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风月记》 第一章 汐(1) 在《山海经》中山经中,如此记载:独苏之山,无草木而多水。 水光粼粼,天色渐起,一抹破晓的微光穿过云层,安静的投射在潺潺水面之上。溪流绵延不绝蜿蜒而下不知从何而起,独苏山无木无法固土涵养水源,山上常有山石滚落,土多为沙质,不宜人兽居住,常年凄清寂寥。 清庸无扰之处最是生灵,灵伴水而生,至今数载不明,却开灵智。无形无名,只一缕淡淡的微光常徘徊于浅溪之中,与山间水石为伴,能通识。 “太阳出来了,别睡了都别睡了!大石头,醒醒,陪我玩。”灵徘徊在一颗横跨在溪间的大石头周围,欢呼雀跃吵吵嚷嚷,在它的叫唤声和催促声中,大石头中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哈欠声。 “小祖宗诶,你就大发慈悲饶过我吧,昨晚不是才给你讲了一宿的故事吗?” “哼,我不管,你昨天的故事没有说完,害得我都没睡好,你快说说啊,那修炼成了妖王的小妖后来怎么样了?” 大石头又连连的打了两个哈欠,慵懒懒的说:“妖?什么妖?我不记得了。”它随意的打发着灵,希望以自己懒怠的态度来磨灭灵的好奇心和新鲜感,然而只是徒劳。 灵才不肯就这么善罢甘休呢,不时的拍打着水花朝着它的脸上泼去,吵嚷闹腾的样子如同初生的婴儿。 大石头算是被它折服了,冰凉的溪水一浇,顿时也感觉了清醒不少,于是继续对它娓娓道来:“在天地之间,万物有两种形态,一种呢就是像我们这样的山水石木,千百年来难得一动,无法自控,只能沉心修炼,出了灵智之后才得以结出肉身;而另外一种呢就是飞禽走兽,它们生得肉身,但是寿命有限,需以靠强大的修为来维持,于是就有了仙修与妖修。” 灵不耐烦地打断它说:“知道了知道了,这个我听了千百遍,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如果它有耳朵的话)。但是呢仙修与妖修又有不同,先有了人形再修炼结丹的称之为仙修,而走兽这类修炼后化为人形的就是妖修。” “嗯……修炼也分先后,我与你说的妖,那便是灵兽中第一只知道通过修炼汲取天地灵气而幻作人形的妖——万妖之祖。” “说的那么厉害,你见过妖祖吗?” 大石头才打开了话匣子,就被灵的这一句话给噎了回去。 “我、我是没见过,但是、我、我听说过。”这应该是大石头最后的倔强了。 “妖祖叫什么名字你可知道?” 大石头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它知道?它知道还会在这里吗? “那你知道妖祖和十四大妖、白泽异兽之间是什么关系吗?它们之间谁更厉害一些啊?” “妖王再修炼就是妖祖了吗?不该有个妖神妖仙什么的吗?” 大石头默默地补充了一句:“大祖宗诶,妖是没有仙级的。” “啊?为什么啊?大石头大石头,这是为什么呀?” 大石头此刻只想着如果自己有手的话,一定要将眼前这货的嘴给捂上,不要多,就先捂个五百年再说。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你去问妖它祖宗啊!”大石头不耐烦地说,接着就关闭感知再也不理会灵了。 第二章 汐(2) 常年无人寂寥的独苏山上,传来了异样的气息。灵围绕着大石头又转了两圈无果之后,只好奇的躲在了大石头的后面,仔细聆听着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脚步声有些沉重缓慢,仿佛走路之人步履艰难,灵环顾左右,警惕非常,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因为在此之前大石头跟它说过,像她这种不知由何而生的灵,对于修炼者来说最是大补,虽然她与周围的环境气息相似不易被感知而出,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被发现自己的小命就不保了呢? 来人很奇怪,看似是一位十分俊俏的男子,少年模样,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后,眉宇间一股子傲然英气,有帝王之相。当然如果无视他那一双才由利爪幻化为的手的话,灵兴许还真就以为它是人类了。 大石头说人类最是复杂,有心善者亦有狡诈者,但是与妖兽相比较,倒也算是危险性最小。 很显然,眼前之人与其称之为人,不如说是一位妖修化形者。灵一边感叹化形的俊美之处,一边也注意到他锦袍上的鲜血,他受伤了? 灵倍感好奇的打量着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像是一丁点的地方都不肯放过,它实在是觉着太新奇了,这是它这五百年来所见过的第三只人模人样的东西,第一只是个小屁孩,第二只是个老头,没想到今日终于能够大饱眼福。 少年在溪水旁蹲下身来,运起妖力开始修复起身上的伤口,之后,他又捧了一捧清水冲洗了一番自己略带血污的脸颊。灵看得有些呆了,它听大石头说过许多次,现今才知道,原来幻化出人形,居然是一件如此神奇又美好的事情。 然而就在它发愣之际,少年突然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和袖口,显然一副要沐浴净身的架势。灵吓了一大跳,它有些忍不住的惊叫出声来:“要死啊,有没有点眼力见啊,一点也不知道害臊!” 说完,它便朝着上游游去,坚决一副不喝别人洗澡水的架势,然而,它才游出了没多远,突然感觉一道锐利的目光朝它直直的投射而来,令它感觉一寒。 “你是何物?”果不其然,在灵看向少年的时候,少年也在用打量的目光看着自己。 糟糕!被发现了。 “你、你能够听到我说话?”灵觉得难以置信,这千百年来,途经过它面前的人和兽也有,可是从未有过能够听到它说话的。为了确认对方真的是在与自己说话,灵斗胆又问了一遍。 “可以。”少年毫不犹豫的回答它。“你叫什么名字?” 灵微微一愣,名字? 也对,大多数的妖,他们的名字都与本体相关,比如说什么鱼妖猪妖的,眼前的少年应该是想要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修炼出来的灵智。 于是,灵颤颤巍巍的毁了一句:“我、我是水、水妖。” 哪知少年突然嗤笑了一声,说:“水妖?我妖族包容万界,种族繁多,却从未有水修炼成妖的。” 第三章 汐(3) 灵一下子就语塞了。 “本座猜,你是水之灵吧?传闻独苏山人迹罕至,最易生灵。” 被一语道破,灵十分紧张的往大石头的后面躲了躲,结结巴巴的说:“我、我不知道,你别吃我,我、我不好吃的。” 少年轻松一笑,犹如清风拂岸春意盎然,他轻挥衣袖,端坐在溪旁,对灵说:“只有弱者才会依靠吞噬外物来强大自身。” “这么说,你不会吞噬我了?你说话可算数?” “本座堂堂妖祖,需要骗你一个小小的水灵吗?” 妖祖?!妈妈咪呀! 大石头,大石头你快起来,我见到妖祖了! 灵十分激动的在大石头的周围徘徊着,可是大石头已经关闭了感知,此刻别提有多好睡了,根本就不搭理它。 “本座需要在此处养伤,你既然是自然之灵,应该能够感应到是否有人进山吧?”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对付不了,你是想要叫我帮你护法?”灵问他,“那我能够有什么好处?” “你只需要知会本座一声就行。”少年说完,便静心开始准备疗伤。灵没好气的小声哔哔:“原来是无偿劳力,切,妖祖有什么好的,就会使唤人……” “你算是人吗?” 过……过分! 总有一天,它也会修炼成人形的好不好?! 时间飞逝,岁月荏苒,少年这一疗伤就是一百年,一百年匆匆过去。但是这一百年的朝夕相处,却让灵的心中,萌发出了不一样的念头来。 “汐,本座要走了。”少年正了正衣冠,整装待发。 汐,这是少年给她取的名字。 “这、这么快吗?” “一百年,也不短了。” “也是啊,一百年,我却都还没有幻化出人形来,还劳烦你经常给我讲故事。” “等你能够离开独苏山的时候,你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汐问他:“那到时候我可以去找你吗?我喜欢你,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你不会像大石头一样总是厌烦我,还很耐心的给我讲故事,我喜欢你讲的故事,每一个。你叫什么名字啊?妖祖,有名字吗?” “很多人不知道我的名字,只听过万妖之祖的名号。” “这个我知道,小石头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可是……我就没有名号。等我可以化形了,我也要当妖!” “呵,水妖么?” 汐知道他是在嘲笑自己当初的愚昧无知,气鼓鼓的说:“才不是,我……我会成为最厉害的妖的!” “最厉害的妖已经是本座了,你只能当第二厉害的。” “第二厉害就第二厉害的,那你说,第二厉害的妖,叫什么名号?” 少年面带几分严肃,一字一顿的说:“万、妖、妃。” “万、万妖妃……听起来,好像也很不错的样子。” “化形之后,尽管来找本座。”少年扔给她一块只有一半的玉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你还会给我讲故事吗?”汐问他,却并没有得到他的回答。汐猜想他或许是没听清楚,于是越发的努力修炼起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第四章 九尾(1) 不知不觉间,这时光已是过去许多年,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独苏山由最初的荒凉,也逐渐的转变成为了一片繁华之地…… 哪有什么海誓山盟,世间妖物已是少有,更别提,有人会记得一只名不其实的水妖。 “老板娘,老板娘……你怎么总是对着窗户发呆呀?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新来到店中的一只小狐妖尤为的聒噪,将我的思绪拉回。 我是汐,是这家酒楼的老板娘,这是我在俗尘的身份。我热爱着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以至于我化形之后依旧不肯离开它,千百万年,亦如此。 “我说过,我帮不了你,姑娘请便吧。”我最后扫了一眼眼前这个女童模样的狐妖,挥手示意大石头送客。 说起大石头,不必多问,这只看上去憨态可掬的店中伙计,就是当初被我常常缠闹着讲故事的溪中之石。没错,他也修成人形了,只是外貌不若大多数男子那样俊美,反应也有些迟钝。 记得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打烊的酒楼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点着微弱的烛灯摸黑下楼,在一道闪电的银光照射下看清了他委屈到极致的脸,以及他可怜巴巴的求助:“汐……呜呜呜,好姐姐救救我……那群该死的人类开山挖凿,居然连一颗石头都不放过……还说我的体内肯定有玉石,这群混蛋!太过分了,好姐姐,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地方去了……你看我的屁股,就是被一个农夫用锄子弄伤的,现在还疼着呢,要不是我跑得快,早就已经被五马分尸……不!说不定比五马分尸还要惨……” “原来是你啊。”听完大石头长篇大论的控诉,我算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偷笑说:“当初叫你下山不肯,这回被人撵下山了吧?” 也不知道当事人看到一颗会跑路喊疼的石头,心理阴影面积该有多大。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我呢还是很宽容的收留了这个我曾经的故事机,顺带成为了我的无偿劳力的店中伙计。 听完了我的话,大石头伸手挡在了小狐妖的面前,威武雄伟的身躯遮过我的视线,对于娇小的狐妖而言宛若一座大山。 我做生意,但是只做不亏本的生意。 况且这只小狐狸要找的东西…… “请吧,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你们……欺人太甚!若是在数千年前,本座堂堂九尾天狐,又怎会将尔等小妖放在眼里?不识抬举!” 好强大的妖力,面对如此汹涌澎湃的妖力,我不禁有些慎重的眯起了眼。 “这、这打不过呀。”站在我面前的大石头气势明显弱了一截,连连后撤了好几步。“老板娘,要不我们撒丫子跑路吧,惹不起啊……” 面对着眼前这局势,我四下看了看,不免叹了口气,拍了拍大石头的肩膀示意他往后撤。我走上前,正视正欲发飙的小狐妖,说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这代价,你未必,能付得起……” 第五章 九尾(2) 听我开出条件,小狐妖的眸中是一闪而过的精芒,随后娇嫩的小手一挥,方才汹涌逼人的妖力顷刻之间便消失不见,方才乌云密布的天空霎时间晴空万里。 “什么代价?你说!”语气倒是依旧咄咄逼人。 “也罢,正好今日无事,姑娘上座,我且听你将这事情的缘由说上一说。” 大石头见状,忍不住嘀咕道:“老板娘你这分明就是怕人家把你的店给拆了,啥叫今日无事啊,我们明明跟桃花妖说好的,今天要给她准备……” “嗯?”我警告的目光才落到大石头的身上,大石头便如芒在背逃也似的离开了。 见四下再无闲杂人等,我面前的这位曾经与数位大妖齐名的异兽九尾狐,才将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 《山海经》中有云: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自妖祖之后,众妖窥破修炼法门,以日月精华为食,强大己身,修得人形。可潜心修行之辈寡,另辟蹊径者众,同族相残,异族相战之事数不胜数。 为保青丘一脉在祸乱之中长存,青丘之狐狐族族长做出了一个十分重大的决策,这便是一切的祸源之首。为了保证族中势力不衰,每过千年,便要举行一场残酷无比的生死之战。 “在旁人看来,狐族修出九尾,乃是天下异闻,万年难得一见之事,可是修炼,还是有捷径的。每过一千年,青丘狐族中就会选出九位天之骄子,我狐族之中年轻一辈的修炼佼佼者,送往缚灵山。美名其曰是押送我族圣物,实际上是要这九只狐狸,在抵达终点之前,九九归一,变为一只狐狸。一只……九尾妖狐。” 青丘之狐,修炼千年才得一尾,九尾狐乃妖类异兽之中的至强者,可护一方安宁。然自妖祖之后,异兽心浮气躁、野心勃勃,哪还有肯潜心修炼者,都欲猎杀比自己弱小的妖物,吞噬妖力以为己用。 在吞噬残害的漩涡之中,有些妖变强,是为了害人;有些妖,则是为了自保。而要说青丘之狐的这一变强之术,简而言之莫过于两个字——夺尾。 故事发生在妖祖与人界最强修炼者一战成名之后的一百年间,那是青丘的第一届夺尾之战。 被外族势力不断打压的青丘一族躲入深山隐居避世,一直在搜寻变强的法门,族长偶然之间发现了一种极为残酷的秘法,便邀族中长老一齐议事。那一次的争议很是激烈,甚至差点使狐族的几支势力分崩离析,有人不愿让自己的孩子涉险,也有人愿意为了家族舍弃一切,大家各执己见,最后,由族长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狐族危在旦夕,只得全力一搏,于是所有人的目光,便落在了族中几个丧失父母无依无靠的孤儿身上…… “让他们去参加那项实验吧?”有人提议说。 “反正这几只小狐儿的父母也在逃难时丧生了,孤苦无依留着也是累赘,如果能够为狐族献上最后一丝价值,也算是死得其所。” “太弱了,几只小妖,哪有能力存活下去,与其被别的妖族所杀夺取妖力,还不如便宜了我们自家族人。” 破落的角落里,几只才刚刚幻形的小狐妖瑟缩成一团,身上披着几块烂布,污渍和鲜血凝结成块将布料和皮肤狠狠地粘连在了一起,一双双小眼睛惊恐的看着那些化身为狼的同族…… 第六章 九尾(3) “哥哥,我怕。” 年纪最小的狐妖朝着兄长的方向拱了拱身体,一双狐狸耳朵蔫了吧唧的耷拉在两侧,相比较她眼中的惶恐,苏澈眼中更多的是愤怒与坚毅。“小七,不要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保护别人?恐怕你已经自身难保了吧?小子,能参与族中如此重要的计划,这可是你们的荣幸,是你们那些下贱的爹娘求了一辈子也求不来的……” “不可无礼。”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打破了刺耳喧嚣的争论,寻声望去,众人皆是纷纷让开了一条道来,低眉作揖,附声道:“族长。” 狐族之长的威压,尽管他已经尽量的收敛,却也足以压得几个不经世事的孩子抬不起头来,小七低着小脑袋害怕极了,泪水在眼眶里面打转,仿佛下一刻就要决堤。忽然,一只手,一只拿着面包和水的布满褶皱沟壑万千如枯木的手映入了她的眼帘,紧接着老族长慈祥的声音就在她的头顶上方响起:“饿坏了吧?小家伙。” “老、老族长。”小七怯生生的抬头望着他,眼前的这个老爷爷是多么的和蔼可亲啊,他的脸上挂着慈爱温柔的笑容,仿佛一道春风,能够抚平所有的伤痛。小七不相信眼前的老人会是众人口中所说的那般,而且……他们说的计划和实验是什么?年幼的小七也一无所知。 “诶~”听到小七奶声奶气的唤他,老族长脸上的慈祥之意更甚,甚至伸手轻轻的揉了揉小七那顶着凌乱不堪的头发的小脑袋,对她说:“小七,别怕,有族长爷爷在,没有人敢伤害你们。” 老族长安抚完小七,又朝身后的侍从使了一个眼色,吩咐道:“去准备九间上房,添置家具衣物和吃食,把这些可怜的孩子们都带去梳洗干净。孩子们,你们放心,以后狐族就是你们的家,爷爷会代替你们的父母亲照顾好你们的。” 一众孩子闻言,眼中皆是溢彩,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甚至还有几个不知情的高兴的大喊着‘族长爷爷万岁’,小七也在其中。苏澈算是孩子中年纪较大的,懂的事也多,他并不在欢呼之列,只是眸光深邃的看着老族长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哥哥,族长爷爷可真是个大好人,以后我们长大了也要好好地孝敬他老人家……哥哥,哥哥?”正在说话的小七注意到苏澈在发呆,有些疑惑的又唤了他两声。 奇怪,哥哥怎么好像不太高兴呢? “没什么。”苏澈看着眼前放大数倍的小七脏兮兮的小脸蛋,伸手擦了擦她脸颊的污渍,似是下定决心的说道:“小七,哥会保护好你的。” “嗯。”小七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她想让哥哥别担心,她们拼死才逃回狐族,狐族族长爷爷又这样好,一定会保护她们的。小七靠在苏澈的怀里,手中的面包才送到嘴边,就被一群吵吵嚷嚷的人吸引了注意力。 视野的尽头,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男孩,此时正被族人拳打脚踢十分嫌弃如丢垃圾一般扔在了一边…… 第七章 九尾(4) “混小子,人数都够了还想要混进来,果然跟你的父亲一样,贪婪不堪,自不量力。也别怪我们手下无情,当初若不是你父亲非要抢夺赤乌的金丹,我们也不至于要躲入这深山老林之中。” “呵,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小子看上人家的口粮了,殊不知呀,这老族长留着这九只小狐妖是别有……” “嘘~别说了,这么管不牢自己的嘴巴,当心族长动怒。” “也是,族长说了,只需要九只,至于你……哼,臭小子,也不知道该说你是走运呢还是倒霉呢。” 苏澈的目光落在那个男孩的身上,又看了看怀中的小七,心中不免浮现了某些想法。感觉到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衣服,他低头问小七:“怎么了?” “哥哥,为什么族长爷爷不收留他呢?他也好可怜啊。” “小……”苏澈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旁边的侍从女狐打断了:“族长说了,要奴婢带二位去梳洗一番,二位,请吧。” 苏澈再次看向那男孩的方向时,男孩的身躯已经被陆陆续续围观之人遮掩,大致轮廓已模糊难辨了…… 无可奈何,他只得抱着小七起身,跟上侍从的步伐。 相较于他的平淡,小七的眼中则是大多数孩子都有的天真和期待。 数十载的光阴一闪而过,随着妖力的不断精进,小七也已经成长成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这几十年来,她们住着狐族中只有嫡系才能居住的大宅,每日都有侍从来打扫卫生、准备新鲜的食物、教授上乘的法术,无忧无虑,过得不亦乐乎。 只是狐族每日送来的吃食中都有提升妖力的灵丹草药,让小七不免有些疑虑,族长爷爷也太太太大方了吧?能够提升妖力的灵丹,她小时候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呢。不过灵丹草药虽然对修炼有异,大多口感不佳,小七很是嫌弃,所以经常偷偷把自己的那一份留给苏澈吃。 夕阳迟暮,竹屋外的风铃伴着清风的响声格外的好听,院内几株紫竹随风摇曳,竹叶漫天纷飞。略过高高厚厚的白围墙,一抹橙红色的霞光洒落在院子里,不远处传来踩踏青石板的脚步声清晰又熟悉。 “小七。”苏澈一袭黑袍,白衣内搭,衣袖上是一片春意盎然的竹叶,在黑袍的遮掩下若隐若现。竹叶是小七给绣上的。小七生的好看,总有些共同居住在大宅中的同族来叨扰,苏澈对于这些人向来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的,还经常会动起手来。对于大家偶有的摩擦,族长爷爷的态度不明,既从没有言明大家不得私下争斗动手,也不理会他们的这些小打小闹。 回想起上一回哥哥为了袒护自己被划破了衣袖,似乎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了,只是那片衣袖上的春景再好看,与如今的秋季相比却也显得格格不入了。 “哥,你终于知道来找我玩了,你都好几天没来找我了,这段时间都是隔壁的苏桐在陪我玩。”注意到了苏澈脸上的凝重,小七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哥,怎么了?是不是隔壁的臭王二又找你麻烦了?这个混蛋,我都跟他说了好多次了,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他怎么还来纠缠我们……” 第八章 九尾(5) “不是他。”苏澈打断小七的话,抬手摸了摸她柔嫩的脸颊,直到手心里再次传来那熟悉的温热触感,尽管许多年以来,依旧能够令他心头一颤。苏澈的声音夹杂着几分沙哑,和不忍。“明天就是最后的期限了。” “什么?”小七微微一愣神,接着很快便换上了一副恍然与轻松的神情,她握着苏澈的手笑道:“哥哥你说的可是明日的寻宝祭典?听说是为了寻找我狐妖一族丢失在缚灵山的无上至宝,我们九人都会被派遣出去呢。这不是挺好的吗?这么多年来族长爷爷对我们百般照料,现在,是轮到我们报恩的时候了,想想我就觉得开心和激动。” 苏澈看着她那如同倒映着两轮皎月的清潭眼眸,心却越来越沉,好似丢在了无底的深渊里。 …… 哥哥,不见了。 不只是他,连同相约一同上缚灵山的几个熟识的小狐妖也不见了。 这条山路似乎越走越漫长,同行的伙伴们也越来越少。 她在深潭边等了许久,哥哥让她在这里等着,说不久他就会回来。 可是,她已经在此时候了三天三夜,她不止一次的猜测过,哥哥,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她身上的衣裙被树枝划破了几个口子,不大,几片红枫绣花被夕阳染红,内衬的青衣若隐若现,长长的乌发绑成了高马尾,一朵四瓣小花别在其上。此外,脚边是已经吃尽的干粮的打包袋,没有一把防身利器。 “苏小七是吧?”一道低沉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略带熟悉的俊颜,男子一袭深灰色锦袍,衣服的肩处用红墨色的花纹勾勒出一只眼神妖魅的狐狸。苏小七愣了一会儿,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震惊的用纤细的食指指着他说:“你……你就是……” 男子闻言,只是微微蹙眉,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话:“你是苏小七吗?” 苏小七连连点头,方才几欲脱口而出的称呼也咽入口中。 “你哥哥苏澈让我来找你。” “太好了,我哥哥呢?”苏小七又惊又喜,四下张望。 “他……”男子看了看她充满期待的双眸,撒了一个谎:“他已经出去了,缚灵山设了结界,出去的人若没有族长的秘法,无法踏足。” “你骗人,我哥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的,我不走,我就在这,等我哥回来。”苏小七才走了两步,立刻又作罢回到清潭边重新坐了下来,眼底的那一汪清水深邃见底,却不知何时泛起了阵阵涟漪。“你走吧,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里等我哥。另外……你好像不是这次九人选之一吧?你是怎么进来的?” “有一只小狐狸失踪了,我是顶替他的来着。就知道你不会轻易跟我走,你哥说,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着,从衣袖里取出了一条手帕状的东西,苏小七看着疑惑,待看清了上面绣的紫竹图案时,立刻震惊的就站了起来。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她绣给苏澈的一片紫竹,之前分明是林立在他的衣袖上的,怎的这一片布料却被撕了下来。 苏小七的心中有些许的警惕,眼前这个人,要么真如他口中所说的一般,要么,就是她的弑兄仇人。苏澈这么久都没有回来,苏小七本就对他的安危报以担忧,现如今又来了一个什么拿着她兄长的东西的男子,居然想靠三言两语就哄骗自己跟他走…… “这下你该相信我了吧?我欠你哥一条命,跟我走吧,我带你出去。”男子却不知道她的想法。 第九章 九尾(6) 苏小七想着继续待在这里也不是什么办法,要不还是先跟着这人,若是真如她所想,她一定会亲手替哥哥报仇。 出去的山路蜿蜒崎岖,他们靠着采摘山间的野果充食,渴了,就饮山间泉水。苏小七也忘记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昼夜交替了不下十余回,可是这山,似乎有着一种无形的力量,她们往下走,山就往上推。 永远都是走不完的山路。 难不成,她苏小七就要这样跟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一同困死在这缚灵山上了?她不想死,也没设想过死亡。 狐妖一族寿命颇长,修炼中每增加一尾,就意味着得到一千年的寿命,而她苏小七从出生到现在,也不过短短数百年。按照人类的寿命来换算,她还尚不足十岁。 “果然,唯有那个办法,才可以出去……”这已经是男子不知多少次自顾自的喃喃了。 苏小七彻底没了耐心,说道:“什么办法?你有办法你就快点用啊,我还等着和我哥哥团聚呢。” 男子苦笑了一声,随即眼角弯弯,说:“我真羡慕你有个这么好的哥哥,可惜我的家人全死了,我即便是出去,也没什么人能与我团聚的,于我,出得去出不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出不出去我不管,我是一定要出去的。”苏小七言语笃定,她无谓眼前这个满腹牢骚的男子要去何处,若不是要靠他带路甚至连此人的生死她也无心过问。 路上男子时常会有咳嗽,些许是旧年顽疾,也不见得他受了什么寒吃了什么药。而且狐狸缺什么,都不会缺自己这一身保暖的皮毛吧。 她突然有了一个新颖的念头,虽说这许多年来她学艺不精,可看家本领要拿出来她也是拿得出手的。狐妖一族最擅长的便是蛊惑人心,她倒是想看看,他究竟在隐瞒些什么,以及,他说的话,可信度究竟又有几分。 “饿了吧?清晨抓了只山鸡,我先给你烤着吃。”男子的脸上只写满关怀,苏小七微微一愣,似乎从他的身上看见了自己兄长的影子。不等苏小七回答,他一边翻动着火光上诱人的鸡肉,一边自顾自的说:“我是罪人之子,我的父亲曾经也是狐族之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却因为一次行动失利,不仅让他丧失了宝贵的生命,还让我们家从此背负上了骂名。有的时候我倒是希望自己能够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里,即便没有一开始时的锦衣玉食,因为从众星捧月,到人人喊打,这样的落差太大了。 母亲也因此病逝,丢我一人在这世间徘徊,我已经许久,不知道家人团聚是个什么滋味了。你知道赤乌吗?一种拥有着赤红色羽毛的鸟类,明明是排不上名号的低等异兽,却凭借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颗金丹势力大涨,在一百年前侵占了我们的领土。然而狐族之人软弱,都以为只要一再避让就可以避免战争的发生…… 母亲说,那时狐族分为两派,一派主张和平割地,另外一派主张奋战到底,青丘之地,寸土不让。父亲当时毅然决然的投身到后者,带领族人虽是也杀回来了一些领地,可是损失惨重,越发激起了族内软弱人士的胆怯之心。于是在金丹之战后,与赤乌一族达成协议,退守青丘。” 第十章 九尾(7)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是是非非,于你我何干?狐生在世,来不能却,去不能止,胜败兴衰,苦乐自知,我哥跟我说,只要自己活得开心就好,强行把上一辈的枷锁束缚在自己的身上,不累吗?毕竟我也只是一只活了上百年的狐狸而已。” “你……你根本就不懂。苏澈把你保护的太好了,你根本就不明白这其中的险恶,生逢当世,你就不能说与这些事毫不相干。” “什么叫做我哥把我保护的太好了?”苏小七微怒,他这是在贬低谁呢?之前对他的一丁点好感也是顿时荡然无存。“我和我哥都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你个没爹没娘的凭什么来指责我亲人的好坏!” 话一出口,苏小七感觉自己的言语有些过激了,可是心中的怒意却是真的,她的胸口也因愤怒而上下剧烈的起伏着。 他不说话了。 两个人安静了良久,他依旧不死心的开口:“他向来惯你,也难免使你娇纵,我不怪你。” 闻言,苏小七才压下去的火气顿时又冒了出来,她冷哼了一声,咬了咬牙。碍于自己有求于他,也不好发作。 “山鸡烤好了,趁热吃。”男子将吃的递给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阳光,眼睛微眯,喃喃说:“再给我三天,我一定将你带出去。” “呵,这次你可要说话算话。” “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的话,我真想实现我父亲最后的遗愿。” “嗯?” “没什么。吃饱了,抓紧时间上路吧。” 苏小七想了想,还是下定决心赌上一把,虽然她心知肚明,这样做可能会让他们之间的信任分崩离析。准确来说,是男子对于她的信任。 为了哥哥,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苏小七心下一动,终于用出了那个在自己心里默念了无数次的口诀心法,她的看家本领,摄魂之术。 然而,男子的反应却让她大感疑惑。 “你的眼睛很漂亮。”男子笑了笑,面容温和,继而他转过身继续赶路。 苏小七懵了,为什么她的摄魂术对他不管用?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狐族使用摄魂术时瞳孔的颜色会变成夺目的深粉色,依靠双目对视来操控对手的心智,这不应该是她已经烂熟于心的招式吗? 为何,无用。 “没。”她回答说,有些歉疚的低下了头。尤其是一想到自己对对方使用摄魂术,对方居然还能如此心平气和的与自己同行,不免觉着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摄魂术会对他没有用,就连修为深厚的哥哥以前都差点着了她的道。哥哥明明说过,以她对摄魂术的精通,这九人之中绝无敌手。 难不成,哥哥那时只是为了寻她开心? 不可能。 男子注意到身后渐小最后消失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伫立在原地的苏小七,略带苦涩的扯了扯嘴角。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父亲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够从赤乌的手里夺回青丘,原来青丘的领土,可比现在大得要多。他说,如果哪一天,我有望看到青丘回归我狐族之下,让我不要忘记,去他的坟头祭拜以告知。” “你父亲的遗愿,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咳咳……”男子说着,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苏小七心下一惊,上前查看,不料竟看到了他嘴角的一抹血迹。 第十一章 九尾(8) “喂,你可别死啊,你死了谁带我出去啊?喂!” “你……咳咳,你这个死丫头,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成日里就只有你的那位兄长……咳咳……你帮我采点草药来,我还死不了……” “好好好,你要什么药,你说。” “缚灵山,有一药草,生长在悬崖边,向阳而生,日落而枯,其叶红嫩,花朵为淡淡的青,花开四瓣,无芯。” 苏小七听他这般描述,心中大感疑惑,但是也没有多做停留,将他安置在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头旁,便立刻按照他说的去找那药草。 她的口中喃喃重复:“缚灵山,有一药草,生长在悬崖边,向阳而生,日落而枯……其叶红嫩,花朵为淡淡的青,花开四瓣……无芯。” 无芯无芯,花朵怎么会没有芯呢? 