈工作相关情况的,顺便带来了谷口地区特有的野味。就是那时候,妍丹跟着妈妈从厨房里出来,妍丹去叫他们吃饭的时候看到了大胡子。 但莫开富记得自己是警惕地看着两人的,他对任何靠近女儿的异姓都保持着警惕,妍丹当时只是对大胡子礼貌性的微笑,大胡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莫开富不知道,大胡子极力把那种被激起的情感掩藏起来,他看到妍丹的嘴唇,一下子就把图像刻在了脑袋里。 他们在吃饭的时候也没有说过任何的话,妍丹吃的很少,没多久她就礼貌地从餐厅退出来。莫开富这时又警惕地看了大胡子一眼,大胡子心不在焉,絮絮叨叨说着工作的事情和捕猎野味的难度,莫开富这才放心下来。 关于那天的事情,大胡子轻描淡写地说回城里的时候看到几个学生痞欺负妍丹,为了保证她的安全,他就把她送了回来,并且再一次像一个下属一样向莫开富报告工作的事情,直到莫开富本人不想听了。事实上,大胡子持有的股份与莫开富是相当的,他不需要对莫开富展示一种下属般的毕恭毕敬,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莫开富把这件事告诉了焰梅,妻子对此显得放心,他觉得丈夫是过于多虑,他们的女儿虽然长得很出众,但她毕竟还小,不可能具有一个女人的魅力的。说到女人的魅力时,她又变得脸红了,她说:“就是你当初从我身上发现的那种魅力!” “是吗,我不记得了!” 莫开富以昏聩的语气回答他的妻子,后者轻轻地感叹岁月的流逝。 谷地的第二期工程开始不久,巴纳德星国航天局在那里规划了一片用地,用于建设南方地区的航天中心。此时三号行星北方的建设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人口持续增长,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大胡子分出了部分资金投资到北方,他在实施之前仍然去找了莫开富,莫开富更多的时候不是听有关工作的事情,而是谷地附近的奇闻,他要求大胡子从北方回来后第一时间到他这里,给他讲讲北方的事情,他还表示有机会一定要到北方去一趟。 妻子对丈夫忽然从昏聩中变得清醒感到不解,她一度认为他是否要重新开始他的人生了,就像当初他娶她的时候一样,重新长出黑发和牙齿,如同年轻的小伙子。她听到过宙海地区关于杨氏一族的传闻,传说他们是永生不死的,只是在衰老的时候要像蛇一样要换一层皮,人们更是把这个传说与古老的人首蛇身的女娲联系在一起。 自此以后,她在给丈夫篦满头的银发时,总会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头屑放到一片薄纸上。当时她的视力已下降,不得不拿起电子放大镜观察头屑的细微变化,她每天把这些变化记录在电脑里,以总结出丈夫身上有返老还童的迹象。她偷偷的订了一本宙海地区的奇异类电子杂志,上面都是一些荒诞不经的故事,由于文件要经过空间中继器的转发,这份杂志的费用相当高。只是对于莫开富一家来说,这连九牛一毛的事情都不算,当时他们有养殖场和谷地房产两部分收入,已经是巴纳德首屈一指的富人。 莫开富衰老以后,他们为人也变得过于低调,以致人们认为过多的财富消耗了他们的生命。焰梅不认为财富会消耗她的生命,但她坚信会消耗丈夫的生命,当时有一些古老的宗教复活了,他们堂而皇之地传教,把那些需要心灵慰藉的人归拢到一个虚无缥缈的神之下,他们以各种名义要求信众捐款,以赎清过去的罪孽。自从看了宙海地区的奇异杂志后,焰梅在丈夫无需外出的日子里就躲到房间偷偷地做实验。 她是从奇异杂志学来的,将那些头屑放到培养皿里,滴入各种化学药剂,直到房间充满了呛鼻难闻的气味。她还把大笔的钱捐给各种宗教,好让那些神不要因为贫穷相互打架,空出时间来帮帮她那日渐老去的丈夫。 所有的努力都做过之后,丈夫还是没有一点变化的气象。但莫开富忽然提出了整理花园的要求,他颤巍巍地亲自带着工具,拿着白色罐子的蓝藻菜隔离喷剂,从网上订购了茉莉花植株。特别是在大胡子来到的日子里,他就在花园里一边干活一边和他说话,莫开富的耐力变得异常的惊人,好像他有用不完的精力似的。 大胡子走后莫开富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他喃喃地说:“我想告诉所有的坏蛋,女儿们的父亲还没有老,他们最好不要打什么坏主意!” 花园变得焕然一新,丛生的杂草被清除了,工人们种上了新的植株。在阳光艳丽的清晨晶莹剔透的露珠从叶尖滴落下来,莫开富早早就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些露珠一点点的消失。焰梅害怕冰冷的石凳对他的健康不利,等他要去花园的时候,提前在石凳上垫一块木板,再放上褥子。 季先觉团队的人是最早一批去北方的科学家,他在出发前拜访了莫开富,跟他谈论了关于宇宙规律普遍性的问题,季先觉清楚地记得莫开富过去那段传奇的岁月,他从中景三号那些早已陈旧的存储设备中研究着过去发生的一切。流江人的事情给他很深刻的印象,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遍遍检索那些资料,希望能在其中找到流江人的影像资料,但最后一无所获。 莫开富听到流江人时嘟囔着什么,他用了很久才说清楚,“我并没有亲眼见过流江人,见过他们的人都不在世了。” 他说的时候露出伤感的神情,季先觉不忍心再打扰这个被岁月无情抛弃的老者,他便向他告辞。莫开富没有说什么,他两眼无神地看着那些茉莉,烦扰的蚊虫不断飞向他那因沧桑而饱含泪水的眼睛。焰梅轻轻替他拂开那些虫子,向季先觉表达着歉意。 “他就是这样的,您多包涵!”她说。 “博士他真的老了!”季先觉同情地说,然后欠了欠身,“有机会我会再来拜访的!” “欢迎!” “可能要发生战争了!”季先觉仰起头,看到太空港附近闪着耀眼的光芒,那是巴纳德的军舰在集结。 “战争?” 焰梅看了看微风吹过的街道,孩子们在闹腾着,年轻人们在打情骂俏,花园里面的茉莉散发着阵阵清香。 “有很大可能吧!” 季先觉又再一次正式告别,匆匆地走了。 焰梅想不出有什么战事,她为自己把丈夫晾在里面感到自责,进去后看到他身上没有虫子才放心过来。 第三十六章 巴纳德(3) 第37章 巴纳德(3) 北方的环境比南方荒凉得多,季先觉带领的科研团队到达永安地区时,那里只有匍匐在地面的硕大鹅卵石,热季的阳光将那些石头晒得滚烫,几乎没有高大的植物,只有苔藓一般细小的植物躲在石头缝里。昼夜温差极大,工作人员白天要全功率运行电子衣服的微型压缩机,如果没有戴面罩,太阳就足以将他们脸上的肌肉晒得干裂,但是一到晚上冷风肆虐,他们又得调高电子衣服的温度。 当时的永安还是一片荒地,在一片刚挖出来的广场上,堆满从南安地区运来的建筑器械,南安几个大型的工厂昼夜不息地运行,为北方开发提供强有力的支持。季先觉从飞行器下来时,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那里的空气中带着铁锈般的味道。加上新生产的部分器械里面有使用汽油、柴油的器械,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更加重了空气中的味道。 他们在建筑工地的指挥中心呆了一晚,第二天从建筑工地出发,向西部沿着一条紫色的河流上游的方向行进,随行的生物学家认为河流变成紫色是由于河里有大量的浮游生物,但是他们提取河水检测时,却发现清澈无比,经过检验也没有发现浮游生物的迹象。生物学家又断定那些浮游生物积聚在水底,由于数量过大所以在水面投射出紫色的状态。 一行人没有对这个问题深究,这是一个混合的团队,融合了各个领域的精英。其目的是要在探测器检测的基础上,进一步确定三号行星各地区的生态环境,季先觉此次随行则是要实地考察以决定兵工厂的选址,为可能发生的战争做好准备。 不久前北方建筑工地里一位数据员发现,在晚上的某段时间里,计算机中所有的日志都显示错误,起初那位黑褐色皮肤的数据员以为只有自己负责的区域出现了问题,他便同另一个与他同时值班的人员联系,得到了同样结果,但在不久之后所有的计算机都恢复到正常状态。 巴纳德官方对此高度重视,他们认为极有可能是宙海地区的间谍人员搞鬼,但却无法对此作出解释。 季先觉得到这个信息后,便同自己过去研究中景三号得到的信息联系起来,认为这可能是一个未得到解决的物理学现象,这是他前往北方的一个重要的原因。 那天拜访莫开富之后,季先觉忽然发觉自己也是一个老人了,他想着在临终前还能发现一些东西,这一辈子就足够了。他是一位孜孜以求的学者,一生都在探索之中。他在宙海地区刚发生战争的时候出生,长大后跟随前进号来到巴纳德,现在巴纳德与宙海地区之间的局势骤然紧张起来,使他有一种预感,他在战争期间来到这个世界,也会在一场战争中离开世界。所以他必须尽快做点什么,好让自己没有遗憾。 根据那位数据员的描述,在他管辖区域的计算机发生故障后,隔了几秒钟就到了下一个区域。他十分有把握地向季先觉表明自己的记忆没有错误,以致说话的时候都有些激动,“季博士,我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况,那天晚上我实在太困了,于是就到休息室拿了一杯咖啡。天啊,您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在我回来的时候计算机全部出现了状况,我心想我要完蛋了,建筑委员会的老头子肯定要控告我,然后让我在监狱中度过一生。您想想,在这个美妙的岁月里,我却在孤独中老去,是多么悲惨的一件事,比死了还难受!” 季先觉耐心听着数据员的抱怨和感慨,直到他说出了当时和另一位数据员的情况,那位数据员当时一直在值班室。黑脸数据员向他问询时,计算机还没有发生故障,但在开始通话后不久,该区域的计算机也出现了乱码,两个区域出现状况的间隔只有几秒钟。后来季先觉经过审慎的计算,认为间隔了6秒钟。 黑脸数据员所在的区域恢复正常后,另一个数据员负责的区域也用了六秒钟才恢复正常,季先觉猜测这是由于什么东西从那里经过了,或者是这两个区域进入到一块什么地方。由于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天,要确定那神奇的区域移动的方向几乎不可能,季先觉抱着侥幸的态度,希望能在勘察兵工厂地址亲历他猜测存在的神秘区域。 他认为中景三号遇到的流江人可能就是进到这种类似的区域里,但是关于莫开富博士和杨千秋舰长不会死的传闻,他却没有自己的解释,他反倒不赞同传闻的说法,认为他们是会死的。 在那些巨石堆中走得很慢,白天他们需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被太阳晒到的岩石,以免衣服被烫出褶皱,堵塞衣服内部的毛细血管一样的通道,继而影响到衣服的散热动能。那位生物学家马可流走了一半路的时候感到头晕目眩,中午的阳光十分晃眼,他抬头的时候几乎要被晃得倒下去。季先觉一直走在最后,看到马可流气喘吁吁的,双手撑着腰部想要做到哪些石头上。 季先觉连忙制止了他,“老马,千万别坐下去!” 他赶上前扶了马可流一把,以把他那颤巍巍的身体稳住。季先觉透过面罩看到马可流脸色苍白,嘴唇也像是中毒了一样浮肿起来,他赶紧喊住前面的人。 随行的医生是第一个赶上来的,他的脸在阳光照耀下十分红润,“他应该是中暑了,赶紧扶他到阴凉的地方!” 他们七手八脚把生物学家扶到一块巨石的背阳面,医生白恩礼试着摘掉面罩,立刻被一股灼热的气流包围,他又把面罩戴上,“空气也很热,不能把老马的面罩打开,只能把他衣服的温度调低一点。” 年轻的科学家邓玉明看了看老马电子服的按钮,他用手拧了拧,最后无奈地说:“不行,已经调到尽头了!” “我看老马经常会碰到那些石头,可能是他把衣服烫坏了,影响到了散热功能!”季先觉发现自己也开始说话困难,他咽了咽嗓子皱着眉头说。 “那要坏事啊!”医生说着把身上的电子服脱下来,一边吩咐旁边几个人,“快,你们把老马的电子服脱下来,我和他换。” 那几个人为难地看着医生,医生急了,“没时间了,你们看看老马!” 他们这时发现老马的脸变得像烤过一样红,口水从嘴巴里流出来,症状看起来十分奇怪。医生和老马换好电子服,季先觉这时抬起头看了看远处,这时他发现河滩上有一个人,起初他以为那是建筑工地的测量员,但是旋即否定了这个猜测。那个人看起来太奇怪了,像是一个幻影。从背影来看,他显得很年轻,同时他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季先觉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那个年轻人手里拿着的好像是一台很普通的计算机,而他在用那台计算机校正着什么。 当季先觉告诉身边的同伴时,那个人已经消失了。季先觉不知道,自己成为了第一个看到末日计算机的远古人类。但当时他除了有些许惊讶外,没别的情绪,后来回到建筑工地时他还问那天是否有人到了河滩地区进行测绘工作,但负责工程的人告诉他那里还不在规划区域内,不需进行探测。 当晚下起了小雨,随着温度的降低,小雨变成了簌簌的雪花。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和身边人电子服发出嗡嗡的声音,但他们仍然觉得非常寒冷。季先觉的手脚有些僵硬了,他和马可流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在队伍的中间,他们扶着那些现在变得冰冷的鹅卵石,下雨之后石头变得很滑腻,“上面有植物!”马可流喃喃地说,他现在说起话来还非常的困难。 他艰难地叙述着,好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季先觉,再由季先觉把他的话传达给其他人。按照他的意思,那是什么覆着的一种植物碰到雨水后复活了,到了半夜果然看到石头上长出了毛茸茸的东西,在电筒的光下那些植物是黑色的。 这些奇怪的植物长得很快,到他们开始扎营时,植物已经长到他们的腰部了。他们进入温暖的帐篷中休息时,神经放松了许多,但听到一种虫子爬行般的声音。他们身处在陌生的环境中,神经立刻又变得紧绷起来。 “我觉得是那种植物!”医生说,他还没有脱下电子服。马可流也表示肯定,他点了点头,“我觉得现在正是观察它们的好时候!” 于是他们重新穿上电子服走出帐篷,一幅奇异的场面展现在他们面前,那些植物变成了圆柱形,它们生长速度是如此迅速,现在只能看到那些枝干,他们像站立在一片黑色石柱立起来的方阵中。 “这些植物是很轻的!”季先觉说,因为他们看到植物的根部还在石头上,如果是普通树木,在没到达这个高度之前都会因为自身的重量倒下去。 黑色的植物以很快的速度开花结果,迅速枯萎,在短时间内腐朽凋零。第二天他们起来时已经完全看不到什么痕迹了,只在石头面上看到一层淡粉色的粉末状东西。 “这应该是它们的种子了!”马可流兴致勃勃地收集了一些植物的种子。季先觉有些感慨,他仿佛从那些速生速死的植物中看到了人生。 他们检查了核电池的使用情况后,决定再往前走二十公里。一路上仍然是看不到边的巨石,有些石头人工开凿的痕迹十分明显。在发现那些石头后不久,他们又闻到了腐肉的味道,并且越来越严重。 后来的结果是,在没有走完二十公里的情况下,他们就被那股浓重的腐朽味道熏了回去。白恩礼回忆时又有更加匪夷所思的发现,以致和他聊天的人们认为他是神经出现了问题,因为当时的昼夜温差消耗了他们过多的精力,所以整个考察团队都出现了问题。其他人对此保持沉默,任凭他人的猜测。 白恩礼感到十分气愤,他认为自己的身体素质是无可指摘的,即使在很恶劣的环境下,他仍能保持着八分的理智。当人们问他为何是八分的理智时,他又支支吾吾地说自己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事后他又为此找到了邓玉明和季先觉,邓玉明表示他那天好像看到了一颗炮弹,后来的事情证明了邓玉明的说法并非是一种因头脑混乱而出现的谵妄。根据邓玉明的描述,他发现炮弹的地方正是后来被宙海太空舰蓝色轨迹号投下氢弹的地方。 在巴纳德太空军全军覆灭后,当时在南安地区的巴纳德元首选择与宙海求和,允许宙海独立。但杨格林拒绝了这个请求,于是巴纳德元首投降了,南安地区成为了宙海的一个区。巴纳德的将军李成林带领着部队继续在陆地上反抗,当时新政权已经在巴纳德发布了一系列休养生息,共同发展的法令,并将宙海地区的政治中心搬到了后来的永安地区,在相应的近轨道上建立了太空港。 李成林对这些并不买账,他带着仅剩的几万陆军部队,不时在京畿地区搞偷袭,巴纳德新任元首不得安宁。在这样的偷袭持续一段时间后,他终于不顾后果指示近轨道的太空军进入大气层,对李成林部队活跃的地区进行了轰炸,但效果并不明显。这一次轰炸只消灭了李成林几百人的军队,他们的大部队得到消息,早已提前转移了。 那次轰炸却造成了几万普通民众的死亡,新任元首因此下台,他本人也因此锒铛入狱。 南安太空军与宙海舰队的决战发生在热季刚开始时,那时的莫开富还是像往常一样坐在花园里。焰梅很为他担心,丈夫不听从她的劝告,她从避险委员会的工作人员那里得知这次战争可能会有军舰残骸掉入大气层,所以最好不要到户外活动。当她表示出更多的忧虑时,工作人员又告诉她不必过分担心,太空军的决战只会发生在太空中,双方都遵守共同的战争原则,即不对地面发动进攻。并且工作人员对这次太空决战表示极大的信心,南安必胜无疑了。 南安区的人民对这次战争也持着同样的看法,仅就补给而言,宙海太空军就处于绝对劣势下。军舰数量方面,宙海地区最初到达巴纳德5号行星附近的只有六十五艘中型太空舰,和二十六艘大型太空舰。而巴纳德方面无论是中型军舰还是大型军舰,都比宙海太空军占有更大优势,他们拥有中型太空舰一百三十七艘,大型军舰五十七艘。 宙海太空军向4号行星挺进时,双方立刻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每到晚上,三号行星的人们常能看到舰队身后带着的核火焰,有时发出了更剧烈的光芒,就表示有一艘军舰被击毁了。南安区的人自然认为是他们自己的军队又击毁了一艘敌舰。 剧烈耀眼的光芒透过大气层照到莫开富一头银发上,焰梅轻轻地替他篦着头发,她好像看到了一片月夜下的雪地,在那旷远幽冷的雪夜中,她感觉到了自己与丈夫间的距离是如此的远,他跨越了遥远的时空与她走到了一起,现在他似乎要回去了。 莫开富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喃喃地说:“情况有些不妙!” 那种不妙果真成为了现实,次日南安城的广场上就流传了恐怖的消息,巴纳德太空军的力量在短短几天内被消灭近半。整个南城笼罩在一层失败的阴霾之中,有些暴徒开始趁机烧杀抢劫,南安城很快陷入一片混乱。 那时南安城各个学校已经停课,妍丹现在已经是航天发动机专业的大学生,她刚从学校回来,身上带着尘土。 “已经乱了!”她一边扑打着身上的尘埃急急忙忙说道,同时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完全没有想到这种行为不符合她的淑女形象。莫开富对她这种行为感到不满,她小时候是那么的温顺,现在却像一只小母鹿一样充满野性。焰梅一揿一揿地喷着水雾,好让那些尘埃不要到处飞舞。 莫开富伤心地看着大女儿,她却完全没有感受到父亲的失落,依然我行我素。事实上莫妍丹在中学的时候性格就已经发生了变化,莫开富沉浸在他自己宁静的生活之中,眼睁睁看着时间从指缝流过,对外部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 “同学们都想参军!”妍丹呼吸恢复平稳后说,“现在是群情激奋了,学校已经无法控制,我们班上有好多男生决定占领南安兵工厂!” 焰梅担忧地看着窗外,“他们想干什么呢,但愿那些暴徒不会到这里来!” “妈,还是走吧!”女儿看着母亲说,“那些暴徒很快就会到这里,弟弟和妹妹呢,我们要快点离开这!” 妍丹往里屋寻找杰辉和丹丹,“他们还没回来吗!” “还没有回来”母亲忧虑地说:“可是我们能到哪里去!” “去大胡子那里,他会来接我们的!” 莫开富听到他们谈话转过身来,焰梅悄悄示意妍丹别说下去。但是他已经听到了,“我不去,我看那些混蛋谁敢来!” 说着他摇摇晃晃走到房间里面拿出一支中景三号时代的手枪,母女俩都为他的昏聩担忧,那支手枪其实早就坏掉了。 莫开富以一种凌厉的目光看着妍丹,女儿感到有些害怕,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大胡子的!”他问,语气很严肃。 “我和大胡子不熟”妍丹嗫嚅着说,“他说是听到这里动乱,所以就联系我了!” “那他为什么不联系我!” “我不知道!” 妍丹抬起头偷偷瞄了父亲一眼,他没有看她,而是擦拭着手里的配枪。他从盒子里拿出子弹,母女俩都注意到,莫开富忽然表现出平常所没有的生机。他流畅地装弹上膛,啪的打到门口外面的灯杆上,接着传来清脆的弹壳落地声。 第三十七章 巴纳德(4) 傍晚的时候,天空中忽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有一艘巴纳德中型舰企图逃进三号行星的大气层,但是它的引擎已被击中,在进入大气层时发生了爆炸。南安地区的人们看到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小儿子莫杰辉痴痴地盯着,直到二姐丹丹把他拉了回去,“小心辐射!”她警告弟弟说。 但其实那是普通的爆炸,而非核爆炸。震惊之余,人们意识到一件更加恐怖的事情,中型舰那长达5公里的残骸像是神鲸的尸体,在爆炸形成的乌云大海里翻腾,不断地向着南安城压下来。 莫开富这时光着脚跑到花园里,“哈哈,这下不用走啦,谁都不用走!”焰梅紧跟着他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此时上面的烟尘已经开始落到地上,噼里啪啦地像下了一场金属的雨,有庞大的金属架砸到街上,那里的灯杆被砸弯了,内置的电路暴露在外,发出噼啪的火花。越来越多的线路被砸坏,街道上全是此起彼伏的火花,整座城市陷入电光鸣奏的死亡之曲中。 暴徒也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吓坏了,纷纷躲到了旁边的商店里,他们的势力一分散,就遭到市民们的反抗,市民合力对付他们,用商店里的绳子把他们绑起来,硬生生推到外面去。 当时妍丹在房间里换了一身新衣服,她把在学校穿的呆呆的衣服换下来,穿上宙海地区的进口布质衣服,但一想到外面混乱的场面,她最终还是换上稳便的电子服。喷了蓝色海岸香水,涂上银河幻夜的口红,她用镜子自得地照了照。她照镜子的方向正对着窗户,这时看到有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在街道上滚出一段距离,那是一颗被金属垃圾齐齐切掉的人头。 更多的暴徒被市民扔到了街上,他们全被绑在椅子上或是其他很难解开的物体上,眼睁睁看着狰狞的死神来临,在那些噼啪的电光之间又加入了凄厉的哀嚎声。 妍丹看到那颗人头时也惊叫起来,但窗外出现的身影给她带来了安全感。大胡子从一辆飞车下来,妍丹不知道他从那里弄来的飞车,但她知道他总会有办法的。他手里拿着一块金属薄板挡在头上,以免被砸下来的金属伤到。 她欢快地出门迎接他,丹丹和杰辉呆呆地看着窗口,妍丹为他们的木讷感到生气,她跺起脚来,“你们倒是叫爸妈出来啊,快走了!” 焰梅正在花园里劝着丈夫,莫开富执拗地推开她撑着的伞。尽管那把伞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上面已经被金属扎成了破布,焰梅的头发上落满了灰尘,她一改往日的温顺,“你如果不走的话,我就陪着你!” 她说话的语气异常的坚定,莫开富的眼里含着泪水,他的头上已经落满灰尘,“你走吧!”他说,心也软了下来。 “我想我也该离开这个世界了,我活得太久了!” 他说的话带着恳求,沾满尘埃的灰尘胡子颤抖着,嘴唇打着颤。妻子满怀深情地看着他。她从他的目光中理解他的孤独,丈夫一直活在孤独之中,他在过去岁月里的几次回光返照,都是为了与根植于心灵最深处的孤独抗争。他一次一次的取得了虚假的胜利,又一次次地被无情的时间拆穿,他消耗了所有的力量,现在不得不认输了。 “不管怎么样,我会陪着你的!”焰梅抱着他的脑袋,就像是抚慰一个孩子一样,他埋在妻子的怀里痛哭起来。 “你走我就走,你留我就留!”妻子温柔地看着他,但她说话的语气却是带着非常大的力量,她轻轻掸掉丈夫胡子上的灰尘。 “走吧”她说,莫开富在她的搀扶下开始慢慢走回房子里。 本来打算到花园里的杰辉和丹丹看着父母,他们感到害怕,不知道父母经历了什么,也不敢惊动他们。焰梅搀着莫开富进来后,他们才说了大胡子的事情。 莫开富此时听到大胡子的到来,已经没有什么过激的情绪了,他真心希望孩子和焰梅能幸福地活下去。他觉得自己在南安地区的生活,就像是一个古董被放在了博物馆里,他与现世发生联系,但他不属于这里,就像那些被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古董一样,他属于过去。 大胡子在外安排着几个人帮他们搬东西,妍丹将自己的化妆品、玩具、衣服收拾出来,但大胡子叫她不用带过多的东西。 “飞行器放不下的!”他善意地提醒说。妍丹不满地挖了他一眼,又从里面把部分东西拿出来。杰辉和妍丹也在收拾着各自的东西。 焰梅担心那个中型舰的残骸会掉到这里,其实它早已掉到了东面很远的地方。 “博士,还有什么东西要收拾吗?”大胡子弓着腰问,莫开富两眼无神地摇了摇头。焰梅对搬家感到不解,她认为情况没这么严重,“我们还会回来的吧,大先生。” “夫人,估计暂时不能回来了,不过请您放心,谷口那边都准备好了,那里要安全得多,你们就放心在那里住吧。” 大胡子随行的几个人很快把东西搬上飞车,这时街上又闹哄哄的,妍丹想到了什么,“不好了,那些学生出发了!” “发生什么事了?”大胡子问,他的表情非常严肃,完全没有过去玩世不恭的样子。 “不知道,听说他们要占领兵工厂。” “兵工厂吗,他们要干什么?” “不知道,听说他们要启动尚未建成的军舰!” “你们先走!”大胡子说。 大胡子把他们安排进飞行器,又吩咐随行的人照顾好莫开富一家人。妍丹有些担心地看着大胡子,她常常想不明白大胡子的所作所为,但恰恰是这点把她年轻的心灵吸引住了。 “我要阻止他们!”大胡子说着咧开嘴巴笑了笑,又露出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你开什么玩笑!” 妍丹说话的声音沙哑了,她完全没有掩饰对大胡子的过分担忧,尽管他的父亲就在旁边,她也不会在乎的。早在她刚刚上大学时,她就被这个经常会偶遇到的男人吸引住了,后来妍丹当然知道偶遇只是一种假象,其间包裹着他想接近她的真实目的。 大胡子没再说什么,他示意让飞行员拉升飞车。因为这时那些临时集结的学生兵像汹涌的潮水般袭来,他们沿街把看到的年轻人都拉进队伍中,要是稍有反抗立刻被他们杀害! 飞车上升到一定高度后,地面先是响起了几声枪响,后来枪声变得密集了,驾驶飞车的人惊呼:“我们差点被击毁!” 妍丹现在对自己的命运倒不太关心了,她趴在舷窗上看着下面的大胡子越来越小。大胡子看到他们安全起飞后,开始往学生军前进的方向跑,他跑在他们的前面。妍丹试着联系他的通讯码,但没有联系上。 南安与宙海之间的太空战在热季开始两个月后即宣告结束,这场战争以南安失败告终,南安的太空舰几乎被全部击毁,只有未出军港的七艘中型舰和两艘大型舰得以保存,太空军元帅蒋晓春随即把军舰移交宙海太空军。 第三十八章 巴纳德(5) 第39章 巴纳德(5) 热季快要结束的时候,妍丹还是没有听到大胡子的消息,学生军强占兵工厂的那天晚上,南安城附近发生了巨大的爆炸。她为大胡子感到担忧,自然地把那场爆炸与兵工厂的暴动联系到一起。 莫开富一家已经在谷口地区安住下来,每天都有人给他们送来生活的必需品,以及他们能帮莫开富一家找来的任何东西。莫开富知道这些都是大胡子安排的,但他却没有任何的抵触之情,相反他的心里开始对大胡子有一丝感激,他想着要是自己忽然离开了这个世界,大胡子应该会照顾他们的。 他又恢复了过去的平静,像一个幸福的老人倾听着时间的流逝,焰梅简直和他形影不离。她也被丈夫平静的生活感染了,默默地把以前对莫开富逐渐老去这一事实的承受,变成了后来的安于生活的释然,再到现在和丈夫一起享受着平静的时光。尽管再也不可能有年轻的爱情,他们还是能从彼此趋于相融的目光里感到深深的爱意。 “你在我心里是不会老的!”有一天她读着小儿子杰辉托人带来的电子杂志时说。桌上放着丈夫喜欢的茉莉,他们肩并着肩坐在同一个宽大的椅子上,莫开富早已干瘪得如同枯枝的手紧紧搂着妻子,窗户上的帘子在清风吹拂下,给他带来昏沉的睡意。 就像莫开富后来在战场上看到的那颗耀眼的子弹一样,那天上午他在客厅侧面的那块空地上也发现了一片耀眼的光芒,他轻轻拿开妻子靠着她的脑袋,像是受到一股力量牵引着从客厅走了出去。 妻子跟在他身后,无论他作出什么样的奇怪行为,她都是理解的。但是莫开富在那里撒了一泡尿,“就是这里了,种上茉莉吧!” 莫开富随即叫来儿子,让他找人运十几株茉莉的幼苗来。那些人帮他找茉莉的幼苗,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回来,当他们把幼苗搬到空地上时,莫开富已经把空地平整好了,泥土整理得十分细腻。连焰梅也惊讶于他忽然表现出来的活力,她在丈夫整理土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帮忙,因为丈夫不允许她帮助,并要她坐在椅子上看他平整土地,一边唠嗑着过去的岁月。 搬运茉莉幼苗中有一个年轻人是对莫开富有所了解的,他好奇地问:“博士,您真是老当益壮啊!” “那倒没有,我只是好久没有活动了,就想到了这么一件事。还得麻烦你们帮我找来这些幼苗!” “没什么,我们应该做的,大先生都吩咐了!”另一个年轻人说。 焰梅有些紧张,害怕丈夫会忽然失态,但她的担忧是多余的。莫开富感叹着说:“大胡子他回来了吗?” 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我们没有看到他,据说发生了一些事情,李将军的事情您知道吧,总之现在局势还没稳定,一切可能都会发生变化的。宙海地区的杨将军遭到弹劾下台了,听说是杨将军对南安地区的政策太过仁慈,另外也是由于宙海要迁都的事情,杨将军觉得为时尚早!不过您放心,养殖场和建筑公司的业务都运行良好,我们在永安地区的开发项目也得到了宙海地区的承认,事实上很多永安建设的项目都被我们的公司承揽了。” 莫开富停下来,把铲子插到泥土上,立直了腰,“那杨将军是谁,他的名字是杨千秋吗?” “不是,是他的儿子,不过据说他也活着!” “他也活着吗!”莫开富发出自言自语似的惊叹,那个对莫开富有些了解的年轻人看着眼前满头银发的老人,他看着莫开富的眼睛里带着好奇也带着怜悯,“博士,这么说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了?” “没有,孩子,那只是神话!”莫开富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 妍丹在房间里听到他们的谈话,等到几个工人从门口出去的时候就叫住了他们,她向他们再问了一遍大胡子的事情,当然他们也给出了同样的答案,但是工人又说出一些他们听到的传言。 他们说:“听说宙海地区也发生动乱了,杨将军下台后,很多拥护他的人立刻形成了强大的势力,他们十分不满委员会对杨将军的判决,现在他们已经在杨将军的周围组织起了一支军队,据说前不久发起了战争。” “又是战争!”妍丹十分不耐烦地说。 年轻人看着她那张尊贵的脸上湿腻腻的嘴唇,他脸红了,妍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大胡子的下落。年轻人为了缓解紧张的情绪,又说道:“大先生应该是参加了李将军的军队,另外您可能没有听说,另一名杨将军已经到达太空港,就是宙海那位杨将军的弟弟杨十八将军,他是随同准备迁都的老头子们来的。” 年轻人说的时候十分得意,这使得他刚才的尴尬也都烟消云散,他谈起战争来也像那些纸上谈兵的人一样,但他不知道女人通常对这些是不感兴趣的。蓝色海岸的香水,银河幻夜的口红比战争有趣得多了,而且战争是要人命的,香水和口红却显得那么优雅。粗鲁的男人总是孜孜以求地进行着战争,他们真是一种不可理喻的物种。妍丹从他们这里打听不到什么,就让他们走了 妍丹对战争不感兴趣,但当战争把自己心爱的男人牵涉其中的时候,她就不能对此坐视不管了。另一方面妍丹也不相信大胡子会参军,虽然他的整个人在她面前都是云里雾里,模糊不清的,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大胡子在本质上是一个商人,他不会为了情怀去做什么事情,更别说像参军这样的傻事。 而且还是李成林将军的军队,他们现在已经到了被完全消灭的境地,妍丹想不到其中有什么利益可图。《新南晨报》今天投递到每家的电子屏幕上都显示着这样一个标题:以李成林、王凤为首的叛军主力于昨日被剿灭,乱首已服毒自尽。 然而这则新闻却是在永安那个临时组成的宙海陆军指挥部里的人的幻想,李成林的主力军不仅没有被消灭,他们还把宙海陆军的两个军团像耍猴子一样带来带去,直到把他们拖得筋疲力尽,不过李成林的军队也无法消灭这两个军团,他只能以游击的形式一点点地啃食着它。 李成林对形势的估计是准确的,由于宙海地区已经发生了动乱,不可能再有宙海陆军往南安地区支援。同时已经到达南安的杨十八将军也对原来的宙海陆军保持着警惕,他现在坐山观虎斗,既不帮助宙海陆军,也不帮助李成林。 这一局面直到杨十八的军营里出现一位神秘人物后才改变,那位神秘人物向杨十八陈说厉害,最终使得杨十八倒向了李成林一方。即使到战争结束后,连杨十八本人也不记得那个神秘人物的样子,虽然他在这一历史性事件中发生过如此巨大的作用,后来的宙海陆军被杨李联军打败,加上杨格林将军在宙海地区取得的胜利,终于诞生了一个稳定的巴纳德,但是神秘人物却成了历史中的“有人”。 在李成林和宙海陆军间的战争开始之初,妍丹每天等着那些送物品的工人到来,然后从他们那打听大胡子的下落,虽然她常常得不到关于他的什么消息,她也知道他们也像自己一样对现在大胡子的情况一无所知。最后,他们之间的话题都变得一样了,她也偶尔跟他们谈战争的事情,他们也跟她谈一下家长里短,顺便幸运地看一眼她那迷人的嘴唇。 再也没有关于大胡子的新的消息,但是妍丹反复咀嚼关于他的一点一滴,就是在这样乏味的反复中,她得到了慰藉,只是持续不了多久,她就会陷入到更深的寂寞之中。丹丹某一天看到大姐时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她那时已懂得了在那个年纪应该懂得的事情,也为那种深邃幽远的情绪着迷。 对于丹丹来说,那终究不过是一种转瞬即逝的情绪,但她的姐姐却把那当作了永恒的东西,这是她的年纪还无法理解的。她不了解姐姐那像忧郁的寡妇一样的落寞,姐姐着实吓坏了她,她还从未见过姐姐的嘴唇竟然变得干燥了,丹丹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母亲。 在谷口定居的这段日子里,焰梅一直沉浸在和丈夫一样的平静生活之中,外面的事情都是由三个孩子负责的,她和丈夫对此都不再过问,任由他们做出自己的决定。他们都同样地意识到,自己再次成为了孩子,倒是三个孩子成了父母一样的角色。他们费心费力地培养着那些茉莉花,很幸运战火没有烧到这里来,使得茉莉花的芬芳不会被战场的硝烟污染。他们从吃完早餐开始,喝过一杯清茶之后,就会相互依偎着坐在客厅靠窗的长椅子上,他们有时一整天都会坐在那里,如果有别的什么事情,那肯定是有蓝藻菜跑到他们新建成的花园里了。 谷口地区的蓝藻菜相对较少,只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整个客厅都被照得一片亮堂的时候,它们才会发出笨拙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那里经过,夫妻俩就像孩子一样比赛谁把蓝藻菜丢得远。 莫开富终究是比妻子老得多了,他扔蓝藻菜的时候都得弓着腰使劲,有时他几乎转起圈来,不管怎么样最后胜利都是属于他的。当然这是焰梅故意让着他,这样的游戏总会在两人的相互感慨中结束。他们都会想到,不管怎么样,又在无情的时间里度过了有情的一天。 焰梅听到丹丹的话时,沉寂于平静生活里的那颗心又变得活泛了,恢复了当初怀孕时的神态。她知道孩子们还需要自己,她是一位妻子的同时还是一位母亲。她走到妍丹的房间里,发现女儿痴痴地看着远处,她那曾经让母亲引以为傲的娇美容貌变得憔悴,特别是那原来湿腻腻现在却变得干枯的嘴唇尤其让她痛心不已。 “苦命的孩子,你也像我一样,爱上了一个老男人!”她轻轻坐下来,把女儿的脸放到怀里,轻轻拍着抚摸着她的背部。 “大先生他会没事的,老男人都命硬,就像你的父亲一样。” 焰梅一边说着又回忆起了过去,她舒缓的语气抚慰了女儿不安的心灵。妍丹说不出话来,她在母亲的怀里低声啜泣。到最后母女俩都不说话了,她们相互感受着对方,就像当初焰梅怀着她的时候那样,焰梅忽然想到了那个老巫医说的话。 “那个人到底说了什么,真奇怪!” 焰梅叨叨着说,她们一直呆在房间里,到晚饭的时候丹丹来叫她们。莫开富晚饭的时候显得兴致勃勃,以至于焰梅认为他是在对女儿的遭遇幸灾乐祸,其实他是为了今天和儿子杰辉的谈话感到高兴。 他像讲故事一样对儿子讲述那遥远的岁月里的一切,儿子很耐心地听着,“爸爸,我想最好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我觉得应该写成一本书,那是您的传记了。” 儿子转着他那发亮的硕大的眼珠子,他近来迷上了奇异类的杂志,有些是焰梅之前留下来的。在看完那些杂志后他又托工人帮他们拷贝一些新的过来,因为当时除了像《新南晨报》那类瞎编乱造的无聊读物,他找不到其他内容了。 “儿子呐,那只是故事,也有可能是真实的故事。” 杰辉对父亲的话不太了解,他只是对奇怪的内容本身感兴趣。父亲俩也谈了一整天,莫开富一家似乎就在这样平静的生活中过去了,比起那些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人,他们是幸运的。来到谷口以后,他们也很少想到回南安城的事情,甚至已经忘了那个地方。 与当初那个年轻人所说不同的是,当时杨十八将军带领的陆军已经到达了南安城北部的广大地区,他一直按兵不动。这使得宙海陆军更加紧张,他们发现一直有人暗中向李成林的部队输送物资,甚至还有人把宙海陆军的行军路线报告给敌军,为此宙海陆军开始了一次清洗运动。 谷口成为了清洗运动的重点地区,宙海陆军部在谷口地区戒严,很快就影响到莫开富一家的生活,工人不再能每天向他们送东西,他们搬来最后一批货物时叮嘱说:“以后要省着点用了,宙海陆军部几乎限制了所有的路口。前几天有人驾驶飞行器出去,也被当场击毁了,他们认为我们当中有部分人背叛了星国,至少陆军部是这么说的。” 那个人又愤愤地说:“现在星国属于谁还不知道呢!”,他意识到了什么,为自己的鲁莽感到害怕,好在旁边没有别的人,不然被人告发他就要被陆军部的人抓起来。 妍丹当时还不知道以后的局势会如何,在想念大胡子之余,她还会想到那些名贵的香水和口红。还是杰辉从街上听到了消息,据说陆军部把所有人困在这里,只允许商店营业,但却不允许工厂开工,他们清点了所有的包括日常用品在内的物资,然后发布公告一年内禁止工厂运行。 起初还能从商店里买到货物,公告发布后先是物价飞涨,接着所有买卖食品和粮食的商店都关闭了,他们都把粮食藏了起来。随即引发了大规模的饥荒,饥民开始烧杀抢劫,他们把那些商人都揪出来打死,然后把藏起来的粮食瓜分一空。 宙海陆军部队并不管这些饥民的事情,只要没有威胁到军队的安全,他们任由饥民胡作非为。莫开富原来的养殖场也被洗劫一空,能吃的东西都被他们随意烧来吃了,吃不完的全都丢到地上,那些毒蛇也被放了出来,在“富足”了几小时后,报应很快来临。腐烂的动物尸体发出漫天的臭气,与城中那些被打死的人的尸体发出的气味混在一起,成为了那个时候最恶毒的诅咒。南安城发生了大规模的瘟疫,这下陆军部的人不得不出手阻止这场灾难的漫延。 他们的手段非常残忍,一旦发现身上带有瘟疫迹象的人,就被他们抓起来带走了。陆军部声称是带去治疗,但那些人最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全城陷入到恐怖之中。 瘟疫发生的时候,莫开富一家已经有几天没吃过什么东西了,即使是曾经令人讨厌的蓝藻菜,此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妍丹对大胡子的思念被饥饿代替,她的脸色好了点,然而很快又被饥饿占据,变得面黄肌瘦。 莫开富唯一能吃的东西就是一小罐茶叶,他在醒着的时候就嚼一小撮茶叶,睡眠也是他对抗饥饿的一种方式。但孩子们却不敢睡去,他们像水里瑟瑟发抖的鱼一样观察着房子外的一切,曾有人闯进他们的房子,但没有找到食物后他们又走了,并把花园里的植物的叶子都吃掉了。莫开富当时已经把配枪上了膛,因为他看来这些野兽一样的人类就是吃人也不足为奇,他得保护自己的家人。 这次危险算是过去了,另一个危险正在悄悄来临。 第三十九章 张文明(8) 第40章 张文明(8) 永安城的上空不时有巨大的轰鸣响起,五艘来自太空军的超级太空舰已经集结完毕,但那巨大的轰鸣声是空中的战斗机群带来的,超级太空舰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它们悄无声息地在空中滑过,像鲸鱼在广阔的大海里漫游。虽然已经全部转换成了透明的状态,但当五艘军舰从张教授墓地上方经过时,张文明仍能察觉到阳光穿过巨大舰体时发生的变化,这是他从军多年锻炼出来的敏锐直觉。 他抬起头,为了不使强烈的光线伤害到眼睛,他尽量眯着眼看向天空,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五艘军舰,他感觉到它们在天空中划出水痕一样的线条。但他以后不属于天空,更不属于太空了。不久前军事委员会已经将他调到了陆军部,理由是张文明有过指挥地面战争的经历,现在大部分的军事行动都集中在行星表面,地面更需要他。 对于这个表面上属于平级调动,实际则削弱他的军事指挥权的决定,张文明没有任何意见,他知道这是那个人的想法,委员会只是那个人实现自己意志的工具。但要说没有一点悲哀,那也是不可能的,为死去的张教授悲哀,为元首悲哀,也为自己悲哀。 到了陆军部以后,他也没什么事可做,基本相当于已经退休了的状态。这种生活很快他也适应了,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到了生活的琐事之中,就在昨天他忽然想到过去未曾实现的愿望,张文明向市人口管理局申请领养一个孩子。本来是一个很简易的程序,但张文明的申请被拒绝了,原因是他没有配偶。 看到这个理由,张文明也只是苦笑了一下,这是个拙劣得不能再拙劣的理由,张文明知道,肯定又是那个人的意见了。有时候他也会想到,在领养孩子这件事情上,自己也可能是心血来潮,这对于被领养的孩子来说是不公平的,孩子可能会重复他童年时代的命运,这样一想张文明心里就变得豁然。 就像张教授的灵魂已经回归大地一样,他自己的灵魂也从太空中回到了地面。为了清除那些埋植在他内心的晦暗不明的困惑的影响,他进一步投入到琐事之中,他常常很早就起来了,先自己把房子打扫一遍,在这个过程中他完全不用机器人,更不会用二等公民。即使他想用二等公民也是不可能的,元首会以安全为由建议他不要这样做。 他花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下博物馆里的一支扫把,馆里人员称那是从地球带来的,而实际却是后来根据历史记载仿制的,张文明买了回来,他在日复一日的打扫中得到了浮于表面的平静。 在早晨的阳光刚照到窗台时,张文明也继承了老教授过去的习惯,一遍遍地打理着那几盆花,其中有一盆花因为他的过分照料死掉了。他在清理那盆花的遗体时,仿佛闻到了医院里老教授离开那天同样的味道,“读一下,《少有的日子》,第一章!”,他对放在旁边的电纸书说。 在读书声中,张文明回忆起了老教授去世后到现在这段日子里一些空白的地方。老教授的追悼会很简单,来参加的大都是军方人员,元首也来了,他以儿子的身份向元首鞠了一躬。元首献上花圈,期间两人没有任何形式以外的交流,元首说完节哀的话就离开了。 之后张文明在教授的墓碑上刻下:一个仰望过终极的人。 他闻到土壤里散发出的熟悉味道,就明白了这些花不是属于他的,它们应该让老教授带走。于是他独自一人驾驶飞行车去教授的墓地,警卫人员不同意他独自出行,但他最终还是被将军说服了。 因为将军说他可能会在父亲的墓地前流泪,而这是他最不想让自己的士兵看到的,他的目光温和而真诚,警卫员一时想不到任何理由反驳他,等到警卫员想到一些理由时,张文明已经在墓地前驻立了一会。他把剩下的几盆花全都放到了教授的墓前,有一朵花刚好碰到了那个竖排的“人”字。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发现照到墓碑上的阳光有些许异样,抬起头看到了像幽远的神话里古老的鲲一样的巨舰。 他把目光收了回来,找来一块平整的石板坐在墓碑前,他没有听从别人给张教授做一个电子墓碑的意见。按照他当时的意思,核电池用完的时候墓碑上的三维影像还是会消失的,到时仍是只剩下一张照片。他认为那样很没有意义,那些三维影像谁看呢,就像荒野中独自盛放和独自凋零的花朵一样,只会给偶尔到这里来的张文明徒增烦恼。 他们当然是心悦诚服地按照他的说法来办,张文明总是很擅长说服别人。现在只有一张照片的墓碑让张文明感到平静,他相信张教授已经在另一个世界里也像这样安静地继续着他的人生,前提当然是存在另一个世界。 “爸,我找不到!”张文明双膝抱在膝盖前,看着张教授那张透着淡泊之气的照片,就像父子过去所有的交谈一样,他仍想继续那样的交谈。 “我能做什么呢!”他像一个未被满足愿望的孩子一样沮丧,但回应他的只有老教授照片里慈祥的目光。 “真的有那种东西存在吗?”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完全放弃了,回应他的仍是旷野里的微风,从老教授那慈祥的目光中,张文明再一次想到了想象中的亲生父母的话,“孩子,你必须找到!” 他头一次感觉到了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孤独感袭来,教授健在的时候,张文明还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他形成了一种错觉,他以为自己可以独自面对孤独。教授一旦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才发现自己在孤独面前还是个孩子。这次他差点被孤独彻底击败了,而把他从孤独里拯救出来的是接下来的战争。 寒季到来的时候,战争也随之而来了。在地面上的杂草还没完全干枯的日子里,陈镇就带领着他的南方军向北挺进,装载着辎重的部队从那些杂草上压过去,留下一片看不到头的痕迹。他们向北越过宽广的利贞河,轻易地把河岸对面的人类守军击溃了。达到对岸后,他们并没有休整,而是继续向西北进发,一路上连续拔掉了多个人类守军据点。 战报传到永安,军事委员会陷入一片不安的情绪之中,按照南方军目前的行进路线来看,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可能是西北方向的宋城。一旦宋城的通道被起义军打开,南方军很快就能和起义军统帅冯宽明率领的军队会师,到时西北和南方的广大地区将完全落入到二等公民的手里。 与张文明的判断不一样的是,军事委员会将他调离太空军并非全是出于削弱他军事指挥权的考虑,所以在刚召开的军事会议上,张文明被任命为北方战区的统帅,全权负责北方战事。 在会议结束后,张文明看向元首,发现元首也在看着他,元首露出过去熟悉的笑容微微颔首,张文明向他行了一个军礼。这时他发现元首似乎老了很多,他的肩膀仍然宽大,目光中仍然是过去一样的透着睿智,但生命力流失的迹象也在他身上出现了。 等到所有与会人员出去后,会议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张文明像聊家常一样和元首说话。 “启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我不知道,谁知道呢,他很少和我联系的。”元首的眼里闪过一丝忧郁,“他和家人几乎没什么联系,在这一点上家人都比不上留学委员会的人。他和他们联系得比较多。” 元首罕见地说了这么多,他笑了笑,仿佛他褪去了外表的政治家光环,以一个具体的父亲的形象在和别人谈论着自己的儿子。 在这种克制的谈话中,张文明又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孤独的情绪,那是属于元首的孤独。而更可怕的是,他们都不能分享彼此的孤独,这使得各自的孤独增大了几倍。 “那是一个特别的孩子,不知为什么,我总会觉得他有什么事情要做!”张文明以这种语言漫步的形式说着,以缓解两种不同的孤独间的矛盾。 “就像他留学时我们说的一样,你说的对,他不属于这个世界,我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认为他属于我,就因为他是我的儿子,真是可笑。” 张文明有些感激,元首现在完全放弃了自己的角色,以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在和他说话。同时他也同情元首,之前在太空军统帅的位置上,他的孤独不比元首少,这也是他能轻易理解元首的原因。一个军事统帅和一个政治元首的孤独。 “不管怎么样,启终究还是您的儿子。” 张文明有些惭愧,在元首放下面具的时候他仍然只能以这样漫步似的语言回应他。 “有时候,我会觉得他不曾存在过。”元首的目光看到了窗外广阔的天空中,这座会议厅位于一座大楼的中部,全体由新固体物质打造,可以抵御任何的常规武器攻击。即使核武器也不能破坏它,但是核武器的冲击波和辐射可以把人杀死。 “我们都老啦!” 张文明觉得这句话是对元首最好的回答。 “是啊,我们都老了!”元首也说。 他们完全真诚谈的话只有几句,之后又戴上了各自的面具,拿起各自的伪装,按照自己位置的角色要求去活着,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 张文明的大营设在洛城,在这里很快就可以接收到来自前线的战报,他们具有一个起义军所没有的绝对优势,在天空中巡航的五艘巨舰可以随时向他们提供起义军的动向。另外太空军不放弃使用核武器的可能,但是那会伤及大量的无辜平民,所以这个计划只在起义军完全失控的状态下才能执行。 最初,张文明刚来到大营时,不断有前线失利请求增援的战报发来,他对此完全不予理会。在摸清对手的底细之前,他的行为显得谨小慎微,与元首一样,他对具体的个人的兴趣胜过那些抽象的模糊的概念。然而他现在对陈镇一无所知,只听说了一个连战连捷的起义军疯子在肆虐西北大陆。 当他了解到陈镇是一个人类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后来又发现了他是和东方启同一期的留学生,他对陈镇的兴趣就更浓了。他想象着这个人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诱降显然不行,因为他查了情报,发现陈镇的父母已经去世了,当然这也可能是陈镇的父母在之前觉察到不妙,提前做了手脚也是可能的。 张文明看人是很准的,这是他拥有的特殊能力,拥有这项能力的另外一个人就是元首,但是他们都看不懂同一个人——东方启。但用来对付陈镇绰绰有余,他通过更详细的情报了解到陈镇与一个也属于起义军的女上校之间的事情,更奇妙的是那个女上校也是留学生。虽然只有细微的痕迹,但这也被张文明捕获了,他很快在大脑里构建出陈镇人生的全部图景。 现在他就像熟悉老朋友一样熟悉陈镇,“这也是一个孤独的人,因为孤独而疯狂!”张文明看了那些情报后感叹说。 夜里,前线送来的战报渐渐少了,这不意味着人类守军打了胜仗,而是他们的据点已经被拔掉,在众多的据点被占领后,已经没有了支援的必要。 张文明派出主力部队支援宋城,附近的据点所剩无几,现在只有这座主城可守。与此同时,张文明让人散布纸月上校已经回到南安的消息,他掌握了确切的情报,陈镇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纸月,那位女上校似乎神秘失踪了。张文明因此判断陈镇打仗是为了找到那个女人,陈镇断定纸月就在冯宽明的部队里,这是他打仗的真正目的。 “为了一个女人打仗,挺罕见的。” 张文明饶有兴致地笑了笑,他那看似拙劣的计谋很快就出现了效果,当陈镇相信纸月已经回到南安后,他就无心向西北进军了。 陈镇率领的南方军开始主动放弃占据的城市,虽然有部分起义军留下来镇守,但主力仍然听从陈镇的指挥,他们退回到了利贞河边上。张文明派出空军,双方的空军在利贞河上空发生了激战,在太空军的情报帮助下,人类空军全歼起义者的空军。 到寒季两个月后,起义军只剩下破落的陆军了,他们在利贞河岸边滞留了一个多月,不断遭到人类空军的轰炸,以及地面军队的攻击,那些留下来镇守的起义军也逐渐被消灭。 到了寒季末,所有人都不会怀疑战争即将终结。冯宽明的部队已被击溃,这位统帅本人也下落不明。这时所有的北方军开始向利贞河附近集结,隆隆的装甲车声响彻整个利贞河上游,在寒季结冰的时候起义军曾想通过冰面回到对岸,他们从藏身的山岭里出来时,看到冰面被人类空军炸塌了,只得又躲了回去,但是人类军队不断向这里逼近,如果他们不赶快撤退,有可能全军覆没。 张文明现在开始考虑战后的事情,仿佛战争是跟随着寒季一起来的,在寒季退去的时候,战争也跟着消退了。张文明走在那些过早出现在地表上的植物芽尖,残存的冰块咔咔作响,他没有带面罩,在空气中呵出浓浓的水雾。 这种寒冷肃穆的环境能给他的思考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这是张教授交给他的,教授在上了年纪之后,还继续保持着寒季洗冷水的习惯。警卫员从身后赶来,向张文明报告了一个消息,有军事将领要向他汇报情况。 “知道了”他说,同时往空气哈了一口气。 张文明往前走了一段后开始返回,在路上他忽然兴致勃勃地向警卫员述说洗冷水的好处,但那位年轻的警卫员毫不讳言这是一个残酷的保持健康的方法。 “你说的没错”张文明想了想说,“想要保持健康肯定要付出点什么的!” 警卫员也表示同意他的见解,他们就这样平等地交谈着,一直到走回大营。 有几位军官已经在那里等候了,看到张将军进来他们又站起来行军礼,但张文明制止了他们,他认真地看了一下他们的脸,然后说:“各方面的情况,挑急的说。” 一位年轻的军官马上站起来,“报告,根据最新的情报,敌人有炸毁利贞河附近太空电梯的可能。” “情报确切吗?”张文明问,他刚才和警卫员谈论时的愉快心情一下子消失了,又变回到一种像是机器的状态。 “情报来源于太空军的巡航舰!”那位军官补充说:“不过太空军方面也表示不太确定,这个原因想必我们都是知道的,他们没有明说。” “是空间武器的问题,在没有空间武器的情况下,不可能摧毁一座太空电梯。”另一位长着胡子的军官说道。 “要保持谨慎啊,各位!” 张文明扫视了全场,他们都从他的目光里读懂了那个信息。 第四十章 桥(1) 第41章 桥(1) 爆破工兵小组离开的时候有几十个人,但现在只有队长一个人回到利贞河山峦里的大营,人类军队的炮火一阵紧接着一阵,不时有空军扔下的炮弹在不远处炸开。队长的右腿受伤了,他在逃跑的过程中被炸弹爆炸出的碎片刮掉了一个零件,他躺下去,把一个不知是人类还是二等公民的尸体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几个人类士兵从那里经过,他们手里拿着探测器检测核心数据没有遭到完全破坏的二等公民士兵。 “仔细点”一个看上去是他们头儿的人说,光线有些昏暗,但队长还是看清了他们的人数,一共十五个人,拿着探测器的有七个。但愿他们能快点过去,队长心里说。他已经打算等他们的探测器靠近这里时,就主动关闭核心数据,这样人类手中的探测器就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但这是一个风险极大的做法,时间需要把握得恰到好处,不然可能造成核心数据的永久流失,到时他就真的死了。 队长估算着各种数据,走在最前面那个拿着探测器的士兵还有三秒就要到他的前面,队长感觉着他的到来,在探测器出现在他身体上方的一瞬间,他关闭了核心数据。他的身体发出细微的滴滴声,士兵没有听到,因为战场上到处都是隆隆的炮火声。 队长本人却觉得那声音充满了整个宇宙,那是死亡的序曲,在那声音响过之前,如果他没及时打开核心数据,那他就完了。 所幸第一个检测的士兵很快从那里过去了,队长重新打开核心数据,等待着下一个检测兵的到来。通常情况下,一场战斗过后,检测过的区域是不会再检测的,但是队长保持着谨慎,他要完成未竟的任务,把那个重要的信息带回去。 就在队长思考这些的时候,这伙人类检测兵的头儿看向他,队长立刻紧张起来。 “那个也死了吗?”头儿指着他的方向问,刚才那个士兵回答他,“那里已经检测过了!” “奇怪,他好像一点伤都没有。”头儿说着往他躺着的地方走来,“把压在他身上的尸体拿走。” 一个检测兵放下手里的检测器,将压在队长身上的尸体移开,头儿凑近队长的身上瞧了瞧,“原来伤口在腿上啊。” “二等公民就是不堪一击!”另一个士兵附和道。 “谨慎点好!”头儿简短地说,他从一个士兵手里拿过探测器。 此时队长和他的脸正好对着,队长看到他身后的天空忽然出现一道耀眼的轨迹,并且变得越来越清晰。头儿拿着手里的探测器,就要在队长身上检测一遍时,一个人类士兵大叫起来,“该死,是导弹,快卧倒!” 接着传来巨大的隆隆声,地上的泥土扬起了二十多米,漫天的硝烟让将进入夜晚的天空变得更加昏暗。头儿扑倒在队长身上,他们靠得如此之近,队长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混蛋,为什么在这里扔炸弹!”头儿撑了一下地面站了起来。 “或许是扔错了吧!”一位士兵喃喃地说。 “空军的情报来源于太空军,我倒觉得会不会是……”另一个士兵露出疑惑的神情。队长紧紧地盯着他们,以便随时作出应对。 “是什么?”头儿不耐烦地问,他最厌恶别人说话只说一半了。 “我觉得是二等公民的空军!”那个士兵悻悻地说。 头儿仰起头看了看天空,“我觉得不是,他们的空军已经被全部消灭了。好了,干活吧!” “那个死了吗?”有一个士兵还记得刚才的事情。 “死啦!”头儿看也不看,继续往前走去。 直到完全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队长才从地上爬起来。这时天已经完全变黑,除了战场上的炮火光外,四周一片漆黑。队长知道,这种环境下人类是看不见的,但他仍然小心翼翼的,直到走回那片山谷之中。 陈镇待在同样漆黑的大营里,时远时近的炮火声一阵阵传来,他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思考,这能让他的头脑变得更加清晰。 军营外传来嗒嗒的脚步声,不一会有人进来了,“报告,爆破侦查组的人已经回来,他现在就要见您!” “让他进来吧,开灯!” 士兵注意到陈镇的眼睛变得通红,他大概有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蓬乱的头发下严峻的铜色面孔,让统帅看起来像一头凶狠的巨兽。 “统帅要保重身体啊,您和我们二等公民是不一样的!”警卫兵忧虑地说。 “好了,你先出去吧。” 警卫兵恭敬着退下,很快那位爆破组的队长就来了,他已经换上了新的零件,踏着稳健的步伐走进大营里。 “报告统帅,附近三座太空电梯的基本情况已经摸清,但是想要用常规炮弹摧毁它的基座几乎是不可能的,在爆破的过程中想要控制电梯倒向利贞河对岸更是难上加难。” 队长本来以为会得到一顿训斥,毕竟陈镇现在的样子在他的眼里也有些恐怖,人类是一种喜怒无常的动物,他觉得很难把握他们的情绪变化。 但统帅只是轻轻地问:“相关参数都到手了吗?” “到手了!”队长有些不明所以。 “那就好,交给作战部吧。” 陈镇示意他退下,队长心里还有很多疑惑,仅仅靠这些参数能有什么用。但他知道自己不该过问,完成自己的任务就行了。战争就是这样,每个参与者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战争机器就会运行起来。 这一晚,起义军的三支部队从山谷里出来,改变了近来一直处于守势的状态,开始主动攻击人类军队的驻地。由于此次行动极其突然,附近的人类军队做梦也想不到二等公民会主动出击,他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多个据点很快被起义军占据。 与此同时,在夜色的掩护下,山谷里出来了几辆大型装甲车。它们的引擎都装上了消音器,虽然这会大量消耗能源,但这次任务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装甲车通过弥漫着硝烟的广阔原野,在陆军的掩护下向着不同的方向前进,其实有些方向只是幌子,他们真正的方向就是那三座太空电梯。 其中一辆装甲车上坐着一位身材瘦长的老者,他把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斗篷的帽子里,即使在白天,人们也很难看清他的样子。他旁边的起义军士兵也觉得这个人类比他见到的所有人类都要恐怖,那个人身上散发出像核弹一般的气息,使得人们不得不在他面前屏息。 人类军队开始反击,在空军的配合下,起义军又陷入到艰难的境地。他们在附近的据点形成拉锯战的态势,起义军被赶回到山谷里,很快又从那里出来再把据点占领,人类空军再次进行轰炸,如此反复数次。 到黎明前,起义军开始改变策略,他们在主动出击的同时,也在山谷里安排好了地空导弹。等到那些飞机进行轰炸暴露自己时,隐藏在山谷里的大炮马上锁定这些暴露自己的轰炸机,这次对空行动取得了不错的成效,减轻了地面部队的压力。 天亮的时候,起义军地面部队又扩大了占领范围。这也使得人类错误地认为起义军想收复失地,这时太空军的情报向他们发出警告,情报中详细说明了那些装甲车的动向,并推测了他们的目的。 但包括太空军在内的人类高层,都没有认识到起义军的真正目的,他们从那些载着核武器的装甲车的动向来判断,都得出这样一个结果:起义军想要进攻北方军的大营。 从行进的兵力部署来看,得出这样的判断无可厚非,在局势图上就可以看出,起义军通往北方军大营方向的兵力是最密集的。这使得他们忽略了那些前往其他方向的兵力,就连张文明也陷入了迷惑之中,他在和陈镇交手的过程中,已经熟悉了陈镇的打法,但是眼前这种局面也让他迷惑。 张文明得出一个结论,这次行动的指挥不是陈镇,而是另有其人。在最后,他也得出了与其他高层同样的结论,但他对此并不担心,他不认为起义军具备攻克洛城的能力。 由于这个错误的判断,那些去往太空电梯基座的装甲车压力就少很多,几乎没有轰炸机针对他们。这些部队轻松地越过了荒原,比预定时间更早地到达了三座太空电梯的基座下。这时的太空军已经注意到了他们,但仍然想不到他们的真正目的。 太空军的推测受他们在特有的环境下形成的固定思维影响,他们判断这伙起义军的真实目的是要延长太空电梯,为后续的起义军逃亡其他行星做准备,于是太空军的超级战舰分别在三座太空电梯的顶端附近集结,巨舰关闭了透明状态,给地面投下巨大的阴影。 木乃伊从车上下来,抬起头看到那遮蔽半边天空的巨大存在,“正好给我们打掩护!”他笑着说。但那位跟随他的士兵却听不到任何有趣的意思,那似乎从腹腔传来的声音让他不寒而栗。他小心翼翼地跟在木乃伊的身后,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他打开电梯基座的大门,吩咐那些士兵把装甲车上的工具都搬下来。 都是一些长方形的箱子,看起来每个都有三米长,两米宽。 “先搬十个进去,来几个人跟我一起下去。” 木乃伊在里面说着,他们只看到一个晃动的斗篷,几个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他们将从基座的电梯进入到基座的底部,那里处于三号行星的核心区。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像在那里待过了漫长的岁月,就像这颗行星的地质年代一样漫长。除了电梯里面闪烁的指示灯,他们看不到任何东西,虽然知道电梯是可以改变成透明状态的,但没有木乃伊的发话,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看到那个黑色的斗篷动了一下,从里面伸出干枯的手指按向电梯上面的按钮,他仿佛知道他们心思,这时已经能看到外面滚烫的岩浆了。 “这是最后的美丽风景了!”木乃伊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语气,他似乎在嘲笑世间的一切。 士兵们还没意识到那句话的意思,当他们看到那个漂浮在核心区的固定链时,立刻就明白了,他们必须用生命解开那些套着基座的新固体链子。虽然小型的工具仓会保护他们,但那里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核裂变最终会将他们的核心数据彻底清除掉。 二等公民比人类具有更强的集体性,他们擅于服从,没有任何反对意见,默默走上了那终将去往死亡的道路。他们出发之后,有个士兵回头看了一眼,他第一次看到了木乃伊的眼睛,那里正燃烧着核裂变的火焰。 他对他们说:“去吧,你们比人类更优秀。” 这是他们听到的他说的唯一一句不带寒意的话,但也不会让人感到安慰,只是让人觉得他表达了一个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想法。 他们的工具仓还在核裂变的海洋里前进着,逐渐靠向小岛似的固定区。十条链子的固定端都在小岛上,这也是链子最脆弱的地方,再施加一些外力就可以把它们弄断,但这个外力仍然需要很大的当量。木乃伊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像一座雕像一样面无表情。 首先到达固体区的士兵开始操作工具仓调出那个箱子一样的东西,按照特定的参数把它安装在链子的接口上,一点点的调整着,直到木乃伊这边的接收器确认相关的参数都调整完毕。后续士兵重复了同样的行为,那个首先到达固定区的士兵的核心数据开始出现错误,他的身体发出不可逆转的警告声,接着消失在核裂变的海洋中。 他们的尸体将留在那里,十年后与这个行星融为一体。 木乃伊从电梯里面出来,装甲车队很快从那里离开。太空军发现了他们的动向,认为他们意识到不能延长太空电梯而主动撤退,并没有想到其他方面。 另外两座太空电梯的基座也完成了相关的部署,木乃伊回到了大营里,他表现出一贯的作风,向陈镇鞠了一躬,“尊敬的统帅,很快您的队伍就可以从这里回到利贞河的对岸了。” “还要多久?”陈镇看向那空洞的斗篷,他感觉到木乃伊的眼睛在和自己对视。陈镇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感受到什么压力,他是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现在几乎没有什么能摧毁他的神经了,那个人除外。 “明天,明天您的队伍就可以回去了。” “那好,你留在这里。” 木乃伊往后移了移他的帽子,露出干瘪的脸来,“统帅,说实话军营的环境不太适合我,况且这里也不太安全。” “我会保护你的安全的”陈镇冷冷地说道。 “谢谢,但我还是要离开,请您放心,我不是要逃跑!” “你也跑不了,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五大星族的人?” 陈镇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我向你问一个女人的事情,我觉得她也是五大星族。” “有趣,女人的事情您可是问错人了,据我所知,五大星族里从来没有女人。” 陈镇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你可以走了!” 木乃伊鞠了一躬,像幽灵一般走了出去。 警卫官再次进来劝说陈镇休息,他发现统帅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休息了,但他不知道陈镇睡不着其实与战争没有多大关系。陈镇现在对纸月的思念与日俱增,当初他往那个世界看了一眼受到的力不再来自各个方向,那个方向在他的心里已经变得清晰无比。这些日子里,他几乎不会想到张素和孩子,他们已经成了他生命中的陌生人,而他也不会像当初那样为自己产生那样的想法感到羞愧。 与其说是战争改变了他的样子,倒不如说是战争把他最真实的一面给还原出来了。现在那个张文明给出的假消息越来越多地消耗了他的期望,使得一切变得不真实起来,他在虚幻之中找不到任何着力点,陈镇变得像一脚踏空的人一样惶惑不安。 在警卫员的劝说下,他服用了安眠药,药力生效后他很快进入无梦的睡眠。那里既看不到纸月,也没有张素和孩子。在那以后的日子里,他有时会想起自己对于现实的过分沉溺,以至于那时失去了做梦的能力。对于这一点判断,后来的陈镇是确定无疑的,即使如此,他也不会放弃他那不安的本性。 陈镇没有睡到天亮,他在半夜的时候就醒来了,是被忽然而来的炮火声吵醒的。外面士兵的脚步声,装甲车的启动声混合在一起,让他有些恼怒。他穿着睡衣走了出去,警卫员马上给他披上一件电子服。 “怎么回事?”他问,警卫兵还没有回答他。这时他听到了一种悠远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地。他知道那是什么了,木乃伊正在实施那个让人觉得有些许恐怖的计划,他了解木乃伊,那是一个目标很明确的人,而且他不会考虑后果。 第四十一章 桥(2) 第42章 桥(2) 整个利贞河上游的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最开始时声音显得悠远清扬,仿佛是一个巨人在天空中弹起了乐章。随着木乃伊将相关参数设置完毕,三座太空电梯划破的天空开始啸叫起来,这时似乎支撑在天地间的神柱被从底部斩断了,整个天空像是一块被截开的薄膜,有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将天空撕裂开来。 电梯附近太空舰上的士兵首先发现了这一末日景象,坚不可摧的太空电梯塔身猛地晃了一下,先是高度轰然下降一截,接着开始往利贞河的对岸倒去。最先发生这一景象的是位于利贞河上游中间段的太空电梯。很快上游段和下游段的太空电梯遭遇了同样的命运,全都倒向了利贞河的对岸。 张文明从得到的情报里已经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但他现在尽量克制着自己,他知道敌人能把太空电梯的基座以这样的方式摧毁,使用常规武器肯定是无法达到这种效果的,甚至核武器都很难办到,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陈镇拥有空间武器。 现在他只能等待,没有人能为这颗行星,甚至是巴纳德的命运做决定。 早些时候,木乃伊一个人驾驶着飞行器来到一处高山上,他拿出操控装置开始进行最后的调试,那是一枚拇指甲大小的装置,几乎是全透明的,他点击的时候可以放大到普通电纸书大小。接下来连续输入三级加密的密码,那些密码不是一般的计算机密码,第一级密码属于生物基因密码,截取的生物片断来自古老的地球时代的海洋生物蓝鲸的基因,第二级密码属于一种新的化学元素,第三级密码几乎不可能是人类设计的,那是一个只有上帝才能设置的密码,它来自宇宙大爆炸后前三秒的所有参数。 人们之所以对空间武器有着特殊的敬畏,大概就是由于启动它所需要的那些奇怪的密码。 操控装置发出淡淡的光芒,木乃伊不了解那些线条所指何物,但他知道只要调整装置里面的线条,现实世界的空间就会发生变化。 他的手指触碰到其中一条线,立刻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和整个宇宙联系在一起,他轻轻缩短一条横轴,再把竖轴隐去,旋转斜轴,小心地避开了空轴。在他很小的时候,临族的统帅告诉他,也告诉过每一个临族人,空轴是万万碰不得的,会发生难以恢复的灾难。 最后他往右拨动了扭轴,调整完成,他一直没有感情的内心忽然生出了恐惧,像一个孩子朝思暮想的礼盒就要被打开了,却又担心里面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虽然他一直在收集这种武器,但没见过有人使用它。 木乃伊像那个打开礼盒的孩子一样,轻轻按下了启动按钮,装置没有任何反应,但他知道它已经启动了,感觉到远处的太空电梯像冬天的老人一样瑟瑟发抖。 不止电梯,空间武器引起的摄动使得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在电梯完全倒下后,原来电梯基座的地方出现一个空洞,血红的岩浆像地狱的恶龙一般飞到几百米的空中。 做完这件事后,他又像过去一样消失在神秘的夜色中。 三座倒下的太空电梯形成了三座通往利贞河对岸的桥梁,五万多公里的塔身像长蛇横亘在平原上。得到消息的陈镇马上派出精锐部队占领了入口,同时安排殿后部队再次主动进攻人类据点。意外的是这次人类军队似乎对此不太在意,任凭起义军通过太空电梯去往利贞河对岸。实际上,在起义军进入太空电梯之后,人类的空军已经对他们无可奈何了,常规的武器对太空电梯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最后一队起义军进入了太空电梯里面时,张文明也登上了早些时候木乃伊站过的高山,看着底下波光闪闪的利贞河,到达对岸的起义军像一群蚂蚁从塔身侧面出来,现在也可以请求空军对他们进行轰炸的,但张文明不想这样做。不久前元首的回复里告诉他要谨慎,在不了解真实信息之前,按兵不动是最明智之举。 那个告诉他要谨慎的人也掌握着部分空间武器的密码,他知道空间武器的可怕之处,这类攻击武器与防御性的黑洞城墙是不同的。 这场战争就像寒季里的插曲一样,热季到来时双方又回到了过去相持的状态。巴纳德人类在这次战争中略有小胜,他们消灭了北方的起义军统帅,现在只剩下陈镇那股盘踞在南安地区的势力了。张文明放弃了原来打算一举消灭南安叛军的想法,他原来的计划是先攻下敌人薄弱的东部地区,之后再由北方军与东路军夹击叛军,可毕其功于一役。 现在,就连军事委员会的人都对战争显得漫不经心了,张文明从宋城回到了永安,最近的军事会议越来越像茶余饭后的闲谈,委员会的人似乎不抱有战胜的信心,他们话语处处都是维持现状的意思,除了维持现状再也找不到其他的办法。 “也许可以谈判。”张文明在一次军事会议上说,他也显得和他们一样漫不经心。元首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他们都想到了同一点上。那个起义军的统帅是人类,他没有任何理由反对自己的族群,而且他出身位于人类社会层级中的上层,也应该很少存在对现实的不满。 “调查了吗?” 会议上的其他人有些莫名其妙,元首和张文明两人谈话总是这样,仿佛他们用目光谈过了细节,当他们用语言表达时已经是谈到一半的话了。 “陈镇属于派往斯坦雪夫的第五批留学生,他的父母都是军事科学院生物科的成员,现已去世。他在斯坦雪夫东川兵工厂实习时被裹挟到起义者的队伍中,按理说他应该对人类自己的族群没有什么怨念。”张文明随意地说着,他平时说话都是很简洁的,但觉得展开叙述比较适合当下的会场的氛围。 元首看了看其他人,想询问他们还有没有什么补充的。一位将军举手发言,“我了解到的情报只是一些边角料,陈镇和同样是留学生的叛军女上校纸月有过纠缠不清的感情经历。” “这对我们的谈判有什么帮助呢?”元首只是很正常的询问,但是却引起了一阵笑声。那位将军涨红了脸,张文明替他解了围,“陈将军想必还有话说的!” 张文明不会说那些不成熟的意见,但陈将军替他说了,而且说出了在场的人不知道的事情,“长话短说,诸位应该还记得曾经建立在kder59号彗星上的方天生物实验室,陈镇的父母当时就是实验室的成员之一,那个实验室的主要项目是从生物学角度研究人类寿命,但私底下他们利用职务之便,开启了一个很宏大的工程,研究人类基因与万物融合形成新生命的理论,包括那些在我们看来属于非生命的物体。” “他们是五大星族?”有人问。 “现在看来做出这种事情的恐怕只有五大星族的成员了,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找到一种与生命或非生命实现本质沟通的语言,和它们结合在一起,或者成为它们。” 陈将军继续说:“那个女上校就是工程的成果之一,而且她身上的部分基因来自陈镇!” 最后这句话引来了一阵惊愕,有人表示不解,“那另外的基因呢?” “那种动物现在没有了,来自远古地球的鲤鱼。” 张文明这时想到了教授在公园时和他说的话,所有学科的尽头都是指向同一个目的,他现在也开始对那个目的感兴趣了,最近的日子他常想自己要找到的东西,或许就和那个尽头有关,甚至它就是那个尽头。 “亚当和夏娃的故事。”元首说。 “这个情报对谈判很有用!”张文明看着在场的人说,刚才发笑那些人都变得面无表情,好为自己刚才的鲁莽挽回一点面子。 谈判的初步计划很快拟定,随即以巴纳德官方的名义向南安起义军发出谈判邀请。陈镇收到这份谈判邀请时正在换住所,他搬进了之前莫开富住过的房子,虽然已经跨越了遥远的时代,当他刚进来时看到墙上近似于惨白的墙壁,仍能让他感到这里曾经住过某个孤独的人。 那个人可能早已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但他留下了那份特有的孤独,另外也可能是他没能力把这份孤独带走。留下的孤独遗产就像遇到了真正的继承者一样,如同深埋在地下的莲子重新发芽了。 陈镇也迷上房子里的那块空地,在过去的岁月里,这块空地一度被蓝藻菜、垃圾和尸体占据过,现在又露出了它的原貌。不过他不像莫开富那样种上茉莉花或是其他什么植物,他觉得那里就像是内心的空白一样需要填上,于是在某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他叫人在那块空地上铺满了厚厚的小颗鹅卵石。 谈判的事情并不能让他对生活分心,那些都是与二等公民权利相关的事宜,他不想过多的干涉,全让临时组成的谈判委员会决定。自从没在南安找到纸月后,他有一段时间陷入了过去一样的境地,一样的忍受着痛苦折磨。 陈镇知道这次的痛苦不能用打仗来减轻了,这促使他走出军营,正是在那个上午他看到了这座房子,他请求住在里面的人把这所房子卖给他,原主人知道他的身份后,自然是情愿把房子让给他,直到他以命令的形式让他们接受偿还。 他原本只是需要这座主房的,但负责警卫的军官把那几栋辅房也控制了,原主人也从那里搬了出来。为此他把那位军官训斥了一顿,他原本是可以拥有几位邻居的,是军官又把他变成了孤家寡人。 搬到这所房子后,他就被这里独特的气息感染,又陷入到一种令人安静的孤独中,他并非喜欢孤独,只是这可以减轻伤痛,他就像吃了一种麻醉的毒药,却当作了治病的良方。 差点治愈他的痛苦的人要在几个月后才能出现,当时他已经成为一个闲人,尽管起义军与人类在谈判的协议上吵得火热,这些消息却一点也没有进入到他的耳朵里,他像每天都做的那样在街道上走一遍,二等公民的商场让他感到无聊,那里除了核电池与零件外什么也没有。仿佛一个大型的工厂一样,不仅没有得到愉快的感觉,还沾上一身的“工业味”,就是那些钢铁,核电池的味道。 没有食物,没有衣服,也没有身上带着香味的人类女性,他怀念起了过去的日子,于是他决定实施一项同意人类与二等公民杂居的新政策,并给新搬来的人类优惠。陈镇表示这项政策是为了即将到来的谈判胜利做准备。 在人类看来,他这个决定就是胡闹,起义军高层也觉得他这项政策根本没有作用,因为不会有人类搬到这里,从战争开始之初,人类就搬离了南安,在局势还没稳定之前,要他们回来是异想天开的行为。 陈镇还是实施了这个政策,也得到了起义军高层的全力支持,他们认为可能很快就会用得到他的军事天赋,因此还不想得罪他。况且这项政策对他们没有影响,“人二”杂居政策的破产在他们那里已经是既定事实了。 政策刚开始实施的那段日子里,确实没有一个人类来此登记。首先到来的是一个从附近山里出来的老头,他穿得破破烂烂的,脸部因饥饿而变得干枯,他悲伤地陈说了战争使自己破产的遭遇,由于他是第一个登记的人类,起义军当局给了他最隆重的奖励,老人在加入南安没多久,他就获得了比当初积累几十年还要多几倍的财富。 此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吸引了附近山里的难民,他们纷纷拖家携口来到南安,当局同样对所有人给予优待。那些孩子都是在山里由人类自己生育的,在卫生条件极差的情况下出生,使得这些婴幼儿体质很弱,接着就出现了人类的医院。 人类社群在南安城再次活跃起来,而且他们与现在的二等公民也没有任何的不适。这项政策的成果令巴纳德官方感到不安,谈判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年,双方仍然就二等公民的权利方面谈不拢,人类觉得二等公民得到的权利太多,二等公民则表示要拥有与人类相同的权利,人类坦言要儿子拥有老子一样的权利,这是他们无法忍受的。二等公民嘲笑人类,从法律的角度来说儿子和老子是平等的。 后来的谈判中,人类一方又把矛头指向了杂居政策,现在即使当初轻视杂居政策的起义军高层也感激陈镇了,因为这给要求与人类平等的诉求一个有力的论据,二等公民也可以很好地参与星国管理。 陈镇对这些不太关心,街道回到当初的景象时,他在灯红酒绿里沉迷了一段时间。然而这又是另一种麻醉而已,他从迷乱中出来,回到那所房子。坐到当初莫开富坐着发呆的位置上,那些恍惚、思念、痛苦种种复杂的情绪又开始折磨着他。 那种不安的情绪最终让他想到了张素和儿子,他联系到斯坦雪夫的起义军,希望能把他们接到自己身边,但在那些冰冷的电波里传递的信息只告诉他,他们也不知道母子俩是否还活着。这并不会使他的痛苦增加一分,他只是偶然想起他们,然后随手做一些事情罢了,根本不在意事情的结果。 那天陈镇像往常一样走在街道上,由于他的警卫员都穿着便装,哥佟丽没有认出他是大名鼎鼎的叛军统帅,以轻佻的口吻招呼他进到她的酒馆里坐坐。哥佟丽不是附近山里的难民,她是从北方来的投机者,杂居政策刚实施的时候,这位年轻丰满,皮肤却与北方人不同,长得有些深色的女人便闻到了财富的气息,她曾结过一次婚,后来在养孩子的观念上与丈夫不同便离婚了。她的想法是自己应该生下自己的孩子,但哥佟丽那位胆小的丈夫为她这种违法的念头感到恐惧,于是不久后他就与这个危险的女人分道扬镳了。 陈镇最初没在她身上发现特别的地方,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最多是有着商业头脑的女人,他那时也是百无聊赖的情况下走到了哥佟丽的酒馆里,而她却像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与他谈话。她穿着红色的布质长裙,在彰显一种古典氛围的同时也显出她特有的身段魅力。但这不是陈镇感兴趣的,他本人的肉身已经在前一段岁月的迷乱里荒芜了,他现在需要的是灵魂上的慰藉,只有灵魂才能吸引灵魂,而肉身只会勾引肉身。 他对她产生兴趣的,是在她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后的表现,而那种表现不像是装出来。她对他是什么统帅这些不感兴趣,她说他身上有一股无情的特质,这个吸引了他。陈镇细想之下,发现这正是对自己恰当的注解。 第四十二章 巴纳德(6) 这些日子家里人都觉得杰辉发生了很明显的变化,他很早之前就出去,到夜深的时候才会回来,现在一家人的性命都维系在儿子身上,他回来的时候总能给他们带来食物。虽然都是一些粗食,但总算能活下来。 莫开富因为之前克制的饮食习惯,这次饥荒没有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在每天只吃一餐的情况下他的脸色甚至比之前要好得多,只是经常担心那些不速之客的到来,他放弃了以往的放松状态,随时戒备着以便在需要的时候保护家人。 焰梅因为陷入对战争永无休止的忧虑之中,变得日益苍老,她现在和莫开富看起来已经没有年龄上的差异。 那天还没到晚上杰辉就回来,他手里也没有拿着食物。早上的时候就开始下起了小雨,到下午时越下越大,杰辉全身发着抖,他的嘴唇被冻得发紫,他身上衣服全湿了,丹丹把他拉了进来。 他定定地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后才说:“我加入他们了!” 妍丹从房间里出来,在严峻的形式下,她的脸变得干瘪了,但嘴唇还是湿润的。焰梅常说只要女儿的嘴唇还是湿润,她就能健康地活下去,那是她生命力的度量。 “是李成林的部队吗?”妍丹问,他们也都看着杰辉,现在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杰辉简要地说了自己加入李成林部队的经历,最后告诉他们要马上离开这里。夜里的时候,宙海陆军部的搜查人员就来了,三个孩子那时已经离开。起初,莫开富说:“我活不了多久啦,你们走吧。” “你也跟孩子们走!”莫开富说的时候很平静,他的妻子却流着泪,泪水从她深陷的眼眶里出来,孩子们也哭了。 莫开富安慰他们,“走吧,走吧,我又不一定会死!” 孩子把剩下食物的一半留给他,莫开富觉得自己不进食也能活着,最后他们还是强硬地给他留下一些食物。 焰梅和孩子们走后,他很快又陷入到当初的枯寂之中,他拿起杯子想喝水,烧好的开水已经用光了,他来到厨房里,从那里接了一杯浑浊的自来水,他喝了下去,然后盘腿坐在那个长沙发上。 搜查的士兵是从侧面进来的,他们在几个房间里狂乱地翻了一阵,又从里面拿出玻璃制品砸碎,以此作为这次搜查的见证。 当他们最终在沙发上看到莫开富的身体时,他们都被吓到了,以为是从养殖场跑出来的动物。那些动物经常会躲到没人住的房子里,躲避饥民的猎捕。但陆军部的人不用吃那些东西,他们有的是充足的粮食。 他们只是习惯了恶作剧,于是走到莫开富的面前,这时他们才在军用灯下看到了这个老人的样子,他像一个老猴子一样枯坐在那里。 “他已经死了吧。”几个士兵看着像风干过的莫开富说。 “走吧!”他们的头看着也觉得没趣,但是有一个士兵觉得应该做些什么,他从腰带上的刀鞘里拉出一把亮闪闪的军刀,正想往莫开富的身体刺去。 这时他看到那具枯瘦细长的尸体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惊呼起来,忽然一声比他的惊呼更尖利的声音响起,那是嗒嗒的枪声,连着两声。 那个拿刺刀的士兵倒了下去,连同倒下的还有站在他旁边的刚转过身的士兵。其他士兵已经出去了,只有队长和另外两个士兵还在里面。莫开富用的配枪装了消音器,但是还是能听到嗒嗒的声音,这种声音不会传得太远,从窗户出去就消失在雨夜中了。 搜查队长听到了那个声音,只有他回过头来,莫开富又恢复了刚才端坐的姿势。那两个士兵看到队长回头也停了下来,跟在身后队长往这个方向走去,他们很快看到地上的尸体。 接着又闪出两闪火光,莫开富击中了两个拿着枪的士兵,队长的枪还没有拿出来,他想拿枪的时候莫开富用枪制止了他的动作。 “别动,不要说话!” 队长感觉到一股寒气,有只手从他的腰带里把自己的枪拿走了。 “让外面的人先离开!” 队长照做了,莫开富盯着他,目光又恢复到年轻时候的样子,“坐吧”他看着这个年轻人说,“告诉我现在外面是什么形势?” “哪方面的?”队长怯怯地问。 “宙海和李成林!” “据说李成林已经和杨十八联合起来了!” 队长认真地说着,他不知道这个老头子问这些干什么,只是觉得他很古怪,不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自己可能性命难保。 莫开富点了点头,然后他们一直对视着,听着外面哒啦哒啦的雨声,“他们都走了吗?”,过了一会莫开富又问。 “大概走了吧”队长作出向窗户张望的样子。 “你走吧,这枪我拿了!”莫开富摆了摆手。 “就……就这样走吗?”队长觉得这个老头子大概在耍他。 “难道还要我送你?”莫开富紧盯着他,队长站了起来,“不用不用,那我走了啊。”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看,一直走到子弹打不着的地方才一溜烟跑掉。 莫开富预料那个人还会回来的,他那晚一直没睡,但是那伙搜查兵没有回来,也没有其他的军警到这里。 天亮之前雨停了,附近响起了猛烈的炮火声,还有一种隐约低沉的声音从空中略过。焰梅那时又从外面回来了,莫开富惊讶地看着她,一边揩去她脸上的泪水,一边问她,“你怎么又回来啦,孩子们呢?” 焰梅激动得说不出话,他把她抱在怀里,抚慰着妻子的不安情绪。等妻子的情绪平稳下来,莫开富才从她那里了解到事情的经过。原来当晚李成林和杨十八的联军已经到了谷口附近,凌晨的时候开始进攻这个地区,现在已经把宙海陆军打得差不多了,同时宙海地区的杨格林将军也派出了援兵,那里的战争已经结束,现在正等待着巴纳德的战争一结束,他们就开始成立新的星国政权。 “那孩子们呢?” “大胡子先生已经把他们接到安全的地方去了,我们是在半路上遇到他们的部队,大胡子早已参军,一个中尉跟我们说的。我担心你,所以又回来了。” “你应该和他们一起走的!”莫开富也流下了泪水。 “还是呆在你身边踏实一些。”妻子伸出手帮他把眼角的泪水抹去。 “是联军的一个士兵送我回来的,但他不建议我们现在就走,等谷口的战役结束吧!” 飞车上的士兵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在外面高声说:“不会用多久,估计不会超过一天,宙海那些老古董就会被赶跑了,或者他们马上投降也说不定。” 那个年轻人说着笑了起来,莫开富邀请他到客厅里坐一会,但他说要看着飞车,以免被流弹击中,他就被撤职处分了。 正如士兵预料到的一样,那场战役没进行多久,原来的宙海陆军就投降了,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同样在那个时候,杨格林随同一支宙海太空舰队到达了巴纳德,他在人们一片欢呼声中走下太空舰,在太空港的广场上发表了激动人心的演说。 莫开富那时候还住在谷口地区,妍丹已经和大胡子结婚了,大女儿从这里搬了出来。杰辉加入了军队,现在只有二女儿丹丹和他们住在一起。有一天他在后院那块空地又看到蓝藻菜的时候,就跟焰梅商量着回南安城去住,他之前也请人打听清楚,那里的房子总体上都完好地保存着。丹丹最后留了下来,因为她在逃难的过程中遇到见了一位年轻的士兵,那时她就明白了姐姐过去曾有过的感觉,士兵还需服役两年,所以丹丹打算在这里等他。 “好啊,这样你们以后就不会孤独了!”莫开富离开的时候感叹地说。 他回到了南安地区,当天就有人送来了茉莉花的植物苗,“一定是大胡子”,他笑着说:“我早就猜到了。” 战争过后,焰梅脸上的肌肉又变回了之前的饱满状态,她指挥工人重新把家里修葺一番,莫开富则一个人在后院里种下茉莉花,他连一个工人都不需要,到最后因为他工作的进度过于缓慢,有部分幼苗开始枯萎了。妻子建议他请人来帮忙,但他仍然拒绝了。 杨千秋来到院子里拜访他时,他还以为是妻子请来的工人,为此感到愤怒,“工钱照付,你可以走了。” “我不打算帮你!” 杨千秋说,他看着眼前这个把一抔抔泥土垒起来的佝偻老人,沾了泥土的手像从坟墓里挖出来的骨殖,雪白的头发像坟前的荒草,此时杨千秋觉得他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一面镜子。 “好久不见啦”他说,莫开富这时才慢慢抬起头来,他因蹲得久了以致身体变得僵硬,他缓慢地进行着每一个动作,使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让多余的能量溢出来伤到自己。莫开富还是感到脖子有些疼痛,那个和他同样满头银发,但长得比他胖的老人过来扶着他。 莫开富还没认出杨千秋来,他去旁边洗了洗手上的泥污,“请问您是新搬来的邻居吗?刚才冒昧了。” 他把客人请了进去,让焰梅给他倒了一杯清茶,客人说:“我早喝过了,就在刚才!” 焰梅看着他们,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吞了回去,她想还是让他自己认出来的好。刚才来人已经向她介绍了自己的来历,然而她始终无法完全相信世界上还存在着一个像丈夫这样过着荒诞生活的人。 她最终意识到,还是让他们独处的好,这会她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个局外人。她悄悄地走回了房间里,不久后她听到了丈夫的惊叹声,她知道丈夫认出那个人了。 “您是舰长?对,你是舰长”莫开富用他干枯的双手抓着杨千秋长满白斑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挠着,仿佛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一样,就像一个幻影,他害怕他会随时消失。 就像杨千秋刚才想到的一样,莫开富同样也把他当成了一面镜子,他过去繁多的岁月只有这面镜子才能照出来。 “我们最好不要说太多!”莫开富颤抖着请他坐下来,感到过去已无从提起。他的老朋友也理解了他的意思,“是的,我们最好不要说太多,总靠回忆来找到自我是不靠谱的,因为回忆本身就不靠谱。” 莫开富眼里噙着泪水,“也只有我们两个老古董能相互理解了。”杨千秋谨慎地看了一眼焰梅离去的方向,“你的小百灵。” “不不,她是个半路出家的,有些事情她永远也无法理解,因为她没有经历过我们的人生。”随即他又问:“知道原因了吗,我们为什么还没死!” 杨千秋笑了笑,“一直活下去难道不好吗?” “我可能老糊涂了,瞧瞧我现在这个样子,这不正是死亡的征兆吗?” “但是死亡也意味着新生”杨千秋看着他眼前这个像自己一样跨越了漫长时空的人,“在宙海地区的时候,我自己当做实验品被人研究过,当然我是自愿的,还记得最初中景三号收到的脉冲信号吗,科学家们认为和那个有关!” “既然是那个,那么应该是所有的人都变得和我们一样才对!” “这正是事情的吊诡之处。” 