也不知道他是哪里看来的偏方。 反正自己都照做了,有没有用还是看天意吧。 苏小七寻了一日,无果。 她严重怀疑是男子搞错了,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药草呢?她活这么大,也算见过珍宝无数,对于他说的,却闻所未闻。 夜里,苏小七忙着照顾病号,一天的路程就这么耽搁。她似乎一整天都无精打采,萎靡不振。 “看得出来,你跟你哥的感情很好。”男子看着漫天的星辰,自说自话。 苏小七没搭理他,只是在想着明天要去哪里碰碰运气,说不定就能遇到他所说的药草。 “其实我知道你现在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你只想早点离开这,离开缚灵山……咳咳……可是,如果你出去了以后,发现外面的世界远不止你所希望的那样,还不如就待在缚灵山……” 苏小七打断他,言语坚定不移:“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样,我都要出去!” “也罢,跟你哥一样偏执。还有两天天,介时,你只要朝来时的路走,就能离开缚灵山。” “行,两天之内,我会尽全力帮你找到你说的那个什么……什么花……” “好,我这条小命,就托付在你手里了。” “呵,那也要看本姑娘心情。” “重珏。” “什么?” “我的名字。” “我没兴趣知道。” “我知道你没兴趣,但是我也不想万一死后,成一个无名之人吧?” “你不会死的。” “咳咳……那得看你能不能,找到那枚药了。” “我一定会找到的。”苏小七觉着他虽然不像好人,但是看在他这一路上对自己的照顾的份上,她还是不希望他出事。感觉一旁的人没了动静,苏小七蹙眉抬眸看了看,直到传来他轻轻的鼾声之后她才放下心来。 估计是太累了睡着了吧,苏小七如是想着。 重珏,既拗口又不好听的名字,她想,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忘记了吧?至于为什么自己的摄魂术对他无效,苏小七想,等出去之后问问苏澈,他应该会知道。 第二天下了雨,电闪雷鸣风云交加,正逢采药的时候,奈何天公不作美,苏小七再一次失望而归。 可是重珏好像知道答案一般,见到苏小七空手回来,他却并不感到意外。有的时候苏小七真的很想再用一次摄魂术,看看他的心里究竟想些什么。有的时候她叫他,他并不理睬,而是看着头顶的星空发呆,偶尔会喃喃上几句。 第十二章 九尾(9) “曾经,我与父亲母亲逃亡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星空,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篝火旁。父亲战事忙碌,我们很少有这样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的时候……” 苏小七只当他是一只念旧的狐狸,总喜欢对以前过去的事情叨叨个没完。 但当第三天夕阳西下,苏小七再一次空手而归时,她的脸上却只剩下了凝重和哀伤。 重珏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他不停的咳血,感觉就像是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才肯罢休。 “还有几个时辰你就能出去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别哭丧着脸,我还没死呢。” “重珏,我几乎把整座山都翻遍了,我找不到,我……我救不了你。对不起。还有别的办法吗?” “族长爷爷不是说让我们来找狐族的圣物吗?” “圣物能救你?” “对,等你出去以后,你问问族长,他会告诉你的。这伤不会要了我的性命,但是我的修为会逐渐流失,最后变成一只普通的狐狸重新修炼。如果……咳咳……你能找到圣物,就能帮我恢复……” “好,你放心,族长爷爷对我们那么好,他一定会救你的。” 重珏毫无血色的嘴唇扯出了一个弧度,笑容苦涩。 “苏小七,我困了,你能……最后给我唱首歌吗?” “好。” 苏小七轻哼了几声,就着晚风和落叶,唱道: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 不知何时连自己也睡了过去,苏小七在皎洁月光的照耀下醒来,才发现身边已经没了重珏的身影。 “重珏?”她起身四顾,一整个偌大的缚灵山,仿佛就只剩下了她一人一般,一种孤独和凄冷的感觉随着冷风而来,几乎要挤进她的骨头里。 重珏走了。 苏小七感觉心里头有些闷,她不该难过,她能出去见哥哥了。如是想着,她运起自己的妖力,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修为居然在一夜之间提升到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九条妖异的狐尾在月光下光华流转,华彩夺目。 “九尾……九尾……为什么……”为何自己的修为会在一夜之间暴增,这一股股令她感到既陌生又熟悉的力量,蓬勃的远远不断地妖力,却让苏小七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不安。 …… 女人正襟危坐,低眉伸手抚摸着身后那一条条雪白的狐尾,她的修为虽在后来的大战中散失,也能勉强支撑着恢复本来的身体些许时间。店中的石头伙计看得直流口水,目光在她那精致的脸上与凹凸有致的身材上游离,不多时,这视线便被我的手给挡住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那场‘夺尾’之战的赢家了吧?恭喜你。” “呵。”女人浅浅的一笑,随即又摇了摇头,说:“我倒是宁愿就那样死去,我痛恨这样永无止境的追寻希望的生活。每当在绝望中看到一丝希望,一次次的想要去向之靠近,而那希望,却在接触之前熄灭然后在远处,你视线所及之处,再次出现了一抹微弱的光亮,你是会继续追寻,还是停止?” 第十三章 九尾(10)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我不回答,女人继续往下抱怨道:“可是从始至终都是如此,周而复始,一次次我以为我终于要找到了,结果不过是老天与我开的一个玩笑而已。这一次不一样,我一定要找到它,找到那样东西。” “你想要的,究竟是狐之一族遗失的圣物,还是他们。” 女人不说话了,再一次将目光投向那一条条雪白的狐尾,喃喃说:“每一次,我抚摸它的时候,就好像感觉到他们依旧在我的身边。我的至亲至爱、我的挚友、伙伴,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我到哪,他们就在哪,家,也就在那。” “后来你回到族中……” “族长对于我的归来喜出望外,他再一次欺骗了我,他告诉我说赤乌的金丹就是我族遗失与缚灵山中的圣物,我居然还信以为真了。我拼尽全力从那赤乌首领手中夺来了金丹,九死一生。我想到那个笨蛋之前说过的话,决心与族中的激进派们联手攻入青丘,从赤乌手里夺回了属于我们的地盘。我找到了他父亲的坟墓,告知他战捷的好消息,以茶代酒……再后来,我参与了大大小小的数不尽的战役,有些时候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战,夺尾祭典被揭发了,族长被迫退位,忽然之间我就像是失去了前进的方向,直到那场群妖大战,为保族人,我几近散尽修为,也就变成了,如今的这一副模样。 我知道族长当初只是在利用我,可是我真的很想直到,重珏说的,那个能够救他们的圣物究竟在哪。我找寻了如此之久,我遇到过一位姓白的异兽,自称知晓天下之事,我将那时的遭遇说与他听,他说,在人类的传说古籍中是这样记载的: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说是我之所以不能够蛊惑重珏的心智,是因为他残食同族,说不定我哥哥他们,也是遭其毒手。食者不蛊的意思便是只要食其肉,就可以不被蛊惑心智……我当时确实愤怒过一段时间,后来越是考量却越是觉得不可相信。” 我眯起眼,说:“如果他真的杀害了你的兄长,为什么又对你百般讨好千番照料,甚至他还说过,他欠你哥一条命,想来应该是你哥救过他。等等……你说的那个姓白的异兽……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他不愿告知姓名,果然你们认识?他说的话,可信度有几分?” “一个妖族的叛徒而已,他叫白泽,是妖族之中的万事通,也是出了名的大嘴巴,有一次落入了人类修仙者的手中,为了避免受些皮肉之苦,便把妖族异兽的底细全给交代了。听说后来那人根据白泽的口供,编写出了一整套体系完整的《山海经》。你说,他说的话,可信度有几分?”对于此事我也是有所耳闻的,没想到这活了数千年的小丫头居然不知道,真可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第十四章 九尾(11) “这么说本座被耍了?很好,白泽,这个仇我记下了。”女人的眼中投射出一股刺人的寒芒,妖异而危险。石头吓得朝着我的身边靠了靠,悄声说道:“没想到这女人这么记仇,俗话说的好,唯君子与女人难养也。。” 不等他说完,我便没好气的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哼哼两声,问:“你说谁呢?!扣!工!资!” “别啊老板娘,你上上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呢。”石头哭丧着脸,十分忧郁的捂着被揪疼的耳朵灰溜溜的躲在角落,不知又在说我的什么坏话。 收拾完大石头,我也准备好处理眼前的棘手事情了,“我跟你走一趟吧。” “去哪?”女人有些迷茫,随后是惊喜的语气:“你知道那东西在哪?” 我浅笑着摇了摇头,不作答。 傻丫头,其实,你就是狐族筹谋已久所寻的圣物。 “自然是去找白泽。不就是想要重聚你兄长他们的肉身吗?简单。” 女人皱了皱眉,似乎对于我的这个回答并不感觉多满意。 “本座已经找过他,他说除非找到我兄长他们的灵魂才可行此法,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们的魂魄早已不知散落在了何处……” 白泽,居然这么和她说。 呵,他不是向来号称最没心没肺的吗? 我的脚步顿了顿,继而又露出了一个笑容:“你可曾听闻过招魂幡?” 女人摇头。 “传闻妖祖手中有三大至宝,其一便是这招魂幡,它能够通过施法者的记忆找寻到那些失落的灵魂。” “妖祖?你莫不是在寻我开心?!妖祖自数千年前就已没了踪迹,如今是死是活尚未可知。我……”女人狠狠的咬唇,几乎要将那鲜红的朱唇咬出血来。“我不想再等了。” “可是你必须等!”我静静地注视着她,四目相对,我看到了女人眼中的厌烦和无奈,她终究还是妥协了。虽然从言语中没有如此表达,但是从她低下的脑袋和逐渐缩小的身形中,我能够感觉的出来。 她再次恢复到了一个孩童的模样。 “走吧,我们去找白泽,以及……妖祖的下落。” 不知为何,听到从她口中缓缓地吐出的最后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心里却没由来的颤抖了一下。万妖之祖,这个从来就只活在别人口中的男人,真的,能够再见到吗? 说来,我们俩,也是有许久未见了呢。 就从他,开始赐予我这个“汐”的名字开始。 “本座也着实没想到,你会找这么一个地方苟活于世,身为妖族,好生窝囊。” “呵,也只能说妖各有志吧,我倒是挺喜欢这样的生活的。” “你也等了他很久了吧?” “啊?”我一愣。 “万妖之祖啊,我见过他身上的玉佩,与你腰间挂的,模样差不多。若不是为了找人,谁会选择在这样一个人流湍急的闹市生活。妖都喜欢静修。” 我被她的一番话给堵着了,不知道该如何言语,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在此开设酒楼,目的已经不明确了。唯一记得的就是,第一眼看到这儿的时候,便有一种就便在此的感觉而已。 第十五章 九尾(12) 都说小隐于山大隐于市,今日我们二人,不对,二妖,要找的就是市井之中的隐士白泽。关于白泽,它算是人类神话传说中的神兽,知道天下所有鬼怪的名字、形貌和驱除的法术,所以从很早开始,就被人类当做驱鬼的神兽和祥瑞来供奉,最早记载于《抱朴子》一书中,比起《山海经》还要更加久远。 传说白泽神兽是天师钟馗的坐骑,不过我倒是没怎么见到这位与他的主人同行,而且就他现在化作人形的俊俏模样,说是坐骑似乎还有些埋汰了他。 白泽曾是狮子身姿,头有两角,山羊胡子,后来为了不吓坏胆小的人类,便耗了些修为将自己变成了一位俊俏的说书男子。常在勾栏瓦舍与酒馆中穿行,刚领的说书钱立马便换了坛好酒,寻片竹林,一睡便是一个昼夜。 至于为什么他从来不肯来我开的酒楼,简单嘛,除了嫌弃我这个不讲人情世故的老板娘不肯给他打折之外,就是生怕我追问他妖祖的事。 白泽向来无所事事、没心没肺,连《山海经》都能一字不漏的告诉人类,又怎么可能会去关心异兽们的生死呢?但是这次的事情确实让他在我的心中添上了几分好感。他对苏小七说的那番话,原是想要让她记恨重珏,放弃复活他们的念想,开始自己的生活。 没想到他居然也会为别人考虑。 可是,要放弃一个数千年来的执念,又谈何容易。 重珏说,能救他的那味药,生长在悬崖边,向阳而生,日落而枯,其叶红嫩,花朵为淡淡的青,花开四瓣,无芯。 苏小七说,那日她在缚灵山初见重珏之时,她衣裙上几片红枫被夕阳染红,内衬的青衣若隐若现,一朵四瓣小花别在乌发之上。 至于我为何要说那一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相较之下便可知为何了。 如果苏小七放弃离开缚灵山的念想,说不定重珏就不会死,重珏说她是解救自己的良药也不无道理。只是,一心只为兄长的苏小七怎么会在意这些? 世间万物都不过如此,一边在追逐,另一边在失去。 “稀客。”一声清爽的男声自屏风之后传来,我领着苏小七走近,才瞥见围坐的客官们正将目光投在了我与苏小七的身上。从他们的眼中能看到一小部分的惊艳与欣赏,但更多的则是听故事被打断时的不悦。 “有时间吗?”我开门见山。 “当然,好不容易大半年才上我这来一次。”白泽笑了笑,如沐春风,那张白皙的俊颜落入眼中竟让我这个女人都有些自愧不如,这家伙,真是个妖孽。 搞得好像我们俩有什么不可描述的关系一般。 顿时,客人们开始轻声讨论了起来,脸上写满了八卦的神情。 我有些无语,但是知道这家伙是在拿我当挡箭牌,毕竟有求于人,本姑娘就勉强帮他一次吧。 “抱歉各位,耽误各位一点时间,小女找白公子有要事商谈。”我朝前拱了拱手,客人们回了个礼,也先后退了出去。 我虽是面带笑容,但对于客人口中“女子家家能有什么大事,定是终身大事”的说法颇为不满。 第十六章 九尾(13) 白泽再次轻笑出声,手中的纸扇摇晃了几下,上面“笑口常开”四字映入我眼中。换扇子了,上回见他的时候记得上面画的似乎是一幅‘踏雪寻梅’的美景。不过比起文绉绉的书画,这四个字确实更加符合他的气质。 白泽总爱笑,好似他那张脸生下来就只会笑这一个表情。 “我还以为你已经对妖祖的事情不感兴趣了呢。”白泽一边沏茶一边对我说,茶自然是给客人喝的,他自己的那杯则是酒。更为过分的是,他白玉杯中酒香四溢,居然远远盖过了我手中清淡的茶香。 我的心头悸动,表面上依旧是沉稳如水:“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 “这个重要吗?” 听着我们两人不急不缓的聊天,苏小七倒是先急了:“喂,死骗子,本座问你,那招魂幡可还在妖祖手里?!” “这位是……九尾天狐?火气真大,我说你怎么想起我这烂人来了,原来是为了她的事情。”白泽举起酒杯示意,我略与之碰了一下杯,见他爽快的一饮而尽,只是低头抿了抿。 白泽见状,有些不尽兴的撇了撇嘴,看向苏小七:“用招魂幡强行引出他们的灵魂么?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招魂幡确实一直都在妖祖手中,像此等神器一旦认主只有等宿主死亡才会再次寻找新的宿主,小娃娃你放心,若是此物不在妖祖手中,也绝会在我的手中。” 白泽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随后是淡淡的失落。 不用说我都能看出来,这厮估计在想着妖祖怎么活了这么多年还不死,不然他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将别人的宝贝都收入囊中。 苏小七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招魂幡的下落上,根本没有在意白泽喊她作女娃娃的事。 “那你可知道妖祖现在何处?” “要想从他嘴里打听到点东西,不付出些代价是不可能的。”我无奈的摇了摇头,掏出了自己的锦囊。锦囊上绣着精美的荷花以及一条衔尾蛇,寓意为钱如流水,不用不随,千金散尽还复来。苏小七好奇的盯着我的锦囊看了一会,随后见我小心翼翼的掏出了一两银子后,嘴角微微有些抽搐。 “拿去拿去,不能再多了。”不等白泽说,我痛心的强行将银两塞进了他的手里。 白泽十分嫌弃的掂量了一下手里的一两银子,说道:“真不愧是你啊,汐,许久不见还是这么抠门。一两银子,打发臭要饭的呢!” “既然你拿在手里就代表你已经收了我这份礼了,收钱办事天经地义。”我笑嘻嘻的说。 他也是见习惯了我的这副样子,只好自认倒霉的将银两塞进了怀中,虽然少,但是哪个酒鬼会和买酒钱过不去呢?其实我知道这厮不是个吃亏的主,早晚要从我这捞一笔,我可不得提防着点吗? “在缚灵山,这女娃娃知道怎么去。”白泽看了眼苏小七,示意我要不就顺路带上她算了。 我抿了抿唇,觉得此事还需慎重考虑。 苏小七见我不言语,柳眉微蹙不解的问我:“缚灵山我再熟悉不过,如今族长退位秘书被禁,缚灵山上的结界已经没有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十七章 九尾(14) 我依旧不回答,白泽这个奸商立刻打起了苏小七的算盘,一手拍了拍她的香肩,另一只手捻着杯盏,正色说:“就算把你兄长他们的灵魂找回来了,如果短时间内没有可以容纳的躯体,也等于白忙活一场。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我呢就帮妖帮到底,我为你先备好八具躯壳,但是嘛……你得拿赤乌的金丹来换。” 赤乌的金丹?闻言,我的眼眸微眯,这可是好东西,白泽居然想用八具躯壳来换,哈,说我抠门,他白泽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吧? “成交。”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苏小七居然想也不想的就答应了,气得我当时差点跺脚。但是为了维护我这个高冷的老板娘高深莫测的形象,我还是忍住了。 “如果我说,我要的报酬也是那金丹呢?” 苏小七愣了愣,看了看白泽,又看了看我。喃喃说:“没想到赤乌的金丹居然还是个抢手货,不过我许诺老板娘在先,抱歉,白泽先生。” 我的嘴角一扬,在心中捂嘴偷笑,这回倒是轮到白泽气得跺脚了。 “是我先说的!你!我警告你你别太过分!” “再过分也比不上某些奸商好吧?不就是八具躯壳嘛,我有的是法子练,而且本姑娘可不收你任何额外的费用。” 苏小七喜出望外:“谢谢老板娘,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是是是,就她是好人,哼!没事了你们走吧,送客,送客送客!”白泽连连挥袖,不愿再与我们多说,转身头也不回的进了里屋。 我想,这到了嘴边的金丹吃不到应该也够他郁闷难受个好几天了吧? “他好像生气了?”苏小七一脸茫然,神兽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我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既然缚灵山你熟悉,你带路吧。” “嗯。”苏小七答应一声,先出了屋子,我正想随后跟上,就听见里屋传来了白泽的叹息声: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即是她所求便如她所愿,自毁修为,秘法自然不解而破。不过她本身会变成一只普通狐狸罢了,介时,承受不了反噬之苦便死路一条。要么她死,他们活;要么她活,他们死。我猜,女娃娃就算知道结果也会选前者吧。你何时,也开始通些人性了?” 我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跟了上去。 初见之时,恍如隔世。 如今我又踏在了这片土地之上,向远方眺望着却不见一张熟悉的容颜。 缚灵山,毁了。 准确的来说是已经全然成为了一座死山。 狐族的秘术将整座山的灵气几乎消耗殆尽,也自夺尾之战被严禁之后,这里便再无人或是妖族涉足。 “每一座山都有其气脉所在,曾经那股气离开了此处,也带走了山中所有的生机。缚灵山现今草木不生,已无法庇护此处栖息的生禽。” “是秘法毁了这里……对不起,本座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有什么办法补救吗?” “小七,你听说过山神吗?山神,乃一山之灵气所聚,成型之时会进入灵胎体内,受灵气庇护的灵胎天生便比同族聪颖,如出淤泥之清莲自带一种抵御妖气的异能,思想清正,终身不蛊,修炼所成,有成仙之势。” “山,神……” 第十八章 九尾(15) 苏小七诧异万分的看向了我,似乎我方才的那一番话带给她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 如此说来,他们狐族,岂不是亲手害死了一位山神?甚至还是将来有望成仙的同族?!若是青丘狐族一众闻此消息恐怕要气得昏厥过去吧? 众生之事,莫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有所得,必有所失。 不过让苏小七感到值得高兴的是,她终于知道为何自己的摄魂术对于重珏会无效了,因为重珏,就是那位即将继任飞升的山神啊! “九尾妖狐,九尾仙狐,仅仅只是一字之差,牺牲的却是整座山的气脉。” 苏小七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说:“难怪在此之后夺尾之战诞生的九尾狐,要么是走火入魔,要么就是爆体而亡。族人们以为是秘术的原因,下令禁止学习秘术,其实根本的原因,是因为没有驱逐邪念的山脉灵气。” “要想缚灵山恢复以往的生机并不难。”我故意卖了个关子。 “什么办法?” “如今,重珏身上的不管是妖力还是山脉灵力都已经转移到了你的身上,你苏小七,便是此地的山神。曾经这片土地贫瘠,花草枯萎,只因庇护它们生长的灵气匮乏,现如今,它们的山神回来了。有山脉灵力的滋养庇佑,想必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恢复如初。” 确实要不了多久,不过是在我与苏小七对话的这短短数十秒,我们脚底下的土壤居然有了些许生机盎然的征兆。一棵棵小草与小树的嫩芽从岩缝泥土之中争先恐后的开始探出头来…… 苏小七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十分暖心的微笑,在她的眼中,我看见了希望、怀念、欣喜,以及释怀。 我严重怀疑我们被白泽给耍了,什么缚灵山上有妖祖的线索,与苏小七忙活了整整一天之后,我们俩累瘫在青石板旁,相互背靠着背坐着喘气。苏小七此时脸颊通红,鬓角处也有了汗珠,山风徐来,夕阳的余光撒在她的脸上,我侧着脑袋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知道了重珏愿为其付之生命的缘由。 和世俗中的那些浑浊麻木眼眸不同,苏小七的眼底永远都是那样一滩清澈见底的清潭,纯真如她,才会对那些几欲没有的希望报以期望吧。 在我满怀失望的准备回去把白泽胖揍一顿的时候,苏小七与我告别,她说再次来到缚灵山之后她就舍不得离开这里了,她能够感觉得听到缚灵山上的这些生灵对于她的呼唤与渴望。 她说:“逝者未尽之事,生者必驱往之。” 我不再强求,并不是我舍不得在我的酒楼中清理出一间房间来给她居住,在此声明。 在多年以前,缚灵山中曾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你宝贝妹妹的小友苏桐,我已经抹去了她的记忆,她会重新开始的,远离青丘是非之地。” “呵,还有小七的事情,拜托你了。” “我这么做也不过是报你以前偷偷给我送食物的恩罢了,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想办法把你妹妹送出去?” “你以为换颜之术是那么好用的?要不是你告知我你的身份,我也不会冒此大险。” “狐妖秘术有违天理,若非我在,你们会被地脉灵气反噬至死,甚至连灵魂都会被吞噬,无法进入冥界再入轮回。” “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一定要救她。” “你放心,就算是我死,也定会让她出去。” 第十九章 白泽(1) “怎么说?给我解释清楚。” “别生气,气大伤身。” “我是真没想到,堂堂神兽白泽,也有忽悠人的时候。” “唉~还是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九月的风将海棠的花瓣吹落,花儿躺在逐渐转凉的空气中,缓缓地贴在了少年的肩头。木制的轮椅伴随着少年抖落花瓣的动作难听的咯吱作响,一个个从关节中发出来的抗议声响好似随时会因承受不住而崩裂瓦解。 檀木椅传来的淡淡香气却依旧掩盖不了少年身上浓郁的药草味,少年不重,沉重的是那一份离别之愁。 “大公子,方才而二公子又派人来请您……”身后的仆从已经是第三次开口劝说自家的主子了,大公子已经在此坐了整整一天,茶饭不思,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着看着池塘里自由自在来往的鱼儿。 “你退下吧,我想自己静静。”少年挥手示意他退下,仆从欲言又止,最后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而去。 今天是小自己两岁的弟弟的成人礼,作为兄长的他本该出席的,可是昨晚父亲的那一番话…… 想至此,少年低垂下了眼帘,眼底的失望更甚了几分,尤其是在视线落在自己的这双无法由自己操控的腿上的时候。 “哟,一个人在这里感伤什么呢?”一个声音忽然从少年的头顶传来,少年有些许被惊吓到,他抬头四顾了一番,并未看到人影。 “你是什么人?”少年警惕的开口,相比较刚才的失落,此刻他的脸上只有谨慎和认真。 白泽有些忍不住的嗤笑了一声,好一个有意思的人儿啊,他回答道:“你觉得我会是人吗?” 少年沉默不语,却依旧警惕。 “我听说过你们,祭醴一族,以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与妖兽签订契约,以驱使其为己所用。而且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还没有本命妖兽吧?”白泽的一双白毅兽眸出现在了少年的面前,兽眼饶有兴趣的眯起,眼底是一抹难以掩盖的精光。 对于白泽的样子,少年并不感到惊讶,见惯了妖兽的人,总不至于被一双停滞在半空中的眼睛给吓到吧。 “我能感觉到你的气息,你是一只很强的兽,怎会想与我一介残废签订契约生死与共?” 白泽大概是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说:“如果我说我是修炼肉身的时候出了岔子,变成了现在的一副游魂状态你相信吗?” 闻言,少年忍俊不禁,有些苍白的脸上也浮现了一抹红润,但白泽知道他那是在憋笑。 “废话不多说,作为交易,我能治好你的腿。但是订立本命契约的代价,你自己清楚,所以,我给你三秒钟考虑。”白泽嘴上说着给对方考虑,实际上就算人家不肯同意他也会死缠烂打的,因为……要去哪里再找到这么一副样貌俊俏还不会反噬的躯壳啊?而且对方还是祭醴一族之人。但是说归说,白泽还是一本正经的倒数了起来:“三、二……” 有些出乎意料,少年爽快的答应了,或许恢复双腿对于他而言,真的是一个十分具有诱惑力的条件吧。 第二十章 白泽(2) “契约达成,从今日起本座白泽便为汝之命兽,轻易吾不会现身,但若有需要,便直呼本座名讳。”这也是千百年来,他给予人类的第一次恩准。 少年点头,只见他指尖一绕,一缕泛着淡淡金光的白雾便窜入少年的腿中。 “好生收着吧,神兽的精血,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的。”说完,他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传闻中神兽白泽之精血有起死回生之功效,对付他这一双废腿,实在是绰绰有余。 双腿发热,却并不疼,而是似乎被一股自上而下、从里到外的暖流给包裹住了。他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身体之中的每一寸经脉,每一寸血肉都在活跃着、跳动着、喜悦着。 少年的腿是在儿时摔断的,他已经许久不曾体验到走跑跳跃的感觉了,喜悦盈满他孤寂的内心,他突然好想把自己能够站起来的这件事情告诉些什么人。 但是,想至此,少年神采奕奕的眸子黯淡了几分。 也是,他能告诉谁呢? 他回眸看了一眼身后漆黑的宅子,心想:今夜应该就是弟弟成为祭醴一族少族长的大典,一双迟来的双腿,又能够带给自己什么呢? 祭醴一族不需要一个只会坐在轮椅上的废物族长,至少也得是一个五官端正、四肢健全的人,可他,在很多年前他就知道自己与族长之位已失之交臂。 “孩子,我想我只能跟你说一声‘抱歉’,祭醴族生来孤傲,决不允许自家的族长是个残疾……”当父亲用那种亏欠的口吻对自己解释的时候,他不敢抬头,可是他却也明确的感受到了父亲言语中的厌恶。只不过,是碍于自己与之的那一份血亲关系,不肯表达出来罢了。 父亲原是厌恶自己的吗? 他扪心自问。 母亲在生下他后不久便撒手人寰,从小便缺少母爱的他,也变得对周围人的态度感觉十分敏感。他害怕孤单,可是有的时候,即便身边满是人,孤独总能第一个找上他。 是的,这些人里面,没有一个是与自己一样的。 他们巧言欢笑,载歌载舞;他们修炼术法,签订契约;他们含情脉脉、生死与共;他们要么两肋插刀,要么义结金兰。 只有自己是孤独的,向来如此。 他早已忘记了,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些人群之中的一员,曾经还是那些玩闹的孩子当中的孩子王。 他沉默,他臣服,他委曲求全屈从于父亲的安排,也不过是如他们所说的一般,自己没有掌控家族的能力罢了。 可是,他有努力,他一直都有在努力。 他希望能够有人看到,可是没有人看得到。 少年扶着木门,摇摇晃晃的朝前走了几步,直到自己的身体开始适应,直到他的步伐逐渐的敏捷。 “去吧,去寻找你自己所想所要的生活。”一句鼓舞的话不知道何时从他的心中响起,他才知道祭醴一族之人,是可以与自己的本命妖兽进行心理交流的。 他感谢白泽,感谢他给予自己的双腿,所以,现在他需要去夺回属于他的一切了! 第二十一章 白泽(3) “你明知道那样做是害了他。” “谁在意呢?我当时想要的不过是他的躯壳罢了,对于我来说,他早点死,我就能早点获得这个身体的控制权。” 祭醴一族的契约秘法实在是好用,不过是供人类驱使个几十年,就能在宿主命数已尽之时吞噬其灵魂,将之躯壳化为己用,尤其是——不会遭受任何的反噬,使用时就如同本体一般,而且还能够随着修为的提升不断强化。 须知妖怪修炼出人形,不要上千年也要几百年之久,而由此秘法,不过短短数十年,还不用承受炼体之苦。对于妖而言,不过是多冒些风险罢了,何乐而不为呢? “他叫什么?” “名字么?”白泽无奈的耸了耸肩,说:“本座怎么会记得,谁在意呢?本来就是祭醴一族的弃子。” 我有些不甘的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心头不知涌上了什么滋味。 随后,我的嘴角一扬,笑道:“既然是无名小卒,你又何必再三强调,你记得,只是你不敢说。你和那位少年既然已经签订了契约,便是主仆关系,契约上不可能不表明他的姓名。” 白泽狡辩说:“我只是随意的瞟一眼,就忘记了。” 口是心非。 我不再接话,任由他继续把这个荒唐的故事讲下去。 少年参加了继任大典,他的出现令所有人惊讶,一如重新换上华服的灰姑娘,虽然说这般形容有些许不恰当,惊艳中带着不着调的滑稽。然而滑稽与灰姑娘无关,完全就是在说少年自己。 “哥?你的腿……”当他看到弟弟惊诧的目光时,他知道,是自己赢了。他与这位所谓的弟弟同父异母,自小接触也不多,但他总能听到他。 总有人在他耳边说,二公子带领大家击败了来犯的妖兽,二公子抓住了行刺族长的刺客,二公子与大家一起修建房屋,二公子…… 哪哪都是他,分明自己才是兄长,才是未来的族长,可是父亲和族人的目光却永远都只停留在他的身上。 “现在你有能力了,你可以做到任何你想做的事情,杀了他们,本座可以将力量借给你。”白泽的声音再一次从他的心间响起。“只要他死了,你便是唯一的继承人。” 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他不记得了,脑海里有的只是零星的片段,父亲的脸上满是鲜血与不甘,甚至是对于自己的深深的失望。 从那以后,弟弟消失了,父亲一病不起,最终含恨离世。可是他依旧不依不饶的重新培养了一个继承人,即便是他最小的不足十岁的儿子,他说,祭醴一族,绝对不可毁在自己的手里。 他不明白,他想起自己曾在窗旁听说过父亲与弟弟的对话。 “自我族与妖打交道以来,已经订立了数以万计的契约,相较于普通的修炼者,我们祭醴一族有着极大的优势,实力也算是人族之中万里挑一的,这也造成了我们的族人天生性格高傲孤僻,不喜与外族人打交道。而妖,他们看似忠诚,实则也不过是在利用吾族秘术罢了。祭醴族看似与人与妖都交道颇深,实际上是被其二者排斥与厌恶。若真有一天,人类与妖兽之间的冲突无法避免……那我们祭醴,首当其冲。” 第二十二章 白泽(4) “父亲,您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萧,你哥哥已经迷失了心智,自他摔断了双腿之后,全体族人便已经将祭醴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了你的身上。