两人又谈了一些其他事情,但他们绝口不提过去,仿佛彼此都把那些事情忘了一样。到了最后,他们终于无话可说了,听着客厅的电子钟滴滴的声音,莫开富又开口说:“用的还是地球时代的计时。” “这很好,宙海地区也是!”杨千秋说:“之前收到过地球发来的信号,按照估算,那艘飞船应该是在中景三号出发五十年后起航的。” 意识到话题又出现了中景三号,杨千秋打住了。焰梅已经安排好饭菜,她给他们端上来,又悄悄退去。 “她很懂你!”杨千秋说,他喝了一罐自己带来的黑麦啤酒。 莫开富也开了一罐喝了起来,“我觉得对不住她。” “人生就是这样!” 他们喝得有些微醉,就无言坐在那里呆了很久。 直到有人来把杨千秋接走。 第四十三章 巴纳德(7) 最初,人类第二舰队出发的消息并没有引起大的轰动,只是在风平浪静的岁月里过上了富足的生活后,巴纳德的人们又想到了那艘像中景三号一样怀着可怜梦想的飞船,他们迫切地盼望着第二舰队的到来,接下来收到的消息又让他们陷入到失望之中,第二舰队中途改变了方向。此后,巴纳德再没收到过第二舰队的消息。 未得到满足的巴纳德人在当天设立了一个名为失乐节的节日,永安城里张灯结彩,一队队的欢乐车从大街上过去,那时候法令已经禁止售卖快速的爱情,但那些打扮得很白的男性,和那些涂着很红的时代风情口红的女性仍然在大街上窜来窜去,他们搔首弄姿的地挑衅执法的警队,直到警员们怒气冲冲地跑过去,他们又一溜烟躲到人群中去。 更多的时候执法队员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们,并不想因此而打扰了人群的欢乐。莫开富就是那时候来的,早些时候他一个人悄悄出发了,就连焰梅也没有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但是他为了不让她担心,走的时候还是用古老的纸张手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此行是去找他的老舰长去了。 不幸的是,他迈着蹒跚的步伐穿过那条热闹的街道时,被一个身体黑褐色的售卖速食爱情的风情鸽抓住了。她不断向他兜售闻所未闻的东西,她甚至有一套独创的理论,里面涵盖了哲学到最新的理论物理学的知识。莫开富没有惊叹于她的博学,他发怒了,认为这是对自己的羞辱,“请睁开眼睛看看,我是多么老的一个老人!” 那位风情鸽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她笑嘻嘻地张开肥厚的嘴唇,“有些老的吃得特别多,我见过!” “对不起,我断食了!”莫开富不想跟他纠缠,他好不容易拨开那些向前挤去的人群,好在风情鸽没有追上来。他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吸取了此次教训,他从尽量避开那些着装妖艳的女人,不仅如此,他还得避开过分古怪的男人。他认为他们可能比风情鸽还要危险。 他的老朋友早在莫开富到达永安之前就已经得到了他出发的消息,是焰梅看了那封信后想到了之前杨千秋留下来的通讯码,联系杨千秋后她本人也启程赶往北方。莫开富并没有能力找到杨千秋的住处,他出发前根本没有想到这个,他只是听从内心的想法而行,却没考虑它行不行得通。要不是杨千秋派出的人在一个仿古风格的老胡同里找到他,莫开富一准迷路。 在杨千秋的会客厅见面后,他的老朋友一边啜着茶,一边闲谈着,交流总是会在不知不觉中停止,然后他们自然谈到了关于永生不死的话题。谈话中杨千秋透露出秘密实验室的事情,以及他们杨氏一族中有些人不会死亡的真实传说。当时他的儿子已经成了巴纳德元首,杨十八则掌握了巴纳德的军权,社会上还流传着元首爱上了他那位弱智妹妹的传说,但很快又有了其他的版本,说他们根本不是兄妹,而是同姓。 随着这一事件流传开来,参与讨论的人越多,越是把这件事变得扑朔迷离。杨千秋没怎么谈论这个大众好奇的传说,他重点论述了自己经常出现的梦境,有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这个梦就是真实发生着的,和现世同时发生着,用他的话就是同时肯定,同时否定。 即使莫开富本人也常常有这样的感觉,这也正是他所有孤独的来源,至少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得出同样一个结论,但他仍然对此表示谨慎。 “难道我们已经死了?” “不,是同时活着,同时死了。” 杨千秋严肃地看着他的老朋友,“在过去的一段岁月里,我年轻过好几次,但却感觉到生命力总体上在流失。” “我怎么觉得你说的像是量子力学!”莫开富笑了笑,但心底里却没有一点有趣的意味。 “不,不是量子力学,事实上量子力学正在死去,从遥远的地球时代发现它的那一天起,它就在不断地死去了。” “我怎么觉得你说的好像是宗教那一套!” “不知道,我现在开始怀疑我的大脑了,也许是大脑造成的假象。” “大脑死了也能造成假象?” “我说了我不知道!” 两个老人陷入了沉默之中,长时间的沉默过后,杨千秋再次谈到了秘密实验的事情。他们一直谈到了晚上,焰梅一直联系不到莫开富,杨千秋的通讯码也失效了。失乐节的盛大欢会持续到深夜,他们前往秘密实验室的途中还能看到摇晃的风情鸽在街上捕猎,他们的飞行车从街道上经过时,那些人对着飞车作出挑衅的手势。 后来莫开富再次想到了实验室里那些神秘的雕像,他们一个个像古罗马高高在上的执政官一样,远处看上去就是那么回事,但当你靠近的时候,就会看到他们的身体上到处都可以长出眼睛和嘴巴。那时候实验室的科学家还把附近星国其他物种的智慧体抓到实验室里,科学家的行为是极其胆大妄为的,他们不仅丢到了道德,甚至违背了规律,就如同末日前夕的历史学家们认为的那样,正是这些实验加速了宇宙的老化,但他们并非一无是处,在末日计算机调整广域参数的最后阶段,那时候的实验却帮上了大忙,不管是功劳也罢,罪过也罢,他们都已经化为尘埃,对最后的一切也无从知晓。 对于最初来到实验室的科学家来说,当时实验室所处的地方无异是矿藏,他们对那些生命演化的宝石全然不放在眼里,那里的珠光宝气让他们变得疯狂,随意拼凑出宇宙间最丑陋的智慧体,有的是人类与其他物种的集合,有的是生命与非生命的集合,甚至还有生与死的集合。 那块地方老去之后,只剩下一堆让后世智慧体无所适从的垃圾,他们根本无法用已知的规律解释这些东西。 莫开富在实验室里待过了一段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平静的日子,他迷上了一块外太空来的陨石,他按照科学家交给他的万物语言,实际上那种语言只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概念,他无法用它来和陨石交流,杨千秋一度称他成为了信徒。 “总会找到的!”他这样直白地回答他的老朋友,后者只是一笑置之。 寒季再次来临时,焰梅已经搬到了永安居住,妍丹去南安看望父母的时候才打听到他们来了永安,焰梅在搬到永安前并没有通知任何一个人,她是独自搬来的,大胡子仍然通过他复杂的关系网找到了他的岳母,然而他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岳父了。 女儿和女婿在永安待的时间不长,他们发现母亲也进入到莫开富最初的那种状态,她是那样的平静,像死水一样,绝对泛不起任何一丝涟漪,他们将二女儿丹丹即将结婚的消息告诉她。 “但愿她不会陷入孤独之中。” 她就是如此向她的二女儿送去祝福的,没有一点喜庆的意味。他们终于感到了她身上的暮年气息,那里生成了一股将外界隔绝开的强大力场。 “我们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妍丹说,大胡子同意她的见解,他们在某个转晴的早晨悄悄走了,妍丹甚至都没有和她的那位母亲告别,她也不同意大胡子这样做。 “也许你是对的,但这似乎有些无情!”在路上的时候大胡子说,他等着看妍丹的反应。出乎意料她没有很强烈地反驳丈夫,“做对的事情就好了,真理就是最好的感情。” “你像我一样,这正是我当初从你身上看到的,也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假如我长得像他一样,你还会喜欢我吗?”妍丹咯咯笑着指向前面的飞行员,那个中年男人头发有些蓬乱,胡茬也在脸上肆虐着。 “当然不会了,喜欢是多方面的事情”大胡子作出一个滑稽的表情。 最初,联军的部队开到谷口的时候,大胡子正在指挥一场战斗,杰辉走到半路就被一股联军的士兵征调了,焰梅那时又独自回到了原来的家里,所以只剩下姐妹两人在最初莫开富捕猎的峡谷里艰难地前进。她们因为核电池已经用光,出门的时候穿的是布质的衣服,那晚的雨一直持续到早上,她们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了,丹丹又因为寒冷和饥饿生了病,姐妹俩身上都是谷地水洼溅起的泥土。 黑暗和寒冷像鬼魅一样包围着她们,如果不是密文凯里中尉的部队从那里经过,她们可就要冻僵在那里了。隆隆的装甲车让她们心惊胆战,发现他们没有恶意后,妍丹整个人都瘫软下来,坐到了冰冷的水洼里。丹丹此时已经神志不清,一个士兵把丹丹抱到了车上,后来那个士兵成了她的丈夫,但当时她并没有看清那个士兵的样子,她在病好之后,托大胡子帮她找到那个人,那个士兵所在的部队在大胡子的管辖下,大胡子当时已是一名上校,所以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带着羞涩之气的年轻人。 妍丹对她妹妹这种行为感到生气,她在对妹妹的事情上,出现了一种莫开富当初对待大胡子的情感。她不喜欢那个士兵,她认为妹妹应该嫁给更好的人,大胡子只是微笑的看着她,他完全理解妍丹内心的情感,但就是不去拆穿她。等到妍丹自己明白过来,她也就不会对此耿耿于怀了。 大胡子难以忘记他们再次相遇的那个晚上,当时为了隐蔽,军营的灯很暗,但各自还是看出了身上岁月的痕迹。大胡子的身子挺拔了许多,他似乎已经使过去受伤的腿恢复了,当时他没有告诉妍丹,这是一个最新科研的成果,他其实是换了一个零件,这也成为了日后二等公民的起源。 妍丹干瘪的脸蛋让他心疼不已,大胡子用自己的手颤巍巍地抚着她的脸,“我知道你没事的”他放下平常的伪装,“你的嘴唇还是如此的鲜艳,你也看到了我的样子。” 妍丹开始仔细端详着大胡子,他的脸也变得干瘦,仿佛这场战争使得一切都缩水了。他当初出没于南安街道上那副玩世不恭又文质彬彬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看起来更像他之前在贸易船当工程师时候的样子,因为整日与机械打交道,脸上也带着劳碌的神色,现在的战争也是如此。 现在与当时最大的不同是,他很好地把因为环境而改变的情绪掩藏起来,妍丹意识到,一个男人可能会老去,但他永远都在成长,男人的成长是没有尽头的。就如她小时候看到的那些易于繁殖的茨猪一样,永远在生长。 “我有时候真看不懂你!”妍丹说,她的眼里也含着泪水。 “你最好为我祈祷”他说:“不然你可能再也没机会看懂我了!” 大胡子又露出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但他这次很谨慎,生怕会触及她内心柔软的弦。 当晚的战斗没有过多的悬念,还没到早晨就已经结束了,妍丹走出营门的时候就看到歪歪啦啦的宙海陆军军俘从营外走过,他们身上的衣服还是干净的,就此可以判断并没有怎么战斗就投降了。 直到吃完了军营早餐之后她还是没有看到他回来,这时她的内心已经开始不安了,她想到了上学时看过的宗教书籍,开始按照模糊记忆中的字眼为他祈祷。她又害怕这样不够虔诚,反而会害了他的性命。她寻求军营士兵的帮助,一个中尉听了她的话感到为难,现在无法为她找到宗教书籍,但中尉肯定地说如果默念“中景三号保佑”,人们就能获得福气。 妍丹知道那只是一艘古老的太空舰,后世的人们却把它当作了信仰,为了减轻内心的焦虑,她还是按照中尉说的话做了。祈祷并没有起到作用,一直到晚上仍然没看到大胡子的影子。 第四十四章 巴纳德(8) 莫开富越来越沉浸到与石头的交流过程中,他明确地知道现在的感觉和以前那种平静的感觉有很大的不同。起初他还在情感的迷宫里徘徊,一直想不清楚情感的真实面目。正如杨千秋所说的,他也一度陷入怀疑大脑的境地,杨千秋怀疑的是大脑造成的幻象,他怀疑的是大脑根本就不存在,因为组成大脑的基本粒子并不在某时某地存在过,至少它们的存在够不上存在所需要的存在,但是他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他的感觉来源于何处。 在那些无数个与石头对视的日子里,至少他是这么想的,他甚至亲眼看到这块陨石的轨迹,它不仅到过宇宙的尽头,还曾从地球的卫星旁边经过,但是它一点也没有被消损,它在宇宙中任何一点都是完满无缺的。这正是他在这段时间里从陨石身上得到的,他不敢肯定这是否是真实的。他甚至看到老子西出函谷时的青牛,那头青牛很肥硕,它那像腿一样粗的尾巴荡来荡去,扫着路上的苍蝇。 它扫的又不像是苍蝇,而是划过夜空的流星。莫开富读不懂这种意味,所有在线性时间里的智慧体都读不懂这种意义,因此他们需要一份《用户手册》,但那时候那份用户手册还没有出现。直到布法罗执政时期,像深渊般的城墙上才出现了一点光明的迹象,执政官并不是什么伟大的职业,他只是在无数的选择中点击了一个确定。 然而这对于单线智慧体而言,这仍然是谜一样的静默。于是在短暂的岁月里,他们做出了漫长的探索,企图从那些不确定的选择里拿出一个确定来,但这是徒劳的,单线智慧体带不走什么,单线智慧体所能做到的极限感知就是光,这已经算是优秀的单线智慧体了,有些还不如呢,他们只感知到了声就已经走向完结。 但不管是光还是声的感知工具,对于作出多线选择还是显得拙劣,就像一个以生物形态存在的幼儿的胃用来消化核爆炸一样困难,甚至他们永远也办不到。也许谦虚一点,他们还有机会,所有的单线智慧体中,总会有几个谦虚的。 杨千秋有时也会想到,如果一种智慧体没有任何感官,他都没有想下去,一个没有感官的智慧体根本就不存在。没有感官的生命,它们怎么可能从最初的状态进化出文明。只有像人类这样拥有丰富感官并善用之的生命才形成了文明,人类文明的形成和发展得益于他们的眼睛,想想如果人类只有耳朵,那会是什么样子! 生物实验室里正做着一种递减实验,也就是把智慧体的感官逐渐减去一项,首先减去的是光感。在削去一项观感的同时,在小尺度的实验室里再现了人类文明的进化过程,这样的实验常常会中断,因为尺度的改变也会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杨千秋常常在那些实验室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好几天,甚至有一次他都已然忘了进食,他又回到在兰陵岛那些日子一样的状态。 有一次他一个月没有吃任何东西,就这样一直盯着那些快速进化的实验品。那段时间,实验员很少去递减实验所在的实验室里,以致后来他们看到杨千秋时,已经不认识他了,他们误以为闯进来了什么外人,负责安保的士兵进来时杨千秋才转过身看着他们。他们发现他变得年轻了,身上没有一点年老的迹象,头发漆黑,牙齿健在,就像往昔所有的重复一样,他又一次活了过来。 实验员感到很兴奋,因为他们亲眼见证了他的返老还童,但是后来对杨千秋的检测得出的结果却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一支由物理学家组成的团队甚至在他坐的地方做了检测,他们认为他是进入到一片特殊的空间之中,这支团队经过多次各种波段的检测,仍然一无所获,最后他不得不放弃了。 杨千秋首先想到了莫开富,“那个人!”他说,他们先是愣了一会,很快反应过来,于是匆匆赶到莫开富静坐的房间里。他们看到他趴在那块石头上,像是睡着了,让他们感到失望的是,莫开富并没有返老还童,他的头发仍然是银白的,从宽大的衣袖里伸出的手也还是干枯的,有人撬开他的嘴巴,发现里面只有一条柔软的舌头,发出酸腐的气味。 是夜,当实验员们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杨千秋和莫开富时,他们同时听到了来自观感实验室里的歌声,声音最开始是显得极为平静的,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四散的碎片发出尖利的啸叫,又像是有人做着清洁的工作,把那些散开的碎片重新聚到了一起,在收集碎片的过程中,人们大打出手。 又陷入一片冷寂之中,杨莫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他们来到了那个实验室,看到那些快速进化的实验品已经不翼而飞,整个实验室都笼罩在一种绝望的寂静下。 杨千秋首先打开门上面的封锁,他一进到里面,耳朵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灌满了,他想把那些东西掏出来,但那是无形的存在,只是在他耳朵里形成乐音。这种音乐虽不美妙,但也不显得过分。莫开富跟随其后,他也听到了同样的东西,这种声音里面似乎有什么事物在逐渐地死亡。 到这种东西完全消失后,他们就被丢到了无垠的旷野里,那里有一个绿色的恒星正在升起,照在他们身上的光是冷的。 “晒得我好冷啊!”莫开富哆嗦着说。 “等一等,你看看你!”杨千秋这时发现了莫开富的异样,“你也变年轻啦,甚至比我认识你时还要年轻!” 杨千秋看到旁边有一个澄澈的水潭,他把莫开富拉了过去,莫开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他还是不敢相信,“我记得我们刚才是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的,难道这不是幻觉!” 杨格林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这时水潭那个方向上出现了一个人,他骑着奇怪的马,等那个人走进时,他们发现他骑的是自己,在他身下的是他的倒影。 “太阳晒得我好冷啊,请问有衣服吗?”那个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了他们,说着他停了下来,躲到了旁边的岩石底下。 “刚完成的,拿来换衣服怎么样!”那个人躲在石头底下发着抖说,“可别小看这本书,它记载了宇宙间的秘密。” 杨千秋走过去,从他的手里接过那本书,但上面什么也没有。那个人又哀求说:“书已经拿了,衣服该给我了吧。” 他脚下已经开始结冰,这时那个绿色的太阳又升高了一些,那个人身上结冰的速度一下子加快。“快给我!”他愤怒起来。 莫开富走过去把杨千秋拉开,“别理他,我觉得这是幻觉,刚才那种声音。他们在向我们大脑里传递信息!” “不,不是幻觉!”杨千秋指着实验室的门口说:“我们可以走出去的!” 他们从那个门回到了外面,确实没有听到刚才的声音了,但是他们看到实验室里变成了一副奇异的图景,那个绿色太阳已经升到了空中。结冰的人脸上带着愤怒的表情,现在已经成了一个雕像。 事实上,莫开富在离开那段时间里,又经历了一段时间真空。他在高山上看着涓涓细流变成了江河湖海,在费马执政时期,那段大河已经走完了前半生,正在往下一个阶段流去,接下来的道路是注定不平坦的,那里有同样的河流与它竞争。 而忽略了双重隐喻和无法认清宇宙和谐假象的事实让莫开富很难理解这一切,这当然也是那条河流里的人类所面临的问题,直到东方启重启末日计算机的时候,人们还陷在那个污浊的泥淖当中。这个泥淖当然是东方的,也是西方的,但不能太过明显,明显的实话很快也会变成虚伪的谎言,这就是可能的命运。 所以从这点来看,双重隐喻是必要的,它就像设置了一道密码,只有有心之人最终能打开用户手册,对于那些无心之人,还是不要打扰的好。因为太阳和星星其实差不多是同一种东西,只不过人类通常把离得近的称为太阳,离得远的称为星星。任何空灵的思想,只要一坠落到大地,常常就会变得庸俗不堪。后来人类学聪明了,所有的理想、信念、主义凡此种种,它们只是工具,不能把工具盖在头上,而应该把工具拿在手里。虽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至少大家都安全一些。 那段时间的夜里总会响起那些奇怪的曲音,在声感实验室和光感实验室的回廊上显得尤为清冽,仿佛淙淙的水花从刀尖流过,这样的事情持续了三个晚上。到了第四个天晚上,有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给他们第一眼的感觉就是极其普通,普通到他们忘记了警惕,使他们忘记了这个陌生人也可能是一个闯入者。 但他们当时一点也没有这样的意识,那个年轻人把他们带到回廊之间,而他们也顺从他了。年轻人拿出一个古老的叫作小提琴的乐器,他并没有演奏,而是将小提琴分作两半,他们惊异地从里面发现了古老的计算机代码。 “我需要这段参数!”年轻人平淡地说,他说的话让人感到平静。杨千秋和莫开富都感到疑惑不解,但他们不忍心打扰他。 “再次响起那声音之前,都不要打开这个窗子,这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我只能说这么多!”年轻人看着他们。 他们很想请他解释解释,因为那个人看起来很可能知道他们的秘密,只是他很快消失不见了。 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氛围,心中很奇怪地出现打开窗子的想法。他们走到那片发着淡光的窗子前,显得如此虚无缥缈,就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后来的统计历史学家也无法知道当初究竟是谁打开了窗子,最终认定他们是一起打开的,窗子打开之后,年轻人提取的参数就失效了,没有恰当的参数末日计算机无法启动,一切又回到了当初的样子。 也有人猜测这和巴纳德再次爆发内战有关,秘密实验室的事情很快被那些反对杨格林的人发现,他们在会议上提出反对意见,同时也在暗暗积聚自己的军事力量。之前已经投降的宙海军开始暗中联合,最终在宋城集结成军,但此时双方仍然只是在政治上进行周旋,并无打算开战的准备。 那时候莫开富已经从实验室里出来了,他们打开窗子的那天晚上,就有反对派的军队包围了实验室,然后他们被赶了出去。他离开前杨千秋帮他打听到了焰梅在永安的住处,莫开富没有向杨千秋告别,他发现自己又变年轻后感到非常无奈,他是一个被时间无情地玩弄着的人。想到了自己的妻子,他现在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见面。 他又像刚开始见面时一样富有活力,但现在的焰梅却无法再享受这种爱情。他沿着那条仿古街道,里面尽是发霉的铜铁气味,连旁边的树木都是一些废弃的材料做的,地面已经落满了稀奇古怪的叶子。 在最尽头的房子里,他找到了焰梅住所的条码,门口的指示器已经坏了,他不得不从那些仿真的树木上扯下枝条,把那当作撬门的棍子。这附近似乎已经没有其他人,他们在听到战争的消息后去了别的地方,大部分人都相信战火会很快烧到永安。 上面的窗户上还留着风情鸽的衣服,那个窗户是半掩着的,风一吹那些衣物就邪魅地飘荡起来。 门被打开了,一走进去就看到一颗颗的东西,莫开富凑近看,发现是虫子的排泄物。地面上到处都是这种排泄物,越往楼梯的方向越密集,他小心翼翼的避开它们,但这很难办到。 在一个内室的门前,虫屎埋住了半边门,他用棍子把它们推到一边,然后拿出条码对着取码器,这里的核电池没有用完,因此门一下子就开了。眼前出现挡着他的是混乱的白色丝线,往那些丝线缠绕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个茧悬在半空中,他把那些线弄断,将那个茧放到了床上,他一点点地打开那些丝线。 最后他看到妻子躺在里面,而她模样也和当初他看到她时一样年轻,她的手臂上一丝皱纹也没有,脖颈处的线条极为柔和,他内心的活力被唤醒了。他们都回到年轻时的模样,也拥有了和那些年轻人一样的权利,只是她还在沉沉地睡着。 第四十五章 战争风云(8) 前去寻找木乃伊的士兵在上一个寒季就出发了,在这段时间里毫无音讯,驻军地前方漫漫的沙漠因为热季里连续的阴雨出现了草芽,像蒙上了一层细细的绒毛。军斯坦丁对五号行星的军事行动一直没有实现,现在又陷入对空间武器的焦虑不安中,根据从巴纳德得到的消息,他隐隐觉得木乃伊使用的空间武器和那些他知道的空间地雷,以及空间导弹是不一样的,在他的直觉里,那种空间武器非比寻常。现在,就连他手中掌握的空间武器也变得陌生了,在他的印象中,这个从几代起义军领导手里流传下来的东西,和普通的武器没有什么区别。在得到巴纳德的战报后,他却觉得自己的手里像握着一条毒蛇一样恶心。 另一方面,军斯坦丁也想不到木乃伊为何会使用空间武器,五大星族追寻的一直都不是世俗的利益,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帮助人类或是二等公民的任何一方。除此之外,军斯坦丁只能想到一个目的,木乃伊在威慑他。 在没有军事行动的日子里,军斯坦丁逐渐对五大星族的历史感兴趣了,但他能找到的资料少得可怜,经常是一些残缺的片段,大多数的记录都是浮于表面。这些人类记载的史料只是记录与五大星族有关的,常常是一些恐怖的活动,比如木乃伊摧毁太空电梯那一类事件,对他们内部情况的记载却是一片空白。 人类对五大星族了解的缺乏程度让军斯坦丁震惊,在五大星族被定义为恐怖组织后,仍然没有对他们的系统记录,但是对五大星族的军事和警事行动却常在资料的片段中出现。这难免会使人想到这是一种刻意的行为。 莱温斯基有时会从前线来到大营,现在附近除了那股沙漠里的人类守军,其他的军队已经被他们驱离沙漠。然而对于起义军来说,情况却不容乐观,那股沙漠里的守军在快速增加,像在起义军的边上放了一个不断膨胀的火药桶,迟早会爆炸的。 军斯坦丁像往常一样,总要站到大营旁边的一个小山丘上,看向漫无边际的沙漠。莱温斯基从前线到来时,就是从那片沙漠的边缘过来的。他的老朋友不习惯乘坐飞行器,莱温斯基觉得靠近地面能增加对实地的了解,这里的大片地区不久后可能成为战场,目前又以陆战为主,这对军事指挥是有帮助的。 “我不太同意你的看法。”在老朋友给他一个拥抱的时候,军斯坦丁就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他们属于不同的二等公民。军斯坦丁出身贫寒,他的父母都是在东川兵工厂附近干杂活的,因此得到的内存是相当之少的。但是他们必须得有一个孩子,因为根据那位二等公民既爱又恨的康凯恩博士的设计,他们也拥有了像人类一样的“本能”。有些二等公民对此不屑,他们就会遭到其他二等公民的嘲讽,军斯坦丁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莱温斯基来自与军斯坦丁截然不同的二等公民家庭,属于二等公民中的上层阶级,在待遇上,他们已经和普通的人类没有什么区别了。他们在对战争的总体看法上,也像他们出身的差距一样巨大。其实这也不能说是差距,只能说是一种很大的差异,军斯坦丁更擅长以俯视的姿态看待每次战役,莱温斯基则喜欢深入到战役的各个方面,他把握的是细节,军斯坦丁掌握的则是整体上宏观的东西。这也是他们处于不同职位上的基本原因。 “那个人找到了吗?”莱温斯基笑着说,“有不同意见是好的,要是都一样容易坏事。” 军斯坦丁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仔细端详着他的老朋友,看了一遍后露出满意的神情,“都换过了吧!” “换过啦,不过现在各类物资都捉襟见肘啊!” 他们交换了关于军事后勤的意见,主要是核电池和士兵更换的零件。在之前的战争中,他们还能从人类军队缴获,但是目前处于相持状态,他们的几次进攻都没有什么效果。在后勤方面与人类军队比起来,就处于劣势了。人类军队能从培养室里很快得到食物,但他们却不能在同样的时间造出核电池。 最后他们的话题又回到了空间武器上,军斯坦丁显得面色凝重,他的老朋友也收起了笑脸。 “巴纳德利贞河岸太空电梯被摧毁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军斯坦丁说完前半句,又转身看向远处,接着才说出后面那句话。 “听说了,是那个人吧”莱温斯基也看向远处。 “嗯,他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逼我交出制空权!” “我有不同的看法!” “说说看!” “空间武器威力如此巨大,难道对五大星族的人就没有威慑吗,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同归于尽!” “话是这样说,但你没有注意到这次事件的一些细节。” 军斯坦丁看了看他的老朋友。莱温斯基忽然惊愕起来,他从没听到过军斯坦丁会说他没有了解细节这样的话,因为他在了解细节方面有着很大的自信。他静默着,等着军斯坦丁说下去。 “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军斯坦丁注意到远处有一架飞行器靠近,飞行器的编号正是他派出去寻找木乃伊的那个。 军斯坦丁又接着原来的话说下去,“在通常情况下,启动空间武器就足以毁灭一颗行星,可是你看这次,他只是毁了太空电梯的基座,说明那个人对空间武器的了解程度要比我们,要比人类,全面得多。” 他顿了顿又说:“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现在我又倾向于空间武器就是五大星族的人制造出来的。” “如果他们能够自己制造,为什么还要收集?” “譬如缺乏制造空间武器的原材料呢?”军斯坦丁又回过头看向他的老朋友。 “材料,会是什么材料?” 军斯坦丁忽然笑了起来,“不知道,肯定不是东川兵工厂那些破铜烂铁。” 这时飞行器已经停在军营前的停机场上,军斯坦丁负责通讯的警卫兵匆匆走向那个飞行器,里面的人刚下来就被他拉往军营的方向。 “去看看吧!”军斯坦丁提议说。 两人从山丘下来,这里的草尖已经长得很高了,他们走过的时候残留的雨珠就落到了脚上。 派出去的士兵没有找到木乃伊,军斯坦丁也知道,这是一项无法完成的任务,他们对那个人一无所知,他派人出去的主要目的就是想告诉木乃伊,他在找他。军斯坦丁认为木乃伊很快就会得到消息,五大星族的人在各个星国都有极为敏锐的情报网。 果然,在一场大雨过后的夜里,军斯坦丁看着军营中模拟明火跳动的灯光,他是不需要照明的,只是喜欢这种感觉。他近来还迷上了一些人类的艺术,军营的大厅上就挂着斯坦雪夫名画家的《星空预言》,那种扭曲深邃的表达方式深深的吸引了他,“人类有时候也挺有趣的”,他说。 他这句话刚说完,就听到了一句从胸腔发出来的沙哑的话,“是的,亲爱的统帅,人类有时候是很有趣的,但现在的人类军队于你而言,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那个人还是同样的着装,脸依然埋在斗篷的帽子里,军斯坦丁甚至搞不清他是如何来到这里的。把那个人带进来的士兵没有发现飞行器,也没看到其他交通工具,这好像证明他是走过来的。 “但是,您很快就可以解除这样的烦恼了,不是吗!只看人类美好的一面,这又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木乃伊的行为比上一次会面时夸张许多,说后一句的时候也作出咏叹调的样子,双手举向天空像要抓住什么。他甚至摘掉帽子露出他一头花白的长发,军斯坦丁看到他枯萎的脸上,脱下帽子的木乃伊没有给人面目狰狞的感觉,这和他戴着帽子时候给人的冰冷感觉是不一样的。军斯坦丁此时倒觉得这只是一个被岁月慢慢消磨掉生命的老人,他生出一种怜悯的感情。 “您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木乃伊的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像死亡的动物表皮回光返照似的动了一下。 军斯坦丁怜悯的情绪一下子没有,他出现一种被人看穿后的厌恶,冷冰冰地问:“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老人!” “无名小卒!” “那么好,无名小卒,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您的说法是错误的,并没有什么可以谈的,虽然如此,我还是按照您的吩咐来做!”木乃伊保持着同样的微笑。 “只有一个条件,我想知道您收集空间武器做什么?”军斯坦丁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不显得过于激动。他感觉自己现在完全沾染了人类的“恶习”,总是容易生出各种莫名其妙的情绪,那些情绪对一件事情做出准确的判断并没有什么帮助,不仅如此,在很多时候它还是有害的。 “我如果说我不知道,您相信吗?” “我信!”军斯坦丁的话让木乃伊稍微有些惊讶,“因为你也是按照上级的指令行事!”军斯坦丁企图通过这样的话打压木乃伊,但他不为所动。 “我还有一个问题,是不是和蚕有关?” “我可以肯定地回答,是的!” 军斯坦丁点了点头,一直在里面的莱温斯基看到他颓然地叹了一口气,这场谈话已经走向完结。结果就是木乃伊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在木乃伊离开之前,军斯坦丁又问:“那些人类军队什么时候撤走?” “这就要看您的行动效率了,也许一天,也许一个月,或者更多!” “你不是说交出空间武器……” “我从来没说过,亲爱的统帅,只要您认真回忆一下,就知道我没说过。我们从不想管人类与二等公民的事情,也不打算管,岁月造成的误会就由时间来解决吧。” “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 木乃伊没有回答他,军斯坦丁很想把他抓回来,但是克制了自己的情绪。那个人又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莱温斯基建议派出一个士兵跟踪木乃伊,军斯坦丁摇了摇头,他知道这没什么意义。 第二天凌晨,军斯坦丁就向沙漠的人类驻军发起总攻,此时的人类军队已经站稳了脚跟,想要一下子攻破已是不可能。起义军更明显的优势在空中力量上,在陆地军队发起总攻之前,起义军空军对人类军队驻地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空袭。 由于失去了木乃伊的情报支持,人类军队一开始陷入被动之中,有五分之一的营地和物资被炸毁。但他们很快组织起了一支强大的防空力量,双方陷入激战之中。这时起义军的炮兵从三个方向往人类驻地发射常规炮弹,人类部队一时被猛烈的炮火包围,地面上的防空力量被摧毁无数,但是起义军一方的空中力量也遭受了很大的打击。无数的炮火划破了慢慢长夜,直接将战场带进了黎明。天亮的时候,军斯坦丁的空军基本上退出了战场。 起义军陆军开始向沙漠地区前进,路上不断看到逃散的散兵游勇,军斯坦丁在远处的山丘上调整视距,他已经看到了人类军队开始动摇的场面。警卫员不断地提醒他要注意安全,敌人的狙击手可能会发现他,人类已经发明了一枪就能摧毁核心数据的子弹,但军斯坦丁对此不以为意。 战斗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很快结束,人类军队混乱的现象只是暂时的,由于事发突然带来的震动已经平息,他们有序地反击着逼近的起义军。起义军的第一次进攻被他们打退了,人类重新占领丢失的地盘,他们架起远程大炮,向起义军的大营发射了数十枚中程导弹。 在另一端,军斯坦丁所在的大营里立刻响起尖利的防空警报,他们的防御系统发出相应的拦截导弹。相继对毁的导弹给连日阴雨的天空抹上一层冷酷的暖色,军斯坦丁亲自在了望台上看着,一瞬间他想到了那幅《星空预言》,现在的天空和那幅画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第四十六章 巴纳德(9) 战争爆发之后,永安主城区经常能听到啸叫的防空警报,很多时候是预警。一开始反对派的实力并不强大,叛军只是占据了几个大的城市,空中力量也少得可怜,根本无法进入永安地区。他们大部分的工作集中在小规模的恐怖袭击上,以此制造混乱。 那段时间的莫开富显得异常平静,焰梅一直沉睡不醒这个问题困扰着他,甚至使他忘了当时看到的那个蚕茧一样奇怪的东西。他更倾向于认为焰梅也和自己一样,她已从时间之河里上岸,远远地逃离了死亡。 杨千秋有几次派人去接他们到其他地方住,仿古街区的人都搬走了,有时会有歹徒从那些地方经过。莫开富感谢了杨千秋的好意,他叫来人帮他把感谢的口信带回去,但是他不愿意离开这里。焰梅还没有醒来,他不确定一旦她离开这里还会发生什么变故。杨千秋同意了,他不再叫人请莫开富搬走,另外他给莫开富送来了食物和水,还有种在盆子里的茉莉花。 在等待焰梅苏醒的日子里,莫开富把全是虫粪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每天拿一盆茉莉花放到焰梅睡着的床边上的桌子。直到一个雨后的早晨,阳光从窗户透进来,那时莫开富刚打扫完房间,他放下清洁工具的时候听到了身后的响声,焰梅睁开了眼睛,她撑着双手直起腰来,早晨的阳光落在她年轻细嫩的皮肤上。 莫开富看着她有好一会说不出话来,他以为焰梅可能认不出自己的模样了,事实上焰梅连自己也不知道,她看到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她没有和他说话,脸上的神情也是莫开富完全没有见过的,他就像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但是莫开富把这种陌生归结为两人同时变得年轻的缘故。这是对于两个人来说可能是好事,两个人需要重新认识,像那些他们当初羡慕过的年轻人一样,也来一段从青涩到成熟的爱情。 “梅梅!”他嘴巴抖着嘴巴说,内心欢喜与紧张并存。 焰梅并没有回答他的话,他走过去坐到床边,她也仍然以陌生的目光看着他。莫开富一时间觉得她不是看他,而是穿透了他,她的目光里有一种穿透力,恰恰是这种力量给他以陌生感。 “是我啊!”他又说,刚才内心的紧张已经平复,此刻被茫然代替。 焰梅还是沉默不语,但她顺从地被莫开富拉着手,他们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他一边给她讲过去他们共同经历的事情,一边把一朵带着清香的茉莉花放到她的鼻子前。她从他的手里接过花,但很快对此失去了兴趣,她把那朵花丢到了地上。 此前的焰梅从不会做这种无礼的事情,莫开富终于意识到,焰梅可能是失忆了。他联系到了杨千秋,请求他的帮助。杨千秋收到信息后间隔了一段时间没有回复他,正是那几天的时间里,焰梅消失不见了。有一天早上,莫开富醒来,习惯性地去另一个房间看看,焰梅不在哪里。由于忽然变得年轻的缘故,莫开富觉得两人还很陌生,所以他们睡在不同的房间。莫开富起初以为她是去了什么地方,每一个房间都搜了一遍后,他不得不承认焰梅失踪的事实。 杨千秋他们找到他时,莫开富正颓然坐在地上,他没有发现他们走进来。他们站在那里看了他好一会,首选开口说话的是杨千秋,他现在说话的语气和当初的舰长一样,莫开富恍惚回忆起了当初的事情。 “收到你的消息后,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之后联系了生物实验室的人。”杨千秋说的时候看了看旁边的两个人,他们分别是生物学家马可流,宇宙学家邓玉明,他们都参加过季先觉主导的那一次野外考察。 “早在李杨联军和宙海军大战时,天文学家就观测到一种奇特的光线,它不在所有已知的频谱内,我们能看到那种光,但是无法对其进行测试,就好像它是不存在的一样。” “是的”接下来由邓玉明补充说:“当时在学界引起不小的轰动,但是由于战争的关系,这些事情并没有被外界知道。也因为这种光没有造成其他的影响,所以就连科学家也很快对它失去了兴趣,仅仅把那当作众多未解之谜中又增加了一个新成员而已。” 莫开富终于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们,他不知道这和他妻子的失踪有什么关系。马可流和邓玉明接着说出另一个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莫开富还是无法相信,虽然和妻子的情况类似,但那是只有在幻想中才存在的事情,自己仿佛经历了多个不同的梦。 在秘密实验室建立后,很多的科学家都进入到实验室里面工作,其中就包括当初观测那种光线的天文学团队,也包括一些进行基本实验的人。考虑到这种光线可能和莫开富、杨千秋的传奇经历有关,当时也在秘密实验室的季先觉主导了一个生物学和宇宙学的联合学科,这被人们看作是一种胡乱拼凑的组合。 直到一个接触过光线的实验员身体产生了特殊的变化,异化的全部过程被同一个实验室里的人看到了。异化实验员的身体先是变得一片通红,就像整个身体都燃烧起来一样,接着他瞬间瘫软在地上,骨头似乎被抽离了肉体,身体像浆汁般铺在地上。但后来的发现证明,异化的过程不尽相同,呈现出千奇百怪的状态。 起初,实验室里的人们还以为是某个实验装置发生了故障,他们请来了消防人员,然而谁也不能对这一事件作出合理的解释。 就在这时,那个身体的毛孔里长出红色的线条,像疯狂肆虐的野草般将整个身体裹住。在场的人在秘密实验室里也有过一些奇特的经历,他们之后并没有太在意这件事,只是让消防员把那个蚕茧一样的东西抬走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越来越多的类似事件发生,季先觉开始注意到,产生这种奇特现象的首先是天文学团队的人,但很快发生了传染,附近实验室的几个团队相继发生了此类事件。 他们向莫开富介绍了相关情况时,走来几个全副武装的人。杨千秋下令那些人把莫开富带到了一辆飞行器上,杨千秋也走进里面,“老朋友,你要去检测一下了,不过我相信你并不会被感染,因为我们是一样的!” 莫开富感到脑袋里一片空白,他们带着他从飞行器出来,走到一座实验里,这座实验室位于永安的郊区,是疫情发生后首先建立起来的防疫站,但目前只能确定是否感染。他们仍能听到永安里面响起的防空警报,大多数情况下,叛军只是神出鬼没地吓唬吓唬对手。巴纳德官方一直找不到他们隐藏的地点,远程打击无法起到应有的作用,他们只能跟叛军在那些连绵起伏的群山中周旋。等巴纳德军一离开,叛军很快又占领了附近的城市。 杨千秋一直等在实验室外面,莫开富从检测室出来时,脑子清醒了一些,他主动问道:“这到底是怎么样回事?” “你是想听和你妻子有关的吧!”杨千秋坐在椅子上,抬起头看着莫开富,“据估计,她应该早就死了,也就是在我们去实验室的那段时间里,只不过临死前她被感染了。” “感染什么了?” “给不了你准确的答案,大概是一种光线!” “光线?” “对,光线,季博士猜测里面含有某种微生物!” “光线怎么会有微生物。” 杨千秋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猜测。” “我可以离开了吗?” “可以,你要去哪里?”杨千秋看到莫开富又变得衰老了,这是精神上的衰老,莫开富身上的衣服像披在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上。 “回去!” 莫开富回到了仿古街道那栋房子里,四周一片的安静,有几个游民从他门前经过,他们只是冷冷地看了莫开富一眼,又走了。他们觉得还是不要惹恼这个看起来有点愤怒的人。莫开富陷入到一种偏执的情绪之中,刚刚恢复年轻状态的喜悦瞬间从他的脑袋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愤怒。 夫妻俩同时恢复年轻,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自然的恩赐。一开始他就做好了打算,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和焰梅过完这次人生,这样以后如果他真的是进入永生不死的状态,他也会主动走向自己的终结。 现在忽然而来的光线打乱了他的美好设想,他便为自己内心的愤怒找到了一个目标,就是那种不知名的光线。他通过杨千秋调来了大量与之相关的资料,开始没日没夜地研究,像一个战士对决一般,等待着最后的决战。 在他沉迷于那些资料的时间里,外界发生了一些变化。越来越多的人被感染了,叛军和巴纳德军达成了停战协议,在协议中明确表示对付共同的敌人,虽然他们还不知道那个敌人是谁,但目前阻止疫情的漫延也成为了整个巴纳德人类的问题。 巴纳德3号行星发生疫情不久后,宙海地区受到感染的消息也很快传来,这一消息的到来进一步将巴纳德推向混乱之中。 莫开富并没能从那些资料里发现什么,虽然此前他也是一个生物学博士,但对目前所面对那种东西,他给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即使综合其他学科来看,也是一筹莫展。这对他的内心造成很大的打击,他感到了自己的无能,原本的愤怒因找不到出口而在自己身上爆炸。他无法原谅自己的无能,另一方面他也没有完全相信杨千秋说的话。尽管已知的事实确实导向了那样一个结果,莫开富还心存侥幸,他很想再找到一个其他的解释。 不管那个解释是什么,只要是证明焰梅还活着,他就可以欣然接受。在那些资料中无法找到慰藉后,莫开富就开始了酗酒的生活。杨千秋起初给他送来了整箱整箱的黑麦啤酒,后来发现他喝得如此迅速,很为他的老朋友担忧。 “别喝太多!”某次他拜访莫开富时,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但莫开富丝毫不理会杨千秋的建议,他喝到口吐白沫,躺在脏兮兮的地板上。杨千秋给他安排了一个二等公民,那时候刚好是二等公民诞生的时间,人们习惯上仍把他们当作机器人,还完全无法预料到他们会对后来的世界产生多大影响。 几次劝说未果的情况下,杨千秋不再给他送来任何酒类。莫开富从醉醺醺的生活状态下出来后,又进入到另一种悲观的状态中。他面容憔悴,眼眶深陷进去,仿佛刚恢复的年轻状态只是一种回光返照。 悲观情绪累积到一定程度后,他决定回到南安,莫开富认为妻子可能回到了原来在南安的旧房子。他并未看到想象中的妻子,接待他的只有一个破败的旧房子,花园里面已经长满了杂草,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全是褐色的生锈水,木质的桌子、椅子已经被什么虫子啃得稀稀拉拉的,地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他甚至没有在附近看到一位邻居。巴纳德与叛军发生战争后,南安城里的人也搬走了。 莫开富走到那个长椅前,在那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想象着妻子就在他的身旁,他缓缓伸出一只手,就像是之前搂着妻子的动作一样。但是现在那里空无一人,他手是弯曲着悬空着的,但他不感觉到累,这个动作让他有了片刻的宁静。 像当初他在花园里种茉莉,焰梅在旁边看着那时节的光景。很长一段时间里,莫开富都以为在中景三号及以后那段传奇的岁月的经历,已经把他磨砺成了坚不可摧的人,现在他意识到孤独可以轻易打倒任何自以为是或者谦虚的人。 他保持着这个动作,直到整个手臂变得僵硬,他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这时他看到了一张纸条,那是用他熟悉的淡黄色纸张写的,纸张的颜色和椅子很像,几乎不能意识到那张纸的存在。 莫开富轻轻拾了起来,上面没有多少灰尘,似乎是近期放在椅子上的,他在上面看到了熟悉的娟秀字体。 第四十七章 巴纳德(10) 叛军与巴纳德官军达成停战协议后,他们利用这个机会,将自己在利贞河北岸的两个集团军调往南安地区。叛军给出的理由让巴纳德官方无法拒绝,当时利贞河下游一带属于感染的重灾区,他们需要离开那里,以免增加感染人数。这个理由是很合理的,但是他们一到南安,就占领了附近的广大地区,在那里稳固了自己的势力。 外界的纷争对莫开富没有影响,自从发现那张纸条后,他一直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莫开富暂时不管她是真的焰梅还是假的,她在那张纸条上告诉他曾经来过这里,过去的回忆不断在莫开富的脑海里出现,起初是一片混沌的状态,像宇宙大爆炸时的混乱场面,最终尘埃落定,得出一个清晰的结论。现在他有理由相信焰梅还活着,他的依据是焰梅把那张纸条放在了他们经常坐的椅子上,而从宇宙中来的光线是不可能知道这些事情的。 他一意孤行地抓住这根稻草,决定在这里等下去。作出这个决定后,莫开富还面临另一个难题,他必须拥有足够多的食物和水,外面的空地上有大片的蓝藻菜,他现在还不想吃这些东西。 几天后的下午,莫开富走到街道上,沿着那些大型的商店和餐厅找下去,找到了很多人们没有带走的食物。还在一个餐厅的冷库里发现了众多的食材,指示器上显示的电量所剩不多,他把一家商店里的几个小型核电池搬来,后来又觉得不太妥当,他决定把一部分食物搬回去。 这项工程花费了他几天的时间,直到在一所居民的房子里发现了一架飞行器,他破解了那个飞行器的密码,把食物与核电池都运了回去。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后,他就像一个收拾入门的道者一样每天静坐在那张椅子上,莫开富的心里逐渐出现一种类似于宗教的东西,他把对妻子的回忆与等待变成了一种信仰。然而这种感觉他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中景三号那个狭小的实验室里,他也有过类似的情感产生,但他当时昏昧的状态没有让他记住那种感觉。 他以参禅悟道的形式抚平在等待时候产生的焦虑,在这座房子里待过的平静感觉很快又回来了,它把当下的焦虑与愤怒深深地压了下去,莫开富简直迷上了这种感觉。在年轻状态下体验到的平静,竟是和老年状态不一样的,年轻状态下的平静的核心中带着喜悦,而年老状态下的平静除了平静本身一无所有。 尽管房子落满了灰尘,莫开富也没有一点打扫的想法,他除了吃喝拉撒就是打坐,任凭岁月的尘埃落满他的身体。以致后来叛军的中尉来到这里时,还以为他是一座风格独特的塑像。 几个士兵差点要把他掀翻在地上,他马上睁开了眼睛,他把他们吓了一跳。士兵们被激怒了,但中尉阻止了他们。他问莫开富是不是被感染了,莫开富还没有从自己塑造的平静中回到现实,中尉在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没有得到一点礼貌的表示。他那张褐色的大脸立刻气得发抖,眼睛也瞪得和铁疙瘩似的。 “把他带回去!”中尉对几个士兵下令。 莫开富仍然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跟着他们走。当他离开那栋房子后,他才猛然醒过来,“我要回去!”他说,同时猛烈地挥舞因身体干瘦而变得空荡荡的袖子。在他身体周围立刻扬起一片尘埃带,像一个小炮弹爆炸了。 “让我回去,我在等一个人!” 士兵们拿枪对着他,“再走我们就要开枪了!” 这时中尉在房子门前喊道:“带他回来!” 士兵们把莫开富带了回去,中尉皱起眉头打量着莫开富,他问道:“你是研究疫情的科学家?” “我研究过,但是没有发现!”莫开富看着眼前这些人,他也是一头雾水,实际上他还不知道这些人是叛军,他以为他们是巴纳德官方的人,来此地抓感染者的。 “我管你有没有发现呢!”中尉扬起嘴巴,“这么说你就是研究疫情的了!” “算是吧!” 中尉又看了莫开富几眼,随后命令士兵把他放开,然后他们离开了。过了一会那几个士兵又回到这里,他们把几箱食物和装着饮用水的大罐子放进去。 “你们为何把这些东西放到我这里!”莫开富有些恼火。但士兵的话却让他感到惊讶,一个士兵说:“这是给你的,不放在这里,还能放哪?巴纳德方面说,你是研究疫情的专家,得好好伺候你。” 那个士兵没好气地说完,莫开富还没问出心中的疑惑,他们就离开了。 再次回到北方后他才知道是杨千秋通过军方给了他这么一个身份,在南安并没有等到焰梅,他又感到希望是多么的渺茫,于是决意回到永安去。那时候不管是叛军还是巴纳德官方的地盘,对疫情的恐慌与日俱增,人们很快对战争失去了兴趣。 他们派出大批军警把那些感染的人抓起来,那些监狱迅速被感染者填满。另一项恐怖的计划开始实施,叛军和巴纳德官方都在偷偷清理掉那些被感染的人,这当中有部分人是未确认感染的,然而他们仍然被杀害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杨千秋在谈到这件事情时说,莫开富想到了当初那个下令攻击流江人的舰长。 回忆的碎片在脑海中拼凑起来,莫开富甚至想到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会不会是流江人,毕竟当时的流江人忽然消失不见了,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中尉。” “我觉得与此无关,流江人我倒是觉得他们忽然躲到了某个地方。”杨千秋想到赵刚中尉时有些感叹,“当初赵刚中尉发现流江人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他们能和计算机直接交流,我想他们可能是一种电子生命,或许他们有着像存储器那样的藏身之所,这也是有可能的。” “那些被感染的人还能恢复吗,研究员有什么发现?”莫开富想起了连日困扰着自己的问题,他现在急需一个答案。 “有过短暂的清醒时期,但他们很快就会变成与原来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还有什么发现吗?” “有!”杨千秋忽然变得更加严肃了。 莫开富也预料到他会说一些重要的事情,于是往杨千秋的方向侧了侧身子。 事件的亲历者是马可流与邓玉明,杨千秋本人并没有经历这一事件。在原来秘密实验室的旧址上,建了一座关押感染者的监狱,事实上这里也是研究疫情的一个基地。 军队曾秘密处理了一批感染者,他们在永安以北六十多公里远的地方挖了一个大型的掩埋坑,在掩埋坑的上方建立一座厚重的防核建筑,这样做的目的是防止光线中可能存在的东西逃跑。作为相关的负责人员,马可流和邓玉明跟随军队来到处理现场。 处理感染者的工作在晚上进行。傍晚的时候,马可流和邓玉明登上南面的山丘,天边挂着血色一般的红云,下方的建筑在他们的眼里显示出凝重压抑的气息,看起来就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我总觉得这么做不合适!”邓玉明把目光从下方的建筑移开,那里似乎有一股吸力,如果再不看向其他地方,他就会被吸进去。 “没办法的,我们只能一个一个试!” 邓玉明看到马可流脸上,表情变得十分痛苦,“老马,难道你也和他们一样冷酷无情。” 马可流知道邓玉明在说军方的人,“但是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我们根本不知道那种东西是什么,病毒啊细菌啊还有迹可循。可是现在呢,我们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人……可能还有检测失误的。” “现在真的顾不了这么多了,难道你有别的办法!” 邓玉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想不出其他的注意。但是用原子弹轰炸这些感染者,然后观察他们的反应,进而从中找出那个东西,他实在做不到。 “再说当初也是我们实验团队提的意见!”马可流安慰着说,“在那种环境下,不管是何种形式存在的生命,它总会有所反应的。你总不想巴纳德的人类覆灭吧。” 邓玉明不再说话,他在想如果真的这样残忍,那还不如一起覆灭呢。但他没有说出口,又抬起头看向天边,火红的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刚升起的乌云。 夜晚来临时,位于建筑上层的环形回廊上站满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中间空出了一个位置,已经有一位上校在那里了。马可流和邓玉明走过去,邓玉明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有吃晚饭,一想到等会可能见到的恐怖景象,他就没有心情吃下去,同时也是为了避免呕吐。 感染者刚启动的传送带进来,这条传送带的尽头就是那个可怕的深渊,感染者被分别束缚在一个环形仓里,接下来就会像被下锅的食物一样投进深坑里。一位军官走了过来,向上校禀报道:“刘上校,可以开始了吗?” 刘上校整理了一下帽子,抬头看了看建筑的顶端,又看到手上的电子计时器,“再等一会吧!” 军官行了一个军礼退下了,邓玉明看向那个军官,发现他对操作员说了些什么,然后看到下方的传送带叮的一声停止了。有些感染者不安分起来,大喊大叫着,但他们的声音只能传出一小段距离,就被空旷的大厅吸收了。 回廊上面的人全部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好像参加了一场即将到来的葬礼。在这个几乎是静止的队伍中,有一个人朝这个中间的位置走过来,他穿着普通的电子服,身上表现出来的气概却很容易让人知道他是一个军人。他缓缓走到中间的位置停了下来,刘上校向他行了一个军礼,“报告将军,准备完毕,请指示!” “开始吧!”他下命令的语气很温和,像平常的谈话一样。说完将军又看向两位科学家,对他们笑了笑,马可流和邓玉明也回应了一个微笑。 那边的军官对操作员下达了指令,“第一批100人,10吨tnt当量吧。” 传送带重新启动,排在前面的环形仓开始向深渊驶去。这时邓玉明偷偷瞄了一眼将军,觉得有些熟悉,他似乎在什么地方的三维影像中见过他,好像是一位姓杨的将军。 他收起自己的思绪,继续看下面正在打开的环形仓,奇怪的是这一百个感染者没有一个叫唤,他们像是早已死掉一样麻木。巨坑的仓门开始缓缓合上,这个仓门由三层不同的井盖以不同的方向耦合而成,避免发生核辐射泄露。 仓门完全关闭后,内部的情况由里面的特制摄像头显示,此时看到带着核炸药的装置悬挂在一百人的斜上方,里面的感染者百无聊赖地看了那里一眼,又觉得无聊似的移开了目光。 “开始吧!” 将军轻轻地说,仿佛是开始了葬礼的仪式,人们慢慢走近了会场献上花圈。此时在巨坑内部,核火焰的花圈已经形成,如同从地狱喷出来的红莲业火。马可流紧紧地盯着屏幕和显示相关数据的仪器表,邓玉明看到他的眼里也有两团烈火。过了一段时间,巨坑内部暗淡下去了,虽然知道里面肯定是空无一物,但邓玉明还是不敢往那个方向看。 “什么也没有!”将军轻轻地说,虽然将军看着屏幕,但他意识到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也朝屏幕看去,除了有一些朦胧感,真的什么也没有。 “第二批,1000人!” 负责指挥的军官像机械一样说着,这次的传送带进入巨坑内部的通道,通道内部的传送带再把感染者投进去。这次与第一次不一样,由于内部仓具有很高的温度,那些人立刻被烤焦了,几秒内变成残渣,他们凄厉的嚎叫声在大屏幕的音箱里出现的时长不到两秒。 接着又是一阵核爆炸,马可流似乎觉得毫无用处,他把目光移到了还在外面的感染者所在的位置。这次显示相关参数的仪器有了变化,除了核爆炸的参数以外,还有一段特殊的红外辐射。 而辐射的来源不在内部,它来自外面。 第四十八章 巴纳德(11) 首先发现异常的是监控操作的井上村中尉,他随身携带的检测仪发生剧烈的变化,接着所有的读数变得一片混乱,他想不到别的,只能认为是深坑发生了核辐射泄露。在回廊上的刘上校也冒出一身冷汗,他通过操作台的通讯器联系到井上村中尉。 “怎么回事!”刘上校脸色一片惨白,杨将军就在他旁边听着,如果此次秘密处理发生重大事故,他本人难逃其咎。 但是井上村却没有及时回复,刘上校在回廊上能看得到他的身影,井上村怔了一会,他旁边的士兵也骚动起来。回廊上的人都看往那个方向。刘上校再次以很生硬的语气问了一遍:“井上村,快说,怎么回事!” 刘上校感觉到有汗水从脸上流了下来,他不安地调低了电子服的温度。井上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通讯器传出一声大喝,“快把那个人控制起来!” 接着又传出急促的呼吸声,“将军,上校!这里有人发生了二次异化!” “如果不是必要,最好不要靠近那个人!”杨将军拿过刘上校手里的通讯器,后者还没反应过来,杨将军已经又把通讯器塞回他手里了。 将军从旁边的梯子下去,马可流跟着下去,刘上校也跟在后面。他们走到了井上村所在的位置,看到一个环形仓里的感染者表情变得十分古怪,好像出现了一个重影,马可流拿下戴着的普通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后还是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像。 “确定了,这是那种奇特的辐射来源。”井上村说话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将军和上校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井上村显得有些无奈,似乎他们都想从他这里得到更具体的答案。 好在马可流拿出手里的小型检测器,径直往那个人所在的环形仓走去。他们想阻止马可流,但他已经走到那里了。 “打开这个仓!”马可流回过头来,刚才在附近站岗的士兵已经退到一边,马可流叫他的时候他还犹豫着,又往几个军官那里看了看。 “教授,这样太危险了吧!”刘上校提醒道,现在刘上校的心里出现一种奇怪的想法,他认为感染者之间有着某种联系,他们可以把里面的辐射传递出去。之前秘密处理感染者的时候也有发生过诡异的现象,当时在永安城东面的一个处理点枪杀几千名感染者,部队在行刑之后又等了一段时间。 几个小时过后,有一个头部被打穿,身体上也被多次击穿的人又活了过来,首先发现的几个士兵立刻把剩下的子弹都打在了那个不知是尸体还是活物的身体上。这时,发生了诡异的一幕,被击杀的几千具尸体同时活了过来,就像他们印象中的丧尸一样。 但这些感染者的反应与正常人没有区别,他们嘴里诅咒着那些杀害他们的人,同时也嘲笑军队,说他们并不能把自己杀死。那时刘上校在紧要关头调来了燃烧弹,将所有的尸体烧个精光。他们在一千米远的地方看着尸堆里升腾起的熊熊烈火,一个上尉说他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就像把身上的瘙痒狠狠地挠了一下。刘上校赞同他这种通俗的理解,这些感染者无疑是人类里面的疔疮。 就是那个时候,有一个士兵忽然发生了异化。早在军队出发之前,他们已经按照实验室里研究出的防传染措施作了保护,该措施的成功预防率达到了百分之百,只是由于其造价昂贵,无法向整个巴纳德推广,只有从事特殊工作的人能够用上。 当时那个出现的异化的士兵迅速传染了同一个队列的人,接着又往其他队列漫延,刘上校下令击杀了这部分士兵。异化的士兵带着枪,双方发生了激战,最终军队凭借人数的优势将他们全部击杀。在清点人数的时候,刘上校发现了一个诡异的地方,这次感染的人数刚好和之前击杀的感染者相当,不多也不少,他们为此清点了多次,都得到了相同的结果。 刘上校把这些事情说了出来。马可流皱起了眉头,“上校,你的发现解开了我的谜题!” 听了马可流的话,刘上校不明所以,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不知道这能给马可流带来什么启发,“我不明白,教授!” “说说你的发现吧”将军也向那个环形仓走过去,刘上校和其他人只能跟着走过去。 “不用处理那些人了。”马可流肯定地说:“我现在有理由相信,巴纳德的十几万感染者中,真正的感染者可能不到两千个!” “说得直白一些,每一群感染者中,都有一个脑袋,只要我们把这个脑袋拧掉,那些感染者就会不治而愈。”马可流往那些环形仓里的感染者看了看。 在其他人皱着眉头思考的时候,将军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这些感染者是由那个真正的感染者操控着的!” “如果是我的看法,将军您只是接近真相!” “怎么说?” “我暂且把那个东西说成‘首领’吧,这个首领不具体存在某个人身上,他同时存在于一群人身上。” 这句话让将军暂时也无法理解了,马可流继续说下去,“在刚发现那种光线的时候,成立了一个联合实验室,包括生物、物理等多个学科在内的联合,当时就有一名年轻学者提出了大胆的假设,他说那是一种以电磁波形式存在的细菌。当时无法验证,但现在可以了。” “你是说这种细菌会存在量子效应,当然如果存在这种细菌的话!”将军被这个话题深深吸引,他没在意马可流接下来的颇有冒犯的言语。 “是的,您的反应很快!” “打仗练的”将军露出温和的微笑,“但是我不明白如何确定你所说的首领!” “这不是确定了吗!”马可流指了指环形仓里的那个人,众人都看到那个方向。 “处理掉他就行了”马可流说,“完全处理掉,不然他还会感染其他人的,我想这就是刘上校执行任务时,为什么那些士兵会被感染的原因,因为首领还在。当时击杀感染的士兵后是不是很快离开了那里。” 马可流最后一句话是问刘上校的,后者点了点头,他很害怕将军会问及如何处理那些尸体,他们当时并没掩埋被击杀的感染者。但将军对这种电磁波细菌更感兴趣,刘上校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那我们还是要处理那些人,不然你就无法确定首领。”将军说道。 “应该还有别的办法的,先把这个处理了吧!” 井上村中尉示意操作员把那个环形仓单独投了进去,之后他们站在那个屏幕前看着里面的情况。那个“首领”用冰冷的目光看到摄像头的方向,他好像并不感到害怕,直到核爆炸发生的前一秒都保持着同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莫开富听完了杨千秋的叙述。马可流从深坑回来后,做了进一步的实验,他发现首领存在于一群人中,但他们的存在是由概率来确定的,首领所在的身体电磁波细菌存在的概率最大。所以这导致了一个现象,被首领占据的人有时候会恢复自己的意志,那个人和那些完全失去自我意志的感染者是不一样的。 马可流的发现让莫开富想到了那张纸条,焰梅或许回过南安城,然后在那里刚好恢复了自己的意志,于是就留下了纸条。这样理解也可以解释得通,莫开富却想解释得更加完美,他需要一个没有漏洞的解释,然而这根本不可能,他无法确定焰梅知道自己被另一种意志占据,从纸条的内容来看,她是知道的,莫开富的内心很矛盾。 杨千秋本来以为莫开富会再次回到南安,不久前巴纳德官方已经同意南安在不脱离巴纳德的情况下自治,现在那里已经进入了稳定的状态,但是疫情却有增加的趋势。 莫开富作出的决定出人意外,他申请加入研究光线的实验室,现在已经改名为“疫情控制预防中心。” 在杨千秋的协助下,他成为了那里的一个初级研究员。来到疫情中心后,莫开富才发现当下的生物学研究已经进入到一个全新的阶段,而自己那点生物学知识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其中最大区别在于莫开富在中景三号时代的生物学只研究生命,但事实已经证明,当初的生命观是多么的狭隘。 现在的生物学体系可以说是一个包罗众多学科的大生物学时代。 就像疫情中心那个女孩说的,“博士,现在的生物学和过去不同了,过去的生物学只从我们自身出发,现在我们正努力摒弃作为一个狭义生物体所具有的偏见,这能让我们发现更多宇宙中的事实,或者说是真相。” “你们是对的!”莫开富也感慨着说:“地球时代寻找外星人也是从自身的标准出发,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宇宙到处都是外星人,到处都是智慧生命!” “您有没有想过,这些智慧生命也可能是另一个更宏观智慧体生命的一个器官,甚至是一个细胞呢。”女孩一谈到当代生物学就有些激动,她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孩子,这很有趣,但是我没想到过!” 女孩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装模作样,他看起来明明和她一样的年纪,却把她叫做孩子,这让她有些愤愤不平。莫开富目光里散发出浓重的忧郁,她又觉得这个人有些可怜,也就不责怪他了。 莫开富加入疫情中心的目的只有一个,他想找到把首领和人体分离的方法。那次在深坑处理掉首领后,没过多久那些人就恢复到正常状态。虽然这仅能从侧面证明马可流的说法有一定合理性,但莫开富不想放过任何一次可能起到作用的尝试,他不想让军队把焰梅销毁掉。 他们现在还没找到她,莫开富也没有把自己见过那张纸条的事情告诉其他人,他每天关注着被抓进疫情中心的感染者,他每次看的时候都是提心吊胆的,当他没有在感染者中发现焰梅时,才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样的感觉他每天都要经历一遍,但又像乐此不疲似的。 那些感染者里的首领被揪出来,很快就治愈了一大群人。这个方法推广之后,人们从对疫情的恐慌中脱离出来,有少部分人陷入另一种恐慌中,他们害怕自己成为所谓的首领,巴纳德官方也看到此举效果明显,于是在这方面投入了更大的精力,派出大批军队抓捕感染者,揪出首领销毁。 有些人听着军队哗啦啦的声音便感到害怕,起初只是对被感染的担心,后来这演变为一次人类的内部混乱,很多人把这当作打击异己的手段。人们相互揭发,邻居揭发邻居,妻子检举丈夫,下级举报上级,一时间所有人都成了首领,人人自危。 更荒唐的是,那些负责抓捕感染者的军队在没有经过任何检测的情况下,就把被人举报的人抓了起来。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疫情中心附近的监狱已经人满为患了,这次关押的人数甚至超过了之前疫情非常严重的时候。 马可流最初没有理会外界的事情,他像莫开富一样,也想找到一种分离首领与人体的办法,同时也打算创建一个完整的理论及相关的数学模型,但是现在外界几乎要影响到他做实验研究了。除了两人外,邓玉明也参加了这一课题。莫开富听他谈过外界变了天,但对此不予理会,他知道自己也做不了什么。有一天马可流找到他,“博士,您还是找杨千秋将军谈谈吧,外面实在太乱了!” “行,但我可能做不了什么!” 莫开富就像例行公事一样找到杨千秋,请他给他那位当元首的儿子提点意见,但杨千秋也只是笑了笑说:“当然可以,但元首也做不了什么,现在不是一个人乱,大家都乱了。” 听到老朋友和他是一样的见解,莫开富又大笑起来,他忽然意识到有很长时间没笑过了。“我们找到分离的方法,外面就不会乱了!” 杨千秋郑重点了点头,“这样乱的根源自然会消失。” 莫开富忽然又变得悲观起来,“我们还是需要更加谨慎。” 杨千秋看着他,两人一时陷入沉默之中。 第四十九章 陈镇(1) 南安城几乎恢复了战争爆发前的繁荣,陈镇本人却显得更加落寞。在战争越来越远离人们视野的时候,起义军高层也渐渐轻视他的存在,在他们眼中,陈镇就是为了战争存在的。虽然现在起义军与巴纳德官方的谈判仍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但爆发战争的可能是越来越小了,双方似乎都逐渐把谈判当作维持稳定的一种习惯,并不希望能从中得到什么成果。 至少在斯坦雪夫起义军全面胜利的消息到来前都是如此,陈镇有一次嘲笑起义军的高层,说他们的谈判就像进行了几个世纪一样漫长,最终只是放了一个屁。 高层们用更加尖酸刻薄的话回应了他,“据我们所知,只有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类才会放屁!” 然而他们的回应没有得到他们想要挑衅陈镇的目的,他们几次想把陈镇从高层委员会驱逐出去,但由于他获得军队基层的广泛支持,又使得那些二等公民高层不敢轻举妄动。陈镇实际上对这些事情根本不关心,他的嘲讽只是对自己当下孤独生活的一种调剂,把这当作他从哥佟丽的酒馆离开后,出现的一段精神空白里的补充。 这样做只是为了避免想到纸月,尽管忘记她几乎是没有一次成功的,他越想忘记,脑袋就越是反抗他的意愿。最后他不得不投降了,任凭想念的思绪在空旷的宇宙里飘荡,如此反而能让他的心里好受一些。 委员会的高层并不会知道事实的真相,他们把这看作是陈镇对自己目前处境的不满,同时他们也担心他会报复,因为在目前的情况下,最容易被赶出去的不是陈镇,而是他们自己,而陈镇作为南方统帅时就干过这样的事情。 他们清楚地知道他还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只不过他不想这么做而已。他似乎已经对这些厌烦了,要么待在那栋古老的房子里,深切地感受着当初那个反复活着的人的孤独,要么在酒馆里坐上一整天。起初,人们要是知道他在那里,就不会去哥佟丽的酒馆了。 后来人们发现那个大名鼎鼎的叛军统帅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他的身体比人们想象中的要强壮一些,这是由于他在行军中常常走路的缘故,另外他说话的声音也显得深沉沙哑,对于女士们而言,这增加了一点特殊的魅力。 除此之外,他最引人注目的恐怕就是坐在角落里时显得萧索枯寂的背影了,从这方面来看,他倒是显得使人同情。 时间一久,人们就忘了他的身份,只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酒客,由于那些警卫员的缘故,他们还不能和他说话,而陈镇看起来也没有和他们说话的意愿。常常是哥佟丽陪着他,他们并不会经常喝酒,可能是受到一种不可能存在的残留的影响,陈镇忽然喜欢上喝茉莉花茶,这种想法是他站在那个已经被他填平的花园时出现的,他并不知道那里曾经多次种植过茉莉花。 哥佟丽每天都会备好花茶,人们把她当作那位叛军统帅的情人,事实上他们除了经常在酒馆里聊天以外,并没有什么行为是像情人间那样进行的。陈镇本人也很少想到这一点,他只是感到她能给他一种感觉,这种感觉恰好是能抵消掉纸月带来的痛苦的。 虽然这样做并不能完全抵消,时常泛出来的复杂情感常常折磨着他。在那栋房子居住的日子里,他不惜请求情报组织帮他做一些私事,调查那个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痛苦思念的人。不断涌来的信息,也使陈镇心中出现了一个更加完整清晰的纸月,他知道她来自于自己,这没有让他有任何的抵触情绪,相反陈镇把这当作是冥冥中注定的事情,他必须为她受到折磨。 陈镇把这些埋在自己的内心,他没有对哥佟丽提起过,有好几次他都想对她说了,他知道说出去以后能减少内心的痛苦,但又感到这是一种背叛。他不知道背叛的具体事物是什么,只是觉得有必要把这些事情限定在一个范围内,就像一个英勇的战士坚守军事秘密一样。 委员会高层仍然想方设法把陈镇赶出去,甚至疯传要把他交给巴纳德官方,因为他是一个背叛了自己族群的人,不管是对于人类,还是二等公民而言,这都是一种可怕的行为,一个可以出卖自己族群的人,他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的呢。 最后在一些名不见经传的电子报上刊登了大大的标题:谈判要想取得成果,必须绞死背叛族群的人? 虽然这些报纸不是以直白的方式直接把矛头对向陈镇,实际上委员会的人是暗中支持那些报纸写得更大胆一些的。有委员会的人告诉报纸的编辑们,要更加的勇敢。报纸的编辑当然知道这是委员会的人在拿他们当枪使,两者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报纸以此变得更加出名,委员会则得以了解舆论的动向,他们意识到想要立刻把陈镇驱逐出去是不可能的,他们需要的是时间,从而采取了这种慢慢蚕食的方式,一点点地把他手中的权力分解,然后再集中到他们手上。 陈镇对此心知肚明,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学生,多年的战争也使他对权力的斗争了如指掌。在他看来,所有的明争暗斗都是一样的,一切都是利益的争执。 最初他们只是对他试探性的进攻,常常是借助别的力量,比如媒体来隐晦地向他发起进攻。但陈镇仍然对此不予理会,他没有任何的表示,就像默认了似的。委员会的人就把这当作了他们得胜的第一步,于是他们制定了更为详实的计划,开始分解他的权力。 首先要分割他的军权,在这次重新调整军事领导权、指挥权多项权力在内的会议开始前,委员会的人们假惺惺地,也是试探性地广泛询问了基层的军事指挥官。结果让他们感到失望,他们还是像战争时一样信任他们的统帅,那些军官同时提出让委员会的人更加恼火的意见,他们请求委员会的人把谈判的事情也交给陈镇,这正是委员会得以存在的基础。 那些军官可不管,他们说:“要是把谈判的事项也交给统帅,现在或许早就和平了!” 言下之意就是对委员会办事成效深表怀疑,委员会的人垂头丧气地离开。另一方面,这些军官的反应更加坚定了他们把陈镇驱逐出去的决心,在委员会看来,基层军官所说的那些话正是陈镇鼓动的结果,而不是他从来都受到这些人的爱戴。 于是在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时候,他们就向陈镇发起攻击。方式也无新颖之处,委员会成立了一个新的总长位置,下设六个实权机构,以此分割统帅的权力,总长只是一个最高荣誉的代名词。 陈镇没有任何反对意见,他欣然接受了总长这一职位,他们对他的反应感到疑惑不解,其中又夹杂着害怕,几乎过了一个寒季那么长的时间,他们还没看到陈镇有任何的反攻迹象,就把这当作是他懦弱的证明。 委员会没有料到陈镇已经有了完全退出去的打算,他在那所古老房子发呆的时候,不时就会生出这样的想法,统帅这个位置现在对他已经没有什么用了,他得到的权力不能帮助自己找到纸月。 他会把这样的想法告诉哥佟丽,这个精明的女人一下子就看出他的苦恼并非来自权力斗争,他的苦恼肯定和女人有关,聪明的女人总是能一下子看穿男人与此相关的苦恼,这是她们的本能,并不需要后天习得。 哥佟丽没有问他,那天他们没有喝茉莉花茶,而是喝了宙海地区的烈酒,起初是一小杯一小杯的慢酌,喝到后来变得毫无节制。陈镇醉后开始说疯话,哥佟丽试探性地问了一些话,知道他是真的醉了。她本人的酒量很好,这是她的秘密武器,在她的价值观里,一个女人不能醉在男人醉倒之前,这是她多年领悟出来的法则。 她叫人把他带到内室里,警卫员默许了,但他们跟在后面。她说:“你们不要来了,人类的事情你们总该知道吧!” 警卫员又回到了酒馆外面。哥佟丽把陈镇安置在床上,现在她是如此急切地想要知道他内心里的那个秘密,她甚至已经有点嫉妒了,是什么值得这个叛军统帅坚守着,把那个人放在心底的最深处。 她开始想方设法地问他,但他除了疯疯癫癫地说胡话,什么信息也没有。那些话中没有半点是关于秘密的,即使在昏昧不清的时候,他仍然坚守着。哥佟丽甚至觉得他不是放在了心灵最深处,而是放到一个他人无法理解的地方。她一下子由嫉妒变成自惭形秽,在她几十年的人生中,还没有使哪个男人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的。 以后的日子里,他们仍旧像过去一样谈话,像普通朋友那样,实际上他们也是普通的朋友。陈镇在和她谈话中获得短暂的宁静,哥佟丽在上一次凭着敏锐的直觉感知到他的落寞后,一直同情着他,这是一个被痛苦折磨得七零八落的男人。陈镇有一次和她谈到过妻子的事情,她的目光闪出光来,这意味陈镇开始投降了,最后的结果却让她失望,她知道那个人肯定不是张素。 哥佟丽在对陈镇同情的时候,也逐渐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情感,她投机家的意识提醒着自己,这种情感是不安全的。如果说起初她只是以投机家的敏锐直觉判断出陈镇是个可以利用的人物,现在她放弃了投机家所具有的素养。她变成了一个女人,她止不住开始盼望他的到来了。 而每次她也能从他的谈话中得到喜悦,这种喜悦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是在陈镇离开酒馆的一刹那,哥佟丽就会感到怅然若失。她的神经变得敏感起来,但这不是投机家的神经,而是女人柔软的神经,她晚上睡觉的时候常常听到蚂蚁在地上爬,那些可恶的小虫子搅得她心绪混乱,有好几次她忽然坐起来打开灯,却没有看到任何一只蚂蚁。当她再次关灯准备入睡,那些蚂蚁又出现了。她不再管它们,蚂蚁则放肆地爬到了她身上,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自己的身体,仍然没有发现一只蚂蚁。 陈镇后来去酒馆的次数渐渐少了,他在那栋房子里得到了安慰,也同样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就在莫开富曾经撒尿的地方,想到需要在花园里种上一些东西。他叫人把那些石子挖出来搬走,重新放上肥沃的泥土,他想不到要种什么。 负责他生活的管家建议他可以种一些白色的玫瑰,有几个士兵也参与了这项讨论,“要我说,得看总长喜欢什么!” 他们真诚地向他提出自己的见解,“我喜欢茉莉花!”陈镇说。几天后,管家带着几个工人走进了花园里面,他们把刚好够种满花园的茉莉植株放下来。管家指挥他们该怎样种植,但是陈镇把他们打发走了,他要自己种,也不用管家帮忙。 他就像感染莫开富身上的瘟疫一样,重复了他当年的行为。他没有去酒馆的时间里,那个老板娘对他的思念却没有停过,终于在一个早晨她放下了投机家伪装,穿上宙海地区的梦之河时装,喷上海之迷姬香水,像一个少女出现在他住处。 陈镇当时刚吃完早餐不久,哥佟丽表示她已经用过早餐了,于是他们一起喝了一杯餐后用的茶。 “你好久没来了呢!”她直截了当地说,语气很是真诚。 陈镇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他当然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不由得想起了张素。“应该是一种错觉吧!” 他把话题引到了其他方向,指了指墙角的植株说:“我最近在种茉莉花,有空就去酒馆。” 作为一个精明的女人,她当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只是表面的。深层的意思恐怕陈镇本人也未必完全清楚。 第五十章 陈镇(2) 茉莉植株开花之前,陈镇就对它们没什么兴趣了,给花浇水、除草的任务都交给了管家。情报组的人员有了新的进展,他们调查到了当年建立方天实验室的kder59号彗星,现在那颗彗星已经脱离了原来的轨道,留下来的资料表明这颗彗星是被推进到现在所处轨道上的,变轨的时间刚好是在方天实验室被军事科学院撤销不久后。 陈镇对父母在方天实验室的工作经历并不了解多少,他只知道他们参加了军事科学院的项目,而自己被他们从市人口管理领养回来,六岁以后基本没怎么见过他们了,之后的陈镇也被安排到军事科学院学习。 他对父母的印象也是模糊不清的,他们只有一个轮廓而非清晰的面容。现在他在花园里看着那些情报人员带回来的资料时,记忆中的事情仿佛昨天发生的一样,他意识到自己曾接触过方天实验室的,准确地说是接触了一部分。 那部分培养仓放在家里的一个储物室里,不知是不是父母忘记了,那天储物室的门没有关上。陈镇在家里乱跑的时候走到了里面,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但眼前的景象无异于给他打开了一个绚丽多彩的魔盒,那就是童话世界的再现。里面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它们长得很小,身体也呈现出不同的颜色。也有一些不知名的物体,它们也会动,只是移动得很缓慢,色彩与前面那些比起来相对单调,但也显得很奇特。 陈镇完全被这些东西迷住了,他暂时丢掉外面世界记住的一切信息,把大脑清空来存储这些美妙的梦境。他继续往里面走,储物室并没有多大,由于他走得很慢,相对来说整个储物室的空间就变大了。 陈镇还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东西等着,那时他以为那些美妙的东西是一直排列下去的,直到眼前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玻璃培养仓。圆形仓里的东西与之前看到的相比,就要差得多了,它身上只有灰色,而且整个身体像是发霉的肉汤长出了霉菌,全身露出像子弹射击过的空洞,那些孔洞一张一合的,从里面吐出浑浊的东西。 圆形仓的培养液仍是清亮的,它又把浑浊的东西吸了回去。陈镇很快对此不感兴趣了,他往更里面走去,再往前就陷入一片黑暗中。他记得家中的房间在相同的位置会有一个开关,只要按动开关,或者说话,就可以让整个房间亮起来。 他刚学会说话的时候经常这样做,最初他感到很新奇,这让他有一种掌控了世界的感觉。他按照原来的方式轻轻喊了一下,现在他害怕会吓到里面的东西。灯亮起来后,反而是他被吓坏了,他看到一个血肉模糊的尸体漂浮在不远处的培养仓里,那个尸体的长发把脸遮住了,露出的手臂像被昆虫蚕食过,表皮有一团绒毛漂浮起来。 陈镇愣在那里,直到父母进来把他带出去。他当时竟是过分恐惧而忘了恐惧,出去以后他把这些事情全都忘了,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把这段记忆放到了深处。父母事后也没有对他提起过关于储物室的任何事情,后来他看到那间储物室变得空荡荡的。陈镇觉得少了点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们做了什么呢?” 陈镇在阅读资料的时候自言自语。这时管家告诉他哥佟丽又来了,他让管家把她请进来。她恭恭敬敬地坐在他的右边,陈镇给她倒了一杯茶。哥佟丽谈着近来发生的事情,陈镇只是随便应和着。 他还在思考着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应该是父母把那些培养仓搬走了,从资料显示的情况来看,他们把那些培养仓带到了方天实验室里继续进行试验。他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情,之后有几位父母的朋友来到家里,他们都是脑科学家,再往后的事情他就记不起来了。 记忆忽然断掉的时间点很奇怪,恰好是那几位脑科学家来了之后,脑科学家,陈镇再一次重复了这几个词。哥佟丽盯着他蠕动的嘴唇,她尽量不去打扰,同时也相信自己有能力去吸引到陈镇。 陈镇仍然在哪个迷宫里,不断反复在脑海中回旋着那几个字,像是把一颗果核外面的果肉去掉似的。他终于想到了恐怖的事情,他甚至不愿意猜测会发生那样的事情,父母可能在他的记忆中动了手脚。他现在知道五大星族的人是绝对有这种能力的。 这正是他的记忆在某个时间点忽然向跌落深渊的原因,然而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同时另一种悲愤的情绪冲击着他的内心,陈镇觉得自己的童年可能就没有存在过,那些过去的岁月他都是以实验品的形式存在的。 他在没有进一步推断的情况下,也没有任何明显的证据,就得出了结论。他并不是他们的孩子,而是他们的实验品,这种想法不断激荡着他的心灵。当初战争时那种愤怒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哥佟丽看到他仿佛一下子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他的表情恐怖得如同发怒的雄狮,她内心有些害怕,却不想离开他,她能感觉到他需要一个人陪伴。 “我想出去走走!” 陈镇话还没说完就站起来了,哥佟丽注意到他的脸色,他脸上的愤怒减少了很多。陈镇变化得很快,他不会为了什么事情而使自己陷入困境之中,除了那个人,没有什么能使他陷入那些无聊的烦恼中。 他有好几次都想用同样的看法去对待纸月,但总是会失败,后来他就干脆放弃了。 哥佟丽陪着他走了出去,大街上起义军的活动似乎过于频繁,陈镇并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担任总长的位置后,他几乎不管任何事情,对起义军内部的反对派活动也一无所知。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哥佟丽凭借她敏锐的直觉感知到一股力量的暗流在涌动。 陈镇对此不在乎,哥佟丽却有些担心地说:“我觉得和你有关!” “和我有什么关系”陈镇有点想笑,他从未见过她这么认真的样子,忽然对她有些感兴趣。“那你说说吧!” “别走了,还是回去吧!”哥佟丽拉着他往回走,回到住所后她又提醒说:“你现在得马上离开了!” 陈镇看了她一会,想到了委员会的人们,但他想的方向错了。 第五十一章 巴纳德(12) 在疫情中心的实验陷入僵局的时候,莫开富忽然想到了那个古老的照相机,他记得自己是一直把它带在身边的。现在却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丢了,莫开富忽然又有了摄影的兴趣。他离开疫情中心,到外面的时候转身看了看这座大楼,这里仿佛就是一卷浓缩的历史,十几年间无数的事件围绕着这里运转,现在这个中心老了,渐渐退出了人们的视野。 那段光线带来的影响开始减弱,到最后竟像抽水马桶的旋涡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记录在存储器里的关于特殊光线的模型数据也一并消失,仿佛是一个幽灵的恶作剧。 他沿着刚建成的中央公园大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莫开富常常会想到焰梅,他没有找到她,就像那些奇异光线带来了一段虚幻的历史一样,焰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想着焰梅可能会在某个角落里,已经与泥土混为一体。 公园里新种植的无名小花在没扎根之前就开花了,莫开富在那些小生命旁边坐了下来,内心感到些许压抑。他对过去岁月记忆变得模糊,但对那时的感觉却加深了,像是把视觉信号浓缩成了触觉,而且这种触觉是由内而外的。 这一次他打算过完这一生就真的完结了,首领和人体分离的实验已没有什么必要,他又回到了无所事事的状态。莫开富与儿女们也没有什么联系,三个孩子来找过他,但他们之间已没有什么话可说的,除了血缘的纽带外,其他的一切联系似乎都已经断掉,儿子和两个女儿现在外貌上比他要老得多。 妍丹有一次来看望他,他看到一个身体已经发福的胖妇人,大胡子变得满头白发。这让莫开富感到震惊,他完全无法把这两个人和自己的女儿女婿联系起来。 杰辉和丹丹都住在谷口地区,他们的身材倒是没有过胖过瘦的变化,但也无法避免岁月在脸上留下的痕迹。他们来的时候都是带着孩子来的,莫开富在仿古街道的住处接待了他们,他没有一种天伦之乐的感觉,倒像是接待了几个不太熟悉的亲戚,他客套地和孩子们谈话,整个房子里尽是欢乐的气氛,事实上莫开富本人对此没有任何感触,他知道孩子们也是一样,他们都在进行一场语言漫步,这和一群人共同行走在大街上,却并非相互认识是一样的道理。 到最后孩子们离开时,莫开富又诚恳地邀请他们要经常来看看他,孩子们也答应了他的请求。但双方都知道,他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莫开富再也没有见过他的孩子们,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些与他有着紧密联系的人都离开后,他内心又变得孤独起来。 巴纳德最后一次人类之间的战争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莫开富也被牵扯到了战场上。这次战争只发生在巴纳德地区,但规模却远超以往,宙海地区却因此大发战争财。后来的历史学家在翻阅断编残简的时候,也给这次战争冠以惨烈,全面等词。 战争开始于行星表面,结束于地心。莫开富在仿古街道休息的时候被官方军抓了壮丁,他们把他安排到了维护装甲车发动机的工程队里,他在工程队遇到了自己的孙子和曾孙。 当时,天边的硝烟刚刚褪去,一支由几十辆装甲车组成的编队隆隆而来,看到这一景象的孩子高兴得大喊,他的小手被寒季的冷风吹开了几道口子。莫开富有几次帮他拿掉手套,孩子都疼得哇哇直叫,开裂口子的皮和手套粘在了一起,晚上脱掉手套的时候就像撕了一层皮。 莫开富当时还不知道这孩子是他的曾孙,但在孩子身上他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孩子告诉他自己的父亲去前线了,莫开富想起当初有一支十几人的工程队去了前线,他们此行是修理那些发生小故障的装甲车,同时把需要拉回工程营修理的装甲车带回来。 “他可神奇了!”孩子这样称赞他的父亲。 那些装甲车很快行进到他们面前,孩子没有捂着耳朵,他对这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包括那些扬起来的烟尘。莫开富有好几次提醒他别弄脏了身上的衣服,他都没有理会,孩子一直往空中哈着气,在空气中出现一团团的白雾,像一团团软软的棉花一样消散在早晨清澈的阳光下。 士兵从装甲车里出来,他们身上穿着厚厚的棉服,电子服保暖已不适用与战场。反对派在战争中发明了一种电子服干扰器,他们在永安西北地区的一次战斗中首次投入到战场,当晚官方军对他们的大营偷袭时,反对派使用了这种装置,官方军几千名士兵身上的电子服全部失效,他们在零下四十到五十摄氏度中只坚持战斗了半个小时,那还是寒冷令他们的意识变得狂乱后作出的行为。 