傻孩子,你明白吗?” “这对兄长而言,实在有些残忍。” “为了族人的未来,我必定亏欠于他。” “哥哥他会恨死我的。” “他只会恨我,是我……当初,就不该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可是白泽心里清楚,但他不说。 于他而言,他更愿意的,是看到自己的宿主最后放弃这个身体的控制权,让自己一点一点的吞噬品位着他那美味的灵魂。 少年被驱逐离乡,他的身上没有多余的盘缠,除了路费连基本的温饱都成问题。就连他自己都差点忘记了,他是人,不是妖怪,他是有血有肉的也食五谷杂粮的。 他在饭店里找了一份不太体面的工作,便是说书。将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故事再转述一边,以此谋生。之所以觉得不体面,不过是因为他当大公子时享受惯了,如今也到了不得不侍奉别人的喜怒哀乐的时候,心里难免会有些落差。 他和一只妖好上了,不为什么,大概就是第一眼怦然心动吧。 他们一起在饭馆里工作,一起谈笑,一起忙碌,即便辛苦忙碌也是充当美好的过着。当女孩对他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时,他并未感到惊讶,妖怪又能怎么样呢?人分善恶,妖又何尝不是。说书这许多年来,他看过各种千奇百怪的故事,并对其中某些道理深信不疑。 “他是?”她第一次见到白泽时,所感到的并不是惊讶而是好奇,尤其是在目睹了白泽惊人的食量之后。 “我的命兽,白泽,是他治好了我的腿,虽然最后我没法继续留在家族,但是我依然很感谢他。” “白……泽?没听说过。”她十分认真的想了想,又摇头。 “呵,尔等小妖怎么会知道……”白泽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轻蔑的说着。 她眼前一亮,期待万分的看着他,说:“那我们叫他小白好不好?” 少年没有点头,但似乎没有异议。白泽正在夹菜的动作一顿,接着嘴角抽搐了一下,继而怒道:“本座堂堂神兽,怎么可能叫这种跟宠物一样的名字?!我不同意!” “可是小白真的很好听啊,小白。你看你这一身雪白的绒毛,不是跟这个名字挺搭的吗?”虽说是开玩笑,但是白泽还是忍不住去破坏她眼里的那一份憧憬。 也罢,既然是少年最喜欢的女孩子,他也就,勉为其难的爱屋及乌。 “倒也不是不行,本座是怕你们二人羸弱,要是让别人知道本座与这小子签订了祭醴契约,想要置他于死地。毕竟,按照你们祭醴契约而定,宿主若是死了,签订契约的妖兽也会灰飞烟灭。”白泽双手环胸,模样威风凛凛,仿佛给予了他们二人天大的恩赐。 “小白就是嘴硬心软,哈哈,以后我们大家都要在一起,就像是,一家人一样。”她笑得很甜。 少年微微一愣,目光在她的笑颜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说:“好。” 白泽才没有搭理她们,而是低头干饭,心想:家?呵,他更想要的是一个属于自己的躯壳。 第二十三章 白泽(5) 夜里,他趴在少年的床边挑着烛火,少年心事很重,但是从来不在她的面前表现出来。 他说:“白泽,如果以后我死了,我能拜托你帮忙照顾她吗?” “谁?”白泽装作不知。 “还能有谁?”少年听出了他的漫不经心,猛地一下坐了起来。“我向来没有跟你提什么要求。” “打住。”白泽做了一个静声的手势,掰起手指自顾自的细数起来:“什么叫做从来没有跟我提什么要求,是谁当初借了我的力量与你那好弟弟一争高下的?又是谁背井离乡被深山老妖骗的差点连裤衩子都不剩下的,最后还不是麻烦本座施法把你带到这里来。就说最近,上个月为了给你的宝贝女友采集药材,摔进了猎人的陷阱里,是谁救你的……什么叫做你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什么要求?那之前帮你的,是谁?” 听白泽气鼓鼓的算着,少年突然忍不住的‘噗嗤’一声笑了,他抹了抹白泽毛茸茸的脑袋,说:“这是最后一次,我发誓。” 白泽白了他一眼,哼哼说:“发誓也没用,都说你们人类的话最不可信。不过嘛,本座可以保证在你将这躯壳赠与本座之后,保她二十年性命无虞。臭小子,我可告诉你,你最好给我小心点,你若是死了,本座也将与你灰飞烟灭,所以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容许你吞噬我的灵魂……我知道了。”少年有些不耐烦地揉了揉耳朵,表示这句话他都快要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白泽倒是关心他,准确来说,是关心他的这一副躯体。若是此身受了什么伤害,亦或者是再次变成了残废,那即便等他入主自己的身体,也无法改变这个现实。 “白泽。”少年常常这样问他,“初见之时,你便肯用自己的精血为我治腿,是因为同情,还是单纯的想要利用我?” 白泽说话从来不留情面,这次也是:“当然是因为你死之后,这副身体的控制权便归本座了,否则,世间还未有一个凡人能够享受如此殊荣。就像外面的那些人类修炼者,一滴纯正的妖兽精血就足以让他们争得头破血流,更别提是本座,便是人皇也是求之不得。” 闻言,少年忍不住的苦笑,说:“你还是这么无情啊。” “什么是情?本座活了这许多年来,见过无数朝代更迭,沧海桑田,再在意的人,百年之后也不过是一捧黄土罢了。时过境迁,本座倒是挺怀念当年的老友,只可惜无缘再见。” “从未听说过你的朋友。” “说了像你们这些人类,也不可能认识的。听说过万妖之祖吗?” “妖祖?有所耳闻,听说他是灵兽之中第一只学会通过吸纳日月精华来提升自己修为的,后来的修炼之路,前途也是不可限量。” “呵,他?在本座的眼中,他不过是蹒跚学步的娃娃。可是那小子,修炼的速度实在是太过惊人……直到后来,他竟也到了与本座称兄道弟的地步。再后来,大陆灵气发生了变化,像我们这些远古的妖兽,都不得不面对妖力的流失带来的磨损。妖祖当时便意识到,以兽躯来修炼不得不说已经逐渐落伍,后来也有一部分的妖开始跟着他,学着修炼出人形。本座当时也是受了他的忽悠,可惜啊……” 第二十四章 白泽(6) “可惜那时,他已经离开了,本座只得自己寻找修炼成人形之法。哼,若不是因为一个区区女妖,本座又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 “女妖?” “也罢也罢,不与你说这些成年旧事。” 少年抿了抿唇,白泽看出了他的犹豫不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有事直言,只要本座能办到的、不违天道的本座都替你办到。” “实不相瞒,我并未将契约一事详细的告知她,以及,你会吞噬我的魂魄的事。” 白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说:“难怪那丫头对我一点敌意都没有,如若她知道,本座会在你的寿命抵达终点之时吞噬灵魂,让你永远都无法转世投胎,从此在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的消失。她估计,死都不会提出什么本座当什么可笑的家人吧。所以,你想要本座帮你什么?在你死了之后不告诉她?” “如果可以的话,请您,代替我在她身边,守护她、陪伴她。” “呵。”白泽嗤笑一声,“凉生啊凉生,本座是该笑你太傻,还是该笑你多痴情呢?即便你陪伴不了,也依旧想要让本座带着你的身躯陪伴在她的左右。你难道就不怕,她真的爱上本座吗?”毕竟本座对自己的魅力还是很自信的。后面这句话,他藏在心里没说。 “她爱谁重要吗?重要的是她开心就好,只要她能幸福,我什么都不在乎。”他浅浅一笑,与白泽擦肩而过,修长的手指推开木窗,一缕白净的月光撒进屋内,少年自顾自的倒了一杯酒。“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白泽有些发愣,他看着这个醉倒在月光下的少年,柔和的月光拂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长得英俊甚至有些秀气,本该给人一种柔情似水又有些阴郁的感觉,可是此刻,白泽所观所感,除了凄凉别无他物。 “本座会替你再守二十年,二十年后,本座会以全新的身份融入人类社会,亦不会再与她有任何的瓜葛。只是本座不懂,为何?处心积虑获得的力量,你分明可以去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就像当初在成人礼上做的一样。可是你偏偏因为一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妖止步了,甚至不惜浪费本座对你的承诺。天下江山、富甲一方,只要你想要,本座都可以给你。” 少年勾了勾嘴角,笑容中竟带着几分轻蔑和讥讽。 “白泽,你是兽,又怎么会懂得人类的七情六欲。” “等本座何时得到了你的躯体,自然就会懂。” 还有一年。 白泽给他算过命数,推演一个小小的人类的命数,实在是简单不过。 有时白泽也会高兴、兴奋,因为他知道很快自己就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肉身,而且这个身体会和自己契合无比,就如同自己修炼而成的本体一般,他会永葆青春,亦或者是随便变换成自己想要的人类模样。 他想了很多次,自己第一次获得肉身之后会做些什么,是和那些跟随妖祖的妖怪们一样学着融入人类的生活,还是继续回他的老窝修炼。 一声陶器的破裂声打破了他们原本平静如水的生活,那个傻女孩露出了自己的妖精尾巴,她是一只修炼成型的兔妖。店里的客人被吓坏了,掌柜被吓得躲在柜台下抱头祈祷瑟瑟发抖,唯有几个修炼者,一副正义凛然降妖除魔的正道风范。 第二十五章 白泽(7) 白泽并不反感这些人,或许对他而言,几个小人物而已,人类的生死从来都入不了他的法眼。 他一如既往地将力量借给了少年,少年只一出手,就将几位道人给吓得四散而逃。他们的嘴里喊着:“妖怪,是妖,好强的妖!此处不宜久留,此妖作恶多端、为非作歹,难保加以时日,此地不被妖物弥漫,残害生人!” 她气得直跺脚,小脸也因为愤怒变得红彤彤的,胸口上下起伏着。她拉着少年的衣袖,说:“懒得跟这些人解释!我们走,天下之大,我就还不信,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他们后来换了很多地方,但是平静总是短暂的,人类的修炼水平在突飞猛进,修练者越来越多。不管他们逃到哪里,始终都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 白泽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 快了。 她有时倦了,也会追问少年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有能力能够给她更好的生活,他的妖力那么强。只要他想,占山为王或是怎样,不过是弹指之间。 可是少年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那日里听信了一只兽的蛊惑,在祭醴一族的大典中,杀害了自己的弟弟,以及,间接害死了自己的父亲。他原有能力靠力量让那些对他不满的人乖乖的闭嘴,然后自己登上祭醴一族族长的宝座,但是他放弃了。不是他们驱逐了他,而是他放逐了自己。 妖兽怎么会理解人的情感,他们的眼中就只有最原始动物的本能,求生、争夺领地,以及繁衍。 所以在那之后,白泽对他说的一句话,也彻底点醒了他。 “杀了就杀了呗,有什么好难过的?在食物匮乏的条件下,大多数猛禽的幼鸟会采取优胜劣汰的方式存活下来,利用雏鸟出壳的先后不同所产生的身体发育上的差异,淘汰弱小的个体。你这么做,不也是为了自己吗?” 他根本就不明白。也对,他不过是一只兽而已。 许多年来,少年一直活在无尽的悔恨当中,若是能够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不去参与那场大典,远走他乡。 只是此恨,唯挂于他一人心头。 他们早晚要完蛋,那些修炼者总会找到这里,于修炼者而言,一只修炼出人形的妖的内丹,可是有益修炼的无价之宝。自己还可以跑,但是身为兔妖的她,根本无法掩盖身上的妖气。 他是不会自己独活的。 他如是对白泽说。 “等你何时将这副身体给我了,你放心,本座的气可以帮她在修炼者的眼皮子底下掩盖行踪,她可以继续在人世间生活。凉生,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快点作出选择吧,否则大家一起死。” “白泽,把我的灵魂,吃掉吧。”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自己的死亡来临。 这是祭醴一族的宿命啊,家族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以自己的灵魂,去换得一世宁静。也会有族人害怕没有来世,他们穷尽一生都在寻找解除契约之法,但是,怎么可能呢?世界万物都是公平的,有所得,必有所失。 竹屋外,灌木丛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白泽背对着她,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是那样的苍白无力,亦如那个被世界遗忘在角落里的少年。肆意的妖气在他的身体周围萦绕,赤金色的妖气达到了肉眼可见的浓郁程度。 白泽伸手探了探自己的脸颊,湿哒哒的,直觉告诉他。那是眼泪。 “你……你不睡吗?很晚了。”她试探的问出声来,“你,怎么了?” “这就是……人类的血肉之躯么?本座很满意。”白泽拭去脸颊上的泪痕,满意的打量着自己,身体周遭的那些妖气,他却并没有要收回的意思。 “你是小白!你怎么会……”她震惊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害怕和悲痛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凉生呢?” 白泽冷笑一声回眸,金色的兽瞳出现在凉生温柔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违和感。她从未见过少年露出过这样的笑容,这样肆意、霸气,满是王者之威的笑。 “凉生啊,自然是被本座给吃掉了。” 她惊恐万分,似乎眼前的并不是与之朝夕相处的伙伴,而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可是他的妖力太过强大,此时此刻她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逃,逃走,远离这个地方。可是她一转身,白泽便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身后,接着一计掌刀将她打晕了过去。 “没想到居然让你撞见了,既然如此,就遂那小子的愿望,消除汝之记忆,正好本座身边差个跟班。” 我晃了晃手中的扇子,一缕凉风稍微驱散了一些睡意,见白泽一直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评析一下他自己口中所讲的故事。 这时,一位打扮精致,穿着淡绿色长纱裙,头发簪成左右两个发髻,手捧茶盏哼着小曲的姑娘走进了房间。看到我时,微微点头一笑,算是与我打过招呼。 “白先生,灯会要开始了。” 这丫头,我倒是不眼生,以前找白泽的事情多,多多少少的也与她有过接触。她叫凉月,是跟在白泽身边已久的一名随从。 自她进门,白泽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便没有再离开过。我不在多言,正想起身离开,便被白泽按住了肩膀。 “知道吗?我将她的记忆存在了一个罐子里,若是有一天本座能将凉生复生,本座会恩准他们重聚。” “呵,你也真是心大,你就不怕她哪天恢复了记忆,再伺机找你报仇吗?” “不会的,她说过,我们是一家人。” 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 我摇了摇头,不置可否。眼前的女子一脸茫然的看着我们,听我们正说些她不懂的生涩的话,好奇,却又不敢多问。 “本座找他问过办法,也想要借他的招魂幡,可他不允。” 我微微一愣,不知白泽口中的他,与我心中所想是否是同一个人。 白泽继续,神情颇为遗憾的说:“可是他却用招魂幡救了另一个人。” “他甘愿为之犯险的那个人,是谁?” “本座不知。”白泽轻叹了一声,耸了耸肩,“本座只知,那场甘霖下了整整一个月,最终熄灭了羲和的不灭烈炎。那个人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此说的,她竟为我至此,我是,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救她的。” 第二十六章 羲和(1) 回到店里,我招呼大石头收拾东西,准备打烊。大石头满脸诧异,见我竟然亲自上阵打扫桌椅,不解的挠了挠头,说:“老板娘,今天怎么早就打烊了?可不像是你的风格啊。” 老板娘不是向来视财如命的吗?以往只要有客人,夜里也会把他从被窝里拉起来营业的,嘴上说着加班加班,实际上叫醒他以后自己就去睡觉了。而且还没有加班费。 “收拾东西,我们得出去一趟。” “去哪啊?”大石头皱了皱眉,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十分认真的对我说道:“去哪都行,但是工资可一分都不能少。” “你个财迷!”我抬手就赏了他一个爆栗,拒绝说:“本老板娘是体恤员工,免费带着你去旅游,你居然还跟我谈钱,工资和路费抵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老板娘,你就饶了我吧,我哪敢要你的命。我不去,你就是想要我给你当免费的劳力!不去!”大石头抱头鼠窜,这家伙,生怕再挨我一个爆栗。 “你去不去?”我佯装生气一拍桌子,小样,我还治不了你了。 “去也行,除非你先把我上上个月的工资给结了。” 我无奈的努了努嘴,从衣袖里掏出了那颗赤乌的金丹,在大石头的面前晃了晃,大石头瞬间眼睛都直了。就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我手中的金丹时,我随意的朝空中抛去,大石头当时那叫一个眼疾手快,立刻便扑了过来。可惜石头究竟是石头,动作太慢了。 在扑了个空之后,大石头再次看向稳稳落在我手中的金丹时,眼中只剩下祈求和期待。 “老板娘,这就是传说中令赤乌一族实力大增甚至战胜九尾占领青丘的赤乌圣物金丹吧?如果你想要用这个给我抵工资的话,我觉不介意。”大石头嘿嘿的笑着,脸上写满了贪婪。 “你可想得美。”我勾起嘴角,盘算道:“这金丹可是远古的异兽一族赖以生存的宝物,你的那点工资,值几两金子?金丹可是无价之宝。” 说完,我又将金丹藏进了自己的衣兜里。大石头急的跳脚,可是又无可奈何。 “不过,那只九尾真的将金丹就这么给你了?”可是她拜托老板娘做的事情老板娘也没做到啊,貌似也只是听了一个故事而已吧。老板娘还真是无奸不商。 “她在找招魂幡,本座答应了会帮她。” 大石头一边扫地一边嘟囔着说:“你不就是看上了人家的金丹了吗?会帮忙只是个噱头。早知道那只九尾如此好忽悠,我也……不过话说回来,老板娘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那个办法?而且如果她真的用了那个办法的话,金丹你照样可以手到擒来。” “想些什么呢?”我拍了拍他的脑袋说:“虽然让她自毁修为也是一种办法,但是你的老板娘可不是傻子,你想想,要是她的家人朋友复生之后知道是我怂恿她送死的,那我的小酒楼不得被掀翻了啊。” “我就知道,老板娘你才没这么好心,你只是权衡利弊之下不想给自己添麻烦罢了。” 好心也好,算计也罢。 我不再理会背后叽叽歪歪对我颇有微词的大石头,朝着门口走去。挂上打烊的木牌后,倚着木质门框抬眸望了一会。繁星如棋,而这夜空便是棋盘,漫天星辰闪烁,偶有乌云遮掩繁星的光,亦如某个被遮盖住的棋子正在暗处发挥其作用。 茫茫人世间,谁又能分清自己究竟是那执棋人,还是棋子? 一样的月,一样的夜,无雨无风。 独苏山上时相视一笑继续交谈的场景映入我的脑海。他说他不喜欢羲和,不为别的,只因为在那里告别过一位故人。 想必故人,便是他想要用招魂幡去救的那位吧。 不知为何,从我第一次听说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心里面没由来的产生了抵触。我知道那儿,羲和国,据传位于东海之外,甘泉之间。传说中天帝的妻子羲和就居住于此地,她与天帝生了十个太阳,而被后人称为太阳神之母,羲和则被称为神仙之地。 要去羲和首先要远渡东海,羲和的不灭烈炎是最负盛名的,每到夏月,酷暑炎热,那儿的不灭烈炎便会被引发出来。但是本地人有一个法子,他们在山口开凿坑洞,利用奇特的木质风车将冰凉的甘泉运往山口。 因此,羲和山脉中的不灭烈炎已经长达数百年未曾爆发过了,听闻上一次喷发时幸得上天垂怜天降甘霖,否则必定生灵涂汰。 收拾好了东西,我与大石头租借了一辆马车,大石头再次抱怨我这个老板娘是如何如何的抠门,居然让他当免费的车夫。而我不过是继续用从前的那一套说辞:“民间有一句话说得好,男人有钱就变坏,所以我这是在帮你保持你的良好品质。你就知足吧。” 大石头愤愤不平,说了一大堆大概的意思就是要跳槽,不过我知道他没那个胆子的。出了我的店,可就没有任何能够掩盖他的身上的妖气的地方了,想想白泽与我说的那个故事,我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我不喜欢乘船,但是还算喜欢看海,用妖气驱使的船在海上行驶的飞快,见我使用金丹补充妖力,大石头不止一次的擦拭了嘴边的口水。 海天一线,视线所及之处除了一望无际的蓝之外别无他物。途中我不止一次的抱怨过大石头做的烤鱼味道实在是太差,大石头十分不满,总觉得他自己的手艺还不错。直到后来,他拉了七天的肚子。 虽然我是妖,但是已经习惯了人类的生活作息的我也喜欢遵守一日三餐的准则。 过了好多个日夜,有天大石头似乎看到了什么,十分高兴的喊了起来。我寻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陆地,好像是一个港口。 看来皇天不负有心妖,终于给我们找到了。 至于为什么要用‘找’这个词,是因为我和大石头已经迷失方向数次了。 第二十七章 羲和(2) “羲和的不灭烈炎,我所知道的他的最后一次去向,你可以去羲和找找,说不定有线索。”白泽如是说着。 传闻中的后羿射日,连我也未曾见过,我只知道自我有意识开始,便隐隐能够感觉得到远方有一处山脉之异常,后来出了独苏山才知那处便是羲和。 羲和国之人大多自称为太阳的子民、太阳的后裔,他们有着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十分好客。我与大石头才到此处,便被这里淳朴的民风给吸引了,大石头更是抱着一团手撕羊肉嚷嚷着再也不跟我回去了。 对此,我是哭笑不得的。 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忘记自己来到此地的初衷,我拿着自己心目之中的那人的画像,若是遇到聊得来的人便顺便问问他的下落。后来我的事情渐渐地也被传开了,许多羲和人知道我是来找人的,也开始帮忙亦或是让他们的兄弟姐妹们相互告知,帮我多留意留意。 不过,我确实没想到最后来找我的居然是一只赤眼猪妖。 “听说独苏山脚下的一家酒楼有一个奇怪的老板娘,酷爱金子,只要能给你想要的报酬,你就能帮忙是吧?” 我看着眼前这只……样貌不太可观的妖怪,想要点头、又想摇头。此时此刻我只想说我自己的事情都还等着别人给我帮忙呢,你来捣个什么乱,可是介于我的职业操守,有钱不赚王八蛋啊。 我点头确认。 “是的,无论什么要求。” 猪妖动了动她丑陋的大嘴,两个大大的鼻孔里面还喷着热气,我离得稍近了些,不免嗅到那是一股腐烂的味道,不免感觉有些排斥。 赤眼猪妖,猪头狗身,身躯巨大,黑毛、硬刺、赤目,能暗中视物。喜食腐物,常居阴暗潮湿处。论样貌是妖物之中最为丑陋的,且随身带着一股腐味,撇开人类不谈,就算是同为妖,也被绝大多数的妖兽们嫌弃和排斥。 可是就是这样的一副兽躯,喉咙里发出的居然是好听无比的女声,如同夜莺的歌谣婉转动听。这样大的落差令我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可是我向来尊重客人,哪像大石头口无遮拦。 “天呐,这是哪里来的野猪,实在是太丑了!虽然听本地人说过山里的猪肉很好吃,但是这么丑的野猪我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送到我嘴边我都下不去口。” 不等客人发怒,我早已一脚赏在了这货圆墩墩的屁股上,只见大石头的身影在幽暗的天空中一闪而过,化作了一颗飞速的流星。 她欲言又止,目光闪烁,似乎有些后悔来找我,我笑了笑,说:“那么,这位小姐,该如何称呼你呢?” 面前的野猪小姐愣了一下,继而用她好听的声音说道:“杌荒。” “奇怪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小荒,大家都是这样叫我的。” “小花?好的。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你……算了。听说你是一只水妖,可以随意的变幻自己的形态,也可以为别的妖裁制皮囊。可以,把我变成一个漂亮的女人吗?” 我眯了眯眼,重新塑造一个形体啊,这可不是一件小工程呢。 “为什么?”我走到桌前,点亮了一盏油灯,示意她坐下。看来是我高估她了,让她坐下实在是有些为难她,但是这只野猪小姐似乎在我的面前并不拘谨,随意的往椅子上一跃,后蹄屈在身侧。“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才万里挑一。” 她伸出了自己的前蹄在我的面前晃了晃,我一怔,蹙眉看着她手上的一条刺眼的红线。 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妖是不会有红线的。 这起源于月老只不过是为人类牵桥搭线的神仙,世间众妖皆明白这个定理。 可是眼前的这一幕却属实违背了我的认知,眼前丑陋无比的猪妖的前蹄,也就是她的右手上,居然系着一根细细的短短的红线。 猪妖似乎十分在意这条红线,只给我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的藏了起来。 她说:“他告诉我,只要我潜心修炼,总有一天也能够修炼出属于自己的红线。顺着这条线,我就能够找到自己的命定之人。” “你修炼了多久?” 她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冥想回忆了许久,接着开口说道:“一千年,整整一千年。” 我大受震撼。 一只普通的猪妖即使是潜心修炼,能够活上百年已经算是年长了,没想到眼前这位猪妖小姐居然活了一千多年。 见我好奇,猪妖小姐也开口娓娓道来:“都说妖的命数最为捉摸不透,人类的命数掌握在那些神机妙算的神仙手里,而妖的命数,却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我见过神仙,在一千年之前。那个时候我不过是一只懵懂无知的小妖,在森林中玩闹的时候,闯入了他设下的结界。月下老人却不老,他一头银发在月光下散落一地,手里缠绕得难舍难分的红线团散发着迷人的光泽,他请我帮忙,他说那些世间的人儿太过孤单,他要找出那些适合的痴男怨女让他们走到一起组成一个家。 那个时候我就问他,我说,如果可以的话,可以也给我一根红线吗?当时他缠线的动作停住了,或许连他这个神仙也未曾听说过这种可笑滑稽的故事吧。他说,妖是妖,人是人,不可相提并论。我知道他的意思,可是我还是不死心,我问他,如果我潜心修炼的话,也能修炼出来一根属于自己的红线吗?因为我的父母说过,只要好好修炼,就没有妖做不到的事情。 他整理好东西,似乎要走了。他说,那你试试吧,不过别抱太大的希望。后来,我花了更多的心思投入到修炼之中,一千年,你能想象到躲在一个洞穴之中一千年吗?不出去玩,不跟别人聊天,每日里除了吃喝就是修炼。就为了、就为了自己手上这么几厘米长的一条红线。 我听说后来妖祖有教导妖兽们如何修炼出自己的人形,可是修炼出什么样的样貌无法受自己的控制,但是当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妖祖早已不知去向。然后,我听说了你的故事,独苏山脚下的一个奇怪老板娘,貌似法力无边别人要帮什么忙都能办到。就算你不来羲和,我也会去独苏山找你的。” 第二十八章 羲和(3) 看来这桩生意是逃也逃不掉了。 “看样子你找到这条红线……另一头系着的人了?”我问她。 野猪小姐点了点头,我似乎,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些许的羞涩。 那位倒霉的李氏公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他遭遇了山匪之后,居然迎来了自己的爱情。是的,一只猪妖的爱情。 她打跑了那些抢劫的山匪,却并不露面。在山间的羊肠小道中,李氏公子拎着吓破胆的车夫,给躲在树后仗义出手的女侠客鞠了一躬。 “你们快走吧,山里不安全。”她背靠着树干,心跳却如小鹿乱撞。 “多谢姑娘相救,从今以后李某这条命便是姑娘的,姑娘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新荣庄找李某。李某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知道了,你们快走吧。”她嘴上催促,可是心里头却满是不舍,她不敢露面,只能一次次抬起脚,又落在原地。 她听见树丛窣窣的响声,听见他被马夫搀扶着的脚步声,听到马绳的鞭打声,听到渐远的马蹄声。直到周围再次回归死寂。 她紧张的心跳却无法平息。 她喜欢上这位文质彬彬又有些老实呆板的李公子了,她看着自己前蹄的那条不起眼的细短红线,自顾自的说:“原来他就是我的有缘之人。” 李家经商,那座山是离开新荣庄的必经之路,李公子不知道她是哪家的姑娘,只知道她经常在林间出没,于是总喜欢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放上一些赠予她的礼物。有时是吃食,有时是些好看的字画,后来有一次,他给她留下了一支玉簪,并且提出了见面的请求。 纸上写着: 家中生意兴隆,家父病中,希望由我来主持大局。母亲说,李家适时也该添个女主。只是邻家的胭脂俗粉俗不可耐,李某心中唯念当初姑娘施以援手,救我于水火。若是姑娘不嫌弃,李某愿意以姑娘为上,照顾姑娘一生一世。若是姑娘心有所属,在下只好另寻良配,不再叨扰。 “我与他相约一个月之后给他答复,如今,还有半月便是约定的期限了。”野猪小姐再次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现在,你是唯一能够帮我的妖。” “做一副皮囊绝非易事,我需要七天,而且我不能保证一次就能成功。你的故事我听完了,现在该告诉我我的报酬了吧?” “我知道你在找一样东西,我知道它的下落。” 我的眸子眯起,一拍即合:“成交。” 后来的几天里,野猪小姐的脾气似乎格外的好,也不见她脸上再有什么难受的模样了,而是无时无刻的不在哼着歌,甚至还在自己的耳后别了一朵鲜花(若是有人看到,不知道会觉得有多滑稽吧)。有时她会高兴得睡不着觉,但是又不敢打扰我。 第一次的尝试失败了,好在我掌握了其中的经验,第二次只花了不到两天的时间,结果是那副美人皮囊惹得野猪小姐格外的满意。 她换上新装梳洗打扮好站在镜前的时候,美得让花朵都无暇绽放,有什么比得上一个眼中充满期望的青春少女还要更加美好的事物呢?恐怕是没有了。 她带着她的满心欢喜离开了我的视线,当然要不是我提前让她将招魂幡的下落告诉我的话,她估计都忘了有这么一回事了。 “羲和山最大的那条山脉,山首处好像有点特别,你不妨去看看。” 真是难以想象,为了一个愿望,孤独修炼了上千年,猪妖如此,我不也亦是如此吗? 只是在离开独苏山之后,便不会再去在意以前的苦日子了,毕竟,妖都是要向前看的嘛。 可是当我细细回想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这个老板娘实在是太好说话了。我就应该让她带我去的,不然也不至于在山里打转个十几天。大石头一副想要刀了我的表情,我也明白,说好的出来旅游,又是渡海又是爬山的,真是为难他了。 可他不过是颗石头而已,石头还怕吃苦吗? 我隐约间估算着,应该也过了野猪小姐与李公子约定的时间了吧?不知道他们对自己裁制给野猪小姐的那一副皮囊可满意否。好不容易登上了山顶,可是当我看见眼前的景象时,一把拉住了还在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往前走的大石头。 大石头一顿,一脚却是已经踏空了脚下泥土。紧接着,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石头惊叫了一声:“我的妈呀!”接着立刻退了回来。 眼前的山顶景象实在是令人大感震撼,山顶的结构就像是一个凹下去的大锅,而这口锅之中,是满满的‘汤料’。外圈的水是当地人利用特殊的灌溉方法从山下运上来的甘泉,甘泉清澈,在‘大锅’的周围形成了一个透明的环,而在这口‘大锅’的正中心,是不断蒸发冷却又缓慢溢出的发红的岩浆。 直觉告诉我,这是一座火山,而且不是一般的火山。 就在我打量这座火山之时,大石头拉了拉我的衣摆,悄声说:“老板娘,对面好像站着一个人。” 我一愣,现在是在深夜,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人?鬼鬼祟祟,说不定要做些什么坏事。我可是见义勇为的良好市民,这种时候当然是要挺身而出了。 望着我如一束光般离去的身影,这个没良心的大石头居然还补了一句:“老板娘就是老板娘,什么不积极,抢金子和宝贝最积极。” 