晚上风雪肆虐的时候,另一部分的几千名官方军在北部山峦的遮挡下,沿着山脚一路绕到了反对派第二十五团营地的身后,二十五团被打得措手不及,在短时间内全军覆没。消灭二十五团后,刘雨晨领导的官方军就可以直逼反对派西北军的大营。 刘雨晨并不着急,他在等待着一个信号,只有那个信号出现时,他才能向西北军发起进攻。在另一路的军队没有发出信号前,他们只能像雪夜里的狼群一样静悄悄的,完全与自然融为一体。 那个信号等了很久都没有出现,有些士兵开始打起了瞌睡。这时通讯器里出现了一段简讯,信息很少,却像一个绞索一样套在了刘雨晨脖子上。 “撤,快撤!”他叫来传令员命令说,随后又叫住了他,“别发电子通讯,人工传话”。 传令人离开没多久,他感到一阵寒冷袭来,起初他以为这是一种错觉,但不远处的士兵的动作证明了确实是外部的寒冷,他们直打哆嗦。他低头翻开口袋里面的指示灯看了看,电子服运行良好,但身体却越来越冷,几乎就要冻僵了。 “撤!”刘雨晨喊出最大的声音,这时密集的枪炮声传来。 第五十二章 巴纳德(13) 雪花还在零零星星的下着,来自反射卫星的光照在变得稀薄的云层上,整个天空变得很柔和。官方军的内心正与此相反,他们现在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有很多士兵已经陷入意识模糊的状态。刘雨晨还在强撑着,他现在是这支队伍唯一的精神支柱了,有些士兵常常回头看他,他们的手冻成了紫色,脸像感染了瘟疫的尸体一样,但只要看到指挥官像个没事人,他们就觉得还有希望。 士兵们不知道,刘雨晨的右臂上裂开了很大的口子。他在一次战斗中负伤,现在那道旧伤像冻鱼般被利刃剖开,鲜血还没流到皮肤外就被冻住了,他感到仿佛有无数的针不断反复扎着自己的伤口。寒冷也给他带来了好处,没多久他就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右臂,一同消失的还有那剜心般的疼痛。 敌军的第一次进攻很快消失,整个雪原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刘雨晨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在如此有利的情况下忽然放弃了进攻,但他现在不敢下命令撤退,敌人暂停攻击可能还有另一个原因,他们以为官方军都被冻死了。 他叫来了一个战地工程师,那个人摇摇晃晃地来到他身边,仿佛是一具左右摇摆的石雕像。 “长官,什么事?”工程师用紫茄子一样的手摸了摸鼻子,他似乎以为有鼻涕流出来,毕竟那样见上级是不太礼貌的。 “电子服所有的功能都失效了吗?”刘雨晨想抬起右手,但意识到大脑并不想控制那只手臂,他又换过左手指了指身上的电子服。 工程师在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摸索了一阵,颤颤巍巍地拿出一个电子仪器,那是检测电子服的测试仪,他用同样哆嗦的声音说,“但愿还能用!” 工程师说着把测试仪的一根线接入到自己身上电子服的口袋里,他按了几下开关,但仪器纹丝不动。刘雨晨注意到他眼角的皮肤忽然皱了起来,工程师似乎很生气,但他连骂人的话都懒得说了。他把那个仪器放在怀里捂了一下,“似乎冻坏了,见鬼!” 他还是忍不住骂了起来,又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螺丝刀,废了好大劲才把仪器的外盒打开。盒子咣当掉到冷硬的雪地上,声音只传了很短的距离,像是翻腾的水面飘起了一个转瞬即逝的水泡。刘雨晨并不担心这会被敌人发现,工程师接下来的行为却引起了他的警觉,“你要做什么?”。 “长官,用核电池打火呀!”工程师对这种外行的提问很反感,他尽量掩盖着内心的不耐烦和鄙夷,不过那些情绪还是溢了出来。 刘雨晨对此不在意,他往工程师的方向侧了侧身子,移动的时候雪地被磨出沙沙的响声。 “不能在这点火!”他说。工程师愣着看了他一会,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怎么办?” “再看看其他的开关吧。” “那行,我去看看!”工程师忽然对刘雨晨有些佩服了,他想到了所有的可能。过了一会,工程师从壕沟里回来,手上拿着几个测试仪,他一个个拧了起来。第二次尝试的时候其中一个仪器被打开了,虽然指示灯只有一个红点,但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寒夜里的一堆篝火。 工程师再次把测试仪的导线接入到电子服,上面很快显出一连串的数据,“果然如您所料,除了制暖功能外,其他的功能都没有问题,当然包括人体红外辐射屏蔽功能了。” “没有那么神的,我只是想不明白敌人为什么忽然不进攻了。这样就容易解释了,他们刚才的攻击是盲目的,因为他们的红外检测仪也不知道我们在哪里!” “那我们可以撤退了?”工程师说完又想到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但刘雨晨郑重地对他点了点头。 “我们得搞清楚电子服的制暖功能为什么会忽然失效,或许另一端的队伍也遭遇到了同样的命运。”刘雨晨想到不久前收到的电子简讯,只是叫他们快速撤退,再无其他信息。刘雨晨判断出这种过短的信息预示着可怕的威胁,而这次他们遭到的攻击可能是因为这仅有的一次通信暴露了部队的大概方位。 两人谈话的时候都忘记了寒冷,刘雨晨再次叫来传令兵,“人工通讯,往东南方向撤退,越过傅山。” 命令传下去后,死寂的战场上再次活跃起来,只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这里。刚开始往后撤的士兵只能在雪地上一点点的挪动,他们就像是雪地上蠕动的蚕一样,士兵们在地上爬行了几千米后,才开始站起来往前有序地前进。 到了几千米的地方外,一批接着一批的士兵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们有的摇摇晃晃的,刚站起来没多久又跌下去了,旁边的人赶忙扶着他,有的再次跌倒后却没有再站起来。整个队伍在肃穆的雪夜下前进,黎明之前到达了傅山。 刘雨晨跟在倒数第二批撤退的队伍中,接应的部队到达傅山时他还没有到达。前来接应的黄上校站在傅山的半山腰,寒季之后整座上变得光秃秃的,视野极为开阔。他看着那些冻得麻木的生命一个个走进大营,在里面穿上分发给他们的棉服。那些重新找回温暖士兵有恍若隔世的感觉,有些人陷入狂乱的境地。 黄上校放下手中的望远镜,以肉眼看着在晨光中变得辽阔的雪原,“指挥官回来了吗?”他问身边的通讯员。 “还没有”。 “回去吧”,黄上校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他和刘雨晨曾有过几次协同作战的军事行动,虽然两人并没有见过几次面,但他们觉得彼此就像老朋友。刘雨晨回到傅山的军营时,黄上校首先询问了他的伤势,之后给刘雨晨安排了简单的手术包扎。 在手术的过程中他们仍然谈着话,“另一端的军队遭遇了和你一样的情况”,在听了刘雨晨简单的陈述后,黄上校把他收到的消息告诉了刘雨晨,他们只有几百个人逃了回来。 “知道原因了吗?”刘雨晨看了看刚被包扎好的右手,现在可以活动了。 黄上校摇了摇头,看着护士走出去后又说:“还没有,不过这次北路军总指挥已经下了命令了,一定要拿下反对派西北军的大营,偷袭不成只能明着来。不过老哥你好好养伤,接下来的仗就由我来负责,我就不信邪了,西北军看似强大,其实已经被掏空了。” “我只是担心那种东西!”刘雨晨看到黄上校脸上,“不知道他们还干出什么事情?” “我们这次都换上棉服了,虽然行动不太方便,但也不怕他们故技重施。” “还是谨慎点好!”刘雨晨提醒说,黄上校拍着胸脯保证很快就能听到胜利的消息。那时刘雨晨站在大营的门口,看着黄上校的装甲车队再次越过傅山,向着茫茫的雪原前进。或许是自己多虑了吧,他这样想。 回到大营后,他召集了所有的战地工程师,开了几次会议,每个工程师都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但没有一种是可以验证的。 第五十三章 巴纳德(14) 寒季的天空总是显得更为辽阔,由于作战双方的空中力量都无法往这块战区支援,两军的对战以地面力量为主。黄上校离开后,刘雨晨一直心神不宁,傍晚的时候又下起了大雪。季先觉的科研队就是冒着大雪来到傅山营地的,刘雨晨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被放到担架上,几个人快跑着把他抬到大营里。 由于没有事前通知,刘雨晨不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一同前来的还有邓玉明和马可流,他们告诉刘雨晨,由于可能暴露营地的方位,他们不便向这里发送电子通讯,人工通讯效率又太低,他们只好不请自来了。 刘雨晨把他们请进去,看到他们身上还穿着电子服。邓玉明看出了他的心思,“不用担心,那种干扰方式的作用距离有限,估计只能作用于半径3千米以内的区域。” “这么说你们已经知道电子服制暖功能被破坏的原因了。”刘雨晨有些兴奋,但马可流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没有,但是能猜测个五六成了。” 刘雨晨对这种学术性质的推断不敢兴趣,那不能对战争带来丝毫帮助,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孩子,你在担心对不对?”季先觉从担架上挣扎着起来,他虽然躺在上面,但看起来却仍然有很多活力。 “请暂停攻击,这也是北路军总指挥的意思,他们让我这个老头子带话!” “可是他们已经出发了”刘雨晨茫然看着这个老人,季先觉跌足道:“要坏事,快通知他们撤退,用最快的方式!” 刘雨晨想不到一个老人还能以这样速度说话,而且他吐词极为清晰。“当然,你也有你的判断!”季先觉最后又补充说。 “季博士,我马上通知!”刘雨晨来到电子通讯室,让通讯员给黄上校传达了总指挥的指令。 那束电波还没来到前,黄上校的装甲车队已经很靠近西北军的大营了。他们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向西北军的大营发射了几十枚配置在装甲载具上的小型导弹。但眼下极目看去,这里没有任何被袭击的景象,监控器也没有发现导弹被拦截的数据反馈。 黄上校考虑到可能是反对派的太空军屏蔽了三号行星的卫星导航,但这种可能性极小,双方的太空军战场在巴纳德外围,况且目前官方军占据优势的情况下,反对派太空军是没有多余的军力干扰地面作战的,官方太空军也没有向地面部队反馈任何信息。 傍晚发生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一个装甲兵启动引擎,发现系统提示引擎未安装。他请来战地工程师检查,但对方也没有发现引擎出现故障的迹象。 “会不会是系统问题?”工程师问那个装甲兵,他只是觉得操作员比工程师更加了解操作系统,在训练的过程中他们几乎已经和装甲车融为一体了。 “系统没有问题!”那个装甲兵肯定地说。 参谋把这一情况告诉了黄上校,和那辆装甲车一样,其他的装甲车也无法启动了。黄上校内心变得焦虑起来,他本打算天黑的时候发动进攻,对于这次战役他是志在必赢的。几小时前有一个好想消息传来,北方军的空中力量可能有机会支援他们,虽然不是一个确切的消息,还是给队伍以极大的士气。 刘雨晨发来的信号已经到了,电子通讯兵把这个信息拿给黄上校,他看了看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一边的参谋看着他,等待着黄上校说话,但上校沉吟了好久。 “一次电子通讯就足以暴露大概位置了吧”上校说。 “这不用担心,接收者不会被发现,傅山营地距离此地很远,也不用担心。” 黄上校想到了什么,“武器系统还可以启动吗?” 刚才的装甲兵返身回到装甲车上,不一会又从里面出来,“报告,无法启动,所有的系统都瘫痪了,且发出温度过高的警告。” “这是怎么回事!” 黄上校也攀进附近的一辆装甲车,参谋紧随其后,他们两人看着屏幕上显示的红线,像一条毒蛇吐出的红信子。两人的目光对视了一会,都意识到了情况不妙。 远处的天边像早晨的鱼肚白一样,但现在那里正漫起滚滚的雪尘,敌人的装甲军过来了。 “放弃装备,撤回傅山营地”黄上校下令。 话音未落,几枚微型导弹已经出现在他们头顶,黄上校忽然觉得这里变得死一般的寂静,他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嗡嗡叫着,直到参谋大喊让他卧倒,才恢复了听觉。一枚微型弹在他前方几百米的地方爆炸,这是一枚反坦克弹,由于附近的装甲车群遮挡,上校并没有受到伤害。 “快,步兵!”黄上校沙哑着通知传令员,要把原来在后队的步兵换成前军,此时的装甲车群成了他们的堡垒,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导弹袭来,步兵的伤亡也在增加。更糟糕的是,由于敌人的坦克队只在天边远远地发射炮弹,步兵根本无法对他们实施有效的进攻。 “要撤了!”参谋提醒说。 “撤,现在怎么撤,一离开装甲车,所有人都会被炸成肉饼!”黄上校大吼,他不是因为发怒,而是害怕对方听不见,“现在位置已经暴露,快求援军吧。”通讯员将他的求援信息发了出去。 黄上校一扯军帽丢到地上,“没脸见刘上校了!” “敌人的进攻似乎减弱了?”参谋提醒说,他们侧着身子倾听,炮弹声似乎比刚才少了很多。 这是敌人认为清理得差不多的信号,接着就该派步兵来做进一步的清理。他马上命令步兵减缓进攻,在装甲车的残骸里埋伏好,这样至少在被完全消灭前还能吃掉敌人部分兵力。 入夜,战场完全平静下来。黄上校也拿起一杆常规步枪,重新把帽子戴到头上,旁边的一个年轻士兵咬着牙齿,黄上校能看到他的嘴唇咬出血了,整个身体在瑟瑟发抖。 “你怎么了?” “报告长官,冷!”士兵几乎是颤抖着回答的,他说完又咬着牙齿。黄上校碰到士兵的棉裤,左裤管那里空荡荡的,士兵的左腿被导弹残骸切断了。 黄上校把手搭在士兵肩膀上,“很快就会变得温暖的!” 就着天边还未完全褪去的光亮,官方军可以看到,敌人正在像幽灵一样靠近。 第五十四章 巴纳德(15) 天边最后一抹光亮也隐去了,黑暗完全笼罩大地,士兵们只能听到簌簌的雪声,以及像鬼魂一般飘荡着的嚓嚓声。敌人似乎在一千米外停了下来,官方军现在无法判断敌人所在的方位,那些低矮的山包现在看来似乎都一样。另外他们都使用了人体红外辐射屏蔽器,对方同样不能判断他们的位置,双方进入相持状态,他们谁都不敢动手打第一枪,那样就会首先暴露自己的位置。 黄上校感觉吸进肺里的气都如同冰块似的,在他旁边那名士兵似乎睡着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在那里荡开阵阵波纹,接着敌人所在的方向发生了动乱,同时在官方军身后的天空上刷刷有几枚导弹飞过,在那些导弹掉落到地面爆炸前,另一批导弹接踵而至。 参谋看着那些导弹,他嘴巴像巫师一样祈祷,“我们好像被夹击了!”。黄上校对他的话不以为然,他本人感到一种真实的迷乱,脑细胞在大脑里跳动起来,无数的灵长类动物跳到地上,然后那些动物拿起了一把火点燃了整个天空。 灵长类们戴上帽子,几个为首的猴子将手中的旗子一挥,画面出现在一个荒原之上。阳光正好,史前巨石匍匐在大地上,巨兽在这些东西面前也相形见绌。黄上校看到了一伙人类,他们在天边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古老村落里的狗对他们视而不见。 早些时候,人们总以为一秒钟在宇宙中是微不足道的,后来他们甚至大胆到把几十亿年也当成微不足道的,他们在承认自己渺小的同时,也在附庸着一种伟大。但是,这对于一普朗克时间就完全进化的文明来说,他们的笑话简直没有任何笑点,其傲慢的本性却足以笑掉所有文明的大牙。 宇宙本身就是一种语言,这是后来的语族所获得的最伟大的发现。 那种感觉只是从黄上校的大脑里穿了过去,它本身的移动速度是智慧体无法观测的,感官的界限就是认知的界限。眼下,黄上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像所有的智慧体都会做的那样。 黄上校不赞同参谋的话,他认为是支援的空中力量来了,“这不像是夹击,我们的援军到了吧!” 第一批导弹在地面炸开,接着是短暂的平静,这个间隙里听到敌人的阵地里传来一片哀嚎。他们正在撤退,黄上校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发射照明弹!” 几个士兵匆忙往炮管里装填微型照明弹,一声啸叫过后,敌人阵地上空投下耀眼的光芒,这次照明只能持续几分钟,但敌人正在撤退的情况已经被官方军看清楚了。官方军发现很奇怪的现象,敌人的电子服制暖功能似乎也失效了。 在他们身后丘陵下,刘雨晨带领的援军正往这里赶来,两股军队汇合在一起,他们一同往敌人逃跑的方向赶去。黄上校保留着审慎的态度,“我觉得敌人可能有诈!”他说。刘雨晨晃了晃自己的受伤的胳膊,似乎因太久没有活动变得麻木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黄上校问。刘雨晨只是摇头,“我不知道,恐怕没人知道,今天傅山大营里来了几个科学家,他们都是秘密实验室的成员。” “和这有什么关系?” “和一艘古老的太空飞船有关,很久之前的前进号曾遇到过一种无法解释的现象。” “无法解释的现象多了去了!”黄上校急着想要知道答案,催促着刘雨晨快些说下去。但是刘雨晨停下来不说了,他看向远方,虽然再往前是一片黑暗,但他们都能听到远处的枪声。 官方军的追击部队一直打到西北军的大营,反对派的军队忽然懵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部队的电子服也会失效,叛军司令官觉得是官方军偷学了自己的干扰技术。当晚官方军打进了西北军的大营,之后又被叛军的火力赶了出去,双方一直打到第四天的中午。 季先觉被人抬到战场的时候耳朵里还有嗡嗡声,这是他常用的一种实验监听器,他比叛军司令官早一些听到了那种声音。干扰器发出的是电波,本没有声音的,至少对于人类来说是这么回事。 但是在叛军向官方发送干扰信号的当天,双方都没有注意到这片雪原的山麓地带出现了一片光斑,叛军发射信号的时候,散逸的电磁波飘进了光斑里面,现在经过调制之后又被反射到叛军的电子服上。 季先觉的团队还发现了这样一种现象,之前那束奇异的光线是经过光斑转译后,才射向巴纳德的,之后导致了那场大规模的瘟疫一般的感染事件。季先觉本人把这当作是一种高级文明搞的鬼,但在巴纳德附近的各类文明中,显然没有发现具有这种技术的文明。巴纳德附近的文明较为落后,很多都停留在人类文明的地球时代,并且他们的发展已经开始出现停滞的现象了。 因此他很容易联想到过去关于流江人的传说,马可流根据他的假想发明了一种理论,即是中景三号的所有人都被流江人控制了,流江人已经寄生在人类身上,这种寄生也是以概率形式存在的,但是人类的基因具有天然的清除能力,他们自发地发动战争,以清理被流江人控制较多的人类,人类的本能相信,通过战争这样的清理方式,总有一天,将会得到干净的人类。 季先觉认为这种说法属于天方夜谭,这是不可证实的假说,并且这也无法解释后来大规模的感染事件。他此次来到战场就是想观察那些被反射信号击中的人有没有特殊的反应,实际上这些人看起来也没有区别。 不过在这趟行程中,季先觉却听到了莫开富在工程营的消息,他打算跟随工程队的人前去找这位活过无数岁月的老朋友。在他的心里,莫开富确实像是活过了无限的岁月,他感觉那个人已经从时间之河里上岸了,只有那些还在河里的人才会死去,而那个人不会。 第五十五章 巴纳德(16) 季先觉从中间队列的装甲车上下来的时候,莫开富并没有看到他,曾孙挡住了他的视线,那个小孩子正往一辆刚停稳的装甲车上爬,一个士兵把他抱了下来。小孩又跑回莫开富身边,他说没有看到自己的父亲,孩子还不知道他的父亲已在那场战役中牺牲了,莫开富告诉孩子也许他的父亲还有其他任务,孩子赞同他这种说法。 此时季先觉已经躺在了担架上,莫开富仍然没有看到他,他们被装甲车引擎蒸腾出来的水雾隔开了,莫开富却感觉到有一个熟人在靠近。等到抬担架的人绕过那层水雾,出现在莫开富面前的时候,他一下子就认出季先觉来了。 季先觉也看到莫开富所在的方向,他嘴里嘟囔着从担架下来,有人要扶着季先觉但被挡开了,他可能觉得自己没有衰老到那个地步。他不仅是从担架下来的时候不用人扶,走路的时候也不给人扶。他走起路来并不像人们担忧的那样,虽然他的白发在秘密实验室的时候就开始掉落,但它们生长的速度快于掉落的速度,牙齿倒是只剩下几个了,马可流曾建议他换一副二等公民的牙齿,但被他拒绝了,他宁愿让嘴巴漏风也不想让二等公民用的零件装在自己嘴巴里。 莫开富有好几次都担心季先觉会摔倒在地,他此时感到惭愧,时间无情地夺走了所有人的生命,只有自己还在苟延残喘着。他想到当初他们在前进号上谈的那些话,具体的内容莫开富也记不清了,但知道谈论的主题是关于宇宙或者规律的,后来莫开富曾多次想到,自己经历过了一段时间的真空,那段经历是他特殊体验的来源,但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些经历是人类的大脑永远也无法理解的。这并不是什么悲观的不可知论,而是事实上的人类认知边界。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漫长的距离,季先觉终于走到莫开富的身边,后者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是因为激动,同时也害怕季先觉会摔倒。季先觉的眼眶还是饱满的,不像一般老人那种深陷进去的眼眶,莫开富本人就看到自己年老时深陷进入的眼光,他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说那是通往地狱的路面塌陷了。 这次会面谈论的话题仍然和流江人有关,莫开富此时记起了中景三号的事情,但对于流江人他不好判断。季先觉则向他介绍了实验室的新发现,他们推断导致感染的光线有着固定的频率,那时候的跃迁通道刚建立起来,秘密实验室向光束前进的方向发射了一个探测器,在探测器在跃迁通道耗尽能量之前,发回了观测结果。据得到的相关参数估算,下一次光线将在五千到一万年后到来,最后季先觉说:“我们不得不早做准备啊!” 翌年,官方军的太空军在中卫岛尘埃带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太空军事力量几乎就是整个战局的主导,巴纳德官方立刻敦促所有反对派力量投降,杨格林发表了关于战后的宣言。但所有人都没料到,一艘反对派太空巨舰进入三号行星的大气层,直冲永安地区而下,巴纳德的官方太空军几乎来不及作任何相应的措施,他们也尾随其后。叛军太空舰在距离永安城六千米的上空时,永安城里所有人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在这个时候要逃离已经来不及了,像城市一般巨大的太空艇将会整个压在永安之上,代替这座城市的建筑成为新的城市。 元首杨格林从他的办公室出来,看着上面黑压压的巨大影子,他甚至能感受到它的引力。那时候杨千秋就站在他的身边,元首对他那位奇怪的父亲说:“爸爸,这景象好壮观啊!” 一旁的廿四妹以为这是一个巨大的动物飞了过来,她把杨千秋当作族长,“族长,那是什么鸟啊?” “那是一座城市!”杨格林代替父亲回答,他忽然有点悲伤,想起了在兰陵岛的日子,他不知等待了多久,但廿四妹始终没有成长。她像一个孩子,或者说就是一个孩子,无法给他应有的爱,就像一只还带着花蕾的苹果,无法给他成熟的果实。青涩的果子没有品尝的必要。 “城市,我能住进里面吗?” “当然可以。”还是杨格林回答。 “你们还不结婚吗”这时杨千秋忽然问道,杨格林有些惊讶,随后无奈地低下头。他仍能感受到来自天空中无形的力量,但那个力量在减少。 这一点带着曾孙的莫开富深有体会,太空舰到达距离城市六千米上空后就换了方向,它的高度不再降低,而是向西部前进。曾孙出神地望着那个遮蔽半边天空的怪物,他没有恐惧,反而对此有很大的兴趣。 追击叛舰的官方舰看到不可思议的一幕,叛舰调转椭圆形的舰体,以与地面垂直的方式冲进了西北大荒盆地,朝向地面的一方钻头快速旋转,这时官方军指挥部已经知道它要干什么了,他们在往地核叛逃。 比重巨大的新固体钻头其实根本不用旋转,舰体像一颗掉进水里的石子一样掉了进去。这时整片北方大地都能感受到持续性的轻微晃动,就像是在水面的蚂蚁感受到了荡漾开来的波纹。 曾孙问莫开富:“祖爷爷,是不是那大东西掉下来了!” 莫开富摸了摸曾孙的头,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的血脉,心里竟是一阵苦楚。仿佛是一条远古的基因和一条现在的基因交汇在一起,没有相逢的喜悦,而是看到了事物一成不变的悲哀。 “是啊”他长叹着说。 这时叛舰继续向下,官方军的指挥部发现叛舰在前进的过程中不断把物质推到身后,那个巨大的入口又被封住了。起初人们以为叛舰是以此作为筹码,要与巴纳德官方谈判,但他们进去后,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舰上配备中微子通讯器,他们是可以与地面进行通讯的。这时人们又认为他们已经全部死掉了,初步判断是叛舰的生态循环系统出了问题。 “本来可以活得好好的!”季先觉听到这个消息后说,他们后来就不谈论这个事情了。这段岁月要到后来的简并态雕像建立时,才被人们重新记起。 第五十六章 巴纳德(17) 秘密实验室的工作并没有停止,那阵子拉依米尔.康凯恩博士也加入到一个新项目中。这个项目与季先觉当初说的那句“要早做准备了!”有关,虽然巴纳德官方觉得五千到一万年是一个遥远的距离,但科学家们说服了当局政要,为了达到一些目的时,科学家们也擅长用一些片面的言语,他们表示这对于人类的历史来说只是短暂的一瞬间,于是当局决定向秘密实验室拨款,但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莫开富自从在战场那天见到一枚子弹从头顶飞过后,就变得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了,他又回到了平静的状态,这荒诞的人生都在平静与反对平静中度过。季先觉曾有好几次邀请他重新加入秘密实验室,但他拒绝了。曾孙见过那艘叛逃的军舰后,对武器一直很着迷,他央求莫开富帮他订阅一些武器相关的电子杂志,莫开富给曾孙订了《儿童军事》《太空舰队百科》等书籍,但没想到曾孙对此很不满意,他认为祖爷爷就是忽悠自己的,那些东西是给小孩看的。 那时莫开富不由得笑了,“你不就是小孩吗?”但他还是给重新给曾孙订阅了大人看的军事杂志,莫开富不喜欢看那些杂志,他更喜欢看故事小说。曾孙却对那些新订的书籍非常着迷,他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为了能多点时间看书他甚至很少喝水,因为撒尿将会浪费他很多时间,最后曾孙干脆把自己关在了房子里面。 起初他叫莫开富把食物和水放在窗口上,并且吩咐拿食物来的时候不要说话。莫开富没有觉得被冒犯到了,他只是对曾孙的行为感兴趣,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曾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一个月后,经常放食物的地方出现了一层银白色的毛绒绒的霉菌,莫开富有一次送饭的时候擦了擦,闻到一股刺鼻的烟草味,碰到霉菌的右手食指也脱了一层皮。 到了后来曾孙又吩咐每天只需送一次饭,莫开富觉得曾孙的房间里一定长满了霉菌,他有好几次要求进去看看,都被曾孙拒绝了。热季的时候,季先觉也来到了这里,他对曾孙做的事情很感兴趣,并且认为那些霉菌是一种新的东西,在巴纳德和地球上都没有见过的。他们想透过窗户看看曾孙,但是上面已经结满了银白色的霉菌,只有放食物的地方还留有一道口子,曾孙躲在墙壁的另一端,他们从窗户看不到。 季先觉提议暂时不给曾孙送食物,这样他饿的时候就会出来。莫开富觉得这个意见不可行,曾孙可能会被饿死。两人叹了一口气,又谈到了其他事情,季先觉已经换上了二等公民的零件,他感叹着说自己违背了当初的意愿,并且不时敲敲大腿或是手臂,他告诉莫开富那都是零件。 “你知道吗,我还在研究流江人?”挥了挥手,像赶走什么不耐烦的情绪。莫开富看着眼前这个一直追寻着一种可能并不存在的事物的老人,所以一时间也不懂说什么。倒是季先觉又把话题引到了别的方向,自康凯恩博士来到实验室后,很多工作都由他来主导了。季先觉饶有兴致地介绍了这项秘密工程,莫开富却没有听出任何东西,最后季先觉咯咯地笑了起来,“这才是秘密工程嘛,其实我也不知道!” 康凯恩博士接手实验室后,季先觉又带着几个人去了永安的东北高地,哪里有一条流着黄色水质的河流,当他们把河水捧在手里时,看到的水却是清亮的,而河底的卵石大都是紫色或者黑色。季先觉从实验室离开后,马可流和邓玉明也先后从实验室出来。他们这次是前往东北高地里的一个叫做昼温村的村子,没人记得这个村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就连村里的老人也不记得了。在老人的印象中,应该是在某次战争期间大量的难民躲到高地里面,战争结束后,大部分人都走了,也有少部分人留了下来。 季先觉对村子的历史不敢兴趣,老人们向这个和他们一样衰老的人讲述遥远的过去时,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感同身受。村子里的人热情邀请科研队留下吃饭,马可流对村里的食物很期待,但很快这种兴趣就没了,村里人端上来的也是一些熟悉的食物,马可流还发现有一些就是从永安城里买来的,那里有开设山区业务的物流公司,通过无人飞行器运往山里。 邓玉明更关心这次出现的目的,在几天前昼温村里所有的接收设备都收到了同一个信号,有些年轻人通过专业的监控设备确定了信号来源的大概方位,但他们发现那个信号竟然来自地下。有人认为这是叛舰发来的求救信号,可能是他们的生态循坏系统出了问题,他们把信号解译后却没有发现任何有效信息。 在几个年轻人的带领下,他们继续沿着黄色的河流上游前进,走了五公里以后,就可以看到一些发黑的巨兽骨殖,黢黑黢黑的,在远处根本看不出来。再往前就离开了高地,进入一个小型盆地里面,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不断用空气刀砍着杂乱的荆棘,季先觉跟在第二位,他现在对二等公民的零件充满感激,因为那让他有了年轻人一样的活力。但这种活力只是假象,他们经过一个巨大的乱石堆后,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吴勇一下子陷了进去,“沼泽地,小心!” 季先觉停了下来,他现在也在往下陷,只不过陷落的速度慢了一点。走在最后的一个叫做阿昌的年轻人向他们扔来了两个圆扣,叮嘱他们要紧紧地握在手里。 “一定不要放开啊!”阿昌提醒说,他把一个滑轮组安装在一棵长满青苔的大树干上,随后启动了开关,绳子刷刷往回收。季先觉和吴勇被往回拉,这时候出现了一个小状况,吴勇抓着的圆扣卡住了,他露出的胳膊青筋暴起。 阿昌暂停了开关,“怎么回事?” 吴勇也感觉到了脚下不对劲,他在泥沼里蹬了几下,却又没发现有什么东西咬着他或是拉扯着他。他蹬了之后整个人又陷进去几分,泥沼已经没过腰部了。阿昌继续打开滑轮组,系着圆扣的绳索刷的收了过去,很快又停下来了,像挂着一个很重的物体。 季先觉和莫开富谈了一会,坐着的时候也打起瞌睡来,莫开富急于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他给季先觉拿了一杯茶。季先觉眯着眼,喝了之后也没变得多清醒,他感叹着说:“唉,是真的老了啊!” 说完又盯着莫开富看,他又喝了一口茶,“博士,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谜题还没结完,你得活着!” “谜题还是不要让人知道的好!”季先觉擦了擦变得浑浊的眼睛,他有好几次觉得自己会流出一点泪水,但最终只有干涩的疼痛。 季先觉是在几天后的深夜去世的,第二天才被人发现,人们在他的书桌上看到了用纸张写的手稿,同样的手稿在他的个人计算机里也复制了好几份。他没有写一个字的遗书,仿佛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向人们表明这份手稿的重要性。但在手稿的第一页人们发现了类似遗书的字眼,是写给莫开富博士的,上书:“莫开富博士,替我把研究继续下去。” 他的葬礼极其简单,可能季先觉生前早有吩咐,所以他的家人只请了几个人。莫开富博士在他灵前鞠了一躬,他们把那份纸张的手稿交给了莫开富。葬礼过后,莫开富回到了住处,曾孙住的地方早已被银灰色的霉菌淹没,莫开富觉得他应该已经死掉了,他请来几个工人把那个门拆开,一股刺鼻的霉味马上涌了出来,工人看见地上蠕动的东西,一团团的似乎是什么昆虫的幼体。 “那是什么啊!”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惊惧的表情,莫开富掩着鼻子拿过工人手中的工具,一点点把那些霉菌拨开,那些蠕动的虫子更加清晰的展现在他们面前,几个工人马上惊叫起来。莫开富也看到了,那些蠕动的肉团里面有像神经网一样的细微管状物,莫开富从工人那里拿了手套,那些东西不像是一个整体,他想把其中一部分拿起来,工人们都焦虑地看着莫开富的手一点点靠过去,他们很害怕那里会出现什么怪物。 “拿不动!”莫开富说,他把手套还给了那个工人,接着从上面跨过去。他们一点点把那些霉菌铲出去。有一个工人因为好奇心很重,也试着搬了搬那些东西,几秒钟后他忽然摔倒在地上。 其他工人警惕地看向倒在地上的工人,工头问他,“麻子,你咋回事啊?” “我的手好重!”摔倒在地的工人哀嚎着,他们认为他是被什么东西感染了。有人觉得在还没感染到身体之前,应该把手切掉。 莫开富在最里面,这时他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所有的肉团都长一个样,只不过有的看起来小了一点。这时整个房间发出一种淡淡的光芒,那些东西就像水雾一样蒸发掉了。 莫开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喊:“快,把他的手臂砍掉!” 几个工人还在发愣,莫开富冲过去拿起一根铁棍把被感染工人的手臂敲掉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并没有出现,他们都注意到,那手臂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般,露出完整的切面。 第五十七章 张文明(9) 第58章 张文明(9) 在一次会议后,张文明当即向委员会递交了退役申请。这并不是符合正常程序的举动,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一个人指出他这种行为的轻率。与会人员都把目光看到元首身上,这一点张文明倒是想到了,但也有一点出乎意料,委员会的人竟然毫不掩饰自己的行为,他们下意识的动作证明了这个问题的决定权在于谁。 早在与南安谈判开始之初,张文明就有意无意地表明打算退役的想法,但元首总是轻轻地避开这个问题,那次战争结束后张文明又回到了赋闲的状态。元首说:“也可以偶尔回太空军看看嘛!” 张文明忽然无法理解元首那些不经意间说出的话了,他不知道该防备还是该理解,他们就像不同时代的人一样,总是有着天然的距离,尽管双方都试着按对方理解的方式来说话,他们之间还是存在无法跨越的鸿沟。 有些时候张文明觉得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了,他活着好像就是为了等待什么,自从张教授去世后,那个他等待的未知事物,就是他活着的唯一理由。每次静坐到深夜的时候,他就会想到这就是自己的宿命,找到父母要他找的东西。可那个东西太虚无缥缈了,像时间一样影响着他,但他却无法抓住。 对于这次提交的退役申请,元首没有明确表达什么,只是淡淡地说:“这件事下次再决定吧。” 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下一次会议再决定是否允许张文明提前退役,也可以是另外的意思,元首是想张文明再考虑考虑。 元首没等与会人员全部离开,他们都还走在通道上,元首轻轻偏了偏宽大的肩膀,他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临川那里还是要注意啊!” 与会人员照旧走自己的路,他们也没看向元首,因为那些人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张文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元首最后一句话表明他还有很大的可能会调回太空军。他以为元首会停下来,就像平时那样,但这次元首和其他人一起走了出去。 张文明又请了几天假,这件事委员会很快就批了下来,他去拜访了军事科学院的脑科学家刘仁,那位上了年纪的科学家已经退休,身上却有着永不消退的韧劲,他在家里继续从事脑科学研究。他最新的一项研究表明,人类的寿命上限除了与人体的生物属性有关外,还和人类大脑中存储的知识有关,与人们通常想的不同,并不是知识正确与否导致了人类寿命的变化,而是知识本身就对人类的寿命发生着作用。 刘仁的房子在郊区,平时只有他一个人住在这里,院子的围墙上已经爬满了野草。张文明本想来之前提前通知的,考虑到刘仁的怪脾气,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直接上门拜访。外面的门铃已经坏了,按钮陷进去,看上去如同丢失了眼珠的眼眶。 传说人们夜晚从这里经过时,总能听到奇怪的乐音,显得清越高扬的声音和低沉悲怆的声音融合在一起。有人说那是老科学家在和魔鬼演奏,这是一场决定生死的比赛,如果老科学家不能在这场小提琴音乐赛中赢得魔鬼,他就会失去自己的生命。另一种说法则显得较为真实,老科学家在退休前已经建立了完整的脑科学模型,通过相应的生物建模,已经能制造出完整的人类大脑了。关于那个低沉悲怆的乐音,坚持后一种说法的人相信老科学家通过历史数据复刻了爱因斯坦的大脑。 双方都没有前往实地证明的想法,他们觉得老科学家有点危险,可能会把他们的大脑取出来放在大脑安置器里,当成计算机的一部分。他们在没有获得事实依据之前,就把那种特殊的计算机夸得神乎其神,这一点上他们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认为这种大脑计算机比现有的最高级的量子计算机运算得更快。 张文明在院子外站了一会,就有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个看起来像是坏了的门铃里面还有一个小喇叭,里面传出的声音沙哑而慈祥,“直接进来就行了,不用什么的。” 张文明觉得可能在什么地方装了摄像头,他欠了欠身才走进去。院子里面没有那么杂乱,放着几盆不知名字的杂花,地面看起来是打扫过的。从楼梯口上去,再过一个拐口,就到了实验室的门口。张文明判断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在他考虑要不要敲门时,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老人从里面伸出脑袋来,他的半个身子是侧着的,张文明注意到老人在保持这个姿势时完全没有吃力的样子。“进来吧!”他说,张文明跟在他身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个透明的方形玻璃箱,在玻璃箱里面还有一个纱化处理的小盒子,分别有不同的细线从小盒子里伸出来。 “那是模拟神经网的装置”刘仁说话时在一个箱子上写了一个编号标签。这时张文明注意到一个细节,刘仁并没有看着他,怎么会知道他在看着那些神经网装置的呢。 张文明又看向了放在最中央的塔型装置,这个外表钢色的东西有一股吸引人的魔力。刘仁又说了,“那是联合大脑!” 联合大脑,刚听到这个词的张文明有些惊愕。刘仁又回过头来,他好像看穿了张文明的疑虑,解释说:“就是众多大脑的联合,事实上我已经把这些大脑做了微化处理,体积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但这些大脑的进化能力仍然表现惊人。” “进化,脱离了躯壳的大脑如何进化?”张文明看到刘仁正在调出一个图形界面,刘仁指着其中一个对话框,张文明仿佛看到刘仁的满头银发与对话框纠缠在一起。 “早在森林古猿时期,人类大脑的一阶进化就完成得差不多了,也就是获得了最初的参数。” 张文明看着那些让人疑惑的曲线,“那么现在是二阶进化了?” “六阶了”刘仁颇为得意地说:“这个联合大脑的项目没开始多久,从反馈的数据来看,里面数千个大脑已经进化至太空时代了,就在刚刚,他们开始广泛应用斯克恩.刘提出的宇宙超膜理论。” “这和我们的世界不同,至少在太空时代开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没能建立超膜理论,而他们的太空时代才刚刚开始,就开始广泛应用,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过去我们总会把一切交给时间,现在看来交给时间也是不靠谱的。” 张文明意识到刘仁话里有话,“您是说他们的进化不是线性的?”。 刘仁摇了摇头,张文明看向“联合大脑”的目光有了细微的变化,这种变化是很难为人察觉的。刘仁却说:“不用担心什么,他们也只是在思想上进化而已,无法作用于实际。张将军,你有没有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人类社会也以这样的形式出现,那么历史上存在过的革命性事件就不值得一提了。” “可是毕竟是那些事件促使您现在的实验出现,这点您是不能否认的吧。” “我们谈到因果关系了,因果关系是线性关系,人类社会就是因为太线性了,所以导致无法加快进化速度。” “接下来我们就要谈到目的了吧”张文明笑了笑说。 “是啊,进化的目的是什么呢,是生存吗!”刘仁说完看向张文明,“张将军,不要告诉我你来这里就是谈论因果关系,或者进化论的?” “我想请您帮我检测一下大脑!” 张文明直截了当地说完,刘仁愣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转过身来,“那样我们就都犯罪了,就算一个普通的士兵,按照法律都不能由私人检测,何况是你这样位高权重的人。” “我已经提交了退役申请!” “批了吗?” 张文明的看向窗外,“还没有!” 看来这次检测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刘仁关掉了图形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实验室里离开了。张文明刚才下意识的防备心理一下子放松下来,他并不是防备刘仁,而是那个塔状物体里面的东西,刘仁的头上戴着一个接收器,那个塔状物上有一个发射器。张文明觉得他们的大脑也联合在一起了。 “我觉得这和二等公民的机制差不多”张文明说道,他走向了窗口,仿佛那里能看到刚从实验室里离开的东西。 “这点您完全错了!”刘仁忽然带着讽刺说:“二等公民就是强ai,他们相互之间也能联合计算,但是他们也继承了个体人类的缺点,总是各怀鬼胎,相互之间防备,这就大大削减了算力,就像人类历史上的战争一样,大大削减了进化速度。” “这一点我不敢苟同,人类的战争也出现了有利的一面,至少很多科学科技的进步都是由战争推动的,像火炮、原子弹以及后来的空间武器,它们背后的科学理论,哪一个不是由战争推动的。” “这只是你的固有思维得出的想法,你觉得人类就是从这条道路上过来的,就把这认为是唯一的道路,这是一种偏见。”刘仁也开始侃侃而谈,“不过这也是受限于人类的成长环境。” “难道您认为有脱离环境的智慧体吗?”张文明对这种讨论也很感兴趣,他已经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有畅所欲言地说话了。 刘仁笑了笑,“不可能脱离环境,但是我们可以创造一个美丽的环境,也就是参数相对更加完美的环境,每个智慧体都能发挥最大的效率,这里没有繁殖的困惑,没有阶级,没有战争……” “那么这种智慧体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刘仁愣了一下,“你是对的,归根结底还是回到目的上,任何智慧体至少需要一个目的。” 他们之后沉默了好久,两人来到走廊上。之后他们又谈到军事科学院,谈到了两人都熟悉的张教授,最后刘仁问:“你为什么要做检测?” “熔融芯片!”张文明只说了几个字。 刘仁郑重地点了点头,“也只有这个了,普通芯片不可能逃过入伍时的审查,但熔融芯片可以。它可以和大脑的神经网融合在一起,甚至直接伪装成神经网络,或是成为其中一部分,它们的潜伏期特别长。已知的熔融芯片启动时间最长的事件发生在塔王星国,当时乌克努的反塔派领导古罗卡莫伊.哈德伊尔派出一支训练有素的特工队,在塔王星国的军事委员会成员里植入熔融芯片,其中就有古尔德.普特,他脑袋中的芯片直到八十多年后才被发现。” “是的,当时乌克努已是亲塔派执政,但是反塔派仍能通过古尔德.普特知晓了大量的内幕。” “搞笑的是这个芯片还是被人工发现的,一个叫美哈内伊的同事看到普特头部的某个区域总会掉头发,那里的头发明显比其他区域少,于是就建议他做一次全面的健康体检,医生在头部摸到了已经变成硬块的芯片,他们以为是某个肿瘤,切开后才发现了那块工作了几十年的芯片。” 刘仁又问:“不过你为什么会认为自己大脑被植入熔融芯片呢,我想没人有这个本事,在一个星国的二号人物上搞动作。” “有的”张文明说话很平静,“我的父母!” “你是说教授!” 张文明不置可否,“我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 刘仁看了看外面,走到了另外一间实验室里,“进来吧。” 张文明看到一排排的显示器,刘仁介绍,按照目前的技术仍然无法直接检测出熔融芯片的存在,但通过观测神经网不断向外散发的信号,把这些信号做成数据包,形成完整的数学模型,就可以预测到下一次数据包的部分图形,这是人类大脑的特殊之处。这一点熔融芯片虽然在极力模仿,但是由于其秒级以下的密钥变化,它们形成的图形是无法预测的,如果被预测到,就意味着这个芯片被破解了,敌方可以通过被破解的芯片向接收端发送伪信号。 检测台设置在一个方形的透明室里,张文明感觉自己仿佛走进了透明的棺材里面。刘仁快速调出几个浮在空中的界面,他飞快的操作着,一边和张文明谈论,动作流畅稳健,根本不像是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老人。最后刘仁严肃地说:“张将军,你还可以认真想一想!” 这时检测台响起了提示音: 目标已完成链接,优化度,甲级! 示波器载入完毕,脑波实时提供! 神经网量子阵列扩展中,是否载入同频模块! …… 刘仁又问了一遍:“张将军,开始了吗!” 张文明对着外面点了点头,他忽然涌出一股悲哀的情绪,一瞬间他仿佛成了一个背叛者。往昔的岁月不断浮现在眼前,但这一次亲生父母一次也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对于在脑中生成他们的影像他已经烂熟于心,但这一次起不到任何作用。就连张教授的面容也完全变得模糊了,那个符号也不再存在,张文明第一次陷入了完全孤独的境地。 一个人心里没有什么人可想,那才是真正的孤独呢。这时装置开始发挥作用,张文明感到头部像被阳光照耀一样,渐渐感到睡意昏沉。刘仁提醒他不要睡过去,不然可能会影响到检测结果。张文明充满歉意地看了他一眼,刘仁笑了,“其实我也是对熔融芯片感兴趣而已,咱们各取所需。” 刘仁开始盯着几个界面,上面的数据不断变幻着,这时载入的数据已经进入到行星级的量子存储器中。检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检测台里面的张文明才听到轻微的蜂鸣声,这是外部装置的预处理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开始真正的检测,这时他的脑袋有些小小的肿胀感,之后又出现了头痛,在某个短暂的时刻,他忽然感到大脑像被针扎了一下,脑袋上也冒出冷汗。张文明看了看刘仁,发现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盯着数据,从他的表情上似乎已经预测到了结果。 几秒钟后,蜂鸣声消失,肿胀感和头痛也随之而逝。刘仁收起几个操作界面,张文明从他的脸上看到些许失望。 “什么也没有,正常!”刘仁简单地说。 对于这个结果,张文明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想,现在看来往什么方向都是错的,他根本不可能找到父母要他寻找的东西。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他意识到这个想法本身就来源于自己的想象,这也证明了自己的偏执与虚妄,那是一个不存在的目标,然而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这个念头会不断地出现,反复强化,这不由得他不往大脑植入芯片的方向想。 张文明对着刘仁鞠躬,“我也向您保证,这件事不会影响到您的生活!” “我已经老啦!”刘仁摆了摆手,一点也不客套地说:“你可以走了吧!” 张文明走到了实验室外面,现在他暂时没有任何牵挂了。 第五十八章 张文明(10) 公园附近已经很少玩游戏的孩子了,张文明从那里经过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次出去的时候他说服警卫员不要跟来,但他知道他们一定在某个地方远远地看着。上次他去找刘仁的时候,他们也一定就在附近,这是一种大家都遵守的默契,谁也不会打破,他们并不知道张文明做了大脑检测,元首也不知道。 元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军斯坦丁的军队已经占领斯坦雪夫的大部分行星,官方军被赶到了边缘的尘埃带,他们再次请求巴纳德和塔王国出兵相助。元首有着更多的顾虑,塔王星国平定了国内的二等公民叛乱,很快会再次对巴纳德施加压力,而最近方城人也提出联防的请求。 在下一次会议上,委员会首先提出了这个问题。当时张文明有些恍惚,他完全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元首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印象中他没见过张文明出现这种状态。成员们纷纷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大部分人都赞成联防,这是很明显的事情了,如果方城人得不到外援,国内的反塔派将会很快下台,到时亲塔派一上台,巴纳德将面临更大的压力。 “我的意见,地面战争已接近尾声,张将军应该重返太空军。” 这是元首的话,他说话的时候扫视了所有的与会人员,最后停留在张文明的方向。张文明看着他,元首则点了点头,他又看向前方继续说:“对于南安的叛军,现在主要以谈判为主。” “南安有点乱了!”有人报告说。 “我觉得必要的时候可以实施军事打击!”一个军官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他们把议题带到了别处,元首纠正了他们,“这次会议解决两个问题,一是方城人要求联防的问题,二是张将军重返太空军的事。” 对于第二个议题,成员表达了相同的看法,他们都赞同张文明重新领导太空军。第一个议题却很难解决,其中涉及太多的细节,一旦联防遭到第三方攻击时,两国是否要动本土的军事力量支援,这是最主要的部分,也就是有限联防和无限联防的问题。从方城星一方所处的位置来看,他们肯定要求巴纳德给予无限联防,然而这对巴纳德来说并不是理想的协定,一旦方城星与塔王开战,将会演变成巴纳德与塔王直接开战,这是附近所有的星国都不希望出现的局面。 元首又说:“联防肯定是要的,具体情况得谈,总要谈得拢!成立一个联防顾问团吧!” 会议结束后,元首像平时一样站在那里,那些人都走出去后。他看向外面的天空,“斯坦雪夫有人要来了,关于‘蚕’的。” “现在看来蚕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存在!”张文明说,元首回过头来看到他脸上,“怎么说?” “我们无法识别他,更不知道他会对人类或者其他事物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这样看来他存在或是不存在,有区别吗!” 元首回过头来,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档案,“这个档案你可能不太了解,巴纳德人与蚕的斗争早在八千年前就开始了,当时的蚕就像瘟疫一样感染了很多人,但是不知为何后来又消失了,有部分档案缺失,我们已经无法知道答案!” 他们的对话总是这样,张文明已经想到了元首没说完的话,“您是说祖先把这个问题留给了我们?” “正是这样,他们可能找到了解决办法,但要到现在才会发生作用。” “有时间就看看吧”元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那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张文明随身携带的电纸书响了一下,元首已经把那份档案发给了他。墙上出现了一个悬浮的界面,临川的星图出现在他们面前,两人都感觉到那仿佛是一个破缺的空间,元首放大星图,把显示区域移动到临川最前沿的基地。 在幽深的太空背景上出现了几团耀眼的火柱,几艘出去训练的中型舰返回编队,正在泊入军港。两人都盯着那几团火焰,元首忽然把星图换成了点阵图,巴纳德在临川的军事力量分布完整呈现出来。 元首指着几个军事基地的点说:“先看看联防的事吧!” 两人谈了很多,从有限联防到无限联防,甚至谈到了一些细节。比如兵力的部署,塔王星可能进攻的方向,相关的应对方案,也谈到了使用空间武器的可能性。 到最后他们终于都沉默了,元首又把星图调到了全息的状态,那时军舰已经泊入完成,现在那里只剩下闪烁的指示灯。张文明看着那些跳动的光点,又想起了在太空军时的一些事情。最后他向元首告别,元首说:“尽快回到太空军吧!”,他的语气像是在商量。 “嗯,我明天就出发!” “那也不用这么急!”元首关掉了星图,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悬浮界面出现的地方。 张文明开玩笑似的说:“我准备先去三号太空港走走,好久没有去那里了,顺便喝一杯。” 元首也笑了,“不错的想法!” 张文明再次向元首告别,他走了出去,出来的时候又经过了中央公园,在那里坐了一会就回家去了。 出发那天下起了雨,张文明收拾好了东西,把那份关于秘密实验室的档案打印出来,然后销毁了电子版。出门的时候他多次回头看看,走到台阶下又回来了,打开房间在里面坐了一会,又给新种的话浇了一次水,几个负责接送的军官讶异地看着他,只好等他再次出来。 坐上飞行器的那一刻,张文明忽然有种感觉,他不会再回来了。雨中的街道非常冷清,直到下面的景色完全变得模糊,张文明才不再去看它。登上跃迁器后他吃了点安眠药,跃迁器刚进入轨道,他就睡着了。仿佛是为了斩断与地面之间的联系,他选择以睡眠的方式离开地面。 元首在大厅里看着,直到界面上显示跃迁器已离开巴纳德主范围。 第五十九章 离心器(1) 第60章 离心器(1) 一巴纳德年以后,莫开富才踏上了去往昼温村的路。在此之前,马可流和邓玉明接手了秘密实验室的工作,他带着几个人赶到莫开富的住处,霉化的曾孙已经不知去向。邓玉明在杂乱的客厅里发现了坐在地上的脏兮兮的莫开富,许久莫开富才转过身来,他似乎抱怨着说:“我的人生已经有足够多的荒诞经历了!” 邓玉明看到一个可怜兮兮的老人,即使他曾经返老还童,现在也真的老了。邓玉明说出了关于霉化的事情,“那是一种递归效应,我们把他称为德罗斯特霉化。感染这种霉菌的事物会按照一定比例不断缩小,就像处理图片一样,最后德罗斯特化的事物会分崩离析。” “和生物有关吗?”莫开富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像他的精神那样迟缓,整个人站起来的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我想我还能做点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这么说您答应加入我们了,博士?” “其实我一开始并不想加入”莫开富坐到表皮已经绽开的沙发上,拿起旁边的结满泥垢的水壶倒了倒,什么也没有出来,又嘭地放回桌子上。 “可以喝我的!”邓玉明拿出一个便携水瓶往水壶里匀了点,莫开富咕噜咕噜喝了起来。喝完他擦了擦胡子上的水珠说:“这阵子我看了季博士的手稿,你刚才说的话用词很谨慎。” 莫开富说完站起来走到外面,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一片阴郁的景象。马可流和邓玉明也走了出来,马可流想到了在秘密实验室里的那些霉化数据,他说道:“博士你从手稿里发现了什么?” “想必你们也有所发现吧!”莫开富看到他们的脸上,“从你们刚才的用词就可以知道了,你们说事物而没有说生物,说明你们发现那种东西会感染任何东西,当然包括人类在内。我研究过季博士的手稿,最主要的不是什么发现,而是这份手稿十分诡异。” 莫开富又看向了远处,他回忆起研读手稿时那种撕裂大脑一般的感觉,显然这不是文字能做到的。这种感觉与手稿的内容无关,它的魔力源自手稿本身,但也和手稿的材质无关,这正是莫开富的困惑之处,他曾拿着手稿偷偷作了一次检测,结果显示那只是普通的材料。 接着他说出了让人震惊的话,“我感觉这份手稿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当然也可能是由季博士的助手整理的。” “不是,我的意思就是你说的德罗斯特化,写这份手稿的季博士正在德罗斯特化,所以事实上是季博士无限的复制品在写这份手稿,我们永远不知道他当时的真实想法。” “这不成立,我们并没有看到季博士霉化。”邓玉明抢先说,马可流也点了点头,随即惊愕道:“难道您是说?” 莫开富摇了摇头,笑着说:“只是猜测,季博士霉化的速度极其缓慢,可能是在季博士完全霉化前,他本人就因为其他原因死亡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邓玉明还想说话,但马可流阻止了他,三个人相互看着,都在想着一个恐怖的问题。随后他们都成功地把这种恐惧埋在了心底。 同时也有迹象表明,季先觉的手稿部分内容是在昼温村完成的,但据随行的人员回忆,季先觉当时根本没有作什么记录,更不可能记录在纸张上,至于是否记录在电子设备里,就不可得而知了。 莫开富重新加入实验室后,他们一直在昼温村的外围做着各类调查,有时巴纳德政府也参加了相关活动,军方把大量的仪器设备运到昼温村附近,在那里启动核聚变发电机,夜晚信号塔附近灯火通明。莫开富那时候不怎么出去,经常一个人呆在帐篷里面,有时候他能听到那些人发出的声音,他感到他们的声音像是在沙地里爬行的虫子,有好几次他们的身影从他的帐篷外边掠过,莫开富都感觉到非常诡异的气息。 军队到来五个月后,在昼温村四周建立了四十五个信号塔,远远看去像平地拔起的山峰,每天晚上一座座孤峰发出蜂鸣声后下半夜都会下一场雨,当时还是寒季,有时候却能看到电闪雷鸣,一条条火龙直冲昼温村而下。 莫开富有一次雨天冲出去,差点被闪电击中,事后他回忆说当时自己变得模糊不清,就像在梦中一样不受控制,甚至感觉自己的脑袋里住着几个人。他去看了心理医生,那位戴着无框眼镜的心理医生仔细检查了一遍,又谈论了好多话,最后他说:“您为什么认为自己人格分裂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但当时的情况太真实了,我想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应该可以和他们对话,很后悔我当初没有那样做。” “也许您应该试试!”心理医生笑了起来。 莫开富对他的话很不以为然,“医生,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话,但你不能否认会出现这样一个事实。” “我并没有否认”医生说:“恰恰相反,我认为那是真的,所以不赞同您关于人格分裂的论断。” 莫开富凑近看了看医生的眼镜,“是这样吗!”,说完他走了出去。 几天后,莫开富终于决定向昼温村进发,驻扎地的胡上校提醒他们要小心谨慎,马可流询问接收塔的用途,胡上校却闭口不言,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们避开了当初进村的那条路,登上昼温村西面的山麓往下看村落,他们都发现村落好像在远去,远处的落日和底下的景象形成荒诞的风格,两者的比例像是随意拼在一起的贴纸。 当晚他们就在山麓上休息,邓玉明一直用远程红外探测器监控着昼温村,得到数据显示村子在不断缩小,这才导致他们看到村子远离的现象。 莫开富整夜都在研究着手稿,他越来越相信手稿是德罗斯特化的季先觉写的,次日马可流醒来看到他还伏在案上,那本白色的手稿已经变成了一张几厘米的小卡片,马可流轻轻走过去拿起那份手稿,莫开富用右手按住他,然后缓缓抬起头来,“别动这个,小心感染!” 马可流明白他的意思,他曾在实验室里做过几个实验,德罗斯特确实会出现感染的可能,但是他并没有得到相关的数据,也不能以此得出德罗斯特化感染的规律。 那份手稿没有存在多久就蒸发了,“这样倒好!”莫开富当时看着那份像不断缩小的水渍一样消失的手稿,随后说出了更加令人惊诧的话,但莫开富的神情和语气都很严肃,他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所有的德罗斯特化都呈现出等比的趋势,这是一种等比数列。” 邓玉明和马可流面面相觑,他们在实验的过程中并没有注意到这个迷人的现象。迷人的说法是邓玉明在后来的表述中加入的,马可流则认为那像魔鬼一样可怕。 冒着被感染的危险,他们与次日向昼温村的中心前进,他们的影子被神庙廊柱一般的信号塔分割成几个部分。莫开富的头发与胡子纠结在一起,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拾荒的游吟诗人,随风飘荡的乱发就是他的韵律,瞳孔是他的文字。 他们走到昼温村村口时,胡上校派来的人追上了他们,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上校,左边的耳朵有点凹陷进去,他说话的声音不是很清晰,莫开富一行人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上校对他们听不清自己说的话的行为感到懊恼,他发怒地嗷嗷用手指着自己的嘴巴,直到随行的士兵听清他的部分意思,并把他的话向莫开富等人转述了一遍。 他们从士兵的转述知道,上校在上一次官方与反对派大战时来到昼温村,那晚他带着几百名士兵从北面的巴彦山翻越过去,打算袭击反对派一个临时组成的工程修理队,那是一个只有几十人的工程师队伍,加上几十名士兵,对付这样一支队伍对上校来说本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他们经过昼温村外围时,看到了可怖的一幕,昼温村的上空出现了巨大的红色旋涡,像远古巨兽的血盆大口一样旋转着,旋涡在慢慢向昼温村靠近,像是要把整个村子吞噬掉一样。 上校一行人起初以为是幻觉,当时的气温也十分之低,有士兵认为这是集体发生的错觉,这种情况在一直处于低温情况下时有发生。很快旋涡发出的辐射就告诉他们,这不是幻觉,而是一场真实的灾难。无数耀眼白光从旋涡里飞驰而下,整个昼温村就像是玻璃球里面的微型景观一样不堪一击。 有士兵感觉到了异样,上校发现了更加奇异的景象,整块大地在向上隆起,起初他以为是发生了地震,但自从人类到达巴纳德三号行星以来,就不曾出现过地震。眼前真实的一切不得不让他改变自己的想法,确实是整块大地飘了起来,他们全都感到一阵眩晕,然后全都昏迷过去,醒来后已经过去了几天,当时官方太空军已经取得决定性胜利,那些工程师已经投降了附近的官方军,上校的任务也没有执行的必要了。执行此次任务的全体成员身上出现了一种怪病,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像蜡烛一样融化,随后自动出现了新的形状,上校的耳朵与喉咙都出现了问题。 “霉化前的征兆!”莫开富听后淡淡地说,他想起之前给曾孙送饭,在窗台上看到的粘稠不明液体。上校没有听明白他的话,对这些现象的后果不太感兴趣。 上校告诉他们此次军方派他们到昼温村的中心放置磁钢记录仪,因为近几天频繁的雷暴现象可能和霉化感染有关。一行人沿着昼温村面前隆起的山地上行,往前走了几十米又绕过了几座小型的假山。邓玉明和马可流两人曾到过这里,他们表示之前并没有看到这样的假山,看样子假山像是新出现。上校觉得他们有些大惊小怪,他吩咐士兵每隔几十米就把磁钢记录仪安插下去。 从村口流过的那条小河倒映着他们的影子,莫开富忽然发现那些影子也同样在缩小,为了避免引起众人恐慌,他只把这件事告诉了马可流和邓玉明两人。马可流对此不太在乎,“我已经活了这么久了”他小声地说。 “你们不要这么悲观!”邓玉明也悄声加入他们的谈话,“或许霉化后到了另一个世界。” 马可流不免嗤笑道:“总之这太玄了!” 走在前面的上校回过头警惕地看了他们一样,他们就不再说话了。这时村里起了很大的雾气,越往村子中心走雾气越大,莫开富想到了季先觉在手稿里的记载,其中就有一项是关于雾气的。季先觉手稿的部分看起来像是小说一般古怪,手稿内容显示季先觉曾带着一个科考团队在昼温村作了地质年代检测,在几千米深的底下竟然发现了五个不同的遗址,奇怪的是从这些遗址出土的文物来看,曾经在昼温村存在过的文明科技并不比当前的人类文明落后,他们的物品中还出现了人类无法检测的物质。 季先觉在手稿中坦言,他曾把这些遗址当成前几次战争的痕迹,但事实并非如此,不过他也没有在手稿中作进一步的解释,只是罗列出了在遗址上发现的东西。大多是一些飞行器的残骸,或者是计算机一样的计算装置,只是后来这些遗址也很快消失了,季先觉曾亲眼看到过在他眼前消失的计算装置,他把那形容为像雾一样的消散。 莫开富把这和当前的情形联系起来,那些雾气是由于房屋蒸发引起的。很快那些随行的士兵就发现了这个现象,他们极力保持着内心的平静,上校似乎没有发现,或者是对此不太在乎,反正他已经历过更加恐怖的事情了。 季先觉最后一次进入昼温村时,那里的居民就搬了出来,现在的昼温村已经成了荒村。根据上校的建议,他们全部进入了昼温村的中心地区,刚好在那个时候,胡上校通知他们已经启动了昼温村四周的信号塔,马可流像上一次一样询问详情,胡上校同样以上一次的答案回绝了他。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在校正一些参数!” 莫开富说着双膝跪倒在地,他伸出双手抚摸着什么,所有人都认为他神志不清了,因为他们没有在莫开富的面前看到任何奇特的东西,而莫开富却泪流满面。 同样的情形发生在莫开富回到永安之后,当时他正和马可流等人啜饮着苦涩的咖啡,莫开富在第二次嘴唇碰到杯沿之前就哭了起来,邓玉明放下手中的杯子安抚他,他们以为他再一次想到了自己荒诞而漫长的一生。 “要知道这本身就是一种幸运!”马可流看着邓玉明说,显然他想从后者那得到同样的见解。邓玉明看向了另一边,莫开富佝偻着身子往二楼的暗格上爬,簌簌的灰尘不断往下掉,马可流觉得自己的鼻子里像钻进了虫子一般难受,他连续打了几个喷嚏,莫开富从上面递下来一本泛黄的纸质书籍,他说:“这是我曾经看过的书,确确实实就是这本!” 邓玉明接过那本书,上面的硬质封面刻着“形而上学”几个大字,是古老的地球时代里古老的书籍。莫开富似乎担心他们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他继续补充道:“昨晚我听到有几个人在上面谈话,哦,不,你们先不要打断我!” 事实上他们也没有打断莫开富话头的打算,他身上的发生的变化比他本人要说的话更加吸引人,莫开富的头发又变白了,他自己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说:“哦,这一次应该就那样了吧!” 他往空气中反复扬起手又缩回去,又扬起来,好像要抓住那里的什么东西,他继续刚才的话题。邓玉明已经拿出了一个迷你的录音设备,那个小小的装置曾经在秘密实验室的派上了大用场,它录到过一段光线发出的声音,听过那段声音的人都说那简直就像恶魔呵出的寒气。 莫开富也曾接触过那段声音,他看到邓玉明拿出的录音设备就变得不以为然,仍然自顾自地说着他的话,他说:“有几个人在上面谈话,其中一个是我可怜的曾孙,你们别以为他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他完全变了,脖子长得跟竹笋一样,耳朵底下挂着一颗地雷,手里拿着上面东西。实际上我不是听到他们谈话,我感受到的,我隐藏得很好,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但你们是知道的,我曾孙天赋异禀。他曾去永安久负盛名的医生那里就诊,医生给他注射了一种不明的淡黄色液体,当时曾孙便感到不适,他告诉医生这种药物可能使他过敏了。那位医生是极其自信的。” 莫开富使劲挥了挥手,上面堆积的灰尘再一次簌簌掉下来,马可流的衣领里装了一抔灰尘的,他们还是像教徒一样虔诚地聆听着。莫开富学着那个医生说话的语气:“到底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莫开富又变得悲伤起来,“后来的事情你们自然是知道的,我曾孙惨死了。他离开的那天晚上光线正好再一次光临永安,我感到到他的身体被分成了无数个部分,每一个部分都在承受着与原来相等的痛苦,这就等于把痛苦无限增加了。” 马可流想提醒莫开富他的曾孙是如何消失的,和他口中说的医生并没有什么关系,而是被一种什么东西感染了。邓玉明拍了拍马可流的肩膀,他们都看到一个方向,那个暗格的深处有着点点亮光,起初他们以为是放在里面的小光源,后来又觉得那些光点和夜空中的星星没有什么区别。邓玉明忽然惊呼起来,那就是星星,那个暗格通到了太空之中。 “他们就是从这里来的!”莫开富得意地说,他们把他挤了下去,莫开富在下面大声咒骂着他们的粗糙以及愚蠢,他警告他们暗格里不会有任何发现。接着他又开始宣扬他的类似于不可知论的语言,他说人类的认知已经到达了某个边界,那个边界就是所有科学的界限,也是所有规律的界限,这并非是唯心主义的曲调,与此相反,这恰恰是终极的唯物主义。 马可流和邓玉明回去后自然把这番话告诉了杨千秋,莫开富那位老朋友在过了几十年后终于再一次拜访了他的老朋友,一见面杨千秋就说:“莫博士,那个计划还是要靠你才能实现!” 莫开富已经剃光了头发,他摩梭着光秃秃的头颅,像敲西瓜一样敲着。做完一系列敲脑袋的动作后,他又拿起镜子欣赏起了刚挂出的胡茬,那像刚割过的麦田一样茬子,它们的斜切面像刀片一样锋利。杨千秋无奈地感叹了很多次,这次比以往任何时候他都认为莫开富要完蛋了,他身上的精神已经消失了,即使是当时在中景三号那间狭窄的实验室里,莫开富像那样的疯疯癫癫的,但他的精神却是充沛的。 而现在,莫开富的精神力正从他的身体里一点点流失,像雾气一样在不断消散,最后一无所有。杨千秋同时也想到,这也是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他摇了摇头打算离开了,莫开富却叫住了他,“那时赵刚中尉去哪里了?” 杨千秋怔了一下,莫开富接着说:“赵刚中尉成功混进了流江人的核心系统里,也就是说他已经成了流江人社会的一部分,他当然知道流江人的一切,但是这种联系是有条件的。他内心的想法同样会被流江人知道,于是他铤而走险,切断了自己与地球人的联系。但是在中尉完全断掉与人类的联系之前,他向中景三号发送了一份加密文件,而那份文件只有你才知道,不幸的是,那份文件带有流江人的生殖种子,于是乎船长被感染了,一个电子时代开启了。其实很多人早已不是人类了吧。” 杨千秋低下头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莫开富没有理会杨千秋,而是继续说下去,“但是这个时候,那个光线出现了,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其实要是这样想,我们也许不会陷得这么深!” 杨千秋抬起头来,他注意到莫开富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莫开富却在这个话题上停止了,他说:“宇宙都是随机的,我们却在求一个固定的结果,这无异于缘木求鱼。” 杨千秋摇了摇头,“这太悲观!” “有什么办法呢!”莫开富仰天长叹,他露出狡黠的表情,“也许还有更严重的问题,我们的想法也许不是我们的想法!” 杨千秋很快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也正是他刚才想说的,如果这个东西属实,那么他之前以及之后所做的一切都将是徒劳。他曾经那样顽强地和命运对抗着,他有些左撇子的习惯,在把这当作命运的安排后,他就很少用左手了,但又想到,如果自己改变习惯这本身就是一个命运,那自己将陷入更为荒诞的境地,那是无法逃脱的宿命,无论自己做出怎样的选择,最终都落到了命运的窠臼里。杨千秋有一天早晨起来小便的时候,发觉自己总是习惯将尿液撒到马桶的左边,他立刻严格计算了尿液的抛物路径,电子马桶经过计算,准确地把他的尿液放到了右边,这种行为使得他有征服命运的错觉,在他看来,只要有足够的数据,他就能改变一切。 后来杨千秋就悲观的想到,这些数据本身就是命运提供的,他的内心出现深深的挫败感,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一样蔫了。与莫开富的这次谈话更加证实了他内心的感觉。 莫开富的那位老朋友回去后竟然开始学习了古老的风水秘术,杨格林告诉父亲那些风水术是地球时代中国的产物,也只有在那片土地上才有用。杨千秋并不赞成儿子的说法,他相信风水术是宇宙间共通的理论,于是他找来了古老的风水书籍,首先从一本叫做《易》的书籍开始,又有人告诉他那是一本哲学书籍,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杨千秋走在林木掩映的小道上,被枝叶分割的阳光像夜晚的闪光弹似的铺到地上,杨千秋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一本哲学风水书籍啊!” 那本书对于杨千秋来说太过晦涩,他看了很多相关的解释书籍,仍然不得要领。那阵子他恢复了中景三号时期有规律的生活习惯,他早上起来沿着中央公园大街绕一圈,数过铺在地上的每一颗石子。 莫开富后来找到他,那时莫开富已经换上了中景三号时期的衣服。杨千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也在自己的卧室里发现了当初的航天服装,上面还有莫丹娜第二缝上去的一个花纹。 “该我们了!”杨千秋穿上那个服装时说,莫开富的服装看上去有些褶皱,领子上出现了灰色的虫茧印,可知有一个椭圆形的东西曾被从那里拿掉。 他们跟着杨十八派的先遣队再一次进入昼温村地区,寒季的阳光时隐时现,莫开富有一次眯起眼睛盯着看了好久,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这时的阳光是过去,他说:“我们曾有一段时间看见过未来的阳光,但现在看到的过去的!” 杨千秋停了下来,他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尘,“你又在说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了,我不太相信什么多线时间的存在,或许有那么一种宇宙的存在,但我相信我们的宇宙是单线的!” 莫开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他嘴巴里呵出很重的雾气,杨千秋看到他很疲惫,好像随时都会在走路的过程中睡着,他小心翼翼地跟在莫开富身后,几个士兵不解地看着他们。士兵不知道这两个人要干什么,他们只是按照杨十八的吩咐把这两个人送到昼温村。 自从信号塔启动以来,他们就能感受到昼温村地区传来的震动,有人猜测这种震动是经过调制的,信号的接收端是逃到地下的叛舰。仍有很多人相信叛舰上面的人还活着,永安地区有一位年轻人一夜之间白了头发,他是一位热心的军事票友,谈起军事理论来总是一整套的。有一天晚上他被自己高深的理论折服了,他认为叛舰已经在地下建立了一个军政府,他们随时都会破土而出,这使得他非常担心。在一天早晨,他穿上一个厚厚的大衣,擦了擦脸上的鼻涕,他想把这件事情报告给永安市长。最初他本想直接报告给巴纳德元首,于是从一本通讯码中拨了几个电讯,最后都被那些人大骂了一顿,其中一对夫妇将他骂得十分透彻,因为他打扰了他们的欢乐。 这位年轻人非常气愤,同时他也认为那些只沉溺于本能的人不值得一提。回去之后他就叫来了市区建筑局的人,他让那些人在房子里砌上三米高的地板,最后他不得不让人把原来的房子拆了,让人重新建了一所加固地面的房子。尽管如此,他仍然十分担心叛舰会忽然从底下钻出来,后来干脆把自己装到了一个大柜里,邻居再也没有看到他从里面出来。 听说这件事情后,莫开富去那里看过一次,大柜的玻璃已经坏掉了,一种藤蔓从里面爬了出来。莫开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他曾在中景三号的实验室看到过类似的植物,叶片上也长了一个肉囊,莫开富拿出一个小刀轻轻割开肉囊,在场的人能听到咝咝的响声,接着里面喷出粘稠腥臭像血液一样的东西。 流到地面的液体聚集在一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莫开富蹲到地上,用小刀轻轻挑了一下,就看到一条像是蝌蚪尾巴的东西黏在刀锋上。所有的人都与那滩液体保持着谨慎的距离,只有莫开富一个人还蹲在那里,观众就像看着一口棺材一样严肃,而他们看莫开富的眼神也像是在看从棺材里倒出来的尸体。 就在一瞬间莫开富又想起了那个下午从眼前飞过来的银色子弹,那像是从大洋彼岸飞来的种子,在另一个大陆生根发芽,从里面开出好的坏的花朵。曾有那么一段时间,莫开富翻看地球时代的历史时,看到了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二十世纪的人类充满自信,他们制定了一系列雄心勃勃的太空计划,而中景三号的远征,恰恰就是那个时代干涸后的最后一丝水渍。 季先觉的手稿从某个方面反映了一些事实,莫开富有几次怀疑自己之前的见解,手稿也许并不是德罗斯特化的季先觉写的,从手稿上斑驳的痕迹可以看出这是季先觉在不同时空里写的,莫开富更加肯定季先觉曾经到过二十世纪的地球时代,然而这距离真相太远,按照当时的技术条件,根本无法解释所有的事情。人们通常在无助的时候把一切够交给时间,但那是懦弱且愚蠢的表现。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莫开富身体里的能量就像变化不定的天气,有时他显得精力旺盛,每次都走在队伍的前面。他在经过昼温村外围时摔了一跤,就变得萎靡不振了。杨千秋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说出来了新的见解,和他所有过去的见解一样莫名其妙。杨千秋注视着他的眼睛,那里已经出现了云翳,看起来跟白内障一样。杨千秋也忽然觉得一个人如果真的要死去了,那么临时前一定有某种东西先遮住待死者的眼睛,他从莫开富的眼睛里看到了这种东西。他没有感到悲伤,而是像一个哭丧者任凭情绪在内心荡漾,因为他懂得这种情绪也会在自己死亡前再一次降临。 “我们迷路了!”莫开富抬起头看向天空说:“人生啊,迷路而不找路是最幸福的时候,就像待机的电脑一样惬意,不用处理任何信息。” 杨千秋没有回答他,因为他同样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那种从莫开富身上感受到,却以迥然不同的方式出现在他身上的情绪。他细细分解死亡和爱情的一切,在最后一次人类战争的时候他曾偷偷到过宙海地区,这件事情就连他的儿子们也不知情。 杨千秋告诉三号行星轨道旅馆的店长,那位经常与他一起谈论的酒徒,杨千秋不太擅长饮酒,而使他们成为好友的恰恰就是这一点,店长并不知道他有一个元首儿子,更不知道他在中景三号上的传奇经历。店长只是有一种特殊的感觉,那天他在打开第二瓶宙海地区的葡萄酒时,就觉得他必须和他成为朋友,他喝了一口第二瓶葡萄酒后,他们成为了朋友。 “事实上,宙海地区并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我是作为朋友才郑重地提醒你!”店长说,他正仔细地看着巴纳德恒星上的黑子,店长认为那是不祥之兆,恒星出现黑子就像一个圣人有了缺陷,对凡人不是什么好事。 “我总要去看看的!”杨千秋说。 店长只是严肃地颔首,对杨千秋的话并没有深究,他也不想找出他去宙海的理由。店长帮助他订好了去往宙海地区的雪而匹兹号飞船的头等舱,事实上杨千秋当时已经连如何订票的事情都忘了,要是没有店长的帮助,他可能要晚几天才能达到宙海地区。 很多时候他都忘了自己经常使用儿子才应该有的权利,到自己想做一个普通人能做的事情时,却发现已经失去了普通的能力。由于店长的帮助,他万幸地在雪而匹兹号上遇到了东离,要是他早几天或者晚几天都不会遇到她,他看到她的第一眼时就像是认出了她,但东离对他没有任何感觉,她只是看到了一个好色的老头子不时用猥琐的目光打量一下自己。 到了后来她终于无法忍受了,“老先生,请你注意一下自己的举止。” “哦哦,很抱歉,我只是觉得你很像我死去的女儿。”杨千秋解释着说,其实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把她当作了莫丹娜。 “是这样吗,很抱歉!”东离还是警惕地看着,最后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释然了。她从他身边走过,杨千秋就闻到了家具和瓷器的味道。 “这是什么香水?”他问,东离皱起了眉头,他不得不再一次解释这种熟悉的味道让他想起了往事,他想买点这种香水以唤起对往事更清晰的回忆。东离这次没有拒绝他,但她的神情告诉杨千秋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令杨千秋感到意外的是,那种味道确实来自家具和瓷器。东离在一个拍卖会上把一些古董拍了下来,并把它们放在了自己的客厅里。 这引起了杨千秋极大的兴趣,他提出了要到东离家里去一趟的请求,对于这个冒昧的举动他不抱多大的希望,也许是相信了他关于亡女的事情,东离答应了他的请求。这样一来,杨千秋就得先到知里市去,在那里看过家具后再去往兰陵岛地区。 杨千秋不了解知里市,那是在他离开宙海后新建的城市,他走过主街道时看到一个个巨大的弹坑,上面被建筑材料装饰成了商场,仿佛一个史前与未来融合的巨大奇迹。他来到东离家中时,街道上的昼夜灯切换到了白昼模式,她还没开始介绍,他就看到了那些熟悉的事物,即使经历过了漫长的岁月,大脑不断地把过去的一切埋藏在记忆的深处,当看到那些摆放在客厅的檀木家具,地球时代的古老瓷器时,他还是忍不住痛哭起来。 就像逃亡一样,他一下子走了出去,内心的痛楚随着他的奔跑撒了一地,他久已不谙世事的习性也一下子消除了,立刻坐上了去往兰陵岛的列车,他在兰陵岛夜灯亮起时,就迫不及待地赶往那个熟悉的地方。 他曾在过去的岁月里一次次地出现在那里,现在这一切已被时间的熵沙掩埋,当地人也一度修缮过几次。但这都架不住时间的侵蚀,现在那里已经被荒林占据,再也看不出哪怕最后一丝痕迹。杨千秋发挥了另一种感官的效用,他捧起一把泥土,像一只野狗一样狂乱地在地上嗅来嗅去,掀翻了无数树枝的残骸,终于在一片残乱的石堆下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种味道在他深居那段时间过后,再次从房间出来时也闻到过,好像是某个莫丹娜死亡时的味道 “你应该重新开始!”当杨千秋把这些事全都说出来时,莫开富揶揄着说。杨千秋明白他的意思,但他不想重拾过去的荒诞岁月了。 在他闻到那种味道后,杨千秋在那里挖了一个坑,然后使自己尽可能安静地躺在里面。那一刻他与死亡做了深入的交流,他感受着来自死亡的侵蚀,尽管他明白死亡就应该连感受本身都没有,但这一刻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他所能走的最远的距离了。在那里躺了不知多久,他被一种埋在土里的虫腭咬到,疼痛使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后潮湿冰冷的泥土,这时候他就摸到了一个硬块,他小心翼翼地扒开泥土,里面露出暗红色的方块,再往下清理,一个方形石碑渐渐显露出来,上面还残存着碑文,于是在一点一点地清理中,他终于得到了几个完整的墓碑,第一块挖出来的墓碑是莫丹娜第四的。杨千秋一块接着一块挖着,每挖出一块残石,他都要像哭丧者一样大哭一声。他挖出来第七块亡妻的墓碑时,喉咙已经肿胀得很难发出声音了,但他的大脑仍然指挥着发出声音,以致附近的居民以为听到了老狗的呻吟。 第六十章 离心器(2) 第61章 离心器(2) 莫开富没有询问杨千秋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像看了一部明了结局的电影,这就已经足够了,结局显得毫无必要。他们再次来到了昼温村的外围,如神庙廊柱的信号塔仍然耸立在他们面前,胡上校在接到上级指令后才来接应他们。 那时他们已经看到信号塔启动了三次,莫开富在那些信号塔上看到了沧桑,塔身有些地方抹上了防腐蚀材料,与原来光洁的塔身形成鲜明的对比。 “老得真快!”莫开富恢复了一点精神,他慢慢走过去,伸手触摸信号塔,胡上校想去阻止他,从基座经过的时候踩到了一坨无名动物的烂肉,他们立刻闻到一股硫磺味似的恶臭。上校折了一根树枝轻轻刮掉粘在靴子底下的烂肉,一窝如拇指大小的红色蚂蚁从烂肉里出来,随行的士兵点燃了一拢干草,上校将靴子移到那堆火苗上,掉进火堆的蚂蚁立刻像红色的粉尘弹一样爆炸。 这时信号塔第四次启动了,莫开富抚摸着冰冷的塔身,信号塔在发射的时候并没有任何的外在现象,莫开富却感知到它的震动。 “我们应该快点进村!”莫开富提醒说,他原本暗淡的目光一瞬间变得犀利无比。胡上校往地上顿了顿脚,那里布满了红色蚂蚁石头般的尸体。 “按照杨将军的命令,还没到进村的时间!”胡上校显出事不关己的样子,他说话也很随便。 “德罗斯特化是一个反复的过程!”莫开富转身把目光移到了底下的昼温村,“你们来看,如果按照原来的德罗斯特化速度估算,它现在应该已经小到看不见了。” 杨千秋忽然反应过来,“那片光斑!” 众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只有莫开富还有一些印象,那是前进号的领航艇发现的一种奇怪的现象,领航艇的主控人员莫洛夫上尉曾驾驶领航艇从那里穿过,按照上尉的说法,他本人也在光斑里面进行了一次旅行,诡异的是,两次从光斑经过时都没有发现任何的东西。从他们当时的位置来看,领航艇显然进入了光斑的内部,后来主舰再一次从光斑内部经过,也是看到了另一端的星空,他们试图找出中间的过渡部分,但是没有任何发现。 “那是德罗斯特化的恒星!”莫开富解释说:“我最近一直研究季先觉的手稿,如果我想得没错的话,季先觉在前进号的时候应该到过这里,根据手稿上的公式进行了大量的计算,就是现在了,反复过程会持续多久我猜不准,这一点季先觉的手稿里也没有任何的提示,我们得下去自己找到答案了!” 胡上校听着他们的谈话,这会他发表了意见,“博士,您还不能下去,还没到开放的时间!” “就你们那些破塔,不能对研究起任何作用!” 莫开富说完看到杨千秋的方向,后者不为人知地点了点头,他们继续沿着外围螺旋下降,到达山麓的时候,他们就看到了原来比例的昼温村,同时也看到了村民在里面活动。士兵们都看到胡上校的方向,上校又看了看杨千秋和莫开富,他们都希望从两人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莫开富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他看起来没有任何解释的打算,杨千秋则觉得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情该如何解释。莫开富踩得那些深黑色的落叶咔咔作响,他们沿着村口的小路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石兽以倾斜的姿态看着他们,仿佛有什么不可阻挡的力量压了下来。 当晚莫开富就在季先觉当年做过的石块上打了一个盹,没有人告诉过他季先觉曾在这里打过盹。半夜的时候下起了大雨,黑暗中传来凄厉的惨叫,士兵打开身边的工具灯,看到一个光着脚的军人在地上跳来跳去,他们把灯光移到那个人脸部时,才发现他是胡上校。 上校是最先醒来的,他当时还没睡着,用右手当枕头靠在那些潮湿的石头上,这时信号塔再一次启动,上校也似乎听到了隐隐的震动声,那种声音似乎不是通过空气波传来的,而是这里所有的事物仿佛都在震动,上校觉得这包括自己的大脑在内。 莫开富叫士兵们点燃一堆篝火,再吩咐他们把上校的脚放在火上烤,士兵们都以惊恐的神色看着他,在他们看来,用这样残酷的方式对待长官是不允许,他们发自内心恐惧一点点地漫延到脸上,在那个群山包围的夜晚,士兵们青铜色一般的脸给莫开富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使得他想起了在南安地区一家人生活的日子,至于这些人为什么会和他过去一些毫无关联的日子联系在一起,他并没有深究。 最终尴尬场面以上校的首肯结束,上校被蚂蚁咬了之后陷入眩晕之中,他经常看到眼前有飞星飘过,还说看到了最后一次人类战争的亡魂,他们搅得他整夜不得安宁,甚至在他们食物匮乏的时候还拿起他的脚啃了起来。就是在那个清醒的间隙,他自己同意了烤脚,士兵小心翼翼地把上校的双脚放到火上,上校听到滋滋的响声后就晕了过去。 “会好的!”莫开富看着那些惊恐的士兵说,显然他们没有怎么信任他的话,这时候上校的双脚变成了烧焦的骨殖。莫开富往上校的脚上倒了一些水,上校再一次从昏迷中清醒,他的口中吐出红色的气泡,有个士兵反对那个气泡的颜色,他认为那是火光映照的结果。 士兵们各执一词,莫开富拿出季先觉的手稿看了看。杨千秋询问关于流江人的事情,他并未确定上次和莫开富谈论时说的那些话,他本人也把自己当时的言语当成了梦呓。莫开富只是摇了摇头,他说:“我也不知道!” 除了上校的脚遭罪以外,他们那次前往昼温村没有任何收获。当他们从山麓下来时,里面的村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包括杨千秋在内,他们都认为莫开富出现了某种错觉,杨千秋甚至认为这位老朋友的大脑里出现了肿瘤,于是在那次行程之后,他把莫开富安排进了永安的军医院里。 莫开富对杨千秋的安排没有任何看法,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研究手稿,同时他的衰老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进行着,在阴雨的天气到来后,莫开富的牙齿就所剩无几了,他每天都念叨着自己的牙齿,到嘴巴还剩下三个牙齿时,他叫医生给自己装上了假牙。有一次杨千秋来看他,他顺手把自己的假牙拆下来,看到他骤然变得更加衰老,杨千秋觉得自己仿佛面对着一具猴子的尸体。 寒季结束,在永安的郊区还没长满草芽之前,杨千秋就认为莫开富活不了多久了。他的朋友整天带着那份手稿,每到晚上的时候,他就躲到医院的病床底下以躲过医院值班员的打扰。马可流和邓玉明也来看过他几次,当时莫开富正从病床底下爬出来,他伸懒腰的样子让人感到害怕,马可流一直小心地在一侧帮他遮挡,以防他忽然散掉的骨架从窗口掉落下去。 他们沉默了好久,莫开富手里的稿子已经沾满了污渍,他把稿子递给他们的时候也不言不语,马可流试着谈论了一些话题,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他终于认定莫开富患上了失语症。邓玉明的看法与此相反,他认为莫开富只是不想说话,或者他正处于一个不可以多话的时刻。对于这两种看法,莫开富没有任何回应,他像一个孤独的修行者一样再次面对着手稿。 他凭着自己苍白的想象力构造出思想与手稿之间的联系,但并没有成功,过度的思虑反而让他牙龈肿痛,有好几次夜晚的时候牙龈流出的血顺着嘴角流到了手稿上,为了看清楚被血迹染坏的字迹,他不知从哪拿来了一根蜡烛,差点把整座医院都烧掉了。 莫开富光着脚从医院里面跑出来,杨千秋好像知道他会从医院北面的小路经过一样,在那里等候多时。他脚下踩着无数医疗绷带,死亡的弃婴的腐尸泛出带着荧光的绿水,但他闻不到一点味道,杨千秋向莫开富解释说那是最后一次人类战争结束后的成果,当时所有的人口聚集地日以继夜地狂欢,第二天街道上山林里,所有存在人的地方都出现了大片白色蠕动的虫子,这些虫子被人们自发地运往各个边远的地区掩埋,住在附近的人听到无数诅咒般的夜歌。 