可是当我靠近那个人的时候,我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还是她先开的口:“你怎么这么迟才来?也是,怪我没有给你留下一张地图。” “小花,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去找……”话说到一般,我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她身上的伤口,以及,她大腿上那一根毫无血肉的肱骨。“发生什么事了?” 她苦笑了一声,说:“我听说,只要有妖怪肯舍弃掉自己的本体,那么它便可化作无形无相,能够变化出任何人的模样。”她望着眼前的那团滚滚岩浆,似乎一眼便望见了地狱,有一种想要纵身一跃的冲动。 “等等!你可想清楚了,变成一只无相妖不仅要承受烈焰焚烧自己每一寸血肉的痛苦,还会失去所有的妖力,你甘心你的千年修为毁之一旦?!冲动是魔鬼!” “老板娘。”她望向我,哭了,她说:“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第二十九章 羲和(4) 我是一只野猪妖,我们这个种族注定是一出生就摆脱不了被人嘲笑的命运,因为我们的种族天生样貌奇丑无比,猪头狗身,黑毛硬刺。而我偏偏却相信了一样世上最不可信的东西——爱情。 我提前到了与李公子相约的地方,可是等来的,却是他。 我见过那个熟悉的背影,我犹豫着和,我又惊又喜,我正考虑着要不要叫他。可是他回头先发现了我。 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一千年了,那一头银发和从未老去的容颜亦如我记忆之中。见到我变成了人类模样,他很是惊奇,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腕上那一条红线的时候,他的目光变了。 “一千年了,小猪妖,没想到你真的修炼出了属于自己的红线。” 我只知道,那时我的心情很好,我也没有隐瞒,就告诉了他。我开心地说:“我也觉得很不容易,但是过去的那些跟今天比起来不算什么,因为今天,我就会见到我的意中人。” 他的眼神很冷,居高临下的说:“我与你说过,妖是妖,人是人,不可相提并论。人与妖,是不会有结果的。为什么你不好好地去爱一只妖,非要来纠缠人类?!” “可是,我记得你也说过,只要我能够修炼出自己的红线……” “我真是后悔,本仙负责人间的姻缘这么多年来未曾有懈怠,若非当初请你帮忙,也不会铸此大错!你莫要怪我,今日若不如此,他日人妖之恋一事泄漏必定是要连累于本仙。”他说完,拿起了手中的金剪子,剪断了我手中的那条红线。 一只妖的反抗,在神明面前,何其的卑微、苍白无力,如同蝼蚁。 断裂的红线落在地上,立刻化为灰烬消失的无尽无踪了。一同消失的,是我许久以来一直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 从云端狠狠地跌入到谷底,万箭穿心,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感受吧。 “猪妖,人类不适合你,去找一只与你一般的妖不好么?何必委曲求全换一身人类皮囊。本仙会抹掉他的所有记忆,将许家的小姐许配给他,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他什么时候走的?我记不到了。我等了许久,他没有来,或许真的如他所说的一般,李公子早就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我痴痴一笑,什么许家小姐,什么姻缘良配,在他的眼里,也不过是手中的一件玩物罢了。我恨死神仙了。 我是,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的。 在那之后,我每天都在想方设法的制造与李公子相遇的机会,就算他忘记了,我也要让他重新认识我。可是我发现了一件令我更加绝望的事情,每每过第二天,他就又忘了有我整个人了。连他的仆从都记得,可是他,似乎谁都能记住,但唯独记不住我。 我知道这是那个该死的神仙搞得鬼,可是他马上就要跟许家小姐成亲了,他越是想不起来,我就越是着急。着急也没用,就算我再不想,那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他换上了一身喜服,骑着骏马,一路敲锣打鼓好气派,那顶漂亮的花轿就那么从我的眼前经过,却是去往别的姑娘家里。我万念俱灰,我改变了自己的命数,可是,那又如何呢? 后来,我听到了打斗声、惨叫声,他惊慌失措的从打成一团的人群中逃了出来,那些蒙面的人,我知道是谁。慕容家的少爷倾慕许家小姐,所以,这是他命定的一劫。 他们不会要了他的性命的,我自顾自的说,慕容家的少爷只说让他变成一个残废而已,看他怎么娶许家小姐。 我忍不住不出手,尤其是眼看着那些手里拿着刀剑的人就要追上他的时候。我用妖力,让山石滚落,泥土将他掩盖在了其中,留下了一个不大的洞穴空间。他逃过了一劫。 那些人找不到他。 他害怕极了,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让他吓了一跳。 “姑娘,你吓死我了,刚刚山体塌方,你怎么也被困在这里面了?” 我有些支吾的回答:“我、我贪玩跑出来了,没想到这么倒霉。” “姑娘你小心点,在里头待好,我看看有没有办法出去。”他挪动着位置似乎害怕碰到我,很小心,等他好不容易挪到了外围,他往外试探着推了推,又加重了力道。 土石泥墙没有丝毫的动静,外面好似压了厚厚的一层,幸好我们还能够呼吸。他尝试了许久,徒劳无功。 我那时想着,这样做或许还不错呢,把我们两个困在这里吧,永永远远也挺好。我和他说话,聊着天,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即将要娶的许姑娘是何许人也,只听说是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我说:“你没见过她吗?” 他摇了摇头。 “你傻呀,万一她长得很丑呢?那你下半辈子岂不是毁了吗?” “傻丫头,若是真心想要与你过日子的人,是不会在意你的美丑的,美貌转瞬即逝,只有心灵的美,才是永恒的美。” 我听着他的话,窝在了角落里,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我听到他肚子传来的咕咕声,我才知道他定是饿了。他说,虽然山洞里黑黑的,看不清楚我的模样,但是想必不会差。我说他不识好歹,眼前就有一个大美人,他怎么不肯放弃那个什么许家小姐。 他说,玩笑不可以乱开,小生既与许家小姐下了约定,便一定要遵守。 可是,当初与你定下终身约定的,是我啊。 “吃吧,我带了些肉出来。”我将一团黑乎乎的肉递到了他的嘴边,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但是在闻到肉香味时还是推托了一番让我先吃。我说我带的很多,自己已经吃饱了,他这才拿起那块肉,狼吞虎咽起来。 他每天都在想办法出去,一开始是用小石片去挖,后来是用衣袖裹着手,再后来是直接用自己的手指在刨。我知道他想出去,不知他想要的是自由,还是那位一直心心念念的许家小姐。 第七天,我将肉递到了他的面前,他犹豫不决着接过,说这是最后一次,此后他便不再吃了,因为他怕我们两个会一起饿死。所以要将最后的食物都留给我,而他自己,扛着饥饿,等待救援。 第三十章 羲和(5) “如果你能活着出去的话,请告诉许小姐,李某恐怕要毁约了,让她不必再等李某,另寻良人去吧。” 他在这黑暗中看不到,可是我却看得清楚,他的双手手指已经划破,伤势重处甚至可见白骨。而我自己,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惨淡一笑。 或许,这就是老天对我强留你的惩罚吧。七天,也够了,将我所有的陪伴都做到了,至少现在我们同吃同住,就像是,小两口一样。以前每次见面我都只敢远远的躲在大树后面,看到的,永远是你远去的背影。更是不曾靠近过你的十步之内,可是这七天来,我所奢求的许多,都已经实现了。 “好好睡一觉吧,说不定明天我们就得救了呢。”我抬手盖上了他的眼睛,在妖力的催眠下他睡得很快。明天,明天醒来他就会再次忘了我,忘了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一切。 “李公子,这次,真的是永别了。”我用妖力治疗好了他手上的伤,终于起身用尽浑身解数搬开了压在我们顶端的泥土和山石。很快这里的动静就会吸引来一批人类,他们会发现他,把他送回家。 我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可是身上再如何疼,也不敌心中。 在羲和,流传着这样一个传闻,羲和最大的山脉,山首处是翻腾的岩浆,若是一只妖能够忍受蚀骨焚身的痛苦,那她便能用妖力重铸一个无形无相的妖身。无相妖变幻出来的人类,就连妖族和人间那些修炼者也无法辨认出来。 我要去那。 舍弃掉这一身妖力又如何,白费千年修为又如何,我空修炼许久,在姻缘神手中也走不出一个回合。我痛恨妖,我痛恨自己的种族,痛恨自己的样貌,若是能够有办法舍弃掉这一切,痛,又何足为惧。 “你真的想好了吗?” “老板娘,有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世间生物何止千千万,为什么我生而为妖,人人得而诛之,又生为猪妖,妖妖见而谑之?不是都说爱没有边界的吗?大家都这么说,但是大家都不愿意这么做。我很感谢你送给我的这一身皮囊,只是很可惜,我缺的好像不仅仅是这一个皮囊而已。 杌荒是从什么时候死的?大概,就是那条红线被剪断开始吧。李公子也该有他自己的人生了,我不会再去打扰他。或许妖和人,本来就不可能会有结果吧。他日即便是相遇,你也不会认出我来。再见了老板娘,祝你,旅途愉快。” 野猪小姐说完,纵身一跃跳入了那滚滚岩浆之中。 我没有拦,也拦不住。 我的眼眶红了,只见她的身躯在那团烈火之中痛苦的扭动,被暗红的岩浆吞噬着,发出刺耳的咔呲咔呲的声响。似乎是连岩浆都在嘲笑,这只以卵击石轻视自己的厉害的妖怪,势必要让她痛苦、后悔莫及。 可我,却没听到她一声的呼喊与求饶。 “老板娘……”大石头在我身后震惊的说道:“你这可是谋财害命啊,猪妖不是告诉你招魂幡的位置了吗?你怎么还把她给推下去了?” 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把她推下去了,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大石头一个劲的摇着头,说:“绝对不可能,那得多疼啊,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不开呢……” 或许,就是这么想不开吧,在错过了所有的机会之后,她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生而为妖的这个身份。 我看着那一缕缕瞟向天空远处的红光,不禁轻叹一声。 若是她当初再勇敢一点,若是她向李公子表明自己的身份,若是她没有遇到那位月下仙人,若是她一开始就没有憧憬过爱情,若是她没有修炼出红线的这份执念…… 或许,这就是杌荒的命数吧。 在感叹别人命数的同时,我的命数,又将如何呢? 我将妖力运到眼周,低眸在深池之中扫视了一番,终于发现了追寻已久的东西。 招魂幡,它果然在这里。 不知为何它被藏在了这水底,还被上了封印。不过他的封印,我早就知道怎么解开了。我只手一伸,那招魂幡便飞入了我的手中,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我却一个也不认识,只是雕刻在上面的骷髅图案看着有些许渗人。我见他拿出来过,只可惜那时我不过是一缕水的形态,根本无法触摸。 他是他不放心这东西,所以在它的上面下了封印,只有自己才能解开了使用。但是如果他死了,这上面的封印便会自动解开,如今开了,他应该是并无大碍的。可是既然无碍,为何又会将这个东西给遗落在此处呢? “被上了封印,老板娘,你要不试试看?”大石头催促我说:“若是真的能解开封印,召回苏小姐的家人朋友,也算是让我开开眼界。” “我试试看。”我将妖力凝聚在右手手掌,朝着那招魂幡的封印试探而去。 里面,似乎是一个好大的意识空间。 黑漆漆的一片,我茫然四顾,随便朝着一个方向走着。奇怪,他好像并没有跟我说过会出现这种情况。 见我的手自从与招魂幡接触了之后便没有任何动静了,大石头疑惑的拉了拉我的衣袖,紧张的问:“喂,老板娘?怎么样了?你还欠了我两个月工资啊,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情。” 听得到大石头的声音,可是我却感觉到周围依旧是无尽的黑暗,无论我如何叫喊,听到的始终都只是我自己的声音。我明白了,我被困在这招魂幡内了好像。 羲和山外,两道黑影一略而过。 “听闻妖祖当年在羲和失去过一位故人,这次,恐怕要变成两位了。” “还是主人聪明,既然没有人能够破除招魂幡的封印,那我们便在其之上再施加一道封印。” “主人要她三更死,哪能留她到五更。趁此机会,我们把她带来的那个跟屁虫给解决了,以免夜长梦多。” “你说,妖祖还活着吗?若是知道我们杀了她,该不会拿我们俩下酒菜吧?我可不敢得罪妖祖。” 第三十一章 羲和(6) 虽然这其中发生了何事我并不知晓,但是眼前的一切告诉我情况不容乐观。眼前这个似乎是由妖力凝聚出来的意识空间,有进无出,而且无边无际。 大石头的声音一直在我的头顶徘徊,我却根本无法分辨这道声音的来源,而就在此时,我突然注意到了眼底的一道亮光。 这是? 我抬手从腰间取下那枚陪伴在我身边多年的玉佩,躺在手心中的玉石泛着淡淡的白光,光芒如有呼吸一般闪动,似乎在与空间中的东西正产生着共鸣。 它似乎在向我指引着一个方向,也不知是凶是吉,可眼下我别无选择。每当我朝着正确的方向走一步,都能够感觉到玉石上的光芒更加亮了几分。 我抬头看了看前方,心中莫名的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对于招魂幡,对于羲和,似乎有一些画面在我的脑海一闪而过,我想要去捕捉,可是却已经来不及。 “你们是什么人?不对,好重的妖气,你们是……” 我心下一惊,是大石头的声音?难不成他遇到什么危险了?我正要回头,突然感觉脚底一空,整个人忽然凌空朝下落去。无论我如何运起妖力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都只是徒劳,失重感给人的感觉确实很差,直到后来,我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变得越来越轻。 不知从何而来的困意席卷而来,但是我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就这样睡去,大石头还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危险。就在我强忍之下,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刺眼无比的光。 待我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萧条的景象,枯木、裂土、残垣、腐骨、蚊虫,随处可见。天空是深沉的墨绿色,耳边尽是鬼哭狼嚎与怨声低语,乌鸦盘旋在枯木顶端嘶叫几声飞远去,不见朝暮,不见星辰。 一汪死水上铺着几块踏脚的滑石,青苔覆盖其上,水中浑浊不清,咕噜咕噜的冒着肮脏的气泡。 几只游魂胆小的躲在废墟之后,一双双骷髅眼中冒着蓝绿色的鬼火直勾勾的朝我的方向看着。他们的胆子是极小的,我朝他们笑了笑,想要表达自己的善意。我知道这是哪儿,招魂幡关押那些灵魂的空间,没想到我误打误撞,居然找到这来了。 但当务之急是从这里出去。 “我、我不会伤害你们,能告诉我怎么出去吗?”我无辜的抬起双手,向那几只游魂说道,毕竟他们的这里的长住户,然而事实证明我的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几只骷髅游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也对,他们根本就是一无所知嘛,不然也不可能一直被困在这里。 “你,跟我来。”苍老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身后,我被吓了一个哆嗦,不为别的,就为他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骨手。 “老人家,您知道怎么出去?”我试探着问。 “招魂幡能困住的,都是些残缺不全的灵魂。”老者说完,意味深长的盯着我,我感觉心中有些发毛,见他带路,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自妖祖离开以后,招魂幡内就再也没来过新人了。” “妖祖离开?你们怎么知道?” “活物皆有气,那是我们这些死者所没有的,所以我们对此也十分敏感。” “那您可知妖祖离开多久,最后去了什么方位吗?” 老者摇了摇头,破烂的黑旧斗篷跟随他的动作轻轻的摆动着,传来‘沙沙’的声响。他杵着拐杖,走路并不是很快,要跟上他很容易,我一边闲聊,一边打量起走位的环境。 “姑娘真是高看老朽了,妖祖的下落老朽哪里敢打听。前面就到了,姑娘自己去吧。” 我疑惑的朝远方看去,我们此时已经走到了一个不高的悬崖边,自崖底传上来的一阵阵寒气逼人却步。我回头看着已经停留在原地的老者,他脸上的血肉早已腐败,黑袍下只有一副骷髅骨架,每次走路的时候关节处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但是自他说完话后,我便再也没有听到这声音。 “您不想出去吗?”我问他。 “吾等魂魄被施了术法,无法离开此处,但姑娘身上并无禁制,从此处跳下去就能出去了。”老者说完,摸了摸他为数不多的长白眉,继而转身离去。 我缓步走到悬崖边,即便是一只妖,我还是有些许恐高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寒冷的清泉,只一眼立刻便退了回来。我双手环臂,有些怕冷。方才那位老者也不像是骗我的样子,为了大石头……拼了! 我一咬牙,跳入了寒泉之中。 我心想着,此番若是救了大石头一命,定要他拿一年工资来抵,毕竟全天下估计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样称职的老板娘了。 出乎意料的,池里的水竟不冷,甚至说它是与我的体温相近的。我觉得奇怪,试图睁开眼睛,却发现泉水如胶水一般,似乎将我的眼皮牢牢地给黏住了,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如眼皮一般的,是我无法有任何动作的身体。 身体越来越沉,就连意识中也逐渐出现了一抹惰性。 直到后来我被人给叫醒了,不是别人,居然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抓住了他伸出的手,猛然坐起身,只见我的身体周围居然是浪漫一望无际的花海。我蹙眉,似乎有些不愿相信自己眼前所见的一切。 “本座为何不能在此?汐,你睡懵了。” “这是,哪儿?”我松开了手,只因我看到了手上装饰的玉镯和锦袖,这不是我的衣服,我也没有这样的衣服。所以,这里是幻境吗?这么说,眼前的人……也是假的了。 “这里是羲和,你不是一直跟本座念叨说要来看羲和的花海……” 至于他后面说的,我并没有在意,我的目光落在了裙摆处垂落的流苏上,流苏那头所系的,不是它物,而是那枚玉佩。不同的是,玉佩此时是完整的一枚的,上头没有任何的裂痕。 见我盯着玉佩看了许久,他有些疑惑,侧身问:“汐,你在想什么?” “没事,可能是做了个不太真实的梦吧。我睡了多久了?” 他不假思索,“三天,零一个时辰三刻。” 像他的声音,他的容貌,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识过这样的幻境。而且以我的修为,居然看不出来分毫伪装的妖气的痕迹。 第三十二章 羲和(7) 究竟是何方妖孽?难不成是一只无相鬼?看他的模样,又不像。 我抬手捋了捋耳边一缕碍事的头发,抬眸问他:“你的招魂幡呢?” “你要招魂幡做什么?”他似乎动作有些迟钝,我在心里得意,冒牌货,拿不出来吧,我早就看透…… “不过既然是你要的,本座都给你。”在我震惊的目光中,他居然真的从自己的手中变出了一幅招魂幡,并且随意的交到了我的手里。 怎么可能呢? 我用妖力探测了一番,确认无疑,是真的招魂幡。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属实一头雾水啊,虽然说我真的很想出去救大石头,可是眼前的情况,怎么看都是我自身难保吧。 “我就是看看而已,我没兴趣。”我支支吾吾的回答着,又将招魂幡塞还给他,正想着起来走走,还不等我有何动静,他忽然嘴角一勾朝我逼近过来。我哪知道会有这阵仗,被吓得往后一退,竟摔进了花海之中。情急之时,我也只听到了自己的一声惨叫,紧接着手在慌乱之中抓住了谁的衣摆,也尚未可知。 头顶上传来了一声轻笑,我的鼻子被某只修长的手给刮了一下,我听见他的嘲笑:“本座又不是什么魑魅魍魉,至于把你给吓成这个样子吗?” “讨厌,你就爱捉弄我。”我用手蒙住了脸颊,可是那话,却并不是自我控制而说出的。我微微愣了一下,睁开眼看着他,可似乎在他的眼里,有的却是另一个人。 “朔,我要你抱我起来。”不止是声音,这副身体居然脱离了我的控制。明明我还能够感受得到,他的吻轻轻的落在我的额头,然后将我拥入怀中扶我起身。而我的思绪更多的还是停留在自我口中发出的那样道撒娇般的声音。 “时间到了,本座与白泽有约,你先下山,本座派人在流云村接应你。” “我还不能一起去吗?”话从口出,不知为何我的心里竟也有了一分不舍与分离的压抑难受。 “听话,太危险了,你只需要乖乖等我……”他捧着我的脸颊,似乎在上面擦拭着什么,我后知后觉,才知道那是眼泪。 我拍开了他的手,连退了几步,喃喃道:“等,你一直都让我等,到底你们在密谋些什么?!我不想再继续这样,朔。你答应过我的,只要你成为妖祖,我便是万妖妃,可是为什么,直到现在你还要我这样躲躲藏藏,甚至不肯公开我们的关系。我不怕危险,我只是想要站在你身边,无论有什么危险都能与你并肩面对。” “你面对不了,本座都是为了你好。”他的语气冷漠了下来,说的也不过是早已重复了无数遍的话。 “为了我好?那你有问过我的感受吗?对于我而言,最好的是陪在你的身……” “我们分手吧,汐。” 冷风凛冽,却不如他的声音那般冷。 “为什么?”声音的主人满是难以置信,她的语气震惊,且悲伤难抑。 “这么多年来,本座早就厌倦了,厌倦你总是跟个孩子一样,厌倦你多余的温柔和撒娇,厌倦,你总想要与本座形影不离,本座有自己的事情,也有自己的人脉,而你总是长不大,不懂事,无理取闹……”他的话还没说完,脸上便多了一个红红的手掌印,不过他并未有多在意,而是继续说道:“你就是这样,永远都不知道顾全本座的大局,本座不需要这样一个万妖妃。” “是你说的,你就喜欢这样的我。” “十万年了,妖是会变的。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本座了。”他说完,言行如一,毫不犹豫的残忍转身,不再回头看她,他的身影渐行渐远。 我只听到她咬着唇恨恨的说着:“你、你早晚会后悔的!” 后悔么? 我眯起眼,眼前的那个男人,居然让我也觉得有些捉摸不透起来了。是啊,一个人究竟要没心没肺、冷漠到了何种地步,才能够做到上一秒还亲密无间,下一秒就翻脸转身。 只是我看到的这一幕幕,究竟是幻境,还是…… 后来的我只知道我的身体颤抖的离开,眼泪止不住的大颗大颗的往下流,可我没想到我居然还会听他的话,向路人打探着去流云村的路径。“上顶上那是什么?怎么回事?” 风云飞转,流云村忽然变得热闹了许多,村民们纷纷对着阴沉下来的天空指指点点,看情况似乎不太妙。视线开始模糊,地动山摇,地表也开始出现了骇人的裂缝。我运气妖力将落入裂缝中的村民拉了上来,在一片慌乱的求救声中,我听见了一声鸟鸣。 一只红色的鸟,从山顶飞了下来,在之后是一只、两只、三只……数不清的数量。与之换来的,是村民们惊恐的叫声: “毕方,是毕方鸟!” “毕方现,山火出!这是不祥之兆啊!完了,流云村要完了!” “快逃啊,快!” “是羲和山上的不灭烈炎要喷发了,大家快逃啊!” 我只痴痴的看着羲和山的方向,口中不住喃喃:“羲和,不灭烈炎……” 人群乱作一团,踩踏、、哭喊、叫骂声不绝于耳,而我却好似听不到一般。我抬起手一抓,便将那空中的毕方鸟给硬生生的拽了下来。 “啊!你个小妖女!你做什么?放开我!” “我且问你,你可是从羲和山下来的?究竟发生了什么?!” 毕方鸟在我的手中挣扎了几下,不仅没有挣脱,还将自己身上的红色羽毛给挣落了几支。它只好交代:“是,有人抓了我们想要引出羲和的不灭烈炎,而且他们成功了。现在不灭烈炎的喷发只在顷刻之间,快点逃命去吧小女娃!不灭烈炎一旦喷发,无论是人是妖,只要沾染半分便会被焚烧致死,而且连灵魂都会被腐蚀殆尽啊!鬼知道是谁这么丧尽天良!就为了羲和山上的那一位,就要羲和的众生与之陪葬!” 我的手一松,那只鸟儿立刻得了机会,挣脱跑了,不一会儿便无影无踪。 可是鸟儿的话我却并未消化,为了羲和山上的那一位,说的可是他? 他会死吗? 那不是更好吗?反正他那般绝情,自己也该看清他的嘴脸…… 我想虽是这么想着,可是我的身体却丝毫不由我自己控制。只见我忽然一跃跃上了附近的一座小山,此时的我,手中结着我看不懂的手印,口中念叨着一长串神秘的咒语。虽然我的记忆中没有关于这个妖法的印象,可是我的心中却越发的萌生出了一种不安之感。 第三十三章 羲和(8) 直觉告诉我,绝对不可以继续施法下去,若是控制我身体的这丫头用的是什么损耗自身的妖法,我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给我,停下来! 我竭力的去争夺着这个身体的控制权,即便在我的印象中,她的意识如大山坚定不移,可是都说妖到了生死危机的时候,也难免会激发出自己的潜能。 可是我的竭尽全力,也仅仅只是让她的动作变慢了一点点,眼看她的施法已经接近尾声,我有些认命的闭上了双眼。完了完了,没想到我逍遥一生,居然就要是在这不明不白的幻境里面了! 我实在是不甘心。 忽然间,我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我睁眼望去,是一人紧紧的抓住了我的手腕,紧接着,周围的空间就如同镜面碎裂一般由近及远的开始崩塌起来。 有人硬生生将我从环境之中拉了出来。 我心下骇然,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所感到的喜悦。 “多少次都是这么冒冒失失,我真搞不懂你,汐。”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只一回眸,便看到那张我熟悉无比的容颜在一片光芒中逐渐变幻,最后变成了大石头的模样,因为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他的面容而变得扭曲起来。 “我也没想到,我平时这么克扣你的工资,在我危难时刻竟是你出手相救。”我十分感动,虽然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可是紧要关头哪里还容得我思索这些。我将招魂幡收了起来,运起妖力破除了施加在大石头身上的妖术,大石头如释重负,立刻将充满敌意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站着的两个人影。 “竟然让你逃了出来,真是走运。”黑袍下尖锐的女声有些扎耳,我能够确定我从未见过此人,否则凭借她如此有特色的声音,我应该不会轻易忘记。 “我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何故要置我于死地?” “若不……”女人刚要说话,便被一旁的同伴给拦住了,另外一人似乎有些分量,只一个动作,那女人竟不怒不怨的跟着他就打算撤离。我从不是什么吃亏的主,既然有人想要置我于死地,我又怎么会轻易放她离开。 “老板娘。”见我正欲动手,大石头拉住了我的衣袖,十分凝重的摇了摇头。我心下疑惑,只犹豫这一会儿的功夫,那两道人影早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你知道他们的来历?”我想来大石头应该是知道些许端倪的,所以才阻拦下我。 “老板娘,你没注意到他们的妖术吗?我方才与他们交手时才发现,他们的妖术诡异无比,想必是群妖冢的。群妖冢的那位我们可惹不起,要不……还是算了吧。”大石头垂头丧气,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自认倒霉的说:“老板娘,你怎么会招惹上群妖冢的那群家伙?他们可是为了变强不择手段,听说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我无奈的耸了耸肩,关于群妖冢这个名号我倒是听说过的,在一个多月以前,我帮过的一只桃花妖就是从群妖冢之中逃出来的。 “大石头,你没受什么伤吧?”我拍了拍大石头的肩膀,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皮外伤倒是没看到,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受了内伤。毕竟刚才那两只妖怪,看上去也不弱的样子。 “说来也奇怪,方才不知为何我的妖力突然暴涨了数十倍,老板娘,你说我会不会是什么神人转世啊?”大石头异想天开的话都还没说完,就吃了我的一个爆栗。 “哪有什么神人转世,我看你就是想涨工资了,没门。” 大石头愤愤不平,“凭什么啊?刚才我可是救了你的!老板娘,你不能恩将仇报啊!” 我扫了一眼腰间那枚嫩白的玉佩,上面的光芒正逐渐的褪去,最后变成了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装饰品。 是他吗? 可是我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些,又算是什么呢?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或许只是奸人骗我丧命的故事罢了。 “不过老板娘,那只赤眼猪妖真的变成了一只无相?” “不然呢?” “真没想到,居然真的有妖能够有如此强的执念。” “她若是执念不强,也不会为了一根红线纠结上一千年。” “可是老板娘,妖若是没有红线的话,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成亲了?” “你傻啊,红线本就是只有人类才会有的东西,妖,自有妖的命数。不过,你通晓古今,可曾听闻,妖祖的一位挚友在羲和山丧命的事情?” 大石头拼命的摇头,矢口否认:“怎么可能,妖祖的事迹无妖不知无妖不晓,从未听过他有什么挚友。” “这么说,细细想来的话,他也是只孤独的妖呢。” “不会,强者都是孤独的,这很正常。而且,妖祖不是还有你吗?老板娘,你没从招魂幡中得知些妖祖的线索吗?” “没,倒是看到了一些零星的片段,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既然招魂幡到手了,我们去缚灵山跑一趟吧。” 我与大石头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山下走去,这一趟下来,我们的羲和之旅想必也该结束了吧。大石头颇为不舍,但是我倒是无所谓,只是随口答应他来年再来羲和度假,后来便没有了下文。 反正大石头也早就习惯了我这个只会忽悠他的老板娘,但是念想还是要有的,万一成真了呢? 孤寂的羲和山上,一轮弯月高挂,星辰变幻,闪烁不定。就连方才兴奋激烈的山顶熔岩也安静了下来,将宁静重新还于万物。灌木丛中偶尔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野兔拨开草丛探出脑袋来,蝉鸣声在空谷中回响,悠转久绝。 山顶之上的人影显得格外孤寂,他背对着幽静的甘泉,甘泉中的熔岩却似乎因为害怕他的存在而藏匿到了池底,只剩下了一片深蓝色的清潭,如明镜般将明月倒映其中。 “汐,很快我们就会见面。”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邪魅的笑,手中是一封未拆开的信件。 “君上,抓住了两只小虾。”身后的侍从赤乌带着四个手下扣下了方才逃跑的黑袍小妖,此刻正躬身拱手,听候他的发落。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知道我们的身份吗?我们可是群妖冢……”黑袍女人继续用她那尖锐的女声嘶吼着,不停的挣扎想要摆脱扣住自己双肩的妖的控制,可惜不过是徒劳。 “即是想要害她的,那便挫骨扬灰吧。”他缓缓地回过头来,乌发在风中飘散着肆意纷飞,英眉赤目,眼中分明没有丝毫的杀意骇人,那一张薄唇吐出来的话却令人心惊肉跳,倍感寒冷刺骨。 “是你!你……”女人的话还没说完,便已经被扼住了咽喉。动手的是赤乌,也是跟随在他身边已久的侍从,赤乌一族已灭,他是最后的血脉,当初偶然间被救下,之所以取此名,也是为了惦念赤乌一族。 赤乌一运起妖力,他的身后便出现了一双漆黑的羽翼,黑袍男人认了出来,却不敢有丝毫的动静,只是一个劲的冒着冷汗。远古的妖族部落,又有哪一个是等闲之辈,那些能够掌控远古妖力的妖怪,只需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要杀他们,无异于碾死一只蚂蚁。 “何必对一个女子下如此毒手呢?”赤乌的手刚抬起,便被一把写着‘笑口常开’四个字的折扇给抵住了手腕。他微微一愣,继而见到的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的面孔,书生模样,倒也清俏俊秀。赤乌立刻认出了来人,不悦道:“原来是你,妖族的叛徒,你来做什么?” 