但有人说那是未成形的婴儿,邓玉明对这件事情了解甚深。他有一天晚上醒来,发现一个红头发的人正在挖着他的肚子,嘴里不断吐出疯狂的泡泡的,含混语气诉说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诉求:“我需要你肚子里的孩子!” 邓玉明说:“一切都乱了!” 那个红头发的人又想夺走生殖体,他不断向邓玉明演示这是人类的罪恶之源。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黑雨,这场黑雨直到十巴纳德年后才停止,邓玉明从红头发的魔爪下爬了出来,他去了九个乡村,那场黑雨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当黑雨下到那些乡镇时,他就看到村里的妇女鼓起了硕大的肚子,那些肚子像异世界伸出的幽灵灯,里面游动着蚂蟥一样的灯芯几乎让邓玉明吓破了胆,后来在太空军向这些地区发送了一种特制的清理弹,才制止了这场灾难。 直到后来东方启重启末日计算机时,一些事情才逐渐变得明朗,技术文档的解读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或许是由于创作技术文档的智慧体的自保意识,他不能把文档创造得过于明显,另外这也是由于文档并非是一种语言组成的关系。这么说也许不对,对于生活在单线时间里的智慧体来说,他们已经深深沾染上时间的恶习,这是他们永久的局限性,也许要等到走向终结的一天才会幡然醒悟。 莫开富问杨千秋要了一双鞋子和一套防护服,他忽然说出要寻找妻子的奇怪话。杨千秋却很容易理解了他的心情,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敏感者,早在人类的思想渐渐变得狭隘之前,他们的大脑就首先感到逼仄了。莫开富回到了南安地区,两百多年前住的房子还在那,只不过已经换了一个主人,那是一位来南安地区经商的艾斯基雪人,他长得和人类差不多,但整个脸上只有一张嘴巴和小到看不出来的眼睛。他身上带着艾斯基雪人爱唠叨的特点,说起话来总是没完没了的。 他告诉莫开富自己的名字克维拉.斯古特.埃维奥斯特.鲁夫斯基.玖比恩,这是一串长到让莫开富头疼的名字,他抱怨说:“您的名字简直就像是洋人!” “这么说你是亚裔了!”艾斯基雪人反问说,看来他对人类历史有着相当的了解。 莫开富不得不好好和他说话,“我的意思是你得说一个让人容易记的名字!” “那是当然,我刚才只是自我介绍,您叫我阿克就好了,还有先生,虽然您曾经拥有这套房子,但是正如你所说这栋房子在法律上是归我所有,所以你要想住在这,必须给我交房租。” 阿克有时用“您”,有时又用“你”,这是他在商业谈判中经常使用的技能,他认为这样能迷惑对方。但莫开富对这些不以为意,他只租了一栋辅房,那以前是孩子们的房子,现在他们都已化为尘埃,而那栋房子也被阿克放进了杂物。 当工人从里面拿出杂物时,一个工具箱后面挂了一根常常的粉色丝线,虽然很细微,但莫开富却感到相当熟悉,他眯起眼睛凑近看,正好挡在工人活动的路上,他们请他让开一点。莫开富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跟着那条丝线走进去,在那条丝线的尽头连着一个小巧的毛绒玩具。他把那个玩具捡起来,扑打灰尘的时候被熏了一鼻子灰,这是按照当时养殖场里面的茨猪的样子做的玩具,一共有两个,他分不清这是妍丹的还是丹丹。 “想不到你还在这儿!” 等那些清理的二等公民都离开后,他一个人看着那个玩具唏嘘不已。他在那栋房子里继续研究手稿,生活的必备物资仍然是他的老朋友杨千秋给的。住进那栋房子以后,莫开富又开始了一种极为简单的生活,他没什么物质上的要求,只是在一次通话中要求杨千秋给他定时供应蜡烛,那是他在长期研究手稿的日子里形成的特殊习惯,要是用过于光明的灯光他的眼睛会很难受,而且莫开富也担心灯光将会对手稿造成难以恢复的损害。 蜡烛的光芒要比灯光好得多,他确信不会对手稿带来什么伤害,有好几次他都识图在手稿上加一层保护膜,最后都以工序繁杂而作罢,事实上莫开富也不相信什么样的保护措施会对手稿起作用。他经常会把手稿当作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回到南安后,老态龙钟的季先觉经常会出现在三楼的隔间里,那里只有一个桌子,由于靠近主街道的关系,没几天就布满了灰尘。季先觉毫不在意,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本子,在上面记录着什么,莫开富就像犯了魔怔一般直直地盯着他,但他从不敢跟季先觉靠得太近,他在心里相信那是季先觉在过去的影子。 季先觉在写一下那个本子的时候,会左右扭头与空气攀谈起来,起初莫开富认为他在自言自语,他便从杨千秋送来的几箱黑麦啤酒里拿出一罐摆到桌子上,季先觉像是没看到似的。直到一个雨后的下午,马可流和邓玉明来拜访莫开富,他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们。晚饭过后,他们等待着季先觉出现,还没到凌晨,季先觉就像忽然点亮的幽灵出现在隔间里,他手里拿着一枝古老的钢笔,依旧是上次的本子,有时候他拿的是铅笔或者毛笔,这点莫开富早就注意到了。莫开富曾把这些发现也算在解读手稿的方法里面,马可流盯着季先觉看了好久,另外两人注意到他深陷的眼窝里泛出了泪水,这时他们才忽然注意到马可流已是一个将近三百岁的老人了,但是他的头发掩盖了他的年龄,看到季先觉后他的头发才开始变白,接着又掉了很多。季先觉用干枯的手指一根根地帮马可流捡起头发,他没有交到马可流的手里,而是夹到了自己的笔记本上,然后又像可怕的地狱判官似的在上面记了一笔。 这些动作完成后,季先觉才注意到那罐啤酒,他像只老鼠一样嗅了嗅。仅仅几秒钟过后,他就对那罐啤酒不感兴趣了,莫开富转身又给他拿了几罐,季先觉把之前的动作又重复了一遍,但留下了一罐,他说我已经够了。接着就不再看他们,而是专心致志地在本子上面画着什么。 邓玉明站到他的身后,这时季先觉身后也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幻影,那一瞬间邓玉明身体内有一股来自地狱的恶寒。等到那个白色的幻影变得真切起来,季先觉再一次放下手里的本子,他原本是将本子放到桌子上的,但是从莫开富的方向看去,那个本子是悬空着的。季先觉没有关注他们怪异的眼神,他放好本子后,与那个白色的幻影交谈起来。 他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看到嘴唇在颤动,有时候脖子凸起的筋肉也跟着耸了起来,似乎有一个虫子在蠕动。邓玉明与另外两人的感受大为不同,他又想到了过去不知何时何地看到的硕大肚子,他感到里面的远古巨兽般的蛔虫就要流出来。 他颤巍巍地拿起两罐啤酒递过去,关于酒精消毒的作用他深信不疑,“看来你们得喝点了!” 就在邓玉明劝说季先觉与那个白色幻影喝酒的时候,莫开富向杨千秋发了一条简讯告知他此次事情的经过。虽然是在午夜,杨千秋表示他将立刻赶来,同时他们的电子通讯一刻也为间断过,杨千秋在简讯中交换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那并不是季先觉,而是流江人或者是那种诡异的光线。 自从上去谈论流江人的事情后,莫开富就开始陷入自我怀疑之中,现在他认为杨千秋也没有确切的证据,流江人存不在仍然是一个谜题,而且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答案。 事实证明这是一道选择题,不管选项里面有没有正确答案,中景三号那些人都得选答一个。这也就是后来巨型简并态雕像的由来,他们相信这些雕像会和古老的神像一样压制住所有的恶魔,但这只是巴纳德人类内心美好的理想罢了。 杨千秋在翌日上午就到了,随行的还有几个二等公民。季先觉有时白天也会出现,但这样的情况很少,他一般在傍晚或者午夜来到隔间,像客人一样早早地等待在里面。为了避免被他的忽然到来惊吓到,莫开富的隔间全天开着灯,门也不会关上。杨千秋到来时季先觉还没有出现,他们一见面又谈到了那些主要的问题,流江人这个字眼最近出现得越来越多。 “我不明白,这到底是谁干的!”当听到民众中经常出现的另一个字眼时,莫开富问道。在他看来,叛舰遁入地下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他想不到还会有谁关注这些事情。即使是巴纳德官方,在派遣了几次地下侦测船后也对叛舰不再怀有什么期待了,他们倾向于认为叛舰已经完全融化,里面的人也和三号行星成为了一体。 某些奇怪的说法在民间甚为流行,在永安地区的一家植物园就曾出现过一个像人头一般的果实,人们认为那是植物吸收了叛舰船员尸体上的元素造成的,这个流言差点使得靠近叛舰活动区的种植园破产。 在杨千秋的眼里,现在的季先觉就是一个幽灵,他不认为季先觉能提供什么有益的信息。这一看法直到傍晚时分季先觉出现后才改观,与上一次相比隔间了又多了一个白色幻影,在人们纠结于这到底是谁的幻影时,莫开富一眼就看了出来,那个幻影的身材比例看起来就是自己不知去向的妻子。只是那个新增的幻影显得呆滞,季先觉也没有像前一个幻影那样往本子里增加什么记载。 杨千秋试图和季先觉交谈,他吩咐随行的二等公民拿出装备好的录影和录音设备,以便记录所有的信息。季先觉看到了莫开富三人,却没有看到他,杨千秋试了很多种方法,包括在墙上安装很多磁石,在季先觉对面装上一块很大的镜子。然而这一切仍旧是徒劳的,季先觉自顾自地与幻影交谈。邓玉明几次提醒他,但对于提到杨千秋的话,他似乎都听不到了,每当他们提出类似话题时,他就只是对他们微笑,最后他们都失望了。 并且随着日子的流逝,季先觉的记忆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他仍然出现在隔间里面,但忘记了所有的人,到最后他就看不到他们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季先觉也从隔间里消失了。某天莫开富一觉醒来,他感觉这就是一场荒诞的梦,为此他还特地询问已经回到永安的杨千秋,在杨千秋那儿得到证实后,他没有得到安宁,反而越发的不安起来。这种不安来源于他对虚幻的恐惧,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了,他曾对虚幻感带来的好处极其痴迷,现在却害怕虚幻带着的吞噬力量,只有到了这个时候,莫开富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研究手稿的动力。那不是出于一种渴望,乃是出于一种恐惧。 杨千秋与他相反,他对获取真相充满了渴望。从南安回来后,他去看过几次儿子,元首的生活习惯一直都没有改变,他每天在偌大的府邸里走上一圈,之后准时地出现在政务厅里,廿四妹同样地也住在他的府邸里,但他和她见面的时候不多,杨格林搞不清个中原因,他曾在漫长的岁月里渴望得到她,时间却与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廿四妹的成长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仿佛别人已经将近走完了一生,并且又从坟墓里复活了多次,而她才刚刚开始发芽,从嫩芽长成植株又需要另一个漫长的等待。 那时候秘密实验室已经开始了跨越幽远时间的工程,有时候杨格林会亲自去监工,杨十八也经常亲临现场,一些不明就里的高层认为他们的行为谨小慎微。廿四妹的生活起居由一个宙海地区来的女人负责,女人名叫薛理妮,她的丈夫和孩子都在最后一次人类战争中失踪了,她本人倾向于认为他们已经死了,与那些多愁伤感的人不同,薛理妮从宙海地区来到这里,恰恰是为了直面她所经历的一切,丈夫和儿子都参加了军队,至于是官方军还是叛军,薛理妮本人也弄不清楚,有时她在街上听到人们谈论叛舰的事情,就会说道:“也许我的丈夫和孩子就在上面!” 她也就是这么随口一说,丈夫和儿子在她的世界里也成了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名词,当她带着一身宙海地区的酒味进到元首的府邸时,就被那个一直长不大的成年女孩吸引了。她把几束宙海地区不知名的野花放到了府邸的花园里,那种生命力和繁殖能力极强的植物在几天的时间里就占据了从厨房到卫生间的广大地区。 比她早来的厨娘奥美玛特娜对此十分不满,她背地了说薛理妮是通过某些特殊的方式才进到元首府的,因为她几乎什么也不会,她把花园里的植物修剪得像狗啃过的一样,给植物浇水的时候把所有的地面弄得像池塘,还在吃早餐的时候在元首每天经过的路上留下一地的面包屑和饭粒,经常惹来山里的野鸟,这又加剧了奥美玛特娜的不满,但元首从那里经过时却是毫不在乎的样子。有一次奥美玛特娜故意等在那里,她假装整理草坪上的干草,实际上那个季节没有哪种草会干枯的,等到元首从那里经过时,她就自言自语地说:“薛理妮总是把这儿弄得这么糟糕!” 她只是想把一些不满的想法吹到元首耳边,一开始对此事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元首却停了下来,用他特有的在过去岁月里沉淀过的大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奥美玛特娜不知道他会如何处理,所以也不敢进一步表达自己的想法,虽然她在府邸里有很高的地位,以致那些来这里拜访的高层都不得不在她微微发胖的身体前欠身施礼,她是个直率但又精明的妇女,知道如何在那些喜怒不定的政治家面前行动。从她长期观察总结的得来的结果来看,奥美玛特娜也知道薛理妮大概不会如自己所愿被从元首府里赶出去。 元首的回应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娜姨,烦请您多担待一些,薛理妮是我请来的!”,他文质彬彬的话语使她愣在了那里,一直到元首离开后才恢复过来。 奥美玛特娜确信那是元首被欺骗了,虽然她不知到薛理妮以何种方法取得了元首的信任,但她相信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元首一定是上当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奥美玛特娜决定以不动声色的方式偷偷调查这个女人,并决心把她赶出元首府。到后来她从薛理妮的箱子里发现了一些不堪入目的玩意和来自宙海地区最具影响力的豪放书刊,即使她已经上了年纪,仍然为薛理妮放荡不羁的傲慢行为感到无比愤怒,于是她把这件事直接报告给了元首,这是一次她事后平静下来感到后怕的举动。元首没有过激的反应,奥美玛特娜也没有达到她驱逐薛理妮的目的,元首甚至都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意见,她迷惑了。 也就是在昼温村再一次启动信号塔,莫开富抬头看着上面的雨滴落下来,以及再次想到那个下午从眼前飞过的银色子弹时,元首找到了薛理妮,他是偷偷来到薛理妮的房间找她的。他很不满意地对她说:“要知道你是宙海地区最有名的启蒙家,我想你用健康的方式使她成长起来,而不是那些下三滥的方式,那样对你也没有好处!” 元首说话的时候也像他平时发布文告一眼不温不火的,但是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从他嘴巴里说出来的话的分量。薛理妮收敛了她那放荡不羁的秉性,恭恭敬敬应答他,等到元首走出很远的地方后,薛理妮才把吸进去的一口气沉到肚子里。 她明面上答应了元首,背地里仍旧按照她自己的方式行事,她精确地算准了时间,在早上刚醒来的时候,或者是刚刚入夜的那段时间,她就悄悄来到廿四妹的房间里,先是和她聊一会家常,实际上廿四妹也没有什么可以和她聊的。为了获得廿四妹的信任,她常常在谈到儿子或者丈夫时泪流满面,她以为这样就能使廿四妹同情她,进而拉进两个人的距离。但她不知道那个女孩缺乏这种共情的能力,廿四妹哈哈大笑了起来,因为薛理妮流泪的表情太过滑稽,很多泪水是她拼尽力气挤出来的。薛理妮以为是自己的方式露馅了,便不再伪装,直接拿出准备好一些杂志还有相关的话语,廿四妹对这些东西似乎感到不解,她觉得那些杂志是如此的无聊,她说:“这些人不冷吗?” “人多就不冷了!”薛理妮嘻嘻笑着说,这是她进行过的最难的一项事业,她曾在宙海地区使得一只看到公牛就跑的母牛动了情,但对眼前这个人却是一筹莫展。她觉得有必要增加物理疗法,于是从那口带着酒味和香水味的单开皮箱里拿出一套针灸用具,薛理妮相信这种古老的疗法会对廿四妹起作用。 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薛理妮每隔两天就给廿四妹做一次针灸疗法,同时反复灌输成长的好处,廿四妹不为所动。她唯一感兴趣的是那些扎进去的针,有种麻麻的感觉,她做过针灸后就想睡觉,至于薛理妮夸夸其谈的知识,她一点也不感兴趣,到月底的时候薛理妮也打算放弃了,她原本想通过完全元首交给她的任务达到后半生无忧的目的,现在看来那个想法就像她初次来到永安时的激情一样消失殆尽。 那阵子莫开富已经把手稿研究了大半,虽然有很多内容他都是一知半解,到信号塔启动过后他对手稿剩下的四分之一已了然于心了,但是里面的数学模型和一些不可思议的名词耗费了他过多的精力,为了能像记住那些信息一样把他们变成知识,莫开富又开始钻研语言学和文学。 与此同时,另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在他的内心滋长起来,在热季的一个冷水澡后,他忽然想到了古老的地球时代的诗歌,于是从网上下载了一部地球诗歌总集。这囊括了中景三号出发时存储的所有关于诗歌的内容,后来其中也掺杂着一些无聊者和别有用心的人掺杂的伪作,一个叫李二狗的人把自己写的古英文诗歌附在《李太白全集》里面,但后来有人告诉他李白是不会用这种语言写格律诗的,李二狗感到非常气愤,他马上写了几十个g的论文驳斥提醒者的言论,并称他们并不懂诗歌,所以也没有权力在此批判,但事实上提醒者并没有点评诗歌的质量,而是指出那是一首伪作。李二狗自知理亏后只得把那首诗歌放在了附录里面,标上了存疑的标签,像一条狗尾巴一样在那里摇摇晃晃的。 莫开富接触诗歌后首先要做的就是清洗工作,那天洗了冷水澡后他隐隐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味,他一片漆黑的头脑立刻变得灵光起来,他认为剩下的手稿内容和之前不明了的部分,一定只有用诗歌才可以解读。他之前的解读全都放在了自然科学上面,轻视了语言和文学在其中的作用,但是想到了这一点后,莫开富有了更大胆的想法,他认为季先觉存在于更广阔的线性时空中,因为里面的一个随机过程的数学模型在逼近这一事实。 他似乎已经接近了一个临界点,自从开始钻研诗歌后,莫开富陷入了时间的错觉之中,有时甚至摆脱了时间的恶习,那种单向的时间的狭隘令他难以忍受,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被单向的时间限制着,毫无自由可言。人类的自由在哪里呢,只有时间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热季底邓玉明来到了莫开富在永安的住所,深陷对摇摆不定的过去的恐惧中的邓玉明也有同样的感受,但他有着更为深刻的见解,从他的观点来看,人类本是不生不死的,激进的生命延续主义者恰恰在认知上犯了这么一个大的错误,他们认为人类是自己走向死亡的,而事实的结果却是时间裹挟着生命走向死亡,最大的敌人就是时间。“我们却和这个婊子养的东西并肩同行!”邓玉明罕见地发泄了心中的怨气。 莫开富对此保持审慎的态度,他觉得在事情没有经过科学的验证前还是不要大放厥词,一向严谨的邓玉明却对这个看法不以为然。考虑到不能从莫开富那里取得认同,邓玉明没待多久就走了,他从莫开富那里离开后,在那个下午斑驳的阳光下,邓玉明踩着已经碎掉的建筑材料,秘密实验室旧址的钢铁框架上面已经长满了野草,红色蚂蚁在底下完成了它们王朝的第一期工作,微小的泥土颗粒被推到地面上,被风带到更广阔的远方。 就是在那个时候,邓玉明回忆起曾经看到过那些鼓胀着肚子的妇女,他认为这不是一种真实的感觉,或者这是他自己的真实感觉,但那不属于真实的一部分,它只是自己的类似梦呓的东西。这次回忆让他对肚子有深刻的见解,他认为那次奇怪的经历并非偶然,恰似智慧设计的结果。除了象征的意义以外他再也想不出其他更恰当的释义了,象征,这也是重启末日计算机的文档一个最容易让人忽视,却是极其重要的一部分,如果不能深刻的感同身受的理解象征的意义,宇宙的编码就如同一团乱码,整个负熵宇宙就有宕机的危险。 随着对那次诡异经历的深刻理解,他似乎看到广阔而混乱的秘密实验室旧址的地面上震荡起一层薄雾般的东西,这种幻雾有很强的吸引力,他被牵引到废弃的钢铁框架下,一种微观的宏伟展现在他的面前,在蚁巢的右侧,一个微小的王国有序地运行着。后来证实是极细的核聚变发动机发出的光芒像针尖一样出现在眼前,邓玉明急忙回到飞行车上,他回去带了放大镜后回到这里,但那些薄雾一般的震荡已经消失了,那个微小王国也不复存在,甚至都没有留下一些干涸后的水渍。 邓玉明确信他看到的不是幻觉,他为此事找到了杨千秋,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也不相信那是自然形成的,这显然是一种人为设计的结果。 杨千秋听了他的叙述后大为惊讶,随后果断地处理了这件事情,他吩咐警卫把邓玉明抓了起来,将他投到了一个四处无窗的监狱中,那里的黑暗正如邓玉明曾经历过的诡异场面。“对不起,得先对你检查一下,以确定你没有感染某些东西!” 那个面无表情的穿着白大褂的学者对他说出了这番话,仿佛为了增加这些话的可信性,他在最后还特意表明是杨千秋要他转达的。起初,邓玉明对黑暗的环境有一种本能的抵触,等到他的大脑习惯后,就闻到了地面上长的一种霉菌的味道,白大褂学者后来说的话他没有听进去,他已经被那种霉菌的气味深深地吸引了,正在贪婪地吸进鼻翼里,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黑雨所代表的象征意义。 正如那些古老的生命延续主义者曾做的那样,他们曾经想把人类设计成电子生命,但其中很重要的一环缺失了,人类的感官将从何而来,他们对痛苦,对爱情和死亡的感悟显然不是一两个所谓的字节可以表示的,后来那些人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傲慢之处。傲慢只能存在于幻想之中,对于现实而言傲慢是致命的,就如同一些无知而自以为是的人把感觉体验当成了对生命指导的工具书。在古老的地球时代存在过这样的事情,他们把文学、诗歌,音乐和绘画当成了现实的行动指南,并对那些努力活在现实中的人嗤之以鼻,事实上岁月也清洗不了他们的傲慢,也许只有自食恶果才能让这些人醒悟。 邓玉明对霉菌味道的贪婪进一步加剧,这终于导致了一种恶果,病痛像洪水般折磨着他,鼻翼似乎被一种真菌感染了,每时每刻都像是吃过芥末一样,脑袋也灼热难忍。负责对他身体进行监视的研究人员却不觉得这些反应有多严重,他们告诉他不用担心,因为从检测报告来看,这些状态恰恰是没有感染另一种可怕东西的证明。 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简单,在莫开富又一次看到信号塔启动,大荒盆地的居民感觉到叛舰要从地底下破土而出时,邓玉明病倒了。 几天后,杨十八带领一支队伍来到这里,当然所有人都没认出他来。整个队伍都身穿白色的防护服,他们把自己包裹成木乃伊一般,以致监狱的研究者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还没等研究者们有什么反应,他们就又像一支送丧的队伍飘走了。 邓玉明被送到最新的秘密实验室基地,另一伙人出现接管了装着邓玉明的棺材似的小型医疗室,他们从实验基地的长廊经过,在拐弯的地方磕到了墙壁,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邓玉明醒了过来,迷糊中他听到几个人的谈话。 有人毕恭毕敬地问:“那些人要处理掉吗!” 之后是长时间的安静,可怕的安静,巨兽在牢笼里挣扎的平静,那个声音同样平静,“都处理掉吧。” 就像随手丢掉一些无用的垃圾一样,在人类漫长的进化史中,一定也获得了类似的生存技能,整个社会恰如一个人体,在最关键的时候会把那些危害群体的细胞清理出去,但在群体看来这却是无法忍受的可怖行为。 那个像恶兽一样的眼睛早已看到醒来的邓玉明,把他搬运到这里的人似乎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楼下一阵骚乱,接着是枪支不明显的声音,大概是经过消音处理,枪声一声比一声沉闷,在那种声音的背景下混合着人体倒地的咔哒声。邓玉明推了一下小型医疗室的门,那是虚掩着的,他一下子从里面跳了出来,那些穿着防护服的人马上拥了过去。 他跑出才发现当时正值黑夜,他光着脚拼命跑出去很远,一路上看到堆积在地上的尸体,看起来像是刚刚发生了战争,有人在黑夜里痛苦地呻吟着,那种呻吟不是期盼着黎明,而是把一切都至于诅咒之中,好让一切都受到恶毒的伤害。 邓玉明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已经没有了多少恐惧,只是觉得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仿佛是上一次荒诞经历的继续,也有可能是陷入一种无法摆脱的怪圈里,关于大脑进化的秘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那些关于原始生物波澜壮阔的进化史最终展现在人类这种智慧体面前,他们负责记忆了这一部分对于他们来说重要的东西。 天刚亮的时候他到达了永安西北郊区,对于大脑进化秘密的思考也随之终止了,他好像是从一片什么空间里走了出来。前方忽然出现的喧哗声让他震颤不已,邓玉明内心清楚意识到,现在出现的恐惧才是真实的,他把自己隐藏在小土堆之后,等到那阵恐惧从脑海消失的时候再出来,但是他周围存在的不真实的景象猛烈冲击着他的大脑,迷乱而荒诞的虚无甚至已经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大脑了,为了消除这种紧张感,他不得不把自己的头埋在土里,但是那种压迫一切的窒息还是紧紧地攫住他,让他无法脱逃,最终只能与荒谬的整体联系在一起,他又想到了关于硕大的肚子所带来的象征意义,但是在技术文档的全貌没有完全展露之前,所有的猜测都毫无意义,在伟大之上还有伟大的价值。 再者,技术文档除了重启的意义意外,任何过度的解读都是不必须的。 要不是莫开富一把将邓玉明从一个迷乱的时代里拉出来,他可能长眠在西北郊区了。莫开富是在一次信号塔的启动中得到启示的,虽然还没完全了解剩余部分手稿的意义,但已经能从里面预见到了一些东西,不知是哪次信号塔重启触碰到了他的领悟能力。那时他正带着一本电纸书检视着一首诗,检视这个词可以说是恰如其分的,他同时在面前调出好几本电纸书,让它们以投影的形式展现在面前,他在几分钟里就能检视完八到九本书籍,这种方法大大加快他解开手稿剩余部分的内容的速度。 那天莫开富站在同样的位置,在清晨的时候他就来了,那些值班的军官从他身边经过,他们中有人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他,对于他的急剧衰老感到震惊,向他致以怜悯的问候。莫开富心不在焉地回应着他们,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士兵们在几个信号塔的塔身上留下卷曲的影子。莫开富微微仰起头,他知道信号塔在启动的时候会干扰到周围的天气,通常的情况是下起阵雨,雨量不大,有时候甚至就像碰到雾气一样。 这次信号塔启动的时候同样下起了阵雨,雨量较平时有所增加,莫开富的头发蒙上了雨珠,在重力的牵引下滴落到电纸书的屏幕上,这触发了电纸书的自我保护机制,莫开富猛然看到了电纸书合上之前雨珠滴落到的一句诗上面,那是唐朝诗人贾岛的诗。莫开富的忽然意识到什么,贾岛关于诗歌创作的一种心得体验暗含着什么,仿佛冥冥之中与季先觉的手稿联系起来。莫开富立刻联系到了杨千秋,请求他带些人去秘密实验室的旧址,杨千秋相信了他这种荒诞的体验,立刻派人赶往实验室旧址。在那个晨露还未褪尽的早上,莫开富跟上了他们的队伍,他们看到邓玉明的时候,他正把头埋到土里,不断往口中塞入碎石块,莫开富把他从土堆里拉了出来,邓玉明的嘴巴流满鲜血,门牙也掉了几颗。 “另一个秘密实验室!”邓玉明清醒过来后立刻说,“还有其他的实验室存在!” 然后他又详细叙述了自己的遭遇,莫开富联系到自己恍然大悟那件事,对那种感觉的真实来源仍然一无所知。 “实验室的事情我知道!”杨千秋回忆起最后一次人类战争之前的事情,人们问他具体是哪个时期,他却说岁月好像压缩了。然后也顿悟似的说:“人类历史不会德罗斯特化了吧,所以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我们以为的真理,我们的情感体验,全都是宇宙大爆炸时期的反复。” “这样一来我想到了更可怕的事情。”莫开富从口袋里拿出电纸书,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摇了摇头。 “我们大概都知道了!”邓玉明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你是说宇宙的德罗斯特化!” 他们一时无言,无数清晨的露珠映衬着他们的影子,这时众多欢腾的基本粒子也跳动着妖异的舞蹈。 直到军队更换信号塔设备时,邓玉明再次踏进昼温村,在此之前他也像莫开富一样沉迷于季先觉的手稿。莫开富致函把已解出的手稿内容发给他,邓玉明第二天就来到老街区的住所,杨千秋也住在附近,但他没有参与这次讨论,虽然杨千秋也对手稿十分感兴趣。 与莫开富想的不同,杨千秋认为季先觉曾出现在未来的某个地方,那些光线就是季先觉发出的。“也许是某种手电筒!”在他们从莫开富的房子离开后,杨千秋忍不住过去和他们攀谈起来,他的表情很严肃,他们也不觉得他是开玩笑,只是都不赞成他的见解。 邓玉明也对莫开富解开的内容表示怀疑,他认为手稿的正确解释不可能是一个,莫开富得出一个解释仍是没有摆脱人类习惯的结果。邓玉明告别了他们,一头扎进了书房里面。 军队去昼温村更换设备的前一天,邓玉明就从杨千秋那里获得了消息,他喝了一杯咖啡后就作出了决定。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留得很长了,任其自然垂下来的时候几乎要盖住鼻孔,用手一篦也能刮下牛油一样的东西。当时全面进入热季的征候已经很明显,他还穿着一件很厚的布质羽绒,上面爬满了虱子,一粒粒像晶莹的红宝石点缀在发黑的表面。一开始他不明白中景三号起航时的人类是怎么想,竟然把这种他们极其讨厌的虫子带在身边,每到夜晚他研究手稿打瞌睡时,就明白了这些虫子的作用,它们常常能给他提神,直到喝光了几大杯茶和咖啡后,虱子的叮咬也不起任何作用了,邓玉明才像一尊倒下的雕像一样睡去。就如同是设定好的程序,每一处皮肤都显示着精准的结果,皮肤达到特定的敏感阈值时,虱子们又像早上呱呱的闹钟或者是生物钟把他叫醒。 邓玉明照例会在每天早上空腹喝一杯茶,这是另一种从地球带来的好东西,喝上一杯前一天熬好的浓茶后,他一上午都不再为打瞌睡懊恼了。然而他不会从床上下来,床只是很窄的一块钢板,他觉得睡着上面有助于保持清醒的意识。喝过一杯浓茶后,就双盘在钢板上,寒季的时候会在膝盖上盖一条宙海地区进口的毯子,上面绘制了宙海地区的区花尤兰菊,整体显示为红色。邓玉明不太喜欢这种颜色,但也不会太在意,当他拿出手稿后,一切就变得不重要,他和手稿之间建立了单线的联系,而把外界的其他事物暂时隔绝开来。 后来那条毯子也沾上了牛油一样的东西,整个变得黑乎乎的,只是那个时候他也不再注意到毯子的颜色了。有一天晚上,邓玉明在莫开富算出的结果上又得出了另一个解,他放下了手头的工作,暂时从书房里出来,抬头看到满天的星辰,他忽然想到了困扰人类几个世纪的光线,这其中可能就有它的来源,并且人们对于它的猜测,又将产生持续的影响。 就是在那天晚上邓玉明患上了偏头痛,他去理发店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妇女提议他回去后用柚子皮的水和柠檬汁混合起来冲洗一下,她拿着梳子慢慢帮他梳着,从上面刮下一层又一层的油脂。 “你没有稳定的恋爱关系吧?”女人帮他用清水洗过一次后问道,她让邓玉明躺在一张宙海地区运来的高档木床上,只露出一个脑袋,她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他混乱不堪的长发。 邓玉明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他已经陷入梦呓之中,他看到季先觉在眼前向他招手,黑色的木桌上已经摆好了古老的象棋。他们一同谈论着关于手稿的内容,恰好当时邓玉明也面临着莫开富一样的境地,那些无解的内容与莫开富遇到的如出一辙,他询问关于这部分内容的解释,哪怕只是一点见解。季先觉沉默着,最后只是提醒他该剪头发了。 他豁然从梦呓中惊醒,女人却以为他是不愿过多谈论自己的私人话题,就主动说了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她似乎相信这样就能使两个陌生的人变得不那么陌生。 她说:“自从最后一次人类战争以后,我就没有谈过恋爱了。” “我也没有”邓玉明回答说,实际上他是回答季先觉消失前一秒的话,季先觉说自己也没有搞清楚那部分内容。 女人看着他刚清理出来的脸部轮廓,髭须上沾满了岁月痕迹,她也想到了过去岁月已经变得朦胧不清的一切,忽然涌起一股迫切寻觅现实的感觉。 邓玉明理发后感到不适应,偏头痛加剧了,他从一个古老的箱子里拿出满是霉灰的帽子戴上。那个帽子上有一个n的标志,这是开拓时期到永安地区勘察的时候带的防护帽,现在它的电子功能已经全部失效,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里面的核电池也已丢失。现在只有像残骸一样的微型量子电路板从仿真布绒露出来,接下来几天邓玉明觉得那些电路板像植物的根须一样,就要长到自己的脑袋了。而且他也感觉到实实在在的疼痛,实际上他认为的真实感也不过是那次与季先觉鬼魂一般幻觉相遇后的延续,那是托在他们身后长长的轨迹,有时就如同人类笼罩在历史上轻烟一样的薄雾。 正如当初季先觉第一次看到末日计算机一样,邓玉明也进入到一种类似于梦境之中的体验,他看到一些人,他们身上的服装都以数据流的形态呈现,正从那个古老的村庄经过,那个村庄里的狗抬头望月,月食接踵而至,狗狂风起来,村庄依然安详。那时东方启在末日计算机上已经加载了重启模块,但不管是布法罗还是费马,都不赞成他立刻重启计算机,因为他们担心还没有足够的负熵足以支撑这一切,这是一个不能失败的行动。 邓玉明的梦呓直到那个叫张丽恩的女人出现在他的住所前,她在外面敲了好久的门,以致她手拉着的孩子哭了起来。邓玉明被那阵哭声惊醒,他看到站在门外的母子俩,女人穿着塑身的的电子服,孩子则是布质呢绒短衫。张丽恩手里拿着整个的大柚子和干的柠檬皮。 “我猜你准没有这些!”她进到里面后说,仿佛她也是这里的主人,然后不经询问就开始在一个电子壶里面放进柠檬皮,又从置物架上拿下一个刀子,在衣服上擦了擦,邓玉明忽然担心会刮到她的皮肤上,但是她很快就把柚子剥开了,随手把一片囊肉塞进孩子的嘴里,又把柚子皮的表层刮去,丢进壶里咕噜咕咕煮了几分钟,整个房间里都冒着酸辣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邓玉明这时才想到刚才一直想不到的问题。 “你付款的时候就有!”张丽恩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把孩子打发出去了。邓玉明茫然地看着她,“这些东西要多少,我付给你!” 女人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柚子,她嚼了嚼咕哝着说:“不用了,不用了,送给你的!” 沉默了一段时间,张丽恩就开始滔滔不绝诉说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但邓玉明没有听进去多少内容,他仿佛看到了两个人的梦呓,自己的嘴唇在动,也许是对她的回应吧。 忽然哐当一声,烧水的电子壶盖子掉到地上,邓玉明回过神来,他看到孩子那像刀子一样的眼睛在看着自己。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稿,而女人这时也正好问他关于手稿的事情,并且她急于知道邓玉明演算出来的解。 孩子像精灵一样闪现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柄纳米刀架在邓玉明的脖子上,“不要跟他废话了,快说手稿的答案!” 邓玉明仍然是恍惚的状态,他往上方指了指,孩子以为手稿的解析就在上面,于是也抬头看了看。这个动作挽救了邓玉明,埋伏在外面的狙击手立刻把孩子拿着纳米刀的手打掉了,张丽恩在军队开枪的时候跑了出去,在大街上被击毙。 此行动共抓捕和击毙了一百零九名叛军,据后来杨千秋的说法,这是最后一次人类战争潜伏起来的残留叛军。杨千秋本人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们再一次踏进昼温村,杨十八也同时来到昼温村,并向那里增派了军队。 信号塔开始全功率运行,另一份情报的到来指出了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真相,叛舰进入大荒盆地并非穷途末路之举,叛军在预料到失败时已经为自己铺好了退路,而在那个时候,叛军科研院的第一支队伍开始进入大荒盆地,后来的资料显示季先觉也参加了那个团队。 “但是这不符合事实!”邓玉明解释说,他现在已经完全从手稿的荒诞中脱离出来,“在最后一次人类战争的时候,季先觉一直领导着秘密实验室,他那阵子几乎一直在实验室里面,怎么可能出现在其他的地方!”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杨千秋想到了更远的东西,马可流也参加的此次讨论,他们仍把重点放在手稿上。 “那个人呢?”莫开富问起在抓捕行动中抓住的那个男孩,实际上那个叛军的情报组织人员,他们有一支称为“回光”的手术团队,能把成年人改造成为小孩的模样,但并不会丢失成年人的体力和智慧,目前官方还没有掌握这一项技术。 “已经死了!”杨千秋说。那天把“男孩”带回去后,军队把他安排在特殊的监狱里面,把他的手脚都限制了,同时也实施了其它防止他自杀的措施。但到半夜的时候,负责看守的军人就闻到一股腥臭的味道,他们打开狱门进入时,男孩只剩下半个身体,他腹部以下的肌肉全部化为浓水,露出森森的白骨,脸部的肌肉也变得像干尸一样。 随后到来的官方科研队在提取男孩腹部残留物的时候,发现了一种细菌。杨千秋把有关资料也发送给了秘密实验室的其他人,莫开富是首先发现曾经出现过的细菌的,“就在我的曾孙身上,也曾出现过这些东西!现在我怀疑是那些细菌控制了他们!” “也许不是细菌,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细菌,但事实上那不是细菌!”邓玉明说,莫开富对他的不可知论调感到不高兴,但他已不打算和他讨论了。 杨千秋以为他们会为此发生激烈的讨论,于是提前转移了话题,“先不管这个,就从我们已知的角度来说吧,人被所谓的细菌感染后就会对人类某方面的知识特别感兴趣,其表现为专注于研究某一个学科的知识。” “你是说有东西操控人类去获得知识!”莫开富用他有些干枯的手摸了一把脸,下颏的胡子也被抹掉几根。 “我们的自己的大脑不正做着相同的事情吗!”一直保持沉默的马可流忽然说话。 “不不,那不一样!” 莫开富说完后又是一阵沉默,杨千秋把后面的事情也告诉了他们。科研队把残留物提取回去后,当晚就出现了状况,后来从实验室的监控中看到,培养皿的提取物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颗粒状物体,就像忽然涌现出来的事物,那些颗粒状物体又联系在一起,里面出现了一个人形物体,那就是已经在监狱里融化了的男孩。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触发了实验室的防御机制,系统主动放出剧毒气体,整个实验室笼罩在浓雾之中,实验室陷入到一片混乱之中,器皿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这时在实验室外部的摄像头看到一个影子从走廊上飞快略过,那被认为是逃跑的男孩。官方的团队仍没有办法解释这一景象,比较可靠的解释却是来自宙海地区的科研人员,他们在论文里表示那是一种新型的生殖学,该论文显示经过改造的人体已经摆脱了两性繁殖的限制,他们会在机体衰老之际形成新的胚胎,这个胚胎会在短时间内通过蚕食原体发育成人。但是这仍然与发现的情况不符,于是他们提出了修正模型,然而只是猜测叛军科研院加入了某些未知元素,使得这个过程在时间上压缩了。尽管只是猜测,这个说法也受到了人们的质疑,并把它斥之为玄学。 军队在收到实验室发来的消息后,加强了男孩埋葬点附近的工作,这个猜测是莫开富根据手稿得出的,在邓玉明已经解析出的部分内容里也证明了这一点。他们两人都认为这是德罗斯特化,从叛军特务对手稿的解的关注程度来看,杨千秋同意了他们的观点,并通知杨十八做好相关工作。 男孩的残骸埋葬工作是在昼温村外围进行的,邓玉明和其他成员再一次跟随军队进入了昼温村,连续运行了一个热季的信号塔停机检修了,原因是信号的西南方的信号塔已经出现了损坏,这是一部分原因,真正的原因杨千秋却没有告诉他们。 “你隐瞒了什么!”晚饭后,莫开富从大营里出来,杨千秋就站在他的身边,他们一同看着远处耸立起来的信号塔。 “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莫开富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多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情就会引起一些参数的变化!” 杨千秋默然点了点头,莫开富说:“那好,我就不问了,因为在季先觉的手稿中,我同样发现了一些关于人类心灵的内容,他似乎对此很谨慎,至少在用词上我是这么觉得的,他不想让我们知道得太多,但又不想我们一无所知。” 杨千秋重重叹一口气,傍晚的天边布上了一层厚厚的黄云。负责掩埋的队伍全都换上了新型的防护服,他们抬着装着男孩遗体的长方形防泄漏箱子从那里经过。 “我们也该走了!” 杨千秋说完转身走进大营里,莫开富也随之进入大营,他们在科研人员的要求下穿上了防护服。莫开富心里还想着手稿的内容,眼前的场景让他又似曾相识的感觉,有种感觉把他引向了别的地方,那杨千秋的手抓了一下他的右臂。 穿好防护服后,他们在科研人员的带领下走到一辆陆地车里面。莫开富通过通讯器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个残骸为什么要抬着?” “不确定因素太多!”杨千秋往他的方向偏了一下,“谁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是否还活着,很容易再次发生事故!” “谨慎点是对的!”莫开富说,他的话语中没有过多的情感,这时附近的信号塔再一次启动。莫开富看向杨千秋,或许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答案,但杨千秋轻轻掩饰了他的表情,那也许会让莫开富以为他并没有知道的他的意思,莫开富也不再问了,似乎对一些事情深究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们的车在距离掩埋点五百米外停了下来,穿着防护服的人员正小心翼翼把箱子放下去,同时周围的军人也严阵以待。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参加魔鬼的葬礼一样的表情,人们甚至看到胡上校在默默地进行拙劣的祈祷,因为有士兵听到他在说神保佑的时候又说神是不存在的。人们都以为他是紧张过度了。 夜晚很快降临,这时方形箱子已经被放到了地下三千米的位置,不时从井口喷出底下高温形成的火焰,装着尸体的箱子已经被氧化了。在箱子到达四千美后,指挥军官果断掉了箱子上面的牵引,让其以自由落体的方式直达地心,最后在那里被核裂变的火焰销毁。 整个过程一直持续到深夜,莫开富在帐篷里喝着茶,他对这件事不像其他人那样关心。邓玉明认为这可能会解释手稿的部分内容,此时他已经有了更加匪夷所思的猜测,从他的解释来看,现在发生的一切正是从手稿里面出来。 “我倒愿意相信是手稿预言了这一切。”邓玉明不无悲伤地说,莫开富哼哼唧唧,鼻子里喘着粗气,显然表示了对他理论的不满。 午夜刚过去没多久,莫开富忽然有预感,这种预感在他过去的岁月里也出现过几次,就像他没想到自己会走向死亡,他就会永远活着一样,这次他也有真切的感受。 “要坏事!”他说,接着他们急急忙忙穿上防护服走出营地。 信号塔断联的消息很快传到,有三个信号塔在工作过程中电路发生了故障,这时那个箱子已经掉到了地心里。同时昼温村信息部另一条报告也到了,他们宣称接收到叛舰选择投降的信息,这条信息是通过中微子通讯手段发送的,根据定位发现来源并不在大荒盆地,而是已经来到了永安地区。 就在那个时候,掉进地心里的箱子也消失不见了,没有任何反馈的参数。另一边抓捕逃跑的男孩的队伍也发现男孩忽然从他们眼前蒸发了。 “那是一种信息方式的转变!”莫开富得到消息后说,他这次赞成无法解释的观点,“那种信息是我们的眼睛和其他什么仪器无法观测到的,所以我们看不到那个男孩。” 末了他又问杨千秋关于信号塔的真正作用,杨千秋这一次告诉了他们。信号塔的真正作用其实是在制止事物德罗斯特化,早在秘密实验室工作的早期,他们就发现了一种新物质,而这种物质不符合任何元素的特征,但是它有一个特点,在通电之后会不断想外发送一种信号,德罗斯特刚开始的时候,科学家偶然发现这种信号的对德罗斯特化的抑制作用。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效果也时有变化。 第六十一章 调参 第62章 调参 莫开富躺在床上,长时间地盯着天花板,“这一次该结束了吧”,他嘴里喃喃地说。杨千秋则在一旁吸了一口烟,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吸烟,上一次吸烟已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他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要是人类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也许就体会不到吸烟带来的作用了”。 “是的,我曾看过一本书,但已经不记得书的名字了。书里主人公的经历让人记忆深刻,他不断回忆过去的事情,曾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进食,医生也对他的行为束手无策。直到有一天她的老母亲拿着锥子来到他的身后……” 莫开富忽然停住不说了,他的嘴巴一直颤抖,那天男孩埋葬点发生了大爆炸,地下的物质从井口喷薄而出,在场执行任务的军队受到了致命的辐射,由地层扰动引发的地震摧毁了五座信号塔。莫开富等人也被飞出的岩石块击中,他的下巴被一块灼热的石块打歪,虽然有防护服的缓冲,还是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从那时起莫开富的下巴就不停地发抖,他没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不然就感觉下巴会掉下来似的,医生建议他在下颏装一个支架,但他拒绝了,并且告诉医生自己很不喜欢那些二等公民的东西。 “那本书我也看过,是奥楚蔑夫的《深渊之前》,主人公的母亲拿着锥子在其儿子的脑后凿了一个洞,儿子这时才开始恢复正常。然而对于住在儿子脑袋里的智慧体来说,他们的宇宙却因为那个洞在不断膨胀,质量也在不断流失。” 莫开富又试着抬了抬嘴巴,他指了指头上开着的灯,嘴巴里流出亮晶晶的涎来,杨千秋替他把灯关了,莫开富闭上眼睛后长长吁了一口气。在离开前,杨千秋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从莫开富身上的老态也预见了自己的未来,他忽然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开始的。可能是寒季刚结冰的时候,他感到膝盖变得酸疼,腰也直不起来了,肚子整天发胀,他有一次去找元首,杨格林就看到他的父亲从肚子里呕出一股马粪味的臭气,元首也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说:“我们这些怪胎都得完了!” “完了,完了!”杨千秋好久才跟着挤出两句话,他的肚子也随之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元首给他叫了医生,但是傍晚这个星国最着名的一位医生拜访他的府邸时,杨千秋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那位医生不甘心,同时也是担心没有完成元首交给的任务而无法交代,他一遍遍地劝说杨千秋请他进去治病。 “我没病!”杨千秋说,他说的时候仍然打着嗝,并且频率在不断增加,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了。 医生并不理会他的逐客令,反而是更加耐心地向他解释体检的好处,一再重申不会用多少时间,到了最后杨千秋不耐烦了,他从里面拿出手枪嘭嘭打落几片琉璃瓦,“回去!”。 枪声的还未完全消失,那位医生就不见了,他果断跑去向元首的参谋报告这一情况。元首那时也没有更多的经历去理会别的事情,衰老就像瘟疫一样感染那些在中景三号上的人,他开始每天疯狂地健身,饮食方面也要求苛刻,厨娘做的食物要是不符合他的要求,便会受到他的大声责骂:“奥美玛特娜,今天的食物重做吧!” 元首只有简短的一句话,但是厨娘却感到相当惊恐,因为她从没看到过他出现这样的表情。另一方面,他也对薛理妮提出了要求,她必须尽快使廿四妹成长起来。于是那个从宙海地区来的投机女人也发了疯似的想办法,她每天晚上赤条条地走到廿四妹的房间,向她陈说一些好处,并且再次用宙海地区的精致玩具诱惑她,这时元首已不再限制她使用何种手段了。 薛理妮费尽心机,廿四妹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天晚饭后,廿四妹正在花园里吃着水果,薛理妮准备再次实施自己的计划,便悄悄来到她的身后,受到惊吓的廿四妹右肩一歪,抓到了一棵带刺的植物上,她忽然全身战栗起来,一种全新的感觉笼罩她全身,就像出现了一艘把她带往大海里的帆船。薛理妮抓住时机,把她带向了更加幽深的湖底,廿四妹纯粹的目光变得贪婪起来,她不停吮吸着手指上流出的血液,直到嘴巴变得一片模糊。 这件事情一直持续到半夜,薛理妮挑破自己的手指给她吮吸,以致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发现自己的两个手指干瘪了,但她毫不理会这些疼痛,第二天早早起来向元首报告了这一喜讯。杨格林那时候正为自己刚出现的白头发烦恼,不仅如此,他还为别人的白发感到愤怒,奥美玛特娜头上的白发几乎令他抓狂,这更加证实了衰老在不断传染这一事实。星国常务会议里面那些老头子也让他感到愤怒,他常常不管他们的发言如何,只是因为看到他们衰老的样子就会把他们一顿痛斥。 “这是怎么了!”奥美玛特娜伤心地向廿四妹陈诉,同样地她把发生这种事情的原因归结到薛理妮的身上,她不知道那个让她反感的女人,这一次恰恰拯救了他们。 当元首听到她的消息后,他整个人都变得开朗起来,接着马上开始准备他的世纪婚礼。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去看了廿四妹,她脸上已经没有了稚气,看到他时开始变得娇羞,元首就把这当成了确定无疑的成长的最好证明。在这之后,他的世纪婚礼才确定下来。 一时间整个巴纳德沸沸扬扬,有人猜测元首等了八百年,也有人觉得还要更远,最后他们干脆把时间都忘了,只说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杨千秋没有参加儿子的婚礼,而杨十八因为在处理男孩的行动被炸伤了,还在医院里治疗,元首的婚礼没有一个亲人到场。倒是莫开富给他送去了祝福,他用古老的语言写成的一个纸质信件被送到元首的府邸,元首以极大的热情回应了他这封信,并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他在这封信中同样寄托了自己对年轻的渴望。 等到元首的回信到达莫开富手里时,他的眼睛看不清了,不得不请护士念给他听,他的听力也在慢慢下降,那封信还没念完,莫开富就失去了所有的听力。“人在死亡之前,总是要先关闭接收外界信息的传感器,好有足够的力量去死亡。”他心里还很明亮,当耳朵里只剩下嗡嗡声的时候,他说出了上述的话。护士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她把所有的信件都读完了。 第二天护士来给他擦洗背部时,他才说耳朵有点不舒服,那时另一种病痛在不断地折磨着他,耳朵里像装满了针,黄油一样的液体从耳朵里流出来。失去听力他可以忍受,但这种疼痛却使他翻来覆去,嘴巴哼出病驴的叫声。莫开富把这归结为活的时间太长的缘故,那些几辈子的痛苦都得放到今生来承受,这就是延长生命的代价。 元首也和他承受着同样的痛苦,他并没有尝试到新婚的喜悦,在婚礼过后他的身体一下子就衰败了。当他和妻子躺到宙海地区官员送来的高档木质床时,头皮感到奇痒无比,被褥上面的图案被他抠了下来,他起来喝了一杯酒,但疲劳并没有缓解。廿四妹却像一只贪婪的蚂蟥一样把他的手指头用针全都扎破,她吸了他第一口血后,元首的头皮已经痒到麻木了,他轻轻用手一抹,整个头发像蛇蜕一样被揭了下来。廿四妹已经沉迷于吮血,根本没有看到他掉下来的头发,像一群蚂蚁席卷一样,在很短的时间内他的拇指和食指就只剩下干枯的皮肤了。 他根本无法理解她的行为,这与他要求薛理妮教她做的也完全不同,但是这种行为却让他震颤。廿四妹在吸光了他九个手指头后,元首终于醒悟过来,他用左手仅剩的那只大拇指打开了房门冲了出去,那时廿四妹正拿起针要扎他的脚趾头,闻声赶来的卫兵救了他,乍一看去他们还以为这个光头的男人就是跑进来的刺客。 随后他们把廿四妹从房间里压出来关进监狱里,元首本想留下她,卫兵们却说是为了元首的安全着想,必须把她带走,“这是奉杨十八将军的命令!”他们说。 元首这才想到他那个一直以来在他脑海里不真实的弟弟,事实上那可能是他的某个族孙。“终于来了吗!”他坐在花园的边缘上,直到夜晚的水汽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凝结成露珠。第二天人们发现元首还在那个地方,那时府邸里只剩奥美玛特娜,她是第一个发现元首正变成透明得像玻璃一样的人。 “他的身上发出淡白色的光!”她向带着军队到来的杨十八解释说,他被炸伤的腿似乎没有什么大碍,挺直着不是很伟岸的身体听着奥美玛特娜的叙述。杨十八只是例行公事的听了一下,元首变成玻璃人那一刻,他已经掌握了巴纳德星国的实权,但是为了避免引起宙海地区实力派的不满,他扶植了一个傀儡,自己则深居幕后。 在一个寒季的阴雨天,他只身一人搬进了元首的府邸,他不带厨娘不带佣人,甚至不允许卫兵过分靠近他,杨十八为自己划出了一个绝对的范围,他很少参加星国会议,每次都是那位傀儡元首恭恭敬敬地向他汇报情况,之后等待他的回复再去执行。杨十八经常啜饮着自己熬制的茶,一边听着傀儡元首的报告,那时杨格林还没有完全变得透明,这位日渐老去的前元首有时会忽然从梦中惊醒,然后指出他们在政策中的一些失误。 杨十八对他的存在十分不满,他请来了一个工程队把那个花园铲平了,在上面开了一片菜园。起初,杨格林消失了一段时间,那时杨十八已经在里面种上了蔬菜,他本人很少吃肉,因为吃肉会增加过多的欲望,让他失去自我控制的快感,失控让他难以忍受。为了消灭身体的欲望,他在生殖体上扎了一个洞,用二等公民身上的能量导管连接到头部,这似乎对于阻止衰老起到了一定作用。在莫开富为了病痛挣扎的时候,在杨千秋的生活已经陷入时空错乱的时候,就连廿四妹在监狱里也开始扎着自己的手指拿来吃的时候,杨十八却摆脱了这些荒诞的束缚,一个人埋头在书房里面,长久地凝视着时间。 与此同时,他也日渐陷入绝对的孤独之中,起初这种孤独是他人为造成的,现在却成一个天然的屏障,不仅把他和周围的人隔绝了,也把他和时间本身隔绝了。这个时候,他反倒怀念起哥哥还在花园底下坐着的日子,事实上杨格林可能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只是差不多完全透明了,就在工程队的挖掘机从他的脑袋上砸下来的时候,杨格林仍然坐在花园的边沿上,他们把花园整个移走时,他也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到了菜园建成,他就干脆做到了一棵刚长出来的西红柿上。 那天杨十八起床后喝了一杯热茶,他披着布质衣服前往菜园,准备采摘两个西红柿和一棵生菜作为早餐,就在那时他碰到了哥哥的身体。杨格林正俯身捡起被挖掘机弄掉的身体碎片,他把一片肠子放回自己肚子里,杨十八摘西红柿的手正好从他的肚子里穿过去。 “十八,请帮我把肺叶放回去!” 杨十八听到了他的声音,也认出来了,但是他看不到他,考虑到光线的作用,杨十八决定晚上再去看他的哥哥。天黑以后,他就拿着一个电筒和两块玻璃板来到菜园,在听到声音地方的左右两面分别安插好玻璃板,然后用电筒照到上面。一开始他仍没有看到哥哥,还是杨格林提醒他,“用眼角的余光估计会好些吧!” 在前元首的不断纠正下,他终于看到了他,杨格林的身体变得残破不堪,刚装进去的肠子呕出酸臭的废气,整个肚子像扭曲的气球一样,“这些真麻烦,要是我们当初早点实施那个计划就好了!” “我会继续下去的。”他说。 杨格林又唠唠叨叨说了一些什么,他已经进入到语言的迷宫之中,杨十八在他的身边坐了一整晚,天亮之后,他就再也找不到哥哥的影子了。 他以为哥哥已经从那里消失,实际上杨格林去了监狱,他在那里看到了正在吮吸自己脚趾头的廿四妹,她的头发长及地面,很多已经在土里扎了根,在地面形成一个黑色旋涡,再从里面发出芽来。杨格林来看的时候,那些黑色的植物已经开满了黑色的花朵。这是一种含有剧毒的物质,看守的士兵根本不敢靠近,到了最后他们从这里完全撤离了,这成了一所荒废的监狱。 杨格林翻开了破碎的砖瓦堆,他在包裹着的头发里发现了像老鼠一样的眼睛,“廿四妹,你还好吗!”然而她只是继续吮吸着自己的脚趾头,骨头像吸管一样干瘪下去。杨格林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这时廿四妹看着他露出贪婪的目光,他伸出自己的手指头给她,廿四妹立刻咬上去嚼起来,指骨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把嚼碎的粉末吐出来,那些东西发出荧光,杨格林也在荧光中感受到直击内心的力量,他也学着廿四妹的动作咬掉了她的脚趾,同样吐出了发出荧光的粉末,伤口随即愈合,他们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直到杨十八建立起简并态的雕像时,考古人员才从监狱的废墟里发现了早已化为衔尾蛇的两人。莫开富那时候认定这两人就是伏羲和女娲,“在时间线上我们就理解错了,时间并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从过去走向未来的线性,而是一种放射性结构。” 所有人都把这当成了莫开富因年老而得出的谵妄呓语,他那个时候已经不再能行动,整日只能躺在床上说着胡话,可以说是这种状态维持着他的生命。杨十八去医院向他询问关于手稿的解答,在此之前杨十八已经从邓玉明那里得到了部分解释,莫开富却把自己解析出来的手稿忘掉了,有次他清醒的时候说自己曾把解析出来的内容放在某个地方,杨十八派人把他的住所搜了个遍,却连书稿的残片都没有找到。当他们再向他询问时,莫开富已经陷入到意识的迷宫里面。 杨千秋要比他的这位老朋友好一点,他在第二年寒季的时候就从梦呓中走出去了,并且参加了杨十八新成立的一个秘密工程,这个工程要解决的问题有两个,一个是流江人的问题,另一个则是光线的问题。这时候又有人认为叛舰实际上是被光线挟持了,那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光线虫卵,它在地层之下利用核裂变的力量孵化自己。当永安地区新建了一座秘密工厂之后,杨千秋才意识到,当初那句“要早做准备了!”终于开始滑向了句号一端。 工厂成立之初,永安城就经常有人失踪,但没过几天他们就完好无损地回来了。杨千秋那时候常常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消失又出现的人在他眼里变成了含义不明的符号。那个时候他也开始研究手稿的内容,像邓玉明一样,他也不赞同前人已经得出的答案,他认为手稿的解是随时间的变化而变化的,邓玉明和莫开富在研究手稿的时候都没有考虑到现实时间这个在不断变化的参数,因此他们得出的结果一定存在谬误。 他又想到当初经常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宿命论,这使得他在研究手稿的时候经常会把已经走到半途的想法停下来,因为他觉得自己研究手稿也是一种命运的安排,但他不再像过去那样悲观,反而更加坚定了研究下去这个想法。“既然是注定的,那就做下去吧”他总是自言自语地提醒自己。 那阵子,形同鬼魅的季先觉又出现在他的府邸,“你又来了!”有次杨千秋看到季先觉出现书房里,他正想从书架上面拿下一本纸书来,但他的手却从那里穿了过去。 “您要哪本,我帮你拿吧!”杨千秋看到他满含凄楚的眼神,不由得一阵痛苦,他预料到自己也会像这个人一样被丢到再也找不到的角落里。季先觉没有说话,仍然用凄凉的目光看着他,他的手指却指向了书架的一角。 “是这本吧!”杨千秋拿下放在角落里的《易》,并在书桌上帮他翻书,季先觉每看完一页就点点头,杨千秋就翻到下一页,到了“初九,素履往,无咎”的时候季先觉停了下来,很久后才又点点头。 杨千秋帮他翻到下一页时,季先觉慢慢消失了。“我帮你别一个书签”他对着季先觉消失的方向说。 那之后季先觉很少出现,即使出现也很少到书房里,他总是在窗子外边飘忽不定,像被另一个世界里的风吹着的风筝。杨千秋也因为沉迷于手稿而忘了这件事情,有一天他看到那本《易》上面沾满了灰尘,才知道季先觉很久没有来了。 到官方宣布叛军残部全部消灭时,杨千秋已经得出了一大半的手稿解,但是到最后一小部分内容时,也碰到了和邓玉明一样的问题,那里隐晦不明的多义性与象征性把他饶进了文字的迷宫,为此他请来了巴纳德久负盛名的文学家,这点他倒是同意了莫开富当初的见解。 “为了不让文字在高雅的殿堂里死去,我们必须在开头使用通俗的语言,这是一个哲人说的!”在通读了一遍手稿内容后,文学家如是说:“这就是一个诱饵!” 文学家说完严肃地看着杨千秋,以表明他的话不是信口而来的胡说。 “您是说前面部分没有任何作用,手稿的关键在于那个未解的部分!” “以我的理解来看,是这样的!” 杨千秋毁掉了那部分未解的手稿,仿佛这样做那部分书稿就没存在过一样,他像邓玉明和莫开富各发了一份电子通讯,请求他们也把那部分内容毁掉,虽然知道这样做无异于掩耳盗铃,但他却孜孜不倦地做着。邓玉明没有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他也不明白杨千秋这个怪异举动的含义,因为手稿存在众多副本,在季先觉把书稿交出来不久,手稿的全部内容就以电子刊物的形式出版了,成为当时一本热销的小说类书籍,人们是把这当成小说看的,至于里面那些奇怪的公式,读者看作了文字的点缀。 至于莫开富,他那时已经成为了一个不受外界干扰的茧,他的生命仅靠一些导管维持着。在杨千秋的通讯到达时,他忽然恢复了一些功能,可以说话也能听得到,他请护士帮他把通讯读了一遍,听完他说:“事实上我早就把它毁了,因为我早把它忘了!” 护士提醒他并没有毁掉手稿,并从电纸书里面调出相关的内容读给他听,“我毁掉了我的那本,手稿对于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解释,我的解释已经终止了。”他在说完这句话后整个下巴塌陷下去,听力也随之消失了,除了显示器上面的波动,没有任何特征证明他还活着。 杨十八在得到消息后给莫开富换到军事医院里面,昼温村重新全功率启动信号塔之际,杨十八在秘密实验室的基础上成立了军事科学院,几天后,科学院的人向地下发出了大功率通讯,这时整个巴纳德都笼罩在一片恐怖的氛围中,那场在永安偷偷进行的活动在短短几年时间里漫延至全国,各地都发生了公民消失又出现的事件。接着二等公民的数量急剧增加,几乎与原有的人类数量相差无几。 寒季末,军事科学院全面接管昼温村的信号塔。那时杨千秋正蜷缩在一楼的储物柜旁边,像穿山甲一样卷着,背脊的骨头咳咳作响,自从毁掉那部分书稿后,他变得对光线异常的敏感,房子的四周都被他用黑布盖上,后来干脆叫人在外面从新砌上了一堵墙把一楼全部包围起来,二楼漏下来的光芒也让他感到不安。到杨十八带人把他从地底下挖出来时,他的身上已经长满了反射光线的皮肤,看起来如同白色的鱼鳞。 某天晚上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就真的像穿山甲一样从地板挖下去,他挖了一个仅能容身的孔洞,在那里获得了久违的平静,杨千秋的心率变得缓慢,呼吸间隔变长,他像冬眠一样在那里睡着了。此时莫开富的情况却与杨千秋截然相反,他恢复了所有的功能,杨十八还以为他有返老还童的迹象,科学家们观察了一段时间后推断为这种情况可能只是回光返照,但在莫开富本人的要求下,他们还是允许他出院了。 莫开富在医院里徘徊了几天,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那天刚出院时他去了杨千秋的府邸,当初砌的挡住光线的墙已经爬满了青苔,“这就是一口棺材啊!”莫开富把抚摸青苔的手从墙上拿下来后说道。 “我们来把它打开!”杨十八说。 随后到来的爆破队一共试了三次爆破,才在一面墙上打出了一个裂缝,当初一个负责这些墙的施工人员来到现场,他解释说:“那时我们只是用一些可拆卸的材料,很短期的,大概几个月就会失效,现在这种情况我们真不懂。那种材料好像变成了其他东西。” “不管是什么,总要打开的”杨十八低下头看到地上有很多碎布片,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在布片碎屑里是一些透明的鳞甲。 爆破队从那个裂缝敲进去,一股很的强风忽然从里面喷出来,夹杂的粉末洒了一地。杨十八下令停止拓宽入口,他们从那里爬进去,在那个孔洞里发现了蜷曲着的杨千秋。冷冻队的人已经到了,他们身穿防护服拿着一个担架进来,小心翼翼地把杨千秋放到担架上,杨十八害怕他的皮肤会融化,还特地在担架上盖了一把伞。 载着杨千秋的冷冻车在军事科学院外停了一回,又换了一拨人上车,接着径直驶向昼温村,担架队的人踏着杂乱的石堆,从山麓走到昼温村中心,把杨千秋的冷冻室埋在了底下,这时再一次全功率启动信号塔,但是关于叛舰的回音却很少听到了。 莫开富是跟随冷冻队的人回昼温村的,他在那里见到了邓玉明,现在邓玉明也在军事科学院担任一些机密性的工作,当莫开富询问是否与手稿有关时,邓玉明对那些东西却不愿意再提起什么。 他说:“我们不能总想着过去,要多着眼未来,特别是八千年以后,还有一场恶战!” 莫开富惊讶地抖了抖胡子,“那是什么啊!” 邓玉明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也不知道,或许没有人知道,包括杨十八!” 寒季再次到来时,杨十八派人把杨千秋挖了出来,这是最后一次启动信号塔,它那像神庙廊柱一样的塔身已被岁月侵蚀,运行的时候莫开富真的能看到的它确确实实的震颤,“这不是幻觉!”莫开富说。 但这时空中出现的巨大黑影他是怎么也不会认为那是实在的,那是一个巨型的长方形物质,它朝下的一面有明显的轮廓,再近一点,可以看到那是一个倒立着的棺材一样的物体。它以很快的速度朝昼温村盖下来。 “结束了吧!”杨十八长长叹道,他们都看着他。杨十八把身上的导管拿下来,他身上的疝气把裤子涨破了。 “是啊,结束了!” 莫开富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他瞬间明白了那些忽然出现的二等公民,那不是别的,乃是人类自己。 如果说全宇宙都有一场大梦的话,布法罗正在他的梦里死去。而此时,费马还在襁褓里做着嘴吐泡泡的迷梦。 第六十二章 进程(1) 第63章 进程(1) 仅仅是一种感觉,军斯坦丁发现之前处于胶着状态的军事行动一下子就很顺利地推进下去了。斯坦雪夫大部分星土上的人类已经投降,他们发表文告赞同起义者提出的“人机平等”宣言。至此,斯坦雪夫成为了第一个由二等公民建立起来的全面星国政权。 剩下的人类抵抗军撤退到了斯坦雪夫偏远地区的冻星,那是一片由核电池支撑的星土,在抵抗军首领伊里奇带领人类军队到达冻星时,那里的核电池储电量已经所剩无几,伊里奇不得不下令拆掉边远城镇的核电池,以增加大城市的电量供应,这导致边远城镇的人类被活活冻死。斯坦雪夫官方媒体《人机同行》称:“伊里奇是一个暴君,他的做法毫无人性可言,简直给人类抹黑!” 巴纳德主流媒体则认为这是一次不得不这样做的行为,《星光》称:“他(伊里奇)面对两难境地时,只是选择了伤害更少的一个!” 塔王星国的媒体却另有说法,他们认为在当时情况下,二等公民掌握的新政权应该向冻星地区增加物质援助,以使得那些无辜的人类能够活下去。但这种说法随后被其他媒体认为是不带脑子的评论,在双方处于战争状态下,向敌占区输送物资都被认为是不可理喻的行为,傻子才会这么做。因为不管人们是否承认,如果斯坦雪夫向冻星增派物资,那些好处最终都会落到抵抗军手里。 媒体的争论点很快被一幅街道摄像头拍摄的视频吸引,那是摄像头在内部储电量用完之前拍摄的边远城镇居民逃亡时的景象,一个三口之家试图钻进一辆军用车里面,随即被士兵从里面赶出来,从视频上可以看出那三个人的核电池即将用完了,伊里奇的军队却不施以援手,各星国媒体纷纷谴责这一行径。 军斯坦丁收到这个消息时正是夜晚,他一个人在新落成的府邸里散步,花园里假山上的水缓缓流下来。莱温斯基在主持设计这个府邸的时候参考了很多方案,最终按照地球时代的的东方园林美学设计了这个府邸。 在府邸建成那天,军斯坦丁与莱温斯基相互看了一眼,他们都没把各自想到的说出来,但也不言而喻了,他们还是沾染了人类的不良习性。 “我们得开个好头!”莱温斯基说。 “是得开个好头,就从我们开始”军斯坦丁当时是这样回答的。 他在园林的一个石块上坐下来,当时还没有怎么明白莱温斯基的用意,现在他彻底搞清楚了,同时也作出了自己的决定。起初军斯坦丁还没想到行动的具体方案,当看到这个消息时,他决定寒季结束后开始进军冻星,彻底清除斯坦雪夫人类抵抗军。他知道,在那之后还有更远大的事情等着他去做,难道这不能仅仅是一个开始吗! 冻星是斯坦雪夫人工干预尘埃带形成的行星,其体积只有月球大小,并且非常不稳定,在上一次陨石雨时北极地区被撞出一个大坑,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危险。从战术角度来看,军斯坦丁是可以等到人类抵抗军自己投降,或者因为寒冷而自己走向灭亡的。但是他等不到了,随着斯坦雪夫战争的结束,他把目光放到了29光年外的巴纳德,在塔王星二等公民战争衰落之际,巴纳德陈镇领导的起义军还保持着较大的实力,他是可以加以利用的。 这些日子,那本地球时代的书籍《第二进化》一直出现在军斯坦丁的脑海里。《第二进化》认为人类会出现多次进化才能达到较为完善的地步,而且作者有很大胆的预测,其中一条便是人会进化为非人的状态,军斯坦丁认为这个预测与二等公民目前的情况类似,他也有心全面取代人类。同时另一个事实也困扰着他,进化的本质是比上一代更加适合生存,但他没有在二等公民身上过多地发现这种品质,反而是他们继承了人类很多的恶习,其他方面也和现在的人类没有多大的区别。他们也不能实现人类梦寐以求的永生,随着时间的的流失,同样会因为核心数据的磨损走向永恒的终结。他也存在着顾虑,那是从人类的道德情操上沾染来的,他有时甚至害怕自己做错事情。 寒季将结束时,军斯坦丁前往斯坦雪夫五号太空军事基地,风雪号的椭圆形主舰停泊在太空的滑道上,两旁的副舰还在制造中,跳动着的焊火仿佛一支虚幻的舞蹈在军斯坦丁的眼中呈现出来。看到副舰的外形时,军斯坦丁有些疑惑了,这和主舰的形式不太一样,它看起来就像是多个方块叠加起来的物体,毫无规律可言。 他叫来了负责制造的总工程师,问道:“它们的差距好大!” “是的,统帅”工程师毕恭毕敬地说:“考虑到二等公民,哦,我是说新公民,考虑到新公民士兵的增加,按照人类需求设计的战舰可能不符合二……新公民的需求,所以我们综合各方面意见,作出了全新的战舰。” 工程师后续又补充说:“已经通过斯坦雪夫共和星国总战械部的批准了。”他说完看了一眼军斯坦丁,心说他难道能不知道吗。 “只有新公民士兵吗?” 总工程师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然不是,按照共和星国法律,服兵役是每个公民的义务,所以现在的战舰设计综合考量了新公民与人类的需求,以求达到一个平衡点。” “这是对的!” 随后,军斯坦丁要求工程师带他参观一遍主舰的的驾驶舱,他在操作系统前看了良久,沉默不言让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一股压抑的氛围。 “应该要解放系统”军斯坦丁随后说出了让人类震惊的话,他们以为他要解放所有的计算设备的软硬件,好让它们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权利,这隐隐让他们感到了威胁,人类认为或许军斯坦丁会做出更加疯狂的举动,那么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他们的一席之地了。 “这么说你是人类了!”军斯坦丁好像看出工程师的心思似的,他怔了一下,慌忙回答:“是的,我是人类!” 总工程师足够谦卑,以表明他是作为一个被征服者出现的,军斯坦丁似乎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要是他能以不卑不亢的方式说话,他或许会高看他一眼,看到他卑躬屈膝,让军斯坦丁很反感。 他们从主舰的驾驶舱一直走到各个作战区,每个作战区是相互独立的,如果遇到猛烈攻击,在控制舰失去有效控制的情况下,每个作战区可以脱离为独立的个体,形成相互联系的作战群。军斯坦丁看到这时,脸色才变得有些和缓,就在那一瞬间,他在舷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那个人穿着宇航服从副舰外面的工地上飘过,而且速度相当快,他还是觉得自己认识那个人。 军斯坦丁提前结束了参观,他来到副舰外面的工地,那个人穿着宇航服,所以他断定那是一个他熟悉的人类,不过这种熟悉应该在很久以前了。那个人穿着宇航服的手摆动着,在换下一块舰体能源仓上的面板。 “是你啊!哦,哦!”军斯坦丁长长嘘了一声,他不太肯定,“是你吗,小伙计!” 年轻人则把宇航服上的防护镜调成透明状态,他的眼神有些惊讶,然后以平静的语气回应军斯坦丁,“你好,统帅!” “真的是你吗!”军斯坦丁像一台扫描仪一样打量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用你们人类的话说,大概是遇见故人之子!” 年轻人的目光显得有些恼火,这点军斯坦丁很容易就看出来,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就是故意给他看的。 “你怎么了?”军斯坦丁亲切地问他。 “对不起,我不太想谈论我的……我的父亲陈镇,或者和他有关的任何事情!” “你怪他抛弃了你们母子俩。” 年轻人点了点头。 “你估计不太了解你的父亲,他是为了人机平等的革命事业!” “恕我直言,我比您更了解他!” 军斯坦丁笑了笑,自从换了新的零件后,他笑得更加自然了。他笑着说:“小家伙,我想你是开玩笑的,因为那时候你还小,很可能这只是你对父亲的错觉!” “这和年龄无关!”陈新航立刻回应了他:“怎么说呢,我也不是用回忆来判断陈镇的!” 军斯坦丁对于他直呼父亲的名字感到不解,因为在他的知识体系里,即使是现在的人类,那样做也未免是不敬的行为。因此他断定陈新航对陈镇几乎是一种厌恶的态度,但他没有打断他,而是听他继续说下去。 陈新航继续说:“我对陈镇了解,是因为我了解自己!” 军斯坦丁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心里想的是人类的性格也会遗传,但他更愿意把那当作人类不思进取的惯性。不管是那样的见解来自以前,还是来自以后,军斯坦丁都觉得人类的语言深深的影响了自己,在二等公民的核心数据里,人类的语言不是以单线的形式存在,仿佛是一种量子般的叠加态困扰着他们。 出于照顾故人之子的关系,军斯坦丁在出征冻星时把把陈新航安排进了自己的参谋委员会里,那个刚长胡子的年轻人说:“统帅,别指望我会感谢你,但我会取得我想要的。” 军斯坦丁对于他越来越肆无忌惮的话语并未放在心上,他那阵子正在拟定对冻星的作战计划,他们已经到达了距离冻星10个天文单位的地方,在那里新建了一个军港,风雪号系列战舰像宇宙背景上长出来的疙瘩。 陈新航明白军斯坦丁内心的困扰,这场战争被多方关注着,不可能采用过分野蛮的形式。起初,军斯坦丁打算摧毁冻星的3号、7号、9号、23号军港,这样就能切断塔王星对冻星的物资供应,塔王星在不久前已经暗中支持伊里奇的政权了,各个星国对此心知肚明,塔王星打着保护平民的幌子,实则想暗中渗透到斯坦雪夫当中,因为一个二等公民建立的政权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不利的。 “我有一个建议!”陈新航在一次会议上说,他对委员会成员的侧目不屑一顾,也没经过军斯坦丁的同意就开始发表自己的见解。他说:“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们完全可以和塔王星国开诚公布的谈一谈,既然他们的意愿是保护平民,那就在冻星2天文单位的一颗彗星上设立一个难民收容所,然后把救援物资放到该行星上,由斯坦雪夫和塔王星国派军队共同维持秩序,当然为了加强协作,也可以请多个国家共同派兵帮助平民。” 委员会上立马有人提出了反对,陈新航注意到是一个人类,那人说:“这样做无异于引狼入室,其他星国暂且不说,塔王星国的意图昭然若揭。”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给出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不是引狼入室,而是请君入瓮。” 军斯坦丁一直看着前方,他只是点了点头,全程都没有说话,但他采用了这个建议。会后他走出军港的平台上,任凭另一侧遥远的星光打在身上,即使他没有人类皮肤那样的敏感,仍然感受到了刻骨的严寒,他说:“那是一个怪物!” 不管是寒季还是热季,在冻星外围的地带只能是一个时间概念,那里缺乏阳光,被太空中的绝对寒冷包围着。军斯坦丁很容易就被陈新航感染了,他在冻星一个城市陷入瘫痪的时候发动了攻击,司歌堡、晨钟格勒、肖迪拉等城市相继失守,伊里奇的主力军放弃了抵抗,一直撤退到冻星的北极圈地区,并在那里重新建立起军事指挥大本营。冻星的太空军同样处于劣势,他们一直盘旋在冻星周围,以达到骚扰斯坦雪夫太空军的进攻,这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随着时间线的拉长,冻星太空军的缺乏能源的劣势逐渐显露出来。 叛军的中型舰从最初的五十八艘只剩下现在的二十六艘,在很短的时间里被斯坦雪夫军舰摧毁一半,他们很多时候不是被斯坦雪夫军舰直接击中的,而是在能源所剩不多的时候,各个战群化整为零时被一一剿灭。冻星周围悬浮着大量的战舰残骸,部分残骸在战斗中被加速到光速,这时斯坦雪夫太空军看着时隐时现的碎片,心底里升起一股恶寒,他们必须小心翼翼地看着目标甄别系统显示的数据,以免一头扎进那些光速利刃里,到了后来冻星太空军只有不到十艘军舰时,斯坦雪夫太空军也退出了战场,因为附近太空的残骸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想象,像一群宇宙中的蝗虫环绕在冻星周围的区域里。 陈新航在冻星远点附近的战役也打响了,在收到冻星主要几个城市关闭了灯光的信息后,得到军斯坦丁授权的陈新航立刻派遣十五艘大型舰将陆战装备运抵冻星守军薄弱的纽克星顿地区,并在那里成功歼灭一支装备精良的冻星守军。 2 军斯坦丁这时候也再次联系到陈镇,并在简讯中说了这件事情,陈镇当时从哥佟丽的酒馆里出来,他已经在各种形式的政治斗争中老去,身体也因为纵欲变得臃肿,脸色像淬过的细钢,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 刚一出来,二等公民基层军官代表克朗棋就向他汇报了斯坦雪夫二等公民起义的详情,他当着众多士兵的面说:“统帅,我们应该再次发动一起军事行动!” “我已经不是统帅了!”他眯着眼睛,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宿醉还未消去。他们只得把他架回那所孤独的房子里去。 他当时已经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甚至听到纸月的消息也没多大在意,起初他以为是纸月的存在让他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但当那个影子在他心中越来越变得模糊时,他对自己的了解也愈发清楚,只是他不肯承认这是自己的本质,仍把那当作是被时间之风雨无情的摧残所致。 这次军斯坦丁的来信却提供了一次契机,他虽然一直在浑噩度日,但他在基层军官中仍然拥有旧日的威信,这能让他轻易摆脱委员会的二等老头子们的控制,他一直戏笑他们是一些二等老头子,是一群比人类老头子更加恶心的人。他们没有什么能力,仅凭着巧取钻营获得了现在的地位,他们对权力的渴望甚至超越了人类的老头子。当他称呼他们为老头子的时候,实际上也发现自己在这些日子的斗争中也变成了老头子。 于是也许出于对过去再一次告别,他过去曾经做过多次都没有成功,但这一次陈镇却有着一种自信。在起义前夕,他在镜子前看了好久,看着装满油膏的肚子陷入沉思之中,继而狂笑起来,在时间面前,他只能以这种方式对待。 在把哥佟丽送离南安之后,他什么也没说,哥佟丽就清楚了,她请求在离开前再去看他一次,他们向往常一样说着话。“就这样了!”最后陈镇说。 哥佟丽离开南安后,陈镇突发奇想,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想到委员会那些老头子是否也有着这样的肚子。在起义前几个小时,他迅速抓捕了委员会的所有人,除了几个逃脱外,他们全都被投进了监狱里面。 “你这该死的人类,你有什么权利逮捕我们!”其中一个老头子不满地说。 没等陈镇说话,旁边的士兵就拿来一个惩戒工具,在那个老头子的核心数据里输入各种刑罚的信息,没多久那个人的就陷入了瘫痪状态,委员会的其他人都满眼惊恐地看着陈镇。 “你是一个暴君!”另一个人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 “我就想看看!”陈镇说的话像刀片一样,他在那里看着他们,直到他们都退缩到角落里。有几个士兵过来把他们的人造肚皮剥开,一个一个拆解掉里面的零件,最后在核心数据上放上病毒信息。 这些事情做完后,陈镇就出其不意地发起了进攻,一直打到了利贞河附近的城市。巴纳德官方虽然一直对南安地区保持着警惕,但是他们搞错了真相,他们满以为南安军会在内耗中分崩离析,另外他们也低估了陈镇在整个斗争中的地位,所以战争开始后,官方军在这些地区没有过多的兵力可以调用,陈镇几乎没有碰到什么抵抗就打到利贞河附近。 热季末,南方军准备从之前的太空电梯桥渡河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那个桥梁不知什么时候被毁掉了。南安军以为是官方军的把戏,但事实上官方军也不知道整件事情的经过,他们在得知信息后同样惊愕,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利贞河现在是阻止南安军向北扩张的一道天然屏障,他们的空军可以经过利贞河,然而没有地面火力的支援,空军即使占领了一片空域也无法守住。 官方军终于意识到那个人才是战争的罪魁祸首,他与生俱来的军事天赋对他们造成了极大的威胁。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暗杀队伍被趁乱送到了南方军所在的区域,这些人如果不能完全任务,就不能回到永安,为了防止他们叛变,还在他们的身体植入一种特殊的病毒,时间一到同样会毒发身亡。 那阵子陈镇行踪飘忽不定,他经常不带一个警卫就出没在占领区人类妇女们的床上,他给她们的丈夫随便定上一个罪名就执行枪决,那些有着貌美妻子的丈夫听说这种事情后,纷纷离开了自己的妻子,他们趁着夜晚浮水度过利贞河逃到官方军的占领区去,但只有少数人存活下来,他们大多数人葬身河底了。 在从第三百一十二个妇女的房子离开后,陈镇终于为这种行为感到后怕了。他穿上厚厚的防弹衣,恢复原来的体型后他穿这种衣服不是很费劲,头上也带着特制的头盔,这样一来他就会变得更加明显,最终他把自己扮成了二等公民的模样。那天晚上,他碰到的第一个妇女的丈夫的鬼魂找到他,那个鬼魂如泣如诉,他的脑袋只剩下半边,另一面像血淋淋的破布娃娃,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哼哼唧唧地哀叹着一直跟在陈镇身后。 “我没欠你什么的!”他说:“是你自己的命!” 鬼魂还是跟着他,陈镇吃饭的时候他就出现在碗里,陈镇研究军事地图的时候他就出现在地图上挡着那里的坐标,陈镇去妇女的房间时,他就在一旁看着,以使他不能尽兴。 “好了,你想怎么样?” 陈镇也不会从他那里得到答案,他决定向请一个巫师来驱赶他,负责请巫师的士兵团当天出发,他们在利贞河沿岸的一个旮旯里发现了一个房子,当时巫师李明正在石头做成的房子里静坐。 “不管科学如何发达,人们一旦害怕了就需要巫师!”在听了士兵们的陈述后,李明说道。他收拾了一下就跟他们去了南方军大本营。 陈镇已经被鬼魂扰得几夜没有睡觉了,他的眼睛红得像是要爆炸,李明跟着士兵慢慢地走进去,他的脚步不发出一点声音,据说是他从小练的,小时候李明的师傅让他在雨天走五里的路,如果脚上沾的泥土多,就会让他重走一遍。到了后来,他走路就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了,因为他几乎是从地面上飘过去的。 陈镇看到同样像鬼魂一样的李明,这样他的眼前就出现了两个鬼,他对那些士兵嚷嚷着说:“巫师呢,巫师在哪!” “统帅,我就是!”李明对着他鞠躬。 “好啊,以鬼驱鬼,好得很,你先替我驱鬼,我再赶走你!” “是的,统帅!” 陈镇忽然哈哈笑起来,直到喷出了血雾,他们去叫军医,并把他抬到了一张军用床上。几个军医匆忙赶到,他们中有二等公民也有人类。“没什么大碍,气郁所致,可能因为太生气了。” 几个军官看着他们,“刚才还好好的啊!” “那个鬼魂!”李明说,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其实他是看着那个男人的鬼魂而走进去的。 医生看了看军官,军官们又相互看了看,最后说道:“让他试试吧,毕竟是统帅叫来的!” 可是李明却告诉他们,“我已经好了!” “等等,你还不能走!”一个军官叫来士兵,他们把李明带了出去。 当时第一个暗杀者已经出现在附近了,他的经历有些倒霉,从壕沟经过的时候被二等公民的残骸划破了皮肤,发炎了一段时间,以致他不得不推迟第一次暗杀计划。李明被带到监狱的时候,他正打算从监狱绕进去,那里的军队防守没有那么严格,但仍有大量的警力布置在附近。 进到监狱里面的隔间后,他就一直躲在暗处,那阵子他的肚子忽然不舒服起来,可是当时要想出去方便已经来不及了,但是又不能原地解决,所以第一个暗杀者不得不努力提肛。到他被抓获时,已经患上了严重的痔疮。 当天晚上监狱附近有一盏灯坏了,那里执勤的是人类士兵,暗杀者抹黑从那里过去,顺便干掉了几个士兵,他马上搜集了士兵的身份信息,并且把自己的容貌改成其中一个士兵,但从身份里面的信息也可以知道,这些士兵很难靠近陈镇。暗杀者与一个监狱守卫聊天的时候知道了李明的事情,他想到了一个办法。暗杀者离开了营地,在附近扮演起了高明的巫师的角色,这个行为果然引起了驻地军官的注意,他们把他请到军营里。 陈镇对于危险或许有种本能的直觉,当第一个暗杀者来到他的军营前时,他就从说胡话的状态中醒了过来,并且要来了一碗酸奶。当陈镇仰起头喝酸奶时,暗杀者就从法杖里拿出了一枚迷你炸弹,不幸的是,他的肚子叫了起来,导致人们都看到他身上,站在他身边的一名军官立刻抢过他手里的迷你炸弹,并把它吃了下去,随后狂奔到营地外面,这次爆炸没有造成多大的损坏,只是那名军官被炸成了碎片。 第一次暗杀出现后,那个鬼魂就消失了,李明被从监狱里拉出来枪决。自那以后,陈镇再不敢一个人出现在那些妇女的房间里,但他的行为并没有收敛,同时他的行为也困扰着军官们,在他们看来军事天赋是可以遗传的,他们梦想着他能生多几个孩子,以使他们的战争能取得全面的胜利,但是那些妇女没有一个怀孕的,最后他们认为这是官方军搞的鬼,南安军发表了一个文告称官方军在这片地区投下了大量绝育的透明药物,以防止陈镇的战争基因被复制。官方军对此事没有回应,他们自己也对该文告感到莫名其妙。 第二个暗杀者是一名妇女,那时军队正在利贞河平原附近的山坳里休整,这时近卫兵告诉陈镇在外面看到了一名美丽的女性,那名士兵又补充说这符合男性人类的审美标准。陈镇从早上开始就感到有些不对劲,他们在进入山坳前遭到了敌机轰炸,他一上午没有吃东西,中午时才喝了一些饮料,那时他在作战室的长椅上抱着作战地图眯着,要是平时他在作战室里面时是不允许近卫兵打扰的,但那天他刚好走出去看看。连日的阴雨天气停止了,地面上散发着一股青草的泥腥味,雪勒鸟在树上欢送着过去的岁月,他坐在一块干枯的木头上,士兵向他报告了那个美丽妇人的动向。 “请她来吧!”他一改往日打野场的习惯,把那个女人请到了军营里面。她身上穿着暗褐色的雪夫绸,背有些弯曲,陈镇觉得她的背有些不自然。她解释说那是因为小时候一场事故导致的,并不是天然这样的。她说话的时候鼻翼像动物的幼儿一样翕动着,仿佛在轻轻地嗅探着这个世界。 这是一次距离成功最近的暗杀行动,后来的暗杀者都没有做到这样靠近陈镇,当陈镇招呼她坐下来时,她就迫不及待地从左臂里拿出骨头刀,陈镇一点也不惊讶地看着她,他说:“看来我的直觉是对的!” “我只是完成我的使命!” “我可以救你!” 她没有犹豫,像柔藤般的手臂缠住他,陈镇没有叫人,他挣脱左手把她的骨头刀推到了一边,她反应过来,绕过陈镇活动的左手,把骨头刀狠狠地插进他的右手掌里,刀尖穿破掌心,直钉在那张木桌上。她用右手狠狠地抵着,另一支手臂由于拆出骨头刀使不上劲,这被陈镇发现了,他用左手猛地击打在她的背部,一口血雾从她的嘴里喷了出来。陈镇像是一点也不疼痛似的,直接拿着她的右手把刀拔了出来,然后像摘一朵草莓般在她的脖子上绕了一圈。 陈镇处理好伤口后才叫卫兵进来,他们看着地上的尸体,自然又把这看成反抗者的下场,而没有把这当作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杀行动。 第三次暗杀紧接而来,不过这暗杀者只是提前知道了陈镇的转移方向,在那个位置上投下炸弹,杀死了不少士兵,但是陈镇那晚临时在大营里休息,没按预定计划到另一个军营里去。 在经历了众多暗杀之后,陈镇恢复了往日的轻松自在,他感到自己还不会死去,就像昼温村那些封闭在简并态方碑里面的人一样,他有很强烈地感觉,近似于古老的天命观,他认为老天爷还得让他活着,虽然他不知道活着的原因,也不会想到活着是为了人机革命,他只想到了活着。 就像官方军的暗杀行动一样拙劣,陈镇的南方军也始终不能渡过利贞河到北方去,经历了几个季节后,他终于开始认真思考长远的打算了。那时候南方军里也有了足够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他们决定以长期战争的方式与官方军对抗。 第一批军工厂开始在南安地区建起来,同时这也得到了军斯坦丁的暗中帮助。军斯坦丁向塔王星国提出建议后,他们就停止了对冻星的物资供应,失去援助的冻星大部分地区很快陷入崩溃的境地,只有北极圈等少数几个地区还在顽强地抵抗着。 陈新航在冻星的军事行动中战功显赫,他领导的队伍多次突破敌人的堡垒,他每次都是身先士卒,与父亲陈镇的漫不经心不同,他每一次行动都经过精心策划,但却看不出一点儿进过筹划的痕迹。 