白泽笑眯眯的按下了他的手,自顾自的摆动了几下扇子,又收起了折扇,在赤乌的胸口轻轻侧敲了几下,说道:“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嘛,不如把这两只妖让给我,我还有些事情要问问他们。” 赤乌轻哼了一声,看向了他,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 白泽立刻解释说道:“我就问点私事,问完就把他俩给处置了。” “你!你们别欺人太甚,既然落入你们的手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们什么也不会说的!你别痴心妄想了。” 白泽就好似听不到女人的叫喊一般,只轻轻一动,手中的折扇已经脱手而出,锋利的边缘已经割开了女人的颈动脉。女人吃痛的叫了一声,可却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了,鲜血涌入了她的气管,窒息感和痛感接踵而来。抓着她的两人手一松,任由她倒在了地上。 “我改变主意了,赤乌,你还是把他们给杀了吧。”白泽看了一眼一旁抖如筛糠的黑袍男人,示意赤乌动手。赤乌白了他一眼,正想动手,就见那男人实在是承受不住,一下子什么都交代了。 群妖冢的也不过如此。 白泽坐在一块巨石旁,独自摇着扇,也不见外,时不时的与赤乌搭话。对于他,赤乌大多时候是不愿意理会的,偏偏自家君上也不知道着了什么迷,在这山头上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 “他在想女人呢,你瞎掺和个什么劲。” 赤乌实在是无聊,不免对他口中的人儿多了几分兴趣,便问道:“君上的心上人,定是个非凡的女子吧?只是为何君上这么久都不去找她呢?” 第三十四章 羲和(9) “不是不找,而是不敢找。你可知道许多年前这羲和山上的不灭烈炎喷发是如何熄灭的吗?” 赤乌不解的摇头,“只知道是一场奇雨。” 白泽侧目一笑,道:“那场奇雨,其实便是之前那位姑娘的灵魄所化,人家啊,那是被你们君上害得魂飞魄散,违抗天道,永世不得翻身。偏偏在那之前呢,你们君上还说了绝情的话,伤了人家姑娘的心,你想想啊,人家悲痛欲绝,居然还肯舍命相救。这样算下来,你们君上欠那姑娘的,怕是生生世世都还不清。” “原来如此。”赤乌似懂非懂的长长‘噢’了一声,继而又看向了月下的那一道孤影,“这么说,那姑娘是君上的救命恩人了?” “非也非也~”白泽的神情变幻莫测,他用手中的折扇敲了敲赤乌的脑袋,神秘兮兮的说:“这其中的羁绊,可不是几句言语便可以道得清的。到底是年轻人,不懂得,情之一字的可贵之处。” 赤乌有些不甘的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无奈不解的挠了挠头,也因此引来了白泽一顿嘲笑。他哪像白泽经常混迹在尘世之中,被人家牵着鼻子走开玩笑耍的团团转。白泽巧笑着摇晃着扇子,目光有意无意间看向了不远处的孤影。 只是这其中的道理,他自己又能够明白吗? 羲和下了一场雨,分外寒冷,凄凉刺骨。我并没有带过多的衣物,与大石头商量着早些回独苏山的事。大石头是极其不舍的,一想到他又要回归到以往那种被呼来喝去、忙得前仰后合的生活,他的心里边就别提有多苦了。 在收拾物件时,我打开随身带着安置贵重物品的锦盒,在大石头疑惑地目光之下,将玉佩放入了其中。大石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压不下涌到嘴边的话,叫住了我:“老板娘,这不是您与那人相认的信物吗?你不带在身上万一哪天遇见了人你认不出来怎么办?” “只是追寻了这么久才知道,有的时候,相见还不如不见。就像那赤眼猪妖,满心期盼,哪里知道自己等来的是爱情还是……不说这个了,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被我突然的关心,大石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好多了,多亏老板娘用金丹的妖力帮我治疗,我感觉我这身上的伤不仅好了,修为似乎还比以前精进了许多。” “大石头,你坐。”我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说话。“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勤勤恳恳尽职尽责,还十分照顾我。想当初,在独苏山上的时候,我就喜欢缠着你给我讲故事。” “那是自然,毕竟大家都是老乡,相互帮助也是应该的。”好不容易听到我夸赞他几句,大石头顿时就挺直了腰板,多了几分底气。继而又开始死性不改的问我:“老板娘,你这么说,是要给我涨工资了?” 我无奈一笑,从锦盒里掏出了一锭沉沉的银两,大石头一看两眼放光,就差口水没掉下来了。我也不拖泥带水的糊弄他,二话不说就将银两塞进了他的手中,说:“这下不许再说你家老板娘抠搜了。不过我想了想,酒楼呢我也有些开腻了,要不然你去学学泡茶,我们开家茶楼?爱卿意下如何?” “想都不要想!我就说你怎么突然间这么好心,你是想要我自费求学,你想得美!这钱进了我的口袋里,你就别想掏出来。”大石头将银两往自己怀兜里面一塞,紧紧的怀揣着自己的宝贝不肯松手。 接着在大石头的一堆抗议声中,我不得不将我把酒楼改装成茶楼的想法暂时抛在脑后。 夜半时分的客栈中,突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里面正在争论的我与大石头同时都是一惊,紧接着,我用眼神示意大石头去开门。大石头满脸的不情不愿,最后还是妥协在我的淫威之下,漫不经心的的打开了客房的大门,问道:“谁啊?” “这么快就忘记我了?”好听的女声自门外传来,我先是一愣,接着又惊又喜的站起身来。 大石头是全然没认出来来人,但是爱美之人人皆有之,尽管他只是块石头。眼前的女人成熟的韵味与高冷的风范混成天然,容貌冷艳,一双凤眸满带笑意的弯起,长翘的睫毛,茶黑色的大眼睛,两片烈焰红唇微微轻启。尤其是她那一米七八的高个,高挑的身材凹凸有致,白嫩的大长腿在红纱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大石头直接就看傻了,要说他看到钱的时候是满嘴流不尽的口水,而现在看到美女时,则是连自己冒鼻血都尚未发觉。 “您、您好,小姐,请问您是哪位?” “我好看吗?”杌荒故作娇媚的撩动着耳边的一缕碎发,那欲拒还迎的可人模样,实在是乱人心弦。大石头是已经完全被她弄得晕头转向了,就他这么差的定力,此时不管来人是好是坏,就算是要让他签下卖身契他估计想也不会想就把自己给卖了,顺便还给别人数钱呢。 “好、好看。我、我从没见过像姑娘这么好看的……” 杌荒好似十分满意于他的答案,拍了拍他的肩膀,芳香随风而来,待她走到我面前时,大石头还一脸沉醉的迷恋在自己的妄想之中。 “听说酒楼人手不够呢,老板娘看看我怎么样?”杌荒毫不客气的在我对面坐下,自顾自的给自己到起了茶来。 不可否认,她现在幻化出来的皮囊,可比我之前做的那一张要美多了。可又有谁知道,在这美丽的外表之下,她又承受了怎么样的痛苦呢?不过有人愿意来给我打下手,我还是很开心的,我二话不说的开出了我的条件:“包吃包住,工资全免,爱做就做,不做拉倒。” 她有些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白嫩的玉手抬起,两只细长如削葱根的手指挡在她勾起的红唇前。不得不说,眼前的美女佳人,美貌的模样,就连我都有些许自愧不如。 “这才是我认识的老板娘,你放心,我不需要工资,我只是想要体验一下人类的生活,帮我更好地融入人类社会中。” 我十分欣慰与感慨的与之一拍即合,又扫了一眼依旧倒地不起如雕像般麻木的大石头,心想,这才是国际好员工啊!不过如果让她来店里帮忙的话,大石头会不会高兴死啊?!真是便宜他了,居然有这么一个大美女与他共事。 “只是很可惜,我现在虽然能够随意的变换样貌,但是再也无法使用妖力了。所以若是有体力活的话,还是要劳烦石头兄弟。” 大石头那副无有不从的混账模样,就连我看到了都想捶他。怎么的?平时给我上班要死要活的,现下见到个美女了,就什么底线都给抹了?!哪有这样做妖怪的,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不过是长得漂亮了点而已嘛,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在的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杌荒姑娘,有什么要求你尽管吩咐,女子的身体娇贵,以后有什么脏活累活都叫我来。杌荒姑娘,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我就喜欢帮美女做事。”大石头此刻真是要多谄媚有多谄媚,看得我单手杵着脸颊不满的哼唧了一声。 杌荒也是女子,怎么会不知道我心中所想,她掩面一笑,似乎对这种结果早已经见惯不怪了,她说:“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无上的美貌比强劲的妖力有用多了。” 我没有回答,对她的话也是不置可否。 但当我看到那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一般的涌入我的口袋中的时候,我二话不说的就认可了她的想法,原来这个社会依旧是看脸的。大多数时候,她只要站在那里,根本不必说上什么,就有数不清的人往这酒楼里拥挤而来,花上千金也只为了博她一笑。 她说她忽然就感觉释怀了,那个人爱与不爱她又有什么关系,如今她照样是千般人拥爱万般人献媚,会有一堆人因为她的笑而笑,因为她的哭而哭。 我才回了酒楼没几天,苏小七不知哪里来的消息也找到了我这来。一进门,我才发现这两位美女见面那是叫一个剑拔弩张。果然美人儿的敌人就是另外一位美人儿,光是四目相对的几秒钟,我便已经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的火药味。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背亲弃族、离经叛道的妖孽。”妖族是自负高贵的,更别说是她们九尾一族。 “苏小姐对我敌意这么大,是也妒忌我这一副皮囊么?” 苏小七冷哼一声,缓步走近她,靠近她的耳边说:“我们九尾一族,可不需要为了一张脸焚毁妖身。” 杌荒听她如此说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玉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凤眸微怒,似乎已经在动手与忍耐之间不断徘徊。 在我这家小店被拆成废墟之前,我必须出面来打破这两人尴尬地局面了。我挡住了杌荒的目光,对苏小七说道:“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了,上楼来说吧。” 苏小七闻言,眼前一亮,脸上也挂上了十分期待欣喜的笑容。 第三十五章 獬豸(1) 才打发了苏小七没几天,听说镇子里又闹了件怪事。大石头一边招呼完客人正擦着桌子,一边跟我八卦说:“听说新来的那个官员死了呢,好像是新官上任,才一个月呐,真是可惜。” “还找了道长做了法事,哼,招摇撞骗。”杌荒对我这的环境习惯的很快,现如今也谋个掌柜当当,只负责算账和招呼客人。她也喜欢听那些八卦。 见我没有应答,大石头并未在意,毕竟他主要想要搭话的人也不是我,而是那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尤其是在听到杌荒搭话之后,大石头别提有多高兴了,他最喜欢与美女搭话,立刻附和说:“就是就是,若是见到了真的妖怪,不被吓尿裤子才怪。” 偏偏杌荒听多了别人阿谀奉承,对于大石头的话也不大感冒,只是充耳不闻,转而将话头引向了我。对于她而言,似乎我这个神秘的不知来历的妖,因为某种不可得知的原因在此开设酒楼帮助妖怪的事情更加让她感兴趣。 “别人的故事我都听得腻了,老板娘,你什么时候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啊?”杌荒笑眯眯的看着我,脸上满是好奇与期待,若是那些追慕她的男人,想必连想都不敢想她这样一张沉鱼落雁自恃高贵冷艳的脸上露出此等表情来,会是怎么样的一番景象吧。 我却偏偏对美女不太感冒,只能说即便是好的容颜,无论男女,也只会吸引我的目光多留连几次,不会因此而做出什么举动或是说些什么话。 更何况是深埋在心里的秘密呢? “不过都是些无聊的陈年往事罢了。”我收拾好打包的饭菜,对大石头说:“隔壁家订的,送到赵公子夫人手中即可。” 见石头十分不满幽怨的看着我,我又动手推了推他,催促说:“别让别人等急了,快去。” 大石头接过餐盒,恋恋不舍的看了看杌荒,终是有万般无奈的转过头去。 我见着只想笑,大石头如此,那些来酒楼中为了一睹芳颜的客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老板娘是不上心,可我听说了,那个新上任的官员姓原,科举落第了好几次才中。” 我表现得漫不经心:“这不是常有的事情吗?” “可他不一样啊,他可是这些达官贵人之中的一股清流,后来不知怎么的,审了一场案子。是郡主家的二公子,看上了刘家的寡妇,那寡妇可年轻了,才不过一二十岁,听说嫁过去一年丈夫便病逝了。她的日子也不好过,也有传言说是她克夫呢,婆家人对她也不好。结果呢,人家二公子才把她绑回家不到三天,那二公子便上吊自杀了。这事越传越邪乎,郡主家的呢就把那寡妇给告了,这才闹到了官府。人家下了死命令呢,要新上任的原大人将这寡妇处死,可是原大人查了许久,并未发现有任何关于寡妇杀人的证据,迟迟不敢定罪。后来郡主那边施压,官府严加拷打,活活把人给打死了。这寡妇的婆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是被买做当童养媳的,如今也不过是如一件物什一样抛弃了,连死了都没得收尸。” 听闻杌荒事无巨细的吐露出来,我不禁蹙眉问她:“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你也参与了?” “我不过是见她可怜,给她收了个尸而已。这女人的美貌啊,运用得好就是一把利器,运用得不好,便是红颜祸水。”说了许多话,杌荒也口渴了,正要倒茶,一旁刚回来的大石头见状立刻又找着了献殷勤的机会。 “现如今你也是貌美如花,可曾后悔过想要从前那种生活?” 她抿了一口茶,摇了摇头,沉吟说:“确实失了妖力以后有诸多不便,但是我不后悔。” “这个给你。”我从兜里掏出了一枚圆滚滚的东西,朝她的怀中扔去。她接的动作有些慢了,那珠子在她胸前弹了一下,才落入了她的手中。 杌荒妖媚一笑,对我道:“老板娘若是也喜欢我这身躯,我倒是也不介意与女子……” “你、你别误会,我的性取向很正常。”我脸颊一红,偏过头去辩解道,在尘世待得久了,杌荒撩人的本事也高明了不少,只是这还是第一次用在我身上。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男人会如此动心了。 “呵,彼此彼此。”杌荒低眉看向了自己手中的东西,在认出来之后才露出了一个笑容,“赤乌的金丹啊,老板娘真是大手笔。” “我只是觉得你没有妖力,怕你一个弱女子招人毒手,借给你自保罢了。 你别多想,我只是不想损失一名员工而已。” “我知道,但是,还是多谢老板娘。哈哈,重新掌控妖力的感觉还是不错的,我真是爱死你了~”杌荒朝我抛了一个媚眼,便自顾自的上楼去了。 大石头羡慕不已,一个劲的嘟囔着老板娘偏心,我也只当做是有一只无头苍蝇在耳边嗡嗡,没当回事。 “对了小花,那官员是怎么死的?”我忽然叫住了上楼的杌荒,这讲故事讲一半可不是我们酒楼的风格啊。 “还能怎么死的,小厮说是被一只羊模样的兽用兽角刺穿了身体,然后被吃了呢。”杌荒头也不回的说。 是么?这么说来确实是有妖兽作乱了。 大石头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对我说:“老板娘,这种闲事我们就别管了吧?它又不会给你金子。” 我想想也是,于是招呼大石头关门准备打烊,伸了个懒腰后便也朝着楼梯走去。想着美好的一天又结束了,又到了数数我的小金库今天又进账了多少的时候了。 大石头才关上了大门,门外边‘叩叩叩’的响了起来。这声音两短一长的,十分清脆规整,没有丝毫杂音,听得我即便是在大白天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大石头嘴里嘟嘟囔囔的,距离远了,我也没听清楚他说的什么,只是连忙用妖力制住了他抬起正要开门的手。 大石头困惑不已,但是感觉到了身上的妖力来源是我,便将疑惑地目光投向了我。我连忙朝他比划了一个静声的手势,直到门口的敲门声再一次响起。 大石头立刻警觉紧张了起来,因为他是靠近门口的,也能够清楚的感知到些许外头的情况。我注意到他的肩头抖动了几下,似乎在害怕。 “我知道里面有人,下官是独苏镇上的新任知府,鄙姓原,烦请里面的姑娘帮帮忙。” 我的客人有千千万万种,可我还是第一次接待鬼魂。 坐在茶桌上,我看着对面脸色惨白面容可怖的鬼,不免朝身后的椅背靠了靠。大石头躲在柜台后头瑟瑟发抖,只敢露出一双眼睛看向我这边来。 “你是……怎么找到我这来的?” “姑娘,在下无意叨扰,实在是没有办法,还请姑娘帮我召回魂魄,好让我再入轮回。” 我仔细的探查了一番他的身体,确实,三魂七魄少了一魂一魄,已然成为了一个残破的游魂。想必这家伙是感知到我的手上有招魂幡,所以想要找我帮忙。可是我不是慈善家啊,这种无利可图的事情,我才没兴趣。 “其实这个事情,说简单也简单,只是嘛……”我十分明了的搓了搓拇指与食指,自认为自己的意思已经是够明了的了,可是面前的这位清官依旧是不解的挠了挠头。 “姑娘,若是姑娘肯帮我,在下感激不尽。” 我无语的白了他一眼,我这是要他感激吗?一句道谢就能请别人帮忙了?天底下也没有这个理啊。 “算了吧老板娘,人家是清官,家里都穷苦的要命,哪有金子给你?而且,赚死人的钱,你不觉得瘆得慌吗?就算他能给你,给的也是冥币了吧?”大石头愤愤不平,觉得我太贪财了。 我十指相扣,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的对对面的鬼说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的那一魂一魄,怕是已经进了獬豸的肚子里了吧?” “獬豸?没想到那种生物居然真的活了下来。” 獬豸是一种传说中的神兽,体形大者如牛,小者如羊。像原知府遇到的那只,应该是尚未成年的。獬豸与麒麟相似,但全身却长着浓密黝黑的毛,额上长一角,也有一种称呼叫它作独角兽。拥有很高的智慧,懂人言知人性。怒目圆睁,双目明亮有神,能辨是非曲直、识善恶忠奸。若是发现了奸邪的官员,就会用角把他触倒,然后吃下肚子。 不过原大人为官清廉,也不算是罪大恶极吧,就算用刑是重了,也是郡主家那些人下的命令,他就算想要制止也插不上话。 “要我帮你也不是不行,既然你没有钱,那就来我店里抵用,当个洗碗工也不是不可以。”我话一出口,大石头第一个表示抗议,直言说要他跟一个鬼一起共事,干脆直接杀了他算了。我忍俊不禁,拿出了一份纸笔摆在了桌上,对对面的鬼说道:“十年,我要你投胎之后来我店里当洗碗工,至于那工资肯定是没有的,但是包吃包住。” 第三十六章 獬豸(2) “好,多谢姑娘。”原大人想也不想的就在上头签了字。“只是轮回之后,我又如何认得姑娘?” “你放心,这个本姑娘自有办法,你先进招魂幡里待着吧,我去会一会那獬豸。”我掏出招魂幡,示意他躲进去,毕竟一个灵魂不全的鬼,随随便便在外头游荡,弄个不好的可就是魂飞魄散。他化作了一团黑雾,钻进了招魂幡里。 大石头这才大着胆子从柜台下走了出来,抱怨说:“老板娘还真是黑心,连人家的下一世都不肯放过。” 楼上传来了一阵笑声,我们同步的抬头望去,只见杌荒斜倚着栏杆笑道:“她这哪是黑心,她是算到了人家下一世不会平坦,幼年漂泊流浪居无定所。所以好心想给人家一个安居之处呢。” 我无奈的扯了扯嘴角,真是知我者,莫过于杌荒也。 “我哪有这么好心,我不过是个黑心的老板娘罢了。天快黑了,想必那异兽也得出来吃食,我们早些休息,两个时辰后去镇上转转。” 我们三人,不对,三妖,各自回房修整了一番。我浅浅的睡了一觉,隔壁墙杌荒的房间里总透出些微弱的光亮,我对于金丹的光芒那是再清楚不过的,想必杌荒还在熟悉金丹的使用之法,以便自己驱使使用。 她倒是用心,大石头的呼噜声已经陆陆续续的传来,听得我本就不平静的心中更是倍感聒噪。至于那日我在招魂幡之中看到的场景,那一幕幕,我只逼着自己不再去想。 苏小七说的对,这样一直不停的去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的时候实在是太累了,分明才找到了一些线索,结果越是追查才越是发觉那些所谓的真相,正在一步一步的颠覆自己之前的认知。 关于这个过程,人类冠之以成长之名。不断地往前走,不断地推翻旧世界,追寻新世界,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好。 可对一只别无他求的妖而言,让它觉得有在变好的究竟是什么呢?不断变强的妖力、变幻美丽的容貌、还是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我所求的何其简单,可我却要因此付之一切。这是杌荒初来酒楼时对我说的话,我只觉得她是在感慨,可如今,她却也得到了她一直梦寐以求的美貌。 可我自己呢?继续追寻那些遥不可及的线索,还是沉默着做我的老板娘…… 我翻过身,忽然瞟见在对面的窗沿下闪过了一个黑影。黑影的速度很快,快到让我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我甚至还有一瞬间以为那只是我自己的错觉,直到第二次那一道黑影停在了我的窗前。 它不动了,貌似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我眯起眼,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该不会是獬豸找上门来了吧?我自认为我的结界下的还是花了几分功夫的,不该如此轻易地就被突破。 而就在此时,我只听到窗外传来刀剑相碰的‘哐当’一声,紧接着那道黑影忽然放大狠狠地撞在了我的窗沿上。我那一道纸糊的木制窗子哪里抵得住,直接被撞了个四分五裂,连同我喜欢的窗花一同变成了一片废墟。 我直接吓傻了,僵坐在炕上,直到来人痛叫着从‘废墟’上爬起来。是一位一袭青衣的……侠客?看他的着装确实像是江湖剑客,头发披散着,看不到正脸。我寻着破窗外看去,只见一只羊状大小的动物回眸看了一眼,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不过那一双兽目倒是清晰明亮,炯炯有神,令我印象深刻。 “你是何人?”我裹紧了身上的被褥,心想着若是普通的人类女子遇到这种情况会作何反应呢?想了许久,我又补上了一句:“我那窗子是用上好的木材做的,还有窗花,少说维修费你也得赔我十两银子。” 闻言,方才还借着长剑搀扶着站起来的男子的手忽然一软,差点又摔了。 我只想笑,待他修整好站到我面前时,我才看清了他的模样。剑眉犀利,眸光熠熠,鼻梁高挺,略失血色的微笑唇,脸颊上带着些许伤,衣衫被兽爪划破了好几道,露出了狰狞可怖的伤口。 “在下陆清风,方才与妖兽搏斗惊吓唐突了姑娘,实在抱歉。”他双手拱起,客客气气的鞠了个躬。 我也不过是斜倚在炕上,并未更衣,所以对这突然的事故也并未过度无措。倒是杌荒来得很快,还不等我说话,她便‘砰’的一声推门进来,一副要与来人拼命的架势,把我与陆清风都给弄得一愣。 陆清风虽是江湖侠客,见义勇为,可修为也不低,应该是人类修仙者之中的佼佼者。听闻镇上闹妖兽,特意来调查此事,没想到正让他遇到獬豸从一家商贾家院后门溜出来,陆清风一路跟踪,不料还是被那只獬豸给发现了,这才无奈铸成了一场打斗。 “这前后的来由切先不说,你闯了我的屋子……”我捧着杌荒递给我的安神的热茶,十分正经的对陆清风说着。 不听我说完,他忽然双膝下跪,吓得我手中的茶盏一抖,烫了手。 “陆某实在该死,毁了姑娘的清誉,姑娘放心,此事我一定会负责的。” “不妨事,我听说你们江湖中人最讲道义,既然如此,我要的也不多,十两银子,不能再少了。”我说完,轻吹了几口,品了一口茶便放在了一边。 杌荒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老板娘,这也不能怪他,若不是那只獬豸,要不然把这帐算在獬豸身上?” “万万不可,姑娘千金之躯,怎能配与妖兽,陆某无父无母,漂泊在外,若是姑娘不嫌弃,陆某愿娶姑娘为妻,对姑娘负责。” (妖祖:阿欠,谁在说我坏话?) 我皱眉,不悦道:“你小子想得美,登徒子,你别以为娶了本姑娘就能不使钱修我这窗子。” 陆清风懵了,顿了顿问道:“姑娘要我负责,不是说……” “呵,公子怕是想多了,小花,让他补了钱送客。我去别的屋子睡。”我说完,将烂摊子扔给杌荒,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本以为不久以后能够清静一会,没想到杌荒这丫头居然还与别人相谈甚欢,我都小睡了一会她们居然还在楼下侃侃而谈。 难得这丫头有个中意的人选啊,我靠在二楼护栏旁看着两人,心想着也不错,陆清风这人条件也不错,要相貌有相貌,堂堂八尺男儿,武艺双全,多好。 可杌荒对爱情从来是不奢求的,换句话说,其实是不敢妄想了。 “老板娘。”注意到我的目光,杌荒朝我打招呼,叫唤我下楼。我十分粗鲁的踹了一脚途经的大石头的房门,然后快步下楼了。随后,大石头也骂骂咧咧的推开了门。 陆清风见到店中的这个憨货伙计,也有些忍俊不禁。 “没想到几位隐于朝市之中,居然心细百姓的安危,与陆某相比,三位可谓是真正的大隐隐于市啊。”知晓了我们对獬豸的事情也颇感兴趣,可结伴而行,陆清风的态度忽然变得尊敬了几分。 也是,在这些凡人看来,这无异于是豁出自己的身家性命。 大石头并不想与陆清风为伍,所以对他也是爱答不理的,有时还嘀咕说人家是小白脸。我看他就是见不着比自己帅的男子,尤其是陆清风一路上与杌荒总是聊个没完,他和我反倒成了电灯泡了。 陆清风说獬豸既然是从一户商贾家中出来的,又没闹出什么大动静,说不定它的巢穴就在那附近。我们三人表示十分赞同,猜测獬豸或许还会再回来,于是我们准备分守在大院的四个方位。 等待的时间太过无聊,大石头躲着困了,便用妖力传了话跟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不过大多都是他怀疑陆清风来历之类的话,听得出来大石头对他的敌意很大,只是为何……我们等了这么久,另外两个方位也迟迟没有传出任何的动静。 我昏昏欲睡,院外枯草丛生蚊虫众多,我等的也愈发的不耐烦了,奈何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时我只有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细的盯着前方,生怕错过了什么动静。我找的位置还算隐蔽,前有粗大的树干与柴火堆挡着,背后便是厚厚的围墙。陆清风说了,要抓捕獬豸不急于一时,等它现身以后,先跟踪着查清它的巢穴才是最重要的。 獬豸的才智不低,就算不敌也知晓如何脱困,只有瓮中捉鳖才能令之退无可退。不得不说,这个陆清风的点子我还是颇为赞同的。 林子里传来了走兽的脚步声,我屏气凝息,待我看清时,才见是一只獬豸的幼崽,许小一只,圆滚滚滑溜溜的,顺着小山坡玩玩闹闹的滚到了院墙前。没有多作停留,在我视线所及之处,直接穿进了围墙之中没了踪影。 我立刻来了精神,见四周寂静,我悄声走到了它进去的那一睹墙前,好奇的伸出手摸了摸,只觉得里面似乎有一股好强的妖力,我思索间,忽然墙中不知从哪来了一股力,将我往墙壁里面拉去…… 第三十七章 獬豸(3) 没想到这堵墙之后还别有洞天,里面似乎是一个很大的漆黑的洞穴,洞穴中有某种菇类的植物正在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此为洞穴之中的唯一光亮。 方才引路的那一只獬豸早已不见踪影,我只得自己寻路,小心翼翼的朝着前方走着。我本想先将消息传出去,让大石头他们知晓,这样至少也不算是孤身犯险,起码有个后盾。可是这个洞穴甚是诡异,连我与外界的沟通都给截断了。 就在此时,我的身后忽然袭来一阵阴冷的寒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破空而来。它的目标是我! 我立刻回过身去,只见是一团黑色的东西,不等我出手,一缕刃光从我的身边几乎是擦肩而过,紧接着我便听到那团黑色的东西惨叫了一声,逃得无影无踪了。 “老板娘小心。”大石头的话给了我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但是令我感到最多的还是疑惑。 “你怎么会在这里?” “跟着一只小妖怪进了一堵墙,没想到就到了这里。他们恐怕是早有预谋,想要将我们引诱进来困在这里面。” 我闻言,苦笑了一声,完了,我们还想着来一个瓮中捉鳖,可是这一次当鳖的反倒成了我们。不愧是獬豸,为数不多的高智商异兽,连将计就计都运用的如此娴熟,知道用小妖兽来引诱以放松我们的警惕。 “这里面就是一个迷宫,也不知道陆清风和杌荒如何了。老板娘,依我的猜测这个洞穴恐怕就在大院的地底下,没想到獬豸一族居然能找到这么一个地方栖息。” 我许少见过大石头如此认真思考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稀奇,打趣他说:“难得啊,是哪刮过来的风,居然让我们家石头都开窍了?”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可是大石头似乎并没有松懈的感觉,反而是身体崩得很紧,我的手甚至能感觉到他肩上结实的肌肉。 好奇怪,大石头跟我待在一起的时候,不至于这么紧张吧? “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大石头喃喃一声,没好气的拍开了我的手,他进来的早,认识路,所以我只是在后头跟着他。 “哈哈,别这么小气嘛,你不就怕我不给工资吗?我保证,等我们这件事情解决了,我就把上上上个月的工资给你结了。” “再说吧,跟紧我。”大石头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语气少有的凝重。我也感觉到自己开玩笑的不合时宜,于是乖乖的闭上了嘴。 不过究竟是什么大事,居然让大石头对于工资也无动于衷。 “石头,你知道这家商贾和这些獬豸是什么关系吗?为什么獬豸别家不去,偏偏就安置在他家里呢?” “说来你可能不信,哪有什么商贾,不过是獬豸变幻罢了。整个宅院,其实就是一个兽穴。” “你怎么知道的?”不对,我掐了一下他的胳膊道:“跟你说了要叫老板娘。” “我亲眼见到的,老板娘,到了。”走在前面的大石头忽然停住了脚步,我们的距离并不远,再加上洞穴的光线本来就暗,我的一个‘哦’字都还卡在咽喉中,就撞上了他的后背。 不过大石头并不见怪,也没罕见的没有抱怨我不靠谱,我探出脑袋看了看,原来大石头已经将我领到了一块碎石后头,不远处是一扇被幽蓝色树叶遮挡的门,两只獬豸一左一右如门神一般守着,不过态度十分懈怠,一只打着瞌睡,另外一只居然在看民间的话本。 我忍不住偷笑,才发现大石头已经在一旁盯着我许久了,我疑惑地问他:“怎、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他收回了目光,说:“刚刚有人进去了,算算时间,也有一刻钟了。” “谁?” “熟人。” 大石头并不明说,我聚精会神的看着,终于听到了门内传出来的脚步声。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的是一只正值壮年的獬豸,他的左前腿上有一道十分醒目的狰狞伤疤,那道疤痕看着吓人可从愈合的程度来看,应该是已历经多年,是陈年旧伤。 难不成大石头口中的熟人就是它?就现如今这一副野兽形态,连是男是女都尚未可知,我怎么知道它是哪位熟人。 偏偏在这种时候,总爱掉链子的大石头这次也不例外,当我听见他脚底下传来踩断东西的‘咔嚓’声时,我只道一声暗骂,就听见那头獬豸的口中发出一声怒吼。 “谁在那边?!” 它的动作很快,不等我们有动作,一块人脑袋大小的石头便朝着我们的方向飞速砸了过来。 “老板娘,快走。”大石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将我往身后一拉,只一拳便让那块石头四分五裂化成了粉末。这一拳真可谓是石头对石头,大巫对小巫。 我们好不容易得以脱身,立刻头也不回的朝着来时的路跑去。 虽然不曾见到那只兽化人的模样,可是我的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谱。因为他的声音,我今天才听到过。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声音第一次出现在我耳边时的画面: “在下陆清风,方才与妖兽搏斗惊吓唐突了姑娘,实在抱歉。” 陆清风的声音很有特色,属于听了一次就许久难以忘怀的那种,尤其是再搭上他那一张帅气逼人的脸…… 我的嘴角勾起了一个苦涩的弧度。 是啊,世间哪有这般巧合?偏偏我们要对付獬豸,偏偏他就出现在我们身边与我们结伴而行。 “前面就是出口了。”大石头停住了脚步,对我说道。 “我们先出去……” “不,老板娘,你先走吧。只有你安全了,我才能去救那只无相。” “这种时候你逞什么英雄,就算你喜欢小花,也该知道什么叫作自不量力以卵击石吧?”我想伸手去拉大石头,却被他忽然推进了出去的洞口之中。 “大石头!” 我只感觉到眼前一片花白,刺眼的光亮让我本能的闭上了眼睛,等我再次睁眼时,我已经踏足在大宅的院子围墙之外。我倍感心急如焚,现下怎么办才好?我在围墙外来回踱步,好几次差点就下定决心进去了。 “老板娘?”围墙的转角处传来了大石头迷迷糊糊的声音,我朝着他看去,只见大石头捂着自己的后脑勺一边叫惨一边一瘸一拐的朝我走来过来。 “你没事就好,怎么样?你……见到小花了吗?” “杌荒姑娘?没有,嘶~我的脑袋好疼,该死的,不知道是谁袭击了我。