在攻打北极区外围地区的时候,他带领一支队伍潜入到冻星军队的核电池基地里面,切断了那里的电源供应,有次他差点摔落到未完全冷却的聚变反应装置上面,他本人对这一行为没有什么感觉,那仿佛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军斯坦丁好几次担心他会出什么问题,连续发了几道命令要他务必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陈新航在战争成长了,他耐心回复给军斯坦丁一道简讯,对他的关心表示感谢,并再次申明拿下另一座核电池电厂的决心。他在一个充满铁腥味的角落里完成简讯的内容,把它交给身边的通讯兵发出去,他也对通讯兵表示感谢,通讯兵一时不知所措,他开心地笑了,似乎感到很幸福。 那个战火照亮半边天的夜晚,陈新航想到了母亲,张素最近经常出现在他的梦里,那个幸福的可怜女人在临终前还不断唠叨着陈镇的名字,“找到你父亲!”她说,她没给陈新航说明理由就离开了这个世界,这给后者造成了一定的误解,陈新航从她眼里看出了失落和遗憾,最后变成了仇恨。事实上张素在最后的时光里,是靠着不断咀嚼过去的幸福岁月度过的,她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在死前看一眼陈镇,陈镇却早已把他们忘记了,军斯坦丁把陈新航的战功告诉他时,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他的记忆像不断刷新着,把一些不必要的信息永久遗忘了。 “儿子,我还有个儿子呢!”有次陈镇对一个妇女说,那个女人给了他一巴掌,并说她会给她生下一个最优秀的儿子。这是一个少有的怀上了孩子的女人,但那个孩子还没来得及证明自己更加优秀就夭折了。女人也变得疯疯癫癫的,她每天在军营外面走一圈,据说是找一个叫做“优秀”的儿子。 陈镇派军医给她治疗过,有几次女人清醒过来,在没有找到儿子后就又变得疯疯癫癫了,不得已陈镇让一个士兵假装他们的儿子,那是女人清醒最长的一段时间了,直到她发现这并不是她的儿子,某一天她忽然很清醒,说她的儿子还是一个孩子,于是她从那个士兵手里夺过枪把他杀害了,自那以后她就永远迷失在梦幻之中,有一天她离开了兵营,再也没有回来。 陈新航带着队伍攻进核电池电厂里,在一座高塔上点亮了一个巨大的灯,行进中的士兵纷纷回过头,他像一个做祷告的人对着建筑前的桁架,二等公民士兵看不懂他的行为,他们以为他是在祈祷战争赶快胜利。 “你们这种行为真有意思!”一个二等公民士兵对人类士兵说,他们已经进到了原料仓,到处丢弃的废料铺满了整个仓库地面,踩在上面嘎吱嘎吱作响,人类士兵对此有不同的见解,“他有他的道理!” 二等公民终止了这一话题,他们从仓库门口出来时,陈新航就收到了军斯坦丁攻下冻星北极圈的消息。 至此,斯坦雪夫的人类时代结束了。 第六十三章 进程(2) 从地面回到太空军后,张文明有一点点不适应,起初他以为只是在地面呆习惯了的缘故。没过多久情况变得严重了,眼睛干涩疼痛,头昏脑涨。那天夜里回到太空军港,几个军官把他送到了医院,张文明只感觉人们来来往往,医疗器械碰得乒乓作响,有人往他的身体里输入一种液体。 “大概要摘掉了!” 主治医生说,蒋高士上校焦急的走来走去,“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说话很平静,但他们都了解其中的含义。 主治医生想了一会,最终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行了,我们现在还搞不清楚病因,左眼已经坏掉了,手术得尽快安排,伤及脑部后果不堪设想。” “换上二等公民的眼球,将军大概会不适吧。罢了罢了,开始吧!军事委员会那边的事情我来做,你们开始吧!” “我们马上开始!”主治医生说。 蒋高士点了点头,在手术室门关上时,上校似乎看到将军往这个方向看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 张文明的手术很顺利,他在几小时后就回到了太空军基地,穿过一道道厚重的铁门,在里面启动了一个古老的计算机,几分钟过后电脑界面出现。他一直不知道这个计算机是用来干什么的,老教授之前一直随身带着,后来老教授去世后,他也一直带在身边。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些真相也自然出现在张文明的面前,他的亲生父母在他的大脑里安装了一个压缩数据包,左眼球恰好就是那个数据包的开关,手术过后那些数据全部出现在他的大脑里了。 只有一点张文明没有想明白,布法罗在调整参数的过程中出现的简并态物质,那天那个巨型物质掉下来的时候,莫开富已经恍然大悟了。如果说古今人物的大脑存在量子链接的话,他们之间仍然存在纠肠一般的症结,所以说顿悟的出现并非偶然,就像遥远的佛教禅宗所说:前念迷,后念悟。 整个宇宙文明的组成就是从已故文明的尸体拆下的残片造就的,要说没有一点过去的影子,那是一点也不可能的。 要到以后,张文明站在艾斯基雪人的星球上,那时张文明策划的第三次反对旧人类的战争失败后,他的胸脯被击中数次,但死神每一次伸出手来都被他躲过了。 “你真命大”张文明逃到了艾斯基雪人的星球,那里支持反对旧人类的势力给了他暂时的落脚地,一个年长的艾斯基雪人在给他处理伤口时说。 由于伤口发炎,张文明那时候不得的穿一件很薄的单衣,经过长久的战争洗礼后,他的胸脯已经变成了古铜色,仿佛一座移动的山峦。年长的艾斯基雪人名叫纳塔科夫,他此前就是个不安的分子,在艾斯基雪星球促成了多次武装起义,但都以失败告终,旧人类已经认为他们是疯子,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狂热的分子会以消灭自己的族群为己任。在旧人类的眼里,没有什么比存在本身更可贵的了,而异己者们则把二等公民当成了新人类。 巴纳德元首也想不到,这个疯狂的想法竟然来自巴纳德的二号人物,他想过他的很多方面,唯独没有想到这种情况。这并非是什么值得羞愧的事情,就连张文明自己也想不到他的父母竟然把一个传承了数千年的数据包放在自己的大脑里,那个数据包的一生,就是在人类的大脑里穿行的一生,现在它终于走到了尽头展现在世人面前。 而那个数据包恰好是记录一些事情,早在昼温村发生怪相的时候,或者更早,大概可以追溯到季先觉看到一个年轻人调整末日计算机的下午,当时他的耳朵有一阵嗡嗡声,像电流发出的声音。 张文明在养伤期间也经常听到类似的声音,尽管那个数据包已被他取了出来,手术是在艾斯基雪星球上进行的,躺在白色操作台上的张文明被推到一个低温的手术室。主刀医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似乎不知道他就是那个改变人机格局的人,但事实并非如此。主刀医生在往针管里吸入一种透明液体时说道:“这么说是真的了,八千年前大部分人类已经改造完成,脱离了他们原有的肉体,实现了第二次进化。” 张文明并没有打算回答他,主刀医生也没有想知道答案的意思,“真是神奇啊!”他自言自语说:“这么说我们算是猴子了,那些二等公民才是佼佼者,为了文明的延续,我们还要牺牲自己保存他们。” 主刀医生摇了摇头,漫不经心地把透明液体注射到张文明的手臂上,那是一种催眠剂,张文明很快就睡着了。 手术过程中艾斯基学星球安全委员会的人闯进来,他们提出要接收那部分压缩数据,医生没有理会他们,委员会的人也不说话,在手术室外面等着。主刀医生刚把手术室的门推开,他们就粗暴地闯了进来。 “干什么,这是违法的!”主刀医生怒道。 那些人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张文明,又看了看医生,之后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你好像不太在意!”主刀医生这时对眼前这个还很虚弱的人有点兴趣了,张文明咧开嘴,淡然一笑。 “瞧他们刚才的行为,也许我们真该进化了。” “进化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礼貌!”张文明笑了笑说。 医生一下子又不感兴趣了,他晃了晃肩膀就走了出去,在拐角的走廊处拿出一个鸟笼,里面的兰蛮鸟正在喳喳叫个不停。张文明在永安上策划第一次武装起义的时候,也听到了类似的鸟声,那时只有几千人的队伍从一个幽深的山涧中经过,细长的瀑布像一条白练垂下来,之前的几次战斗已经使士兵们变得灰头土脸,他们用军刀割开自己破烂的衣服,在瀑布底下的水潭子里洗澡,伤势严重的士兵只能看着。张文明远远地看着他们,他低下头捡起一颗石子的时候看到胸脯上已经长满黑色的毛发,用手捧起水洒在上面,感到凉飕飕的。 蒋高士在利贞河也发展了一支反对旧人类的武装势力,他本人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理想,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对张文明个人的忠诚,他就像张文明的影子,一举一动无不来源于其本体。三天前他们趁着官方军向南安军进攻的时候,偷袭了官方军距离利贞河岸五十六公里外的军备库,歼灭官方军一万多人,但是他始终没有和南方军合作的意愿。陈镇向他发送了三次通信,他都没有回应。 之后南方军也放弃了合作的想法,,热季开始的时候,蒋高士带领几千人的队伍穿梭于利贞河附近的山丘之间,他们每一次出击和撤退的时机都把握得十分精巧,甚至在北岸领导官方军的李辰上校以为他们获得准确的情报。事实上这只是蒋高士对李辰上校用兵之道十分了解的缘故,他们当初在共同面对塔王星的敌人时,蒋高士就把这个人了解透彻了。 尽管如此,这场新旧人类、人机之间的战争还远为达到结束的时候,布法罗在他死去的梦中仍然用余烬调整了一次广域参数,这使得我们有必要把目光放回古老的地球时代。这很难用人类的语言加以说明,但仍然值得一试! 第六十四章 熔炉(1) 第65章 熔炉(1) 就在京河发大水的那些日子,罗子民就想到雪梅会为他生下儿女。 那时陈村的上游冲下几头猪来,雪梅的父亲陈老牛似乎是得到了某种预兆,他在半夜里惊醒了。拿起墙壁上的钵子就震天敲,“发大水啦,发大水啦!” 村民为他的谎言感到气愤,天上星子亮堂堂的,一点也没有发大水的样子。倒是有一个耳朵乖的年轻人同意了陈老牛的意见,年轻人的耳朵动了几下,就听到什么东西倾泻下来的轰隆声。 “指不定是上游发大水了呢!” 众人觉得有理,村民们拿起挂在墙壁上的松树,裹上几层麻布,在外面涂上软化的松脂。一行人往京河方向走去,距离京河越近就越证实了陈老牛的预兆。他们在岸边发现了一头死猪,还有两只头被削断了的鸡。 “积了阴德了!”陈老牛说,他把那两只无头鸡拎起来。 年轻人们也把死猪扯了上来,但众人都表示担心,他们觉得上游苏村的人会找到这里。陈老牛笑他们不会变通,他提出了处理的方法,只要把这些冲下来的东西偷偷弄好,谁也不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就在那时候,罗子民看到了从上游下来的另一头猪,那猪看起来好像还活着。那头猪距离河岸太远了,洪水滔天,去了就是送命。 陈老牛跌足道:“后生们想想办法啊!” 有个年轻人说:“有什么办法,要不陈老叔你去?” 还有人笑着问:“是不是有人能把猪捞上来,你就把女儿嫁给他!” 正说着,众人回过神来,已经看到罗子民撑着筏子下到河里了,他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横放在筏子的两侧,筏子后端的绳子拴在河岸的一棵柳树上。 众人都大喊着,他们觉得罗子民是疯了。但是村民没有注意到那头猪只是因为黑灯瞎火才到处乱撞,罗子民拿着火把过去后,那头猪也跟在后面游了过来。好在有惊无险,到天亮的时候,他们就收获了五头死猪,一头活猪,四条狗还有那两只无头鸡。 后来有传言说那两只鸡是用来祭河神的,吃了会倒一辈子霉运,但京村的每一个人都吃了。 陈老牛没有忘记他的诺言,但他多少有点不愿意,本着待价而沽的愿望,他希望女儿会反对这门亲事,陈老牛没有想到他的女儿同意了。 雪梅来到罗家,开启了她的生殖的一生。她一共生了七个儿女,生到第五个时还是女儿,罗子民不忿地说:“不顶用,不顶球用!” 第二天生育管理会的人就来了,早在几天前罗子民就把家里的谷子搬到山上的一处山洞里。嘉庆年间,罗家有人当过土匪,后来又跟着捻军、辫子军混过,当时他们在京河地区挖了大量的山洞藏匿粮草和武器。 罗子民只带了一裹番薯干,他在山洞里待了三个月,直到那些人不再上门,他才从山里回来。在此之前,雪梅在事先约定的地点扎了几束月季花,他看到这些月季花,就知道那些人已经离开了。罗子明会在晚上从山洞里出来找吃的,鱼腥草根,茅草根都是他常吃的食物,所以到那些人离开的时候,罗子民没有变瘦,反而因为没有劳作胖了几斤。 至于那个山洞的具体位置,罗子民连妻子也不愿意告诉,有人猜测那个山洞里可能藏着太平天国失落的宝藏,村长曾带着人到山里搜了三天三夜,但是连影子都没有找到。 罗子民知道后不屑地说:“这件事只能告诉我儿子哩!” 人们笑话他,“你哪来的儿子!” 罗子民更加不在乎了,他在山洞里已经得到了启示,就像当初他预料到雪梅会为自己生下儿女一样。果然他回来之后,妻子很快有妊,临盆的时候果真是一个小子。罗子民看着吴老奶手里抱着的孩子,身上的血污还没清理干净。在罗子民临终前,他抓着这个他唯一的儿子的手,从南方五号上的显示器看到,下方的大地漫延出来像岩浆一样的东西。 “像你刚出生时的样子!”罗子民笑着说,这个微笑一直保持在脸上,护理人员帮忙入殓的时候,他们就看到了这个笑脸。 “他一生过得很幸福吧?”年轻的护士问。 罗建不知可否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谁知道呢,不过以后他的日子都会幸福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父亲的一生也许都是按照基因的最初设定来行事,他从没和自身的欲望平起平坐过,整个人都沉浸在由基因设定的生殖冲动中颓然度日。一个人要想过得幸福,他必须和欲望平起平坐,而不是成为欲望的臣奴。 葬礼在傍晚进行的,那时万里无云,许久不见的地面露出来。罗建站在一万多米高的南方五号甲板上,看着远方五月花号像桅杆一样的信号塔一点点从海平面上消失。自动灵车过来,白色的车身上闪了几下显得突兀的红色灯。 “可以开始入殓仪式了吗?”灵车问。 几个护理人员又把目光放到罗建的脸上,罗建轻轻点了点头,灵车很快识别了这个动作。它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伸出托板将尸体卷下来,本着不浪费一滴资源的原则,罗子民身上只有一件白色的浴衣,那还是罗建争取来的。本来国家丧葬委员会的人就不同意把尸体丢掉,他们认为那是可耻的浪费,这么好的废料应该放进南方五号的生态循环系统里,为人类的延续作出贡献。 罗建凭借他丰富的人脉网和雄厚的财力,终于夺回了父亲的尸体。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件事没有过多的人知道。 灵车已经从过道走到了甲板的边缘,那里的升降机缓缓打开了门,一股很浓的硫磺味从门口涌了出来。 “你们也去吧!” 罗建背对着那些护理人员,他们显然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还在想着这次葬礼结束后,他们就能获得丰厚的报酬,这样就能在南方五号或者其他的舰船上买下一个单间。然而这是幻想罢了。罗建为了父亲的葬礼能顺利进行,也避免留下后遗症,他不怕多造几具尸体出来。 灵车进去后,几个护理人员跟在后面。罗建对着那个方向鞠了一躬,他说:“再见了!” 升降机急速下降,突然而来的失重让里面的人惊慌失措,轿厢达到舰体一半的时候仍然在加速,这才引起人们的警觉,他们试图通过电话求救,发现所有的信号都被屏蔽了,眼睁睁看着透明轿厢外面像岩浆一样的东西淹没了他们。 罗建从望远镜里看到的一个小小的气泡淹没了他们。 他父亲罗子民在山洞的时候就曾见过这样的气泡,那种黄铜色的液体刚从地底下冒出来,起初他以为是地狱里流出来的无明业火,到了后来也没有人能弄明白这种东西,只是这种东西出来后,整个地壳都在融化,看起来地球似乎在慢慢变成一个液态星球。 当初罗子民看着刚生出来的儿子时,他就下定决心让妻子再生一个,只有一个儿子总是不够保障的。上天似乎已经厌倦他不合情理的愿望,他们的第七个孩子仍然是一个女儿,他们无法抚养这么多的孩子,就托人把几个女儿都送人了,只留下两个孩子在身边。 过多的生育已经耗尽了雪梅的生命,她四十多岁的时候就已进入暮年,身上散发出一种像是从棺材里倒出来的尸体一样的霉味。两个孩子都非常怕她,他们认为她是黑夜里的魔鬼,总有一天会把他们吃掉的,同时她那所剩无多的牙齿也在不断掉到地上,她嘴里有二十九颗牙齿,第二十三颗牙齿掉到地上扎进了丈夫的脚底板。 罗子民狠狠地抽了她几巴掌,把她剩下的牙齿全都抽掉了,从此以后他就不允许她进入屋子,而是在房子旁边猪圈的位置给了她一个茅草房。到了刮风下雨的时候,雨水就从茅草里渗进来,滴到满是污垢的床单上,亮晶晶的虱子跳的爬的,到处都是。罗子民有一次把刚熬好的黑乎乎的番薯粥倒进那个脏兮兮的碗里,上面立刻浮现出一大片虱子的尸体,雪梅贪婪地看着那碗粥,不顾滚烫猛地喝下去,随即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叫声使得旁边猪圈里的猪不安起来,它们似乎担心同样的命运会降临到身上,只有当隔壁的声音由嚎叫变为低声的哼吟,那些猪才重新躺到地上,继续拱着角落里的猪粪。罗子民是不允许妻子像猪一样躺在茅草屋里的,他让她去放牛,雪梅哼哼唧唧地出门了。那时她已经没有时间观念,她甚至以为昨天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将在未来发生。她陷入混沌的状态之中。 就是那时候,她感到下腹一阵隐隐的坠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肚子里掉出来。她既感到害怕又感到惊喜,尽管她的肚子干瘪得像鱼干,她仍旧错误地以为将会为丈夫生下一个儿子。 她开心,只要再为丈夫生下一个儿子,丈夫就一定允许她住进屋子里的,就像当初刚结婚时那样。她一边跑着,在跑的过程中,下腹的坠痛感更在明显,终于感到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她还没回到家,如果不是那位进山里收木材的商人发现她,她恐怕性命难保。收木材的胡商人带着一行拖拉机队进山,他们在路口的拐角处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躺在地上,起初胡商人不敢确定那是人,因为那看起来更像是一层破布,这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因为当时的农村就有用死人换下来的衣服充当稻草人的情景,以此赶跑那些偷鸡、偷菜的野鸟。 比破布更明显的是地上那一滩黝黑的血迹,看起来这是一个被车碾过的人,胡商人不敢马虎,急忙请来了村里的老医生。 “是中气下垂!”老医生说,他看着一旁的罗子民,来到这里之前他已经把那头牛安顿好了,不然他怎么也不会放心的。 罗子民看着老医生一言不发,胡商人是见过世面的,他说:“这是子宫下垂吧!” 医生想了一会,“按照洋人的说法,应该是脱垂了,都掉出来啦!” 罗子民瞪着胡商人,他认为这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他知道他的拖拉机队将要去哪里,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对策要摆布他们一番。最好能让他们吃点苦头,好让他们知道多管闲事的坏处。现在在他看来,妻子离开这个世界才是最好的。 胡商人接下来的举动让人始料不及,他愿意出钱把人送到省城的医院里。老医生大为赞叹,“好人,你会获得福报的,说实话我这个老头子也没有把握。” 罗子民自然同意了这个提议,在他看来胡商人是帮他带走了一个累赘。 胡商人的车队重新出发了,他分配一辆拖拉机把人带到几十公里外的镇上,然后在那里的渡口直接坐船去省城,在镇上的时候他还让人请了一个护理人员陪同前往。雪梅一直处于梦中,她梦到生育会的人找到罗子民藏着的山洞,他们把他从山洞里拉出来,没收了他藏着的粮食,还把他带到镇上把他变成了无性人。 “不好哩,他再也不能生儿子了!”她在梦中说,当时她已经到了省城里,主治医生说:“这是生育过度和长时间体力劳动造成的,还想生啊!” 雪梅听不到医生的话,她仍然沉浸在梦里,罗子民当天晚上又回来了,他说自己是逃出来的,要雪梅准备好干粮。在离开之前罗子民还不忘抹下裤子,“我还是个男人哩!”,他说着就一溜烟跑了。 令雪梅担忧的是,这次罗子民没有给她一点点的提示,等那些人走后,她不知道该去何处告诉他,也不懂得在哪里扎上月季花。 梦结束的时候,她的子宫被切除了,整个人也清醒了!她找到胡商人,胡商人运回木材后就办起了胶合板厂,他有了自己的办公室。雪梅就是在那间办公室里找到他的,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带着她绕过了几条令人眩晕的走廊。 “大哥,我想留在城里!” 胡商人觉得有些为难,他认为雪梅应该先征求一下丈夫的意见,他说:“最好还是回去跟大哥说一下吧!” “我不回,他会把我关进猪圈里的!” 胡商人感到惊诧,他说:“这怎么会,还有没有王法!” “总有太阳照不到的旮旯!”雪梅说。 胡商人不得已,先替她联系好了几家工厂,最后他还是表示希望雪梅能跟丈夫回去说一下。雪梅拒绝了,她心里是担心几个孩子的,她有一个很大的野心,将来把那些孩子都找回来,让他们和自己一起生活。 早在她生下第四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发觉了罗子民的不对劲,丈夫总是出没在王寡妇的门口。罗子民有着自己的打算,就算自己的老婆生不出儿子,他还可以让那个脸很尖,胳膊很长的王寡妇帮他生下一个儿子。 有一个事实他也是知道的,王寡妇并没有生育的能力,这个事实几乎令当时王寡妇在世的丈夫感到绝望。他采取了和罗子民一样的借窝下蛋的办法,和罗子民不同的是,王寡妇的丈夫王建民走了几十里的山路,来到距离京村很远的下条村,那个女人的丈夫还健在,他们每次只能偷偷摸摸躲进山里,了解内情的人猜测,王建民正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才早早殒命。 京村的知情人认为那个女人的丈夫在女人身上放了药,王建民碰到那些药就中毒而死了。还有一个更为人们信服的猜测是老医生提出的,他认为王建民在长途跋涉之后,没有休息就行事,因此阳气大败,一命呜呼。老医生为此告诫人们惜身保命,节劳节欲。 雪梅离开京村之后,罗子民就和寡妇光明正大地住在一起,他向老先生讨要让寡妇恢复生育能力的方子,老先生坦然地告诉他,“这种事情一半在人事,一半看天命,该是什么命就有什么应!” 罗子民又找来算命先生,那个算命先生是从外乡来的,在附近的几个村里溜达了几个月,他在骗了罗子民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自从罗建看到母亲被赶出去后,他对父亲就没什么感觉,有几次他目睹了父亲从寡妇家的菜园里出来,又有几次看到他从那里进去,手上带着老医生开的药方,那个时候寡妇的房子总是飘出浓厚的药味。 村里的女人都说寡妇要死了,只有罗建知道寡妇不仅不会死,她还可能会生下一个弟弟。父亲似乎对生儿子情有独钟,但是生出来的儿子他就没什么感觉了,只有那种不断生产的,不断飘逸出来的腥燥味才会让他振奋。 在十岁的时候,罗建终于大胆地做出一个决定,他要去省城找母亲。 出发之前,他防备着那个已经成年然而瘦弱得如同一个孩童的姐姐,他担心这个病痨鬼一样的女人会去父亲那里告密。于是在姐姐出门割猪草,父亲上山的时候他找到了机会。那时已经换了另一个商人去山里拉木材,罗建不知道这些拖拉机队会去哪里,拖拉机队从村里经过的时候,他爬上了最后一辆拖拉机。但是拖拉机只在镇上就停了下来,他们会在那里卸下木头。 工人从驾驶舱下来,看到一个孩子趴在木头堆上,手上已经起了很多泡泡。 “这是谁的孩子!”那个工人惊讶地说。 有人取笑他,“兴许是给你送个儿子!” 有几个木头工人对京村有些印象,他们认为罗建就是那个村的孩子,他们卸完木头后又把他带了回去。罗建回到家里时天黑了,但是父亲还没有回来,姐姐蹲在灶台边上,不停地划着一根根火柴,她怎么也烧不着火。 “会被骂的,太多了!” 罗建指着她手里盒子,她那像老鼠一样的眼睛怀着惊恐看着弟弟,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解决办法。 “逃跑吧,姐!” 在拖拉机队把他载回去的路上,罗建想了很多,他觉得自己会失败是因为没有一个大人在身边,如果姐姐带着一起离开,他们就能找到母亲。 姐姐机械地摇晃着脑袋,她脖子细得如同一根绳子,罗建担心她会把脖子摇掉。姐姐很少说话,在罗建的印象中,他似乎从未听过她说话,他觉得姐姐就像村里那个整天到处跑的疯哑巴。 后来在南方五号上罗建问过父亲,但父亲也不知道那个孩子究竟去了哪里,“她离开了!”父亲说,罗建不清楚这个离开是指去往另一个世界,还是指结婚嫁人了。他没有深究下去,对于姐姐他没有过多的回忆,唯一算得上清晰的记忆就是姐姐在灶台划火柴的时候,在其他的时间里,父亲也是如此,他们就像几个在某个空间里晃来晃去的影子,他们的眼神会有接触的时候,但算不上交流,只是感受到彼此的存在而已。 这样的时刻也不会持续多久,后来罗建知识增加后,他就认为他们一个个都是封闭的系统,不会彼此交换物质、能量和信息。 父亲的葬礼结束后,罗建登上南方五号的信号塔,几分钟之前,南方五号就收到来自纽约号的信息,他们预计近期发射一个地外探测器。大地刚开始融化时,人们还对此抱有很大的希望,他们希望通过向其他星球移民来解决当下的危机,亚洲一号连续的火箭和探测器任务均告失败后,人类对此绝望了,似乎有种力量将他们关在地球里。 起初,罗建在第一次逃跑后并没有放弃,他认真考虑一个人逃脱的办法,木头在镇上卸下后会被搬到大货车上,这个罗建是知道的。他精心准备自己的逃跑计划,罗建估计到达省城需要十五天,他为此准备了很多食物,花生、番薯之类的他都藏好了,等下次拖拉机队从村里经过的时候,他就等着跳上去。 不久发生了意外,他在一家人门前偷甘蔗的时候被发现了,主人当场把抓住并训斥了他,好在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父亲,罗建认为这是唯一觉得庆幸的事情。如果甘蔗的主人把这件事告诉父亲,那么他逃跑的计划可能因此被发现。自此以后,他的行动更加谨慎,不给一点别人觉察的机会。 尽管准备得很充分,但他的计划不曾得以实行,那些拖拉机队在山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后来罗建看不到他们从山里出来,有人说木材队的人在山里遇到了滑坡,所有人连同机器都被埋了。 直到罗建藏好的物资都发霉腐烂,甘蔗也发芽了,他原本是埋在一个土坑里的,他第二次偷到的甘蔗从里面冒出芽来。到这个时候,罗建认定他的计划永远也不会成功,这时候他又有了新的愿景,希望自己快点长大,在他看来,大人能去很多地方。 后来胡商人来了,他还带来一个施工队,他们负责拓宽镇上到村里的道路。那个晚上,胡商人找到罗子民,向他转述了雪梅的意思。罗子民咔咔咳嗽着,喉咙像破喇叭一样响。 他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浓痰,随后说道:“这么说,她是想把孩子带走了!” 胡商人点点头。 罗子民又问:“你和她结婚了!” 胡商人料到他会有这么一问,他说罗子民误会了,表示自己在进山之前就已经结婚,并把雪梅在城里工厂上班的事情告诉了罗子民。 罗子民表示肯定地点点头,他说:“想来你也看不上他,这么说她现在也看不上我了吗,不肯和我见面!” “这方面我不太清楚,你妻子也没有说,如果你把孩子给她带走,她是愿意给你一笔钱的!” “有多少?” “两万吧,可以商量的!” 在那个年代,这不是一笔小的数目,罗子民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还商量个啥啊!”罗子民又粗暴地吐了一口浓痰,“儿子还可以再生,钱不赚就没了!” “还需要去做一下证明的!” “这个我懂!”罗子民说。 第二天罗子民拿出之前罗老汉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衣服,往头发上抹了点水,梳了一个大中分发型,嚼了几片薄荷叶去掉口臭。 时隔多年,夫妇俩在派出所见面了,罗子民已经完全看不出雪梅的样子,他还以为那是一个从外国回来的人。 妻子直接道明了来意,她说:“我这次回来是要办理离婚手续的,还有关于孩子的问题。” “都依你,儿子也归你!” “女儿怎么样了”雪梅从罗子民的话中读出了不一样的信息。 “没了!”罗子民轻描淡写地说,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女儿是怎么消失的,他认为很准确的记忆可能是女儿跟着木材队的人进山,然后也被埋在里面了。 他们很快办完手续,雪梅仍想找到送给别人的孩子,苦于毫无头绪只得作罢。 罗建刚来城里上学的时候很不适应,那时他已是血气方刚的青少年,城里的几个子弟经常捉弄他,以此向女同学们显示他们的力量。他们总是叫他土包子,在南方五号的罗建常常会想起这些事情,他深夜里感到头疼,梦到和几个子弟扯在一起的场面。 和女同学他也说不上话,只有一个叫刘东的像假小子一样的女孩子经常过来和他搭话,她向他询问关于农村的事情,母鸡如何下蛋,猪如何下崽常常是她感兴趣的议题。罗建为此感到抱歉,因为他对这些事情所知甚少,那时候的鸡蛋都是他那个像幽灵一样的姐姐捡的,而配种和下崽的事情都由父亲完成了。 他如实告诉了她,“真是遗憾呢,应该是很有趣的吧!” 罗建不知道如何回答,在他印象中,母鸡的叫声永远是聒噪的。而猪圈的事情,在那时听到母亲的嚎叫后,他就对那里怀着一种恐惧感了。 有一件事情罗建是无法理解的,班上已经有女同学打扮得像个女人了,而刘东永远是那个像男孩子一样的发型,实际上罗建觉得她换成女孩子的样子应该是比那些骚情的人还好看的。有次他稍微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刘东听后不屑地说:“那样子太麻烦啦,没意思!” 同样令罗建感到奇怪的是,自从他和刘东称兄道弟以后,那些子弟就很少找他麻烦,他们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有时又是恶狠狠的威胁的目光。罗建对此一概漠然处之。 那晚纽约号向天空发射两枚探测器的时候,罗建想到了那个暑假的事情。火箭升空时的尾焰清晰可见,南方五号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事件向纽约号靠近了一点,这引起了其他巨舰的警觉,他们似乎觉得南方五号想进攻纽约号,然后掠取上面的资源。 熔融时代开始后,原来的大陆板块已经变成了奇怪的半固体物质,它们变换得非常迅速,有时候呈现出固态,又会在几秒钟内变成液态,这给巨舰行进造成很大的困难。亚洲一号的工程师另辟蹊径,他们在船舱中部安装履带,巨舰进入半固体物质区域后,由舰上的人工智能主动调控到履带行进状态,这也是避免巨舰搁浅的唯一办法。 罗建曾参加过履带的组装工作,他是在那时候认识沙金的,当时沙金正在履带旋钮处焊接。他递过一根毛巾,沙金端详着他,港口底部高达五百多摄氏度的类熔岩物质映得他像一尊刚出炉的雕像。 “不必了!”沙金起初冷冷地说,“用不着!”,随后他那枯燥的嘴唇动了一下,马上就有一丝血迹流到了嘴角。 “看得出来,我们是一类人!” 沙金有些好奇,眼前这个人的言论让人感到莫名其妙,当他想让罗建进一步解释时,罗建却闭口不谈了。 “毛巾给你了!”罗建离开的时候说,他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沿着当时刚铸就的广昌号的甲板一直往前走,阳光照到他脸上,他眯着眼看着远处还未完全消失的海水。老工程师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在广昌号的船舱中间有一条传输轨道,负责将巨舰两端的建筑工人和材料运到指定的地点。 罗建刚来的时候还不知道有这么一条轨道,后来他第一次看到时,还以为那是巨舰的骨骼。 老工程师对他这种说法很感兴趣,“呵呵,那就是骨骼嘛,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人类无法离开地球!” “你认为是有什么高级的智慧生命把人类锁在里面了吗?” 罗建不晓得老工程师谈的这些,他当时想的只是活下去,不过他仍能给老工程师一个带着疑问的答案,“要是这样,他总得有个目的吧!” 老工程师不置可否,他们沿着甲板继续前进,这时罗建提醒道:“不乘那个骨骼吗!” “不了,看看海!”老工程师的眼眶显得有些湿润,他絮絮叨叨地说:“我是在海边长大的,是海水养活了我,记得那时候还有贝壳,螃蟹啊什么的,现在只剩下这红红的一片了。人间地狱啊!” 旁边念经的和尚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老工程师不屑地说:“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上来的!” “管不了那么多嘛,世界人口都没多少了,要不然这几条船也载不住!”老工程师说。 他们已经走到了施工地,顺着扶梯下去,广昌号的发动机组就在下面。罗建感觉自己进入了一座宏伟的宫殿,底下神庙廊柱一般的存在几乎使他窒息。他想到,要不是发生这样的灾难,他也许永远也不会接触到这样巨大的工程,别说他了,就连全人类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工程。 由八十六节船舱组成的广昌号横亘在南海之上,不过那里现在称为火海更准确。最先完工的二十多节船舱开始试航,他们沿着北纬十五度的纬线向东航行,缓缓蠕动的履带像搅起了一大片的铁水。沙金就站在甲板上,黄道周舰长拉了他一把,“你不要命了!”他说。 “我就想看看嘛!”沙金觉得那像自己小时候玩过的坦克玩具,但是巨舰却是几艘装有履带的船。二十多节船舱并排行进一千五百海里后,开始调整方向准备连接在一起,沙金看得入迷了。 “嘿,焊工,像不像火锅汤!”罗建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沙金有些反感,倒不是罗建拍他,而是罗建那句话,他说:“焊工怎么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搞你那些垃圾思想残余,要是没有焊工,这船它就动不了!” 沙金还想说下去,罗建笑得弯下腰了,沙金疑惑不解,他问:“你笑什么啊!” “我就是开个玩笑的,你怎么认真了!” 沙金不理他,继续看着下方粘稠涌动的红色大海沉思,许久后他说道:“你说东西吃完了怎么办!” “不是有个生态循环系统吗,到时什么东西都能种的!”罗建说。 “我觉得不太靠谱,哪来的土啊,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无土栽培的!” “会有办法的吧!” 沙金又走到舷窗的另一边,“开始了,开始了!” “开始什么了!” “你看,天!” 两个年轻人看到,广昌号的船舱正在叠加,当最后一个船舱叠起来的时候,他们位于头部的船舱已经出现在将近三千米的高空中。 沙金随手拿出一个东西,“嘿嘿,我有准备,要是没氧气就完了!” “在里面不用担心!”与可能出现的困境相比,外面的云层更加吸引他。这几天在阴霾笼罩下让他感到压抑,现在豁然开朗罗建心情好了不少。 “你的家人呢?”沙金忽然问道,罗建没有答他,他又自言自语起来,“我的家人在熔融时代开始前就没了!” “我和你差不多!” 罗建说话的语气有些冷,当时他还不知道父亲罗子民在另一艘船上,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父亲一无所恃,他是怎么上去的。 高中毕业后,罗建上了一所大专,在哪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三年,母亲没多久也去世了,给他留下了十几万的存款,他一个人来到了南方大城市。灯红酒绿的生活让他窒息,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就变得一无所有了。 当时他已结交了一些狐朋狗友,他们一起住在廉价的旅馆里玩着游戏,这种旅馆比他上学时宿舍的环境还差。狭小的空间里放着一大排的铁架床,罗建拿出自己的手机登上游戏账号,他的几个朋友在里面叼着烟,他们常常不会睡多久,第二天早上要去工地或工厂找日结的活干。 “有些饿了!”罗建结识不久的刘任说,他来自南方的农村,十几岁的时候就在黑厂里打工,混了十几年也有了十来万的存款。 刘任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夜晚,那时正好是周末,他玩了一天的竞技游戏。又在大排档喝了一点酒,那时他还做着正式的工作,他回到宿舍,住在上铺的工友已经搬走了。刘任在此前听说那位工友是染上了赌博,之后又偷了厂子里的零件拿去卖。刘任感觉那就是梦一样,那种生活他完全无法想象。 他不知道另一种类似的生活正在靠近着他,那天晚上许久不见的同乡阿华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也没别的内容,就是约他出去喝点酒。那年春天,那个城市的街道上飘着不知名的花香,潮湿的宿舍晾衣杆上飘着霉味,两种霉味混在一起,就成了刘任以后的人生中常常想起的味道。 见面同样是在大排档里,阿华高高瘦瘦的,脑袋两边的头发都剃光了,留了一个锅盖头,整个人流里流气的。 “先整了再说!”阿华也不寒暄,刘任总觉得阿华有些贼眉鼠眼的,也许是好久不见的缘故,记忆中的影像也变得模糊了。 罗建后来问起当时的事情,刘任那时打着游戏,他掸掉了烟灰,“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吧,那小子说有一条发财门路,起初还像那么回事,你投几百进去他就给你整几千出来,但是后来吧!” 刘任将那一根烟吸尽,“后来,我把积蓄都投进去了,就这样子了!也别说了吧,都是命!” “我们也别玩游戏了!”罗建忽然对几个狐朋狗友提议, “那能干什么啊!”脸长得像马一样的王盖说。 “有一个固定的工作,你们干不干!” “别整那些,别又是去厂子了!”刘任不以为然,他又点了一根烟,“厂子我可不干,没自由,没希望,都被压榨了!” 罗建有些不高兴了,“有点出息行不行,这次我们去压榨别人!” “得了吧,我们这就你文化最高,没想到也是没脑子的,我小学毕业都知道,哪有替别人打工不被压榨的!” “是这么回事!”罗建看到他们有兴趣,进一步解释说:“是这样的,我们先被老板压榨,然后我们再去压榨别人!” “怎么个压榨法!” “嗯,按照那老板的说法是,压榨别人的注意力,他说注意力是最值钱的!” 几个伙伴的都茫然了,罗建那天晚上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他负责叫醒几个朋友。有几个不愿意去,只有王盖和刘任愿意跟着试试。 当他们站在那个狭小的工作室里头时,终于明白了压榨别人注意力这种高级词汇的通俗解释,原来就是拍一些短视频的。 留着一绺得意胡子的创业老板训斥几个新兵,“总之,就是要吸引别人来看,懂了吗!” “老板,那能不能裸奔!”王盖嘿嘿笑着说。 “行啊!”老板把双手抱在胸前,“但是你别给我把号给整没了,不然得赔钱!” “赔多少啊?” “也就几十万吧!” “这么值钱,有前途啊!”刘任赞叹说。 “识货!”老板冲他们比了个大拇指。 后来的事情,罗建似乎主动忘却了,那些记忆对于他来说没有一点意义。他们拍的第一个视频的内容的创意是王盖想出来的,王盖那时候伤心地说:“我老是想起小时候被偷掉的狗,要不我们就拍一个关于偷狗的吧!” 另外两人都赞成这个主意,他们用了几天和附近的一条流浪狗混熟了,那条流浪狗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一名演员。这个视频由罗建负责拍摄,为了显得更加真实,他是用手机拍的,流浪狗从城中村的小巷子里过来的时候,化好妆的王盖在那里“嘟嘟”叫了几声。王盖说化妆是为了不让朋友认出自己,他实在不想让朋友知道自己拍这种视频,那显得有些弱智。 罗建安慰他,“我们不弱智,看那些人才弱智,他们偷偷被人卖了还不知道呢!” 王盖始终不同意罗建的说法,“我们都是猴子,躲在幕后的人才是真正的看客!” “开始吧!”罗建拍拍王盖的肩膀,“人生有限,谁又会记得谁呢,好好工作吧,把自己看得太重不是好事!” 王盖什么也不说了,他抱起那条狗就跑,这个举动使得城中村里面拿着盒饭的女人惊叫一声。刘任随即从旁边跑出来,他大喊:“别跑,偷狗贼!” 罗建在身后小跑跟着,只拍了几分钟的视频,但上传之后很快获得了几十万的播放量。 王盖有些不乐意,因为网上的人都在骂他,罗建又安慰说:“他们骂的不是你,你不是偷狗贼对不对,你只是个演员!” 王盖瞪大眼睛一拍罗建的大腿,“对啊,我是一个演员!” 随后的日子里,他们又拍了很多极具吸引力的视频,在河边的时候王盖扮演一个轻生的落水者,刘任则扮成救人英雄,其实他们取景的地方只是一个小水沟,需要蹲下来才显得像是被淹没的样子。 那时的亚洲铜已经初见端倪,日本首先发现了从太平洋底下升起的奇怪东西,评论员大前研一认为那是一个新的未知生物。随后有多个考察队前往该地区调查,其中着名的科幻作家刘传随同考察队前往。 刘传一度认为那是一座升起来的山脉的山顶,但是上面的纹路像是人工蚀刻上去的。“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这是一种计算工具!”刘传不顾众人的阻拦,他伸手碰上去,就像面对一个火红的烙铁一般。 “它一点也不热!” “是吗?”大前研一随后也把手放上去,他看向刘传,“先生,这可能就是很普通的东西,只是您丰富的想象力把它想得太过于复杂了,要知道科幻作家在这方面的想象力太过分!” “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它会给人带来什么?”刘传没有理会大前研一的讽刺。 在另一边的罗建已经完成了他当天的拍摄任务,他已经住进了高档公寓,但心里显得空落落的,有一天晚上,他决定找到以前那些一起打短工的朋友。 他们还在当初的大排档里过着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的生活,起初他们没有认出他来,当他们端详一番过后,才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初一起的“三和大神”,他们又对罗建的装模作样表示不满。 一开始他们就认为罗建这身行头是拿来哄人的,罗建微笑着不说话,像个公爵一样拿过菜单,轻轻放到他们面前,“随便点,我请!” 下水道里的老鼠发出吁吁的声音,飞蛾不断从马路对面的山地公园里飞出来,老板的炒锅滋滋作响。他们都沉默了好久,瘦小的邱至晴拿起菜单,不大信任地打量了罗建一眼,他长过水痘的手臂的皮肤拧在一起,空气中凝固着一股厚重的痰一般。 “那我可点啦!” “点!”罗建仿佛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那天他们吃了多年来最丰盛的一顿大餐,谁也没有说话,他们也像臭水沟里的老鼠一样发出吁吁的声音。罗建很喜欢这种环境,在污秽聚集的地方,即使永远看不到阳光,生命也始终在顽强地生长,他们自有一套生存的法则。 他们悄无声息地吃完,悄无声息地分手,就连罗建自己也忘了自己去那里的目的。那天罗建站在南方五号的甲板上,看着下面翻滚的云层,不断有闪电击打着南方五号的船舱,他想到了那天的目的,但一瞬间又忘了,这种记忆对于他来说是多余的,务必要删除的。 女人和孩子们吓得躲了起来。正在从之前的琼州海峡经过的南方五号履带上卡了一个鲸鱼尸体,整个铰链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工程师们从甲板下来,监控系统检测到鲸鱼尸体上还挂着一个海上钻井平台,运行中的履带有断裂的危险。 黄道周舰长喝着早晨刚煮出来的浓茶,世界地图上原有的洋流已被粘稠的类岩浆物质代替。南方五号的生态系统并未像最初预测那样稳定,应急委员会的科学家曾经做出了完整的数学模型,但从现在的结果来看,建模时的参数严重偏离了实际。 生态系统的崩溃意味着一场灾难,五月的时候亚洲一号就派人来交涉,他们在那盏昏黄的老式灯管下做着毫无意义的交流,与会人员的喉咙呕出像临死前的海鸥的咕咕声,有人大谈着危机爆发前的状况,对于那些后来的末日景象显得麻木不仁。舰长把袖口上已经发黄的衬衫口子塞回去,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候,一切货币成为了无用的陈设,他们都攥紧了手中的枪,像贪婪的狼一样盯着别的舰船。 如果他们中有人忽然发生了故障,其他人就会像秃鹫一样把他瓜分掉。黄道周舰长心知肚明,在那个亚洲一号派来的外交人员的破落的衣领上,他就已经看出了生存的秘密,核燃料的获取是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还能从类熔岩物质中得到解决,但是另一个问题生态系统的循环是短期内无法解决的。 亚洲一号始终盯着纽约号,后者仍然想做出一些突破。他们像当初的祖先一样,重启了宏伟的猎户座计划,但是所有的发射任务都以失败告终,这时的纽约号已经成了熔融时代的一只干枯的瘦马,亚拉斯加号陪伴在它的身边,既是垂涎那具干枯的尸体,也是为了按时参加它的葬礼。 “绝不停下来!”舰长把手伸进满是茶垢的水杯里,捻出一撮茶叶送进嘴里。舰长想起了之前在广昌号上的日子,那时的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着。有序只是无序表面的一层油垢,很容易就会变成无序的状态。 第二天,罗建带着几个人赶来,舰长和他远远地看了一眼,他们都不说话,一些不太遥远的事情出现在他们的脑海里。熔融时代开始前的船坞,那些爬满船舷的蚂蚁一样的人类,现在所谓的考古学家仍能在沿海的巨舰中发现他们早已变为齑粉的骨骸,一道道痕迹像白蚁窝里爬出来的。 舰长在会议室时里常常感到阴风阵阵,一个极端的唯物主义者也常常受到鬼魂的干扰。与亚洲一号的使者对视的时候,使者猥琐蜡黄的脸让舰长有些不悦,他们总是能提前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比如他们已经把南洋号当作食物一样的存在了。亚洲号的舰长还为此发明了一个词汇,使者口里吹着酸腐气的话进入到舰长的耳朵里,“就像是饲养一样!”他说。 他们相互盯着,舰长忽然有种冲动,想把眼前的这个人放进生态循环系统里。使者也感到了死亡的恐惧,他瘦小的肩膀抖了一下,舰长说:“你在这里住几天!” 使者几乎确定自己就要成为生态系统的一部分了,翌日亚洲一号就向南方五号发出了信息,傍晚的时候他们的船舷将太平洋上空的灰云撞开。舰长很清楚他是来干什么的,就像那个整日躲在船舱底部,通过特制的透明窗欣赏着死亡气息的科幻作家所说的。那个同时兼具猴子与大象的品性的亚洲一号舰长,绝对不肯浪费一点资源的。使者要死,也要死在他们自己的生态循环系统里。 工程师们已经穿好了防护服,他们从升降机下到履带所在的位置,从那里的维护窗口出去,灌进来的热风像吹起几个垃圾袋一般把他们吹了起来。罗建和沙金也跟在他们后面,沙金往仓库里头拿安全扣的时候问了罗建一句,“你可以不来的?” “总得还点什么,我欠了一些东西!” 罗建从另一个维护窗口出去,已经被搅烂的鲸鱼尸体还在硁硁响着,钻井平台就从鲸鱼尸体被切断的腹部伸进去,直卡在脖子上。 “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债务!” “有些东西不会随着时代变化而改变的,比如偿命!” “有人的死亡和你有关系?” “很多!” “别瞎想,如果真的有什么人死了,那也是他们自己的命。你知道的,我是说命运!” 罗建半晌不语,履带沾上的高温物质让他一阵眩晕。那天他和王盖、刘任三人跟随着汹涌的人潮爬上广昌号的船舷,舰长那时要下令已经来不及了,有人驾驶着小型飞行器登上了甲板。 安全部长下令将那些飞行器全部击毁,这个行为导致了民众的愤怒,他们拿出所有能拿到的武器攻击广昌号。罗建那时从广昌号的维护窗口溜了进去,王盖和刘任被他关在了外面,他比谁都清楚,在将来的日子,多一个人还不如少一个好。广昌号离开了船坞,接下来的暴风雨中似乎整个船舱都在震动。人群则如同跳蚤跌进了高温物质里。 也许为了忘记曾经发生的一切,舰长决定将广昌号改为南方五号,所有人都赞成了这个决定。清理鲸尸的过程困难重重,南方五号驶回原来的陆地地区,那里现在充满了半固态物体,熔融物质的温度骤降至三百摄氏度左右,在某个冬天下起大雪的时候,温度还会降到一百多摄氏度。 除了电子日历上面空洞的显示,没有人再记得现在是什么季节。 南方五号进入半固态物质区域,行进的速度开始放缓,辅助作业的机械臂从维护窗口伸出来,新装上去的电锯伸进鲸鱼的腹腔里面,锯掉里面的骨骼,钻井平台从里面掉了出来。工程师们又开始肢解钻井平台,露出群蚁一般的腭,崚嶒的钢铁相继被运进去,成为仓库备用材料的一部分。 罗建用手抚摸着那些材料,虽然隔着防护服,他似乎仍能感觉到上面的温度,那日罗子民逃进山里的时候,也看到了一种不知名的液体流出来,他认为这是某种预兆,之后就诞生了罗建。 亚洲铜继续升高,纽约号突发奇想,他们认为可以直接从亚洲铜上去,在它那宽阔的顶部发射航天器,但这被其他的巨舰认为是无稽之谈,亚洲铜的整体高度还不到一艘巨舰的甲板。他们默默等待着纽约号不可思议的举动,他们的资源似乎永不会枯竭,有迹象表明他们的生态系统已经出现问题了。 南方五号开始制定新的地图,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可做的工作,他们只需要把地球上的区域分为熔融区和半固态区。刘传在船舱底下寻找着什么,他在夜里得到了一种启示,正是在那个时代,他把一身油污的郝教授从船舱底部狭小的空间里拉出来。很显然他是偷渡进来的,而且还没有成为合法的偷渡者,郝教授瑟瑟发抖,嘴里吐着含混不清的词。 终于在刘传的沉默之中,郝教授把熔融时代前的所作所为都吐露出来,他曾是一所高校的教授,做了不少荒唐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使女学生陷入精神混沌的状态。他袒露自己一直背着精神上的十字架,“你知道,欢愉只有几秒钟,但是痛苦是一辈子的!” 刘传对他虚伪的忏悔不感兴趣,但他需要这么个人出现在那里,为了确保这个人对他来说是有用的。他开始大谈自己的文学理论,“请听着,接下来的事情很重要,在很早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一件很严重的事情,时间在我们看来可能是直线的,但事实上它的状态应该是多重概率的。” 郝教授对他的看法表示认同,事实上他也只能这么做,刘传继续说下去,“在船舱的几个月里,每当我看到那些血一样的岩浆时,哦,请不要打断我,我知道它们不是岩浆,而可能是魔鬼的唾沫。那么我就这样说吧,我认为我们现有的想象力是错误的,它不接近真相,因此我自创了一种理论,使得人类可以以未来的角度去思考,甚至去想象。特别是在文本枯竭的时候,我就常常有这种感觉。哦,对了,我是一名科幻作家,你知道我苦恼的事情是什么吗,我创造的不是科幻,为什么呢,因为我还在按照人类现有的角度去思考,就像一个猴子手里拿着相对论。我却把这当作苹果树种植指南!” “我理解你的痛苦,实际情况是你的创作只能无限接近于真正的幻想,却从未真正碰过它。就像你看到一个美人,她永远是可望不可即的!” 刘传没有料到郝教授能深刻理解他内心的感受,不由得激动地说:“我以为你们学院派都是在学校里抄袭论文的,我为我的偏见道歉!” “哼,你以为我没抄论文吗,被发现只能说他们太傻了!” 刘传对郝教授的得意不以为然,他脑袋刚出现的想法被打断了,他有些恼怒,同时也把他关于暗文本的解决方案说了出来,“我打算把数学引入文字之中,以减少文字本身的衰变。我不知道这会是什么,但我觉得它对未来有用!” “这已经违背大前提了,仍然是以你的角度阐述的。” “没错,这正是我苦恼之处!” 郝教授为这个迷茫的男人的情绪所感染,他暂时忘了自己的处境。接下来的几天里,南方五号又从半固态区域离开,它又从原来的航线回到了太平洋中部。纽约号依然执着于虚无缥缈的猎户座计划,每次只能看着航天器如同烟花一样消失在天空中,起初他们还能从空气中感受到一丝痕迹,后来就连痕迹本身都消失了。 人们开始对纽约号看似用不完的能源有所怀疑,五月花号提出纽约号要接受舰队委员会的审查,纽约号对此当然心知肚明,他们明确提出了反对。 三月里,南方五号过去种的桃花开了,里面的水池爬满了墨绿的水草,泥鳅在里面游来荡去。负责生态系统循环的人疲惫下来,他们已经厌倦了这种毫无希望的苟延残喘。罗建去观看桃花的晚上,看到一对男女从甲板上跳了下去,那晚雷雨大作,罗建对着那个方向深深鞠躬,他说:“感谢你们为生者提供了生存空间!” 几天后,南方五号上的所有人知道了罗建的这一行为,那晚旁边的监控在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一切。但没有出现任何指责,这个船上的人都如同死尸一般枯寂,真相已经被揭示出来,他们还在考虑着各自的后路,现有的生态循环系统已经不支持这么多人生存下去,这是早已被人们知晓的事实,只是谁都不愿提及,罗建这一行为恰好成了一把钥匙,把人们潜藏在心底的东西放了出来。 就是在那个时候,纽约号再一次公布了发射航天器的信息,五月花号提前做好准备,他们将仅剩的两枚陆地导弹瞄准纽约号。当年的圣诞节,五月花号宣布占领纽约号,五月花号长官德鲁克是来自新里亚州的农场主,他向来喜欢那些庸俗的造作,在庆典上,几十个从五月花过来的妇女被打扮得花枝招展,长期以来压抑的生活已使她们变得干瘪,庆典恰如当年的甘露,让她们重新焕发生机。而她们的服装也远没有熔融时代开始前的轻盈,全是笨拙的金属皮造就的,跳起舞来乒乒乓乓直响,一位趁机拈花人草的官员混进她们的队伍中,她们身上锋利的金属片差点把他的大腿刮去半边。 为了表现胜利者应有的慷慨,德鲁克邀请其他舰船的长官来参加这个盛会,并且允许他们自行决定随行人员的数量,不加任何的限制。他们把五月花号和纽约号并排停在一起,这是自熔融时代开始,巨舰首次停机,这一行为引起其他舰船的响应,他们纷纷表示停机维护。这时整个星球上,只有类熔岩物质在缓缓地蠕动,生命的迹象仿佛早已消失。 那些害怕被消灭的恐怖心情也得到了暂时的舒缓,起初认为停机会遭受攻击的说法渐渐变成了一种谎言。黄道周舰长从一个古老的皮箱里拿出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子里布满霉菌,他突发奇想用工业酒精杀菌。罗建那时就在角落里看着他那嶙峋的手背在箱子里捞来捞去,他甚至觉得那个箱子底下有一个洞,直通到海平面底下。 有时候,常常是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罗建就会回忆起当初的日子,那些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路途就像久置的画卷一样淡化了色彩,他再也找不到过去的痕迹,但一个不可忽略的事实是他还活着。他仍为能亲临父亲的葬礼而引以为傲,包括眼前的这个男人在内,他们都不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有罗建自己自己知道,他不是在进行一场仪式,而是为自己狂乱人生里的痛苦画上一个真正的句号,那场葬礼才意味着过去的终结。 舰长没什么好说的,他只是问道:“你也要去的吗!” “去!” 罗建从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出去,夜晚星空灿烂,甲板上没有半点云彩。以后的日子再也不会有这样纯粹的时刻了吧,两人心里都明白这只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罗建有着投机家特有的敏锐,他会把任何事情往实际利益方面想,如无利益可言,那还不如无所作为。也正是从这里,他看出德鲁克的真正目的。 舰长穿上那件发霉的旧夹克,他拿出破旧的剃须刀刮去脸上的的胡子,把嘴唇附近的胡子剃短。罗建站在他身后,帮他把领子理正,而后拿出一把木梳子,从舰长的额头梳到脑后。舰长仿佛一具尸体,他看着斑斓镜子中的自己,昨日的辉煌早已不再,自从熔融时代开始后,很多事情都没有之前的意义。他在军校读研究生的时候,导师有一次问他关于人生的目的,他说没有目的,往前游就对了。那一次导师罕见地没有发表意见,但是导师脸上的表情可能已经有了答案。 舰长的头发梳得不是很顺利,罗建抹了一把从罐子里倒出来的植物油,亮晶晶的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十分耀眼。舰长不经意地把罗建的手轻轻拨开,从他手掌里拿过梳子,他自己对着镜子轻轻梳起来。 “到了这把年纪,也是过一天算一天了!”舰长说,他的话语是那样的平静,毫无个人情绪夹杂在里边,仿佛只是传递了从某个遥远的地方过来的声音。 “有些事情还是要做好打算的!” 罗建又从舰长手里拿回梳子,他不再梳头,而是把梳子轻轻放到旁边的桌子上,那里还有一块吃了一半的苏打饼干。 “不好说!” 舰长还是那个意思,接下来的话直接表明了他的看法,“你还是不要去为好,这船上还有这么多人呢!” 舰长似乎有些叹息了。 “那能怎么办?”罗建问,他的语气很真诚。他的一生中还从未如此真诚过,在这个艰险的世界里,大智如愚的狡诈是他永远的食粮,但对舰长他做不到,那个人似乎有一股天然的力量,像暴风吹过的地面,所有一切都变得光秃秃的无处躲藏。罗建有时候也会想,舰长在他心中扮演了真正的父亲角色,那个角色长久以来是欠缺着的,罗子民仅仅算得上是他生理上的父亲,自从遇到舰长以后,那个心理上父亲空缺的位置才由舰长补上了。 “看着办!”舰长又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他从狭小的单间里走出去,这还是南方五号启动时给他分配的房间,后来那些稍有些权力的人物都换到大的房间里去了,只有舰长还待在这里,昏黄的灯光,杂乱的环境犹如贫民窟。 舰长喜欢吃猪油和猪油做的食物,春天里他的房间大部分弥漫着浓浓的油味,他的袖子几乎就像是炒得半熟的猪肉。罗建在他的房间里吃过一次,那股味道使得他从此对猪敬而远之,在他尝来,那种味道和臭水沟里闪出的绿水泡的味道无异。 在送别的时候,罗建为舰长准备了一杯猪油,他轻轻接在手里,舰长的目光没有看向罗建,只是以同样不经意的方式将猪油一饮而尽。德鲁克起初允许应邀的各个船长将他们的巨舰靠近五月花号,但旋即又改变了决定,后来的记载表明,这个决定的来源乃是德鲁克那位脸长长的,如同麻风病人一般的“军师”最初提出的阴险诡计。 德鲁克派来接舰长的副舰在当晚抵达,那个副舰的甲板只有不到五千米的高度,就在舰长将猪油一饮而尽的时候,罗建趁着别人都看向张灯结彩的德鲁克副舰的时候,再一次表达了他的担忧。这一次舰长什么也没说,就当没有听到罗建的话一样。众人赞叹着接待的规格之高,对可能出现的危机全然不知,舰长从人群中穿过,搭乘升降机来到南方五号船舱中部,从那里的维护窗口出去。德鲁克派来的副舰的自动悬梯早已恭候多时,罗建在五千多米的地方看着舰长走进悬梯里面,机械臂一旋转,舰长就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郝教授征得刘传的允许,偷偷上来甲板,他在那个角落里注视着这一切,嘴角上露出一种类似冷笑的表情。刘传感到惊讶,这个人忽然陌生得像另一个物种,许多天以前,他就在郝教授的住处闻到了老鼠尿的骚味,当时他提醒他注意卫生。第二天他又闻到了另一种陌生的味道,经过多方求证,刘传拉着几个船员下到船舱底部,请求他们辨别这种其他的味道。 “这是蛇窝的味道!”一个船员说。 刘传不敢确定船员的说法,他暂时离开了船舱,在保存书籍的地方寻找合理的依据。他当然不认为郝教授是蛇的妖精,但熔融时代以来的怪事很多,也不能断然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正如同地球忽然融化了,人类又忽然掌握了核聚变技术一样毫无预兆,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发生的。这在他之前的科幻小说家生涯中都未曾达到如此的想象,似乎现实已经超过了想象本身。 他在之前就有了一种成熟的创作理论,并且曾经付诸实践,他的叙述方式不再按照传统的线性结构进行,而是以一种辐射的环状结构出现。细化之后,把文本分成明暗两种形态,明文是唯一的,但是暗文本的形态根据读者的数量而定,一个读者对应一个暗文本,每个读者得到暗文本完全不一样,因此解读到的明文本也各不相同。 这样的小说有一个特点,就是不管读者从何处开始读,从头到尾,从尾到头或是中间开始读都不影响阅读的结果,根据相应的暗文本,仍然能得到对应的明文解释。 这在当初看来只是一种创作方式,但理念的东西忽而照进现实之后,刘传反倒不知所措。就如同他在《夜仁古辨》里刻画的圣人一样,他不管是早上起来,还是晚上睡觉,都能看到自己血管里血液的细微变化,但在结局上那个圣人却因知晓了万物之理而陷入了癫狂状态,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一个模样古怪的乞丐偷走了他的部分血液,圣人才恍然大悟。但是这个过程同样可以反过来,圣人先是恍然大悟,随后让乞丐偷走其部分血液,继而陷入了癫狂状态。这只是一种排列组合上的形式。 另一种更加真实的感召也出现在刘传身上,那天亚洲一号向南方五号发送了一条简讯,这是时隔几个月后亚洲一号再次和南方五号通讯,其内容却与一些阴谋无关。这条简讯是大前研一发来的,他向刘传发出再一次前往亚洲铜考察的邀请。大前研一没有说明其中的原因,他当时也陷入了一种自我怀疑的泥沼之中,只是在简讯的文末附上了一条简则:似乎与您当时提出的假设有关。 仅此而已,再无更多的话语。刘传拿出放在房间底部的箱子,一直以来他都忍受着炎热的折磨,降温器只能调到指定的区域,以使本月的额度不会提前用完。他毫不怀疑提前用完额度就会被丢进生态循环系统里面,在他刚到达南方五号时,就出现了几十个因为提前用完额度而被丢进生态循环系统里面的人,他也知道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是被别人陷害的。众人似乎已经默认了这种陷害,他们全然不理会同样地命运也会降临到自己头上,这一刻他们唯有祈求上苍保佑他们在作恶的时候不会遭到报应。 由于长期处于炎热黑暗的环境中,刘传脸色变得惨淡,他嘴巴和眼球都突出,乍一看到他的人还以为是一只躲在黑暗深处的老鼠。郝教授看到他时也被吓得不轻,他们都被对方吓得不轻,郝教授那煤球一样的躯体似乎缀满了某种鳞片,他坦言是上船之前沾上的,起初只是在肩膀附近,后来遍及全身。 他整个人的特征消失了,郝教授把这当作是以前作恶换来的报应,他常常躲在黑暗里,因为他觉得这样能使报应来得慢些。刘传把自己的粮食分一半放在郝教授所在舱底的前面,每晚八点左右他就来取食。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说过话了,刘传一度以为他已经死去。当他打算前往亚洲铜时,才认真思考这个不是朋友却作为忠实陪伴者的人的命运。 第六十五章 熔炉(2) 第66章 熔炉(2) 在那场盛大的晚会上,德鲁克一再想到自己十分厌恶的祖父,那位总是觉得暴力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乖戾的退役士兵,他曾在一处亚洲战场上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同伴,虽然是应了那个四肢全无,在忍受着地狱般痛苦的士兵的请求,从那个战场返回后,他还是走上了自我救赎的道路。他深居简出,每日躲在房间里划着虚无的十字,从结果来看,宗教并没有使他得到救赎。 从很小的时候起,祖父就带着德鲁克一起祈祷,他似乎深信报应,总认为不好的事情会发生在子孙后代身上。为了使后人免遭磨难,他觉得他们应该从小开始祈祷。仿佛是为了回应他不虔诚的可笑举动,德鲁克在祷告的时候偷偷带了一个桃核刻的佛祖雕像,那还是他从一个同学的书桌里偷来的,于是在祖父每次面对上帝祷告的同时,德鲁克也在偷偷念着“阿弥陀佛”。 起初德鲁克对这样的恶作剧感到得意,即使当时年龄很小,他却已经意识到两种神只的不同之处。然而事情总有暴露的一天,一次祷告的时候祖父发现了异样,他从德鲁克嘴里听到了一种类似异界的声音。他问:“德鲁克,你在说什么!”。 德鲁克不懂得巧妙地回应,下意识把手放进了口袋里,这个动作出卖了自己。祖父从他的口袋里把那个可怜的雕像拿出来,不动声色地教训了他一顿,德鲁克以屁股开花为结局离开了那个他所厌恶的祈祷之地。 有时候德鲁克就会想,这类记忆得以永久保存,大概由于其本身趣味充足。他在农场工作的经历却鲜有忆及,晚会的时候他从黄道周舰长身上闻到工业酒精和猪油的味道时,才猛然想到,他说:“如果是在之前,我们那里橙黄的猪油可以让你喝个够。当然不止猪油,香水也可以换点好的,你这个牌子似乎是用工业酒精兑的,也许是放久了的缘故。” “就是工业酒精!” 德鲁克耸了耸肩膀,对舰长的回答不知如何回应。在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他就习惯性地耸耸肩,以使别人看不出来他是因为语言笨拙而保持沉默。说到正事的时候他就不含糊了,他很威严地看着众人。 “诸位请静一静,关于纽约号的问题,我想诸位已经足够清楚了!” 他等了一会儿,以确保那些人真的没有疑问后又继续说下去,“纽约号现在就在外面,但是它现在的人口却不及原来的十分之一,我们有理由认为,他们进行了一场残忍的屠杀,把那些人都放进了生态循环系统里。” 这时有人提出了问题,“问那些人不就知道了!” “可是我们连这个都办不到,那些人也消失了,就在不久前,各位到达这里的几个小时前,那些人全都失踪了。” 德鲁克的说法很容易就引起了误会,他们认为五月花号把所有人都放进了生态循环系统里,然后编造了这样一个谎言。德鲁克却不急于争辩,他请众人走到纽约号的船舱底部,他们在那里看到了一个像是幻影的实体。 舰长第一个把手伸进去,回到南方五号时,他依旧清晰记得当时的感觉,他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人生,过去的每个细节都纤毫毕现地展现在他的内心里。就连不曾经历的未来也以预兆的形式展现出来,他带着他的感觉找到刘传,想请他以最准确的语言描述出来。因为这种感觉像一根骨头卡在了喉咙里边。 “应该是不同时空的碎片组合在一起了,就像一个人同时经历了所有不同的瞬间。” 舰长哇地把猪油呕了出来,他表示刘传描述得相当准确。在那个时候,刘传适时提出要前往亚洲铜考察的请求,舰长同意了。 在他们走后,躲在阴暗角落里的郝教授爬出来,他的动作显得拙劣,犹如一条在岸上挪动的鲤鱼。他用黑魆魆的手把猪油沾起来吃,又觉得味道过于苦涩,他拿来一个硬纸板,把那些猪油一点点刮进一个塑料瓶里。像是储备食物的松鼠似的苦心经营。 刘传在出发前给他留了食物,为了不使别人发现这个偷渡者,他把食物放在了箱子里,并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告诉了郝教授,刘传没有得到回答,那个人似乎在角落里睡着了。 当他从南方五号的甲板下来时,仍然想着郝教授是否听到了他的话,他担心他会因此饿死,这对他也是不利的,那样他将会被当作一个杀人犯,随后被放到生态循环系统里。那些庸众还巴不得这样做呢,他们像沟壑里的蛆虫一样的心灵时刻想着贪婪地吮食腐肉。 他们的考察船的甲板只有一千多米高,现在云层在他们的头顶,类熔岩物质里升腾起来的水雾让他们像是蒸桑拿一般。大前研一笑说如果刘传来到危机前的日本,他会用一个月工资请他去蒸桑拿。刘传恍恍惚惚,亚洲铜在继续升高,自从上一次离开后,整座亚洲铜又升高了几百米,底部像是正方形的基座也越来也宽广。 在基座的东面,刘传看到了上面逐渐显形的文字,看起来像是字符串。大前研一走到他身边时,他已经被那些文字迷惑了,刘传把手伸到那些文字上面,有一种粗糙的颗粒感,这种感觉像是渐渐实体化,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几百米外陪同考察的人员发现了异样,他们提醒刘传和大前研一赶快离开那里。他们都没有听到,大前研一注意到亚洲铜上面浮现出震动中的水珠,以绝对的数学美感呈现在他们面前,两人相互对视着,都把手放到了上面。 刘传有偶尔写日记的习惯,他曾在日记中写到了一个湖泊所在地,事实上他从未真正到过那个地方,只是以某种梦态出现的概率都微乎其微。仿佛是预言一般,他现在来到那个地方,再次出发前往考察亚洲铜时,他就隐秘地感觉到了什么。他进入那个日记所在地的时候,郝教授已经把猪油沉淀干净,在炎热的船舱底部这样做十分费劲,高温会使得肉粒像柳絮一样在瓶子里翻腾。 他再次喝下猪油时,刘传也刚好从亚洲铜旁边消失,大前研一的消失比刘传晚了几秒钟。考察团认定这次考察没有任何作用,却忘记有两个人消失不见了,在他们看来,消失的人如同不存过。 从那所木屋出来后,刘传的思绪变得清晰起来,他不曾写过日记,倒是在一部小说里写了关于湖泊的事情,很不幸的是,那次他写的是一部恐怖小说。木屋在湖泊的边缘,有几根巨大的柱子直通湖底,前端的木梯子已经变得残破不堪,白蚁从里面探出头来,有趣的是它们并不吃掉全部的木头,而是按照其中的纹路逐条蚕食,刘传拿起一条生锈的铁棍拨开表面的部分,赫然看到了底下辉煌的白蚁窝。 刘传站在木屋前仔细端详了一会,一种不祥感逐渐出现,木屋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种样子的,它根本就不是木屋,很有可能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厦,是岁月和白蚁的蚕食把这里变成了一所木屋。 夜幕降临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远处像是架起了绵延不绝的帷幕。刘传再次想到了自己创作的其中一部恐怖小说,他现在似乎就处在那个世界中。气温也在降低,他现在甚至怀念当初在船舱底部的生活。但不敢确定那就是以前的生活,正如同他不敢确定现在是和亚洲铜考察后发生的事情处于同一条时间线上。比起那个,他更愿意相信想象力给他的答案,现在正处在一种环状的辐射结构中,这里的时间不是线性的,选择也不是唯一的。 必须得烤点火,不然可能会被冻伤,他从那个颤巍巍的木梯走上去,入口距离地面大概有两米多高,门是半掩着的,刘传推开那扇门,一股比外面更寒冷的寒气缓缓流出来,这种感觉是他在小说中未曾描绘过的。 他的脚像是被细菌在啮噬,又痛又痒。他摸了摸后背,考察队给的背包还在,他在进入木屋之前先翻找一遍,从里面拿出能用得上的物资,除了一个带扣的绳子外,其他的东西没有任何用处,也没有食物。 他推开木门走进去,像是走进一个怪兽的嘴巴里,每往里走一步都能听到木板在吱吱地响。木屋里面不是很暗,墙上有一种发光的特殊材料,只不过光是绿色的,给整个环境增添了更加诡异的氛围。 木屋的陈设很简单,有一个木质的长方形沙发,尽头像是橱柜的东西也是木质的。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木质的,刘传想到了那个古老的办法,他拿出刚才的铁棍,用刚才的绳子做了一个简易的钻木取火工具。 这个方法不是很顺利,操作过程几乎使他筋疲力尽,这里的木头很潮湿,有些被白蚁蛀空了的木头里面全是黏黏的泥土,他把这些泥土清理出来,只留下外面的表皮,又从沙发上拆下一个木头放到地上,他继续之前的活动,这一次起了作用,取火口周围的木皮开始冒烟了,那股烟里面含着腥燥味,像是燃烧不充分的塑料袋或者死猪皮。 刘传在来回拉扯绳子的时候就听到了一种来自某个遥远地方的尖酸刻薄的声音,似乎对他的举动感到十分不满,又似乎在嘲笑他。与此同时,他之前查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窗口,那里一双幽冷的红色眼睛看着他。奇怪的是,他停下手中的行为时,那里的眼睛就消失不见了。 当他重新开始的时候,窗户上再次出现眼睛,并且眼睛的亮度和他手中的节奏有关,他快速拉扯工具时,眼睛就变得更加明亮。这一现象有些奇怪,刘传估计那里可能存在一面镜子,他放下手中的工具走过去查看,这时红色再次消失,他只能凭感觉确定物体的形态,物体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粘稠的液体,甚至有些像泥鳅一般的事物在游动。他的手跟随着他们,直到移到当初亮光熄灭时的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亮光赫然又出现了,那是一个长得像蜥蜴一样的女人手里拿着的东西。恐惧使得刘传忘记了恐惧,许久才坐到了地上。 女人是从熔融时代开始前来的,因为长期食用蜥蜴的缘故,她的容貌越发长得如同蜥蜴。刘传对她的话不是很相信,她就从身上拿出一张照片来,照片上的女人算不上十分美丽,然而也是高出于一般人的水平。 刘传想不起当初的小说里是否有这个人物,谨慎起见,他与女人保持了一定距离,女人也没以此为冒犯,他们相安无事地待在各自的角落里。刘传把鞋子脱下来,他总觉得脚底有什么东西在咬他。夜晚十分平静,只有湖泊荡漾的水声像巫女的残歌传来,女人呼吸均匀平稳,与她的外貌透露出的气质完全不同。 深夜的雾气越发浓厚,木屋里的一切都布满了水珠,刘传醒来的时候看到女人升起了一堆火,火焰是红色的,像沸腾的血液。女人走过来询问他是否觉得冷,就在那一瞬间,刘传回忆起了小说中的人物,那个女人吃掉了自己的同伴,后来她把自己也吃了,如果没记错的话,在这栋木屋里就有一股箱子,里面放着她的残骸。 刘传假意在木屋里走来走去,女人紧随其后,就在刘传发现那口箱子时,女人拦腰抱住他,“你在找什么?” 她的手冰冷且僵硬,像是从墓道里拿出来的墓砖一样散发着刺鼻的霉味。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冷!” 刘传想把话题岔开,以此减少她的怀疑,这是他从自己的角度思考得来的。至于对方的思考方式是什么,他完全不懂。 一些可能与此有关的细节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女人来自农村,而后成为工厂女工,春天里她住的地方总是弥漫着水雾,蚊帐上布满黑点和霉斑,男人是晚上来的,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有苹果、龙眼和草莓。 他把水果放在镜子的边上,女人则从房间走到外面的厨房里,她为他做饭。男人坐在床沿,被子又湿又冷像是刚从水里拿出来的,男人的手放在被子里捂了一会,拿出来的时候手已变得更加苍白。 男人从房间里走出去,女人回过头来对他微笑,因为没有牙齿的缘故,她总是抿着嘴笑。这时锅汤溢了出来,男人说:“不吃了吧!” 女人总是煮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炖猪骨头的时候放入蜈蚣,煮面条的时候放入蝉蛹,那天熬一只老鸭的时候又放入了乌鸦血。女人不无忧伤地说她正在消失,如果男人喝点乌鸦血才会看得更加清楚,男人笑着回应,他说只有想看见鬼魂的人才喝乌鸦血。 “吃了再走!”女人说话的时候露出空洞的牙龈。 男人揭开锅盖,灶台上面爬满了虱子,这就是她的生活啊。即使窗外阳光明媚,窗帘也总是拉得紧紧的,不仅不放阳光进来,甚至于空气也是要禁止的。男人不得不留下了吃饭,他吃得很欢愉,整个身体变得通红,精力也异常旺盛,在腐朽的春天里,一切都在疯狂地生长。 直到木质的床上长满了暗黑色,一挤就会流出绿色汁液的蘑菇,男人才从房间里出来。男人是被放在轮椅上抬出来的,那时他还能说话,嘴里嚷嚷着什么,负责抬的人面无表情,呆滞的目光犹如机器。女人布娃娃一样的嘴巴既像是哭又像是笑,她说:“他该回去了!” 男人的家乡在几十公里外的农村,家里只有一个耳聋的表叔,男人在半路的时候就死了。刘传就是在那时候出场的,他穿着大裤衩,手里拿着一个大海碗,几分钟后,他就把刚吃进去的梅菜扣肉吐了出来。男人的身体散发着脓包破裂的腥味,手臂上流下浆糊一般的物质。 专门负责运输死肉的司机伸出刻满诡异符文的手掌,“一千元!”他说,凭感觉也知道他是吃这碗饭的,他手臂上的肌肉仿佛从牛头马面的身上移植过来。 刘传放下海碗,拿起挂在墙上的破锣使劲敲了三下,男人的表叔就像狗一样从里屋钻出来,“一千元!”,刘传重复了司机的话。司机对他的诚实表示肯定,也许之前司机会认为刘传从中渔利。 表叔一直像一条狗一样,他直扑到男人的尸体上,手正好抓着他的腹部,一股酸腐霉烂的胃气从尸体的嘴巴灌了出来。刘传再一次呕吐,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已经全部吐干净。司机这时候也稍微改变了脸色,但他还能控制住。 “一千元!” 刘传再次重复道。 司机嘴巴动了一下,良久才说道:“要不算了吧!” “等等,我再问问!”刘传又敲了一下破锣,“表叔,一千元!” 表叔转过身来看着他们,在那个满是油垢的大口袋里一阵摸索,“我只有这些!”,表叔从口袋里拿出十几个脏兮兮的钱币。司机马上看出那是什么,他马上说:“也行,也行!” 司机接过表叔手里的银元,一溜烟就跑了。 男人的葬礼在晚上举行,只有表叔和刘传在那里,刘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表叔说会有很多客人来参加男人的葬礼,他的听力似乎已经恢复。刘传跟在他的身后,跟随他走进厨房,里面的压力锅吱吱的响。 整个村里的人都休息了,只有表叔家点起了火,表叔把尸体扛进去洗澡,他手里提着一袋洗衣粉。不到半个小时,刘传就在通水口的外面看到像绳子一样的东西流了出来,在遥远的未来的现实世界,刘传看到舰长手里拿着的猪油,很像那时从洗澡房里流出来的油垢。 表叔动作变得很利落,他完全不需要刘传帮忙,男人的尸体从洗澡房出来后,腹部瘪进去,整个身体如同收紧的口袋,尸体的下方流出黏粥一样的物质。刘传似乎看到一种植物在物质滴落的地方长了起来。 “帮我看一下饭熟了没?” 表叔那时坐在老式的缝纫机旁,从一个暗红色的箱子里拿出麻布。刘传走在过道里,身后传来了表叔“嗦嗦”的织布声,刘传知道表叔在帮男人织裹尸布。 厨房里很安静,压力锅的吱吱声已然停止了,刘传按了一下气阀,不烫甚至有点冷,他把整个手掌覆盖在锅盖上,像摸到了一块冰。刘传把锅盖打开,空气遇冷凝结成水雾,他拨开那些雾,看到了冰封在里面的蜂蛹。 “饭好了吗,客人要来了!” 房间里织布的声音停止了。 刘传跑了出去,门口的灯管亮着,但地方却一片黑暗,看不出光是在哪里消失的。 蜥蜴一样的女人拿出红麻袋走过来,她拍了拍刘传的肩膀,“快走,他的东西已经被我拿了!” 在此之前,蜥蜴女人悄悄溜到藏在尸体的房间,在尸体的下方已经长出了像灵芝一样的菌类。她用那尖利的手爪把灵芝摘掉,连着地表的部分长出神经网一样的物体。 “他是虚构的,你得跟我走,在此之前你为了逃避某些追查,曾用了隐喻的手法。后来那些人还是查了出来,你为了表达想表达的,便用起了双重隐喻。不幸追随着你,双重隐喻同样被查了出来,你愤懑不已,毅然甩开了脚上的枷锁,你不愿带着脚镣跳舞,但枷锁已经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枷锁深入骨髓,束缚你的灵魂。” 女人接着说:“这时你再次选择抗争,使用起了多重隐喻,他们的由来大抵如此!” 刘传想到了什么,“你也是虚构的!” 女人瞬间露出狰狞的面孔,远处响起了悠远凄凉的歌声,牙龈空洞的女人从野草地里过来,两个女人融为一体。 刘传恍然觉得仿佛做了一个梦,窗外天亮了,角落空荡荡的,女人早已不知去向。刘传带在木屋找到的铁棍,他必须尽快找到食物,从木屋可以看到东北角有一处密林,他决定去那里碰碰运气。 在没到达密林之前就下起了大雨,好在当天的气温不是很低,他把湿掉的外衣脱了,走到一块大的菌类底下,他坐在地上把鞋子也脱了,因为当时有一种虫子不断啃食他的脚底,于是他干脆光着脚在那里的沙地上摸索。 中间雨停过一段时间,雾却变得更浓,在那本恐怖小说里,刘传以自己名字为主角写过一个在河底生存的家族。至于那本小说的名字是什么他早已忘却,现在有一个现实摆在他面前,亚洲铜似乎把一些虚构的事物变成了现实,在线性时间的将来,当东方启重启末日计算机的时候,所有的智慧体都会发现,所有的虚构本身就是现实。 刘传当时凭借他独有的想象力已经意识到了这点,但他还需要一点小小的实证,因为那个与他一同考察的大前研一似乎在虚构变成现实的时候消失了,他想到是否原本属于现实的事物,在与变为现实的虚构没有实质联系时,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在寻找食物的过程中,也在寻找大前研一。 当时,大前研一已从刘传那晚住过的木屋经过,他并未发现脚印之类的任何痕迹,木梯上恢复了厚厚的霉斑,长得如同蜥蜴一样的女人没有在其中出现。倒是大前研一在一个箱子里发现了她的遗蜕,起初他以为那是一件老旧的衣服,因为上面的纹路看起来确实如此,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箱子里拿出来,那是一件红绿相间颜色的长裙,下摆和腰部都是极窄的,拿出来的时候手上也沾满了果酱一样的物质。 屋子的中间还有一个燃尽的火堆,内部的火种并未完全熄灭。大前研一在火堆那里闻到了一股异味,似乎昨夜这里烧过什么肉类,那种气味的闻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动物,酸酸的类似猩猩、猴子之类的味道。 他用一块散落的木板把灰铲起来,底下的火星飘出来,这些火星子与平时的不同,它们在木屋里游来荡去,暂明还灭犹如萤火虫一般,随即都附着在木屋中间的大柱子上,柱子立刻发出嘶嘶的声音。大前研一走近观看,发现那些火星子已经钻了进去,他用手上的木板敲了敲,发现那块地方已经凹陷进去,似乎里面已经被蛀空了。 大前研一从木屋出来时,外面的天气变得晴朗了,远处的天边甚至出现了黄橙橙的晚霞。湖泊里有一种生物在咕咕的叫着,并且那个声音在不断地靠近。他拿着那片遗蜕离开了木屋,走的方向刚好与刘传的方向相反。他沿着那片水泊前进,脚底下的沙地潮湿软和,外形有点类似螃蟹的黑色物体在沙地底下快速地游走。 关于那个生存在水底的种族他也略知一二,他们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常常混在海鲜市场里面,当有人把他们中的一个买回去时,就必定遭到祸害。沙地上确实有这种水族存在的迹象,即使在天色渐渐变暗的情况下。那些鲜明的鳞状物仍能被很清楚地看到,同时先前的咕咕声也一直跟在他的身后,那个声音像是觉察到他的一举一动,他放慢脚步时,水底的声音也变得和缓,如果他加速往前走,就会听到一种沙哑的呼唤声,那种声音似乎在叫他停下来。 他回过头却看不到任何东西,水面很平静,晚霞也因为天色渐晚的缘故而失去了光泽。大前研一看过刘传的小说,也明白两者的相似之处,但一种完全与虚构不同的东西让他提心吊胆。当时他已经穿过了整片沙地,那里已经是水泊的边缘,有一大片碎砖堆砌起来,有三米多高,顶端是一个平台,在上面有一个影子在看着这里。 刘传到达了当初看到的密林,从远处看似乎很近,真正走起来却花了他一整天的时间。这段路程也带来了一个意外的好处,那种啃食他脚底的虫子在他走路的时候消失了。他走到那里的时候已经耗尽了所有的体力,但是食物仍是一个问题,他把几片芭蕉叶上的水珠汇聚到一起喝下去,又从一个枯朽树木的孔洞里掏出毛绒绒的干苔藓,休息片刻后他开始钻木取火的工作,这次比在木屋时顺利得多,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那摞毛绒绒的苔藓就烧着了。 他从那些枯朽的树木上掰下树皮,帮它们堆放到一起,树皮烧着后一个很旺的篝火才算真正在烧起来。食物是从潮湿的树洞里挖出来的鱼,这种鱼只有巴掌大小,聚在树洞里面的泥潭子里。 刘传吃饱之后把火堆移到一个宽敞的树洞里,把里面烧得暖和,然后把火堆移到了洞口,为了预防可能出现的野兽,他又收集了很多干树枝放在旁边待用。被烧过的树洞很暖和,但他没有睡多久就被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往这里爬。火堆只剩下一堆木炭,边缘部分被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关于古老的生存在水底的家族,刘传有着更为清醒的认识,他们来自偶然的一个想法,至于要把那写成一本小说,则要到接触了一个在南方的小村落之后。在那个村落里,刘传见到了一个时代里以传承一本书为己任的氏族。起初刘传以为他们是乾嘉学派的后人,当和他们谈论后,才知道他们根本不认识什么乾嘉学派,而且他们的话语显得和现代人不太一样,但这并不影响交流。 晚饭过后,良吾找到了刘传,这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的脸上没什么皱纹,因为是夏天,他露出强壮的古铜色的胳膊肘。经过一番交谈,刘传才知道良吾其实相当于族长的意思,他们谈论了很多问题。 刘传和他谈论外界计算机技术的迅速发展,但他听后大惊失色,几乎是以疯狂急躁的态度抓着自己的胳膊,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咬到了。 “看来仪式得提前了”他说。 族长姬姜村告诉刘传,他是唯一被邀请参加仪式的外人。他们一起通过了东面的小山坡,在落日十分,那里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虚幻的人影从那里经过,他们的打扮与现代不同,与古代人也不像是,他们的衣物几乎就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完美。姬姜村认为那只是虚无缥缈的鬼魂,并不会对人们造成影响,他已把他们当作了自然的存在,如果有一天看不到那些人他还会觉得不适应。 这时他们又谈论关于外界计算机迅猛发展的事情,当问到是否发展出量子计算机时,他神色凝重地看着刘传,直到刘传说出发展量子还有困难的时候,他才长长吁了一口气。村民似乎对刘传不感兴趣,他们也很少和他说话,甚至都不会看他一眼。 时间过得很快,他们从山坡底下的洞口出来时,外面已经变得天黑。天气也变得很差劲,远处的群山掠过闪电粗暴的光芒,狂风呜呜地吹着。刘传透过电光看到姬姜村忧虑的神情,随即那人以很快的速度跑到西面的土坡上,在那些圆形的石阵中,刘传看到了一些完全没有见过的古老的文字,这些与甲骨文看起来有些相似的古文字像深渊一般吸引着他。 “你最好不要看那些文字!” 姬姜村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他看到这时的姬姜村脸上露出痛苦扭曲的表情。更奇异的景象发生了,刚才已经暗下去的天边升起一个火团,像诡异的落日一般悬在天边,闪电就从它中间经过,随后猛地破裂,像是回荡在山谷里的金属刮擦声。 就在他回过头来观看时,姬姜村已经从土坡上消失了,古文字的吸引使他忘记了寻找村长。他走近观看,四面环绕的石阵如同巨大的铜鼎,每一次闪电划过,那些文字就像粘稠的液体一样淌出来,文字似乎活了。刘传有种把自己脑袋伸进去的冲动,他感到莫名的焦虑,空旷的村落里只有他一个人存在,面对着不断压下来的负荷,恶心、失落、悲愤交替出现,有一种力量把他牵引进旷古的深渊,积液像大河一般冲进他的脑海。 理智使得他想逃脱,但牵引力更加强劲,在两种力的对抗中,他几乎要撕扯得粉碎。姬姜村此时又出现在平台上了,他带着沉重的叹息,抱怨着一种未知的命运即将降临。远处时起时落的火团仍在继续孤独妖异的舞蹈,闪电距离石阵越来越近,在一次更加猛烈的雷暴过后,冰雹从天而降。 刘传躲到了石阵的缝隙,吹进来的冰雹击打着他的身体,他不得不蜷缩起来,用双手护住脑袋。等到冰雹结束后,村民们赶来了,他们将刘传从石阵中拖了出来,并把他抬回了村子里。 那位带着沉重叹息的族长再一次消失,刘传询问村民关于族长的下落,他们只是目光冷落地看着他,并不回答任何言语。他们的行为举止很容易让人觉得这只是一堆傀儡,他们早上会在村口的井里放进一壶滚烫的开水,仅仅过了三十分钟后,那壶水就变成了一壶冰。 刘传曾在族长那里听过自然造冰法,但他始终觉得这种方法似乎无据可依,显得神神叨叨的,不像是一种科学技术,更像是一种宗教仪式。 村民这样的举动持续了一个多月,在此期间他们按时为刘传送来饭菜,并且限制刘传再次前往石阵附近。在那天傍晚的时候,天空再次出现了火团,族长这时出现在刘传面前,他精力变得充沛,和之前那个衰老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他向刘传提出再次前往石阵的邀请。 后来的事情刘传印象模糊,跟他在密林时的感受一样,他那时从树洞里出来,大前研一失魂落魄从他面前跑过去。但是大前研一好像没有看到他的存在,径直往前走,他的身后跟着那个蜥蜴一样的女人。女人似乎也没有看到他,她墨水一样的眼睛盯着大前研一手里破落的袍子般的事物。 亚洲铜的效力时强时弱,刘传回到了南方五号,他在那个深邃的船底看到了躲在更深处的郝教授。他见不得光明,他絮絮叨叨地叙说着恐怖的经历,在刘传离开后的一段时间里,曾有多个女学生的鬼魂在附近出现,她们撕扯着把他拉到光明之下,但郝教授却走到了更加深处的黑暗中。 他拒绝她们的一切行为,曾有过为他朗读“君住长江头”的女学生无言地看着他,但他却看不到她的脸。她们把那天舰长呕吐的而现在得以沉淀的猪油灌进他的袖子里,衣领里,她们把遮瑕膏抹在他的眼睛上,他痛哭流涕,心里却冷若冰霜。 那个为她朗诵过的女学生现在发出蝗虫掠过天空的声音,对他的忏悔表示极大的不满,没有人会同情一种因遭遇暴力而实施的忏悔,这和忏悔无关,只是一种对于恐惧的本能反应,脑袋里却经常暗含着狡黠的变本加厉的报复。 他终于在那种永无止尽的骚扰中沉沉睡去。 刘传回来后为他理了一次头发,他的胡子与头发纠结在一起,肿胀的疝气使得他无法行走。刘传从生态循环系统里柚子树上摘下一根针,在他的带脉上以针灸的动作细细捻磨,治疗似乎起了作用,他不再感到坠痛,同时也不会在嘴里哼哼着什么。 他的头发坚硬得如同用糯米水浆过再曝晒的麻布,刘传不得不从船舱底下寻找到一盏酒精灯,他用那盏灯灼烧生了锈的剪刀,把它烧得通红,然后用一根刚才把郝教授的头发像布匹一样展开,随着剪刀的一边迫近,船舱底部发出跳蚤落地的滋滋声。郝教授似乎很享受这种待遇,他感到烦恼随同烦恼丝从他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平时小心翼翼猥琐谨慎的他开始诉说一些往事。 “关于那个为我朗诵的女学生,我是有话要说的!” 他以为刘传会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刘传很平静,他既不反对,也没有鼓励他继续说下去。郝教授之前的谈话刘传早已领教,他不愿直接说出或者记录真相,而是以一种隐喻的方式。这正是他最厌恶的,尽管他在自己的创作中经常使用隐喻,但看到别人也这么干时,他不能不为此感到恼火。 实际上郝教授接下来的话仍然使用了隐喻,他在叙述中表达了对那个为他朗诵的女学生的深刻同情,说她那时候已经染上了一种远离人类的恶习,她在自己的房子里养了大批动物,有马达加斯加猴子,南非鹌鹑和克罗地亚鲤鱼,更可怕的她养了一头猩猩,有几次社区人员闯进了女学生的房子里,他们试图找到了那个猩猩,但是除了遭到一只美国鹦鹉嘲笑外一无所获。 只有郝教授知道那只猩猩在哪里,在早上的时候,它就在主人的精心的化妆下变成了一个老头的模样。由于主人的教导,它会很安分地扮演在垃圾桶边上拾破烂的角色,直到那些试图揭示真相的人离开为止。 郝教授当时已经陷入了一种困境,他不知道该不该揭穿女学生的行为,最后他认为那样对他自己是毫无用处的。于是他选择了一种更为利己的办法,他威胁女学生为他朗诵,他从五代词人中挑选一些辞藻华丽的词章给她。 “我想你会做得很好的!”他说。 始料未及,她竟然比以往他认识过的任何一位女性都朗诵得出色,声音如琴曲拂过春水,声调变换恰到好处。在当年开学季,郝教授已经有了把她当作特定朗诵人的想法,他想请她参加一场省级的朗诵比赛,有好几次他都想要登门拜访,但是一想到她饲养的猩猩发出咬咬的声音,同时愤怒地看着他,郝教授就感到惶惑不已。 最终的结果是,在入学冬季还未来临的时候,他就决定登门拜访了。她那时在房间里化着淡妆,房东的老婆子把郝教授从正门引进来。 老婆子笑眯眯地说:“在此之前,你得经过她的同意才行,我们在学校附近经营公寓的,都懂得一定的道理!” 郝教授显得彬彬有礼,当时他脑袋上的发际线已经到了惨不忍睹的境地,他却表现得像一个下巴还没长毛的小子。老婆子对他的故作姿态不予理会,反倒阿谀奉承起来,这样一来他就感到更加受用,全然忘了女学生的房间里还住在一只猩猩的事实。 当时的天气并未寒冷,她身上只穿着一件t恤衫,起初郝教授还对她的身体存在偏见,认为她的形体不符合一定的美学原理,因此她不可能朗诵得如此出色,但当她真的朗诵出来时,他却完全忘了这回事了。 老婆子笑眯眯地把他送进去,他忘记了那只令人担心的猩猩,那时它就躲在女学生的一条裙子后面午睡。郝教授却误以为它已经出去捡垃圾了,“请为我朗诵!”他颤抖着说,当日听她朗诵时的奇妙感受还保存在他的脑海里。 刘传在帮他清理耳际的头发时不小心烫到了他的耳朵,他中断了关于往日的沉思,像一只猛然受到袭击的野狗般溜回了船舱深处,那里炎热的空气起到了镇静剂的作用。刘传试图用一瓶猪油把他勾引出来,但他已沉浸在一种混合的恐惧中,那种感觉正是由于回忆与现实的重合造成的。 傍晚的时候他才从底下探出脑袋,这时教授已回复了不可多得的理智,他开后便说:“他们说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学者,他们说我是动物,他们说我只是一种垃圾般的存在,他们说我没有存在倒好……” 为了避免他因为怨愤和痛苦重新回到癫狂的状态,刘传制止了他,并把他从船舱底下拖了出来,拖动教授的时候刘传明显感到一种力量在流失。 “他们是谁?”他不得不用言语的巧妙来麻痹他可能出现的疯狂! 这一点似乎起了作用,教授的双臂变得瘫软,他安静地坐到地上,两眼空洞地盯着黑暗深处,似乎以观感看到了过去的岁月。 “他们是所有人!”郝教授说。 “所有人否定所有人?” “大概是这样!” 刘传放下手里用钳子夹着的剪刀,他在刚才把郝教授最后一绺长发剪掉了,最后郝教授像伏在地上的尸体爬进了棺材深处。 刘传隐隐意识到自己把这个人留在这里的真正目的,他不得不为此心惊胆战,对于可能出现的战争,他怀有一种天然的敏锐感。舰长在那场晚会上并没有发现诸舰有联合的迹象,亚洲一号的舰长此前频繁向南方五号联络,自从那场晚会过后,他们也变得悄无声息。 “这些要么都是傻子,要么都是绝顶聪明的!”舰长说。 罗建再一次为他梳理晚会弄乱的头发,他没有理会他的近似呓语的话,梳理完头发后又为他梳理胡子。似乎因为他那喜欢喝猪油的习惯,嘴唇附近的胡子长势良好。罗建忽然一阵震颤,他看到舰长人中的胡子寥寥无几,据古老的迷信的说法,这样的人是要惨死的。 舰长似乎为他不能说出一些令自己满意的话而心有不甘,他在回来后不久就召开了一场全舰的会议,他不顾众人的反对,让所有人都站到甲板上。这样做虽然冒着覆灭的风险,但他仍然感受到权力的魅力,这是他当舰长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 刘传那时候正从船舱底部钻进去,郝教授把自己像壁虎一样贴在墙上,刘传还以为他是被人放进了生态循环系统里。现在他已经把这个陷入过去荒诞岁月的人当作自己的私有财产,但在这个特殊的时期,私有财产已经不能得到法律的庇佑,只求在各自的贪婪中苟延残喘。 “你在待在里面,不要动!” 郝教授没有听他的话,等到他们都在甲板上参加会议时,他就从船舱底部爬了出来。等到刘传从甲板回来时,郝教授已经不见了,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按照以往的习惯,他在行动的时候总会在地上留下长长的痕迹,要么是用废弃的钢材划出来的,要么是在脚上沾满油水混合物拖出来。这些油腻的东西不止一次使刘传摔倒,郝教授也多次目睹了他的摔倒,他没有那种恶作剧后的愉快,反倒对他的摔倒感到不解。 刘传一直在船舱底部寻找郝教授的下落,维护窗口上沾满了油污,他从底下的工具箱拿出启动器,等到夜晚,周围只有类熔岩物质的流动声时,他把拿出启动器打开了船底的内部门口,郝教授有一只鞋子挂在堆满物料的储物柜上,他曾经在这里待过,仅此而已,除此以外找不到任何线索。 五月,合并了纽约号的五月花号开始攻击南洋号,这给了其他巨舰一个警示,尽管后来五月花号澄清那次攻击只是一场误会,并且由于南洋号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损坏。五月花号宣称,当时他们的领航员以为碰到了一个突出洋面的类熔岩物质,所以才用武器攻击,以防该物质破坏纽约号的船舱。 这个声明虽然拙劣,但却使其他巨舰找不到惩罚五月花号的实质性理由。那颗炮弹只在南洋号左舷远处爆炸。在其他舰看来,这是德鲁克的一次试探。 事件发生后不久,亚洲一号就派人来和南方五号接触,大前研一随同前来。会议过后,他们在刘传那个肮脏的船舱底部见了面。大前研一对环境不在乎的态度,让刘传以为他住得比自己更差。事实上大前研一当时已无暇顾及这些琐事,除了谈到当前的局势时,他们还像一对真正的老朋友一样谈到了生存的感受。 大前研一抱怨统治亚洲一号的不知道是什么,他们有一个内阁,就连此次拜访南方五号的文件,也是内阁通过电子形式发送,的文本的末尾还标注了缘由,这样做是为了节省资源。因为谁都知道水循环已经被熔融时代以来的高温物质打断,地球已然变成了一个干涸的星球,接下来的日子只能靠巨舰上的生态循环系统维持。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就是那些决策的人!”大前研一沮丧地说:“我甚至认为那些人是不存在的!” “你的说法可能接近真相!”刘传肯定他的话。 大前研一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回答,起初他只是想从刘传那里得到一些安慰,并不想让事情往那个方向发展,至少在心灵上不要导向那个可怕的结果,但是刘传直接说了出来,这就使他像泄了气的皮球的一样瘫坐在地上。 他们的谈话还没结束,舰长就派来的人就把大前研一叫走了。刘传本想询问关于上一次考察亚洲铜的事情,但大前研一好像对此毫无印象,好像那根本不值得一提或是就没有发生过在他身上。 大前研一走后,刘传继续开始他隐秘的工作的,当时他已经找遍了船舱底部所有的角落,除了那只鞋以外,他找不到任何关于郝教授的痕迹。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隐秘的恐惧,这种漫延在船上每一个人间公开的秘密闹得人心惶惶,大前研一离开前的也似乎证实了这一切。他们似乎要开始清理无用的人员了,显然刘传这类危机时代前的所谓作家,在他们看来是毫无用处的,这类人唯一的用处就是放到生态循环系统里,让他的尸体为那些有用的人类传承下去。 刘传不愿意想到人类的堕落与黑暗,但生存的困境使得他必须面对这样的现实。现在关于有无用处的规则只能由那个人来指定,那个最初满怀理想,现在却变得邋遢不堪,对猪油有着某种特殊癖好的实际统治者。那个人似乎没有任何道德的困境,在他的眼里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工具,为了达到某个目的的工具。但并不意味着这些目的就是出于他的私心,相反那个人恰恰是不可多得的无私的人,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如此顺利控制了所有私欲极重的人。 众人对于舰长的误解,罗建比谁都清楚,他们在那盏昏黄的灯光下谈到几次,罗建以一个投机家的眼光看到了舰长身体流动的血液,它们像奔腾的河流一样,却终不免有冲破束缚那一天。他比谁都清楚舰长比任何一个人都想让所有人活下来,但实际情况不允许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把结果做到最优。 生态系统里的桃花反常地开了,具体是什么时候罗建也不清楚,好像有多次反常的开放,负责生态系统的总工程师对此麻木不仁,他认为没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只是除了人与人相互猜疑外。那些人的举动似乎表明,他们非常确定地认为巨舰会毁于人们的矛盾之中,而不是生态系统的崩溃,早在生态系统崩溃之前,人类社会内部早已因为激化的矛盾分崩离析。 掌控了纽约号的德鲁克似乎也接受了他们的思想,尽管他本人没有接触任何一个人,自然而然的就像一个幽灵寄托在他身上一样,纽约号那些渴望冲破地球束缚的理想也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并且日趋根深蒂固。德鲁克没有急于行动,他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周围的巨舰,就像一头猛兽盯着羔羊,他控制了纽约号后,始终对那里的无限的能量感到不解,意识到里面可能潜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也可能与航天器无法飞离地球的真正原因有关,但是聪明的人都知道,这绝不会是人类的杰作。在那次晚会之后,不管是舰长是德鲁克,都倾向于认为这类事件是由超越人类的智慧体设计的。 作为统治者,他们比普通人想得更远,甚至连一些最细微的,在当前的情况下看似谵妄的事物,也被包括进他们的决策之内。因为如此,两人更有一种类似知己的感情,但由于所代表的利益不同,他们只能是遥远的知己。 那次晚会上,他们单独谈论了很长一段时间,德鲁克甚至对舰长嗜好猪油很感兴趣,在最后他还说要送舰长一瓶他在农场时的猪油,他向舰长保证那一定美味可口,只是当他们谈到亚洲一号的问题,便把那件事情抛诸脑后了。 亚洲一号只是派了一个大三见雄的人来参加那次晚会,舰长和德鲁克都知道这个看起来憨厚,显得呆滞的人很大概率不是真正的统治者,他只是他背后势力的一个木偶。他们逢场作戏,交杯换盏,仿佛处于一个最美好的年代,大家都把最美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当舰长回到南方五号后,他就说:“演员,演员!” 谁也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有在旁边的罗建明白了。他从一个储物箱里拿出来藏了很久的腊肉,上面已经长满了霉垢,舰长说:“不能吃了,应该放到生态循环系统里!”。罗建不知道从那里拿来一口电锅,他接上电源,在舰长的注视下倒入舰长的猪油,舰长又说:“炒腊肉不用油!” 罗建打开火,沾了水汽的油滋滋响,罗建想到很久以前,他也陷入到一种被时间主导的厄运中,不禁悲从中来,他仿佛闻到了遥远的大排档传来的烧焦的肉香,回到那个通宵打游戏的晚上。 舰长看到他留下牛奶一样的泪水,“快停下!”舰长说,他不确定眼前的景象是否属实。因为在遥远的过去,一切都变得捉摸不定,他研究生毕业后的日子,回到女友租住的房子,他那位像鬼一样瘦的女友叫他拿来一袋洗衣液,他明明拿了的,递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已经变成了洗洁精。 “我发誓我拿的是洗衣液!”他当时分辨说,女友把这当作一种狡辩,并且说谎的技巧也太过拙劣,有点不把人当回事的感觉在里边。 又一次,他把酱油当成了烟,随着时间的推移,女友终于厌倦啊了,她决定向他提出分手,他还没来得及说明,女友就已离开,他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熔融时代开始后,他曾在各巨舰的幸存者当中寻找她的足迹,然而并没有发现,他认为她已经跟随时间一同消失了。 舰长不清楚罗建是什么时候把腊肉做好的,刚出炉的腊肉表面晶莹剔透,葱花保持着原有的色彩,上面覆盖着一层辣椒干。不知从那里弄出来的罐装啤酒摆在桌子上,罗建已经喝完了一罐。 “你已经不抱希望了?”舰长坐到他的对面,转身看到角落里放在刚开煮过的猪肉,腊肉表明的霉菌已经落到了猪肉里面,腊肉上的霉就这样被清理干净了。 罗建根本没有听到舰长的话,他当时已经陷入到对往事的完全回忆中,那些在小巷里追逐的日子一遍遍地从他眼前掠过,他看到刘仁和王盖在水里演戏,随后他们出现在类熔岩物质中,死亡前的恐惧使他们的脸变得扭曲,他们伸出的手紧紧扼住罗建的喉咙。 如果不是舰长在旁边,罗建可能成为一个喝酒被呛死的人。 舰长还没把打开的酒喝下去,亚洲号的的信息再次送到,他回到甲板上。当晚甲板底下乌云滚滚,似乎意味着一场越来越变得珍贵的暴雨来临,舰长命令南方五号调整左舷,中部调出雨水收集窗口,南方五号的甲板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平时很少使用的延伸板也放下来,有些冒险的人就开始往那个方向走,在第一个人的带领下,后面的人蜂拥而至。 舰长靠近人群,人们回过头来看他,大家很久没有看到他出现在人群中,“回来!”他说,说话声音大小和平常一样。后面拥过去的人群停了下来,他们回过头来,看着这位不修边幅的统治者。 “回来!”他再一次说。 他们得到了指示,不再往延伸板的方向走去。罗建站在远离人群的另一边,底下闪电的光芒照到他的脸上,他明白舰长这一刻变得心慈手软了。 那场暴雨过后,大前研一又来了,这次会议过后他同样找到刘传,他用刀子刮开衣服,从夹层里面拿出一份奇怪的图样,外表是深紫色的,打开之后像是蚀刻的电路图。 刘传因为郝教授的消失而陷入疑惧之中,不过当大前研一拿出那张电路图时,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流过,或者复活了什么一般。 “你这是打哪来的?”刘传想到亚洲铜的事情,他隐隐发觉了什么,靠近亚洲铜的人似乎都陷入梦呓之中,之前不知道大前研一过后的情况,这会他是无论如何都要问清楚了。 “你应该想到了!”大前研一原本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刘传的眼睛里,双方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恐惧。 刘传知道那张图的来源,他本科的专业是气象学,在大三的时候曾前往一个靠近海边的城市做防雷设施参数论证。由于测试需要在雷雨天进行,但那段时间已经有一个月没有下雨了,刘传就住在一个叫吴国勇的村民家里,这部分费用由组织该项目的校方负责。刘传白天无所事事,除了看看专业书籍就是到十公里外的市中心吃当地的美食。 有几次,吴国勇还在上高二的儿子吴帆也跟着他一起上街,其间两人谈了很多,最后吴帆问到刘传来这里的项目,他一直对刘传整天无所事事感到很好奇。 “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啊,要雷雨天,而且是那种雷越猛越密集的天气,我们校正的参数就越准确!” 刘传又开玩笑似的提醒吴帆说:“你高考后可不要选我的专业!” 吴帆倒不在意,他鼻翼动了几下,“我倒是觉得挺好玩的!” 接着吴帆的话先是让刘传大笑,随后不由得沉思起来。吴帆说话的时候很严肃,表情也很复杂,甚至如同极端痛苦情况下所导致的表情扭曲,像是暴露了什么重大的秘密一样。 “本着科学的态度,在没有亲历前,我也不会断然否定你这种神神叨叨的玩意!”刘传从吴帆口中得知,在海滨城区几海里远的地方,每当潮水退去后就会露出一个海岛,从宋代开始就有专门的雨师负责祈雨,每次必定灵验,并且伴随着雷暴。 刘传对伴随雷暴这个现象很感兴趣,他心里不大相信,但现在也没什么事情可做,纯粹当作游玩。同时刘传也有一个疑惑,按理来说这个靠近海边的城市,还有附近的地区,不像是远离海边的非季风区,应该不缺雨水才对。 “现在还有这个传统吗?” “啊,你说什么?”吴帆心里想着一道数学题,没有听清楚他的话。 “不会是想着哪个女孩子吧!”刘传揶揄着说。 “没有,我对这些不感兴趣的。”吴帆对刘传的玩笑没有什么反应,他又想到了一件事情。 “想不到你还挺有志气的!”刘传又开玩笑地说,吴帆同样随便应和着他,“我只是不感兴趣而已,浪费时间。人各有志,我有一个哥们就喜欢谈恋爱!” “你说的也对!” 他们谈话间走进了一家小吃店,刘传点了蒸饺、油炸虾仁、麻辣田螺,吴帆还在盯着菜单发呆,女服务员看了看吴帆,又看到刘传脸上。 “随便点,我请!” 刘传拍了拍吴帆的手臂,吴帆怀疑地看着他,刘传的目光已经看到外面了。天上没有一点云彩,太阳火辣辣地照到地上,虽然还没有完全进入夏季,但是气温和夏天相差无几了。 刘传吃麻辣田螺的时候脸上不断冒出汗珠,他一边吸着田螺,一边抱怨店里的空调太差,店里老板经过的时候瞟了他一眼。 “应该要下雨了!”吴帆看到刘传脸上,刘传回以一个怀疑的目光,要是早点下雨才好呢,他早点获取相关的参数,毕业的时候也没有那么辛苦,能轻松点完成论文。大四的时候有更多时间找工作,还有陪陪女朋友,刘传的女朋友林思琴经常抱怨刘传没有时间陪她,这样下去,这段感情该告吹了吧。 刘传想到这儿又苦笑了一下,“谈恋爱果然会浪费时间!” 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可笑的话,刘传看了看吴帆,他还在出神地想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刘传。 “刚才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刘传故意把田螺嗦得发出很大的声音,旁边的食客不满地瞟了他们一眼。 “你刚才说什么了?” 吴帆这才回过神了,他不等刘传说话,就又说:“会下雨的啦,那个事情当我没说过吧。” 刘传敲了敲桌子上的田螺壳,他觉得这个孩子像个大人似的。 像是吴帆准确预言了一般,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果然下起了大雨,刘传很早的时候就起来了。吴帆也在那时候去上学,因为是全日制的学校,所以吴帆得到下一个周末才能回家。刘传很惊讶地看着吴帆从院子里推出一辆摩托车,很麻利地打火挂挡。 吴帆回头看了刘传一眼,“你还不去测量那什么参数吗?”,说完他整个人钻到雨衣里。刘传摇了摇头,今天的雨下得很大,但是几乎没有雷声。虽然很早就起来了,但是要到中午的时候才打起雷来,那时候已经变为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刘传给另外两个住在其他地方的同学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同样住在村子里的李金南先来了,住在城区的钱志用半小时后才抱怨着从出租车里出来。 李金南打了一把伞过去,“行了,搞科研可不是旅游啊!” “老师呢?”刘传只看到钱志用一个人从车里出来,带他们做这个项目的导师却没有出现,很是疑惑。 “老师还有一些数据要处理,他说这场雨不会持续太久,要我们自己去就可以了!”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在附近的雷电密集区装了用于记录的磁钢装置,眼看着这场雨就要结束了,雷声也变得越来越稀疏,他们都感到这次不会收集到什么数据。 等他们到了目的地时,天晴已经放晴了,泥土中混合着一股腥味。李金南率先用检测仪测试了一下,随后看着另外两位同学摇了摇头,这次没有收集到任何数据。 钱志用坐到一块石板上,作出仰天长叹的动作,“什么时候才能回学校啊!” 刘传和李金南也只得苦笑一下,在接下来的几天,同样是十分晴朗的天气,连多云的情况都很少见。 刘传一直想不通,这样的海滨为什么雨天这么少,甚至出现了祈雨的传统。在他看来,出现祈雨这种仪式的一般都是内陆地区,海边怎么都是不可能的。刘传把吴帆告诉他的事情问了一下吴国勇,没想到吴国勇一直带着微笑的脸变得严肃起来,那里面带着责怪的意味,怪吴帆到处和别人说,也怪刘传多事。 吴国勇一下子看出了刘传的目的,他问:“你想通过祈雨引发雷暴?” “那倒不是”刘传看到吴国勇的表情十分冷峻,他一时也不好表明目的,实际上他对此也没有把握,直到现在他仍然把这当作一个怪谈。吴国勇谨慎的态度却加重了他的好奇心。 “绝对不能这样做,那将会是一场灾难!”吴国勇说道。 刘传不敢再问下去,他感觉已经触犯到了吴国勇的禁止,这是别人的习俗,他最好不要过问,因此不再说下去。但等到吴帆周末回来,刘传又把之前的问题问了吴帆一遍,并且把吴国勇的说法也和吴帆说了。 吴帆显得小心翼翼,他和刘传来到市中心后才说了一些事情。祈雨的传统一直延续到现代,但刘传始料未及的是,祈雨的传统并不是这座城市本地的习俗,而是一个从内陆地区搬来的村子的活动。刘传觉得这解释了他心中的疑问,那些在内陆地区深受干旱影响的人,即使搬到了海边雨量丰沛的地方,仍然摆脱不了过去根植于基因的干旱魔咒的影响。 “不是这样的,你想错了”吴帆有些得意地解释说:“他们祈雨的目标不是这里,而是他们原来的城市!” “你是说他们把这里的雨搬到了另一座城市,这听起来太扯淡了吧!” “你脑子转得挺快嘛!”吴帆笑了笑说,“所以我们本地人发现了这个情况,近年来降雨越来越少,很多人自然把两件事情联系起来。” “这很容易证明啊。”刘传走到公园的长椅坐下来,他掸掉手臂上爬着的蚂蚁,“只要看看那个城市有没有增加降雨就知道了!” “没有!”吴帆干脆利落地回答他。 “那不就是啰!”刘传摊开手,那样子仿佛在说,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两件事情没有联系,只是偶然而已。 “但是那里的河流水量增加了!”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 “那时候你还在上初中吧,不是有个说法吗……” 刘传话还没说完就被吴帆打断了,他愤愤不平地说:“初中生怎么了,初中生同样对世间万物怀着无比的热情。倒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大人,整天在声色犬马里沾沾自喜,稍微有一点物质成就便自以为永垂不朽,其实不过是握住了沙子,不是很可悲吗!” “你别激动!”刘传想不到吴帆会这么义愤填膺,随后他笑着说:“像你这个样子,大概没有几个女孩子受得了吧,都看透世间万物了!” “不要转移话题!”。 刘传看着吴帆,又想到自己,忽然有些羡慕眼前这个孩子了,至少他没有情感上的烦恼。人类的各种情感在世间占据多大的分量呢,可能在宇宙中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但是沉迷于其中的人就会不断称其为伟大之物,不断地进行自我欺骗。刘传想到这是一个仁者见仁的问题。 “这么说最后一次祈雨的时候,你去了那个城市,就得到了你所说的结论。这样不太严谨吧,只得到一次结果,怎么把能它上升为普遍的情况。你也知道统计学中的噪音吧,哦,你应该还没学统计!” “这我知道!”吴帆鄙夷地看着刘传师心自用的样子,“我已经自学完高数了,统计学也学过了。正因为只有一次结果不够严谨,所以我们要再多试几次。” “你的意思是!” 吴帆看着刘传郑重地点点头,刘传也慢慢重视眼前这个孩子的说法了,世界之大,肯定还有未被发现的神秘之处。 第六十六章 熔炉(3) 第67章 熔炉(3) 刘传在之前观察过,涨潮持续不了多长时间,第一次模拟考试过后,吴帆请了几天假,这个事情除了刘传连吴帆的父亲都不知道,刘传有些担心,他当初劝吴帆,“要不我去观察当地的水量变化吧。” 到了这个时候,刘传仍然不太相信真的可以通过古老的宗教仪式就能让天下雨,在他眼里这和跳大神忽悠人差不多,他打算随便去个地方玩两天,等李金南他们两个和吴帆完成事情后,自己再回来,仍然随便捏造一些事实打发吴帆得了。 吴帆却不愿意,他说:“还是我去吧!” 眼神中明显透露着不信任,刘传也不好说什么,内心里不断嘀咕:现在的小孩子啊,太难懂。 吴帆已经为他们找好了雨师,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独眼龙,关于眼睛的问题他本人只字不提,即使他们只是偶尔谈到眼睛,哪怕是看或望之类的字眼,他都露出一副不悦的表情。李金南觉得这是一个怪老头,刘传却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他和老头谈论起来,只要避开老头的雷区,他发现老头有很多话题。 钱志用此次没有来,他对此不屑一顾,李金南也是抱着一副试试看的态度,他原本也不愿意来的,但经过刘传再三要求,说了许多话,比如去看热闹啦,猎奇啦之类的说辞。李金南拗不过,只得跟着来到海边,所以此行加上开船的两个师傅,一共也就五个人。 差不多将近中午的时候,潮水终于褪去,刘传眯起眼睛远远望去,并没有看到什么海岛。开船的老师傅看向刘传,“看不见,看不见,远着呢!” 老头耳朵十分尖利,马上就听到了船师傅的话,他板起了脸。他们便不再谈论下去。 等到船离开码头的时候,刘传走到靠近船师傅的地方,拿出刚买的烟,分别发了两支给两位师傅。 “小兄弟,不好意思啊!”年轻一点的师傅吸了口烟,往船舱的方向看了看,刘传知道他是为刚才没能把话说完而道歉,便十分认真地看着。 年轻的师傅阿恭吐出烟后说:“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去那,但有些事情我得告诉你们,那地方邪门的很!” “就是那老头!”即使柴油机震天响,阿恭仍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老头听到,“那老头是最后一个雨师,好像是四年前的一个傍晚,老头和他的女儿来到岛上祈雨,你猜怎么着!” 阿恭看了看老头的方向,发现他没注意看这里后又继续说:“老头丢了一只眼,他女儿直接没了。还有更邪门的呢,据说他女儿是慢慢变小的!” “慢慢变小?” “对啊!”阿恭以更加神秘的语气说:“不过不是身体变小,你猜怎么着!” 刘传有些不耐烦了,阿恭老是让人猜,就好比看电影正到兴头的时候插播了一则广告。 “说下去!”刘传看到阿恭的烟吸完了最后一口,都吸到烟蒂里去了,又从盒里抽出一根递给阿恭。 阿恭把烟夹到耳朵上,眯起眼睛认真地回忆起往事。那时阿恭也是刚出海不久,带阿恭的是一位姓牛的师傅,雨师带着女儿前往岛上那晚,牛师傅正好有事。雨师祈雨后是要在涨潮淹没海岛时离开那里的,因此阿恭就在船上等候。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恭听到隆隆的响声,那声音越来越大,他原本躺在船舱里,马上鲤鱼打挺站了起来。起初他以为是涨潮,不由得向远处张望,又看了看岛上的石头,一点也没有涨潮的迹象。这时比涨潮更吸引阿恭的景象出现了,天空中不断闪现着刺眼的电光,刚才的声音就是电光破空引起的,阿恭以为那是连续不断的闪电,他看到它们纠缠在一起,像缠绕在一起的妖龙。 阿恭甚至忘记了雨师父女,他完全被那景象震慑住了,手脚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行动,好像有人用胶水把他粘在了船上,他当时的感觉像是鬼压床似的,完全无法动弹。他感觉有些冷,似乎有什么东西紧紧环绕着他,冷冷的感觉就是从那东西身上发出来的。这时他意识到要逃跑,也想到了雨师父女俩,但他认为那两人不可能活着,在那样猛烈的雷暴之下,恐怕骨头都烧焦了。 阿恭想开船,但他还是无法动弹,直到雨师带着他的女儿出现在海滩上。 “要涨潮了!”雨师说,阿恭这时才像是解禁了一般,连忙开启发动机,这时也注意到雨师流着血的眼睛,阿恭似乎明白了怎么一回事,雨师祈雨失败了,他把雨直接引到了这里,还有那些不断的雷暴。随后他看到了雨师怀里的孩子,样子看起来很安详,又有些不对劲。起初阿恭想不到哪里有些不对劲,总觉得雨师的女儿不是这样子。 当他们回到海滩时,雨师从船上下来,他手里抱着女儿,阿恭才恍然大悟,雨师的女儿好像变得年轻了,她已经有十岁,但现在却是五岁的样子。阿恭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一直把这当作错觉,之后的一件事证实了这是一个错觉。雨师的女儿死了,据说雨师也没有见到女儿最后一面,她像蒸发一样消失了。 “这么说只是传闻而已!”刘传听完阿恭的叙述后说。 “不管怎么样,总之雨师女儿的死跟那件事情有关。”阿恭没有反驳,他看到雨师走了过来。两人随停止了谈话,李金南悄悄凑过来,“刘传,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既然祈雨已经被禁止了,这些人怎么能进去呢,还有好像也没人阻止我们呢。不会是什么恐怖的仪式吧,比如用活人当祭品什么的!” 李金南说着露出惊恐的表情,刘传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你在学校的跆拳道又不是白练的!” 两人不再说话,看着底下的浪花不断被抛在身后,李金南神秘兮兮地看着另外三个人,确认他们没有异样后才放心了许多。 达到的时候,潮水还未完全退去,岛上的有些光秃秃的石头露出来,像人类谢顶的脑袋。刘传不时弯腰捡起一些贝壳,这时船师傅喊道:“我们还是按老规矩,在这儿等着,你们搞完了自己回到这里!” “可别跑了!”刘传笑着说。 “哪能,跑谁也不能跑了钱,再说你们的钱还没给,就放心吧!” “说说而已!”李金南从船上拿起磁钢装置,一边走下来,一边和刘传讨论该装在什么地方。经过一番测量和讨论后,他们决定先装十个,也就是怀着试试看的态度。等到他们装好磁钢之后,却发现雨师不见了。 一开始这老头就有些古怪,他们也就懒得找他,装好磁钢仪后,他们就在海边的石头上坐着,等到想象中的雷暴过后,他们再把那些装置的数据收集整理起来,放到笔记本电脑里处理。 天空澄澈无比,看不到一丁点云,要是忽然下雨,那才邪门。刘传拿出一支烟抽了起来,李金南是个绝对的禁烟主义者,他谢绝了刘传递过来的香烟。刘传点了几次打火机都被风吹灭了,不免抱怨起来,“要是有个防风的打火机就好了!” “现在也没风啊!”李金南扬了扬手。 “不抽了!”刘传把烟塞进了盒子里,一波接着一波的浪潮冲刷着海滩,使人昏沉欲睡。 女朋友林思琴出现在脑海,在离开前他就发现两人的关系有些异样了,他们是在大一下学期相恋的,时间说不上有多久,但比起那些过家家似的情侣,他们算得上地久天长了。刘传把这归结为相处的时间长了,难免会发现各自平时隐藏得极深,甚至是对方自己本人也不知道的潜意识里的东西。他始终认为可以通过沟通来解决,有时候又想到至死不渝是一个多么天大的谎言。爱情有一个起点吗,也许在宇宙大爆炸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一切,世间万物都是那些能量的余绪,包括我们吃的饮食,读的图书,爱的人类,都是那些能量演化来的。如果计算力足够大,从数学的角度来看一切都是可以预测的,虽然存在着随机事件,但随机也是必然中的随机。 一颗石头丢到刘传的脚下,水花溅到刘传卷起来的裤管上,是李金南丢来的,他提醒刘传看往一个方向。刘传看向了另一边,李金南把手指往头顶上空指了指,刘传从他的眼里看出了疑惧。那是一片不断旋转的乌云,像旋涡一般要把人吸进去。 “什么时候出现的!” 两人看着对方,显然都无法得出一个答案。李金南忽然注意到一些细节,刘传刚才点烟的时候并没有风,但是打火机点着的火一出来就熄灭了,而那火苗不是被吹灭的,有风的时候火苗会偏向一边,但是刚才那火苗像是燃气用尽的样子。 “把你的打火机拿出来看看,还有多少燃气?” 刘传匪夷所思地看着李金南,缓缓从衣兜里掏出打火机,“我刚买的呀,难道挑的时候没注意,被商店的老板坑了!” 李金南几乎可以确定,刘传那个透明的打火机刚才是有一条线晃动着的,代表着里面有燃气存在,也就是说那打火机的气体被吸掉了。李金南从刘传手里接过打火机,机体完好无损,里面的燃料就这样被凭空取出来了。 李金南有些发憷地说:“真邪门了!” 头顶上方的乌云不再扩大,但是旋转变得越来越迅速,同时令他们感到更加震惊,即使旋涡不断加速,他们仍然没有感受到一丝气流被扰动的感觉,仅有的凉意也是刚起的海风送来的,可以断定现在的海风也与那个旋涡没有关系。 刘传拿出手机拨通了吴帆的电话,他们之前就约定好,等到仪式开始的时候就由刘传事先电话通知。旋涡对周围的实体没有影响,但是手机信号似乎受到影响了,刘传从手机听到对方的声音含混不清,吴帆似乎也听不到刘传说什么。 他那边只是时不时传来“喂喂”的声音。将近一分钟后,双方的通话才变得清晰起来,刘传首先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已经开始了吗”吴帆在电话另一端的语气显得有些神秘,“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啊,等着瞧吧!” 吴帆最后的语气似乎在表达对刘传最初不信任态度的嘲讽,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刘传再一次拨打过去,电话却不通了。 “他娘的!”刘传骂了起来,“不会真的是活人祭祀吧,合伙把我们骗到这里!” “要不我们去看看船还在不在!” 两人当下决定跑回东面的海滩看看,李金南对放在这里的磁钢装置有些不放心。 “行了,先去看看再说,这岛上除了我们几个又没其他人。” 他沿着海滩跑回东面,期间不断抬头观看那个旋涡,它还在加速,只是没有扩大的迹象。他们回到船停靠的东面海岸,船早已不知去向。 “果然啊,船都没了!” 刘传感到急躁,他拿出手机拨打船师傅的号码,这时李金南的手机却想了起来。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不断道歉的声音,船师傅解释他们先离开,因为那个旋涡似乎证明接下来的雷暴范围会很大,有可能覆盖整座潮汐岛,并且还有扩散的可能。阿恭表示这一次比他几年前看到的景象还恐怖,随即挂断了电话。 李金南放下手机,他现在也没了主意,只能看着刘传做下一步的打算,“他们先跑了,说是雷暴过后再来接我们!” “说得好听,怕是等我们被雷劈死了,再来搜刮身上的钱财吧!” 刘传愤愤地说,他们只能待在海滩沿岸。入夜的时候,旋涡似乎停止了加速,李金南觉得是看花眼的缘故,所以导致了一种视觉上的误差,其实旋涡本身还在加速,天空变得越来越暗,但是那个旋涡的却始终没有变化,它是独立于这个世界的个体。是比周围的黑暗更黑暗的存在,因为即使天色完全暗下来时,他们仍然能清晰地看到它的存在。 仅仅几分钟过后,一道电光就划了下来,接下来的景象正如阿恭所言,不断有电光掠过,但是它们没有消失,而是相互纠缠在一起。刘传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熟悉,他被吸引住了,直到李金南的一声大喊才让他回过神来。 “像不像双螺旋结构!” 李金南发出声带可以承受的最大的声音,他的容貌仿佛也扭曲了。刘传知道李金南此时也看到了同样的自己,他们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撕扯着他们的头发,他们紧紧用手护住自己的头发,刘传鼻头上滴下一点水珠,他抬头观看却并未下雨,天空正像一个疯狂的画家随意涂抹的画卷在疯狂地展开,无数从地狱钻出来的恶魔在相互撕咬呐喊着。 仿佛远古海洋里原生的生命之汤在沸腾,刘传一瞬间明白了李金南的意思,“那是dna啊!” 这时他发觉那点雨珠其实是从额头的痘痘上爆出来的,由于一种未知力量的牵引,那颗痘痘自己裂开掉出来了。刘传意识到什么严重的事情,他从刚才李金南扭曲的面孔发觉了一种恐怖的真相,那就是那些奇怪的电光发出一种撕扯的引力。 刘传在大学时期就发表了一部长篇科幻小说,这时他特有的想象力得到发挥,他觉得那些电光在组成一个新的生命,而且从迹象来看,这并不是什么雷暴,真实情况可能接近远古海洋里单细胞形成时的景象,抑或是子宫里胚胎发育的过程。 他的想象无法继续下去,因为力的牵引已经使得他全身变得疼痛,李金南也同样摇晃起来。这种牵引的力量仿佛来自内部的扩张,而非外部的拉扯,他们的骨头像是被细细拆解,肌肤包裹着的筋膜似乎发出破布撕裂一般的声音。 李金南的情况也不比刘传好多少,他的心跳异常迅速,仿佛进行着无声的抵抗。他的意识已经到了模糊的边缘,整座岛屿翻转过来,他倒在了细软的沙滩,这时那种扩张和撕扯的力量减轻了许多。李金南注意到不断涌来的浪潮如平时有条不紊。 “快躺下!”他用力发出意识迷糊前的最后一句话。 刘传没有听到李金南的话,然而他已经不需要,强力的牵引使得他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已是半夜,要不是一只行走的螃蟹从他的鼻子前爬过去,刘传可能要被潮水冲到海里去。一弯残月挂在天上,更增加了鬼魅的气氛。李金南不知所踪,刘传站起来抹了抹脸上的水,这时的环境和刚来时没有什么变化,头顶的旋涡已经消失了。 刘传在海滩上来回走着,一遍遍喊着李金南,但是没有任何回应。刘传拿出手机,此前他已经装了防水膜,所以刚才浸泡在水里也没什么问题,他拨了李金南的电话,铃声就在他不远处,他走过去看到李金南的手机搁在石头上,李金南本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从手机摆放的位置来看,应该是李金南为了避免手机被水泡坏,在意识清醒的时候放上去的。 四周的潮水声渐渐增强,刘传被一个浪头打翻在地,他情急之中拨打了吴帆的电话。吴帆还没有睡着,似乎在等着他的电话。 “快点离开那儿!”吴帆说完又挂断了电话。 刘传心里一肚子气,当务之急就是马上离开这里,不然等到潮水淹没整座岛屿,连命都没了。他一边继续寻找李金南,一面通知船师傅马上赶来这里。对方回应说已经在来的路上,刘传松了一口气,在海边的岩石上坐了一会,又想到那些磁钢装置。 他又打了一个电话确定船只停靠的位置,接着跑到了西面安装磁钢装置的地方。那里的气温比东面低很多,刘传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他走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出现在旁边拉着他的手脚,在他的身体上吹着冷气,幽灵一般的存在围绕着他。这使得他认为刚才那个旋涡一定是产生了什么东西,说不定雨师已经被那种存在蚕食掉了,就像刚诞生的幼儿需要食物一样。 他不想往那个方向走,但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前进,刚才的雷暴一定对磁钢装置起了作用。不断袭来的海潮发出低低的哀鸣声,像是水族虚无缥缈的残歌。远处响起了汽笛声,刘传知道是船来了,他抱起那些磁钢装置,踉踉跄跄地走进黑夜中。 几天后,刘传检查那些带回来的装置,发现它们没有任何数据,这与他见到的景象完全不合,在那样强烈的闪电之下,不可能记录仪器没有任何反应。不过即使现在完全平静下来,他也不敢确定那是否属于雷电,也可能是某种未知的现象。 导师雷建明更加关心的是李金南的下落,如果此次项目发生学生受伤甚至死亡的事件,那么他的教学生涯可能要因此终结,很大概率会陷入永无止休的官司之中。刘传把李金南的手机和自己拍的雷电视频拿给老师,导师一直皱着眉头,他还在考虑着事件的后果。 “金南和那个什么雨师都不见了!”导师皱着眉头问他,刘传只能点头。 从导师那里出来后,吴帆就给刘传打来了电话,他约定在上次的小吃店里见面。刘传到小吃店的时候,吴帆已经等候多时,他显得神采奕奕,不紧不慢地往嘴巴里塞着食物。 刘传一见到他就质问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来嘛,先坐一会!”吴帆摆出一副痞子青年的说话语气,刘传坐下来逼近说:“我的同学失踪了!” “失踪?”吴帆显然也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他当时在另一个城市得到了观察结果。当雨师祈雨后,吴帆就在目的地最大的一条河里发现了异样,但并不是流量增加了。吴帆没有把他看到的东西告诉刘传。 “你们不是去搞什么数据吗,怎么样啦!”吴帆直接把剩下的食物全部塞进嘴里,好像害怕有人来抢似的。 “没有任何数据!” “这么说不是雷电!” 刘传警觉起来,“你知道些什么!” “这么说是没错了!” 吴帆那时和刘传约定好时间后,就直接去往另一个城市,在刘传到达海岛之前,他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在刘传打过电话之后。他面对的河流在目力所及范围内变成了肉白色,细看会发现那是很多的浮游生物。 吴帆没有讲述过多的细节,刘传也没有深究,因为这对找到李金南没有任何帮助。当天晚上,吴帆把刘传叫到房间里,他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第一面上写满了数学公式,再往下看还配合着一些奇怪的图案。 “你也没有想过生命是如何出现的?” “不就是书上说的吗,先是宇宙大爆炸,之后形成各种元素啦,再到各种单细胞生物啦!” 吴帆对刘传的态度很是鄙夷,“这么说你认为是偶然的啰?” “那不然呢!” “简直无可救药,起码要好好想想,像这样漫长的过程,如果仅凭随机运动就会演化出生命,就好比说我们在这聊一天,得到的内容恰好是一部红楼梦!” “你不能否认有这种可能吧!” “我当然不否认,有这种可能不是恰恰证明这是一种必然吗。看那盏灯,我现在把它关掉,那盏灯还在吗?” “当然了,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但是它在!”刘传有些百无聊赖。但吴帆话锋一转,“如果你想找到你的朋友,就好好听我说!” 吴帆继续说:“电灯还在,但是我们看不见他!” 刘传听出最后的他说的是李金南,“你是说他被闪电变成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了!” “那不是闪电!” 两人沉默良久,能听到桌子上的机械钟在嗒嗒的响着,吴帆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气,他并不开灯,“演化出生命也是这种结果,生命一直都在,只是宇宙把它点亮了而已。” “你现在说的我完全不懂了!” “只是一种玄想!”吴帆啪地打开灯,刘传被晃到了眼睛。 这时他们看到门口还有一个人,吴帆的父亲吴国勇站在那里,吴帆看到父亲,立刻变得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爸爸……” “孩子,别犯错!” 别犯错,这句话当年吴教授同样对吴国勇说过。吴国勇那时站在南方的一个秘密工程研究所前,太阳正冉冉从东方升起,刚入冬的寒气不断灌进他的大衣里,吴国勇像一个孩子等待着一个珍贵的礼物一般,期待着能看到一个最终结果。但有些害怕,所以一个人躲在了外面,耳朵却听着研究所指挥部发出的声音。 最后的报告声传到他的耳朵里,“一切正常,开始第一次撞击!” 吴国勇感觉到整个空间颤抖了一下,虽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次撞击马上来临。他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事故,冲到了研究所里面,大厅上的示意图还在平稳的运行,大量数据涌入计算机里面,像一股暖流。 可是大厅静得可怕,那些人全都不见了。吴国勇走遍了整个研究所,他的身体也渐渐变得和外界一样寒冷,他跑回指挥大厅,大量的数据还在涌出来,这表明撞击还在继续,而且已经超出了存储设备的负荷。 在近乎狂乱的状态中吴国勇拨通了吴教授的电话,“爸,出事了!” 吴国勇说完后虚脱晕了过去,这种超出认知的现象令他无法承受。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军方的人带走了,在这种秘密工程中只有他一个人还活着,不得不让人怀疑。审问吴国勇的是郝一鸣将军。 郝:“工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吴:“是13点30分,对,我记得是这样的!” 郝一鸣将在场的人员读了一遍,“除了名单上的人,还有谁?” 吴:“没有了!” 郝:“人员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吴:“我不敢确定,当第二次撞击开始的时候,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就是那时候我冲进了研究所里面,随后跑遍了整个研究所,一个人也没有看到。” 郝:“你当时不在现场,除了你还有谁不在现场?” 吴:“其他人我不知道,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在研究所外面。对于即将揭开物理学上的另一层面纱,我感到忐忑!” 吴:“我犯罪了吗!” 郝:“只能说有嫌疑!” 吴:“您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难道您认为世界上有人能凭空让一群人消失掉。” 审问结束后吴国勇被带到了一个房子里面,他抬头看了看,确定这不是监狱。他请求见父亲一面,负责把他带到的这儿的军人很有礼貌地说:“我去请示一下,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 吴国勇点了点头,他现在终于释然,自己把生命献给了物理学,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他似乎开始相信命运,冥冥之中有股力量操纵着他,在那股力量面前,人类的智慧力量显得那么可笑。吴国勇想到这狂笑起来,猛地用拳头砸着墙壁,鲜血从指关节溢出来,他忘记了疼痛,或者说只有疼痛能拯救他免于狂乱。 吴教授就在门口看着他,直到他抬起头看到了父亲,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了,但看到吴教授的一瞬间,他还是变成了一个孩子。 “爸爸,物理学没有终点!” “孩子,那也挺好的” 吴教授走进来坐在他的身边,“如果我们这一代人都把所有问题解决了,那么以后的人怎么办,我们这也是做了一件好事嘛!” “我敢肯定他们还活着,活在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吴教授站了起来,吴国勇不明白父亲的话,他以为父亲在安慰他。 “找到他们,你以后的任务!” 吴国勇看着吴教授的背影,那些人真的还能找到吗! 刘传听完吴国勇的叙述,才知道潮汐岛是南方工程的基地,在当时的环境下,利用这座岛确实有利于隐藏研究所的真实意图。 “那之后的情况呢!” 吴国勇深陷于往事之中,他很久才听到刘传的话,吴国勇继续讲述下去。 那次审查发之后没多久,吴国勇就可以出去了,但他不能自由活动,又被调到了另一个研究所。那晚他乘坐军用车进入南方一座山里,车是全封闭式的,连车窗都经过特殊处理,从里面看出去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吴国勇有种预感,这将会是比原来那个工程更加严密的项目。 起初,他来到新研究所时怀着极大的热情,没过多久这种热情就被淡化了。新研究所的项目平淡无奇,这里的人都一副麻不不仁的感觉,吴国勇感觉得到,这些人对科学本身没有什么热情,这只是他们赖以苟延残喘的工作,吴国勇对这类人是鄙视的,在他看来这算是人类走在最前沿的东西,这就相当于人类文明的开拓者,而现在被一群这样的人占据着,其内心不可说不愤慨。 一次,吴国勇在负责量子计算机调试工作的时候,和一个蓬头垢面的科学家杨伟成搭上话。那个科学家给人扫地僧的感觉,事实上从他的谈话中得到的信息也确实是如此,他只是说这里研究的项目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他们根据相关的参数构建里一个太阳系模型。 杨伟成说:“即使是这样,各种数据还是太大了,我们不得不做出明智的放弃,但在我看来,这仍是十分令人痛心,无奈之举啊!” 随即杨伟成改变了语气,他眼睛一亮,“但是,你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吗,我们看到地球演化出了文明,而且他们已经发展在我们前面了!” 杨伟成想到那次从计算机里调出来的数据,里面的人类已经扩散到银河悬臂的另一端,起初他没有注意,在巨型机里面的时间是很快的,里面的文明在到达与外部的地球文明相同的条件时,又在很短的时间内扩散开来了,其速度之快,甚至逃过了监控程序。 “我倒是想到了一种可怕的事情,你难道没想过里面的文明知道了我们的存在吗?”吴国勇不无担忧地说。 “事实上我也有这种忧虑”杨伟成抬起头来,“那么,你说我们呢,或许天外有天啊!” 两人沉默着,他们内心忽然涌入一个悲伤的情绪,如果人类也像实验室里的项目一样,是由更高级的智慧体所做的程序,那么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自从听说了模拟文明进程的项目后,吴国勇时时被一种悲观的情绪笼罩着。他非常想去观察一下内部的文明,但是像他这样刚进来的人,而且身上还带着某种嫌疑,显然是不能接触核心项目的。 一年后的一个晚上,又从一队军车上下来一批人,他们的身上都穿着厚厚的盔甲一样,在车灯的照耀下还闪着冷光,吴国勇那时正在研究所分配的宿舍里读着一本书。从车上下来的人抬着一箱箱黑色的物体,研究所经常有配送物资的军车到来,吴国勇当时也没有在意。 到了半夜的时候,宿舍里的灯开始频繁闪烁,这类大型的研究所都配备有自己的电厂,一般情况下不会发生这种闪烁,吴国勇因此断定是运行了什么大功率的机器。他首先想到那个模拟文明的工程发生了故障,在当时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关键在于杨伟成的一句话,他说文明本身在扩张,而且已经超出了现实人类的文明程度了,那么很大概率上也就意味着模拟文明的科学技术已经超过了现实人类的人类社会。 吴国勇也明白了这个工程最主要的意义,在科学发展,特别是科技应用减缓的时候,科学家们另辟蹊径,希望通过模拟文明的进程,使模拟文明走在现实社会的前面,然后现实社会再向模拟文明学习。如此一来,研究所已经掌握了超越现实人类社会几个世纪的技术,吴国勇的好奇心愈发滋长,他很想看看几个世纪后的社会是怎样的。那时的人类是否已经构建了美好的天堂。 模拟文明超越了现实社会,但是其本身受到现实社会的制约,巨型量子机的数量决定了模拟文明的最终归宿,当计算力用完的时候,他们的文明也就走向了终结。从杨伟成的描述来看,事实似乎指向了这一点。 吴国勇冲到杨伟成的宿舍,但是杨伟成也没有告诉他一个答案,他仅凭本能认定杨伟成欺骗了他,然而杨伟成的表情上却看不出一点欺骗的样子,他的身后的计算机还处理着一堆数据,从吴国勇的角度来看,杨伟成就像被包围在数据之中。 安静了好一会,杨伟成从计算机上调出一个窗口,他说:“很多东西还处于保密阶段,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从研究所里调出来了一部分数据!” 吴国勇好奇他是怎么得到的,杨伟成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偷的!” 吴国勇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随即他看到了更加震撼的东西,那些数据狂乱地纠缠在一起,不用说吴国勇也知道,那些数据根本毫无规律可言。 杨伟成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以从未有过的语气说道:“这就是涌现,我不知道研究所真正的目的地是什么,但这个项目看到了人类的历史!” “已发生过的完全符合吗?” “完全符合!”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比如我们所处的位置?” “我们都会死!”杨伟成说着狂笑起来,“细节的东西计算机不能处理,那已经超出了它的能力范围,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告诉你,模拟文明自动扩展了内存,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不出什么!” “抬起头,你总会想到的!” 吴国勇忽然不敢说出那两个字来,“红移”两个字在他的内心一遍遍流淌,逐渐扩展开来。模拟文明扩展了内存,难道现实世界的宇宙红移也与智慧生命有关! 他终究没有知道那晚军队进入研究所的秘密,据他后来听说,杨伟成曾在当晚冒险走到禁地,他穿上不会反射电磁波的服装,以躲过里面的安检,那个ai摄像头也被他破坏了,等一切事情都完成后,他才得以进入集成了上千台巨型计算机的研究所中心。但是当时他还不知道这些计算机并非只在一个研究所里面,它们被分别放置在西北、华北地区以及南方的海底下,它们都由巨大的降温池泡着,后来主要负责人吴教授说那是泡着文明细胞的原始溶液。 杨伟成当时却不是这样想,他看到那些巨型机晃出一道道条纹,像是从春天里刚从蛙卵里出来的蝌蚪荡起的波纹。他凭借高超的计算机技术调出了一个窗口,但里面的数据他再也无法获取了,那个密码需要用到那几个主要负责人的基因序列,他没办法弄到这玩意。 他把窗口调成可视化状态,一幅文明的图景出现在他面前,他首先观测到的是近地空间站上沸腾的人群,他把界面拉近,几个巨型太空舰映入眼帘,看起来好像是要做什么航天活动。他打开声音,突然涌入耳机里的信号让他耳朵短暂失聪,等他恢复听力后,也听不出那些人说的什么,因为声音太过嘈杂,他把声音数据的搜集来源调到了主舰里面了。 “杨舰长,此行真的是必要的吗!” “赵中尉,已经没什么好说的!” …… 杨伟成听了一段时间,这两个主舰的高级长官似乎在谋划什么重要的事情,杨伟成自然把这当成了阴谋,当他想听一些细节的时候,那个舰长的脸换了一个方向,从他的角度来看,他在看着屏幕的方向。 杨伟成打算拷贝一些数据,但是他发现端口被禁止接入,而且这种禁止方式很特别,不是外源性的,而是内源性的,这是一个模拟文明已经发现现实世界存在的证据,杨伟成猜测他们的远征可能与此有关。他决定绕过那些内源程序,以特别的方式复制了一个模拟文明里面的人类! 军队的人是在午夜的时候来的,他们都穿着厚厚的防护服,仿佛面对某种可怕的微生物一般,那些从车里下来的人也一个个排队进来,他们也穿着防护服,更加引人注目的是他们头上的装置,从外表来看很像当时流行的vr。 他们的时间观念很强,到了零点的时候,他们一齐行动打开了头上的装置,内部的机器发出嗡嗡声,杨伟成感知到了一种更可怕的现象,他并没有看到实际情况,而是凭着敏锐的直觉猜测到的。当时的地板上不断冒出浓厚的水雾,这表明巨型机运行超过了极限,几乎就要到达爆炸的境地,包裹着它们的冷却液已经沸腾了。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何要以这种方式运行,他甚至觉得那些人是来搞破坏的特工。 而后整座大楼里发生了轻微的震动,杨伟成感到一阵头晕,他以为是发生了地震,急忙支撑着从房间里走出去,走到一半时他就晕倒了。醒来的时候他出现在了楼的外面,而且这时的大楼看起来极其荒败,仿佛久无人居的恐怖屋。 冷月照耀下的墙壁上黑乎乎的一片,他走近一看,长满了各种不知名的植物,有些墙已经坍坏。他当时完全陷入了意识错乱的情绪之中,他的头顶上有一股力量要砸开脑袋从里面出去。 吴国勇对这些说法不是很相信,他找到了当时一个主要的负责人,这也是唯一一个外籍负责人,像这样重大的工程允许外籍人员加入,这本来就是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吴国勇觉得里面肯定暗含着更多的信息,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研究所的,当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所医院的床上,他也并不知道医院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除了自己可能还在地球上,其他的信息他一概不知,每天都有护士按时给他送来三餐,也不允许他到处活动和打听,护士每次送来饭就马上走掉了,吴国勇恍惚中竟然认为自己变为了程序。 多年以后,当吴国勇面对刘传把往事再翻出来的时候,他仍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程序般活着。儿子吴帆也从他那里继承了某些思想,那些关于生命的轨迹是固定的谣言般的传说,便是从吴国勇的脑袋里蹦出来的,但是当时他们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吴国勇已经陷入对往事的不可自拔的沉酣中,他的头发渐渐变得花白,据儿子吴帆的说法,父亲是一夜间变白的,他说:“他在急剧衰老,而且是不可修复的衰老!” 终于像是某种预言一般,吴国勇到了当年的开学季节就一病不起了,离开之前刘传去医院看了他一眼,他请求刘传原谅吴帆所犯的错误,刘传把这当作昏聩的胡言乱语,显然只是这样一番话并不能消除吴帆欺骗的巨大罪恶,他的儿子想从中得到第二基地里的秘密,并以人命为代价,这显然是不可以原谅的。 在某个早晨,吴国勇临死前,仿佛看到一缕来自天国的圣光照耀着他,屋子的每个人都变得水一般的透明,来来往往的人只是出现了轮廓,就像不经意触碰到水面引起的波纹。从地板上涌出一堆乱如麻的电线,它们先是像蚯蚓一般在房间里蠕动,随即变成了一股股的数据流从窗口里飞出去,外面的白鸽群被冲散,那些数据流直冲到云端去。吴国勇忽然嚷嚷说:“他们变成了星星!” 医院里乱成了一团,一些好奇的病人也围在窗口前观看,他们对这个在临死前陷入狂乱状态的人怜悯不已,随即又为自己的情绪感到羞愧。因为怜悯不是慈悲,怜悯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傲慢,它的本质里充满了自私的污秽。 吴帆到来时吴国勇已经死了,他的嘴巴还保持着说出“星星”两个字时的状态。吴帆对在学校里就出现的类似心灵感应的状态感到惊奇不已,他看到同桌的书桌上摞成坟墓一般的书堆,他说:“我们都要被埋葬在这里!” 这句话恰巧被走下来的英语老师听到了,他就被以坏学生的身份赶了出去。他茫无目的在街头上走着,在那座南方城市里遇到了初中同学,他邀请吴帆到酒吧里喝一杯,实际上吴帆连他的名字也没有记起来,他只是把这当作了一个陌生人的邀请,就连那个人最初的郑重自我介绍也被他当作了呓语。 他看到同学露出令人害怕的发际线,同学似乎明白了他的恐惧,他说:“你不用担心,这不会传染的!” 随即他们从酒吧那些红男绿女中穿过去,来到一个安静的厢房,“我和这里的老板很熟”,他说着脱去外衣,仅穿着一件约束肌肉的健身衣,吴帆看到他的大腿上也是鼓胀的肌肉。 “喝什么?”他说,嘴巴里吐出与他外表不相称的薄荷清香,里面还残留着一粒口香糖。 “随便吧!” 吴帆躺在软软的沙发上,服务员把酒端上来后,一个穿着晚装的中年妇女也走了进来,她化的妆极其浓郁,像是棺材板发出的霉垢一般的暗黑色调,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来参加一场化妆舞会。 “你在这等我一下!” 同学说完跟着那个妇女走了出去,他们打开门后,那股使一切陷入狂乱的音乐窜了进来。吴帆有一股强烈的呕吐冲动,当时他并未喝任何一点酒,这似乎是身体在某种环境下出现的本能反应,随即他听到巨大的噪音中夹杂着杀猪般的嚎叫声,吴帆终于吐了出来。他疯狂地穿过人群,撞到了好几个带着好汉纹身的男人,他们每一次要把他拎起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穿过了另一个人。他终于来到门口时,酒吧也陷入了小小的骚乱之中。 这时他接到了父亲的死讯,父亲在死前有几分钟的清醒状态,他希望吴帆能继续走下去。他明白父亲的意思,父亲想让他参加高考。 “他是对的!”那时刘传也参加了吴国勇的葬礼,他已经从学校里毕业,和女朋友也分手了,他们的分手是很自然的,就像不断前行的线,有过那么一点小小的交集,随后又奔向了各自的前程。 葬礼结束后,吴帆整理了父亲的手稿,他像抚摸着过去的时间一样抚摸着父亲的遗迹。父亲一生都在寻找着,但他从未找到,显然只能把这个任务交给他。吴帆曾经认为这是极其不公平的,但是上天却和他开了一个玩笑,在父亲没有真正把那个任务交给他之前,他自己却早已对此着迷。 “父亲是懂我的”他把那些资料放在书架上,“他知道我会继续下去。” 他就这样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自言自语,直到开学的日子才从屋子里出来。邻居一度以为他已经死亡,只是到了九月的时候,才看到他穿着厚厚的棉衣探出头来。他吃了就几个月的方便面,脸色变得跟鬼一样,谁也不知道他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 “也许他是被鬼迷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说。 事实上女人所言不无道理,吴帆当时沉迷于父亲的手稿,他想从中复原两个基地的原貌,这个任务对于他来说是极其艰难的,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凭借的资料,在父亲准备的详细参考资料里也没有见到,那段事情到了父亲被带离第一基地时就不存在了。而第二基地的事情也仅止于杨伟成的传说。 他在小时候跟着父亲见过杨伟成一面,他感觉那就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乞丐,在杨伟成那个简陋的居室里,他看到了那个可怜兮兮的老人,吴帆感到冥冥之中注定的事情发生了,这些当初参加了两个基地研究所的人无一不是过着凄惨的生活,他们在精神与生活的双重压迫下逐渐流失了所有的生命。 吴帆那时懵懵懂懂,杨伟成似乎在和父亲谈着佛理,说什么“万法唯心造”之类的话题。他们在那里呆了很长的时间,父亲出来的时候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吴帆开始认真回忆杨伟成说过的话,但是他的回忆总是会被一些杂念打断,仅得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杨伟成说过“世界融合在一起的”的话,吴帆敢肯定是这句话让父亲豁然开朗了。但父亲随后陷入寻找某种事物的偏执之中,也和杨伟成有关,父亲似乎想验证杨伟成当初的设想。 把父亲的骨灰盒安顿好后,吴帆去了南方一所学校上学,他选了计算机专业,在选专业之前,他和刘传有过短暂的交流,自从那次事件之后,两人就一直联系着。其实联系两人的并非是什么俗不可耐的友谊,而是一种来自深处的攫取精神的事物,他们都被一个共同的事物牵引着,同样被拉向某个深渊。 开学的最初两个月里,吴帆几乎没和任何人说过话,同学们甚至认为他是哑巴。每天早上他都很早起来,上课的时候他也是第一个达到教室,他从未缺席过任何课程,但同学也没发现他在认真听课,而是算着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有人认为他在涂鸦,只有一个瘦弱的女生认为他在计算某种深奥的理论,他那时抬头看了她一眼,像一条无人理会的动物恒久作出的动作终于被人理解,他的目光可能过于可怕,使得那个女孩子悻悻地吐了吐舌头。 但她对吴帆的兴趣却日益增加,瘦弱的女孩名叫杨纸多。某个冬夜的晚上,当图书馆里的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杨纸多从阅览室里过来,她在吴帆面前坐了很久,但他始终没有发现他的存在,终于等到图书馆管理员开始赶人的时候。吴帆站起来,他看到了对面瘦弱的女孩子,她的鼻子被冻得发紫。 吴帆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事实上他根本不记得她是谁,他不记得同宿舍以外的任何一个人。但是她的衣服成功吸引了吴帆的注意,在吴帆看来那就像是一堆破布叠加而成的,他露出微笑,在走廊那盏自动灯熄灭前,杨纸多看到了他的微笑,她把这当成了一种新奇的喜悦感。 直到有一天,吴帆在校道上看到了一个肥胖的女学生也穿着同样的衣服,他又想起什么似的看着那个女学生。几天后他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再次看到那个女生,此时她已经换了另外的衣服,她的男朋友把吴帆逼进了角落。当时吴帆看向那名女学生的时候,她就受到了冒犯,甚至感觉是奇耻大辱,她的男朋友愤愤不平,想着教训吴帆一顿。只有在看到吴帆本人时,他又觉得眼前这个人的尊容不像是会冒犯人的样子,他左右为难,最后说道:“您就假装没看见就好啦!” “我看见什么了!”吴帆仍然不清楚事情何以至此。 “我是说那种扮成少女的服装!” “哦!” 吴帆再次看到杨纸多时就注意到身上穿的衣服,从那天以后杨纸多没有再穿过那类服装。第二学期开始的时候,吴帆终于忍不住他的好奇心,杨纸多灵敏地感觉她已经化被动为主动了,在一次课后他向她询问,而她也漫不经心地答着,杨纸多本以为胜券在握,但吴帆询问过后就不感兴趣,即使到了那个时候,他仍然不知那个女孩的名字,也记不住她的长相,他的大脑里全是抽象的数学公式。 暑假到来时,刘传找到吴帆,当时的刘传已经日益陷入到谵妄之中,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吴帆就看到他的发际线以令人可怕的速度退缩想下去,残存的毛发也毫无光泽,变成葬礼上的幕布。 “我感觉我要完!”他们在小吃店里坐下时刘传说,他拿起啤酒的手也变得颤巍巍的。吴帆一下子明白了刘传的症结所在,他的猜测完全以现实为依据,刘传和女朋友分手后不再爱惜身体及道德观念,他陷入永无止尽的疯狂的欲望之中,他在红男绿女中来回穿梭,把他的生命力一把一把丢进没有尽头的深渊里。 然而他并没有在欲望的深渊里得到安宁,他变得愈加不安,身体的消损又使得他的精神也在被不断蚕食,他常常在黑夜里痛苦哀嚎,不断袭来的偏头痛几乎要了他的脑袋,有过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认为这是自己在欲望的深渊里所造的罪孽,他忏悔往昔所犯的罪业,但是常常不会多久,当身体稍微有一点恢复之后,他又回到旧日的沉酣之中。因此他的内心备受煎熬,在沉沦与自赎中挣扎,把灵魂割成了两半。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令人厌恶和恐惧的偏头痛再次袭来,他像一个回光返照的尸体躺在床上,屋子堆满的啤酒罐在老鼠的横行中发出黑色粘稠的曲调,黑暗包围了一切,只有手机发出的亮光像天堂的圣光一般指引着他。一个许久未见的号码出现在眼前,那是李金南发来的信息,“我就要出生了,速来!” 他把这当作了死神的恶作剧,因为当时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以为自己快要死亡的境地。他拨打了那个电话,电话打通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也没发出的声音,刘传觉得那个没有任何征兆的电话有着无限的吸力,要把他吸到深渊里面。 他清醒过来后才翻开信息的具体内容,大意李金南将从第一基地出生,请求刘传到现场帮忙。 “我觉得是有可能的!”吴帆肯定地说。 吴帆没有请假就和刘传去了第一基地的潮汐岛,刘传在整个过程中都昏昏欲睡,吴帆一度认为他撑不到海岛可能就要死掉了,在等待退潮的过程中,船师傅也担忧地看着这个令人怜悯又担忧的人,“都这样子了,还出来旅游呢!”船师傅说:“不过我也能理解了,最后的心愿总是很重要的!” 刘传睁开眼睛,狠命往海里吐了一口唾沫,船师傅像看到他把魂魄吐掉了,生怕他死在自己的船上,唯有祈祷着海潮快点退去。 就是在那个时候,吴帆似乎看到他的爷爷吴教授带着一队人进入到海岛,按照第二基地的说法,吴教授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去世了,据说是第二基地发生故障的当天晚上,也就是杨伟成从基地里面出来的时候,那时候的人都消失不见了。 吴帆对此一直心存疑虑,他认为爷爷并没有死去,他们在研究所里的项目可能就和人类的寿命有关,爷爷已经获得了永生。 当天晚上的天气和多年前刘传来到海岛时是一样的,但是他日渐模糊的记忆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的回忆,天空电闪雷鸣的时候,刘传抹下裤子在海里撒尿,在那些永恒的电光之下,他仿佛看到了亿万的海洋生物从滚烫的浓汤中跃起,一时间整个海面为之凝固。 吴帆看到电光下巨型塔一般的装置,那是刘传第一次到海岛上时放下的磁钢记录仪,这会已经像是植物一般长高来,但是刘传当初已经把所有的记录仪回收了。吴帆一下子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多年的思考终于恍然大悟,生命不是以固定的形式存在的,它以概率的形式存在于两个或多个时空中,我们之所以稳定的度过一生,是因为我们在此时空中的概率超过了百分之六十,一旦概率小于百分之六十就会发生疾病和灾难,当概率小于百分之五十的时候,也就意味着生命在此时空的终结。 李金南却是一种很特殊的情况,他的生命在各个时空中的概率是均匀的,所以才能从其他时空中回来,不过鉴于刚才看到了爷爷吴教授,吴帆认为他们才是这一切的幕后操纵者。当时空受到操控的时候,人类线性思维发生了改变,早在之前他已经认真研究了修真者的大脑状态,他发现他们的顶叶受到了限制,而此位置却是负责大脑的理性思维、逻辑思维和线性思维的,当受到限制时,就会出现物我两忘的状态。 然而事实可能远远超出了这个设想,吴帆也注意到爷爷和刘传的导师雷建明之间关系,在一份老旧的档案中,他发现两人是师生关系,因此刘传的导师很有可能利用李金南做一些事情。所有的一切不过是爷爷和父亲一手促成的,而父亲也为这个项目付出了生命。 他们并未在第一基地的旧址发现李金南,相反在那些磁钢记录仪中却存在着片段,不过只是一些虚拟的影像。刘传从潮汐岛回来后,他的身体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往昔被欲望蚕食的荣光又回到了身上,他每天早上很早就起来,在出发前和电脑里的李金南聊一会天,他们常常谈论关于食物和天气的事情,而对李金南当初是如何消失的问题闭口不谈,他想可能不会得到一个答案,而且很有可能会惹恼李金南,这样一来他就会把自己删除掉。 另一个原因是刘传并不懂得判断他是否属于智慧生命,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李金南的表现很像是一个程序而非在某个时空里的智能生命。 不过也有一个好处,在和李金南的谈论中,刘传得到了一种类似于禅宗的顿悟,他不再为沉沦于欲望而苦恼,甚至已经过上了清心寡欲的生活。他每天早上到公园里锻炼身体,一个道士给他指点迷津,这个好处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在一年的时间里,他那令人担忧的发际线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头茂密的头发。他曾经像一个破布囊一样的肚腩也消失了,恢复了往昔的年轻,但他不会再为拥有身体资本而再一次陷入到欲望之中,此刻他深明保身节欲的道理。 每天早上出发前,他都会喝一口温水,然后和电脑里的李金南聊上一会,他们每天的话题大抵是重复的,但这种重复却让刘传倍感温馨,他已经在不断的重复中忘记了时间的存在,早早过上了一个得道老年人的生活,虽然他当时还不到四十岁。他吃的食物也极其简单无聊,体内的细胞似乎也已适应他的心灵变化,不再给他制造不安,而是身体日益变得安宁。 晚上六点钟的时候他回到家里,自身体恢复以后他从不吃晚饭,他认为那会对胃造成不可挽回的负担,即使进食也只是选择水果蔬菜,有天晚上他吃生菜的时候,电脑自动开机了,李金南很少会这样做,他在电脑里默默地看着他吃完,之后一人一机相对无言。有时候他们常常整个晚上都不会说一句话,刘传有静坐的习惯,他在早晚必须静坐,而睡觉也必须在十点之前。 他静坐的时候把左脚架在右腿上,把右脚架在左腿上。他们无话可说的时候,刘传面对着电脑静坐,他常常感受到冥想的喜悦,有时候他甚至忘记已经到了必须睡觉的时间,但是李金南总会不失时机地提醒他,这时刘传便回过神来,人机互道晚安之后,电脑便会再一次关上。 那时的刘传已经陷入到追求宁静的狂乱之中,他请来一个藏密法师帮他通天,法师帮他在阳台剃光头顶的头发,使地中海露出一个圆圈,然后法师提醒他开始静坐练习。因为之前早有练习,刘传对此轻车熟路,很快他便感到有一股力量直冲头顶,几乎要把颅骨撞开,时而像万千蚂蚁咬食,时而像数亿蚊子叮咬,他以为这是陷入魔怔的前奏,急忙停止了修习,法师却深以为憾,认为他马上就要到达天人境界里,但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实在是可惜,不过这也是缘分未到的原因。法师离开了,刘传这才想起他不知是在哪里见到法师的,好像是在公园晨练的时候,又好像完全没有见过这个人。 李金南的电脑却全功率运行起来,几分钟后降温的扇叶也从里面飞出,一行行的乱码从屏幕倾泻而下,似乎在往某个方向流去,旋即没多久恢复了平静,就像没有开机时的状态。在以后的日子,电脑再不会自动开机,即使刘传主动打开电脑,李金南也不出现,检查了一遍电脑并未发现什么故障,只是降温扇在高速运转中坏掉了,其他方面完好无损。刘传也并未注意,只是陷入更加宁静的世界之中,从那以后他很少出门,一天只吃一餐,每次都只吃少量的食物,在其余的时间都在静坐。并且当时他已经感觉到微妙的变化,在某一瞬间他理解了《道德经》所说的“绝学无忧”,他意识到知识正是导致内心不得安宁的罪魁祸首,他决定忘掉一切知识,让身体恢复到最初的状态,冥冥之中他就觉得李金南肯定是进入了一个未知的境界中,而那种境界显然是带着知识的人无法进入的,就像背着石头的人无法露出水面一样,要想达到那个世界,必须把身上背负的重量丢掉。 五月的一个下午,吴帆来找他,当时他的房子已经落满了尘埃,他开门时看到了吴帆身后瘦弱的女孩子,而她的身上穿着破布一样的衣服。刘传想说话,但是他的嘴唇已经黏在一起,他不得不去拿来一把牙齿,把嘴唇表面的结痂刮掉。门外的两人都讶异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不必奇怪”他说着请他们进来。 吴帆向他介绍了杨纸多,他说这是他的女朋友,而刘传则表示他交往了一个不错的女孩子。刘传似乎在长久的静坐中失去了部分语言能力,他说一句话需要想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谈论到了第一基地旧址的问题,但吴帆那时候似乎不想多谈。他们更多的时候谈论着一些琐事,因为刘传丢失了部分语言能力的关系,他们的交谈变得断断续续,只是在半小时后,刘传就收到了一条信息,那条信息似乎直接发送到他的大脑里,让他赶快回去。 第六十七章 熔炉(4) 第68章 熔炉(4) 杨纸多来自一个小县城,她八岁的时候得到流浪汉的预言。那时她所在的小区外面总有一个怪人,谁也不知他打哪儿来的,有人说他是一个失业的工人,因为此前曾有人在几里外的砖厂看到他,那时他还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只是到了后来砖厂倒闭了,他就成了邋遢汉,整天与流浪的猫狗为伍,和动物们争抢垃圾桶里的食物,于是不仅附近的人不喜欢他,就连动物也对他加以防范了。他总是吃得比它们快,有人亲眼看到他把流浪狗嘴里的骨头挖出来嚼得粉碎,那只可怜的畜生只能沮丧地看着他的粗暴行径,对此没有一点办法。 他也不害怕动物们的撕咬,人们经常能在早上的街头看到他与老鼠睡在一起,野猫把他的手臂抓得破烂,但他从不像患过什么病的样子。一位研究癌症的医生对此很感兴趣,他认为这样的生活很容易造成癌症,他说服流浪汉做了一次检查,得到的结果却令医生大为惊奇,流浪汉比大部分人都健康得多,医生后来感叹着说:“他的身体带着药呢!”,后来又觉得这种说法过于玄学,而后换了一种说法,“他的自愈能力很强!” 紫荆花落到地上的时候,流浪汉就躺在那些落花上,几次他差点被过往的车辆轧死,那时杨纸多正好从那里经过,他说:“你以后不要靠近男人!”杨纸多被吓坏了,她急着跑回家,根本没有流一滴眼泪,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内心生长起来。 到了城市清理队寻找各地的流浪汉时,人们却突然发现流浪汉早已不知所踪,他仿佛事先得到了通知,清理队的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在垃圾桶旁边,在河边他平常洗澡的地方均未找到他,于是他们宣布他死了。常常就是这样,如果很多人说一个人死了,那么这个人是真的死了。所以当清理运动过后,他又出现在街头时,人们仿佛看到了鬼魂。 杨纸多后来又看到过一次流浪汉,他再一次重复了上次见面时的话,这时杨纸多不认为他是胡言乱语了,而是把这当作某个警示。所以到了和吴帆漫步街头的时候,她仍然在内心警醒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分古怪的人,可能正好应了当初的警示。他似乎对她的服装很感兴趣,如果她失去了服装的衬托,那么吴帆就变得兴味索然。有好几次他都把她雪白的袜子拉得很长,直到发出嘶嘶的声音。 她越是沉迷于警示带来的痛苦,违背警示就越能带来欢乐,在长久的相互抵抗中,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以一种很不自然的方式,就像过去的岁月一样虚幻。她本人也清楚这种欣喜感只是因为吴帆的神秘感带来的,一旦与他靠近了,所有的神秘都荡然无存,所以也很快对他失去了兴趣。预先策划好的分手程序也再次出现,这一点她轻车熟路,总是先靠瘦弱的外表赢得男生们的同情,然后像病毒一般入侵他们的脑袋,让他们无法自拔。在杨纸多眼里,男人们就像漂流瓶,当里面的纸张被看过了一遍,他们面临的就只有被重新抛回海里或留在沙滩上的命运,而她又去寻找下一个瓶子了。 他们两人去拜会刘传之前就已经策划了所有的程序,这一点似乎被在静坐中变得敏锐的刘传察觉,他只是以轻描淡写的方式对吴帆提醒了一次,他不愿过多提及,这会让他想起自己分手时的处境。 刘传似乎不相信两个基地的秘密会真相大白,他已经变得乐天知命,但吴帆的话直指他的痛处,他说:“你只不过想逃避罢了!” “难道还有别的方式吗!”刘传很自然地说出内心的感受,没有丝毫保留。 他们一直在小吃店坐到傍晚,期间再也没有谈论两个基地事情,刘传内心变得极度惶惑,总是有一股声音召唤着他,最后他终于忍受不了,“我得回去了!” 远处的海面上响起长久的汽笛声,只是他们都没有意识到,当时的工程还是秘密进行的,直到很多年以后,刘传在南方五号的船舱底部面临着同样的恐惧时,才又想到了最初的征兆。他们又在刘传的屋子里待到晚上,时断时续的电流声像从深渊出来的呼吸,吴帆两人离开刘传住所后,那股声音才消失,刘传被搅得不安的心灵又复归宁静,在那种声音的笼罩下他简直感受到了当初沉溺欲望时的恐慌。 六月的时候南方下起了大雨,刘传从楼道底下推出闲置多年的老黄河摩托车,那还是他刚上大学时买下的,和女朋友分手后就再也没有用过,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连帮忙清理的师傅都不免感叹车子过于陈旧,他建议刘传重新买了一辆。 “也不怎么用的!”刘传说,这几天他对着电视里的人物反复练习,终于恢复了流畅说话的能力。他出门的时候刚好赶上大雨,他什么雨具也没用,沿着港湾大街一路疾驰而过,达到港口时,他已经吓坏了两只鸡、一条狗和五只山羊,有两条纠缠在路边的蛇被疾驰的气旋冲到了水沟里。 广昌号的第一列舰已经建造完毕,人们只是把那当作一个新的旅游景点,对于它的真实功用一无所知。刘传也未有什么先见之明,第一列舰甚至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在那场冷雨中,他唯一感觉到的就是彻骨的寒冷,以后在炎热的船舱底部,他想到了这一切时,把这归为命运。 这场雨也令他心情振奋,回到住所后他打扫了一遍房子,把所有能清洗的东西都洗刷一遍,蚂蚁和蟑螂都被他赶了出去,为了防止它们再次进来,他在角落里涂上了蚂蚁药,大厅和浴室外的杂间都放置了防虫喷雾。无事可做的时候,他又陷入到往事的泥沼之中,关于两个基地的秘密始终无法释怀。 他开始常常和吴帆联系,他们谈论很多事情,从如何优雅地逃课到如何赢得广泛的友谊,唯独没有谈到那个联系两人的关键所在,或许他们两人的都在害怕着什么,而害怕本身给他们的感觉也是共有的,终于到了无话可说的时候,他们依然没有挂断电话,双方似乎都想从那些似有若无的电波里勘探到对方的情绪。刘传好像从中发现了蛛丝马迹,他似乎总是能从电话里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是胎儿!”吴帆似乎也读出了安静的意味,“就是那个女孩,她怀孕了,从那时起总是能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但只有我能听到,去医院检查过几次,他们都以为是我发疯了!” “我也能听到!” “这就是问题所在吧。” “你的孩子?” 吴帆沉默了一会,他在掂量着这个问题后面的意义,“不是,事实上我很少和她见面。” “那么只有我和你能够听到或许意味着什么!” 刘传挂断了电话,他迅速走下楼梯,叫来了一辆出租车赶往吴帆的学校。当他到达校门口时,一辆车从门口出去,刘传感觉这辆车有些熟悉,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找到吴帆的宿舍,里面一个逃课的学生说吴帆已经退学了,更多的信息他也不知道。 在所有的假设都陷入绝境的时候,刘传觉得自己有必要做点什么,关于吴国勇两个世界融合在一起的言论,他心里涌出末日般的快感,同时又像是一柄插在心房上的利剑令人痛苦不堪。等南方连续几月的雨终于停下来时,他去拜访了唯一还找得着的知情者杨伟成,实际上杨伟成昏聩程度已经超乎想象,他常常把发霉的食物当作苔藓,酱油也成了提神醒脑的葡萄酒。刘传在他的客厅里找不到任何可以落坐的地方,奇怪的是他却有一位女佣陪伴,并且她的衣服干净如新,而杨伟成就像是刚从垃圾堆里出来的,那个女佣像是一个哑巴,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以至于刘传认为那只是杨伟成的邻居,她只是好奇来看看而已。 “另一个世界,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 杨伟成疯疯癫癫地说,起初刘传认为他是在躲避某种东西而故作姿态,现在他是真的相信眼前这个可怜的人已经被丢进了时间的垃圾堆里,并且有一天这样命运也会出现在自己身上,想到这他就变得焦躁不安。 从杨伟成那里回来后,他就把当初收集的资料整摞整摞搬进客厅里,又从充满霉味的衣柜里拿出一条毯子铺在地板上。之后从网上订购了几大箱泡面和一个自动烧水壶,送快递的人看到屋内的景象时,只是把这当作了一个疯狂的学者,他所准备的一切都是为了接下来的研究打算的,事实上刘传也是一个疯狂的研究者,他试图找出两个基地之间的联系。 越过分地沉迷于资料之中,根植于内心的恐惧越是浮出水面,从秋季开始直到翌年夏季,刘传从没离开过房间一步,冬天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裤子几乎和毯子连成一片,他上厕所的时候也从未离开过毯子。 他近乎宗教似的虔诚终于得到了回报,将近一年后,他从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里找到了隐秘的证据,那就是两个基地曾有五次大功率运行模拟文明的巨型机,有一次甚至调用了附近两个城市的电力。关于当时的电力使用情况,刘传做了进一步了解,在巨型机启动的日期里,两座城市确实发生了大规模的停电现象,而相关人士对此讳莫如深,他们表示这是一次电力故障。刘传认为他们或许根本就不知道真实的情况,或者是为了推诿责任故意发出这样的消息。 另一个资料暗含的信息也引起了刘传的警觉,这五次大功率运行巨型机似乎都派了一批人进基地,而每次这批人都不知所踪了,刘传断定这批人的消失与巨型机本身有莫大的关系。当回忆起吴帆谈和吴国勇父子间的关系时,刘传似乎感觉他们之间存在多一层云翳,这并非是错觉。 吴帆五岁的时候,吴国勇就和妻子离婚了,当时的吴国勇沉浸在基地的工作中,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他经常好几年都没回到家一次,而他和家庭之间仅有的联系也是通过银行卡的变化着的数据。有一次吴帆询问父亲的事情,母亲竟好久没有回过神来,她忘记了有这么个丈夫存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认为丈夫已经过变成了幽灵,他在厨房里出现,在厕所里弄出清脆的尿声,就连煮菜的盐放多了她也认为是幽灵一般的丈夫在暗中偷偷加的,吴国勇喜欢吃很咸的东西。尽管如此,那个心底的丈夫还是在渐渐远去,吴帆起初对父亲很感兴趣,他总想从母亲那得到更多关于父亲的消息。 但母亲和他一样,除了靠那些虚假的幻觉来维持夫妻之间仅有的一缕联系,除此之外她什么也做不了。她总是说爸爸在做很重要的事情,很重要很重要的,吴帆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他只是偶然听说这和父亲书房里那些书籍有所关联。自那以后,他就常常出现在父亲的书房里,并且对那些大部头书籍发生了兴趣,他还看不懂它们,但一见到它们就感到亲切。书籍上一个个诡异的符号在表达着什么,莫名的叙述勾引着吴帆的心灵。有一次他从拿书的梯子上摔了下来,但他竟一点也不疼,母亲听到响声赶进来,也许就是在那时候她决定远离父子俩了。 吴帆只在吴国勇回来办理离婚手续的时候见过他回家,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父亲又不知所踪了,十点的时候有人敲门,吴帆看到叔叔站在门外,他长得和父亲很像,但吴帆当时很容易就分辨出来,因为叔叔说话的语气和父亲不一样,他说话很实在。 “去吃饭哈!” 叔叔用粗糙的手臂抱起他,吴帆穿着的秋裤发出噼啪的静电。多年以后,吴帆亲自站在了基地旧址的土地上时,甚至产生了另一种比现实更加强烈的错觉,他居然认为那时的静电一直延续至今,每每在基地上空看到妖异的类似闪电的事物时,他的这种感觉就变得尤为强烈。 刘传在回忆吴帆提到的一些细节时,也对他当时的情绪感同身受,他难以解释这种感觉何以穿破时空束缚,而在两个人身上得以交融。 但当时的留给世界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刘传并不确切记得世界是如何发生变化。到了第三年冬季结束后,他把那堆资料全都烧掉,此前他长久地被绝望包围着,把资料烧掉后绝望的情绪反而减缓了很多。资料燃烧发出的火光很热,这股热量几乎直冲心灵,这时他听到街上有人嚎叫起来,他走到窗口,看到下面一个外卖员的电动车着火了,而从他的车子底下溶出岩浆一般的物质。 “火山爆发啦!”有几个跳广场舞回来的老人四处乱喊,大街上的人茫然无觉地看着他们,众人认为这是几个老疯子从哪里跑了出来。 刘传此时一阵耳鸣,不由自主地走向楼下,当后来回忆起当初的行动时,他也清楚的感受到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他跑到楼下熟练地启动老黄河摩托车,然后一路沿着港湾大街疾驰,比上一次的速度提高了几倍,他被风刮得闭上眼睛,以疯狂到无以复加的速度行驶,本身却变得宁静,他虽然闭着眼睛,但外部的一切反而在他的内心里变得更加清晰。 在南方五号炎热的船舱底部时,刘传不止一次想要体验当初达到过的境界,他孜孜以求,如果郝教授不出来打搅他,他就会长久地在静坐冥想,以期恢复当初的奇迹,事实上他把这种奇迹归为之前一段时间的潜心修炼。实际却不是如此,这两者没有任何的关系。 他到达港口,广昌号已经开始组装,不断有像蚂蚁般的人群往上爬,但他们中大多数都掉到了海底。刘传还被一种什么东西控制着,他轻易找到了一个捷径进入广昌的船舱底部,在那里呆了数月的时间,有趣的是底下竟然藏有充足的食物,他不得不把这当作是上天的馈赠。 就连那位嗜好猪油的舰长带着随行人员检查船舱,发现底部忽然出现一个生命时,也不得不对生命的顽强程度表示出强烈的敬意,他允许刘传把那里当作自己的单间。起初,刘传还不知道舰长说话的重要性,他还妄想着出去,因为当时他是被一种莫名其妙的牵引力带到这个地方,他感到愤怒无比,又认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大梦,梦终究是会醒的。不料这个梦并没有醒来,已然与现实融为了一体。 第六十八章 熔炉(5) 南方五号停泊的位置附近下了一场大雨,到了半夜的时候,船上的人都被一种类似锣鼓的声音惊醒。位于高层的人从船舱里出来,天空交织在一起的电光让他们深陷噩梦之中,看到那些电光的人都表示有一种吸引力牵扯着他们,使他们的精神变得像瘾君子一样萎靡不振。 电光照进船舱的时候,舰长在那间总是亮着昏黄灯光的单间里翻看着一本古老的书籍,他并非对里面的内容感兴趣,纯粹是翻看的动作本身让他着迷。现在罗建已经不经常到这个地方来了,上一年三月的时候舰长已经和一个肥胖的妇女结婚,但他的妻子并不像他一样嗜好猪油,相反她认为那是对身体最不好的东西,她希望丈夫能改变这个恶习。 舰长似乎也想按照她的愿望来实行,他试过几次把自己绑在桌子上,让所有人都不要靠近自己,他就在昏黄的灯光下苦苦挣扎了一下午,到妻子进来时,他已经因过度的忍受而晕倒过去,脸色变得苍白,就像一座布满蜡液的尸体。 “我的天,你还是不要改变的好,我害怕在你改掉恶习之前,我就会永久地失去你!”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着,并不代表她真的放弃了,而是想通过一种没有什么副作用的方式帮助舰长改掉习惯。她尽心尽力地寻找每一个药方,在生态循环系统里采集草药,甚至通过无线电联络了附近几艘巨舰,她向他们询问是否有多余的药材,当他们表示没有多余的药材时她又向他们询问是否有减肥的药方子。 事实上舰长并不肥胖,他的身材恰到好处。妻子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保护丈夫的安全,因为在上一次聚会的时候,很多巨舰上的人都知道了这么一位嗜好猪油的舰长,她担心直白的询问会得到可怕的指示,可能危及舰长的生命安全。对于她自己的身份,她是完全不用担心的,除了罗建以外,南方五号上都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她就已经搜集了近千个药方,大都是从减肥的药方里择取出来的,她又从里面进一步筛选,最终确定了二十五个药方。妻子以近乎宗教的方式嘱托舰长按时服药,从大雨后的第一个月开始,她每天早上起来用古老的瓦罐制作汤剂。舰长醒来的时候翻一会书,吃完早饭后就开始服用汤剂,他一连坚持了几个星期,但没有取得任何效果,嗜好猪油的欲望反而变得更加强烈,他服用汤剂经常在厕所里呆上半天,有时候不得不在厕所里处理公务。 “谢谢,麻烦,帮我书籍拿出去!” 舰长总是对妻子说诸如此类的话,他没有特别机密的事情处理,很乐意请他的妻子帮忙,以前常常是罗建代劳此类工作,但舰长没法对罗建说一些题外话,对方总是摆出实干家的姿态,一点也没有生活的乐趣。跟罗建谈话时,舰长感到空气都是皱巴巴的,但是妻子不一样,虽然他仍不能对她说一些心里的想法,他很害怕自己会暴露内心的想法,在一段时间里经常担心自己会说梦话,只是妻子置身事外的态度总能给他带来一丝安慰。 舰长的毛病似乎根深蒂固,越是用药他吃猪油的欲望就变得越加强烈,之后妻子停止了给他用药,即使他仍然要求像过去一样服药,妻子也断然不再允许,她自己把那些药都喝了。药物在舰长身上没有起作用,在她身上却发生了很明显的变化,她不过服用了几周,原本肥胖的身材就变得苗条了,舰长责怪她在浪费资源,因为在这种特殊时期,脂肪是不可多得的财富,同时他解释说这也是他为什么喜欢猪油的原因。 “那为什么不是其他动物油”她问。 舰长无言以对,在接下来的几周里他都羞于跟她见面,也正是从那时候起他为自己准备了另一个单间。罗建那时已经很少来看舰长,他已经填满了心中父亲缺失的空洞,现在不再需要任何角色了,他已经成了一个独立的个体,内心的欲望也在不断膨胀。虽然如此,他仍然为不断加速的衰老陷入恐慌之中,他需要一种东西消弭内心的恐惧,每当他在镜子中看到眼角出现皱纹时,就疯狂地想用手抚平它们。 终于有一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脸上比前一天多了八条皱纹,他狂怒地把镜子砸了个粉碎,随即从衣柜里拿出大衣套在身上,从走廊过道冲过去,来到舰长新的单间门前。舰长像往常一样翻开着书籍,罗建注意到舰长的光溜溜的小腿已经明显枯萎了,上面带着由于衰老而出现的白斑。当这一景象进入大脑时,罗建开始为两人的命运感到悲伤,他心底里也感到由衷的喜悦,因为舰长老得比他更快,这样他就不用为了那更高的权力而攀折恶之花。 “有什么事吗?”舰长从书的一角看了看他,停止了手中翻书的动作。 “猪油,我需要猪油!” “给!” 舰长从床底拖出了一个褐色的瓦罐,揭开一层薄薄的锡纸,刚打开就闻到一股癌味。他并不询问罗建为何忽然需要猪油,也对此没有一点好奇的情绪。罗建似乎受到了打击,他认为舰长在藐视自己,这与事实相距甚远。在舰长看来,那些不喜欢吃猪油的人才是异类,偶然他会觉得不吃猪油的人简直和他不是同一个物种。 那场雨真正的结束远远没有到来,刚开始的时候人们担心水循环已经被日渐增加的类熔岩物质破坏了,突如其来的大雨让所有人振奋不已,不久后他们就变得沮丧,这场雨好像没完没了的样子,所有人都变成了泽国的幽灵。刘传那时候在船舱底部点燃一堆白色蜡烛,即使是已经糊涂不堪的郝教授也看得出他这个行为有多么危险。 “朋友,你总会把你的腋毛烧掉的!”郝教授稍微清醒的时候不无担心地说,很快他就顾不上什么火会烧着刘传的腋毛了。那些女学生的幽灵从来就没有放过他,她们常常在他变得清醒时重新把他拉回深渊,后来郝教授干脆完全屈从于她们的控制。他想那些人总会让他从甲板上跳下去,或者是让自己掉进生态循环系统里。但是他的愿望似乎也被那些女幽灵知道了,她们跟他开着各种各样的玩笑,就是不会让他走向死亡。于是在那些日子里,船舱底部结起了厚厚的苔藓,郝教授躺在上面,银白色的烟雾从底下腾起,“死亡现在已经成了最珍贵的礼物!”他说。 刘传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有时候他们的状态几乎完全反过来,刘传因为过去的荒诞岁月已经迷失了自己的意识,他很多时候都变得精神分裂,他感觉自己与巨舰融为一体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出路。