有本事偷袭,怎么不敢堂堂正正的出来较量一番!”大石头的怒吼声才发出了一半,就被我连忙捂住了嘴,我朝他比划了一个静声的手势。 “你小声点,要是惊动了一宅子的獬豸,我们估计要被它们的兽角给插成马蜂窝。” 大石头震惊的瞪大了双眼,又深呼吸了一大口气才心惊胆战的小声问我:“一……一一、宅子全是獬豸?我的、我的天爷呀~” “你慌什么?你刚才不是见到了么?还是你告诉我的,那个陆清风八成也是一只獬豸。” 没想到我的话如一颗深水炸弹般,炸得那叫一个鱼翻浪涌,惊得大石头再次发出了一声杀猪叫,然后被我再一次堵住了嘴。 “我说小声一点,你没听到吗?嘘~你是想要害死我们啊?” “我、我想回家,老板娘我怕,我们还是撤吧,敌众我寡,我们不是对手啊。”大石头拔腿就跑,等我反应过来时,他早已跑出了离我十余步远。我无可奈何,只得去追,鬼知道这小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陆清风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用了点小伎俩引诱了几个人类而已,怎么就招惹了另外一尊不敢惹的大佛了。 赤乌扛着已经昏迷过去的杌荒,朝着男人拱了拱手,欠身道:“君上,已经救出来了。” 漆黑的洞穴之中,男人缓缓地取下了脸上的皮制面具,一头乌发如瀑布般倾斜而下,碎发覆盖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肉眼可见的猩红色的妖气聚集在他深邃的瞳孔之中。他并不言语,可眼中的杀气已经足以压得陆清风喘不过气来。 “小子,你的胆子不小,居然敢动她?” “你、你……关你什么事……”陆清风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咽喉忽然被扼住了,一股极大的力量拧着他的脖子,力气之大居然将他直接给提到了空中。陆清风的脸因为痛苦与窒息而变得通红,哪有之前江湖侠客的自在潇洒与安逸从容。 “本座最后一次警告你,要不是因为你还有点用,杀你,不费吹灰之力。”男人的话音刚落,陆清风如一只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的摔落在了地上。陆清风痛苦的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了一缕鲜血来,此时,他看向男人的眼神之中也多了几分敬畏和胆怯。 好强的妖,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他的妖力之强,或许连它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无可匹敌。 难不成他是冲着……陆清风看了一眼杌荒的方向,难不成他喜欢这个普普通通只有些姿色的人类女子?开什么玩笑,自古人与妖便没有结果。 “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但阁下未免有些太过异想天开了吧?人与妖,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男人轻笑了一声,似在嘲笑他的无知:“你怎知她不是妖?” 第三十八章 獬豸(4) 陆清风眸光流转,思索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不是人类?可是自己分明感觉到她的身上没有丝毫的妖气。 “都说你们獬豸聪明,可本座看来,不过如此。”男人语气不屑,双手颇为自负的复在身后。陆清风咬牙切齿,他在心中暗暗发誓,早晚要让眼前的人后悔他对獬豸一族的轻视,以及懊悔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这些屈辱。“你很不服?本座不妨给你指条明路,独苏镇上有一家酒楼,老板娘是只视财如命却心地善良的妖,只要你有金子和故事,她会帮你。” 独苏镇、酒楼、视财如命的老板娘…… 陆清风立刻想到了他口中所述的人,不禁蹙眉。难不成是她?她究竟是什么来历,居然结交了这么厉害的大妖朋友。可是自己之前恐怕已经将那位给得罪了,现在去求她帮忙,可能吗? “可是……”陆清风一抬头,眼前哪里还有方才一干人等的身影,他只得站起身来,蹒跚着走了几步。 这之后的事情,我便知道了。 我望着坐在对面的陆清风,身侧的杌荒又沏了杯茶替掉之前冷掉的,陆清风正欲往下说,但是实在是好奇那只无名大妖与我之间的关系,所以还是多嘴问了一声:“老板娘,你认识他吗?” “你说呢?”我浅笑着反问他。 陆清风不假思索:“不管你认不认识他,他肯定认得你。” “你这不是废话吗?” “我实话实说,不然他为什么救你?不过我倒是好奇,他救你,不以真面目示人,还偏伪装成你身边的人的样子。”陆清风说着,扫了一眼正在不远处扫地的大石头,大石头被他看得云里雾里的,还以为他是在鄙夷瞧不起自己,于是毫不客气的瞪大了眼睛回望回来。 逗得陆清风只想笑。 “我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这生意你还做不做了?不做的话……大石头,送客!”我作势起身要走,陆清风这才住口不再询问此事了,立刻拦住了我,好说歹说了一番,才把我给劝了回来。 他将一锭金子推到了我的面前,态度恭敬道:“之前有所怠慢,望老板娘海涵。” 陆清风或许在心底做好了坏的打算,以为我会斤斤计较,不过没想到我居然这么轻而易举的就给答应了,他长舒了一口气,轻松了不少。 跟谁过不去,也不至于跟金子过不去。 獬豸一族,有着超乎常人的智慧,所以也并未特意拉开与人类的距离。族中有不少的妖兽甚至对于人类还是颇有好感,直到那一次…… 獬豸有习性,好食奸佞之臣,尤其是那些奸邪的官员,这本来是件好事,可万事亦如一把双刃剑,有好便有坏。这于朝中结党营私、官官相护、收受贿赂之徒而言,恨不得能除之而后快,最好便是赶尽杀绝。 偏偏獬豸族长引狼入室,自讨苦吃。獬豸族长名陆渊,自继位以来就推崇族人与人类交好,自己更是以身作则交友甚多。可朋友越多,越容易遇到奸佞小人,宵小之辈。陆清风不知幕后主使是谁,只知道他们上头已知的最大的官姓赵,喜爱招揽门客,挥下有数百名修炼术士,其中十余人修为高深莫测,最为得力。 不日獬豸一族即将举行大典,定下继任族长的人选,也邀请了外人旁观。年轻小辈中的佼佼者都有资格参加,上台比试文武,由族长以及长老们定论评分。但是其实这继任人选,十有八九大家都心中有数了。那日族中守备空虚,族人都聚集在一处,也给了这些修炼者可乘之机。他们里应外合,呈歼灭包围之势,势不可挡。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危机之时,族长陆渊骁勇奋战,自得将一双儿女托付给了陆清风的父亲陆程。陆程受此重任,言明即便自己粉身碎骨也会将后辈给救出去,于是,他与自己的妻子各带一人兵分两路突出重围。 后来陆渊族长被擒,身受重伤,陆程的妻子与那位女娃一同死在了逃亡的路上,而陆程带着继承人也被堵了回来。他打开家中的暗道,看到了自己的亲儿子,也就是年幼的陆清风,此时正泪眼汪汪的看着自己的父亲。他不过是个孩子,怎经受得起这战火的摧残?此时他浑身抖如筛糠,手里拿着一把小匕首对准了暗道的入口。 见到是父亲,他少有的感觉到了几分安全感。 “爹……爹,娘呢?”他看着父亲满脸满身的血迹,眼中写满了惊恐。 “清风乖,别哭,爹娘都是爱你的。你……你不要恨爹爹……”陆程一边说着些他不懂的话,一边动用妖力在他的脸上比划着,后来他才注意到,父亲身边站着一个男孩,那个男孩与他一般大小的年纪。而就在父亲作法之下,他竟看着那个男孩的容貌一点一点的变成了自己的样子,而他的样貌,可想而知。 年幼的他还未察觉这事情之中的始末,他甚至连父亲眼中最后的那一抹狠意与决绝的尚未看懂,紧接着,父亲便关上了暗道的门。 “爹,我……”陆清风的话还未说出口,只听到外头传来的‘啪嗒’一声上锁的声音,紧接着,周围忽然的就安静了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暗道之中的一小滩积水,神色顿时变得惶恐万分,他的脸……他竟然变成了别人的模样! 就是父亲刚才带着的那个男孩,未来的族长继承人。 他只听到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些闯入的修炼者目标明确,除了屠灭全族外,主要的还是要诛杀族长与继承人,以灭獬豸一族的唯一生机。 陆清风害怕极了,他害怕自己现在此时此刻所顶着的这一张脸,害怕父亲对自己说的那一句抱歉,害怕他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的牙齿上下磕碰着,牙关打颤,握着匕首的手差点连力气都没了。 言至深处,他忽然哽咽了几分。 “时至今日,我依旧不明白父亲当年的做法,或者说我是恨透了他。别人的孩子是孩子,自己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吗?他为了享受他的美名,能够置自己的儿子生死于不顾……”陆清风拉起了衣袖,只见他的左胳膊上,是一道极长极长的伤口。 他说:“我当时以为我要死了,我不能坐以待毙,我从暗道里逃了出来。我以前经常出去玩,我知道离开巢穴的很多小路,尤其是那条,儿时父亲常带我去玩弹弓打鸟雀的路。那路上树林阴翳,是逃逸的不二之选。” 后来,陆清风被追上了,他的整只左手直接被刀剑刺穿,划拉了很长很长的一个伤口,筋肉白骨清晰可见。陆清风哭的何其撕心裂肺,可是这一次,不会再有双亲像以前一般护在他的身侧了。 他又何曾不知道,在自己倒下之时,自己在河流的对岸看到的那两道熟悉的声音,尤其是那其中的一人,背影孤寂、果断、从容。好似从没放在心上一样。 他只听过棋中弃子,今日所见,才知,有些人,到了危急关头,也不得不明哲保身。世上最尴尬的关系,也莫过于父子。亲不得、疏不得、打不得、疼不得。 父亲的背影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陆清风也成了俘虏,成了别人的替死鬼。他是万念俱灰,瞳孔涣散。他们这一行被关押在牢笼之中,还不知道要被运往何处。陆清风也不记得了,是什么让他一直坚持到现在,是对生的渴望吗?还是对于父亲的恨意…… 他费尽千辛万苦才逃了出来,他发誓,他要让父亲付出代价,为他当初的选择感到后悔。他要……毁了父亲曾经维护的一切! 大难之后,存活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獬豸族人蜗居在独苏镇里,陆清风没死的消息最终还是传回了族中,陆程劝说他回家,被他数次拒绝。 “您都已经将我当做弃子了,如今还要我做什么?大功臣,族中的美名忠心护主都被你给占了。你既然已经决定了舍弃家庭去成全您的大义,又何必再来以父亲的名义要求我回族里呢?” “清风,也罢,我终究是亏欠于你的,但是你若想回来,族里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呵,虚情假意。”陆清风冷笑了一声,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的这个所谓的父亲,他的眼里哪有什么妻儿,有的,从来都是他自己。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出门时,撞到了正要进门的年幼族长。他的目光停留了一秒,那个男孩十分客气,对他说道:“清风哥……” 可是不等他说完,陆清风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他一手按住自己的左臂,尚未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 你们都是圣人,你们都是为了獬豸一族,就只有他陆清风是小人记仇,就他心胸狭隘。现如今要他回到族里,再回去与那些人称兄道弟,再去对那个差点害死自己的继承人笑脸逢迎。抱歉,他做不到。 他能想到的法子,不过是弄死几个奸佞的官员,然后好向世人暴露獬豸一族的行踪罢了。他就是想要告诉当初的那些修炼者,此处,还有漏网之鱼。 他倒想看看。 父亲,昔日你不惜牺牲我和母亲,可这一次,你还有什么可牺牲的,尽管拿出来吧。 第三十九章 獬豸(5) “原是他欠你的,可是他也有他的苦衷,他不过是在忠义与亲情之间选择了前者。” “既是他亏欠于我与母亲,那我的报复便没有错,老板娘,你说呢?”陆清风将话题引向了我,我沉思了一会儿,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本就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不过是在双方不同的视角上看会得出不同的答案罢了。 杌荒最喜欢听热闹,既然不是她自己的事情,她倒是个不嫌事大的,附和说:“那你打算如何让他付出代价?” “宅院的巢穴外有结界,修仙者无法进入,可是我们妖却可以。我想做的很简单,里应外合,我想要……再让他做出一次选择。” “我怎么没听懂,老板娘,你们在说些什么?”大石头挠着脑袋,十分费解,怎么的这些个人说话,越来越高深莫测了?欺负他没文化是吧。 说起大石头,我才想起还有一笔账没跟他清算呢。我站起身径直走向这厮,拎着他的后衣领笑骂道:“你个没良心的,让你在院子外头守着,你怎么睡着了?” “冤枉啊老板娘,我是被人打晕的。”大石头委屈巴巴,指着自己的后脑勺说:“我脑袋上现在还有个包呢,不信你摸。” “哼,就没见过你这么不靠谱的,你见到凶手的样子没?”我双手叉腰,佯装生气。 “人家在我后面,我哪瞧得见,我又不是后脑勺上长了眼珠子……”大石头小声嘀咕,“再说,那人伪装成我的样子不是还救了你吗?你说了要给我结工资的。” “现在还净给我想着工资,巴掌要不要?” 大石头捂着脑袋,一溜烟的跑没影了。 “我猜……”陆清风开口正想说,却被一个眼神瞪得给憋了回去,他只好乖乖闭上了嘴。可是他真的忍不住,他真的觉得那人十有八九是对老板娘有意思。但是这种话他敢说吗?有求于人还是闭嘴看戏吧。 “小花,这件事情还是要麻烦你一趟,你身上没有妖气,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今天的夜,格外的冷。 大宅的内外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还未入冬的大叔,枝干被白雪压得喘不过气来。白茫茫的景色中偶有几股白气从不同的地方缓缓冒出,很快便消散缥缈。 寒雪在月下闪闪发亮,由远及近的传来了几声踏雪而来的声响,灼灼燃烧着的火把的光亮将黑夜照亮。吵吵嚷嚷的人群将宅院团团围住,他们的脸上,或是困惑、或是憎恶,亦或者是泯灭人性的杀意。 宅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一位道长舞刀弄枪装模作样了好半天,才指挥着身侧跟着的三四个帮手,那几个帮手走上前来,个个手中提着两大桶的油…… “他去了吗?”我关上酒楼的门,回眸问杌荒。杌荒倚靠在窗台边,目光一直停留在宅院的方向,直到那里出现了刺眼的熊熊火光。 杌荒摇了摇头,“他在山顶那看着,没靠近。老板娘,我们这么做,真的没错吗?若是无谓那些异兽的性命,与白泽又有何区别?白泽的所作所为为妖族所不齿……” “小花,要知道对错不过是在不同的立场下的定论,你会看到意料之外的结果的。”实际上在这之前我就知道结局了,所以我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围观。 火势蔓延得很快,烈火如一条条饥饿盘旋的毒蛇,飞速的攀上了屋檐、梁柱、门窗。院墙里传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如同鬼魂幽怨的嘶吼,吓得围观的村民们往后退了退,个个面露担忧,但眼中骇人的杀意不减。 只忽然听见那大墙院内传来了一声野兽的嘶吼,长啸久绝,声音张狂到要将人的耳膜生生撕裂。一只成年的獬豸脚踏一片烧焦的枯木废墟,从烈火之中冲了出来! 在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陆清风搭在腰间佩剑上的左手不由得紧了紧,目光在此刻定格在它的身上时,便再也挪不开了。即便是兽躯,可在他的眼里,男孩依旧是曾经那副稚嫩木讷的模样。它在火光中横冲直撞,被惊慌失措的人们掷以火把、木块、石头,可他不偏不躲,只想着为身后的族人开辟出一条道路来。高温的灼烧下,即便是再坚硬的皮毛也无济于事,再聪明睿智也无法施展。 再这样下去,死亡丧命,不过是早晚的事。 不过至少有一个人会为此感到高兴。 在火中挣扎的獬豸,速度在不断地变慢,它浑身是伤,昔日里好看的光彩夺目的皮毛变得焦黑一片,露出了狰狞的伤口。汗水顺着他的脸颊不停的往下流着,落在伤口上如撒了盐一般灼烧,疼痛难忍。烧伤的灼热感逐渐的遍布它的全身,然而就在它的头顶,一根被火焰腐蚀的摇摇欲坠的横梁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支撑,以破空之势急速下坠,轻蔑的俯视着这个即将消亡的可怜生灵。 “我真没想到,会是你。” 一把长剑像是承载了千钧的力量,斩开了下落的横梁。 它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眼前衣袂飘飘,手握剑鞘的男子,强撑着露出了一个微笑。 “清风哥,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十天后,小酒楼里来了位熟客。 “灵魂还给你,麻烦你代我跟原大人说声抱歉。” 我一边忙活着给倒霉的原大人修复魂魄,一边问他:“这次可想好了?决定留在族里了。” 陆清风淡淡的‘嗯’了一声,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院子烧毁了,你们的族人怎么办?” “天下之大,总会有容身之所。我会与他……现任族长,还有我父亲一起,寻找一个新的家园。谢谢你,老板娘。” “谢我做什么?这下好了,我的罪名里又要扣上一项纵火犯了。不过心结能解开就好,清风,我想,你的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也是希望你安逸如风,无忧无虑吧。” 陆清风终于离开了,我欣喜若狂的打开了他留下的鼓鼓囊囊的布袋,顿时感觉大失所望。天可怜见,用一堆的鸟蛋抵账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还以为是圆滚滚的金疙瘩呢! 杌荒和大石头在一旁捂嘴偷笑。 这天底下居然还有敢忽悠老板娘的妖,勇气可嘉啊。 这只该死的獬豸! 我恨恨的咬牙:下次再让本姑娘见到你,非得连本带利的翻倍讨回来! “蚊子再小也是肉啊老板娘,正好肚子饿了,先来个水煮鹌鹑蛋。”大石头一把扫过桌上的布袋,直奔厨房而去。 我扶额。 原大人如今得以转世投胎去了,杌荒依旧没心没肺的过着她的卖笑生活,听闻有痴情男子为了得她多看一眼居然茶饭不思写了满满一本肉麻的诗句,杌荒却看也没看一眼就扔进了后厨的柴火堆中。 我只当做一句八卦言语,过耳不闻。匣子里的那块残缺的玉佩自放进去以后便没有再取出来,但每每查看时,上头泛出的淡淡白光丝毫不减。 杌荒说玉石有灵,说不定那持着另一半玉佩之人其实并不远,只是我不肯去找罢了。 勾栏瓦舍之中,说笑声不绝于耳。白泽喜笑颜开,才说完了整整一个故事,大口的喝了几口茶水,摇着折扇不急不缓的走出了房门。那些欢声笑语也被隔绝在了屏风之内,他脸上的轻笑淡了几分,正要去扒拉自己腰间的酒壶,余光一瞥,才发现自己的房间房门是虚掩着的。 白泽略带疑惑的松开酒壶,轻声大步的朝着屋子走去,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丝毫有人进入的迹象。兴许是风将房门吹开了吧,白泽如是想着,动作也大胆了几分。 他推门而入,张望四顾,他的房间很简陋,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壁橱,别无他物。所有的东西几乎一览无遗,白泽一边在心中嘲笑自己的过度紧张,一边走向了自己常放置东西的柜子,眉头一蹙。 上面有一样东西不见了,一个装着某段记忆的瓶子。 “凉月,凉月,可有人进过这屋子?” 门外缓步走进了一位侍女,她神情淡漠,不苟言笑。 白泽尝了几口酒,眼神有些许的迷离,他指着柜上空空的位置,问她:“你见到这上面的东西了吗?” 凉月冷冷的瞟了一眼,说:“没看到,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是……算了,不提也罢。”白泽没放在心上,只想继续喝酒。“你出去吧。” “白先生,掉了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吧?” 白泽沉吟了一声,道:“不是。” 白泽话音刚落,他忽然感觉心口一阵的刺痛,待他低眸看去时,只见一把锋利的匕首此时已经刺穿了自己的心脏,染着鲜血从他的前胸刺了出来。 “很可惜,白先生猜猜,是谁找到了那件东西?”凉月的声音阴森,寒冷刺骨,她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拔出匕首之后又朝着白泽后背狠狠的刺来。白泽猛地转身,单手握住了匕首的刀刃,手中吃痛,可是他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凉月,你都知道了。” “白先生还有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凉月嗤笑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你害死了他,我要你给他陪葬!” 第四十章 赢鱼(1) 我的一位老友,许久未登门造访,这一次我攒足了酒,她给我带来了一个故事。 邽山,蒙水出焉,南流注于洋水,其多黄贝,亦是一种鱼的故乡。 当大石头看到我的这一位鱼朋友的时候,表示十分的诧异和不解,抱怨说我的朋友们总是千奇百怪。可我却觉得,水与鱼为友,算不得稀奇。 十年前,邽山上来了一位通灵的老道士,这一来,便住了一个多月。晨起以朝露为食,日夜依靠山果野味饱腹,渴饮山泉,困倚山木,居于洞穴之间,严寒常伴,苦不堪言。这老道来邽山不为别的,便是为了寻找一只鱼。 要在偌大的邽山之上寻找一条小鱼,那无异于是大海捞针。老道自然也没得逞,只待了一个月就灰溜溜的下山了。只是奇怪就奇怪在他并不是自己主动下山的,而是疯了被撵下山的。老道在被村民撵下山之时,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头发发白,像是忽然时间苍老了五六十岁,满脸皱纹,眼球突出,口中仅剩几颗牙,疯疯癫癫的说道:“鱼……鱼……” 至于他说的到底是‘鱼’还是‘雨’,已经没有人追究了。因为老道在离山几天后,发现已经病死在了街头。 后来邽山下了一场大雨,大雨下了很久,十天十夜。山上的泥土石块被冲垮,大树连根拔起,倾倒在山坡之上。山洪冲毁了村庄、庄稼、田地,村民们苦不堪言,一边在落难准备着村子的重建,一边请些道士法师来施法,请求老天垂怜早日停雨。 不过十日,村民的生活环境窘困了数十倍,大家蜗居在山腰临时搭建的茅草屋中,常听到有人在抱怨着天意无常。村子里的难民中,一个小女孩却格外惹人注意。 村子里的人并不多,十几户而已,大家又相互熟络,可是谁也不知道,这个满脸懵懂,走路摇摇晃晃的小女孩,究竟是从何而来。 老村长杵着拐杖,跟在女孩的身后走着,直到女孩停在了一家夫妇的面前。他扫了一眼低头玩着小拨浪鼓的女孩,问夫妇二人道:“你们夫妻两,不是不能生育吗?何时来的孩子?” 男人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直到被身侧的女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腰间,才闷哼了一声,向老村长解释了起来。 “老爷子,我们夫妻两的情况,村子里的人都是知道的。我们一直都想要个孩子,这不,十天前上山的时候,抓那个疯老道下山。去的年轻人比较多,我也插不上说,所以我当时就想着随便逛逛,想看看疯老道留在山上究竟是为了什么。结……结果,没想到我就在那个大槐树后头看见了她……”男人说着,语气有些生怯的悄悄指了指低头玩闹的女娃,又继续对老村长说:“我看这孩子实在生的水灵,再说附近的村子不是也有孩子遗失在山头的吗?我就想着……或许是别人家的孩子,若是不把她带回来,她一个人在山上若是遇到了些什么财狼野豹,不是送给那些畜生做盘中餐了吗?所以我就……” 老村长听完,气不打一处来,手中的拐杖狠狠的重重敲击了几下地面,他一边喘气一边怒斥:“王团儿王团儿,你怕是忘了村子里面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教诲了?!都说了,山上的任何东西,碰不得碰不得!你们这一个个的,就是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我们村子世世代代守着这座山,就是害怕有些不明情况的外人到山里头作乱,连累村子里不得安宁!” “不至于这么严重吧?老爷子,她不就是个孩子吗?我瞧着这孩子老实,可爱、乖巧,就是,不太爱说话。”王团儿的媳妇帮着自家丈夫说话,她没有子嗣,一直将丈夫从山上带出来的这个女娃视如己出,悉心照料。 “娘……娘亲……” 就在三人争执不下之时,女孩握着手中的拨浪鼓,一步一晃的走到了女人的面前,在摔跤之际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摆,抱着她的小腿,呢喃的喊了两声。 女人听着当时母爱泛滥,俯身将小女孩给抱了起来,她抱的严实,似乎生怕被别人给抢了去。 老村长见状直摇头,直呼‘作孽啊作孽啊’,吸引来了其他的村民的注意力。 “村长,要不然您开开恩,就让这孩子留在我们家吧。”王团儿见媳妇也是如此喜爱这个女孩,便向着老村长苦苦哀求。老村长却是说什么都不肯答应。 “大雨已经下了十日,什么法子都不管用,法师说,若不是开罪了神明,按理来说明溪村不该经此大劫。我也知道你们夫妇两不愿意,但这是为了全村子的人着想。” “我不……我不肯……”王团儿媳妇说着,竟忍不住的哭了起来,开始扯起了生活上的那些不顺畅的心酸往事。“我活了大半辈子了,这日子好不容易有个盼头,想到自己老后,若是没有子孙陪伴在身侧,晚年凄凉,最后也不过是死了吃一场散席拉到那黄土坡上埋了,我就觉着这一辈子就是白活了!这十日,只要娃娃陪在我身边,就算我们忙前忙后,日里精疲力尽的时候,见着她喜笑颜开的,便一天的劳累感觉也都没有了……” 老村长与他夫妇二人又好说歹说一个时辰,只觉着自己老厚的嘴唇也要磨出茧子来了,终于忍无可忍消磨了所有的耐心。他叫来了几个村里的壮汉,从女人的手里抢来了娃娃。 女人哭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可那女娃依旧是不知世事般,只会‘咯咯咯’清脆的笑着。老村长看着壮汉手中水灵的女娃,狠下决心来,对夫妇两说:“三日,若是我们把她送回山上三日,大雨未停,山洪不止,我再找人上山将她给带回来。” “老村长啊!你个没心肝的!三日,别说是个大人了,她一个孩子,便是一夜在山上也是待不得的!”女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好几次想要突破村民的阻拦上去抢夺孩子,却都被拦了下来。王团儿好几次想要去帮衬,可偏偏每每都被老村长给瞪得软下气来。 “王团儿,你要理解我这都是为了村子好,你是个明事理的人,妇道人家优柔寡断也就罢了,你可莫要让村子里的人们失望,当你也是个不成事的!”老村长不愧为一村之长,只三言两语就磨灭了王团儿的所有气焰,老人家见多识广经验老到,要对付这些个年轻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王团儿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不得不依从老村长的安排,只说一切听老村长行事。 可天意弄人,就在女娃被送回山上的第二天,晴空万里,没有丝毫即将大雨的迹象。老村长只当是自己的推断成真了,夫妇两人不信邪,在媳妇的百般催促之下,王团儿起早去了一趟山上,寻了大半日未果,最终灰溜溜的下了山。 “没发现她吗?” “没有。”王团儿一边擦着背上的汗,一边对自家媳妇说,“也是奇了怪了,你说她这么一个女娃娃,能跑到哪里去呢?也不过是一日,总不可能就两小短腿跑出山来了吧?邽山上上下下的,我轻车熟路的来回都得半日,一个娃娃……怎么可能……” “难不成……难不成是给山上的野兽给叼走了?!你个杀千刀的诶,你怎的当时就松口了,若是再挨一日也放晴了呢?那孩子不是白送上山里去受罪的?!本就是老天可怜赏了我们一个孩子,可惜啊……可惜你这个杀千刀的根本就不珍惜啊!” “别哭了!哭哭哭,一天天的就知道哭,这你能怪谁?要怪就只能怪我们自己没本事,没有自己的孩子。那不是自己生的,终归是要走的。” 王团儿的媳妇又哭哭啼啼了好几日,再后来,王团儿去农地里干活的时候,听到别家的男人说,好像是隔壁村子里的一对夫妇,前几天在山上捡了个孩子。那孩子也是命大,要不是山上的狼被人家的锄子给瞎跑了,恐怕当时就要做了野狼的腹中亡魂。 王团儿听着心中百感交集,回去将这事情一说,自己媳妇那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浑身的解数都使出来了,就是要让他去隔壁村里把女娃给要回来。王团犟不过,于是决定自己去走一趟,看看那个女娃。 没想到他这走一遭,便挨了好一顿打。捡到女娃的一对泼皮无赖,把孩子捡回去以后也未曾好生招待过,小小年纪赤脚还要给他们拾柴,王团儿顿时怒从心起,一想到自己当初对待女孩是如何尽心尽力呵护,生怕她受了委屈似的,捧在手里怕化了,含在嘴里怕融了,可如今一到了别人家,居然连猫猫狗狗都不如,还要伺候起那两个泼皮无赖。 他不过上前说了两句,就被那男的拿起竹竿给打了,他想要动手,只见人家泼妇居然拿着一把菜刀追了出来。王团儿又急又气,长这么大哪吃过这种亏啊?可无奈双拳难敌四手,只好灰溜溜的回来了。 回家后,王团儿将这事情的前前后后与自家媳妇说了一遍,只听自家媳妇带着哭腔说道:“我的天爷啊!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隔壁村那两口子,你不知道,我可知道。打我嫁到你家以前,他们就已经结婚有了一个女儿了。可是他们重男轻女,嫌弃女娃,让自己的女儿端茶倒水做农活,天可怜见,孩子才不过十岁,夜里睡门槛上,被……就被猎狗给叼走了。那夫妇两人居然还不知道,晨里起来还骂骂咧咧说死丫头没做早饭,非要打死她不可。哪里知道啊,孩子的尸体,还在山上躺着呢……” 第四十一章 赢鱼(2) 王团儿一听,心里顿时万念俱灰,亲生的也就罢了,如今这个还不是亲生的,恐怕在他们的眼里还不如一只畜生啊!他的心中悔恨万分。 后来,王团儿夫妇俩商议许久,说是愿意把丫头从隔壁村那儿买回来,无论多少钱他们都愿意,不够的话就想法子去筹。两人带了好些个亲戚,终于约定好了一同去隔壁村两泼皮无赖家里把孩子给买回来,可是到那里时,哪里还有孩子的踪影啊。 “孩子?什么孩子?你们从哪听来的瞎话。我倒是有一个女儿,但是死了好几年了。死丫头倒是想着自己死了干净,留下我们父母两受罪,白养她那么大了,什么也没给我们留。” “你……有你这样为人母的?!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也打娘胎来的,你娘没教过你怎么……” “你是哪根葱,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我家里说教了?!再吵吵嚷嚷,思想再吃菜刀了不成?” “我不与你说,孩子呢?前几天你们从山上捡来的那个女娃呢?去哪了?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该不会是把孩子给害死了吧?” “呵,你这么关心做什么?又不是你生的。你放心,那娃子好着呢,真是走了大运,找了个有钱的主。” “你这话什么意思?孩子还在?你开个价,不管多少钱,我们都要把孩子买过来。” “哟,我若是早知道贱丫头这么值钱,我就再留一留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孩子呢?!” “我给卖了。” “你说什么?!” “这么激动干什么?你要是喜欢,我那个坟墓里的女儿卖给你,虽然是个死的,我少收你一点钱也就是了。” “你……你这个没脸没皮的狗东西!那孩子你真卖了?” “不然呢,那人看了一眼就说要跟我们买孩子,给的钱又多,我们自然是答应了。” …… 女孩叫阿瑶,阿瑶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往何处。她没有父母,自她有记忆以来,她便住在邽山上,与花鸟虫兽为伴,她也曾有过爹爹和娘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把她送回了山上。后来她又有了一个家,爹娘虽然总是呵斥打骂她,但是有家人陪伴的感觉对她而言,已经是一种恩赐了。 她在邽山上的时候,大家也会说话,但是它们的修为不高,每日里能够活跃的只有一两个时辰,大部分的时间还是阿瑶自己度过。可现在好了,她有这么多的亲人伙伴,她再也不会感到无聊了。 一天,阿瑶正在院子里帮忙做农活,忽然有一个年轻又好看的男人找上门来,他给了父亲母亲好多金灿灿的东西,他们高兴极了。阿瑶想着原来大家都喜欢这种金光闪闪的东西,等她长大以后,她也要弄来这么多讨父母亲欢心。可是父亲却不给她这个机会了,父亲将她往男子身边一推,阿瑶踉跄了几步,被男子顺手扶住了。 父亲用十分不耐烦地口气说道:“走吧走吧,以后他就是你父亲。” 阿瑶不知所以,只能听着父亲的话,跟着男子的身后走了。他们走了许久,阿瑶也不觉得想家,也不会难过,粉扑扑的小脸上是稚嫩纯真的笑容。 她坐在马车里,小脑袋探出车窗四处张望。 男子以为她是想要逃跑,于是出言想要打断她的念想:“群妖冢虽说势力不大,但是找你一个小女娃绰绰有余,你跑不掉的。” 阿瑶十分疑惑,好奇的问他:“跑?阿瑶为什么要跑呢?” “嗯?你不想回去么?” “不想啊,爹爹让我跟着你,那我以后就跟着你了。” 