郝教授把这当作了刘传的不恭,他光着脚踩到刘传点着的蜡烛上,满地的烛泪烫得他跳了起来,狭窄的船舱很快又给他的脑部重重一击。 这次碰撞给他带来意外的收获,接下来的日子他清醒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但身体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他感到很冷,恳请刘传点多一些蜡烛。刘传拒绝了他的请求,他们在船舱底部厮打在一块。 “朋友,我真的很冷!”他稍微松开抓着刘传脖子的手,手指的指甲已经长到弯曲了,里面充满污垢,有些微小的生物在里面筑起了巢穴。 刘传愤怒地看着他,完全不理会他的请求。 “好吧,你清醒一点!”郝教授放弃了,他放开手,默默躲进了黑暗之中,他在那里度过了一个安静的夜晚,女学生的幽灵没有再骚扰他。或许她们觉得眼前这个衰老的灵魂已经被折磨的千疮百孔了,他给她们生前所带来痛苦的数值已经清空,就像把一条动物的内脏清理干净,把它丢到旷野之中,让最猛烈的山风搜刮它的皮囊。蚂蚁在里面筑巢,青蛙在上面歌唱。 那天晚上郝教授完全没有任何困扰,他像躺在上面一样轻松,幸福的涎水淌到地板上,流过那些结着银白色霉斑簇的凸起,刘传整理着自己的衣领,他轻轻掸去附着的霉灰,这时那些涎水把他的破旧皮鞋粘住了。他轻轻提了提脚,从郝教授脚下跨过去,随后打开上方的舱盖。 “你去哪儿?” 郝教授并没有醒来,他只是翻了一下身,意识中黑暗的潮水被推到一边,松软潮湿的沙地露出来。 “出去一下!”刘传说,他顺着扶梯爬下去,又把舱盖合上,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郝教授,他的身体已经被淹没在黑暗之中,直到这个时候,刘传才猛然惊醒,他的人生仿佛缺失了一段时间。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迷茫,从那场大雨开始后,刘传一刻也不得安宁,关于两个基地的事情像白蚁的巢窠占据着心灵,把一切都变得千疮百孔,使过去的岁月和现在混合在一起,刘传常常陷入错乱,有一段时间他比郝教授更加没有时间观念。 “那是一种恶习!”有一次郝教授清醒的空当刘传对那个头发蓬乱的老人说,郝教授正从指甲里挤出一只跳蚤,随后把猪油的残骸抹在可怜的虫子身上,最后用指甲挤扁了,发出“呸”的声音。 即使再次看到大前研一,刘传仍不时回到过去的状态中,那位像一个旅客一般的人带着白色的棉帽,雨水还没完全停止,大前研一怀里抱着一个褐色的箱子,刘传把那当作了一个巨大的骨灰盒。 荷枪实弹的卫兵们穿着绿色的雨衣,舰长在舰岛上看着他们,大前研一有些狐疑,“总不能就在这打开吧!” 卫兵们没有说话,舰长也没有反应。大前研一无奈之下打开了盒子,他请求刘传给他打一下伞,后者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他们看着大前研一打开盒子,刘传甚至想象出盒子里面会扬起一把骨灰,但是只看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电路,像是某种播放音乐的机器的内部。 “这样总可以了吧!” 卫兵们又检查了一遍,才允许大前研一进入船舱。与以往的每一次会面一样,舰长在那个总是亮着昏黄灯光的单间里会面,大前研一再次叙说上一次的问题。在大雨的日子里,他更加确信了当初的判断,亚洲一号根本没有一个人类的统治者,那个刘传评价既像大象又像猴子的舰长根本就是一个傀儡,他在执行着虚幻的命令。 “这很难判断!”舰长说,在妻子停止改变他的嗜好后,他整个人又变得神采奕奕了。 “我想请求您的协助!” 舰长对大前研一的话大为惊讶,“我想这是亚洲一号的问题,其他巨舰无法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再说,即使真的如您所说,也没有对亚洲一号上的人造成什么不利的影响。” “损害发生的时候已经无可挽回了!” “这倒是!” 大前研一预料到这个总是带着忧虑神色的男人的过分谨慎,他便谈到了其他事情,请求刘传再一次协助他考察亚洲铜,舰长答应了他。 第六十九章 熔炉(6) 第70章 熔炉(6) 刘传那时候从南方五号中部的舷梯下去,带着铁腥味的水雾让他的胃部痉挛起来,大前研一扶住他,无奈地笑了笑。他已经从刘传迅速衰老的容貌中失去了希望,本来他寄希望于刘传能找出隐藏在两个基地里的秘密,大前研一之前从父辈留下来的像音乐播放机的玩意得到了启发,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他就陷入偏执之中,认为那个东西就是解开亚洲铜并且让世界恢复本来面目的神圣之钥。 翌日清晨,他们都把那场大雨即将结束时的征兆当作了露水,并兴致勃勃地把他们的考察船命名为神圣之钥。他们在船上恶毒地仇视滚烫的一切,大前研一吩咐随行人员备上一盏远光灯,以便在黑夜降临的时候继续用目光恫吓地表上可能出现的活物。其实这不过是往昔岁月的阴翳笼罩到了目前,他们几天几夜都没睡,即使考察船停在了亚洲铜附近,而他们的工作即将开始时,两人仍是保持着迷妄的状态,直到刘传因此病倒。 “就这样吧!”他说:“已经没有出路了!” 大前研一已经进入状态,他对刘传的打扰感到愤怒,就如同己方阵营出现了一个叛徒。他们绕着亚洲铜转了三圈,刘传忽然想起那天他抚摸在亚洲铜刚浮出海面的部分的感觉,就像看着一棵小草芽一般,到了现在,它成了众人仰望的扶桑大树。大前研一从考察背包中拿出那个音乐盒一般的机器,他像在冬日的早晨那般颤抖着往手上呵气,期间更是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在银座放浪形骸的日子。 “给我吧!” 刘传直接从他的手里拿过机器,按照亚洲铜蚀刻在表面的指引一步步操作。大前研一目瞪口呆,他的眼睛凸出来,“您还像当初一样!”他说,随即又陷入了往事的沉思之中。 “你就没有想过为何我们是第一批接触亚洲铜的人,冥冥之中啊。” 大前研一没有再回应,他们在雨后类熔岩滚烫的热气中保持着沉默,两人都看到了对方鬓角泛出的银色斑点。他们在心中哀叹:都老了啊! 亚洲铜像过去的历史一样注视着他们,人有时候会陷入错觉之中,总是以为自己站在未来,就能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历史,殊不知历史作为今天的一部分,早已决定好了参数,然后静待着参数的演变。所以乃是历史注视着今天,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历史参数演变的结果。想到这,刘传已没有过多的悲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替代了它。 等到他们都摆脱沉思的时候,亚洲铜仍然纹丝不动。 “没这么简单!”刘传说。 “是的,不简单!”大前研一也说。 舰长似乎料到这一切似的,他离开那个总是亮着昏黄灯光的房间,在甲板上等候着他们。在考察船靠近之前,舰长向他们挥手致意,就像迎接出征归来的战士。大前研一提出要留下来,舰长罕见地答应他了,只是他要住在船舱底部的请求被直接拒绝。舰长给他安排了一个房子,那个房间是舰长的妻子以前住的地方,至于舰长的妻子,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后来有些稍微知道内情的人估计,她和舰长离了婚,在那场大雨还没结束的时候偷偷放出了一辆考察船,然后逃到了附近的南洋号上面,也有人说她被人威胁在身上安装炸弹行刺舰长,但她拒绝了这个请求,而后被人杀害了,直到现在舰长还在追查真凶。 那间房子被封闭了一段时间,当大前研一打开那扇门时,却没有闻到霉味,那里都被药味充满了,刘传帮大前研一把那些东西搬进来,他说:“我敢肯定,没过几天你就要被带回去了!”他随即闭嘴,那些药味深深迷住了他,让他疲惫的身体感到放松。 “我想不会!”大前研一把那个音乐盒的机器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那里有一碗黄褐色的液体,他拿起嗅了嗅就把液体洒在了地板上。大前研一并不知道这是熬给舰长的汤剂,他把这当作了杀毒用的药水。没过多久,整个房间的药味就变得浓厚了,刘传经常从船舱底部上来,那里的药味使他上瘾,事实上好多次在那个房间里面刘传没有说一句话,总是像瘾君子一样饱餐一顿,连声招呼也不会打的。 也许是受到舰长的感染,大前研一也适应了昏暗环境下的灯光,没有多久他完全沉迷于这种环境。每天早上他起来静坐一会,然后从外面过来的配餐车上拿下两片面包,一碟切片生菜和一挖豆酱。他吃完以后喝一杯凉开水,之后反复吞咽着唾沫,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胃心安理得地消化,不然可能会导致一些毛病。确定吃下的食物消化得差不多了,他就从那些带来的东西里拿出一个硬盘,里面存有他的父亲在两个基地时的部分资料,作为少有的几个外籍人员,大前研一的父亲大前三津在两个基地的工作都是负责处理模拟文明运行出来的数据,并且他曾亲眼目睹过一批外来人进入基地时发生的景象。 大前三津在资料里记录的东西不多,且大多比较模糊,可以确定的是那批外来人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过。起初父亲留下来的资料平淡无奇,几乎就是一些工作日志,当他翻到后面时,父亲的一个推测让他感到震惊,那是一个关于进入基地里面的人员去向的推测,大前三津认为那些人并非消失了,而是模拟文明里发生了足以影响现实世界的大事件,需要来自现实世界的人去处理,分批进入基地的人并没有消失,他们只是被数字化进入模拟文明世界了。 大前研一通过查询当初南方部分城市的大规模停电的记录,与父亲推测的时间刚好吻合,然而这还是很难让人完全相信。人脑上载到计算机的技术在大前研一看来仍然很遥远,也许这只是父亲大胆的想象。 当他们再次出发考察亚洲铜时,大前研一在怀疑的不安定中终于选择相信那是一个不安的现实,他选择与过去握手言和,就像那个躲在船舱的底部永不见天日的郝教授与自己的欲望握手言和一样,他们是如此的殊途同归,刘传甚至常常把两人混淆,舰长也因为大前研一的巨变而怀疑他是不是一个卧底。于是在大雨过后,甲板之下的天空重新变得清澈时,舰长走到甲板之上,他请人叫来大前研一,他们在甲板上摆上富含营养的水果、肉类和谷物食品。舰长说话时总是从其他地方开始,他把这当作一种古老的叫作“兴”的手法。 “事实上我们从来就没出去过,一直被围困在亚洲铜。你们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差点就冲出去了,但是最后只捕获了一条狗,真是让人感叹啊!” 大前研一对舰长的话不知所以,他不曾听闻过舰长有这样的习惯,以为这是一个统治者的故弄玄虚,然后借此从被耍弄者身上得到某种隐藏的秘密。对于这样的试探,最好还是不要理会他,大前研一只是表明了自己再次考察亚洲铜的请求。 “每次都没有什么结果!”舰长说:“难道您不认为这种东西可能就不存在吗!” 他说的时候在一个苹果上挖了一个洞,往里面到上猪油。大前研一胡子抖了一下,这种吃法实在让人没有食欲,周围都散发着腥味。 舰长吃完苹果,又吃了一口面包,最后喝了一点猪油,他把胡子上挂的猪油刮干净,“不要以为我这样说就是不允许,其实我是允许的!” “我想要一条带有生态循环系统的船!” “这不容易!”舰长抬起头来,他看向远方。 “我知道,这不容易!” “我批准了!” 大前研一反应过来时,舰长已经离开了,配餐员正收拾剩下的食物。 “对不起,我可以带走一个苹果吗!” 配餐员瞪了他一眼,“您最好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不然我们都得完蛋!” 大前研一揣了一个苹果放到口袋里,他进入船舱时被卫兵看了一眼,在本能的支配下他几乎举起手来作投降状,好在那个卫兵又看向了其他地方。 他来到船舱底部,将那个苹果递给了躲在黑暗中的郝教授,“我觉得他是个苦命人!” “一切都是他应得的!”刘传对此不以为然,那个像幽灵一样的郝教授现在连增加热闹的作用都没有了,刘传开始厌恶这个人,他是多么的卑劣,道德是多么的败坏,利用职务之便做了那么多恶心的事情,最后他说:“他应该下地狱!” 自然地刘传就想到了这里是船舱的底部,其环境大概也和地狱差不多了,他忽然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他看到眼前郝教授的行为是多么的烦人,吃苹果的时候也像老鼠一样,还有大前研一也成了一个假慈悲者。 “我再也受不了了!” 刘传从船舱底部钻了出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都在船上过着流浪的生活,不愿再回到船舱底部。管理员已经向他提出了几次警告,他们要求他不要乱窜,但刘传对此充耳不闻,依然我行我素。直到管理员提出了更严重的警告,如果刘传再乱跑,他们将吊销他在南方五号的合法权利,之后刘传又乖乖回到了船舱底部,他明白那只不过是丢进生态循坏系统的委婉说法。 他不得不在那个狭窄炎热的船舱底部挣扎,起初他完全没有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郝教授在他心中的形象变得丑恶不堪,他甚至想要举报这个人的存在。大前研一却是完全不同的看法,陷入谵妄的郝教授给了他安慰,就像刘传当初惶惑不安时得到的安慰一样,大前研一也在郝教授身上发现了某种特质,这种东西恰好减轻了他对往昔不确定性的焦虑。因此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经常离开那个亮着昏黄灯光的房间,搭乘自动电梯到达船舱底部,甲板的卫兵都已经熟悉了这个胡子长得飞快的人,他一从房间出来就到船舱底部去。 这种做法过分浪费巨舰的能源,虽然已经有技术能从类熔岩物质中获取资源,但大前研一的做法显然是不合时宜的,很容易让人想起那些因为忧虑而跳下去的人。 “您不要再打扰他们的灵魂了!”卫兵严厉地说。 大前研一想到了一个办法,在南方五号沿着北回归线向西行驶时,穿过一大片浓密的乌云区,就在电闪雷鸣之际,大前研一下到船舱底部,请求刘传把郝教授装进箱子里。他们在那个夜晚把郝教授搬到了大前研一的房间,由于那个房间极其狭窄,郝教授只能钻到床底下,即使昏黄的灯光在他看来也十分耀眼。之后的日子大前研一就把灯全都关了,郝教授那时会试探着从床底钻出来,有时会碰到床底下放着的几个瓶子,那是大前研一刚来的时候舰长送来的,郝教授也迷上了猪油的味道,大前研一就用猪油诱惑他,每到郝教授因为怕光而躲到床底时,大前研一就拿出一挖猪油,在面包抹上去凑到床底。 郝教授就像受到某种力量牵引一般从床底钻出来,他先吃一块沾了猪油的面包,然后坐在大前研一准备好的椅子上,他们在那里聊一会天,起初大前研一只是和他聊起父亲当初关于两个基地的设想,尔后这种谈论就变得和内容无关了,仅仅是聊天这一形式也能给大前研一带来慰藉。 靠外物带来的慰藉终究难以持久,翌年二月德鲁克派出一支考察队沿着北回归线往东行进时,大前研一的不安到了极点,他认为纽约号和五月花号合并后的新星联合舰队会对亚洲一号和南方五号发起攻击,于是在还没到原本预定的日期,大前研一就再次出发了,这次他们乘着带有生态循环系统的舰船,沿着原来陆地地区前进。在不久前他们已经得到消息,有一部分陆地从类熔岩物质底下露出来,这被看作陆地重新恢复的征兆。刘传也赞同大前研一父亲的说法,那分成几次派出的人进入虚拟文明的世界,已经在里面起了作用,重新显现的陆地即是证明。 一个月后他们就往北极方向行进,以熔融时代开始后的地图作为指引,他们进入了浅熔岩地区,并在那里找到了第一座陆地,不过它的面积只有一百多平方,看样子岌岌可危。大前研一站在甲板上看了一会,那时刘传已经穿好防护服从舷梯上下去,“请等一下!”大前研一不无忧虑地盯着那片仅存的陆地。 很快他就为刚说出的话后悔了,种种迹象表明那块陆地已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停留过,那里的脚印在甲板上清晰可见。 “没有什么比土地更让人放心的了!人类的历史就是围绕着土地进行的,我们为它笑,为它哭,为它流血,最后身体也与土地融为一体。” 大前研一也紧随其后,“土地大概就是我们的宿命吧!” 他说话的时候又警觉起来,穿着防护鞋的脚下还滋滋的响着,说明这里的温度极高,那么上面的脚印应该不是动物留下的,况且自熔融时代开始,自然环境下的动物都灭亡了。刘传对大前研一的忧虑不以为然,他在船刚停下来的时候就预感到他们不是第一批到这里来的人,德鲁克派出的那支考察队最先达到这里,那么一切都能解释清楚了。现在大前研一的反应是如此的迟钝,让人感觉到他暮年将至,仿佛过去那些唠唠叨叨的岁月一样,大前研一摆脱不了衰老的威胁。刘传转身看到他嘴唇边夹着花白的胡子,不觉可怜起这个人来,他千方百计想找出亚洲一号的实际统治者,自己却陷入迷惘之中,并在里面衰老下去,可能永远也出不来了。 他们开始采集地表物质样本,整片都是固化的类熔岩物质,机械臂从甲板上下来,由于地面大部分面积都是同类的物质,他们很快采集完成。起初,两人都认为不用检测也可以知道那是什么,但是结果出来后却让他们茫然无措,那些样本用现有的技术手段测出的数据很奇怪,似乎是变化着的。 一种不好的预感陡然而生,他们决定等到第二天的时候再测,按照之前的结果来判断,这可能是一种铜。结果出来时,刘传拿出了一包放了几十年的烟,戒烟到现在已经十几年了,他拿出一根点着,还能抽,只不过味道有点辣。大前研一也从烟盒里面抽出一根,他们看着天空的云层被压到一边,可能是有一艘巨舰从西边经过,看来陆地“复苏”的消息已经传播开了,人们正摩拳擦掌等着划分出一批势力范围。 第二天刘传一早起来,他前一天晚上在新的陆地上待了很久,那时获得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像是一个被丢弃在荒野里的孩子忽然找到母亲。他起来的时候喝了一杯凉开水,挖出一勺辣椒酱抹在冷饭上,连日处于炎热的环境中使得他的食欲下降,对未来的好奇心却与日俱增。他出去外面走了一会,又转身走进检测室里,大前研一把检测器发出的提示音调整为轻松的音乐,那阵音乐过后,刘传走到显示器前查看,他的心立刻被攫住了,分析报告显示的物质竟然是铁,这似乎进一步预示了什么东西。 他几乎是以疯狂的姿态跑到舱外去,刚醒来的大前研一被刘传吓了一跳,他看到刘传没有穿防护服就打开舷梯,而且在很短的时间内已经下到了舷梯的中部。接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折返了,大前研一莫名其妙跟在他后面,几个刚起来的船员也茫然地看了看他们。 “不一样!” 刘传从检测器里拿出昨天采集的地层样本,“这个东西果真不一样,昨天应该是另一个东西的,现在却变成铁了!” 大前研一立刻想到了父亲资料记载的“变换”一词的意义,这在他的大脑里挥之不去,其背后含义让他陷入冰冷的深渊中。如果大前三津记录的资料与现在的情况相符,那么大前研一已经想到了结果。 “接口,这是一个接口!”大前研一几乎是以尖叫的语气说出来,“整个地球都变成了一个接口!” “什么接口?” “连接模拟文明的接口,实际上巨型量子机对现实世界的空间也发生着影响,想想我们的身体吧,万事万物都是由基本粒子组成的,细分到最后都是一无所有,空间之间怎么不会影响,事实上我们都错了,我们以为这个世界是忽然变成这样的,其实从模拟文明运行那一刻开始,事情就发生改变了!”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你这个死唯心者!” 大前研一咧着嘴笑了起来,“这恰恰和人的心灵有关,人类的科学是不是一种思想?” “那也是大自然中本来就有的!” “但是人类观察了它!” “它是谁?” “我不知道!” “它娘的!” 正如他们之前预料的那样,德鲁克确实派出纽约号巡航了,他们似乎打算在全球寻找可居住的陆地,然后把这划为己有。在靠近南方五号的海面上做了一次补给后,他们继续沿着原来的路线前进,两人都从舰长那里看到了某些担忧,那时候长期居于幕后的罗建也经常出现在人们面前,两人心照不宣,对那个可能出现的可怕阴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在起航后发现南方五号也有意无意地跟着他们,刘传把这当作是舰长的不信任。 “并非如此!”大前研一说:“这是一个借口。” 刘传问是什么借口时他又变得缄默不言了。 出发前大前研一回到那个总是亮着昏黄灯光的房间,他离开后那里就成了郝教授的住所,他担心郝教授已经饿死,舰长的接待会过后,他就从舰岛的背面溜到房间里面,并没有看到郝教授的尸体,他正美美地躺在床上睡觉,而且里面的食物都被郝教授吃光,仅剩下一缸猪油。 大前研一把郝教授搬进了箱子里,同时吩咐刘传做好安排,他们把船弄到了另一边,在那里有几箱科研器材,装着郝教授的箱子就以这样掩人耳目的方式蒙混过关。刘传对此不以为然,他认为考察活动总有结束的时候,到时郝教授就难以回去,大前研一却相当乐观,他已经想到了未来,陆地正在恢复在他眼里成了一种不可否认的事实。最后他们都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了,似乎没有讨论的意义。 考察船在前进时确实发现了更多的陆地,很多都被人登上去踩过一遍,好像这样就相当于宣示这里归他们所有。他们都对这种行为深恶痛觉,在那些翻滚的类熔岩之下,不确定性变得越来越多。大前研一不得不和船员们待在一起,各种奇怪的现象纷至沓来,驾驶员的心理濒临崩溃,他们在一个月后看到了一座鲸鱼的尸体,但它比世界上最大的鲸鱼还要大几十倍,船员认为那是鲸鱼变异了的结果,一周后他们又看到南方五号忽然出现在前面,没反应过来的驾驶员差点撞了上去,而且他们在通讯之后发现那确实是南方五号。 在各种离奇景象的包围下,刘传又回到了当初的样子,他把之前自己查询的资料和大前三津的记载结合起来,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他待在一个狭小的装满实验器材的地方,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他。那段时间过去后,人们看到他从里面神经兮兮地出来。他沉默着走到甲板上,随后宣告了他的伟大的发现,他从那些资料里得出了一个结果,基地人员在模拟文明里发现了一种新技术,但是在调出后台数据时却发现那些数据被加密了,当时领导这个团队的吴教授经过一年多的解密,终究还是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东西,最后他们发现这些数据竟然是被模拟文明里面的人自己加密的。 起初,第一基地被秘密迁走后,吴教授带领的团队曾在那里进行过一次实验,因为第一基地的巨型量子机搬迁到第二基地后存储容量变小了,在那些指示灯不断闪烁的夜晚,吴教授和在场的工作人员经历了几个不眠之夜,他们想到了所有的可能出现的问题,常见的情况无非是量子机损坏了一部分,或者是里面的模拟文明加速扩张导致了原来的监控程序得到了错误的数据。但事实正好相反,文明没有扩张,反而是收缩了。人们都认为这也类似现实世界中的文明的进化遭遇了挫折,第二基地的人在北方建立了一座新的计算中心,用以记录模拟文明的历史,这种记录达到了基本粒子的层面,在模拟文明里面就意味着每个字节都被精确记录了。 记录开始没多久,有一个实验员调控相关参数的时候,就发现了模拟文明开始远征的消息。得到这一报告时,吴教授还在研究着巨型机容量丢失的问题,上级要求他必须尽快得出相关的报告,他不不得牺牲本来很少的睡眠时间,在那些日子里他的眼睛变得通红,因为长期不洗澡的缘故全身充满了馊味,虱子到处爬行,三个月后他就晕倒在工作室里,要不是人们及时发现他并把他从里面抬出来抢救,他可能已经安详于地下了,这个结果肯定不是吴教授所想的,他曾表示过要把自己的意识上载的计算机里面。“至少也要真实地体验一次虚拟世界嘛!”他说。人们对他这句充满矛盾的话大惑不解,既然是虚拟的东西,又何来真实的体验。 他刚从病床下来,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继续之前的调查,这时就算是那些想要马上获得结果的上级都来劝阻他了,他们要他珍惜身体,以期将来更好地为事业服务。吴教授听从了他们的劝告,但他并没有闲着,待在病床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仔细研究了所有的资料,还把那些工作人员也叫来讨论,其他病人对这种事情感到不满,医生也对此烦闷不已,他决定允许他提前出院了,在他看来这是一个普通的唠唠叨叨的学者,最好让他赶紧离开,以免打扰到其他病人。 离开医院后他甚至见了一次儿子,吴国勇因为那次事件被禁闭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他不知道父亲究竟有何种手段才能够安排这次见面,尽管这次见面机会弥足珍贵,他们谈论的大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吴国勇在死前的某一瞬间想到了那次会面,他相信父亲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 调查巨型机存储问题的工作一直持续到第二年春,随着调查的深入,吴教授本人也对那些导向的结果越来越怀疑,其结果是那段时间他心灵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整个人都在急速衰老,他甚至已经想到了自己的身后事,他把自己的愿望写在电子文档,万一他离开了人世,也希望有一天能通过科技恢复他的意识。有人劝他最好和家人团聚一下,他以淡然的语气说:“还是算了吧!”他们也就不说什么了。 实际上这次衰老只是一种错觉,在他承认那个导向某个地方的结果后,心灵的压力也就不复存在。正是在那个时候,他决定前往第一基地的旧址去证明一些答案。他们的调查组在当晚到达,吴教授并没有急于工作,而是允许随行人员参加了旅游地安排的晚会,团队的人员都尽兴以后,他才如同走向珍贵的礼物一般说道:“让我们开始吧!” 他们在海岛上放置矩阵一般的检测器,刘传第一次到达那里时,仍然能看到当时留在岛上的痕迹,它们已经被海风蚕食殆尽。当晚相安无事,一直到早上负责处理数据的计算机响起提示音,虽然早有准备,但当真正走向那个结果时,吴教授却显得迟疑,随行的工作人员看了他很久,他自己也在那里看了很久,终于按下了回车键。显然正是他预料中的结果,那部分消失的存储容量留在了这座岛上,只不过是以量子态的形式存在。 这一段记录刚好出现在大前三津的资料里,刘传和大前研一谈论着这一切,仿佛经历了一场梦。远处天边不断有陆地从类熔岩物资浮出来,他们都有种山雨欲来的感受。当晚纽约号再次从那些陆地上经过,巨舰的履带发出咔咔的响声,如同一辆坦克行走在卵石堆中,南方五号那时已经停止了巡航,他们都猜测到了舰长的意图,南方五号在避免和纽约号发生冲突,德鲁克近来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了,世界各巨舰已经恢复了主流媒体,在南洋号的电子报纸上面刊登了一张模糊的照片,那是南洋号的无人机拍摄的新星舰队新建工厂的照片。德鲁克对此大为恼火,但他不好发作,那显然等于公开承认了这件事情,这在当时是十分明显的。 考察船在南方五号边上停留了几天,他们在补充好燃料后再次出发,浮出类熔岩物质的陆地增多,考察船的行进变得艰难,履带经常出现故障,在通过一块连成片的陆地后,考察船的履带断了一部分,在一周前随船的机械工程师就表示连日的运行已经使履带的磨损程度达到了极限,已经不适合再进行考察活动了,必须向南方五号的工厂申请一条新的履带。考虑到申请履带需要的时间,大前研一放弃了停机维护的准备,只是向南方五号发送了求助的信息,舰长很快回复了他们,他说等到新星舰队退出那片区域后,他们再赶来援助,以免与新星舰队发生不好的事情,这对当前的形势极为不利。 当晚他们登上了一块出现较早的陆地,这块陆地完全看不到边际,他们没有测量,但是经过初步判断,随船的科学家都认为这片土地已经相当于熔融时代以前一座大型城市的大小。大前研一在实验室的计算机里面模拟该如何兴建一座城市,他把图纸打印出来,兴致勃勃地拿到刘传面前。后者对此不是很感兴趣,他在地上发现了一些刚长出来的植物,随船的生态循坏以及生物学家对这些细小的幼苗做了简单的测试,发现这是蕨类。在场的人都认为不可能有植物能在如此高温的环境保存下来,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大前研一更关心另一件事情,德鲁克的舰队应该发现了这块陆地,却没有进一步行动。 第七十章 隐城(1) 第二场大雨过后,南方五号就占领了考察船最初发现的陆地,那时整片大地上已经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植物,刚从南方五号上下来的人们仿佛是穿行在原始森林里的野人。刘传在最初登陆的地方搭建了一个木屋,那些森林也以可见的速度增长,不到一年的时间它们的长势就超过了熔融时代前的两百年。“这是一个疯狂生长的时代啊!”刘传感叹说。大前研一仍然希望他和自己再次出去考察,刘传拒绝了这一请求,他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对那些毫无用处的事情再也提不起半点兴趣了,“我是实用主义者了”。他说。 大前研一因他的铁石心肠而沮丧,不过他尊重刘传的选择,而他本人则要回到亚洲一号上去。出乎意料的是,舰长允许他带着考察队一起回去,这在人们看来是一个慷慨的举动,他们认为舰长获得了土地而对往昔赖以生存的东西不屑一顾,罗建在这件事上也完全看不懂舰长的心思,他在那个亮着昏黄灯光的房子里反对舰长的做法,由于太过激动的缘故,他甚至涨红了脸,并指责舰长的行为就像一个愚蠢的暴发户。舰长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啜饮着猪油,有那么一瞬间罗建心底涌出一股可怕的想法,眼前这个人已经在舰长的位置待太久了,他的一言一行,甚至是他那食用猪油的癖好,都成了南方五号的一部分,罗建害怕了,他害怕他的影响力会继续到陆地上。 某些夜晚无法安然入睡的时刻,罗建都在诅咒他快点死去。他们都没有想到世界正在发生变化,小型的聚落正在变为城市,虽然为时尚早,但人类已然歌舞升平,根植于基因中的惰性显露出来,全然不懂得居安思危。 亚洲一号就在靠近他们故土的地方停机了一个月,虽然大前研一并没有事先打招呼,但是亚洲一号好像有一双无处不在的眼睛,正是那双眼睛让大前研一感到惶恐不安。他回到亚洲一号的那个傍晚,连日里天气好转,并且随着世界各地不断出现陆地,云层中少了些污浊,他看到甲板底下的火红的晚霞,有好几次他都用手捞那些云朵,好像能把它们拿住一般。等到天完全黑了,大前研一回到自己所在的船舱,他在等待着一次严厉的审查,但这此审查直到一周后都没有出现,那时他已经有了查清亚洲一号实际统治者的想法。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准备好的工具,其中一个解码器是从刘传的船舱里拿的,那时候他还曾问过刘传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实际上刘传对这件事一无所知,那是舰长在阴雨连绵的日子派人偷偷放在里面的,与舰长料想的一样,大前研一果真把解码器带走了。 那晚亚洲一号首次派出考察船,最初其他巨舰纷纷派出考察船的时候,只有亚洲一号毫无动作,这导致了下层军官的强烈不满,他们在一年前集结了一支部队,占领了船舱中部的控制中心,那个傀儡舰长吓得躲到了操控台底部,他们把他拉出来,将他从一万多米的甲板上扔下去,这被他们称为一种新的刑罚“空刑”。大前研一深刻感受到了傀儡舰长的恐惧,他想象着舰长掉进高温的类熔岩物质里,以致这种恐惧完全成了他本人的感受,他有好几次都试图自己跳下去,另一方面他害怕他们也会把他扔掉,最初调查亚洲一号实际掌控者时,他和傀儡舰长走得很近,很容易被当成是舰长的同类。他们把他带到会议室里,他以为他们是在故意玩弄自己,好看看他死前因为恐惧而露出的丑态,这反倒使他感到非常的愤怒,他拒绝了他们,直接从会议室里走了出去,一个人站在舰岛边上,如果他们继续逼迫,他就从那里跳下去。 新上任的舰长阿部正南亲自赶来劝说,他们提出让大前研一也感到意外的请求,“我们想请您再到南方五号去!”舰长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他身材粗矮,脸色显得很温和。 “我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现在应当找出那个躲在背后的人。” “什么人?” 阿部正南的话还没说完,亚洲一号趁势而起的叛军就赶到了甲板之上,他们由大幸太郎率领的工程队爆破了中部厚重的舱门,大前研一以为发生了地震,只是过了一会他才想起早已没有陆地了,又想到类熔岩物质活动异常。 “不管怎么样,您还是先离开吧,这儿太危险了!”阿部正南派出几个人带着大前研一赶往亚洲一号的东面,那里早就准备好了一艘考察船,只是这艘船没带有生态系统,大前研一嘟囔着表示不满。这时大幸太郎的叛军已经登上了甲板,他们有将近三千人,而阿部正南只有不到五百人的士兵,并且甲板上没有什么掩体,在紧急情况下,阿部正南仍然保持着冷静,他们一面指挥士兵占据舰岛,一面射击赶过来的叛军。双方的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甲板上的灯被全部击毁,所以并不清楚对方的伤亡人数,黑暗中保持着死水一般的平静。 考察船离开亚洲一号时,大前研一才听到了甲板上面的枪声,他时而心惊胆战,时而哀伤不已,为亚洲一号即将因为战乱而毁坏痛惜。随行的工程师告诉他普通的枪械是无法对巨舰造成什么影响的,“谁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武器呢”大前研一愤愤地说。他被这种情绪笼罩着,期间一直试图与亚洲一号通讯,但有人反对他这样做,因为那里可能被大幸太郎占领,他们可能会对考察船上的人进行报复,不管处于何种目的,这艘船都是在阿部正南授意下出行的,大前研一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为了摆脱那种奇怪的情绪影响,他的生活变成反复的动作组成的荒诞剧,每次进食的时候他都把食物嚼碎再吐出来,像牛反刍一样反复进行,直到在同一个船舱里吃饭的人看不下去了,他们认为大前研一这样做已经违反了卫生条例,于是把他告到了管理委员会那里。 “让他单独吃饭就好啦!”执行委员会长听了他们的陈述之后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人们开始远离那个怪异的人类,他吃饭的时候他们就到另一边去,他想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他们就装作没听见。后来,大前研一达到南方五号时,他还记得当时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完全被社会封闭了,那是一种绝对的孤独感。“您能明白吗?”他把郝教授接到船舱里以后反复唠叨着往事,郝教授没有什么见解,他更多的时候只是在听着,也许他根本没有听,只是习惯性地偏偏脑袋,然后大前研一就以为他理解了,于是立刻把这个喜欢待在黑暗深处,日后也同样爱上猪油的人当成了知己。 那时大前研一已经改掉了反复咀嚼的毛病,当初的这种行为现在看来连他本人也无法理解了。他们每天早上起来后都谈论一会,更多的时候是大前研一在说,郝教授则像老鼠一样在床底不时探出脑袋,其实他可能是饿了,把床底的瓶罐弄着咕咚作响,空瓶子从里面滚出来溜了一地,最后被大前研一一脚踢了回去,郝教授很是惶恐,这种情绪直到配餐车送来食物的时候才消弭。 有一天郝教授在啃完一块面包后表亲变得认真起来,他甚至了理了理满头的乱发,把它们扭起来放到耳朵后面,“你准备离开了对吗?”他像是有预感一般。大前研一忽然同情起他来了,正是那时候他决定把他留在那里。 但现在面临着同样的困境时,大前研一为自己当初的想法懊悔,他应该把郝教授带在身边,而不是让他待在陆地上。阿部正南赢得了那次战斗,大前研一不知道他怎么赢的,但是他还活着,他那粗矮的身体还充满着活力,现在站在大前研一面前的人却是一贯的温和笑容,大前研一从中看出了阻碍,他想到这个人是否也被某种未知的东西控制了。 不管怎么样,他已经下定了决心,等星期三的会议一过,大前研一就开始了自己的行动。亚洲一号刚进入停机维护状态,他就迫不及待下到控制中心把那里的摄像头全部毁掉,“这也是你的眼睛吧!”在黑暗中他自言自语,声音很大,完全是抱着视死如归的态度。他在操作台底部装上解码器,软件加载的时间相当漫长,大前研一感觉时间都凝固了。解码将近结束时,过道里的灯亮了。 走在前面的人有些熟悉,他背对着灯光,大前研一看不清但知道不是阿部正南,他像是刚从水里出来的,他径直向大前研一走过去,然后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他手里同样拿着一个解码器。这时大前研一才看清他是谁——大幸太郎。 第七十一章 隐城(2) 第72章 隐城(2) 新景明在早些时候已经得到了阿部正南的指示,他在会议开始前一天晚上在甲板下一层埋伏了一支部队。战斗开始之后,新景明即从外部的通道上去,其方向刚好位于大幸太郎部队的侧翼,黑暗中忽然遭受不明攻击,大幸的部队陷入慌乱之中,他们在甲板上乱窜,有些士兵直接从甲板上跳了下去,大幸的右臂也不幸中枪。 阿部正南上任以后换了甲板上的布局,大幸之前虽有几次在甲板上巡逻,但那些路线的结构几乎全部改变,他用腰带绑住了流血的胳膊,按照直觉沿着旧路线走,绕过舰岛后陷入绝路,阿部正南的追兵正在赶来,他只能顺着维护用的扶梯往下一层走。扶梯悬在船舷上,外面没有空气罩,大幸出去后脑袋像是吃了芥末一样疼,他又把脑袋伸了回去,猛吸一口气后开始往后爬。追兵的声音渐渐靠近,他们从舰岛绕了过去,似乎想不到大幸敢从外面爬下去,他们连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大幸沿着扶梯继续向下,脑袋渐渐变得昏沉,他放缓呼吸以保持清醒,回头看了看背后灿烂的星光。当想到这是一万多米的高空时,他就不敢再看了,握着扶梯的手也渗出汗来,大幸越用力握紧手就越滑,他不得不再次抓紧,时间一长整个手腕都变得僵硬,甚至已经开始抽筋了。 他感到脚底也渗出汗水,似乎脚也要抽筋。他用完好的胳膊圈住扶梯的,脚颤巍巍往下试探,这时甲板上又有士兵经过,他们中有人拿着手电往底下晃了晃,大幸感觉自己要完了,被抓走和掉下去,他只有这两条路可以走了。他闭上眼睛,听凭死神的召唤,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幸感觉时间很漫长也很短暂,他似乎同时处于两个时空中,或者成了一种量子态的存在,只有当他被发现或摔死的时候,才会变为坍缩态。 “呸!”有士兵往下吐了口水,而后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大概在讨论口水会不会到地面的问题。实际上那口水掉到了大幸的右眼上,他完全无法睁开那只眼睛,这给他带来了巨大的侮辱,他甚至想跳上去一把揪住那个吐口水的人,先往他脸啐一口,然后再把他扔下去。 他没有这样做,士兵们也没有发现他的存在,等他们过去后他继续往下走,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再撑下去了。那时候负责能源控制单元的北野三在发现了外面的影子,他在里面用手示意,大幸以为那是逮捕他的士兵,其实三在只是提醒他要抓紧扶梯,以免他打开通道时里面的空气把大幸推下去。他用了好半天才使大幸明白,后者半信半疑地顺从了三在的指导。其实大幸当时已经放弃了,他忍受着命运的铡刀向自己挥舞而来。 三在用好酒好肉招待他,他说那是他收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东西,今天都拿出来了。大幸看着三在忙来忙去,从柜子里拿出酒杯,从一口袋子里拿出熏腊肉,上面已经长满了霉花。三在把它洗干净,直接用到切成片,然后倒出两小碟芥末,三在拿着清酒喝了起来,也不跟大幸客气,甚至都没有劝他食用,只是偶尔斜着眼看一下。大幸感到莫名其妙,他像是狂乱一般抓起一把腊肉塞到嘴里,又拿起清酒猛地喝了一口,三在看着他笑了。这成了一个刺激的信号,大幸的行为变得更加野蛮,他拿起盘子把整盘肉都弄到嘴里,无法装下去的肉片都掉到了桌子或是地上。三在把那个盘子慢慢拿下来,他说:“我是来接应你的,你是鸟取人吧,父亲曾在南方第一基地工作过,甚至有几次直接参加了吴教授的项目,就是那个……” 三在忽然不说,事实上这些事情大幸只知道一部分,很显然三在比他知道得更多,但是三在很显然有所顾虑,他没把所有的事情告诉大幸。当他们把最后一杯清酒喝完以后,三在打开一个秘密通道,像这样的通道很少,大幸曾经找到过一处,但后来被阿部正南的人封锁了,现在靠着三在的秘密通道,他们直接下到船舱底部,大幸看到了外面异常活跃的类熔岩物质,这就是一片吞噬一切的地狱之火。 那里什么都没有,这印证了大幸刚才的想法,活着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三在也是阿部正南的人,因为哪里没有一艘考察船,想让大幸逃脱根本就无法实现。三在显得很慵懒,他注意到大幸脸上微妙的变化,并推测出他的内心想法,但他对此不在乎。他正忙着什调出一个控制台,在位于工具仓右上侧放着一台型号古怪的迷你机。虽说有些古怪,但大幸总觉得有些熟悉,他好像在哪见过,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了。 “这东西我好像见过!”他说。 “再认真想一想。”三在没有回过头,如同后背长了眼睛一样,不用看都知道大幸所指。大幸若有所无,这似乎和父亲当时带回家来的一个东西很像,爸爸当时在鸟取的一栋别墅里饮着茶,大幸那时候已经差不多十岁了,记忆中的印象并非变得模糊,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脑海里的东西变得更加清晰起来。好像脑内的电流和什么东西连接起来一般,处理信息的能力瞬间提高了一个数量级。 爸爸当时自顾自说着话,大幸已经忘了一些内容,但他永远也忘不了一句话,父亲说他带回来的东西可能会影响大幸的人生。现在大幸似乎从中感受到了某些东西,但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这么说,这显然和南方基地的事情有关。有时候大幸会想,自己所做的事情并不是来自自我的主观意愿,而是一种来自外部的推力,将他推向了某个地方,甚至这次反对阿部正南也是如此。从另一方来看,阿部正南也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 “人生啊,人生!” “别感叹了,所有人都是输家,大家都是要死的!”三在忽然看着大幸笑说,他已经完成了手头上的任务。船舱底部出现了一个副仓,铰链咔咔响的声音传到大幸耳朵里,他估计那是一个考察船,但那个入口黑黢黢的。三在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大幸走进去,他往前走了一步,已经站到了通道口上,他回头看了看三在,“那您怎么办!”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正如你所说,人生啊!” 大幸无言,从通道口走了下去,他往下走的时候通道渐渐变得开阔,但没有任何照明的东西。他感觉到这个通道是活动,而且它一直往下钻,现在肯定已经到了熔融时代以前的地底下了,从大幸的判断来看,现在处于地下一千多米的地方,从这个地方看甲板,无异于从地表下仰望天空。 大幸有些昏沉,前些日子忙于战斗部署,他都没有怎么休息,现在来到了一个无人的地方,他本能地放松下来,眼皮也就不由自主打架。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大幸朦胧中感受到前面有灯光出现,起初他以为那是做梦,那光线变得越来越强烈。他揉了揉眼睛,又用手遮挡着以免刺伤眼睛。之后他看到了升降机一般的建筑,场面十分壮观,一眼望不到头,像是一片钢铁丛林里长出的钢球。 他在哪里呆了三天,这几天里他没有看到其他人,那些机器都在有序的运行。他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令他感到惊奇的是每个房间里都有准备好的食物,还有一个浴缸,里面已经放满了带着薄荷味的洗澡水。最初大幸有些担忧,这里的景象在他看来过于美好,过分美丽的食物总是让人担心。就像邪恶的花朵和毒蛇的花纹一样。大幸在那里犹豫良久,他终于尝试着拿起一片面包,上面沾着的蜂蜜诱惑着他,他在咽了三十七次口水后终于以放弃性命的心态吃下了面包,预料的中毒场景并没有出现。他在吃完后就开始泡澡,这时他能放松下来思考接下来的事情,三在没有告诉他该如何回去。 第二天他就开始研究如何操控这里的器械,但大幸没有找到任何开关,这里的一切都是自动运行的,包括哪些房间里的食物,在他吃完后不久,就会有新的食物从通道里输送过来。如果没有吃早餐,那么到午餐的时间后,早上的食物便会被撤掉换上中午的食物。大幸仔细检查了一遍墙壁,想找出摄像头之类的设备,但是浅灰色的墙壁上一无所有,而且像是某种特制的金属做成的。 他从刚进来的地方出发,一直沿着固定的房间把所有的房间都走了一遍。那些房间的内部设施和布置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食物和日常用品也大同小异。在经过一个转盘的时候房间的内部设施开始发生变化,里面用于休息的空间变小了,只有一张折叠床和一个小桌子,而旁边的墙壁被一个大排的玻璃柜占据,玻璃柜的罐子里面装着一些奇怪的东西,它们甚至发出一种类似婴儿的哭声,但那声音不大,大幸也没有在意,他以为那是某些器械发出的响声。 当他走到下一个房间时,大幸终于知道了那些东西是什么了。罐子里面装的竟是胚胎,现在看来那并不是罐子,而是一个个的人造子宫,他进来时肯定是触发了某些开关,然后装置开始工作,受精软迅速发育成胚胎,这种生长的速度之快已经超出了大幸的想象。他不打算往下一个房间走了,他在那个房间盯着胚胎变成婴儿,又见到婴儿从里面出来被一个通道带走。之后那个通道又将婴儿带了回来,此时他们已经变成了四五岁的孩子了,但大幸在他们眼中看不到一丝生命的迹象,仿佛这是一个个玩偶似的,一种恶心的感情油然而生。他甚至想从房间里跑出去,但在下一秒,刚出来的十几个孩子就一齐看着他的方向,大幸像被冰冻了一般。 那些孩子整齐划一地站在大幸面前,通道里出现了统一的服装,他们全都穿上那些衣服,大幸判断那是一种军装,他还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些孩子打交道。确切地说那已经不是孩子,就在他们穿好衣服后,他们的形体已经完全是大人的模样。 接着他们开口说话,每个人都用不同的语言,大幸估计那是熔融时代前的使用相当广泛的十几种语言。 孩子的话如下:你好,当你看到这些人造士兵时,表明我们的世界已经遭受了灾难。而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场灾难的来源并非南方基地,将责任推卸给南方基地是不负责任的表现。事实上南方基地的工程意外地发现了这场灾难的预兆,我们曾五次派出救援小组,但现在来看那时的行动也没有收到任何效果,恐怕这已经超出了我们人类的能力范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已经尽力了,尽人事,听天命,不是吗! 你可能会好奇为什么会有这些人造士兵的存在,因为我们还有一个希望,虽然它是如此的渺茫,在我们派出最后一个小组进入虚拟世界时,我们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现在,有缘人,我只能这么说了,请您尽到作为一个人类的责任,做好你应当做的事情。 口述人:吴教授 “竟然是他,他在哪!”大幸问那些士兵,但他们都沉默不语。过了一会才有一个士兵从队伍里出来,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教授已去世多年,我们就是按照他的遗愿创造的,教授认为熔融时代后会有某种事物攻击人类!” “和虚拟文明有关?” “我也不清楚,我们的基因刻着一组命令,那就是听从您的指挥!” “听从我的指挥!” “对,您完全可以放心指挥我们,如果我们违背了您的命令,那么我们身体的腺体将会分泌一种毒素,这种毒素能让我们瞬间死亡!” 大幸沉默良久后说道:“可是我要做什么,我的责任是什么?” “这点我们不清楚!” “指挥你们的人需要什么特征吗!” 那人回答:“和南方基地有关的人员!” 最后的话引起了大幸的警觉,他意识到冥冥之中真的应了父亲的话,他的一生都伴随着南方基地这个词。 这些人造士兵有一个特定的称呼:气球军,意为像气球充气一样得以快速形成的军队。事实上气球军的使用有很多限制,大幸只能带走五百多个的气球军,当晚他决定再次往前时,才发现没有所谓的权限,或许吴教授在当初设计这个地下的城市后,已经做好了所有的打算。 大幸带着几百个气球军冲到亚洲一号操控室里,当时大前研一正在实施他的计划,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一定有某个特殊的东西控制了亚洲一号的统治者。大前研一看到大幸就像是从水里走出来,他们见过几次面,大前研一好久才想到眼前这个人竟是死亡了的叛军首领。阿部正南有好几次都宣布了他的死讯,但他又一次次的出现。 这次也不列外吧,大幸站到他旁边。两人都没怎么注意到对方的存在,他们都自顾自地做着手中的事情,就好像两个人属于不同的空间一般,他们有过一瞬间的对视,但大前研一像看着空气一般,起初他确定了大幸的存在,到了后来他把这当作了自己的梦呓,“那个人怎么会出现呢!”他自言自语。大幸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他们仍然没有交流,似乎交流已经变得不可能,直到大前研一带着所有的数据离开了,大幸在原地站了一会,他们都得到了各自的数据,很显然对方的数据都只是这个整体的一部分。 大前研一偷偷把这些数据带去了南方五号,舰长就在甲板上等着他,他们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面,大前研一发现舰长似乎已经没有了喝猪油的习惯,事实上那只是大前研一的错觉,舰长确实试图戒掉喝猪油的习惯,不过他很快就放弃了。因为这样他十分痛苦,早在会见大前研一的几分钟前,他还喝了一大杯的猪油,为了显得有些礼貌,他又在嘴巴里嚼了麝香片以清除那股外人难以忍受的味道。为了不打嗝,他甚至不时偷偷憋一下气。大前研一对目前的情况不是很了解,在来这里之前他就已经听说南方五号上的人回到陆地兴建了城市,但他不明白舰长为什么不把机构搬回到陆地上。 “我总觉得有些不安,不懂的得怎么说。”舰长解释了大前研一的疑惑,后者也表示理解。 “对了,倒是那个人已经定居在陆地上了,据说已经结了婚,妻子已怀了几个月身孕。” 大前研一有些惊愕,他觉得刘传并不是那种会积极参与世俗生活的人,这种做法在他看来只是刘传为逃避某些事物而做出的无奈选择,以借此消弭日渐增加的孤独无助感。 但刘传的精神似乎很好,大前研一并没有从中看出他急于走向衰老的迹象。从舰长那会离开后,他就到了刘传新的住所,他为老朋友摆脱那个狭窄炎热的船舱感到高兴,并且看到了刘传的妻子,她是一个温和的妇人,确实如舰长所说她已经怀有身孕。 大前研一在那里住下,夜晚的时候他反复述说着舰长的孤独,刘传对此大为惊讶,因为据他所知舰长是最早提倡搬到陆地上的人,他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留在那里,并且他多次在大街上看到舰长,那时他正穿着工人的服装视察工作情况。 “那个应该不是舰长吧!”刘传最后得出结论。 “那会是谁!”大前研一的带着嘲讽的语气,他显然觉得刘传在开玩笑。但这不是他此行的重点,他把调查亚洲一号控制中心的事情告诉了刘传,他叙述着那晚看到的大幸太郎。刘传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过了一会他忽然说道:“糟糕了,你只是得到了部分数据,我们大概可以称之为阳数据,而大幸把阴数据拿走了。” 大前研一仍不明白刘传的意思,“您是说有两份数据,我们分别拿了其中一份。” “错了,只有一份数据,只有两份数据都合起来才能显示完整的内容。” “那当时大幸好像不怎么在意呢。” “他在意你也不知道!” “为什么?” “他已经量子化,所以他拿走了处于叠加态的数据。” 大前研一惊讶地瞪大眼睛,他往空中抓着什么东西,似乎想找到一个凭借。 “那么我拿的是坍缩时的?” “有可能吧。” 大前研一把这当作了安慰,他回到了南方五号的甲板,起初他没有意识到那个古老的巨舰里只有舰长一个人了。他一个迎着早上最干净的阳光唱歌,舰长向大前研一介绍了一种吐纳的养生方法,那就是把干净的阳光吸到肚子里去,舰长在练习的时候总是絮絮叨叨,这完全和他之前的性格不一样,以致大前研一以为他受到了什么刺激,可能是妻子失踪的缘故导致舰长变成了这个模样。 “活着已经不容易了!”舰长说。 这时候大前研一才意识到舰长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他一个人呆在这个巨舰里,每天听着生态循环系统发出的嗡嗡声昏沉欲睡,配餐车从外面经过的时候发出破水车一样的吱呀声,大前研一听着这种声音,他感到很安静,这时候把世间的一切俗务都放下了。 “我是不可能离开这个地方的。”舰长有一次说,他的脸上满是愤慨和遗憾。 “为什么?” “因为有人觉得我想留在这里。” “那不是你的事。” “不,这确实是我的事,我太信任那个人了!” 舰长停下来不说了,大前研一也明白了事情并非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舰长可能受到了某种形式的软禁。他甚至看到舰长未来的生活,和这个巨舰一同腐朽。熔融时代是属于舰长的时代,现在当一切开始褪去后,舰长只能不安地钻进过去的荣耀里,而那个野心家则夺去了他的功绩与荣耀,人们将会把辉煌都加在那个人的身上。那个经历了苦难内心也变得黑暗的人。 “人生啊人生!”大前研一不免感叹道。 临走的时候他决定把正在兴建城市的影像发给舰长,“那可真是太感谢了,就像给我这具干枯的尸体浇上一点雨露。”舰长笑着说。 大前研一和他告别,舰长一直把他送到了船舱底部,他们再一次向对方行以告别的礼节,“不能远送了!” “我下次给您带来外面的猪油!” “事实上我已经好久没有吃了”舰长了楞了一会,随即说谎道,“你这么说倒提醒了我!” “那么再见了” “再见了!” 大前研一仍打算回到亚洲一号去,但刘传劝他大可不必如此,他说:“现在是新的开始,你可不要执着于过去。” 大前研一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他真的决定在他的附近买了一间房子住下来,同时他仍没法忘记南方基地的事情,现在的情况可能并非那么简单。大前研一在自己的住所里开始整理当初的资料,有一部分在来回过程中弄丢,剩下的他又从刘传那里找回来一些,他们的资料其中有些是重复的,都记载了关于五支队伍进入虚拟文明的事情。 “这些东西真该丢掉了!”刘传说,他好像完全摆脱了那些事情的困扰,“其实这是显而易见的,虚拟文明现在不可能存在,因为那些巨型机早已毁坏了,连同那个世界一起都变为了灰烬,有时候我们不得不为自己的谵妄负责任。” 大前研一不以为然,“最好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他们两人喝了一些酒,又谈了一些闲话,每次大前研一想把话题推向南方基地时,刘传总会支开,他似乎很不愿意谈这些东西,大前研一有时在他的表情中看出了愤怒。 直到那天傍晚,当新城市远处的施工队回来的时候,他们排着队从大前研一的门口前经过。其中一个喝得有些醉了的人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好像在说工程出现了什么问题一样,大前研一对一些奇怪的事情总是很感兴趣,他觉得那些事情可能预示着新出现的陆地还存在着什么问题,他可以从中看出一些端倪。他决定第二天就去北方的施工现场看个究竟,但是在半夜的时候他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前经过,很像是履带碾压地面发出的声音,往昔的经历一下子让处于朦胧中的大前研一醒了过来,他认为那是一艘巨舰从门前经过,但理智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要是如此他早就被碾压成肉酱了。 实际上那是一个挖掘机队,他们正在赶往施工现场,大前研一在附近的商店买了一些食物,拿了一件外套就出门了。虽然类熔岩物质仍旧包围着大部分的地区,但是进入秋季以后天气已然转凉,大前研一有天晚上研究资料的时候患上了感冒,他感到异常难受,似乎与普通的流感不同。 当时他没在意,经得施工队的允许,他就坐上了他们的挖掘机。睡了一觉后就到达了施工现场,早上的时候雨水下得大了,有碎石块做成的泥土还很疏松,大雨冲刷后立刻裸露成白骨一般的岩层。有一个年轻的施工队友发现了异样,他惊讶得大喊:“快看,那个东西在向类熔岩方向移动!” 大前研一刚刚睡醒,他从挖掘机的透明玻璃往外看去,一瞬间就认出了那个移动的东西,那是新建成的部分大楼,而且它的移动不是地层的坍陷引起,而是像一块蛋糕一样被切断了与地基间的联系,现在整个都在蛋糕刀上移动。 施工队长马上反应过来,“还有没有人在里面!” “有一支装修队,十来个人。”来人说。 他们说着的时候有人从移动的高楼门口走了出来,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几乎像袋鼠一样跳着过来,由于恐慌的关系,他们的脸都变得煞白,好在没有发生人员伤亡。就是那个时候,大前研一又再次看到了大幸从那里经过,他带着上次大前研一看到过的队伍,他们似乎朝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大幸似乎还对着大前研一笑了笑。不过大前研一也不确定那是对他的微笑,相反他认为那是一种对自己的恶毒诅咒。 大幸和他的气球军消失得很快,就在大楼的位置他们的身影慢慢淡化了,大前研一跑了过去,旁边的几个人都没有阻拦到他。就在那时候他挥舞着手,“快点来这里,就在下面!” 那些人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挖掘机工人开着机器过去在他所指的位置挖下去,赫然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石碑,但上面的文字看起来有些奇怪,好像是很多国语言的合体。 “这有个条形码呢” “错了,这是熔融时代前的二维码!你们谁有手机?”大前研一粗暴地推开了一个工人,其他人都摇了摇头,一个工人说:“有手机也没用,这个二维码存储数据的服务器早就没了吧。” “那可说不定!”大前研一瞪了他一眼。他吩咐工人把石碑挖起来,然而那个石碑纹丝不动,它已经与地层连接在一起了。 大前研一拨通了刘传的通讯码,并且请求他来这里一趟,但是刘传借故推脱多次,大前研一反复要求,最后刘传不得不妥协,他说:“好吧,请给我们的过去都划上一个句号。” 事实上事情才刚刚开始,自新的历法修订后,第二年的春天,在新城附近就发生了一次地震。但地震局的人员却认为那并非是一次自然现象,而是某种经过调制的信号。 大前研一已经在搜集各类奇特现象中迷失了自我,他常常不辞劳苦跑到各处去,不管那里有多危险他总是第一时间出现。他从现场回来后,刘传不免嘲讽他,说他更像是一个勇敢的记者。大前研一只是无奈地摇头,他说:“等着吧,傲慢的人总是要为此付出代价的。”这是他头一次说话这么不客气,刘传怔了一会。就在他们喝酒的空当,大幸再一次领着他的气球军从大前研一门前经过,刘传也看到了那些军队,但从他的角度来,那更像是一团雾气。 “我总觉得那些家伙要给我什么启示,当然也包括你,不过你现在已经退出了我们的事业,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大前研一抱怨着,他喝完酒后继续沉溺于搜集资料。但是效率与之前比起来却不断下降,他的行为不像是寻找,更像是为了摆脱某种情绪而做的机械式动作。后来的几个月里他把自己关在房子里面,似乎这样能够缓解心灵的焦虑,直到某天早上他穿上宽松的浴袍去浴室里洗澡,莲蓬头里喷出了一窝马蜂,他忙不迭地冲到了街上,与此同时他看到一个人和他同样四处张望。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相当迟缓了,他认出刘传竟然花了好几分钟。“帮个忙吧”刘传恳求说,他不顾大前研一只穿着浴衣就拉着他走向自己的房子里,刘传的妻子难产,附近的公路又刚好被施工堵住了,城市的医疗队根本没法进来,他们只能从这里抬到附近的医院里去。 “哦,那我们最好快点!”大前研一茫然地说,他还在想着刚才的马蜂,对于习惯搜集奇异事件的他来说,刚才的经历还是太过奇异了。 刘传拆下自己的门板,但大前研一表示那些门板太过于沉重,而且看起来和棺材差不多,也有点不吉利。刘传二话不说从隔壁杂货铺里借来一个羊角锤,把门板上面的玻璃全部都敲碎了。随后用衣服裹在那些桁架之间,刘传甚至想把大前研一的浴袍也放上去,但大前研一表示强烈的反对,他说他仅剩那条浴袍了,并且那样的话他只能光着屁股去医院,就像刘传还未出生的孩子一样,刘传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 他们像机器人一般穿过刚建成的大街,沥青和泥水混在一起的水花溅到大前研一的浴袍上,他们行迹匆匆,医院值班的人仿佛看着两头怪物闯了进来,“先登记吧!”那人说着递出一份纸质文件,自从城市兴建后,人们又恢复了以往的办公传统,对于重要的文件总是免不得要用纸质的印刷一份。 刘传看都没看就将文件签了,他询问:“什么时候开始手术!” 值班的人像是很惊讶地说:“不知道啊,您也知道目前产妇很多,总免不了要等的,在您之前,就已经来了三十八位和您妻子同样情况的产妇。” 又像是为了安抚家属的情绪,“不过您请放心,我们能保证你妻子的安全!” 刘传松了一口气,他那位温和的妻子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她默默无言地忍受着这一切。他交了相应的费用,大前研一已经回去,因为他想到自己家门没有锁。 第七十二章 隐城(3) 翌年春季,主城区的建设已基本完成,吵吵嚷嚷的施工队不见了,追逐利润的大小商人很快占领他们原有的位置。大前研一不堪其扰,他决定搬到更前沿的拓荒地,在出发前他去和刘传道别,自从刘传的孩子夭折后,他就整日沉湎于往昔的哀伤之中,大前研一给他带来了烈性酒,他说:“陪我喝一杯吧。” 之后他们便不言不语,大前研一甚至怀疑刘传失去了语言的能力,他把关于舰长的传闻告诉刘传,他说那个野心家罗建是如何污名化舰长,以维持他那些丧心病狂的计划,最后他说:“舰长是伟大的,人们不会忘记他!” 刘传像看着梦中的人物般看着他,只是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拿过毛巾擦了擦汗水。就在大前研一以为他习惯了沉默后,刘传忽然说话了,“舰长是不会甘心屈服的。” 大前研一惊讶于刘传的前瞻性,就像他当初说的时间并非是线性的一样,刘传那时候甚至写了一部关于时间非线性的科幻诗歌,他诗歌里表现了一种类似于混沌的意识,他说那种意识才接近真实时间中的状态。大前研一那时对此不以为然,但当舰长带的几百个气球军从南方五号下来时,他又怀想起那位朋友的智慧。 那时大前研一已经到达了最荒远的边沿地带,他看着那些滚烫冒泡的类熔岩物质发呆,附近的工人认为这只是一个在新的背景下失业困顿的乞丐,他们对他一连好几天的沉思迷惑不解,认为他是感染上了某种会传染的神经病。 事实上舰长重回陆地的消息三个月后才传到大前研一这里,当时人们以为舰长得到了大幸的帮忙,那时气球军已经为人们所熟悉,就有人认为舰长是得到了大幸的帮助,但大前研一知道人们的看法是错误的,他对那些新成立的媒体疯狗般的言论愤怒不已,他回到了主城区在公开场合怒斥他们,这给他带来了祸害,他在一次演讲中被一名媒体派出的杀手打中了嘴巴,好像是以此提醒他不能乱说话。但实际情况却是那名杀手只是一个困顿的自由撰稿人,因为大前研一的揭露使他丢掉了骨头,他便恨之入骨,在同行的帮助下他经过数个月的培训成为了一名山寨杀手。 其实他的能力并非那么不堪,只是他胆小如鼠,并且患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症,一看到拥挤的人群他便要瑟瑟发抖。在行刺之前还喝了一罐啤酒,以消弭内心的恐慌,不幸的是他那罐啤酒的效力似乎没有持续多久,当他架起枪瞄准时,看到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他本能地颤抖起来,本来他要射击大前研一心脏位置的,颤抖使他扣枪的动作发生了偏向,击中了大前研一镶嵌的假牙,这保住了大前研一的性命,只是他的嘴巴在手术后肿了几个星期,但他仍没放弃在公开场合演讲的爱好,舰长为他的行为感到担心,他们现在都是旧时代的余绪,有着天然亲近感,舰长派出一名气球军随身保护他。但大前研一拒绝了,他说那只是他的爱好,并非为了舰长本人,因为一贯坚持用事实说话才使得他不能忍受那些莫名其妙的言论。 其实大前研一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舰长在那些孤独日子是如何的重复着某一个动作,他每天按照同样路线和同样的时间安排着一切,他起床梳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喝猪油之后刷碗,并且念诵着往日的诗歌,重复看着旧的电子报纸。大前研一给他传过几次最新的影像资料,舰长那时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观看的欲望,常常是刚传送过来他接下来就删除了。 唯一一次点开也是因为误操作的缘故,当时他正在查看南方五号的工作日志,这需要相当大的工作量,但那些领导者们仿佛拥有与生俱来的特质,能够在纷繁芜杂的事物发现关键所在。起初舰长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已,但他看到了一段南方五号建成之前的日志,本来这也没有什么,巨舰竣工前还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调试,但是眼前这些东西显然不是调试的内容,并且保密规格很高,舰长权限也无法调用这些文档,他顿时来了兴趣。 他在军事学院的时候修习了密码学的相关内容,很多东西他都忘记了,但在看到那些加密文档后,他的脑袋里的相关记忆就像春天的野草般复活了。起初,他只是把这当作了一种日常消遣,随着破译进程的推进,关于文档的记载的内容也越来越吸引着他。 舰长用了三周的时间去破解加密文档,就连嗜食猪油的习惯在那会也顾不上了,后来舰长觉得那是一段神奇的经历,他破解了大部分的文档,并在里面发现了关于南方基地的内容,正如大幸在那座地下城里看到的,吴教授确实做了很多准备,他建了很多的地下城。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一个人站在可以称之为广袤无垠的甲板上,当时他打开了空气罩,呼吸的困难给他带来了思想上的冷静,他终于决定去试一试,按照吴教授在文档中的指引,虽然他没有破解全部的内容,但那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关上空气罩,想起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食用猪油,他提前叫来配餐车,从柜子里拿出一罐橙黄的猪油,那是他喝得酣畅淋漓的一次。在那之后舰长开始认真整理自己的服装,他换上一套放在柜子里的军装,对着镜子长久地梳理着头发,轻轻拔掉几根显而易见的白发,把剩下的白发都藏在了帽子里面。做完这些工作后,舰长下到船舱底部,按照文档的指引确定了通道的位置,他开始输入密码,之后听到一阵铰链的响声,有东西和船舱底部的通道连接在一起。舰长闻到一股水果的清香,他从通道钻了进去,随后又想到了什么,接下来的日子南方五号将进入真正的无人巡航状态,那是它历史上从未试过的,舰长有些担忧,但与他需要夺回的荣耀来比较,这算不得什么。 大前研一也正从拓荒地回来,之前他已从刘传那里得到消息主城区将要戒严,罗建隐隐发觉了舰长的企图,他提前做好了准备,等待一场暴风雨般的对决。但他派出的几支队伍都不知道舰长究竟去哪里了,他们中一个甚至在碰到大幸的气球军时吓得半死。间谍组织在舰长身上一无所获,却意外得到了德鲁克的消息,他在陆地出现时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现在又重新出现,罗建本能地警觉起来。 第七十三章 隐城(4) 自从罗建收到德鲁克的消息后,主城区戒严的命令就升级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寝食难安。对罗建真正的威胁却不是德鲁克,那时候德鲁克只是从主城区外部经过,他那个军师布置的强大间谍网络得知南方基地曾与虚拟文明建立过稳定的联系,这期间他们得到了虚拟文明世界的超级技术,有传言称那些技术就保存在吴教授修建的地下城里面。罗建关注着德鲁克的时候,舰长也在关注着罗建。 那场大雨持续了一个多月,舰长带着他的气球军像鬼魂般出没于城市间,他们从下水道的井盖里钻出来,在罗建的花园里放下蝎子和蜈蚣,他发表的公告也被他们篡改,以致民众愤怒不已。 终于时机成熟,舰长把他从统治者的位置上赶下来,他们有过短暂的眼神接触,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对权力的执着,但舰长的眼神里有种力量是罗建永远也不明白的,他无私少欲,可以为了权力献出自己,有着阴郁童年的投机家怎么也学不会这些,这是一种品质。 这场变故对于大前研一来说是一件好事,他从北方回来的时候不再受到士兵们严厉的搜查,舰长颁布命令让所有的道路保持畅通。生命的意义在演讲中耗尽的时候,他又一次回到北方,在那些苍莽的树林和嶙峋的戈壁间穿行,他完全放逐自我,晚上就睡在那些石头垒成的缝隙里,有些建筑工人看到了急忙提醒大前研一注意安全,因为有传言说附近出现了一些食肉动物。 大前研一对此毫不在乎,他回到主城区是在大雨结束后,那时刘传也陷入反复进行某些动作的恶习,大前研一对此感到担忧,“生活已经变成夜以继日的重复啦,有什么意义呢!”刘传把撰在手里的吸尘器放在地上,目光越过大前研一的肩膀,一队稀稀拉拉的人群闯进屋子里来,他们全身泥污,有的干脆脱掉衣服在院子里洗起澡。 “还有没有法律管啦!”大前研一拿起吸尘器戳到他们光秃秃的脊背,“乱闯人宅算是怎么一回事。” 刘传的妻子在门后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一群怪物。那些人笑嘻嘻的毫不在意,“在没有法律确定私有财产之前,一切都是随取随用的!” “我用你的奶奶,现在,就现在,你们全都给我滚出去!”大前研一抄起一把椅子冲过去,有个人被打到屁股,躺在地上嗷嗷叫。 “起来,你别装死!” “他似乎真的完了!”刘传说。 “好像是这么回事。”大前研一盯着地上破烂一般的肉体,“我得去把他处理掉!” 刘传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扛起尸体就跑去外面。刘传在提心吊胆中过了一阵子,他总是担心那些人会回来报复,或者会有警察找到这里,事实上那时根本没有警察。舰长夺去了位置后似乎也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或许他仅仅是把这当作了一个部落,警务机构对于这样的城市来说是多余的,其功能完全可以通过军队来实现。 妻子受此惊吓后身体愈加破败,她常常整晚不睡觉,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手不停地在空气中捞着,时而说些恐怖的话。她说他看到了死去的孩子,“是他,没错的,没让他活下来,他会报复我们的,嘻嘻……” “这难道是我们的罪过吗?”刘传很不耐烦,他的脑袋也将近爆炸了。 妻子独自走去门外,她绕过街道,来到三街区卖花的商店,她从门口飘过,像幽灵一般拿走一支桃花。她把那支桃花插在卧室里,自此以后她每晚数着花瓣,她说只要花瓣长成桃子的时候孩子就会回来了。 刘传只能睡到沙发外面,那天晚上又下起了很大的雨,他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本《细末拉格》的占卜术,那里详细记载了这场大雨的经过,它从洪荒时代开始,一直延到续刘传死后,至于刘传什么时候死,却没有任何详细的记录。妻子的说法似乎能够产生作用,连日的阴雨没有使桃花衰败,在一天傍晚桃花完全绽放,又过了几天就产生了小小的果实。刘传根本没有注意到妻子的异样,他只是能听到她每晚萨满一般的梦呓,这持续了三个多月。 直到桃子长出来的那天晚上妻子才最终安静下来,起初刘传没有在意,只是他听到了另一些响声,像是植物疯狂生长的声音,他推开卧室的门,看到门口挤出的树枝,上面已经结满了桃子,而妻子却无影无踪了。 舰长派出的科考队那时候闯了进来,他们也对眼前的景象震惊不已,刘传好像没有看到他们,他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外面的雨,“这雨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起码要到你死后五十年!” “现在是什么时候?” “熔融时代刚结束!” 刘传想找到那个说话的人,但是他只看到了穿着黑色雨衣的科考队,他们的帽子上不断滴下雨水来。 “我跟你们走!” “走吧!”科考队长说。 “你们知道?”刘传问。 “舰长早就安排了。” “原来是那么回事啊!” 来人不再说话,在离开前刘传回头看了一眼,他不确定自己要看什么,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也没有看到什么,雨幕把一切事物都隐藏在身后了。 按照之前的历法,到了熔融时代前的冬天,这块大地上下起了小雪,刘传跟着科考队的人进入新出现的陆地,他们乘着老式的考察船,从那些类熔岩物质形成的废墟间穿过,不时看到一些海洋生物的尸体被类熔岩物质包裹着,像是一颗大型的琥珀。物质稀薄的地方被挖出大大小小的坑洞,有什么东西把里面的腐肉吃掉,露出淡黄色的骨头。 刘传从船上拿出一个望远镜,他对那些被挖出的坑洞很感兴趣,认为那是一些新出现的物种的杰作。熔融时代类似出现生命的原始海洋,类熔岩物质可以称为原始海洋的2.0版本。 他兴致勃勃地打开望远镜的盖子,往西北方向一座抹香鲸的尸体看去,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人的脑袋。 第七十四章 隐城(5) 几天前,考察船上的队友就发现有什么东西在海洋生物的残骸里移动,他们报告给队长肖毅夫,队长此行的目的不在此,所以没有理会,但他怎么也不会认为那是人类,“那只是一些微生物引起的活动罢了”队长信口而说。考察队成员都认为他老糊涂了,当天晚上他们中的一些人组成了兴趣小组,刘传也参加其中,对于那天看到的人刘传仍心有余悸,他看到时那个人已经钻进了一副鲨鱼的骨骼里,并从里面往外看,那双眼睛触碰到了刘传心灵深处的东西。 小组一共五个人,他们沿着舷梯下去,刚踏上土地时他们还有所怀疑,那些地方看起来如同浮在水面上的泡沫。“再不走天就黑啦!”刘传鄙夷地看着他们,随后一脚踩上去,几个队友也紧随其后。没多久天完全暗下来,远处传来莫名的叫声,听起来和青蛙有些类似。刘传并不理会那些声音,他反而往那个方向走去,其他人由于害怕也只得紧随其后,他们转过一堆硬化的类熔岩物质时,刘传回头望考察船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打开夜视仪,队长的身影出现在面前,不久那个地方就被另一个影子占据了。 那个影子的速度极快,刘传大呼一声冲影子跑过去,影子以极快的速度穿梭于生物的骨骸之中,似乎完全没有受到障碍的干扰,但队友们都被骨骸阻挡着,只能以非常慢的速度前进。刘传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快退回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刚才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同时骨骸间到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往队员的方向靠拢。 “我们被包围了!”有人说。 “看清楚那是什么了吗?” “没有!” “怎么可能……” “这是人类,他们能屏蔽信号……” “啊!” 随即有人发出惨叫,刘传的脸上冒出冷汗,他所在的位置有两具骨骸围成,骨骼相互交错形成天然的屏障,他现在只能从右面突围出去,从那里可以回到考察船舷梯附近的陆地。他向考察船发送了求救信号,但提示发送失败,似乎被干扰了。 就在刘传等待着他们到来时,那些声音却渐渐消弭,他小声喊了几位队员的名字,都没有得到回应,他们在那一阵嘈杂过后都消失了。刘传只能等待下去,他在不知不觉中睡着,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气温升高得很快,他把身上的考察服脱掉,只穿着一件长袖衬衫。 他从两具骨骼里钻出来,又给考察船发送了求救信息,这次提示两者之间没有连接。这时候他抬头看到,周围的环境完全是陌生的,而考察船也不见了,只有那两具骨骼孤零零地立在身旁,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大风一吹黄沙肆虐,刘传把防护服穿上,他知道这样可以保存体内的水分。 阳光变得越来越强烈,就在此时刘传被一股力量拉往一个方向,他本能地挣扎起来,但力量过于强大,他就像被拖着走一样,那股力的来源直接作用于他的前胸后背,根本没法停下来,直到他的手抓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没有坚持多久,那块被风化得疏松的石头也被掰碎了。 就在那时候他被一道耀眼的光芒刺痛了眼睛,身上那股推力也消失了,就像他当初在南方五号船底的那些日子一样,他整个人被投入到了黑暗之中,只不过没过多久,黑暗中又出现了光明,他看到了一些拉法克式的疯狂图案,他陷入了脱离现实的臆想中。这和他当初提出的一个文学理论非常相似,他曾写过一篇立体小说,无论人们从这本小说的那一句开始看,最终都能得到完整的故事体验。 刘传没在这种思想中沉溺多久,便听到了一些类似蜜蜂的嗡嗡声,它们由远及近,向他所在的地方扑来,但是料想中的景象并没有出现,只是远处有一个人朝他走来。那一瞬间他真的惊呆了,对这个世界这样玩弄人的理智感到愤怒不已,他自然抓起一把石子打到了那个人身上。 来人正是已故的李金南,那个和他一起去了基地旧址的李金南,他不相信他还活着,刘传把他看做了虚无缥缈的灵魂。 “你滚开吧!”刘传怒斥,同时不断地挥舞着。 “我刚才可是救了你!” “谁救谁还不一定呢!” “那倒是。” 李金南想到了什么,要不是那天有一个女孩子出现在出租屋里,他本身的电信号可能因此衰变而亡,但当时他遇到了杨纸多,他得以借助她的子宫重生。李金南早在第二次出生以前,他在那个下午感受着来自外界的温度,就在那个时候,基地的人把他的母亲杨纸多带去了另一个地方,她在一座白色的实验室里待了一段时间,直到她顺利把李金南产下来,之后李金南就不知道这第二个妈妈去了哪里。 刘传对李金南的话嗤之以鼻,“你说的这些我根本不会相信。” “但是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李金南说。 他把刘传带到了一个操控台旁边,这时候刘传才发现,原来那些看起来风格诡异的东西竟然是一些类似器官的容器。 “这是虚拟人培养皿”李金南解释说:“两个世界必须联起手来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困难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大千世界已经变得一片混沌,确定性中的随机性被彻底释放出来,宇宙正在经历浩劫……” 刘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李金南苦笑了一下,“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没人知道真相,但所有人都必须做好面对真相的准备,不管你遇到什么离奇古怪的事情,都准备好接受它。” “那这个是……”刘传被缓缓从暗处出来的一个椭圆形仪器震撼到了。 “这正是我要说的,这是一个双向仪,它的功能在于连接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从而实现两个世界的人员流通!以下是注意事项,当这个机器启动的时候可能会发生小规模冲突,当然人类的战争在机器上只显示为原子或者分子间的碰撞,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得守在这里,保护这里的一切,以免这里受到战争的损坏。”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会引起战争?” 站在双向仪前的李金南回过头来,“基地建立之初,吴教授带领的团队就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有大量的数据流从巨型机中穿过,它们并非隐性的,在数据库中留下了丰富的痕迹,仅仅是这些痕迹就占用了大部分存储空间,这也是后来基地不得不增加存储的原因,他们当时并没有找出这些痕迹。后来经过分析,他们发现这些数据窃取了地球上几乎所有人类和动物的遗传密码,但是……” “但是什么?” “有研究员偶然发现,有少部分人的遗传密码是无法被窃取的,其中就包括你!” “我!” “好了,我该去虚拟世界了!” 李金南看着那些像神经一般蠕动的半生物机器,某些事情从他记忆深处涌现出来,在此刻他认为记忆本身也是不可靠的,仅仅是对于过去虚无缥缈的安慰,就像那天他重新出生时的不真实感一样。从他被实验员的手接过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第七十五章 五行(1) 运冰船到达时,刘传就站在双向仪的门口前,李金南已经离开一个多月,那时他在蓝绿相间的指示灯中被推入到一个人形仓,最后实现了数字化。与刘传想象中的不同,李金南是整体的数据化,他的身体按照扫描细部到达了基本粒子层面,而后被发送到另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在南方基地刚开始运行的一瞬,就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自然法则,它不再是现实世界的附庸,而是另外一个现实世界。它拥有和现实世界一样的风霜雨露,一样的自然规律,它已经在基地启动巨型机的瞬间完成了属于自己的宇宙大爆炸。 蒙十二在运冰船上指挥着气球军将一箱箱的冰块运回地下的操控中心,他清点完数据后向刘传汇报了现在的情况。几条主要的航线已经被各方势力占据,正如李金南预料的一样,当他启动双向仪的时候,没过多久果然发生了局部冲突。刘传无法解释这一现象,但根据他找出的证据,双向仪的启动扰动了空间,就像搅浑了一锅水,使得这个空间的物质都受到牵连,再一次印证了李金南的话,人类的战争不过是原子和分子间的碰撞,战争规律就是物理规律。 刘传并非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他只是尽到了一些虚无缥缈的所谓责任,然后在日复一日的运冰中消磨掉所有的生命。他不断地看着创造出来的气球军损毁,又不断重新创造他们,然后让他们日复一日的完成运冰的任务,以使那些全功率运行的机器不会因过热而毁坏。当初李金南提醒他至少要使机器全功率运行一年半,这样他的数据才能完全与现实世界的时空挣脱联系,他把这比作挣脱地球引力的束缚。 “如果没成功会怎么样!”刘传当时这样问他。 “那我会变成太空垃圾”李金南惨然一笑,“命运这东西说不准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比如你,就是好好看着这些机器。” 但是现在舰长与德鲁克之间已经发生了冲突,这里很快就会被战火波及。那个气球军的头目蒙十二已经就此事说过几次,但是气球军是没有人类的喜怒哀乐的,他们也没有什么恐惧,有的只是冰冷的叙述,但刘传知道那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虽然这个中心可以驱动,但那无疑会消耗更大的能量,刘传对中心存储的能量并不是很清楚,在他看来这里只有维持机器运行的能源,一旦用作他途,就意味着计划失败。 为了那个可怜的责任,他不愿意这样做。 只是到了九月的时候,形势变得更加严峻,一向毫无感情的气球军都开始向他抱怨,他们说并非怕死,而是觉得这样做下去会变得毫无意义,气球军的数量也是有限的,并不能源源不断地供应。战争更加激烈的十月,蒙十二灰头土脸的回来,他经过了五个海峡,其中大部分地区都被封锁了。他不得不绕了很长的路线,当他把冰块拖到口岸时,从海里拖回来的冰块已所剩无几了。这是他第一次开始抱怨这个任务,刘传觉得如果不加以控制,这些气球军可以能回摆脱他的控制,于是他颁布了更为严厉的管理措施,要他们务必完成相应的任务,同时还不允许他们内部有过多的沟通。 “好吧,虽说我们不是真正的人类,但是也请不要虐待我们!”有一次蒙十二正式代表气球军提出意见,“虽然我们知道这可能会导致毒发身亡,但是这是我们一点小小的请求。” 刘传对此不予理会,他表示将跟随他们一同去运冰,但蒙十二反对这种做法,他说这是不负责任的表现很可能会使控制中心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于是在下一月,刘传真的亲自出发前往南极地区运冰块,当时还有少量的类熔岩物质,他们从一个新形成的海峡经过时,差点被滚烫的空气烤成烧鸡,“确实很艰险!”刘传死里逃生后说。 幸运之神并非常伴左右,他们从海峡过去后,就到了双方的战场边沿,接替蒙十二的副头目给了刘传一份详细的报告,以及当前的应对方案。他们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午夜就响起了猛烈的炮火声,这些巨响连气球军也感到恐惧,他们纷纷从船上跳下去游到了附近的海岛上。 刘传是最后一个爬上去的,他一边拧着浸透的衣服,一边指责他们的忘恩负义。“事实并不是这样,我们只是工具而已,道德这种东西只有人类才拥有。”有气球军说。 “那你可真是该回炉重造了!”刘传说。 就在此时,说话的气球军倒了下去,副头目跑过来看了一会,“他死了!” “中毒的?” “好像不是,自杀了!” “自杀?为什么自杀!”刘传问。 “不知道,可惜我们还没来得及问他就死啦!喂,醒醒,你为什么自杀,说完再死嘛。” “够了!都回船上去。” 刘传在后面盯着,直到所有的气球军都回到船上,他才慢慢从舷梯走上去。这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往上攀爬的时候腰肢非常疼痛,以致他爬到一半的时候完全动不了了。 “帮帮我!”他对那些气球军说。但他们都无动于衷,冷漠地看着他。 “最好让他死了吧!”有气球军提议。 “混蛋,你会死的!”刘传怒目而视。 “不,会死的是你!” 刘传忽然想到了什么,这次是有预谋的叛变事件,眼前这些气球军已经摆脱了控制,现在他们即使违背命令也不会毒发身亡了。这不可能是他们自己完成的,肯定是背后有人捣鬼。他不止一次在基地外面看见有军队经过,当时他以为那是在战场上被打散了的士兵。 “是德鲁克!” “现在知道已经太晚啦!” “并不会!” 刘传听到熟悉的声音出现在气球军的身后,那个人说:“李先生早就想到了这一切!” 蒙十二带着一伙人类士兵控制了局势,那些士兵身上穿着普通的服装,刘传一时间也认不出他们属于哪一方,士兵们都别着胸章,那是一个古代的星星图案,刘传朦胧的印象中,有好几个时代用过这个标志,但现在他的大脑总是陷入混乱,很多现在发生的事情被当作了历史,于是他忽然很不客气地说士兵就是一堆僵尸,他们茫然地看了他一会,想象中的暴风雨没有来临,士兵觉察到了他的衰老,对他的胡言乱语报以同情。 随后,他们在回到军事中心时就向上级反馈了这个情况,舰长现在是军事中心委员会会长,收到报告时他正准备从抽屉里拿出一杯放了辣椒的猪油,他最近不时研究新的食用猪油的方法,有一次他抿了一口滚烫乌黑的猪油,他的嘴巴立刻冒了烟。虽然舰长与刘传见面的时候不多,但他并没有忘记这个无名小卒,士兵的报告刚念完,他就想到了那个躲在船舱底部的人,并且亲自下达命令把刘传送到后方去。 刘传在那里等到了十月,前来接替工作的人换了两拨,但他始终没有看到舰长派来接他的人。于是他认为舰长只是给他开了一个玩笑,他向那些前来替换的人抱怨着自己的不幸,他们不了解实情的原委,只是以一种同情的眼光看着他,到最后刘传自己也说得累,他便便躲在角落里看那些像神经元一般的半生物器械。 此时已经达到了李金南当初要求的时限,但是舰长仍往这里不断派人,刘传隐隐约约觉得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军事基地。他直觉是正确的,自从舰长看到这个地方的重要性后,他手下的那些参谋就不断向他提供意见,以一种神秘的方式将这里接管。 大概在十几天后,大前研一来了。他来的时候正是早上,隔壁经过一段时间改造气候已经大为改善,大前研一的裤管拂过那些露珠,他站在门口外看了一会。刘传那时候刚洗漱完,他走到外面走了一些常规的拉伸动作。 “你好啊,老朋友!”他花白的胡子颤巍巍的,好像是用什么东西黏上去一般。刘传甚至担心他的胡子会掉下来,但一开始他并没有认出这个人就是大前研一,而是因为那个人的老态才同情他。殊不知他的同情不是别的,正是同情他自己,他内心深处把眼前的人当作了自己的镜子。 “哦,我们……”刘传比划着指了指大前研一,又指了指自己。 大前研一的眼睛慢慢瞪大,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挠着背部,忽然像卸掉什么东西一样发出轻松的笑声,“这就是你吗,老朋友。” 这时刘传才认出他来,并且懂得他所表达的意思,他们都老了。 第七十六章 五行(2) 大前研一有一阵子失去了时间概念,以致舰长派人请他之前就得到消息,前来传话的士兵发现很难找到大前研一所在的街区,他对城市刚刚形成的语言不是很熟悉,这花费了他半天的时间,他不断地解释那个地址,受到询问的人则尽心地帮助他,然而他们都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比划着,全然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懂。 “好吧”士兵最后撂下一句话,他要走的时候又被他们拦住了,城市人的热情超乎他想象,甚至比得上他和舰长一起并肩作战时遇到的那些炮弹。但是他不能对他们做出粗鲁的举动,城市人是来帮他解决问题的,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要不是大前研一及时出现,士兵可能要被围困到晚上,那时大前研一前往菜市场买菜,经过路口的时看到了那堆吵吵嚷嚷的人群,他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本能地从另一边绕了过去。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看到了他,他们朝他喊话,大前研一没有理会他们,继续往前走。有一个粗壮的汉子抓着他的胳膊,“有人找你!” “找我?”大前研一看了看,汉子走回去想把士兵拉过来,这时士兵自己跟上来了。 他的脸红彤彤的,即使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这也是健康的神色。大前研一看出这个人非同寻常,因为他来自某个军事中心,这点从他身上的徽章就可以看出来,但他不认为这个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舰长派我来找您。” 士兵说话的时候偏了偏身子,似乎害怕别人听到。城市人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好奇心,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事情,就从那儿离开了。 “说吧,什么事!” “还是到府上去吧。”士兵很诚恳地说,他脸上带着稚嫩,但谁会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像孩子的人已经在战场厮杀多年。 大前研一无言地走在前面,他们经过黑暗凄清的街道,自从城市扩展以后,很多人都搬了出去,他们显然忍受不了这里死亡一般的寂静。士兵也不喜欢这里的环境,他把消息送到后就匆匆离开了,大前研一给他倒的水他也没喝。 当大前研一收到刘传还健在的消息时,立刻就作出了决定。第二天他向当地的军官表明了自己的意图,他们在之前已经需要协助这个老人的指示,因此大前研一出现在军政厅时,他们给他安排了一辆军用车,把他送到了最近的军事中心。 之后大前研一又坐上了军用飞机,他在飞机上睡了一觉。醒来后发现飞机在停机坪上,随行的人员不知去向,只有两名士兵守在外面。他当然不能从他们那儿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士兵只是忠实地传达上级的指示,按照指示,大前研一需要在那等一会。 不久之后,有几个穿着便装的人把他带上了一辆军车,那辆车被层层包裹着,从里往外看不到任何东西。 即使在路上已经想好见面应有的方式,但大前研一在看到刘传时,却把之前的一切设想都忘得一干二净。他在眼前这个人的身上看到了一种泾渭分明的假象,他仿佛从未衰老,但那满头的银发又把这虚假的现实轰成了泡沫。另一个方面,刘传又似乎躺在了死神的怀抱里,不管多么真切,他的身上都只能看到一个活着的影子。 “不管那些了,走吧!” 两人再次见面,竟是只有大前研一说了一句话,刘传像干瘪的橘子瑟缩着脑袋。等他们从虚幻的困境中出来时,两人已经在回到当初的城市。刘传凭借着直觉找到了那所老旧的房子,房间里的陈设也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只不过比他离开的时候还有整洁许多。他躺在那张散发着樟脑丸味道的木床上,任由回忆在泥沼里沉沦,像一只没头的鱼一样乱窜。 大前研一仍未放弃寻找真相,“在我变成尸体之前,一切还得继续下去。”那个傍晚,当外面的街道逐渐冷清下去时,他找到刘传,请求他帮助完成那个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任务。 “我看我们还是别捣乱了!”刘传愣了好久才回答他,事实上光是完全听到大前研一说的话就消耗了他大量精力。那时他的脑袋已经变得混沌,过去发生的一切变成了在工厂里织着裹尸布的女工,他看到她们毫无灵魂的脑袋,一瞬间又看到她们如同纸人的白脸。 大前研一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前这位老朋友再也不能帮助自己完成那个事业,就算在战争时期,他也很想到南方基地旧址去看,在那些杂乱的贝壳和乱丢的泳装之间,总能发现一点线索。 他很郑重地和刘传告别,但是后者已经完全失聪,这项功能缺失不是因为耳朵,其根源在于他的大脑。就在大前研一吱呀推开门的时候,刘传正走进那座工厂,他看到工厂主们在工人的大脑里装上机器,他对于这种控制愤怒至极。 “简直无耻!” 但是他的反抗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工人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那诡异的工厂主也像是看见一个笑话般。 “请您别打扰我们工作!”工人们请求他出去,看到他没有一丝动作,又都停下手里活计,全都拥到了刘传的身边,他们把他扛了出去,扔到了那些堆满废弃衣服和脐带的臭水沟里。 他的身体浸入由廉价爱情和工业废水造就的污淖,蚂蟥和田螺都爬到他的身上,在他蓬乱的银发里拖出一条条轨迹。刘传忽然想哭,他不明白为何会遭遇这一切,这无可反抗的宿命像枷锁一般紧紧套着他。 终于在这种长久的束缚中,他的脑袋发生了质的变化,一下子又回到了现实之中。当时他就已经深刻感受到,作为支撑世界运行的底层规律,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没有什么永垂不朽,一切都有个尽头。 清醒过后的刘传想到了大前研一的决定,他同意再次寻找南方基地的真相。那时舰长患上风湿躺在轮椅上,但他的脑袋清醒得很,那段时间他就在轮椅上指挥了二十二场战斗,除了两次在海岸的会战,剩下的二十场陆战都以极小的代价获得了胜利。 第七十七章 五行(3) 第78章 五行(3) 六月的下午,前线回来的士兵从市区经过,大前研一惊愕地发现,士兵中竟有相当一部分气球军。他们的言行与人类士兵毫无二致,也并不作恶多端,大前研一却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他有好几次在他们经过时猛地吐口水,有个气球军士兵以为他染上了某种疾病,他亲切地询问大前研一,并且推荐他到军区的医院治疗,因为他觉得那种不断吐口水的行为可能是一种很要命的疾病。 “谢谢啦,不过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大前研一似乎受到了侮辱一般,很是气愤地拒绝了那名士兵。 后者没有生气,他反而叮嘱大前研一需要多注意身体。大前研一的胡子抖了起来,“时代变了,什么不人不鬼的。” 他实在气愤不已,如果不把这种郁愤倾诉出来,他可能会因此死亡。当时大前研一已经按照一本神秘书籍的指引,在阁楼上放了一口不上油漆的木板棺材,夜晚的时候他就躺到里面。 冥冥之中他似乎与棺材建立了某种联系,他无法摆脱那口棺材了。再一次拜访刘传的时候他把那口棺材带在身边,两个快递员先走进屋里,他们根本没有看到躺在床上的刘传,因为脚下跳蚤的海洋已经把他们淹没。 “真是一个混乱的时代啊!”两个快递员把棺材抬进去。 刘传瞪着那两个人来,他几乎要气死过去,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给他带来了死亡的终极羞辱。当他看到大前研一后,又仿佛确认了自己的死亡,一切都没有反抗的必要了。 “好了,就放那吧”大前研一把让两人把棺材安放妥当,才看到刘传。他的老朋友已变得残破不堪,正满怀期待地看着他,那种期待没有什么热情,反而平静无比,就像是看透了命运的安排,所有都变得理所当然。 实际上刘传认为大前研一已经死了,他这次从地狱归来,便是把自己带走的。这样也好啊,他用那还能运转的脑袋想,数十年的人生已经变成了一片浓雾,只有死亡清晰无比地展现在眼前。 刘传并没有通往地狱的冥车,也没有看到飞向天堂的火箭,他一瞬间变得疑惑了,甚至把这当作了大梦一场。他看到了大前研一枯陷的眼眶里深沉的泪水,他几乎像一个小动物般瑟瑟发抖。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但终归知道两人都没有死亡了。大前研一把他拖了下来,他不无抱歉地说:“老伙计,先将就一下吧。” 大前研一平淡地叙述着一切,他又获得了年轻时的力量,腱子肉依然突起,只两三下就把棺材扛了上去,又把棺材盖放在旁边。 “战争啊,有什么好争的呢,到最后连口棺材都争不到!” 他们似乎忙无目的走着,大前研一拉着那辆破车从广场经过,战争之后街道又变得残破了,车子颠簸不已,好事的小孩跟在他们身后。 “看啊,里面有一个人!” “死了吗?” “没有,你看还在笑!” “啊呸!”不知谁起的头,接下来便有雨点般的口水落到刘传身上,尽管如此,他的内心仍旧无比平静,这归功于他的心智混乱,他把那些唾沫当作了第二年的一场春雨,不过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发芽了。他将和自己的老朋友大前研一一同走向真正的终结,无论往昔多么荒诞,临殁总能见真。 大前研一疯了一般从棺材里抽出一把刀,“滚开,小杂种!” 有个躲闪不及的小孩子被他削去半边鼻子,那血液滴到街道的坑凹里,不断向前延伸。大前研一脸色也变得柔和起来,“我想我知道我要去哪里了!” 人们不再阻挡他,就连被削去鼻子的孩子也静默无言,人群分成两边让开一条道,他们看着大前研一拉着棺材一路向前,那血迹仿佛永远也流不干似的,走过了广场,走出了街区,一直到漫过郊外连绵无尽的野草。 血迹消失在草丛深处,大前研一将车子放下,费了好大劲将刘传曳出来。他拨开杂草,顺着血迹消失的地方过去,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坑洞。 “我总感觉有不好的东西!”刘传忽然恢复了语言能力。 大前研一暂时忘了刘传不会说话的事,他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散落在草丛的徽章表明这里曾经驻扎过一支部队,或许他们曾遭受突袭,他们的身体和衣服不翼而飞,只留下坚硬的徽章。 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大前研一拖着棺材往前跑,他仿佛一脚跨过了少年、青年、中年,在道路的尽头即是无边的黑暗。草丛尽头,一排排气球军如同古坟里挖出的陶俑,正如他们数月后看到的舰长一般,那时舰长自顾自啜饮着猪油,据舰长的亲兵报告,他们在海河平原发现了幽蓝色的火焰。 舰长松了一口气,那也许意味着战争的终结。停战协议签订的当天,海河平原出现了一位奇怪的年轻人,他全身黑色,整个脑袋缩在连衣帽里。他对停战之后的欢庆不感兴趣,当晚他出现在刘传的临时住所里,大前研一也刚好在此处。 那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年轻人,但的他话却像是疯子的胡言乱语。刘传和大前研一愣了半天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奇怪的年轻人声称自己来自未来,他的名字叫做东方启。并且他表示此次回到过去费了不少周折,东方启需要他们两人做一些事情,因为这事关人类最后的命运。 他们听得云里雾里,东方启也没有向他们进一步解释,反而是把一些关键的信息直接发送到他们的大脑里,此次传递消耗了两人一半的记忆,以致刘传出现在格拉血城时显得茫然无措。 根据东方启提供的信息,刘传需要在格拉血城找到隐喻器,东方启的信息来自语族的一位长老,长老在五大星族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尽管如此,长老也并不知道究竟是谁设置了隐喻器。 他只能提供一些形象的描述,格拉血城本身就是由一个或多个文明的语言构成的,也有可能其本身是虚构,但是不管格拉血城是否属于虚构,它本身必定存在一个本体,而只有启动隐喻器才能找到这个本体。 当时东方启在一间太空中的球形舱里遇见了这位长老,确切地说是遇见了长老的幻影,长老唠叨了一会关于语族的往事,说他们历经艰难险阻才找到了真正的语言,那是与规律纠缠在一起的一团乱麻。 由于东方启来自未来,他并不能参与到此次寻找隐喻器的行动中来,那样会导致一些不可逆的结果,虽然他把末日计算机带在身边,但并不意味着他能随便使用所剩无多的负熵,负熵的消逝意味着智慧的终结。 东方启只是把刘传两人送到了格拉血城里,清幽的神虚之门展现在两人面前,往里看去是萤火虫般的光点,中间悬浮着一个椭圆形物体,看样子是通过神虚之门的交通工具。 “那些是时空数据流,有一定的危险性,等会进入时空船千万不要乱动,所有的一切都由计算机自动操作完成。” 东方启手里发出一道光线,时空船体立刻涌现出薄雾般的光芒,接着它旋转了一个角度,将门前的两人吸进了船舱里面。两人竟没有任何感觉。 “坐好!” 有一股牵引力把他们拉到了椅子上,身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但他们却完全不能动弹,大前研一看着手臂,不由得皱着眉头,他挣扎了一下,完全没有任何作用,反而受到了一次警告。 刘传忽然感到一阵恶心,身体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心灵似乎在狂风骤雨中冲击,宇宙所有生物的喜怒哀乐全都涌了进来。 “你有没有什么感觉?”他趁着心灵震颤缓和的间隙问大前研一,后者还没从沉思中出来。与刘传正感受的惊涛骇浪相比,他倒显得平静。 在时空船的时钟变为红色时,大前研一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打开舱门,直接跳了出去。 “该死!” 时空船计算机的声音带着愤怒和无奈,刘传以为发生了事故,他怔怔地看向时钟的方向,计算机的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他逃了!”计算机显然不想再多说,它只是末日计算机的副本,自然也受到了东方启诸多限制,有些事情也不能说得足够直白。 “好了,即将着陆,事情还不算太糟糕!” 计算机时钟变为了绿色,刘传仿佛做了一个梦,他梦醒来躺在溪边,双脚浸泡在溪水里。好像刚下过一场大雨,但他的衣服是干的,而且他有种奇妙的感觉。他对着溪水照了照,身体果然变得年轻,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他现在已然成为了一个青年人。 他极力思考一些问题,但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古灵村落的第五灵正从那里经过,她的仆人提醒她小心那个古怪的年轻人,那人看起来似乎精神有些问题。 “大概从虚空中来的淘金者吧”仆人作出阻拦的姿势,他不能让小姐靠近那个奇怪的年轻人,再说很快所谓的淘金者就会死掉,格拉血城的生存环境极其恶劣,算力低下的人难以生存下去。他们只会落得暴尸街头的下场,最后再由血城的清洁工把他们的血肉化为养料,血主将会美餐一顿。 一想到血主,仆人就恐惧到了极点,他身体不由自主瑟瑟发抖。自然他不会认为是自己胆小,反而他迁怒到了刘传身上,是这个该死的年轻人让他想到了血主。 “你给我滚开!”仆人攥紧拳头挥舞过来,事实上刘传并没有挡住他的道路,他只是在溪流旁边,这会仆人直接绕了过来。刘传下意识挡了一下,这一挡就出现了一串字符一样的光芒,仔细一看竟是代码。 “有趣!”第五灵阻止仆人的同时发出一声惊叹,“这个淘金者实力不错!” 仆人也停了下来,他对刘传出手的时候就发觉刘传不简单,他的算力似乎比自己还要强。在格拉血城,算力就是一切。古老箴言如是说:万物易朽,算法永生! 刘传不知道自己的能力,他刚从懵懂中苏醒,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仆人对他的目光感到不满,仿佛满含挑衅的意味,其实刘传只是好奇而已。 第五灵不像她的仆人一样充满恶意,她也好奇地看着刘传,“你是淘金者?” “淘金者是什么?”刘传刚才就对这个词很疑惑,只是不好意思去问,眼前的人似乎把这当作常用词,贸然询问只会显得自己无知。 “淘金者就是来格拉血城碰运气的!” 刘传想了一会,那确实挺符合自己目前的处境,他双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那我确实是来碰运气的。”刘传笑了笑,他知道笑得很不自然,现在他人生地不熟,只能从主仆二人那里打探消息。 第五灵显得很友好,她邀请刘传加入他们的队伍,“沿途可能会碰到危险,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会有什么危险?”刘传趁机问道:“我刚来这里,所以能否请您给我介绍介绍。” 仆人立刻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在仆人的眼里刘传就是一个自大的家伙,竟然在不了解格拉血城的情况下出现在这里。 “小姐,我看我们还是自己走吧”仆人粗声粗气地说,他又回头看着刘传,“喂,小子,你不要跟着我们。” “不,齐鲁,让他和我们一起走!”第五灵对仆人质疑自己的决定很不高兴,“还有你不要啰嗦,不然我把你赶回去。” “这……”名叫齐鲁的仆人不敢说话了,他显然对年轻的姑娘很畏惧,随即他愤恨地看着刘传,企图用眼神将其驱赶。 刘传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他越过齐鲁走到了第五灵的旁边,“我叫刘传。” “第五灵。” “灵女士,给我说说格拉血城的情况吧。” 第五灵点了点头,这时齐鲁从他们中间挤过去,并且瞪了刘传一眼。刘传也没有在意,齐鲁此举还让他有些欣赏,这是一个尽职的仆人。 在第五灵的介绍下,刘传将格拉血城的情况了解了个大概。在这里生存的人们必须不断获取算力,应用算力的能力就代表了算法,算法越强的人实力也越强,算法的强大即意味着需要更加纯熟地掌握各种语言。 格拉血城只是一个传说,近一百年来,再没有人见过那个地方,据说那里被一层淡淡的薄雾笼罩,凡是进入那个区域的人,最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实际上格拉血城的位置一直在不断变化,但在格拉血城外围的城邦中有一些精通数学的奇人异事,他们算出格拉血城活动的部分范围。 听到数学这个词,刘传忽然觉得这些人可能和东方启提到的数族人有联系,数族人以将数学规律研究到极致为己任,他们出现在这里,刘传猜测可能和隐喻器有关。 第五灵这次是带着任务前往莫洛城的,这只是格拉血城外围数千个极小的城镇之一,她需要在那里学会一种初级语言,这样才能将拥有的算力变为算法。 听到她如是解释,刘传觉得自己也需要把算力变为算法,过程其实很简单,只要能获得哪些掌握语言的势力赏识,他们就能获得初级语言学习权,所以他们要前往莫洛城参加选拔大赛。 走了大概二十个步距之后,第五灵和齐鲁都有些累了,他们的脸上都流出淡淡的字符,刘传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本质,这似乎和他想象中的世界不一样,具体是如何不同他也想不清楚,因为有部分关键记忆已经缺失。 “我们得休息一会”第五灵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那里立刻荡漾起一圈涟漪,齐鲁恭敬地拿出水囊。他们看了刘传一眼,都有些许惊讶,刘传的体力似乎远胜他们,在刘传的脸上没有一滴汗珠,也不显疲态。 “你不累吗?”第五灵把水囊递过去,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谢谢,暂时还不渴。” 刘传仔细打量着周围,他刚才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响声,声音距离此处有一段距离,但他还是听清楚了。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吗,没有!”第五灵摇了摇头。 齐鲁也耸了耸硕大的肩膀,很显然他认为刘传在耍什么花招,“喂,小子,跟我弄点吃的!” “我也一起去。” “小姐,你就在这里休息吧”齐鲁诚惶诚恐地说。 “你们想吃什么?” 刘传听到那声音在靠近,很显然那是某种野兽,也许这可以当作食物,这会他确实有点饿了。 “能吃什么,当是钓……”齐鲁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就看到杂树丛里钻出一个头上长角,体型巨大且满身斑斓的怪物。 在刘传看来那就是怪物,他印象中从没有这种东西。 “是……是高频马,小姐,小心啊!”齐鲁连退几步,这会他也好心提醒刘传,虽然他对刘传不是很友好,但他没有将人除之后快的心理。 第五灵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她小心翼翼地盯着高频马。高频马也贪婪地看着他们,眼前这三人都身具算力,如果将三人包餐一顿,那么它本身的算力也会大涨。在人类的世界有律法约束不得伤人性命,但丛林里显然没有这样的规则,这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的世界。 “怎么办?”刘传也感受到了威胁,他刚才已经了解了算力的用途,但这时赤手空拳,了解高频马的弱点似乎会好一些。 “攻击它的角!” 三人快速沟通好攻击方位,刘传率先从右侧绕到高频马身后,此举马上引起了高频马注意,马首微微偏了一下。第五灵从迅速攻击高频马的左侧角,齐鲁从旁掩护,刘传这时已经绕到了高频马身后,他无处下手,干脆抓起高频马扇形的尾巴,而后绕了一圈在手腕。 高频马略显惊慌,后腿往刘传身上蹬去,它的身体变得如水母般透明,一股强大的代码流涌了出来。 “小心,这是一头一级代码兽,而且它掌握了算法!” 第五灵一击不中,一个翻转躬身立定,随时准备发动第二次攻击。齐鲁刚才只是扰乱高频马的判断,他没有接近高频马,这时已经退到了一旁。 现在只有刘传还抓着高频马的尾巴,高频马尾巴被扯住后变得暴躁起来,后脚连续往身后蹬去,也不管有没有击中目标,它像是疯了一样。刘传频频闪避,虽然没落下风,但在如此猛烈的攻击下,被击中只是时间问题。 第五灵咬咬牙再次发起攻击,她窜到了高频马右侧的腹部,在它攻击的刘传的时候,第五灵的小刀捅进马腹,然后用力一划,高频马一阵哀鸣,一道鲜红的口子直到大腿处,不断有红色的字符串从里面流出来。 高频马更加愤怒,它不顾一切用身体乱撞,用嘴巴乱咬,第五灵被撞到胳膊,随即重重甩了出去。 “小姐,小心!”齐鲁甩起胳膊替第五灵挡了一下,他拿出一条棍子猛的一砸,正砸在高频马的背部,那背脊坚硬无比,棍子断成了两截,随后两人也被撞了出去。 这么一折腾,高频马倒是有段空隙没有攻击刘传,刘传且闪且退,很快退到一棵巨大的古树旁边,那棵古树中间正好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孔洞,刘传趁着高频马忽略的瞬间,猛地往那个方向一拉,他躲进了孔洞里面,高频马腿脚伤不到他,只是蹬在古树上,发出敲击大鼓的声音。 “刘传!”第五灵喝了一声,她没有看到刘传刚才的举动,以为他是被高频马踢到了树洞里。 “我没事,现在有没有办法砍到它的角!” 听到刘传的声音,第五灵松了一口气。刘传却有种异样的感觉,树洞形成的回声让人有些眩晕。 “我试试”第五灵说道。 刘传这次没有说话,他可不想重复刚才眩晕的感觉。他紧了紧手里抓着的尾巴,朝四周看了看,四面都是黑洞洞,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只是没多久这种情境就被外面嘈杂打破了。 尽管高频马被刘传固定,第五灵两人费了很大力气都没将其击杀,双方都陷入僵持。第五灵缓了口气,拿出水囊喝了一口,她的双臂被马角刮出一道道血痕,有些地方甚至露出血肉,她的脸上却全无惧色。 齐鲁站在第五灵旁边,他皮糙肉厚,没有什么伤痕,左臂却是被撞脱臼了。他脸色惨白,另一只手臂拿着半截棍棒。 两人分立到高频马两侧,齐鲁从地上搬起一块石头砸去,高频马不为所动,它轻轻一偏头就把石头顶了出去。 “消耗它”第五灵也看出这种方法似乎可行,只是她不知道刘传能撑多久,不无担忧地看了眼那个树洞,里面都没有声音传出来。 齐鲁立刻会意,两人用石头消耗高频马,等到它没力气的时候再出击。高频马并不笨,它很快看穿了两人的意图,变得不安起来,发出一阵阵嘶鸣。 与此同时,刘传手里也传来很大的拉力,一点点将他拉出树洞。高频马竟然不顾疼痛强行将刘传曳出来,刘传哪里肯放手,两下一拉,高频马的尾巴从中断了。 “吼!” 高频马大叫一声,嘴巴散出漫天腥味,它的愤怒几乎让整片林木颤抖,恨不得将这三个人类撕成碎片。被愤怒冲昏脑袋的高频马竟然转身咬向刘传,它半边脑袋暴露出来,齐鲁一跃抓住它的左角,用力一挥,木棍再次断为两截,但高频马的角也出现了裂痕。 另一边第五灵早已拿起小刀切掉右角,高频马像泄了气的皮球,很快萎靡下来,最后轰然倒地。这角对高频马的作用不言而喻,现在高频马躺在地上,嘴里喘着重气,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威风。 “这东西可以吃吗?”刘传从树洞里钻出来。 第五灵两人讶异地看着他,对这个人知识的匮乏感到无奈。 “当然能,我还是第一次杀死这样的代码兽,不知道有没有模块。”一向说话简洁的第五灵有些激动,一边的齐鲁也频频点头,他看向刘传的目光也不厌恶了,他现在算是完全确认刘传有着不俗的实力。 “模块又是什么?” 刘传这话一出口,另外两人立刻瞪了他一眼,心里算是对这个人服气了。虽说一个淘金者来到新世界有很多东西不懂,但这人完全不像淘金者,倒像是误入进来。其实他们不知道,以刘传的情况来看,还真是误入。 第五灵还是很耐心地向刘传介绍了下模块的事情,原来模块是代码兽身体里的代码块,但并非所有的代码兽都有模块,这一点与代码兽的等级成正比,代码兽的等级越高,也就越容易孕育出模块,相对应的模块等级当然也越高。 刘传看着第五灵用小刀在代码兽身上移动,像是探测着什么,第五灵说在寻找模块,代码兽的模块通常会在脑部,腹部或者背部,很少出现在其他地方。 果然,当第五灵的小刀停留在高频马头上时,它的喘息声也变得如同破布的哗啦声,眼睛里满是绝望,甚至透出哀求。第五灵毫不犹豫切割下去,她手里的刀子很快碰到一小片硬物,她伸手拿出来,那是一枚拇指甲大小的方块。 “这就是模块!”看得出她的眼神很激动,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东西。不一会第五灵又失落了,她很想要这模块,但刘传帮忙不少,要是自己拿了也过意不去。 “给你”她想了一会咬咬牙说,一旁的齐鲁愣了一下,但他还记得小姐的警告,没有说什么。 “这好像没什么用吧”刘传拿过去瞧了瞧,又放到第五灵手心里。第五灵两人大跌眼镜,心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模块怎么可能没有用。 “当然有用,可以提高算力”第五灵认为刘传不知道模块的用处才说那样的话。刘传只是淡淡点了一下头。 “你真的不要?”第五灵皱着眉头。 “没什么用处”刘传还是那句话,“你们不是要吃东西吗,现在食物也有了。” 齐鲁嘿嘿笑了一声,跑出去拾了些干树枝回来,很快燃起一团篝火。他又把高频马的肉分成几各部分,接着刘传看到奇异的一幕,齐鲁把那些肉放在一个方盒里,很快那些就变成了几个颗粒,齐鲁把几个颗粒放进了背囊,看样子像是存储食物。 第五灵深深看了刘传一眼,她看出了他的疑惑,遂解释说:“那是压缩机,能把物体缩小的一定程度,方便携带,需要用的时候解压就行了。” “恢复原状?” “恢复原状!” “你打算去哪里?”第五灵问道 “我不知道”刘传有些迷茫。 “不如和我们一起去莫洛城吧,到那里再做打算。” 刘传点点头,现在也只能这样了,他总觉得脑子被什么东西封闭了似的,缺了点东西,以致他没有任何回忆。 齐鲁很快把高频马的肉烧好,他们吃过食物后休息了一会。据第五灵估计,还有三十多步距才能到莫洛城,她抬头看了看,不免叹了口气,没法在天黑前赶到莫洛城了。刘传询问夜里会出现什么情况,第五灵语气中隐隐透着忧虑,从见面到现在,这还是刘传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即使刚才面对高频马的时候,第五灵也很平静。 第五灵一边说着,一面将那片模块放进右臂,就像插进了一枚卡片,刘传注意到她的右臂有很多小裂缝,那枚模块就是被放到裂缝里了。模块放置完毕后,那里的皮肤就愈合了。 “我们快点赶路吧。”她说,那种叫夜魂的东西确实令人恐惧。刘传倒觉得那是一个传说,因为并没有见过夜魂,他们只是把所有莫名其妙消失的人当作了夜魂的杰作。 按照地图的指引,他们原本在晚上的时候会到达巨石阵,在那里有一些天然形成的石洞可供过夜,石洞内部迂回曲折,可以有效防范代码兽侵袭。但他们走了一半路程时,却发现一直存在的石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幽深的峡谷,此时又下起了小雨,冷风从峡谷灌过去,死神般的呜呜声让人心惊胆战。 几人拿着手灯靠近峡谷,压迫感变得愈发沉重,刘传停下来抬头观望,峡谷的两边如同驻立的巨大墓碑,继承了所有生命的悲哀四溢。第五灵忽然想到了什么,网络链接在几天前就中断了,地图没有及时更新。早些时候她就听父亲说过,巨石阵附近存在一片流动的区域。 “地图错误了”第五灵脸色有些苍白,说到流动区域时她的身体不由得战栗。 刘传摇了摇头,“按照你的说法,并非是地图错误,而是这片区域发生了改变,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第五灵茫然看着前方,她对此也不是很了解,可能流动区域的出现是暂时的,之后一切都恢复原状,当然这只是她根据种种传闻的猜测。 “我们只有等了!”刘传说道。 他还没说完,身后的齐鲁就失声惊叫,他们猛然回头,身后竟然出现了一片汹涌狂潮,那是一群黑乎乎的东西,几乎要把照射出去的灯光吞没殆尽。 第五灵差点跌倒在地,好在刘传扶了她一把,她望向刘传木讷地说:“看来传闻是真的!” “什么传闻?”刘传本能地以为那是刮起的碎石块,在夜晚就成了席卷而来的黑幕。 第五灵却说:“传说中流动区域通向死亡之地,我想那大概是亡魂吧!” 刘传皱了一下眉头,第五灵喊了一声,“快冲过去!” 他们刚迈开步伐,那股黑潮就涌了过来,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亡魂。刘传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往身上爬,那种感觉很细微,几乎察觉不到。 峡谷一直往里延伸,起初地面布满砂砾,他们跑了一段后,脚下全是湿腻腻的泥土,头上飘着蒙蒙水雾。齐鲁抬头看了一下,在峡谷峭壁分布着不规则的凸起,像是巨人皮肤上的褶皱。 “再往前没法走了。”刘传捡起石块丢到前面,许久才发出“咚”的响声,“哪里可能是一个沼泽。” “贸然过去确实危险”第五灵刚停下来,她呼吸有些急促。 “只能往上爬了。”刘传看了眼身后,那些黑色的东西并没有涌上来。他意识到刚才似乎有东西上身了,于是各自检查了一遍,除了拂下来一些黑色的粉末,并未在身上找到其他东西。 “先上去看看吧”第五灵查看一下通讯装置,各类信号已经完成中断了,再次证明此地并非原来的区域,原来的位置上有格拉血城建立的信号塔,在莫洛城范围内都可联网。 “我觉得应该小心一些”齐鲁看了看两人提议道,他手抓到黏糊糊的石壁上,手掌滑滑的让人恶心。 刘传点点头往上爬去,在绕过一个挡住的凸岩后他拿出手灯,不远处的第五灵也停了下来,“怎么了?” “上面好像有东西?”刘传往那个左侧指了指,“大个子,停下来!” 齐鲁还在闷头往上爬,好像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 “停下来,齐鲁!”第五灵喝了一声,齐鲁仍旧不管不顾往上爬。 此刻雨下得更大了,漫天的雨滴汇成幕布,三人的手灯像是这块黑布上的一点白颜料。刘传拿手灯晃了几下齐鲁,他看到那个身影怔了一下,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往上爬去。 “齐鲁,停下来!”第五灵掰了一块石子丢过去,诡异的是齐鲁竟然很巧妙地躲开了。 “他好像被迷了心智!”刘传朝第五灵的方向望去,她头发被打湿了,几绺发丝贴在脸上。 刘传望了一会,才又继续说:“我们赶快走吧,免得走丢了!” 他们快速向齐鲁的方位爬去,中途不断有石块跌落到谷地,每一次石块掉落都发出很大呜咽的回声,似有如无的如同有人在哭泣。 那股声音在向他们靠近,刘传回头一看,不由得喝一声:“不好,快!” 第五灵回头一看,头皮也是发麻,在峡谷底部又出现了那些黑色的东西。这与刚才的那些黑雾不同,它们贴岩壁往上跳,每跳一次就沾到黏糊糊的石块,接着再发力继续往上,它们长长的,头部裂开一张大嘴,里面尽是钉子一样的牙齿,看起来像是某种怪蛇。 而齐鲁在这个时候也停了下来,他茫然抬头望天,只见上头并没有雨点落下来,那些雨点仿佛是凭空在他腰部的高度出现,腰部往上就没有了。 第七十八章 遗迹(1) 雨越下越大,峡谷的两端似乎是封闭的,底下的积水形成了一个湖泊。刘传想不明白为什么风可以进来,但是水却出不去。这会他没有多想,因为积水很快就漫上来了,如海潮般汹涌直上。 刘传提醒了一句:“还不快走!” 在往上的岩壁更加陡峭,需要花费更多的体力才能前进一点点,第五灵清醒过来,拉了齐鲁一把,他们又往上走了一会。刘传忽然意识到步距的问题,按理来说几百个步距也就是几百米的问题,莫洛城怎么会有如此的远距离,他也没有多想,目前最重要的是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不然他们得被那些积水淹没,不仅如此,积水底下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齐鲁眼尖,看到了岩壁上有一处平台,他们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几个人都往那个平台跑去。他们在平台上吃了一些东西,漆黑的夜空出现了一条分明的光线,第五灵的通讯器响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看,激动道:“有信号了!” 另外两人看着她摆弄通讯器,现在只能靠定位了,如果从岩壁上去,不知道要爬到什么时候,从下往上,根本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不过这会雨倒是小了一些,刘传抹了抹脸上的水珠,他在向后仰的时候碰到了一块石头,没想到那块石头底下是空的,一下子陷进去一大片。几个人都给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第五灵扬了扬通讯器,随即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显了,就算通讯恢复也无法定位这个地方。 刘传忽然问道:“那能不能求救?”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根本不可能的了,既然此地无法定位,那么外面的人肯定也没有办法找到他们。 一下子又陷入平静之中,刘传往刚才塌出来那块看了看,里面深不见底,他拿出照明灯,仍然看不到底部,里面好像很曲折,几乎呈圆形向里延伸,好像是什么东西打的洞。 齐鲁提议道:“要不我们下去看看,没准里面通到外面去。” 刘传点点头表示同意,第五灵很是思考了一会,也只能试试看了。 刘传拿着照明器先进去,那里的墙壁很多青苔,他费了好大劲才固定住,然后一点点往下移动,直到碰上一个落脚,再慢慢把另一只脚移过来。通道往里的方向发生了改变,忽然向右拐去,好在底下是平坦的。 刘传先跳到底下,用照明灯四处晃了晃,确定没有什么危险后才招呼另外两人下来。 第五灵打量了一下,她忽然发现墙壁上似乎有一些浅痕,用手去抚能感受到纹路的触感,看上去有人工改造的迹象。 莫洛城有关于流动区域的传说,格拉血城是布法罗执政时期的一个边陲之地,几乎没有什么地位,连一个村子都比不上,自从宇宙之主在与“蚕”的战争中失败后,他逃到了格拉血城,并且在这里编制了精巧的时空程序,宇宙之主是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宇宙程序员,他去世后,再没人能了解那些程序,部分学者认为程序已经与时空融为一体,现有世界的规律即是程序发挥作用的体现,但他们并不能找到证据证明时空程序的存在,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 第五灵拿出刀子刮了刮墙壁,一层白色的粉末掉了下来,露出里面细小的纹路,看起来是一种电路。她看了看刘传,刘传摇摇头表示并不知道这种东西,他对这个地方完全不了解。接下来第五灵又刮下一片图层,虽然不及全部图层的十分之一,但足以据此推断出整片纹路的全貌。 这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图案,第五灵估计这和宇宙之主所说的时空程序有很大的关系,她把那些纹路一幅幅拍了下来。刘传和齐鲁却没心思理会那些图案,他们走在前面,通道的宽窄不管在哪都一样,确实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应该是经过非常严格计算挖掘出来的。 走了一会,刘传停了下来,用高精度的仪器大概测量了一下,之后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看起来不像是圆形的通道各处的半径却是一样,甚至精确到微观程度。 齐鲁对这些数据没什么感觉,他认为这里是一处矿道,就在他们讨论这里是什么工程遗址时,第五灵忽然惊叫了一声。 他们赶忙跑出去,第五灵站在原地,指了指手里的通讯器,“它好像能读取一些东西。” 刘传接过通讯器看了看,这是带着微处理器的通讯器,但没有什么计算能力,这会已经因为高负荷运行发烫了。 很快通讯器就发出吱吱的叫声,像老鼠被捏到了一样。刘传提醒道:“快停止读取,不然可能坏掉。” 第五灵茫然无措,“这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强制读取的。” 刘传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好像有一个强大幽灵在看着他们一般。 “先等一会吧!” 他们都坐到地上去,通讯器发出烧焦的味道,但好像还能运行。几个人干巴巴地围着通讯器观看,刘传想到了什么,说道:“好像恰到好处!” 第五灵和齐鲁不解,齐声问道:“什么恰到好处?” “我是说似乎有某种力量,它在以最快的速度让通讯器读取一些信息,但又以一种很玄妙的手段保持着通讯器不被损坏。” 两人哑口无言,呆呆地看着通讯器在地上抖动。大概持续了半个小时,通讯器终于静止在地上,第五灵颤颤巍巍拿了起来,显示器上只有一片乱码,或者说在她看来完全是乱码。但是刘传却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一份关于宇宙之主的留言,确切地说是他的遗言。 刘传没有马上看那些内容,他的关注点在另一个地方,为什么占据几百k的文字却需要花如此多的算力去处理。他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但另外两人都没法给他们回答。 山洞外的雨仍簌簌下着,他们听到了雨声,这时候才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他们上来的时候外面是不下雨,那会雨在齐鲁站的位置往上就没有了。刘传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雨线的高度随着底下积水的高度发生着变化,两者属于正相关关系。 刘传往里看了一眼,“我们只有往里面走了,刚才我探了路,过了几十米后开始往上,不过我们得快点了!” 第七十九章 转折(1) 【英仙座一号控制室启后纪元42双向时间轴】 主长老盯着那片区域太久了,以致那些引力波引发的正常扰动都会给他一种错觉,自己的视觉器官似乎出了问题,看来真的老了啊,就像古老的典籍所说:百亿光阴一须臾。主长老已经下定决心等此次任务结束就提交退休申请,至于日渐老迈的躯体,以他的地位自然可以再换,但也没必要了,宇宙都有终结的一天,哪里有什么永垂不朽。生活在宇宙这个封闭系统的里的尘埃,自然也免不了走向那一天,所有的精彩必须以枯寂为代价。 想到这,一些关于硅基低熵群落的往事浮现在脑海里,有时候幼稚点也好,到了他这个年纪所有都变得机械化了,少了年轻时的灵动,要是被那个人知道了,恐怕又会说他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了吧。 其实主长老知道,其实这与悲观或积极没有什么关系,大家讳莫如深,只是想在那条绝望的道路洒下一些希望的种子,虽然以当下情况而言,宇宙这片土壤的生机已然将尽,负熵并不是无限的,一饮一啄,莫非负熵。已经过了数百亿年,无数的智慧体在这里铺陈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繁衍生息,他们发明创造,最后什么也留不下,所有大戏的背后都有那个名为热寂的幕布。 可是智慧体间为什么还要争斗呢,战争使负熵的消耗加快了,不是没有脑子的智慧体都会知道,然而所有人都视而不见,即使那些在视觉之上进化出超觉的智慧体也是如此,他们同样麻不不仁,为了那些在宇宙面前显得卑微的恩怨的,他们就不顾后果大打出手,简直愚不可及。 主长老已经有点羡慕那个古老的碳基哲人了,他记得那个哲人是那个低熵群落的图书管理员,哲人性格怪异,很少言语,他整日注视石墙上堆叠的兽皮和竹简,就像那个向他请教问题的世俗圣人所说:“逝者如斯啊!” 主长老现在就是这种情绪,真的是逝者如斯,就连往昔的影像也所剩无多。哲人离开的时候的主长老就在附近,那时他还年轻,任务倒是其次,关于宇宙之主重新进化一种智慧体的举措,他认为不过是一时兴起。当时作为负责此分支工程的主长老自然也不会太在意,他设置参数的时候是随意的,引导也显得漫不经心,以致那些智慧体群落发展并不平衡,他们内部充斥着欺骗与战争。 如果当时他能够稍微用心一点的话,那些智慧体应该是平等的,他们的勇气和智慧等诸多品质会相同,并不会形成诸多阶级,后来的事实显然不是如此。 宇宙之主却极力赞赏这种设置,他说这深得自然之妙,智慧体的智慧总是有限的,该谦虚的时候就得谦虚。 现在宇宙之主已经在浮棺里待得太久了,不知他还能否响起那些往事,那些自与蚕的战争开始就被一簇簇抹去的往昔,不管是光荣的还是屈辱的,只要能留下点什么,那就足够了。 主长老不会认为宇宙之主没有这种想法,总归来说都是他们太过老迈了,按照进程应该把后续的事情交给他们所设计的碳基生命,长老当然愿意,完成这件所谓的大事他就能退休了,至于剩下光阴几何,那也没有思考的必要。 但是那个人呢,仍然像他生前那样执拗,他所说的顺其自然只不过表面言语,真正要他那样做的时候却怎么也不愿意放手。长老不免叹气,终究是执念占据了上风。 有好几次,宇宙之主啜饮着一些信息流的时候,主长老就含蓄地提醒过他。他自然也是知道的,并不会因为那场大战的死亡而消磨了基本的判断力,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执念,执念是所有智慧体的恶习,哪怕是只剩智慧躯壳的宇宙之主也不能免俗。 主长老再次调整主序上的进程,现在只是日常维护,没有工作需要操心的,再说也没有操心的必要。只是在这时候他才会感觉到年轻时的氛围,在这个数十亿年的行星上,所有的悲伤欢愉都化作了熵,一个从古至今的魔咒,不管在任何时间轴都无法赶走的死亡噩梦。 宇宙之主总是在此时出现在他的身后,即使他没有读取长老的思想,仅凭感受他就能了然一切。 与许许多多的过去一样,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交流,哪怕是视觉器官的一瞥都没有。同那个恶魔的诅咒一样,交流也是一种避之不及的恶习。 宇宙之主的浮棺仿佛有一种魔力,自战争后他永存于此,已然与此空间连为一体。此时此刻他却忽然交流:“也许该试试了。” 主长老感到讶异,在他值班这段日子里,宇宙之主从未有过任何交流,不过他还是说:“也许它的开始和结束都没有任何意义。” “咱们又要谈到悲观主义了!” “这是事实,您应该清楚的。” “总得试试,不是吗?” “可是我们已经知道它的结果了。” “不,请允许我说不,我们都太自以为是了,整个宇宙的智慧体都太自以为是了,我们这些卑微的低熵尘埃,竟敢预言宇宙的末日。” 两人的交流出现停顿,和以往的静默也能感觉到的针锋相对一般,其中却又异常冷静。 对于长老而言,他还有什么担心的事情吗,也许宇宙之主说的对,智慧体都太自以为是了,他们试图依靠自己发现的数学公式和物理法则就做出了高高在上的死神的宣判。长老甚至可以猜测,与蚕之间的分歧也源于此,只不过宇宙之主没有明说罢了。 “主序的调试停止吧!” “您说什么!” 长老确实被震撼到了,他看着宇宙之主的浮棺飘出去,淡淡的光芒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机关不可算尽,总要给随机留点空间,接下来的事情你知道怎么做,做完就好好享受最后的生活吧。” 浮棺停了一下,“当然,这是用你的话来说的。” 停止调试不是小事。但,也不会是什么大事了。 第八十章 转折(2) 主长老需要做的事情并不多,与过去未来的许多岁月一样,对于多向时间里的文明来说,一切都可以漫不经心地进行,即使犯下大错,也没有哪个个体或群体需为此负责,他们凭借在时间之河里的优势,摆脱了因果关系的束缚,总有一次是对的。这是那些单向时间里的文明所无法理解的。 只是,一切都有个尽头,熵增成了最后的代价。那些岁月,主长老不知道算是过去还是未来,起初他并没有过去未来的概念,只是在不久前他从一个副序列的区域里发现了那些他们无意间诱导出来的文明,有意思的是这些文明还是单向时间的,也就是从某一刻起,主长老知道了那些概念,很有意思,听起来那么有趣,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其中一个文明。 事实上那个文明和其他的单向文明并无区别,但主长老看到它了,并且看了几眼,于是那个文明在其他文明中便显出了别样的意义,虽然它还是毫无奇特之处,但伟大的感觉概率在发生着奇妙的作用。 主长老觉得它不仅仅是有趣,还应该要加点别的什么,像所有的漫不经心一样,他把那个文明从序列里提了出来,把它放到自己主序列的战略里,这一刻,它的意义已然不同。 既然放到了战略里,那还是看看吧,主张老的仍是那样的漫不经心,这已经成了他们的代名词,一种难以改掉的恶习。 主长老找到了其中一个管理员,管理员不知已经睡了多久,他金属的鳞片上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尘埃。主长老没有打扰他,他恢复了未进化前的本体,像是一条竹节虫,他从管理员的大脑里复制了动态脑图,用以打开主序列仓的主舱门。 管理员醒了过来,但他没有提醒长老,后者在复制管理员脑图的时候已经知道了他的想法,长老晃了晃显得零散的身躯,他似乎想表达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进入战略需要压缩多余的时间维度,但长老仍把这当作一次小小的游戏。 时间维度压缩的时候长老仿佛经历了一个真空,在那里做着数十亿宇宙的幻梦,在清醒的一瞬间,他想到了一个哲学家的宣言,那次他们同样漫不经心地谈论一些关于终极的问题,哲学家的提问很简单,他说:“如何在艺术上表达哲学的崩溃!” 哲学家既像是提问又像是在回答,长老有些惊讶,“要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艺术无法表达哲学的崩溃。” 哲学家继续说:“隐喻就是宇宙的另一种形式。” 直到见识过那些单向文明之前,长老都把哲学家的言语当作胡说八道,只是在那之后他又认为那是哲学家故意取闹的把戏,简直无聊至极。 长老尽量不使用关于时间的词语,但是进入单向文明的世界后,他不得不沾染了那里的恶习。现在想起来,哲学家说的不无道理。 诚然,一切都和隐喻有关,在宇宙那些滚烫或冰冷的星海里,在那些引力的涟漪之间充斥着无数智慧体的躁动,没有人能读懂它们全部的含义,隐喻就是真相,然而每个人的真相却大不相同。 哲学家像是宇宙中的游方道人,起初他对行星碰撞造成的震荡很感兴趣,他用一种自己称之为拾音器的东西,把那些引力的涟漪一点点收集起来,等到有一天他收集的兴趣消失直之时,他就会把那些涟漪编成美妙的乐章。 哲学家去游方的时候,长老也在进行着他自己的任务,这也是一次小小的动作。 第八十一章 转折(3) 自从掌握了单向世界的一些概念后,主长老的识海里不断涌现一种关于往事的情绪,关于他们那宏大而古老的文明,当然“古老”一词也是后来才出现的,在那之前根本无所谓新旧。 个体进化的道路极其漫长,这点和某些单向文明智慧体的进化道路不通,很多单向智慧体拥有加速进化的能力,这一点是多向文明无法比拟的,这是一个问题。就像那个单向文明里流传的一句话,上帝关上了你的门,必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或许加速进化是单向文明的窗吧,长老删除了很大一部分个体进化的记忆,那部分数据虽不至占用过多的存储,但及时清理总归是一件好事,也是由于修复这部分记忆的细节并不是什么难题。 长老小时候住在黄色的硫化物间,十二个时间轴后他才长出鲜嫩的爪牙,接着用生涩笨拙的动作在自己的背上刻上一些电路,再分泌出一些粘稠的液体使电路稳固下来。起初他还没多大的存储能力,必须在众多的能力之中作出选择,个体进化的道路极其险恶,一旦失败可能要经历漫长的岁月才能出现一个新的个体,甚至再也不会出现智慧体了,成熟后的长老把那些星球称为寂星,宇宙之主则说那是死星。 他没有固定的早晨,每一个醒来的时刻都可以称为早晨。大概过了三到六赞,长老的能力才渐渐稳定下来,不过他并不着急,这时他放弃了进化速度转而朝更高级的地方攀登,他需要把一些高效处理负熵的方法保留下来,并且时时更新它们,进化的精髓和本质都在于此。 就在他领悟了进化本质的时候,艾美尼罗的半固态荒原忽然变得不稳定起来,嶙峋嶒崚的固体碎裂,金黄色的液体奔流而出,他贪婪的吸着空气中的有益部分,全然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来临,他还在那种环境下睡了几宿。 醒来的时候天空很暗,不时划过红色的闪电,长老看了已经坚固的爪牙,想着已经差不多了,便刻下另外的部分电路。自那以后,他需要赶快找到合适的材料做出一个副体,那是进化道路上必须走的一步。 闪电过后,地面上长出了一些淡红色的花簇,有些带着迷人的芳香,另外一些则散发出拒人千里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变形成了一种干扰,长老刚刻的电路立刻灼烧起来。其实那两种不同味道的花是一株植物的雌体和雄体,分泌的物质混合起来形成干扰,它们通过食用其他智慧体的尸体加快进化速度,当然它们也有可能成为他者的食物。 幸亏长老在电路上做了一层铁质薄膜,这可以抵挡部分侵蚀,他利用这段有利的时间又将薄膜加固了,并在外表镀了一层金。 花簇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计划已经失败,它们的根须卷成车轮的形状,往岩石的陡坡下滚落。长老并不打算追赶报仇,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先在原地服用了一些硫化物。他试试了明晃晃的爪牙,使劲磨了磨左右两颗倒三角型的尖利门牙,一开一合的像等待囚犯的刑闸。 他小憩片刻,恒星很快落去,长老那时第一次抬头看天,他此前也曾无数次做个这样的动作,但这一次意义非凡,因为他看到一颗星斑,星空对于每一个文明都意义非凡。长老觉得那没什么,不过这一瞥已经在他的数据库里埋了种子,也可能是错误,无可否认,很多时候伟大的事物就是由错误造就的。 第八十二章 征兆(1) 舰长那时候已经给自己准备了棺材,自那之后他倒是不太依赖猪油了。一天早上女护士进来发现桌子上的半碗猪油还留着,她正打算换上新的一碗,这一动作还未完成她就吓了一跳,舰长已经躺在了棺材里。 她平日已经习惯了那口暗灰色的古怪棺材,但看到有人躺在里面又是另一回事,从透明的玻璃盖看去,舰长枯瘦的脸庞清晰无比,仿佛具有某种神秘的放大作用。她呀一声把手里的猪油摔到地上,不断朝外面大呼小叫,不一会院长带着几个医生赶到,他小声责怪护士,说她不该这样疯疯癫癫的,至少在没确定舰长真的死亡之前,不要在那些可怕的军人面前表现出这般模样。 舰长并无大碍,他躺到棺材里也不过是在死亡中体验重生,刚好那部分棺材板上涂抹了猪油,他能在猪油腥臊的味道中获得心灵的慰藉。这样的宁静并不能持续多久,他便要在护士的搀扶下走进那座特制的小屋,这所小屋的规格完全仿造南方五号那个总是亮着昏黄灯光的房间,小屋自然也把那种灯光效果复制过来,当初负责设计特制屋的工程师遍访了南方五号上还健在的船员,他们记录了大量的数据,最终确定特制屋的灯光亮度。 现在舰长一走进特制屋就感到还在南方五号上,就连他日渐昏沉的大脑也清醒了不少,室内陈设都经过严格的测量,舰长不用搀扶就可以活动自如,他像平时一样往茶杯里放进一撮茶叶,再小心翼翼地倒进开水。这些事情都可以由人或者机器帮他完成,他身边的人也总是向他如此提议,舰长听到之后非常生气,他斥责他们:“是不是你们替我活着就好啦!” 那些劝说他的人只得悻悻而退,他们的提议绝对出于尊敬和关爱,并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藏在里面,他们也不敢在舰长面前搞什么动作。他们知道他虽然老了,但是他的内心清白得很。 在第一次南五战争的时候,一个曾在他身边工作过的警卫员叛逃到叛军阵营,在南部战役最后三天,士兵们从壕沟里把那个饿得骨瘦如柴的叛军提了出来,舰长一眼就看出那是他的警卫员。 他颇为大度地说:“你好啊,老兄弟,没想到你还活着!” 叛军对于自己一下子被识破感到惶惑不安,要知道他整过几次容,有一次他跟随叛军经过老家的时候,他的家人也未能把他认出来。不过那个叛军很快就释然,他认为那不过是舰长偶然猜到的结果。 叛军得意地冲着地上吐了一口痰,以此表示他对舰长的蔑视。舰长非但没有对他无礼的行为感到生气,反而从亲兵的军用包里拿出两个红薯塞到叛军的手里,叛军变得像孩子般不知所措,他不断往大腿上擦拭着,舰长也不说话,以温和的目光看着这个昔日的警卫员把两个红薯吞完。 而后舰长仿佛语重心长地说:“千万不要有回来的念头!” 刚开始叛军把这句话的意思理解成了千万不要逃跑,仔细想来才知道这是舰长不想让他回到自己的身边,叛军从来没有过回来的念头,他刚被拉出来时本是怀着必死的决心,现在看到舰长的一举一动,他的决心已经动摇了。 舰长并不理会叛军的震愕,他随手又从警卫员包里捞出一只烤鸡,那是他自己在昨天晚上做的,他在野外思考问题的时候常常会点燃一堆篝火,火堆当然不能只发挥照明的作用,舰长认为那太过浪费了,他提醒亲兵随身携带几件可供烧烤的鲜物。刚开始的时候他做得并不好,有好几次他陷入沉思之时食物掉到了火堆里,等舰长醒悟过来食物已经被烧成灰了。 后来舰长干脆不再用铁叉烧烤,他叫人弄来一个架子,在上面铺上铁丝网再把食物放到网上,这样即使他陷入沉思也只有一半食物被烧成碳。烧烤的时候他同样喜欢抹上猪油,用猪油烤过的食物带有更多的焦味,一个从南方五号下来的老人建议舰长在猪油里面加入辣椒,或者混上辣椒油就能掩盖那股味道。 舰长对猪油的焦味没有其他人那样敏感,有时他反而觉得那种味道具有别样的诱惑,但是负责他安全工作警卫长多次反对舰长食用这些东西,警卫长的理由是敌人的特务会根据这种味道来刺杀舰长。警卫长几番劝说,舰长最终只得采用老人的建议抹点辣椒油上去,没想到却获得了意外的效果,利用辣椒油烧烤的食物更加可口美味,辣椒油的味道警卫长同样反对,但都被舰长囫囵过去了。舰长觉得辣椒能使人振奋,特别是南五战争刚爆发的时间里,舰长带领十几万陆军从十核山上去,山上终年大雾,瘴气覆盖数百里,很多士兵就靠着辣椒活了下来。 他们能从十核山反败为胜,舰长认为辣椒占了一半的功劳,另一半的功劳则属于冒险往山里送辣椒的人。 舰长把那只沾满辣椒油的橙黄烤鸡塞到叛军手里,后者顾不上体面立刻狼吞虎咽起来,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肉食,牙齿撕下的鸡腿肉几乎要把他的咽喉撑破了,同时感到喉咙里火辣辣的,他吃得痛哭流涕。舰长又拿出他自己爱喝的苦丁茶猪油茶,叛军喝了几口缓解辣椒油带来炽热感,舰长一直看着他把一整罐油茶喝完,他至始至终没再说一句话。 当天晚上,叛军就住在舰长的帐篷里,舰长不允许那些忠心耿耿的警卫员们靠近他的帐篷,这当然遭到了警卫长的强烈反对,甚至有几个人要强行把舰长带到其他地方去,他们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叛军,手中的枪口虽然对着地面,但叛军毫不怀疑下一秒里面的子弹就有打死他的可能。 舰长既没有惩罚警卫员们,也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怎么啦,怎么啦,难道你们没有事做了吗?” 他用这样的话把警卫员们打发走了,他又用同样的语气对叛军说:“请不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好了,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吧。明天你就要走了吧,回到德鲁克那!” 叛军头摇得像傀儡戏的木偶一般,他吚吚呜呜想要说什么,但却说不出来,舰长笑了笑就走了出去。舰长离开后,叛军又鄙夷他刚才的所作所为了,认为那只不过是舰长假装阔达的作秀,他做给他的部下们看的,当然也是给自己看的。他心里想着才不让舰长的目的得逞呢,如果他真的不怕死的话,晚上就应该住在这里,等我晚上把他的狗头拿下来放在猪油里泡上一个月,叛军如是想着。随即又为刚才的想法感到烦恼,他只不过是在乱世苟延残喘,没必要为任何一方尽心尽力。 他并没有想到,舰长晚上又回到了哪里,只不过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睡着的叛军被他篦虱子的声音吵醒,舰长正把棉絮放到深绿色的被套里,看到叛军醒来,他笑了笑说:“你一定睡得不太安稳,等世道和平了,咱们都可以睡个好觉。” 舰长给叛军倒了一盆热水,当他发现叛军的右腿上绑着绷带时,又帮他把绑带解开,绷带粘着的皮肉滋滋响,叛军疼得脸上的肌肉直打颤,但他深吸一口气表现得毫不在意,以免丢失了他作为背叛者和俘虏的自尊。 舰长却不在乎这些,他们两人仿佛换了身份似的,舰长熟练地一点点往叛军的脚板上,腿上洒水,好让他慢慢习惯热水的温度,他们两人都不说话,往昔的岁月从他们身边流过,叛军看着舰长那硕大的头颅上点缀的白发,他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放松,他偏过头,刚好目睹了习惯在午夜开花的绅葵悄然绽放。 现在就是把他打死,也不能阻止他想要睡去的纯粹欲望。这是自战争以来,首个如此安然入睡的人。舰长在想跟他说话的时候发现他已睡去,他把叛军脚上的水擦干,又叫军医拿过崭新的纱布换上,连军医也不得不为他熟练的手法惊叹,做好这些以后,舰长喝了一小盏猪油,然后在旁边的桌子回复各地将领发来的文件,他们正打算来一次突然的袭击,地点和时间还要由舰长来决定。 他一直忙到早上才把所有的工作部署完,像往常一样舰长往陶瓷杯里倒上一杯猪油茶,搬一个折叠小椅坐在帐篷门前,看着训练有素的士兵从不远处经过,他们一点也不怕他,但都很尊敬地朝他行一个军礼,舰长则回应一个微笑。喝完那杯茶后,他回到帐篷倒头就在叛军旁边睡下了,仿佛那个人不是叛徒而是一个忠诚的警卫。 舰长的警卫们可不会这么想,他们从叛军进入帐篷那一刻开始就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叛军不知道自己有好几次差点因为脸上表情的变化而遭到狙击。 现在那些惊险的经历已然过去,成为舰长在躺椅上不断咀嚼的心灵草料,他有时候还会跟现任的警卫长谈论那个叛徒,警卫长心里不屑一顾,表面上却不得不充当舰长忠实的听众。 可是这种宁静的生活只是一种假象,罗健的三百多万兵力不断压缩着南军的地盘,舰长的一百五十多万兵力已经被他们打散了,他们就像干枯河流的水洼,等待着最后的蒸发。舰长原以为罗健会首先吞掉他在孔昭的十多万步兵,在不久前,罗健亲自率领大军南下,屯在孔昭以北的雪原,他们切断了孔昭与芳村之间的补给线,舰长的外甥,那个干瘦稍显英俊的青年将领葛健零曾多次夺回补给线,但很快又被罗健大军赶跑。 健零在最近一次给舰长的报告中负气地说要放弃孔昭了,因为那根本没有什么用处,舰长马上回复予以劝慰,他担心外甥真的会付诸实践。实际上在发出报告的时候,葛健零在准备一次新的进攻,他改变了以往从芳村南麓悄悄摸进的战术,他们直接从敌人两支大军中间穿过,这片方圆不足十公里的区域全是沼泽,他们以一种装备着类似巨舰履带的小船作为交通工具,据说那还是从南方五号上得到的启发。 葛健零身先士卒,发出报告的当晚他跟随先遣队进入沼泽,四周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电动机的低鸣声,好在下半夜下起了雨,雨声掩盖了发动机的声音,葛健零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他的军队可以趁着下雨的时候穿过沼泽,天明前在另一端集结完毕,出其不意进攻钱忠明的大军。最好是完全控制该地区,然后以逸待劳,等着罗健另一位得力将领蔡斯温钻进他们的伏击圈,战争瞬息万变,任何将领都不能预先设定一个结果,必须做好完全之策。 要达到那样一个目的,首先得把军队万无一失运到沼泽另一端。葛健零点燃一个手电,抬头看了看,一个旁边的卫兵也跟着看向夜空,那里只有晃动的雨幕。葛健零忽然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那名士兵有些惊惧,但很快回答了首长的问题,“我在想雨什么时候可以停?” 葛健零点点头关掉手电,他仿佛听到了履带纠缠在一起的声音,他的预感是出了名的灵验,因此他很厌恶此时此刻会有这样的想法。仅在几分钟后,先遣队的几艘泥沼船就熄了火,随军的机械工程师检查不出任何问题。 “会不会是履带的问题?”葛健零亲自来到前队,他联想到刚才脑中忽然出现的感觉才问道。 尽管机械工程师认为他的提问近似于白痴,但他们可不敢表现出来,恭恭敬敬地按照首长的提问检查一遍,仿佛那是很高明的建议。工程师很快发现确实是履带的问题,不过问题并非履带本身,而是履带上面粘了一层淡绿色的薄膜。 几个工程师相互看着,“这好像是某种植物,据说最近发生了很多怪事,有些动植物的力量能在一夜之间消灭整个城镇。” “是啊”另一个接着说道:“人们都认为那是战争带来的妖怪……” 他们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葛健零冷峻的神色,都安静下来了。葛健零没空听他们说废话,而是问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这种东西怕高温!”一个工程师提建议。 葛健零忽然皱起眉头来,他问道:“这种植物知识在履带上,为什么发动机熄火了,难道它们已经长到发动机里了。” “嗯,怎么说,应该是畏惧!” “畏惧,什么意思?” “发动机怕这种东西!” 葛健零忽然大笑起来,他想到熔融时代后的科学真是荒唐的很,现在连机器也有恐惧感的说法都有了。但想到舰长的提醒,他们曾在那个黄昏的房间里彻夜长谈,舰长说现在时代已经变了,我们不能用过去的眼光看问题。舰长不无担忧的说亚洲铜很可能会再次出现,世界形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虽然两次南五战争都以胜利告终,但很难保证不会出现第二个德鲁克。 他是第一次南五战争时来到舰长身边的,事实上没人能确认他是否是舰长的外甥,就连舰长本人也没法确定。很多人认为这只不过是第二个罗健,当时罗健也有反叛的端倪,许多舰长身边的将领都小心提醒舰长不要粗心大意。虽然没有直说,但他们相信以舰长的智慧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所指,只是舰长从未就这件事表达过一丝想法,所有与此有关的提议都被他轻轻带过了。 多想无益,这点葛健零本人也清楚,他现在的事情就是尽快将部队送到沼泽对岸打败钱忠明。几个机械工程师都表示这些植物怕高温,但具体怕到什么程度他们也不知晓,因此建议葛健零用汽油灼烧履带。 葛健零摇了摇头,他表示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这样做,因此敌人可能根据火光判断出军情,他下令先用滚烫的开水试试,刚开始没什么反应,但在连续倾下几桶开水后,履带上的植物全都变成了透明状,最后掉到了沼泽地里。看到此举能行,葛健零通知军资部准备连夜造出蒸汽锅用来烧水,现在部队暂时停止前进。 外面的雨一时半会还停不下来,很快天亮了也是朦胧一片,葛健零拿着一个小盏学着舰长喝猪油的模样喝着苦丁茶,他心里道:“罗健啊罗健,其实我们都一样!” 第八十三章 征兆(2) 第84章 征兆(2) 当河滩像鹅蛋一般白色的巨大鹅卵石开始反射新一年的阳光时,舰长把指挥中心搬回了十核山附近,他现在对战局倒不大关心,此次战争持续时间比第二次南五战争还长,但大的战役不多,自从葛健零在沼泽地打了几场大仗后,有利形势明显偏向舰长一边,罗健的主力开始向北方撤退,只留下几个师负责殿后。 舰长坐在白色的椅子上,他深邃的目光往北望去,似乎能够穿透那些冷酷的群山,直达他想看到的目的地。在那个昏黄的屋子里,他若有所悟,一改往日的温和转而骂骂咧咧地对警卫长说:“组成我们的原子也组成了狗屎!” 警卫长大为惊奇,他半天说不出话,只得嗯了一声表示他完全同意舰长那哲学般高屋建瓴的说法。 晚上,舰长忽然想到那个有些熟悉的刘传,他非常想见到他,舰长相信他内心深处的苦闷只有那个人能够理解,他当即叫警卫长派人打听刘传的下落,回来的人没有得到任何关于刘传的消息,有人觉得刘传可能已经去世了,舰长不以为然,“也许人可以在不同的地方活着,他们从未死去!” 警卫长只得再次派人寻找,他认真叮嘱那些出去的人不能只装装样子,于是这支队伍一直到翌年二月才回来,那时罗健的地盘已经被压缩到几个小山村了,舰长取得完全的胜利已经没有任何悬念。 这支队伍的人数并不多,他们也是从沼泽地经过,当时葛健零正发动第三次进攻,蔡斯温的部队被驱离沼泽地区。被围困在沼泽岸附近的钱忠明提心吊胆,葛健零的行动已经很明显,一旦原本可能形成的掎角之势无望,钱忠明的部队就等着任人宰割,虽然他们人数不在少数,但是受限于地形与主要重武器,他们很难展开。 钱忠明不想坐以待毙,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寻求罗健的支援,他很谨慎地只派出一名亲兵,那是他在荒原时见到的,那名亲兵有着气球军一样圆圆的脸,与他那柔和的外表不同,这名亲兵杀伐果断,在荒原的时候,钱忠明亲眼看到他把一个骑在红体蜥蜴上的人击毙,他询问他为何要杀了那人,他只是笑了笑说那个骑在蜥蜴上的人是个抢劫犯,并且杀了不少人。 这名亲兵是北方的一名警察,第二次南五战争的时候他的父亲被人杀死了,有人告诉他那是德鲁克的人干,但他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端倪,他的父亲是一名特殊的惯犯杀害的,并且在现场留下了红桃印记,而且直觉告诉他很可能不是德鲁克的人。 罗健叛变后北方的警察全部被改编为警卫队,亲兵那时候并不想干这些事情,他向所长提交了辞呈,所长告诉他现在是非常时期,辞职并不容易,反而可能因此丢了性命。他说道:“最好不要得罪那些军人!” 亲兵最后留了下来,原因是在他准备逃离的时候发现了熟悉的印记,他们的部队经过一处村庄之时,他在水缸旁边的地上看到了用红油漆画的桃子,恰巧屋子里躺着一具老头子的尸体,这一发现使他留了下来。亲兵判断那名杀害他父亲的凶手很可能也当了兵,嗜杀的恶习仍没有改变。 只是这一次后凶手的线索再次中断,直到钱忠明派他请求援军才又发现那个熟悉的印记,这一次是用蜥蜴的血画成的,就在一个未熄灭的火堆旁边。他在晚上经过沼泽岸的时候被南军一支巡逻队发现,那支巡逻队并没有多少人,他进入沼泽岸一带的山谷地,并在哪里甩掉了巡逻队。 正在那时他发现了那个火堆,旁边残留着吃剩下的烤蜥蜴,还有三个啤酒罐和一只破掉的靴子,他从这些残留物的蛛丝马迹中断定这伙人并不属于钱忠明的部队,他们有可能属于同一个势力。 他蹲下来细细查看以掌握这些人的动向,尽量不要和这伙人碰面,以免他们把自己卖给南军巡逻队,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块石头上的红桃,他不敢十分肯定这和杀害他父亲的凶手有关,仅仅是凭着警察的直觉,他决定跟随这个痕迹追查下去。 其实凶手和舰长派出去的那支部队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只是在吃完烤蜥蜴后刚好和凶手相遇,并且向凶手询问了刘传的信息,自然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回复。凶手在来到沼泽地时已经饿了两天,那时沿路一带的植物被难民吃个精光,他是靠吮吸掉在地上的骨头活到沼泽地的,尽管寻找刘传的队伍看出了他干枯的眼眶里透出饿狼一般的目光,但他们没有心情去理会,警卫长派给他们的任务已经足够使他们烦恼的了,在战争时期穿越战场跑到敌人的领地找人确实不是什么好的差事。如果可以,他们宁愿背上步枪上战场在山坳里躲上一个季节。 他们那时甚至忘了行军途中的纪律而没有把地上的痕迹清理干净,就让那些残留物大摇大摆地放在那里,也许是他们下意识感受到了那头饿狼的危险性,留下那些东西以免受骚扰。 钱忠明是那样急切地等待着援军的到来,一个星期后他不得不再次派出一名亲兵,因为他断定前一名亲兵已经叛逃,对于背叛他向来憎恨其如恶鬼,为了防止这名亲兵叛逃,出发前他命令军医往这名亲兵的身体注射了一种气球军用以润滑的油剂,钱首长有好几次说那是敌军舰长吃剩下的猪油。 那天晚上,亲兵走进自己的帐篷时,发现了一名从未见过的女孩,她美丽的身体是那样的柔软,以致士兵像是被枷锁套牢一样,片刻后他就睡着了。等他醒来时,身旁只有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以机械般的呆滞声音告诉他被注射了油剂,并把这种油剂可能带来的后果也作了详细说明。如果他不能在一个月内返回营地,他的身体将会变成蓝色,脑袋会疼痛难忍,身体发出的气味会吸引无数的野蜥蜴,它们会把他撕得粉碎。 第二名士兵怀着恐惧和怨愤出发了,他到达沼泽地另一端时,那些残留物的痕迹已被大自然清理干净。追查凶手的亲兵正第二次绕了回来,他在追踪的时候发现凶手又回到沼泽地了,他的判断基本接近真相,凶手原想回到荒原,中途碰到了汹涌的蜥蜴群,他不得不改变原来的计划,折回沼泽地。 那天晚上,凶手在距离战场二十多里地外点燃了一堆篝火,他躲在山洞里烤着一只断了腿的野猫,他在吃猫头的时候被骨头刺破了口腔,这被他认为是不利的征兆。 他小心翼翼地掩盖了篝火,把吃剩的东西丢到一里外的矮树林里边,而后他以一种兵不厌诈的方式又回到了山洞。半夜的时候下起了雨雪,凶手正在洞里睡得香甜,而那时候警察也从山洞外走过,他本来打算进山洞里休息一会,但是寻找刘传的那支队伍打乱了警察的计划,他不得不冒着风雪前进,并在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到达了沙地边缘。 寻找刘传的队伍同样没有进山洞里面,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现那个山洞,几个士兵骂骂咧咧踩在雪地上,冰冷的雨水贴着眼睫毛留下来,他们根本就不想抬起头,恰巧山洞的入口在斜上方,外面有一丛掩盖得很好的干草,凶手没有把那烧掉自然也是出于缜密的思考。 警察一直在沙地外围徘徊,他忘了自己请求援军的任务,一心一意寻求凶手的蛛丝马迹。第二个出发的士兵同样也没有找到援军,他往罗健原来驻军的地方进发,到达地方后却发现空无一人,连一丝痕迹都不存在。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关于邪恶的风的传说,并认为是那场风把罗健的军队刮跑。这也恰恰证明天意在舰长这一方,第二个士兵为开小差找到了伟大借口,他欣欣然往更北方进发,他渴望逃到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并在那里安度余生。 他已然忘记自己身上注射了气球军的油剂,到银家错的时候,身上的油剂开始发生可怕的作用,他整个脑袋像泡在辣椒里一般,眼睛肿胀得像金鱼,以至一个逃避战乱的老人看到他时,以为那是散播战争病毒的恶鬼。老人认为战争不会无缘无故发生,肯定是像这样数不胜数的恶鬼在各处散播战争病毒,他拿起拐杖痛击这个可恶的源头。士兵被打掉了一只眼睛,他哀鸣着捡了一条命。 在接下来几天里,他一直在山林里乱串,饿的时候把一些虫子或植物塞着吃,奇怪的是他却没有生病或是中毒的迹象。一个月后,他甚至已经能食用石头生存,他第一次吃石头的时候排泄起来非常不方便,而一个月后他甚至认为吃石头是一种巨大的享受。并且排泄石头给他以相当的自豪感。 石头似乎还具有疗愈的功能,油剂带来的痛苦已经没有了,他的身体像以前一样轻松。除了丢掉一只眼睛外,他什么也没有失去,冥冥之中士兵获得了一种体悟,他现在的生命将会比以前更加长久。 至于那种神奇的感觉是从何时开始的,他没有得出确切的结论,只是很自然地认为始于吃石头之时。他把那一天当作新生的纪念日,小心谨慎地把当时的日期划在一片叶子上,每过几天再换一次叶子。那时候他仍然不敢跑到山外去,他害怕遇到那些把他当作祸源的不可理喻的人。 那阵子,钱忠明的处境要比士兵遭受油剂折磨时更加糟糕。在士兵进入山林前,钱忠明就发起了三次突围,每次突围均以失败告终,更为艰难的是他的军队一天天变少,他们不是死在战场就是被疾病夺去了生命。 即将来临的失败的压力与耻辱折磨着他,他有好几次草拟了给舰长的信件,在信中委婉地说明他打算投降,请舰长给予他足够的体面,好让他的投降变成顺天应命的归顺,而非一败涂地后的苟活。 舰长自然不能收到他的信件,在每次写完信后不久,他就将信件投到火炉。有天晚上他甚至整晚都在写信,他像一个诗人般斟酌字句,而后又把那些煞费苦心的成果变成一缕青烟。那晚他整夜未眠,到第二天一大早,当警卫员进来换上新的火炉,便看到旧火炉里溢出的纸灰。他为自己的失职诚惶诚恐,钱忠明并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他陷入了更深的属于自尊的泥淖中。 被围困期间他神经也变得敏感,夜晚乱风挂掉的树枝足以让他惊骇,电灯下物体的影子也仿佛恶灵。他的随军医生建议他睡前用热水泡脚,第四次突围的时候他们经过一座破落的村庄,钱忠明忽然起了兴致,他只带着几个卫兵进入一个房子,眼前的景象却使他一愣,低矮的墙壁上贴着舰长的油画,几个卫兵正打算过去撕掉,他颇为大度地阻止了他们,他认为撕掉一张画的举动无异于孩童的行为,并且他心底里认为只有迷信的人才会这么干。 他们在墙上发现了一串辣椒,钱忠明吩咐卫兵带了回去,随军医生在钱忠明的起居室里看到了那串辣椒。随军医生颇为惊喜地说道:“如果有这东西,便可以治好您因为劳顿而来的幻觉。” 随军医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认为钱忠明不时的惊骇是幻觉导致的,理由是他好几次看到钱忠明捂着脖子,就好像有人要砍掉他的脑袋一样。他说服钱忠明安排了新的卫队,他们在周围装上信号干扰装置,以阻挡医生认为的那种特殊的信号,它可以干扰人的大脑,生成各种幻象,最终将人杀死。 卫队对这种说法惊讶不已,他们不敢有任何怠慢,其中一部分人已经相信了这是一种新的谋杀手段,葛健零的队伍在久攻不下后,转而采取暗杀的手段也并非不可能。在几星期后的晚上,他们更加证实了心中所想。 钱忠明在黄昏时分泡了一次澡,澡液是医生自己配置的,效果十分不错,钱忠明背靠着木桶的时候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他泡了好几个小时,在迷幻的安宁中,他回忆起自己的童年。 往昔的岁月难以追寻,正如同很难从水渍查找水流的方向。他小的时候似乎见过舰长,那时亚洲铜刚消失不久,新城地区百废待兴,舰长乘着刚生产的汽车视察,并停下来对着人群讲话。钱忠明那时候挤在人堆里,他觉得舰长的行为很有趣,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要如此面对人群,他漆黑的眼珠盯了一会就累了。 他挤出人群,百无聊赖地走在布满坑洼的大街上。他有时从积水里捧起一两条蝌蚪,奋然朝人群中甩去,他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对于那些拙劣的表演,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只能通过一些举动来表达讽刺。 多年以后,他已长成一个有为的将领,并且是舰长最为棘手的敌人之一时。他却已然熟练地掌握了所有拙劣的表演,逐渐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只是再也没有童年时的怏怏,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 现在当回忆起来的时候,他才明白,表演的时候不能太过投入,不然就会成为表演的傀儡,剧情的载具。 医生给他加了一次热水,本来后勤人员打算给他建一个移动浴室的,以便他每到一处地方都能享受到美好的沐浴,负责安全的警卫不允许这样做,那会把钱忠明变成一个靶子。医生给他加水的时候打断了钱忠明的沉思,他尝试再次陷入沉思,最终都失败了。他放弃了努力,两眼空洞地望着军帐的门摆。 “刮一下胡子!”医生简洁地说,他从大褂里掏出一支刮胡刀,警卫员警惕地盯着,仿佛看到了医生用那把刮胡刀扎向钱忠明的脖子,鲜艳的花朵洒落一地,而自己也被乱枪打爆了脑袋,雪白的蘑菇与鲜艳的花朵混合在一起,逐渐出现一个人形。那个人形像一块揭下来的大饼,而后犹如充了气似的膨胀起来。 “呀!”警卫员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医生也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他握着刮胡刀的手抖了一下,钱忠明左嘴角被刮开一道血痕。 警卫员立刻架起了步枪,“医生,快放下刀子!” “好了,就是刮胡子而已。”钱忠明仍然看着军帐,他从澡液里抽出手来,示意警卫出去。 警卫看了看两人,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外面,站在门口那里。 “医生,你也出去吧。”钱忠明从医生手里拿过剃须刀,医生点了点头,而后走了出去。在军帐门口,医生和警卫四目相对,警卫朝医生挤眉弄眼地示威。 医生没有理会,只是提醒了一句:“注意洗澡水的温度。” 钱忠明没多久从澡液里出来,他换上宽大的睡衣仰卧在床上,几个小时后他才睡着,只是没多久他又醒了,他的鼻子血流如注,那个警卫员嚷嚷着叫一群人包围了医生的帐篷,他们把医生拖了出来,架到广场的木架子上,他们要把他枪毙了。 在警卫员胡乱的陈述下,医生变成了蓄谋已久的刺客,士兵们怒目相向,有几个人手里的枪已经上了膛。 “住手!”钱忠明从军帐走出来,他的脖子上绑了一个腰包,医生注意到他的脸色苍白了许多,他有些惭愧,肯定是因为澡液中放了过多的辣椒才导致流鼻血。士兵们忘了给长官行礼,他们看着钱忠明走过去挡开架起来的枪支,“与医生无关。” 他说完又回到了军帐里,这时那群士兵才反应过来,一个小头目骂咧咧踢了几个士兵,他们迟钝的反应使他丢了脸,甚至也可能被看成失职。 当晚医生就留在钱忠明的军帐里,钱忠明睡得很好,他呼吸很均匀,没有打过一次鼾。钱忠明曾说过打鼾是非常危险的,那会让敌人发现你的踪迹,所以人们应当学会不打鼾。士兵们大惑不解,他们不认为那是可以习得的技能。 军帐里只有昏暗的夜灯,医生看着钱忠明那张饱经枪林弹雨洗礼的脸,他越来越不安。他站了起来,强制着平复自己的心情走到军帐外面。没有士兵注意到他的举动,之前引发的骚乱已经从人们的记忆里消除,这是他们在战争中养成的良好习惯,战场有太多事情要处理,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压在心头。 医生假装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离营地越来越远,很快就走到了他们在耐降的岗哨。放哨的士兵昏昏欲睡,他们扫了一眼医生手里的通行证就放行了,连用设备读取信息的步骤都免了,走入黑暗之中,他大大松了口气。 走过耐降的岗哨之后,医生便迷失了方向,他没有依靠星宿辨别方向的能力,而且他也根本不相信那些东西,他觉得那只是一些远古人类的呓语。医生躲进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里,荆棘划破了他的外衣,手脚的皮肤也被植物的针刺刮破了,他从衣服拿出外用的药物涂上去。休息片刻他决定等太阳出来,虽然他不相信星星可以辨别方向,但不反感观看太阳找到出路。他不知道,太阳就是近的星星,星星就是远的太阳,如斯而已。 第二天早上透过灌木丛照亮了医生的脸庞,也同样穿过透明的油罐子照亮了舰长的胡子。警卫长正小心地汇报寻找刘传的情况,那支寻人队伍出去后,并没有得到重要的发现,他们还在沼泽地到沙地之间徘徊,并把打死几次红蜥蜴的事情当作找到刘传的重要线索,这件事经过队伍中一个擅长胡诌的士兵的阐述,变得面目全非。 他们声称刘传被一股穿着红色塑料衣服的人绑架,寻人队虽然发现那股红衣服人,但是他们行踪诡异,手掌可以伸出十几米远的触须,他们就是通过这种手段爬上悬崖逃脱的。为了增加一些英勇的情节,那个士兵还说他在一次追截红衣服人的行动中打掉了其中一个人的手臂,那个手臂一掉到地上就变成了像猪粉肠一样痉挛着的线条,不时从断面喷出红色的液体。 而且他们还发现那个断臂干掉之后,竟又变得像钢铁一样坚硬,一个崴脚的士兵还以此为拐杖。 舰长喝完猪油之后,就不再让警卫长再说下去了,他斑白的胡子抖了抖,良久才从嘴巴里挤出话来:“好啦,我们最好把那几个人抓起来打屁股,难道你也被他们骗了!” 舰长回过头来盯着警卫长的眼睛,他深邃平静的目光好像让人看到了一处危机四伏的湖泊。 警卫长不敢与他直视,他低头着说:“是的,我本该知道如此。” “好了,这也没什么,接着找就是了。”舰长说完拿出文学书籍看起来,警卫长知道这个时候他得离开了,舰长不喜欢看书的时候被人打扰。 舰长手中的文学书籍是一个叫马自鸣的人提供的,舰长曾希望在食用猪油的时候能有一本消遣的读物,马自鸣就向舰长推荐了自己写的书,他还说道:“这本书的灵感来自于亚洲铜上蚀刻的铭文,但与铭文本身无关。” 马自鸣还颇为懊恼,“要是能解读出亚洲铜上的文字,我想我们就能找到最终极的文学。” 舰长对他的话不是很感兴趣,却对那本书厚厚的精装书籍好奇,书的封面光溜溜的,连名字都没有,这是马自鸣自费出版的书籍,因为编辑对那本书根本不感兴趣。曾有一位着名的编辑拒绝了他,说那本书太过于晦涩,里面的单隐喻甚至多重隐喻过多,普通读者对此不会感兴趣。 马自鸣不以为然,他表明这本书本就不是为普通的读者准备的,他希望此书能够为有才华且认真谨慎的人欣赏,并希望他们能从中得到新的东西。马自鸣自费印了数十本书,并把书赠送给他认为的有才华且谨慎的人,加上送给舰长那本,他一共只送出了42本书。 伟大的文学亦需要伟大的读者,他在沼泽地因为拐骗儿童的财产而被舰长的士兵捉拿,在当时他就嚷嚷着说了前面的话,一个士兵出于谨慎起见向舰长汇报了这件事情,士兵的上级也出于谨慎起见向他的上级汇报了此事,上级的上级同样出于谨慎同样向他的上级汇报了此事,于是经过一系列偶然的谨慎,本该被枪决的马自鸣活了下来。 他重获新生的第一句话就是:“概率是多么伟大啊!” 舰长那时啜饮着猪油,仿佛若有所思地看着马自鸣自言自语,似乎在看一本读物,对于舰长来说,这并没有什么,书籍是平面的人,人是立体的书,他总能从其中看出不同于常人的见解,这也正是他的伟大之处。 舰长看书的时候不喜欢打扰,但却允许马自鸣或坐或站在一旁,舰长不时会问一两句,有时和书籍有关,有时只是一些无聊的琐事,舰长不指望得到高明的回话,他这么做无非是打破寂静罢了,一个人如果静坐太久,他很容易觉得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而舰长对此更为敏感,一旦安静太久,舰长会觉得自己躺在棺材里。 有时候舰长也会问一些关于亚洲铜铭文的事情,马自鸣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如实回答,他先说一遍记得的铭文内容,尽管那些内容已经印刷出来,很可能舰长已经倒背如流,但马自鸣每次仍旧讲述一遍,舰长也并不阻止他,在这种单调重复的叙述中,舰长也能得到些许短暂的安宁。 马自鸣靠近亚洲铜的过程颇为曲折,他那时仅是一个怀着赤诚的学者,他在南方五号度过了童年,就在他成年准备一番冒险时,陆地已经重新显现,熔融时代那种单调的生活已经一去不返,他无法凭借南方五号靠近亚洲铜,因为在那个时候南方五号已经成了博物馆里的文物。 有多少次他曾站在最靠近亚洲铜的小岛上,那里并不能看见亚洲铜,但是他凭想象力做到了,他感觉亚洲铜一天天向他靠近。起初只是一个金黄的斑点,一天早上他向那个给他送饭的助手嚷道:“我看见了,就在那!” 助手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并没有看到所谓的亚洲铜。助手不免为马自鸣的健康担忧起来,马自鸣的症状很像是精神出了问题。这件事情很快就得到确认,一个月后马自鸣声称亚洲铜已经触手可及,那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不过几十米。他花光了积蓄买了一艘小船,助手眼睁睁看着他驾驶那艘小船向黑乎乎的海水深处驶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就像驶进了一幅油画里。 之后的事情没有人知道,后来颇为丰富的记载全部来源于马自鸣本人的记述,他表示那些离奇的经历全都是真实的,没有任何一丝一毫文学修饰的成分。 人们自然不信,不过仅仅因为里面奇特的经历,那本自传性质的书籍仍然广受欢迎,甚至有好事者逐项挑选出马自鸣虚构的部分。 马自鸣看到好事者发表的评论极为不满,他回应道:“你们尽管质疑好了,最终你们将会发现那是多此一举。” 他的回应引来更多的关注,使得他不得不以沉默来应对,以避免和众多的质疑者正面交锋。有一段时间他断绝了与外界的信息交流,一个人呆在陆地刚升起来时建成的老房子里,整日整夜地看着斑驳水泥墙上爬来爬去的蜘蛛。 他有时也侍弄一些花朵,他不知道那些花的名字,也没有几棵可以养到开花的,它们多半在幼苗的时候腐烂掉了。在腐烂花朵的盆子里,他种上蒜瓣、葱以及韭菜,之后就很少打理了,任由它们狂野地生长,而马自鸣则陷入回忆之中。 在那些回忆里,他得到了比他的自传更加真实的虚幻,仿佛重历了往事。 他驾驶着小船靠近亚洲铜,而亚洲铜却忽远忽近,马自鸣非常懊恼,他有时低低地骂了起来。他不敢太大声,害怕声波会让亚洲铜飘到天边去。 亚洲铜就像诱饵般指引着他往前走,马自鸣完全忘记了大海中本该有的惊涛骇浪消失了,他不经意间走过了舰长参加德鲁克的宴会时走过的路线,南方基地古老的钢铁框架就在他的下方,有时能够看到它们穿出海面的部分犹如远古巨兽的骨骸。 马自鸣跟了一天一夜,他又回到了当时出发的海岸,后来助手声称一直在那一带寻找他,如果马自鸣回到那个海岸,一定能够被发现。马自鸣并不认为助手说谎,他觉得自己是被什么东西屏蔽掉了,因为在凌晨的时候他似乎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刚开始他以为那是传说中的海妖,它就在亚洲铜的旁边,如果是在其他地方,马自鸣很可能会忽略掉它,但是那个大概是海妖的东西却一直徘徊在亚洲铜附近。 海妖似乎有长长的触须,在它眼前发出点点亮光,而且它的轮廓和人类没有区别。马自鸣转而认为那是另外一个发现亚洲铜铭文的人,他非常生气地加速向亚洲铜驶去,最近一次距离亚洲铜十几米,这是马自鸣后来回忆时说的,事实也相差无几。 在那会功夫,他终于确定那是一个人,而非是什么有头没尾的海妖。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年轻人,这是马自鸣的第一感觉,这种感觉并不是可有可无的,那是一种占据一切的普通,极致的普通,马自鸣还从没见过这么普通的人。 但是那种感觉很快从马自鸣的脑海里消失,他一开始还为那个普通的年轻人感到悲哀,但一转眼剩下的只有愤怒了,年轻人正俯身摩挲着亚洲铜,他的手法极其细腻,像抚摸着一层轻纱,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盒子。马自鸣看出他在拓取亚洲铜上的铭文,这让马自鸣非常愤怒。 他怒道:“喂,快停下你那愚蠢而无礼的举动。” 年轻人丝毫没有要停手的意思,马自鸣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他驾驶向亚洲铜驶去,“待会我就将你扔下来。”他毫不留情面地说。 年轻人却回头给他一个微笑,这几乎让他气昏头,他随手抓起船舱里的东西扔过去,却怎么也扔不到近在咫尺的年轻人。年轻人仍继续着他那在马自鸣看来傲慢无礼的动作,这持续了近半个小时,而后马自鸣看到年轻人转到了亚洲铜背后,他以为他要躲起来。 很快他发现自己的船只似乎正在靠近亚洲铜,他顾不得那个年轻人了,他拿起打好结的绳子扔过去,牢牢套住亚洲铜上的一个圆柱形的突起,很快他就登上了亚洲铜。就在那时候亚洲铜重新飘回了海岸。 马自鸣关于那时的记忆并不是很真切,他沉浸在观察亚洲铜铭文的喜悦,也不由自主地重复了年轻人一样的动作,这个时候他才忽然想到了年轻人,他没有发现年轻人的存在,嘴里哼哼道:“傲慢的人总会有祸事降临。” 他打心底里认为年轻人出了意外,而不是别的什么,根本没有往其他方向想。 马自鸣没有拓取亚洲铜铭文的手段,但他有自己的方式,他先是很安心地在亚洲铜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精神恢复了不少,又吃了系携带的干粮,然后开始虔诚地记忆亚洲铜上的铭文,就如同僧弥在念诵佛经。 刚开始进展得不是很顺利,他记了几十个字的时候亚洲铜闯进了一片雨区。后来马自鸣回忆说那时根本没法记忆,因为那时的景象过于惊骇,他看到黑色的闪电从云端伸出贪婪的舌头,一遍遍地舔舐着亚洲铜,似乎想要吃掉上面的铭文。 这段叙述也是马自鸣后来颇受争议的原因所在,他当时躲在一处凹陷里,往上有一个可容人通过的洞穴,他钻了进去,在里面可以免受雷声的惊扰。他拿出旅行包里的手电,在光亮中他发现这里也同样刻满铭文。 这是个好地方,很适合记忆铭文,在里面几乎听不到雷声。马自鸣开始记忆起来,他感觉到自己与这些铭文似乎有一点联系。刚开始还没什么,只是到了后来,雷声越来越大,一个霹雳过后整个凹陷被爆开了。 就在那个时候,马自鸣看到了一支挂着白帆的船队,他赫然在甲板上看到了一个人,那人正是自顾自啜饮着猪油的舰长。德鲁克在舰长的耳边说着什么话,马自鸣听过一些历史故事,他知道当时的舰长以一种很有魄力的方式参加了那次聚会,并且他平安回来了。 似乎舰长与德鲁克之间的胜负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当然那时决定了的还有舰长与罗健之间的胜负,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唯一的归宿,舰长是地道的胜利者。 马自鸣当时没有心思想得这么远,他看到那些黑色的闪电一遍遍穿过白帆,他炸起头皮听着那像是撕裂五脏六腑的声音,奇怪的白帆没有受到半点损坏。在甲板上,宴会已经到了跳舞的时候,马自鸣看到每个人的身后都像是拖着一片水渍,这片水渍恰巧是每个人人生的展开,他看到了一种处于平面状态的人。 在奇异的现象中,马自鸣忘记了他要做的事情,等到闪电结束时,铭文正在以很快的速度消退了。与此同时,亚洲铜再一次经过了那个海岸,而在甲板上的舰长也慢慢变成了幻影,不知是否属于错觉,马自鸣发现舰长在完全消失前似乎看了他一眼。 第八十四章 往复 罗健的队伍自从被打得四零八落后,他那遥远而延续至今的野心正在慢慢消弭,时间的河流已经涤荡了一切。他本人和舰长就像一尊石碑,分立于时间之河的两岸,看着时间风物须臾变化,他和舰长,只不过是想伸出手捞取一两条河里水藻的人罢了。 他们的队伍萎缩在几个山坳里,靠着一些山野之物生存,老鼠和红蜥蜴已经被他们吃光,就在早上的时候他还看到一个士兵偷偷拿出红蜥蜴的腿骨磨成粉末,士兵先就水服用了一部分,再把剩下的分成几个小包藏在怀里。 他把那个士兵叫道跟前,士兵的脸长而青黑,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罗健拿出自己的那一份蕨菜羹递过去,士兵像是看到可怕的事物颤抖着跑开了,没过多久他又被自己的长官拎了回来。那个长官也惊恐地看着罗健。 “给他吃。”罗健把菜羹递过去,他没有再看两人一眼,转身朝军帐走去。那个长官疑惑地看着士兵,士兵也回以同样的目光,最后两人把菜羹分而食之,他们都以为那是有毒的食物,喝完后两人就躺到不远处的山坡上等待着生命的终结。 罗健在军帐里抽起了烟,自战争开始他就抽上了烟,随身警卫总是提醒他不要生命浪费在烟雾上,他也并不生气。他常常说自己抽烟类似于舰长食用猪油,这是一种无可替代的凭借。 在缭绕的烟雾中,罗健认真思考起自己的前途来,他脑中出现各种想法,包括向舰长投降,以及投降后舰长如何处置他的问题。他想到最有可能的处置方式大概是把自己丢到海里。 三天后,罗健决定让主力部队向十核山的方向迁移,他心中有种迷信的冲动,他认为舰长已经在那里取得一次胜利,就不可取得第二次了。由于某种偶然的因素,葛健零的队伍竟然没有发现罗健军队转移,这一事件更加巩固了罗健心中的迷信。 他们很快到达了十核山南麓,罗健充分吸取了舰长上一次的教训,他们在前往南麓时收集了很多辣椒,等到营地安札好之后,那一片全是辣椒呛人的味道,部分军官担心这会暴露己方军队的行踪。 罗健无所谓的语气说道:“就让他们发现好了,在此地决战,输了你们都回家去,我被猪油佬杀头。” 他说完露出满是烟渍的牙齿笑起来,在他说话的时候亲卫长脸色阴沉,他完全没有听到罗健说的话。当天晚上,亲卫长从营地偷偷跑到北麓去,他在出发前使用了改造气球军的药物,将自己变成罗健的模样。 虽然他知道罗健肯定对这种做法嗤之以鼻,但他有自己的想法,在这种时候亲卫长已然觉察到即将到来的危险。 果然没过几个月,葛健零的队伍仿佛从天而降,最后的大仗拉开序幕。罗健的部队且战且退,罗健本人却对战局好不关心,他把整个指挥权都交给了副司令。 他几个小时都坐在抽水马桶上,频繁按着抽水键,仿佛这就是宇宙最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