男子不愿让阿瑶称呼自己为爹爹,所以便让她改了口。 可对于年幼的阿瑶来说,无论是什么称呼,都只不过是两个字罢了,她始终不能够理解其中的含义。 “师父,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哇,师父,那红红的亮亮的是什么东西?” 梁鹤川随意的瞟了一眼,回答她说:“冰糖葫芦,你没吃过?” 阿瑶茫然的摇了摇头。 梁鹤川叫停了马车,下车给阿瑶买了两串,他又想了想,看着手中的冰糖葫芦,再掏出了几文钱,对小贩说:“再来两串吧。” 反正也是她最后的晚餐了,让她过个嘴瘾也未尝不可。 阿瑶欣喜若狂,吃得满脸都是,梁鹤川看着想笑,拿出了帕子为她擦拭干净。 “阿瑶吃够了,留两串,等回去的时候带给爹娘吃。”阿瑶如视珍宝,小心翼翼的将剩下的两串冰糖葫芦揣在了怀中。 回得去么? 梁鹤川一边在心中嘲笑她这个荒唐无比的想法,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她这贪吃又认真的模样。直到后来怀里的冰糖葫芦化了,红红的糖水弄了她一身,梁鹤川扶额摇头,心想着是自己疏忽了。他带阿瑶去买了一身新衣服,与之前的粗麻烂布相比,漂亮的新衣裳衬托的阿瑶如出水芙蓉一般娇嫩。 “谢谢师父,师父,我们现在是要回家了吗?” 梁鹤川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也变得温柔了几分:“阿瑶,想要上学堂吗?” “学堂?那是什么?”阿瑶水灵灵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渴望。 “师父在学堂里面当学究,学堂,就是可以学习很多知识和认识很多小伙伴的地方。阿瑶想上学吗?” “嗯,师父,阿瑶想要上学。”阿瑶点头肯定的说。 梁鹤川带着她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程,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居所。阿瑶早已经熟睡了,小家伙熟睡起来很是安稳,雷打不动。 夜里梁鹤川点着油灯,在昏黄的烛光之下,打开了一份组织的信件,他只粗略的看了几眼,便将信件放在烛火上,任由火焰逐渐把字迹吞噬,最后只剩落在地上的飞灰。 阿瑶在梦里呢喃,梁鹤川给她盖上了被褥,又发现她的小手格外的冰凉,他把阿瑶的一双小手握在大手中,轻轻的朝着手心中央哈着热气。做完这个举动几秒钟后,他的脸上浮现了一抹我无可奈何地苦笑。 打那以后梁鹤川便再也没有联系过群妖冢,群妖冢之中的那位大人也只当他是以身殉职音信全无了。梁鹤川在群妖冢之中的地位并不低,没有妖愿意相信他背叛组织,权当他只是发生了意外。 毕竟,这次他执行的任务,风险确实很大。 只是阿瑶不知道,也不会再有机会知道。在她离开泼皮夫妇居住的那个村子以后,那里发了一场大水。大水发在夜里,大多数人都还是在睡梦之中,便成了阎王地狱中的亡魂。 阿瑶在梁鹤川的保护下度过了一个快乐的童年,十年过去了,梁鹤川未娶妻,但是有一位挚友,也算是红颜知己。阿瑶见过那位姐姐好几次,她总是在阿瑶去学堂时到访,之后偶然的几次阿瑶放学早了,才撞见她在屋子里与梁鹤川说话,其实更像是在争吵。 “上头已经发话了,一定会彻查此事,你难道还要这样躲下去吗?梁鹤川,你傻,你难不成要我跟你一起陪葬。你狠不下心去,但是我不傻,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下不了手我来!” “再等等吧,总会有别的办法。” “你不是不知道,普天之下能够……” “阿瑶,回来了?” 阿瑶不过在门口听了两句,梁鹤川便打开了门,阿瑶一边放下书包,一边与他说着今日在学堂里遇到的新鲜事。梁鹤川总是很认真的在听着,然后给她打水让她洗手好吃饭。 关于师父与那位姐姐所说的话题,阿瑶不感兴趣也不会去问,因为眼下的安稳就已经足以让她感到幸福和满足了。更何况,师父若是想让她知道,也会亲口告诉她,而不是总是在她去学堂的时候议论。 梁鹤川对她很好,可白霜却对她并不认可,有时还会恶语相向。阿瑶知道白霜姐姐其实并不坏,所以对于她的怒斥,阿瑶总会以笑脸相待。因为每次看到阿瑶的笑容时,白霜姐姐就再也蛮横不起来了。 阿瑶在学堂之中有许多伙伴,也经常听她们提起过那些奇异的妖怪,有能够幻化成漂亮美女的狐妖,有凶神恶煞却十分胆小的虎妖,也有乐于助人的鹿妖…… 阿瑶每次都听得格外认真,也很好奇大家口中讨论的妖怪们为什么会让他们又爱又怕。 有一条巷子阿瑶不敢去,因为同一条街上的一家大户,他们家家主外出遇到了一只大蟒蛇,蟒蛇当时正在分娩之际,被一只鹰给盯上,家主一箭射下了那只鹰,无意间救下了巨蟒一命。 后来听说那条蟒蛇为了报恩,三番两次现身帮家主解困,可惜最终家主听信了妾室的谗言,以为那蛇成精了必有内丹,所以最后一次蟒蛇现身之际,恩将仇报杀蛇取丹。 阿瑶害怕极了,一同的玩伴还笑话她胆小。自那以后,无论是天晴还是下雨,无论白天还是夜里,靠近那家的巷子,阿瑶再也没有去过。即便是绕远路,有时候因为迟到而被责备,她也只有低着头说抱歉。 区别于很多这个年纪的孩子,阿瑶并没有大多数孩子需要经历的叛逆期,她十分乖巧,无论是在梁鹤川面前,还是在其余的夫子面前。 第四十二章 赢鱼(3) 阿瑶自生来似乎就能够听得鱼儿说话,若要说她唯一的过失应该就数总喜欢偷偷的放跑那些鱼贩子的鱼,而且经常被抓个正着。梁鹤川早已习惯了,所以也跟镇子上的鱼贩子混了个熟络,只要是阿瑶放跑的鱼儿,只要他们上门来与梁鹤川说明数量,梁鹤川一一补偿。 梁鹤川对她极好,这些年来阿瑶的心里头明白,白霜姐姐虽然总是凶凶的,想要刻意与阿瑶拉开距离,阿瑶虽然不明白其中缘由,可她相信白霜是个好人,她不会伤害自己的。 阿瑶一如既往的从鱼贩子那儿拾了几条鱼,准备到河边去放生,这时,她忽然听到了头顶上传来的一声轻叹。阿瑶疑惑地抬头望了望,只看到一棵参天的老树摇晃着树干,落下了一片枯叶来。 阿瑶觉得奇怪,她小心翼翼的将鱼儿放入水中,小鱼儿摆动着尾鳍,向她道了声感谢之后,便游出了很远。阿瑶松了一口气,正要站起身时,忽然一道冷风擦着她的脑袋边上而过,目标明确的刺入了水中,不一会儿,浪花滚动了几下,被一片鲜血染红。 她愣了一下,继而是生气,而此时的罪魁祸首白霜正从水中拔出一根鱼叉来,鱼叉的利刃上是一只摆动挣扎的鱼儿。 “好运气,正好做今天的晚餐。”白霜笑说着,又在阿瑶的面前晃了晃那只可怜的鱼儿。 阿瑶怒了,伸手就要去夺。 “白霜姐姐,你!你太过分了!这是我刚放走的小鱼!” “是吗?你以为那些鱼贩子为什么会把鱼给你,还不是因为梁鹤川给了他们银两?既然他付了钱,我把这条鱼送上他的餐桌又有何不妥?”白霜一手顶着阿瑶的小脑袋,轻而易举的化解了她的攻击,阿瑶挥舞着一双小手,却无法碰到她分毫。 白霜十分自信的挺起胸脯,也不知是在对谁说了一句:“不过是条鱼而已,我势在必得。” 白霜毫不客气的揪住了阿瑶的后衣领,带着她朝家走去。 在她们离开之后,那科老树,再一次发出了无奈的叹息声。 阿瑶心中难过极了,连晚饭都没有胃口吃,尤其是看到桌上那香味诱人的鱼头汤的时候。以前白霜姐姐再怎么欺负她凶她都可以,可是人人都有底线,阿瑶也不例外,触及到了阿瑶最在意的事物,即便她脾气再好也忍不住发作。 “怎么了阿瑶?”梁鹤川发觉了她的异常,见她迟迟没有动筷子,又瞥见桌上那一碗鱼头汤,立刻心中明了了几分。 “吃啊,供你吃喝供你上学怎么的,还亏欠你了?你爱吃不吃,反正也不是帮我吃的!不吃就让你尝尝看饿肚子的滋味,像那些街头的流浪汉,饿了就什么都好吃了。”白霜也没有好脸色,自顾自己的吃完了饭菜,一摔筷子下桌了。 梁鹤川不过是才去了学堂一趟,也不知道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又发生什么事了,他知道白霜的性子,所以一般有事情都是先劝说的她:“你少说两句吧,吃饱了就出去走走。” “梁鹤川,你别自欺欺人了,你以为你护得了她一时就能护得了她一世吗?我就是要让你看清现实!” 梁鹤川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重复着刚才的那句话:“吃饱了就出去走走。” 白霜也不悦了,一甩袖子又到餐桌旁坐了下来,架着二郎腿双手环胸道:“我不走,你除了会把我支出去还会做什么?你省省心吧,从始至终那些赢鱼的身世就注定它们不会有好的结果,我不会让你一错再错!” 白霜的话才说完,脸上便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个巴掌,刺耳的声音在整个屋子里回响,所有的响动也随之戛然而止。阿瑶看呆了,她从未见过白霜姐姐与梁鹤川争执到如此地步,更未曾见过,梁鹤川生气到居然动起手来。 “师父……”阿瑶想要劝师父别生气,可话一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小的如蚊子哼哼。 白霜姐姐的脸颊渐渐地红肿了起来,她虽没有哭,眼里却含着泪。 “鹤川,我倾慕你这么久,我决不能看着你毁在她的手里!” “别说了,白霜,你走吧。”梁鹤川面色阴沉,尽管白霜的眼中有无数的委屈与无奈,他却背过身去不愿看。 白霜的身子没有动,而是轻声说:“自我进入群妖冢以来,我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我穷尽一生去追寻你的步伐,为了变强我甚至可以不择手段。仁慈,在我这里早就已经找不到了,可是我不能接受,你为了一个……就放弃你自己的前途,屈尊在这个不毛之地教书,真是可笑。” “群妖冢里有你的前途,却没有我的。白霜,道不同,不相为谋。既如此,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梁鹤川说着,感觉到有人在拽他的袖子,低眉一看才见满脸泪痕的阿瑶在向他求情。 “师父,我错了,我不该因为一碗鱼汤与白霜姐姐置气,师父,阿瑶知道错了。求求你,你和白霜姐姐别吵了,师父,白霜姐姐人很好的,师父,你不要赶她走。” “走就走,我还不需要一个小不点来帮我求情。”白霜怒瞪了梁鹤川一眼,转身就走。阿瑶见状立刻松开了手,跑的飞快竟也拉住了白霜。 “白霜姐姐,你别理师父,师父说的都是气话。白霜姐姐你别走,你走了我们一家人以后怎么团聚啊?白霜姐姐,阿瑶知道你待阿瑶是极好的,阿瑶以前爬树抓蜻蜓把衣裳划破了,阿瑶不敢跟师父说,还是阿瑶姐姐帮我缝好的。白霜姐姐……” “你……”白霜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拽着自己的衣摆自己居然还甩不开。“你在胡说什么,我才没有做这种傻乎乎的事情,你松手!” “阿瑶没有胡说,白霜姐姐知道我不喜欢吃鱼,所以每次下厨的时候从未煮过。白霜姐姐,你别走了,阿瑶知道你对阿瑶很好的,只是你不肯说。”阿瑶不肯松手,只得被白霜一路拖着出了门。 “阿瑶。”梁鹤川追了出来,他与白霜对视了一眼,连忙去拉扑倒在地上的阿瑶。 白霜抽了空,立刻从阿瑶的手中抽出身来,冷冷的扫了阿瑶一眼,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无论阿瑶在身后如何哭喊,她咬着唇头也不回的匆匆离去。 开什么玩笑,她才不会在意这个死丫头的死活。 就算她不下手,群妖冢早晚也会派别的大妖来,亦或者是那些灵光点的修仙者,若是感受到了阿瑶身上的气息,早晚也会找上门来。 梁鹤川,你又能护她到几时呢? 白霜走了,自那以后阿瑶再也没见过她。白霜不在梁鹤川的话也少了许多,连平时他与白霜在厨房里的打闹声也听不到了。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不知为何两个人的屋子比起三个人却冷清了不知一星半点。 梁鹤川不许阿瑶再去追问白霜的事情,就连她的名字也不准再提。阿瑶看得出来,师父的心中分明是有白霜姐姐的。 阿瑶又回归到了以前的生活之中,在学堂放学之后,她又来到河边放走了倒霉的小鱼,只是这一次她并没有再听到那一声奇怪的叹息声。阿瑶一路蹦蹦跳跳的回家去,心想着今晚师父会给自己准备什么好吃的晚餐。 “那丫头还挺善良,每天都会来这里将鱼儿放生。”罕见的枯木居然开口说话了,之后一道雪白的身影从树枝上一跃而下。 白霜轻哼了一声,道:“付钱的又不是她,慷别人之慨而已。” “你呀你,总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这十年来,你故意对她恶语相向,不就是害怕自己在最后那一刻狠不下心来吗?”枯树说。 “若是一定要在她与梁鹤川之间做出取舍,那我一定会选择放弃她,即使梁鹤川会因此记恨我。” 赢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赢鱼在哪出现,哪里就会出现水灾,所以也被人类认为是极凶之兆。可在妖族与修仙者的眼里,赢鱼是不可多得的宝物,赢鱼居于邽山,千年得此一只,修炼得人形为幼女体态,性格纯真不知世事,十年为一轮,经九轮磨难后得道者,可控水治江。若潜心修行品行端正者,在千年之后有望飞升成神。 可若在这九轮磨难之中遭遇不测…… “本座思来想去,这件事情还是交给你去本座最放心。本座拿到了赢鱼最后的行踪,白霜,你代本座去跑一趟,若是发现她了,不必来报,务必杀之取丹。事成之后,本座定有重赏。” 黑袍之下,一双白嫩的手伸了出来,长长的黑色指甲仿佛下一刻便会划破肌肤。白霜单膝下跪,脑袋低着,双手却抬得高。黑袍人的手缓缓松开,一个精致的小瓶子落入了白霜的手中。瓶子触感阴凉,上面隐隐环绕着一股股黑气。 “把她的心丹带回来。” “白霜,定不辱使命。”杀人取丹,在白霜看来,也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而已,可她却已经耽搁了如此之久。只要吸食了那丫头的心丹,上头的那位就能获得控水之力,这是何等的大功一件。 鹤川啊鹤川,我原以为你是为了一己私欲,想要占为己有,没想到你竟是动了恻隐之心…… 第四十三章 赢鱼(4) “师父,白霜姐姐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餐桌上,阿瑶埋头吃饭却依旧不死心的笑声问梁鹤川说。梁鹤川面带微笑,眼中满是宠溺,他伸手刮下了粘在阿瑶脸颊上的饭粒,顾左右而言他:“阿瑶今日在学堂里有没有好好听讲?可都学到了些什么,与我讲讲。” “学了一首新的词,师父,他们都笑话我。他们说我不过一介女流之辈,理应在家中好好修习女工,居于深闺,将来嫁人了相夫教子……” “傻丫头,上学读书是为了让你自己变得优秀,他们是怕我们家阿瑶太优秀了,那些个混小子将来配不上你而已。” “配?可是师父,阿瑶并不打算结婚嫁人啊。”阿瑶的话将梁鹤川给硬生生的拉回了现实,梁鹤川不免在心中苦笑,也是,是他错把阿瑶当成普通的女子了。阿瑶并不平凡,甚至将来还有望超越他…… “阿瑶说的对,阿瑶与她们不一样,你若是不想嫁人便不嫁,师父会一直护着你的。” “师父,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把白霜姐姐给接回来啊?她一直都在镇子里,只是不肯现身总是躲着我们。” 梁鹤川听她如此道来,眉头突然拧紧了起来,他双手紧紧地抓住了阿瑶的双肩,问她:“谁告诉你这些的?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人?我跟你说,那些坏人的谎话连篇不可信。” “没有啊,师父,你抓疼我了。”阿瑶有些吃痛的动了动自己的肩膀,梁鹤川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松开了手,阿瑶给他解释说:“师父不必如此紧张,不是别人告诉我的,而是我与鱼儿们聊天的时候听说的。” 梁鹤川闻言放下心来,还不忘叮嘱她几句:“阿瑶,你要记得师父与你说的话,如果遇到了坏人,或者是什么形迹可疑的人,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理会。回来以后,跟师父说。” 对于阿瑶能够与鱼类对话的事情,梁鹤川似乎并不觉得稀奇。 “我知道了,师父,你的这些话阿瑶早就已经听烂了。师父,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够把白霜姐姐带回来啊?阿瑶给她准备了好多好多吃的,平日里阿瑶都要给白霜姐姐留一份。可是如果白霜姐姐再不回来的话,这些吃的可就要放坏了。师父,阿瑶求你了,阿瑶保证,以后再也不惹白霜姐姐生气了,无论白霜姐姐要阿瑶做什么阿瑶都做……” “够了!”白霜就好像是梁鹤川的逆鳞,触之既怒,可偏偏阿瑶今天不是是哪根筋搭错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他的底线。 梁鹤川不悦的一拍桌怒吼了一声,吓得阿瑶的小身板一抖,模样委屈极了。 “不提她也罢,我吃饱了,你记得把碗洗了。”梁鹤川哪里是吃饱了,而是彻底的没有胃口了,他看都不看阿瑶一眼,起身便走。 阿瑶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的都落入了梁鹤川的耳中。 “可是师父,明天就是白霜姐姐的生辰了,师父真的不打算为白霜姐姐庆生吗?白霜姐姐一个人过生辰,一定很孤单。” 梁鹤川的步子一听,心中震惊,最近这几日忙,他居然将这件事情给忘了。 原来明天竟是她的生辰,算算日子,自她化形而来,已经三百年整了。时间过得还真快,明明三百年前她还不过是一只只会跟在自己身后跑着的白貂罢了。 偏偏连傻丫头都记得她的生辰,自己却忘了。 “师父也会给白霜姐姐准备礼物吧?” 梁鹤川却沉默了。 梁鹤川与白霜有个约定,群妖冢的大多数女妖尊重那位大人订下的规矩,将会在三百岁生辰宴上从群妖冢诸多的青年才俊之中挑选一位作为自己以后的修炼伴侣,白霜对他的要求不高:“我只要你来,我便知道那个人选就是你了。你若不来,本姑娘自有良配。” 可傻子都知道,梁鹤川如今的身份,在群妖冢之中,已经是个以身殉职牺牲十年的死人了。他又如何能够回去呢?就算回去了,他又要如何解释自己这十年来身在何处。 白霜之所以一次次狠下决心要对阿瑶下杀手就是因为此,而当她看到梁鹤川因为阿瑶动手打她的时候,她的心中的某个问题就已经明了了。 他们两都是明白人,一直被蒙在鼓中的就只有阿瑶而已。 “怕是去不了了。”梁鹤川轻叹了一声。 “师父?为什么?”阿瑶不能理解,师父与白霜姐姐,分明心里面都是有对方的,为什么他们非要如此痛苦,相互折磨呢。 “阿瑶。”梁鹤川拿来纸和笔,龙飞凤舞的在上头写了一串地址,“若是将来突遭变故,你带上师父藏着的那些金子,去这个地址找一位叫做‘汐’的老板娘,她会收留你的。或者,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 “师父……”阿瑶疑惑地看着梁鹤川,直觉告诉她,这一次,梁鹤川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阿瑶好似突然又明白了,眼前一亮问他:“师父,你是打算去找白霜姐姐了吗?太好了。” “阿瑶,你乖乖的在家里等我,三天,若是三天我还没有回来,你就按照我给你的地址去找她。” 阿瑶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临行前梁鹤川与她说了许多,也叮嘱了许多要注意的事情,就像是最后的告别。阿瑶不明白,师父不过是去找白霜姐姐而已,为什么要弄得这么严重,如临大敌一样。 “我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还需要你来告诉我。”她说完,随意的开了一坛手边的女儿红,倒入碗中喝了一大口。阿瑶是来找我帮忙的客人之中,鲜少会选择喝酒的,因为他们大多有求于人的时候,都想要让自己保持片刻的清醒。 可阿瑶不一样,她与我是老友,阿瑶千杯不醉,喝酒,实际上也不过是过个嘴瘾而已。 要说这个梁鹤川,当初可真的是给我塞了一个不小的麻烦,阿瑶初来之时,我尚未知道她的真身,愣是差点害得整个镇子被水给淹了。我这一家小店可容不下这尊大佛,所以我便将她推荐到了另一位好友那,待了足足九十年,待九轮磨难都过去了以后,她才得以出来。 阿瑶也是憋坏了,拉着我我说了一大堆以前的许多事情。也对,跟那样一个闷葫芦待在一起几十年,估计没病都得憋出病来。 我忍俊不禁,又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她全身上下,不禁赞叹道:“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以我的本事竟看不透你的真身了。” “我听你店里的伙计说,你与群妖冢的已经交过手了,他们实力如何?” 店里的伙计?我再次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大石头,大石头找了个借口,便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了。 “具体的实力不祥,他们的人神出鬼没,象征性的着装也只是一身黑袍。” “老板娘,有客人……”杌荒也没瞧见屋内的情况,只一边说着一边敲门进来,见到阿瑶在场时,这才发觉自己找错了时机。 “你这店里还真热闹,不止有石妖,还有一只无相。” 杌荒见她一语道破,心中又惊又怒,她十分警惕的看着阿瑶,已经在给我使眼色问我来人究竟是敌是友了。 “她的身上似乎还有宝物。”阿瑶就像是一个窥探别人秘密的小偷,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点乐趣,便想要将别人的秘密一点一点的去挖掘出来。我赶紧拦住了她,道:“你喝多了,小花,没事,是自己人。你不是说有客人来了吗?” “他送了份请柬就走了,老板娘,你看看?”杌荒将包装精致的请柬递给我,我好奇的接过打开。阿瑶也不见外,小脑袋也跟着凑了过来,杌荒见状也不甘落后。 我好不容易打开那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才看到上头的两个大字:喜帖。 这是谁要结婚了? 我回想了一圈,貌似我认识的人与妖当中,并没有任何关于他们要成婚之类的消息传来吧? “老板娘,快打开看看。”阿瑶催促说。 不知怎么的,越是打开,我心中不安的感觉越发的强烈了。 送呈群妖众启: 谨订于 乙巳年 七月七日 为万妖之祖 与 汐 举办成婚典礼 敬备喜筵 敬请莅临 妖祖敬邀 席设: 独苏山 邀万妖来宴,来者均席。 “与我捻熄灯,同我书半生。问我粥可温,同我立黄昏。咦~好肉麻。”阿瑶双手环臂,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咯咯,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见结婚也能强买强卖的呢。”杌荒一脸看戏的模样,她渴望知晓我这个老板娘的一点八卦已经渴望了许久了,如今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始终不敢相信,知道杌荒按住了我作乱的手。 “好了好了老板娘,再看这张请柬非得被你给捏烂不可。” “怎么可能……我结婚,我居然不知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理。” “你这不就知道了吗?早就听闻妖祖模样俊俏,而且妖力强大,无妖能及。老板娘,你也不吃亏呀。”阿瑶将脑袋枕在我的肩头,凑近我耳边轻声的说。“没想到我一来就看了这么一个大热闹,真稀奇。” “我、我还没同意呢。”我将手中的请柬往桌上一拍,双手环胸往椅子上一靠。“搞什么啊?说走就走说留就留,什么事情都不需要别人做决定,他只管通知别人一声得了。” “不至于啊老板娘,横竖你都不亏啊。” “鬼知道他又在搞什么。”我耸了耸肩,“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第四十四章 赢鱼(5) 杌荒和阿瑶对此表示十分的失望,杌荒关门离开,我陪着饮酒的阿瑶聊了许久,直见一轮圆月高挂夜空之中,阿瑶才依依不舍的与我道别。 阿瑶有别的住处,此次来找我一番也不过是告知我她下山的消息而已。我一边说着祝她早日修成正果的话,一边揉搓着手指示意她酒钱可不能罢免。 她无奈的苦笑着,说老板娘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阿瑶知道我的规矩,吐了吐舌头做着鬼脸递给了柜台前的杌荒一锭金子。 “不用找了,以后我会经常来的。” 杌荒有些意外的接过金子,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对我说:“许少见到老板娘的朋友这么大手笔。” 我示意她收着,又送了阿瑶一段路程,才挥手告别她。阿瑶这一次也算是下山历练,至于历练的具体内容我不知,想必是他叮嘱过不能与别人说。我也不多问,别一不小心毁了别人的一片苦心才好。 “不过要说别人修炼了这么久,再等个千年就可以成仙了,那老板娘你呢?对于我们而言,你也算是个老古董了吧?”杌荒好奇的问我。 “说来也奇怪,自我有记忆以来,还未曾尝过磨炼和历劫的滋味,修为增长的也不算快。我想估计是老天爷不要我了吧,所以我连历劫的资格都没有。” 杌荒陷入了沉思,店里来客人了,我也顾不得跟她瞎扯,赶紧的进店去帮忙。佳节将临,酒楼的生意也越来越好,街道上热闹了许多,处处张灯结彩。我实在是太致力于赚钱方面了,将成婚的事情早已远远地抛之脑后。 群妖冢,是一个很古老的妖族组织,在许多刚刚得道的小仙开始四处游历人界,好事做绝坏事做尽之时,这个组织便如雨后春笋,在各地分别成立了窝据点。群妖冢最开始的本意是想要预防仙人们对人界的过多干涉,直到后来,历经一代代的掌权者,如今已经是面目全非。 “东西,到她手上了吗?” “属下亲眼看着她打开的。” 黑袍人缓缓的转过身来,长长的指甲在黑暗中一划,便勾住了一块令牌。她冷笑了一声,将令牌丢入了来人的手中。那人接过令牌,掀起了自己的兜帽,露出的脸上戴着半面的面具,但只凭露出来的半张脸,便足以知道她就是当年阿瑶心心念念让梁鹤川去找的白霜。 “半个时辰,也过去百年了,阿霜,你可以替本座好好劝劝他。” 白霜领命,她紧紧地攥着手里的令牌,恭敬的说完了最后一句话便退下了。走廊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可白霜却早已习惯这样的黑暗。她快步在走廊上穿行,左拐右拐,最后,走近了一间地下牢房。 见她走上前来,看守的两名护卫手里的双枪一碰,组成了一个‘x’字形。 “令牌。”守卫的声音森冷,听上去没有丝毫的活物气息,更像是来着地狱的死士幽灵,甚至连说话的时候,都感受不到他们的呼吸。 白霜把手中的令牌往前一递,守卫动作飞快的拿过,紧接着给她让开了道路。门内的通道依旧是漆黑,好在有一些蓝绿色的火在两旁照亮着,虽然效果不大,但聊胜于无。 每次白霜经过那些缩着的牢房之时,听到的不是呼救声,就是些求饶和痛苦惨叫的声音。她充耳不闻,在群妖冢的同伴看来,她向来冷血,不喜言语。可他们却不知,白霜的一腔热血和柔情,只为那一人挥洒。牢房最深处关押着一个犯人,在这里的妖,没有知道他被关在此处的原因,也没有妖知道,他的身份。 “阿川,我……我来看你了。”白霜来了几次,但是每一次来时,都是满眼含泪。梁鹤川听到她声音的时候,甚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巨大的锁链穿过了他的两侧锁骨,他的半身陷在滚烫的烈炎之中,可偏偏头顶,却是将光线反射得晃眼的冰棱。 冰火两极的地狱,这便是组织对于他的背叛所做的惩罚。 梁鹤川是只修为有成的大妖,自然不会轻易死去,可这些折磨,上百年来也无时无刻的在陪伴着他。 “阿川,你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白霜把自己的妖力传入到他的体内,试图帮他抵御着一些脚下滚烫的灼热。 “别白费力气了,百年来,我早就已经习惯了。你见到她了吗?” “见到了,阿川,你放心,那傻丫头过得很好。” 梁鹤川抿了抿嘴唇,轻咳了两声,道:“那我也就放心了。” “你还有时间担心她,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组织好像要对付妖祖,还有你说的那位老板娘,也不知道阿瑶会不会被牵扯进来。可是如果他们要对付阿瑶的话,说不定会把你放出去,让你戴罪立功……”白霜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她眼中的那缕光芒也在渐渐的黯淡,她在异想天开什么呢?什么戴罪立功,梁鹤川若是同意,也不会被关在这里近百年。 “阿川,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你……别哭。”梁鹤川看着她脸颊上的泪痕,想要抬手帮她擦拭,却忘了他的双手已经被锁链给束缚住了,知道手腕传来了一丝痛感,梁鹤川才知自己居然连为她拭泪都做不到。“是我对不起你,还耽误了你。” “不,对于我来说,只要你心里是有我的,那就足够了。”白霜的话一如往昔,是啊,只要他心里有自己,只要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那这份感情,就依旧有坚持下去的意义。就像她说的,那日,只要他肯来,她便知道结果了。 “不论组织的目的是什么,阿瑶是无辜的。” “我知道,那,老板娘不用管吗?毕竟我们以前跟她也有过来往。” 梁鹤川吃力的摇了摇头,白霜不再问了,她知道梁鹤川需要休息,他现在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白霜恨不能跟他一起承担,可组织给她的惩罚,也不过是毁了她半张脸而已。 对于白霜来说,容貌不重要,重要的是梁鹤川,只要他心里有自己,其余的人或者是妖怎么看她,她都不在乎。梁鹤川不是只看外表的人,相处了这么多年,白霜心知肚明。 他们相顾无言,却又好似有千万般言语在相互交流着,白霜坐在他身边陪了他半个时辰,最后不得不选择离去。 白霜心里难受的紧,她往外走着,想要出去散散心。正迎面,走来了四只妖,一只是这边的领事,另一只没见过,后面的两只只是跟班。白霜好奇的多瞟了一眼,只见隐藏在斗篷之下的陌生的那只,忽然亮起了一双赤金色的眼睛,一双竖瞳下鲜红分叉的舌头警告似的吐出来又飞速的缩了回去。 她有些凝重的眯眼蹙眉,直到他们都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方才那是…… 竖瞳、分叉的舌头。 白霜飞速的在自己的脑海中搜寻着,忽然,她心头一怔。 难不成,她要…… 叩叩叩—— 酒楼的门一次又一次的被叩响,今日小石头不在,我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懒洋洋的走下楼去,嘴里还应和着:“来了来了。” 不是说了今天不营业了吗?怎么还会有客人找上门来,难不成是我家酒楼的生意太好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就在门口弱弱的问了一句:“你找谁?” 门外的人顿了一会儿,才回答说:“老板娘,我听说,有事情可以找你帮忙,是真的吗?” 生意来了?我推开门一看,是一个头戴黑纱斗笠的女人,身上也是裹得严严实实的。 “进来吧。”对于客人,我的态度向来很好,但对于想要白嫖的客人就算了。“你有打听过我这的价钱么?” “我知道。”女人在桌前坐下,从衣袖里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她当着我的面打开的,里面是满满的金子。我倒也不是见钱眼开的人吧,主要是乐于助人。 “这些够了吗?”女人问我,我连连点头,说:“够了,你需要我做什么?但说无妨。”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嗯?你说什么?”我疑惑的打量了一下她,认真的摇了摇头,“抱歉,我似乎,真的不认识你。” 斗笠下传出了一声轻蔑自嘲的轻笑声,我虽然觉得她举动怪异,可是我认识的妖怪也算多,都是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所以,我并未多在意。 “我猜到了,既然钱你也收了,就说明你答应了。”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尽力而为,若是我做不到,那银两原路奉还。” “哈哈哈哈,你绝对帮得到我。”斗笠下传来了刺耳的大小声,我有些失去耐心,正想催促着问她究竟是什么事情,她突然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黑纱之下,是一张绝色的面容,以及一双赤金色的竖瞳。 在看到她的眼睛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居然动弹不得了。 她似乎意料之中,只见她驱动妖法,身子蜷曲扭曲成了一条蛇的形状,待白蟒从衣服底下转出来直勾勾的看着我的时候,我承认我当时是冷汗直流。 “我想要,变成你。”白蛇吐着蛇信子,幽幽的说出这六个字来。 第四十五章 赢鱼(6) “哟,这是谁家的小蛇啊?”眼看我虎落平阳,白泽这个没良心的货居然还跑来说风凉话。 不错,就在一个时辰前,我被夺了舍,与那该死的蛇妖互换了灵魂。而且不是普普通通的夺舍,连我好不容易修炼而成的妖身,如今也成了她的囊中之物。而我,则变成了她。我并不知道蛇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不过另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她的妖身,在她用着就是腰如水桶粗壮的白蟒,到我这里,就变成了一条小蛇了。 没错,我堂堂老板娘,居然变成了一条随意就能碾死的小白蛇,我一边在抚慰着自己心中的巨大落差,一边遗憾我的小金库。 无奈之下,我只得找他求救。 “白泽!是我呀,我跟蛇妖互换了身体。”我努力挥舞着自己的小尾巴,希望能够吸引他的注意。 “知道是你,嗯……告状的话就免了,我看见了。”我正对他的话疑惑不已之际,白泽忽然一手揪住了我脆弱的脑袋,将我拾到了桌子上。 我刚想着要指责他这无礼的行为,忽然想到了什么,质问道:“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你个混蛋不救我?!我跟你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居然眼睁睁的看着我被别人夺舍。” 眼看着我暴跳如雷,白泽却十分心平气和的摇着他那把写着‘笑口常开’的折扇,风轻云淡的说:“非也非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呀,夺舍算什么,你想想你的酒楼,你的员工,还有你这么多年存下来的银两,积蓄,对了,还有招妖幡,恐怕都要到那小妖精的手中了。” 我原以为他是要开解我,没想到他不曾雪中送炭也就罢了,居然还火上浇油。白泽的话就像是一盆当头而倒的冷水,将我浇了个透心凉。 “而且啊,她说不定还能代替你去赴约,七月七的……婚约。”白泽继续不知死活的说,殊不知在他自讨苦吃的时候,我的尖牙已经瞄准了他的嫩手。我一边猜想着神兽的血液是何滋味,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朝着他的手咬了过去。 可惜并没有传来想象之中的触感,而是我的牙齿硬生生的给咬在了他的折扇木上,我的头顶传来了两声轻笑。 “你当真以为你快得过我?”他的瞳孔忽然变了样,兽瞳之中传出的兽中王者的威压,竟看得我有几分心虚。原来力量削弱了,就连昔日的好友,居然也能在有意无意中让我为之感到战栗。 白泽略带心疼的看了看他的扇子,那上头已经留下了两个牙印,我默默的用尾巴擦拭了一下嘴角。没办法,现在不能幻化人形,很多事情就只能够用尾巴代劳了。 “本座可以出手帮你,但是本座没有理由与群妖冢为敌。” “你上来,带你去见一个人。”白泽说着,朝我伸出了手,我想了想,爬到了他的手心之上,白泽手一抬,将我放在了他的肩头。他轻车熟路,对着墙壁上的摆件拨弄了好一番,终于,旁边的暗室通道打开了。 暗道里面很暗,白泽的掌心窜出了一道火苗以照亮前路,不过以我的猜测,他就算是黑灯瞎火的随便走,都能认着路。 不过白泽居然有暗室,是用来存放宝贝的吗?若是等我将身体换回来了……再来…… 不等我奸笑出声来,白泽便出言断了我的念想:“以你的小脑袋瓜,不可能解开我这密室的机关,我这机关,在每年每月每日每时的密码尽不相同。” 虽然心中的小九九被窥破了,但是我依旧嘴硬的说:“谁打你的主意了,就你这小密室,还不如我的金库……” 然而我的话都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的无法言语。密室不大,里面只有一个赤红的血池,血池旁有两个雕塑的龙头,其中正朝着血池远远不断的吐着血水出来。而血池中央,是一个已经看不清楚样貌的人,从身形来看似乎是个女子。之所以看不起,则是因为她的心口,此时正绽放着一朵深红色的花朵,花朵开的鲜艳,可女孩的生命却仿佛随时会凋零。 一条一条藤蔓从她的血管之中刺入,以与她的血肉融为了一体。 我认识这种咒,中咒之人会逐渐变成一朵血花,直到心口上的花朵将身上所有的血液吸干,人死花灭。此咒名为血枯咒,恶毒邪恶无比。 “凉月拿回了自己的记忆,她想杀本座,可惜没得手。本座将她囚禁了起来,本想再找机会与她好好讲讲当年的各中缘由,没想到她身上的血枯咒便在那时发作了。本座无计可施,只好用这种法子给她续命。” 原来困在这里面的人,是凉月。 我默默地看了一眼只能顾到侧颜的白泽,心想着算这小子胸怀宽广,别人想要刺杀他他居然还肯施以援手。 “知道是谁下的毒手吗?” 白泽摇了摇头,“不是妖,是道士。所以要查起来很麻烦。” “所以说,你已经得罪了人类,不愿在得罪妖族?这……我倒也是可以立即。”我若有所思,不料白泽见到我认真思考的样子居然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他的笑声着实令我有点恼羞成怒了,“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哈哈……抱歉,我、我实在是没见过一条蛇这么认真思考问题的样子,哈哈哈……” 我抛给了他一个大白眼,说:“人家现在还在躺着呢,你还笑得出来?你这血池能保她多久啊?十天半个月?” “至少几十上百年没问题。” 我一惊,问他:“你哪来的那么多血?你不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吧?” “找水蛭妖借了点而已,用得着大惊小怪么?” 我在心中暗想,你这哪里是借一点,你分明是要把人家全族给榨干了吧? “你放心,蛇妖的还魂之术,最多不过一个月便会自行解除。” “所以你才没有出手?” “老板娘,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话痨?” 我不悦的努了努嘴,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白泽这过得也算舒坦,白日趴在他肩头一边听着他给客人们说书,一边睡懒觉,偶尔他会说到几个耳熟能详的片段,我也会听听。 不过听了这么久,我只晓得最多的还是如下: “妖族为祸世间,这种祸害不可留!” “对,妖族都是大坏蛋,大家快点一起来打妖族!” 白泽看着我一时扮演好几个角色,看得忍俊不禁。 “所以你知道了吧?在人心中对于妖的偏见,根深蒂固。”白泽说着,目光逐渐移向了窗外。 不知道为什么,变为蛇形的我一天之中大多数的时间都在昏睡,白泽说是因为使用还魂之术消耗了大部分的修为与妖力,所以我现在的身体就变成了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白泽带我回了酒楼,我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就看到她坐在柜台前数钱结账。看得我那叫一个牙痒痒。 回去之后,我偷了点白泽的美酒,然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蛇妖摇晃着巨大的身体,朝着我危险的吐着信子,她开口问我:“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是谁……我的脑海中,似乎真的没有这一号人物的记忆,可是她的声音,熟悉的我却想不起来。 是在独苏山上的时候: “汐,汐你把我也带出去吧,我好想去看看外面的大世界!汐!” 在我下山之时,一条小蛇缠着了我的脚踝,我低头撇开她,拒绝说:“我是下山去找人的,没功夫照顾你。” 小蛇妖却依旧不依不饶的:“求求你了,带我出去吧,我保证我什么事情我都听你的,绝对不给你添乱。汐,你把我也带出去吧,无论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的,真的!” “你修为不够,进入人世反而更危险,你就好好的待在独苏山上,潜心修炼人形不好吗?” “可是我等不及了,你知道妖修炼出妖身要多久吗?求你了,带带我吧~” 可惜我当时对感情之事知之甚少,即便她如此恳求,我却没有丝毫悲悯之心。我依旧一次次的甩开她缠着我的蛇尾,径直无情的朝山下走去。 她在我身后哭得撕心裂肺,可我充耳不闻。 我有我自己的事,而且那时我自己都尚未从修成人形的喜悦之中走出来,又怎会有多余的心思去关心旁人。我只听大石头说过妖兽要修炼有多辛苦,可我毕竟未曾体验过。 可是,既然都下山了,做自己不好吗? 我不懂她,为何,偏偏得是成为我? 我睡得深沉,直到白泽在翻看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将一本厚重的书落在了我的尾巴上。 “啊!”我在睡梦中惨叫了一声,一睁眼便看到了他偷笑的模样。“你,找死啊!” 我的起床气颇大,抬起蛇尾就要朝他脸上抽去,却被他用一张纸给挡了下来。 “你看看这个。”白泽把纸张递到了我的面前,我把那张请柬调转了一个方向,只看了一眼就辨认出来了。 “没想到,连你也收到请柬了,你真的要去?” “那是自然,这么一场好戏,我又怎么能错过。”白泽本来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此时正饶有兴趣的看着我呢。我知道他想看我的笑话,我平静的开口,只说了三个字:“我也去。” 第四十六章 婚宴 七月七是人间的节日,世人称作七夕,也是大多数的男女定情之日。我已许久未上独苏山了,张灯结彩的喜宴让我甚至差点忘了它之前的模样。 青山、飞燕、幽谷、木香,记忆里独苏山上所拥有的那股子清香滋味依旧不减,变得并不是山,而是我。 婚宴上来了许多熟客,就连杌荒和大石头也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之中,还有各色各样的妖怪,有的是妖身,有些已经是幻化成了人类模样。宴席好生热闹,白泽依旧是风轻云淡的模样,摇晃着他手里的折扇与妖怪们谈笑风云。但是他还是不被大多数的妖怪所待见,毕竟“妖族叛徒”的也不是浪得虚名。 尚未开宴,视线所及之处早已座无虚席。我的心里面空落落的,说不出来的滋味。 妖族的婚宴并不同于人类,也不是说非要红衣高烛,我看到了她。她穿着一身黑,却打扮的格外精致,黑色的纱裙在月光的照射下反着光,我才注意到上头闪亮的小碎钻。黑色衬得她的肌肤格外的白皙,美丽动人。 “没想到素日里淡妆的老板娘,仔细打扮起来颇有些——姿色。”白泽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的夸赞着,他的话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既然妖身都是她的了,那么,我也许该称呼她一声‘汐’。 “白泽,你这个大忙人,总算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了?”她一手托着婚纱,一手举着酒杯与白泽的酒杯轻轻的碰了下,接着两人一饮而尽。‘汐’忽然又将目光投在了我的身上,意味深长的笑道:“怎么的,几日不见你还收了一只妖宠?” 白泽不置可否,没有出言只当做是沉默认了,她又掉转了方向,朝着杌荒她们而去。 我有些饿了,于是从白泽的肩头爬了下来,浅尝了几颗果子,就听到外头吵吵嚷嚷的,好像是在说‘妖祖来了’。 只见人群裹挟着一个人,遮挡的严丝合缝在外头根本看不到分毫,但围在周围之人却在不断的后退着,似乎是因为中心点之中的人的移动。 “你不看看他?毕竟找了那么久。”白泽见我在喝酒,便把我尾巴卷着的酒杯给夺了去,硬塞了一颗果子给我,说:“小孩子家家就该多吃水果,酒是大人喝的。” 我摆出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蛇信子在吐出缩回间喉咙里也发出了一声警告的吼叫。 只是那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早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的低吼,也不过是谈笑声中的一缕风,还没入耳就已经消散到不知哪个角落里去了。 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与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刻,会是以这样的形式。他盛装依旧,走到哪里都会有一群的妖怪前呼后拥,他们尊敬他,爱戴他,仿佛那是他们唯一的信仰。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我的眼眶之中有些湿润,口中低声呢喃了一声:“朔……” “现在出去说不定有个相认的机会。”白泽低声提醒我说,我摇了摇头,收起了眼底的涟漪。嘴里已经没了胃口,我只好顺着他的手继续爬上了他的肩头。 只是感觉接触他的时候,身后似乎有一双眼睛,令我如芒在背。可当我转身回头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什么。 白泽的嘴角勾起了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我就知道你会来。”那个假扮的‘汐’的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她十分期待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的玉佩呢?”妖祖打量了一圈她的腰间,最后开口问她。 “我……我忘记拿了,在酒楼里。要不我去拿?”‘汐’赔笑着说就要走,心里暗骂自己的粗心。 “不必了。”妖祖在她与自己擦肩之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只朝着虚空中一抓,一个装着玉佩的木盒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隔空取物? 场下一片惊呼与沸腾,惊叹的是妖祖如今的实力竟到了这般地步。 “本座给你戴上。”妖祖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了我之前保管的玉佩,我的脑袋才向前伸了伸,就被白泽用手给按了回来。 “当心掉下去。” 此时周围安静,大家都在期待着妖祖亲手给‘汐’戴上定情信物,白泽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很快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他看向了我们的方向,缓步走了过来。 他,应该认不出来我的吧?我还是心虚的朝白泽的脖子后面缩了缩。 “好久不见。” 这话,却不是对我说的。 白泽接话说:“确实好久,有个傻丫头找你找的好苦呢。” “新抓的……宠物?”朔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只是一个劲的躲,但还是被白泽给揪了起来。我看到他手里的玉佩在我凑近时,上头跳跃的光芒更加的活跃了几分。 “算是吧,很好看么?”白泽似乎感觉到了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小白蛇的目光有些不太对劲,又补了一句:“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不介意把她送给你。” 什么鬼话?!我回头猛瞪了白泽一眼,他笑着挠了挠头,说:“我开个玩笑。” “朔。”‘汐’走到了他的身边,他这才收回了目光。 “本座给你戴上。”他又取下了自己的那半枚玉佩,两个玉佩合二为一,发出了一道刺眼的白光。我的双目有些刺痛,却不敢眨眼。他微微俯身,把整枚玉佩系在了她的腰上。 可是不知为何,玉佩总是在系上的那一刻又松开滑落,不论他耐心的系过一遍又一遍,结果都一般。 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声音有些颤抖:“你这个笨蛋,我的东西,她又怎么能戴上?” 玉佩早在千百年前就认了主,我只是觉得这结果未免有些可笑,连它都认得出来究竟谁才是它的主人,可是,他却不认得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汐’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些挂不住了,她尴尬的说:“要不然就别系了吧。” 主持婚礼的司仪立刻调转了话头,也照搬照套人间的那一样,大声喊道:“一拜天地。” 他们转身欲走,正要上高台,我突然叫出声道:“你还认不出来吗?她、是、假、的!” “我是假的?难不成你是真的么?”‘汐’冷笑着看向我,此时在她的眼中,我只怕与跳梁小丑无异。 “真没想到啊,平日里平静如水的老板娘也有不冷静的时候。”白泽一副看戏的模样,妖祖见状只是蹙了蹙眉,没有言语。 “我想起来你是谁了。红缨,你是我离开独苏山时,苦苦哀求让我带你出山的那条白蟒。” ‘汐’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我如今也是以别人的视角来看我自己的这张脸,她此时的神情是我几乎未曾有过的。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是么?若不是我当初不肯带你下山,你也不可能会对我有这么大的仇意与执念,甚至不惜被群妖冢给利用。还净学了邪门歪道,对我使用这换魂之术。” “颠倒黑白,朔,你不要信她说的。”她将目光投向了妖祖,甚至试图用手去挽住他的手臂,对此,他并无任何反应。 可在我看来,不作反应已经是他做出的选择。 我只觉得刺眼,自我出世到现在,我又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白泽说的对,真正的老板娘,素来平静如水。 “拜堂吧。”他只简单地吐出了三个字来,头也不回的朝着铺设好的台上走去。她跟在他的身后,还不忘回头给我一个嘲讽的讥笑。 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白泽,我们走。” “不行哦,妖祖下了结界,婚宴没有结束不能离开。”白泽眯眯眼笑道,我在心底暗骂了一声,冷哼一声不再理睬。 司仪宣读的声音一遍遍入耳,在我听来实在聒噪无比。终于到了最后的一个环节夫妻对拜。两人相视而立,妖祖先欠身,而‘汐’的手中,却忽然出现了一把匕首,她目光阴冷,速度飞快的朝着他刺去。 我心中一惊,危急时刻,体内竟然迸发出了一股强大的力量,这股力道推着我一闪便出现在了他们之间。我实在不知拿什么去挡,只得挥动起我的蛇身,奇怪的是,此时我的身体居然变大了数倍,如同那日我在酒楼之中初见的那头巨蟒一般大小。 冒着黑气的匕首上似乎淬了毒,在坚硬的蛇鳞上一划而过,我只听到‘砰砰’两声,是几片鳞片落在了坚硬的地上,上头沾着鲜血,可我却并不感觉得到痛。 “动作还挺快。”‘汐’说着,舔舐了一下嘴角,再次挥着刀刃朝我刺来。只是这次,她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一股强劲的妖力挡在了我的身前,竟将她震退了数步,手里的匕首也掉落在地。 “你是傻子吗?反正真慢。”我嗔怪的说了他一句,他的动作不停,只一挥手那招魂幡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他低语念出了一串的咒语,我只感觉眼前一暗,耳边是她刺耳痛苦的尖叫声。 再睁开眼时,我已经稳稳的站在了地面上,我的身上穿着漂亮的婚服,玉佩此时也飞回到了我的手中。而她,不仅被打回了原形,还遭受了反噬之苦,此时正痛苦的尖叫着在地上打着滚。 “汐,好久不见。”他脸上的笑容格外的温柔,我笑了,原来,那一声好久不见,真的是对我说的。 “你、你早就认出来了?”我后知后觉的问他。 “本座不傻。” “那你还故意看我笑话!很好笑吗?”我抬起手对着他英俊的脸颊上就是一个巴掌,他没有闪躲,我这一下打的并不狠,却看得在座的群妖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不起。”他低眸看着我,道:“在羲和,本座不应该说那样的话。” 我的泪水,再一次没有忍住的夺眶而出。 “今、今晚的风真大,沙子眯了眼睛。” 第四十七章 重逢 真的会有人为了一句道歉等上上千年吗?我想,我恐怕就是那个——傻子。 “汐。”我一抬眸,就被拥入了一个怀抱之中。 身体上传来的熟悉的温暖,和他身上独有的那股芳香的气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这便是我苦苦追寻多年的结果。而这个结果,我十分的满意。 “你这个傻瓜,以后不许再说那样的话了,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面对。要我撇下你逃跑,我做不到。” “是,本座知道了。”他将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双手抱得格外的紧,似乎真的怕我哪天不要他了似的。 我有些忍不住的笑了起来,推开了他。“好了,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老……老板娘?”杌荒疑惑的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我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解释了一番,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躺在地上痛苦呻吟打滚的白蟒的身上。 “君上。”赤乌走到了他的身边,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问他:“要不要……” 赤乌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不等他作何反应,我便立刻出言制止了:“别杀她,我与她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她也是可怜之人。更何况,这反噬已经要了她半条性命。” “你倒是想得轻巧,你可知道这独苏山内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有时间可怜别人,先想想我们自己如何脱身。”赤乌没好气的刚说完,就被他一眼给瞪得没了底气退到来一边。 “你呀你,明知道他最在乎那人,你还去顶撞她。”白泽手中的折扇在赤乌的脑袋上轻轻一点,赤乌心里不服气,撇过头去轻哼了一声。 “所以……还是放了她吧?”我看向了一言不发的朔,眼中略带祈求,“若是多年前,我不曾遇到你,不曾从你那学到修炼法门,我……或许也会是下一个她。” 对于妖而言,最可怕的并不是死亡,而是禁锢。妖族有长于人族数倍的寿命,对于他们而言,死亡或许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可是禁锢所带来的孤独,却无处不在。 而独苏山,于这些居住在其上的生灵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牢笼呢?以前光是听着大石头给我将那些山外头的故事,我就觉得新颖好奇无比,恨不能马上跑下山去亲眼见见。 可我是运气好出去了,独苏山上的许多生灵就未必有这样的好运。 “哈哈哈哈——”正在我们讨论之时,一声刺耳尖锐的笑声自我们头顶的上传传来,顷刻之间,地动山摇,妖怪们惊慌失措。 只见我们如今所处的高堂,哪里还有什么喜庆的模样,如拼图碎片一般破碎消失,现出了一个无底的黑洞深渊。 深渊之底有一种无形的吸力,此时正欲将我们给吞噬殆尽,我的脚底一空,身子忽然朝着下方落去。 我刚要运起妖力,便感觉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腰上,一闪身,我们已经出现在了百米的空中。 那些掉落下去的妖兽,一部分自己御空飞行,一部分则是被同伴托了起来。 我看到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一只妖媚若雪的九尾白狐出现在了我的视线当中,而她的背上,此时正驮着一堆的妖兽,大石头与杌荒也在其中。 “费尽心思给我们发请柬筹办婚礼,幕后之人恐怕没那么简单。”朔压低声音在我的耳边说着。 我心中一惊:“那……那请柬不是你发的?” “本座确实是应邀而来,但是就算没有它,我也会来找你。” 这么说,他也是被一封请柬给骗过来的。之前还以为他蛮横无礼如此雷霆行事呢,原来幕后主谋也不是他。 “主……主人。”黑色的漩涡之中,一条白蟒格外的醒目。红缨有气无力的说着话,气若游丝。 她的身体周围是一道屏障,似乎在为她抵御来自漩涡之中张狂的妖力。 我们眼前的空间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一只身穿黑袍的妖缓缓的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五百年前,本座第一次来到独苏山时,是为了寻找一只已经成形的山水之灵。只是很可惜,本座终是迟她一步,不过本座找到了另外一只可怜的妖怪,红缨。本座见到她时,她正在山脚下伤心的落着泪,她苦苦哀求本座带她出山。本座恩准了,赐予她人形,让她离开独苏山,本座亲自教授她术法,她也潜心修炼,在这五百年中,比群妖冢里的任何一只妖都要刻苦。” “既已偶得机遇,那她过她的便是了,何必非要夺我舍,我与你们,从未有什么深仇大恨。”我对那黑袍人说道。 黑袍人手一抬,醒目的黑色长指甲下,拎着一只守魂灯。她的声音难听,但是很好辨别性别。“羲和山……不灭烈炎。” 我的眸子凝了凝,蹙眉问身旁之人:“她说什么?” 妖祖面不改色的的解释说:“上一任群妖冢之主是她的相好,守魂灯之中的,就是他的魂。在羲和之时,他引出了山底里的不灭烈炎,若非是你……本座也难以脱身。” “胡说八道,分明就是你害死了他!那些人分明想杀的是你,却偏偏的让他做了无辜的牺牲品!要引出不灭烈炎需要至邪至阴的妖气与精血,所以他们就那我们群妖冢开刀!” 大石头这时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对着空中的黑袍人就嚷嚷了一句:“我说老太婆,你这叫三观不正,谁把你相好的推下去的你就该找谁啊,关我们老板和老板娘什么事?!” 什么老板?!这个小兔崽子现在就想着要巴结他抱大腿了?想屁吃!工资一分也不会涨的! 我不满的努了努嘴,对身边的人解释说:“那……那是我的铺子。” 我自认为我已经表达的很明确了,没想到这人还能曲解我的意思,“本座很喜欢你店里伙计的称谓。” 什么嘛,难道真的要我说酒楼是我一个人的酒楼,跟你没关系? “不识好歹的小妖,哪有你说话的份!”红樱低吼了一声,重新变成了人形,张牙舞爪的凶悍样子,朝着大石头的方向扑了过去。 不过也怪她头发长见识短,低估了九尾天狐的力量。只听苏小七发出了一阵狐叫,声浪的余波竟将她给震退了回来。 “妖冢余孽,休得放肆!” 好强的妖力!没想到当初将她身上残留的几个亲友魂魄剥离出来以后,她的妖力居然不减反增! 难不成是因为修炼没了顾虑,比起从前更加得心应手突飞猛进了?真是羡慕。 即便是我,都不得不因为这股妖力朝后退去。 然而我身边的朔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架势,无可奈何,我只得朝他的身边靠了靠,以减少异兽妖力带来的威压。 果然,只要接近他的身边,方才的压迫以及胸闷喘不上气的感觉立刻就消失不见了。 是我看错了吗?方才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下,可是我才眨眼间,那抹笑容便不见了。 尽管是妖祖最忠心的护卫之一,赤乌此时的目光却不在我们这里,而是在杌荒的身上。不知为何,那个女人毫无妖力,分明与正常的人类无异,可是她的身上,似乎有某样奇怪的东西在呼唤着他。 “我们打得过她吗?”我偏着脑袋问他。 “看到底下的漩涡了吗?这是群妖冢的一种邪术,只要在独苏山范围之中使用妖力,妖力都会被吸入其中,成为‘它’的养料。所以他们只要促使我们不断的使用妖力,到最后那些妖力通过我们脚底的黑色漩涡,都会回归到她的手中,供她驱使。” 原来如此……世间竟有如此邪术。 “老板娘,快想想办法。”苏小七已然发现了其中的异样。 说起来我们两才是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他们不过是来参加婚宴的宾客,属实没想到还有此一劫。 “大家尽量不要使用妖力。” “红樱,你做的很好,回来吧。”黑袍人手一挥,红樱的身体周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圆形屏障将她带到了黑袍人的身后。“群妖冢众妖听令!杀!” 黑袍人低喝一声,只见从山上四面八方的涌出了许多浑身冒着黑色雾气的妖兽,他们原来都是埋伏好的!就等着首领一声令下就冲上来欲将我们给撕得粉碎! 他们使用妖力,而我们只能够靠肉身搏斗,结果可想而知。不少妖怪的身上都挂了彩,苏小七的身上也有了些许的伤痕。 我几欲动手,却被朔给按下了手腕,他的声音那样轻,似乎来自于九霄云外:“躲在本座身后。” 他的手一挥,一把长枪出现在了他的手中,我只瞧见他高大威武的背影,手中的长枪一掷,犹如天外飞星一般以极快的速度破空而去! 黑袍人一回眸,见状便用尽了自己的全身妖力筑起结界来抵御。可惜效果微薄,那道漆黑的结界仅仅存在了不到一秒就支离破碎。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骇人的大坑。 “噗!”黑袍人吐出了一口鲜血,枪尖刺入了她的妖身之中,几乎是擦着她的心脏边缘而过的。 朔略带失望的蹙眉,说:“可惜,偏了。” “主人!”红樱紧张的惊呼出声,连忙冲上前去,她用尽全力才将黑衣人心口的长枪给拔了出来,用妖力开始为她治疗起冒血的伤口。 黑袍人并没有痛呼出声,而是发出了一声又一声凄冷刺耳的尖笑!笑声之中夹杂着她的咳嗽,她却满不在乎。 “今天来独苏山的妖,一只也别想出去!!”黑袍人嘴里念动着一连串的咒语,忽然之间,山中竟掀起了一股腥风。“妖祖?哈哈哈——我该谢谢你,这个法阵,只有用至阴至邪之妖的心头血才能够激活。” 白泽眯着眼,却轻易地辨认了出来:“血枯阵?” 妖是不屑于使用修仙之人的阵法的,妖族有自己的一套妖术,只要学习相同的妖法便可以融合将力量扩大数倍。其实以大多数的水平而言,这种融合的妖法是比所谓的阵法威力更甚的。 我怎么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呢? 第四十八章 幻境 糟了,看来方才朔的一枪虽将她伤的不轻,却没有立即要了她的性命,一个将死之人的反扑,结果可想而知。 “阵法一旦启动,在阵法之中的妖若是受了伤,那血枯咒便会顺着伤口而入,生出血花,再无伤口愈合的可能。”白泽对我们解释说,我暗叫不好,立刻看向了苏小七的方向。方才为了保护众妖,她变幻出妖身来为大家抵御攻击,身上已经有多处挂了彩。 我与苏小七虽萍水相逢,但也没有让她因为这一场赴宴而命丧于此的道理,我的眼神只与杌荒交汇的那一瞬间,杌荒立即会意,我们合力才将阵法撕裂出一道扣字。 杌荒大喝一声:“大家快出去!” 苏小七速度极快,白光一闪便已经出现在了裂缝之前。 黑袍人的目标不是他们,山上那些幽灵鬼魅十有八九也都是冲着我与朔的方向来的,所以苏小七很快便逃了出去。只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未曾离开,目露担忧的看着我们。 我这边才刚分出精力来施法,身后突然袭来一道凛冽的寒风,只听到一声惨叫,那人就被朔给打飞出了数百米。他是留了手的,我能够感觉出来,他似乎并不想置这些妖于死地。 “谢谢。”我由衷的对他说了声,见他眼底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黯淡下去,才有些懊恼的下意识扭过头去抿了抿嘴。 虽说我已经恢复大部分的记忆,可我心中,对于他的生疏感与隔阂,却依旧还在。 是啊,他是高高在上的妖祖,而我,也不过是众多过客当中,稍微多了点故事的罢了。于他而言,我是亏欠;于我而言,他却不知是何位置。 “啧~”落地的偷袭者原地一滚最后以一个半跪的姿势出现在我们的眼中,她一手拿着匕首横在身前,脸上是十分惋惜和愤怒的神情。她戴着半面的面具,看不见左边的半张脸。 轻啧声似乎在轻叹,方才那么好的机会居然没有将我一击毙命。 “哈哈哈——”黑袍人的笑声再一次响起,不见其人但闻其声。正在我们疲于应付那些前仆后继英勇赴死想要从我们的身上生生撕扯下来一块血肉的妖兽时,漩涡的中心忽然冒出了一团黑雾,只是那黑雾并非裹挟我们而来,而是朝着白泽而去的。 白泽此时尚未注意到这边接近的危险,我倒是应付得过来,不过是与方才偷袭我之人再交手几个回合。朔见我并无困域,留下一句让我自己小心的话,便支援白泽而去了。 “老板娘。”杌荒朝我这边叫唤了一声,示意我赶紧抓紧时间出阵。我只朝他们的方向随意的扫了一眼,才向裂缝的方向行了几步,那道我们竭尽全力撕裂开的细小裂缝竟以飞快的速度开始合上了。 我这才知道,血枯阵的阵法,此时才算是真正的开始启动。 “红缨受了伤,她不是你们群妖冢一伙的吗?你不管她?”刀剑相接,我对面前的女妖说道。 她在群妖冢之中的地位并不低,妖力也很强,想必是位深得黑袍人器重的手下。女妖闻言,喉中发出一声轻哼,她停了手,却并没有要救人的意思。而是冷冷的对我说:“有时间担心别人,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我见过凉月的惨态,我与红缨相识,虽说她一心想要替代我,在我看来她不过是个误入歧途的孩子罢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受血枯咒的残害。 下方黑雾漫漫,早已看不清白蟒的位置。 “你不是我的对手。”我对面前的女妖说,若是我招招下死手,倾尽妖力,谁输谁赢还尚未可知。 “哼,上头的命令只是我拖住你就够了,不消片刻,待吸取到了足够的妖力,血枯阵必定让你们有来无回!” 白泽他们的情况不明,眼下有她在阻碍我施法与杌荒里应外合破坏阵法,恐怕还真会如他们所愿。杌荒在阵外焦急万分,不停的用手捶着那道透明无形的墙。忽然,她的目光滞留了一会儿,在我疑惑的目光之中,她,她们,阵法外头的妖兽一个个目露惊骇,似乎看到了什么十分恐怖的事情一般。 怎么回事? 不等我问出声来,众妖纷纷运起妖力,将自己带到更高的上空,朝着不远处的山头而去。 我也不用问了,因为不过速秒之差,我就已经看到了他们看到的景象。只见独苏山四面八方居然涌出了汹涌的海浪。没错,就是海浪,遮天蔽日! 什么情况?!独苏山周遭是有河流,可却不是地处海边啊!为什么会有如此骇然的海浪? 就在我惊讶之际,我眼神极好的瞥见了海浪之上站着一个人。 “老板娘,我来助你。” 是那只赢鱼,阿瑶。 在婚宴上我没见她,还以为她未受邀请不晓此事,没想到危难时刻还要依靠她救之水火。 阿瑶一袭水蓝色的长裙似乎要与水面融为一体,她一挥手,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支长笛。她二话不说的低眉吹奏了起来,霎时间海水仿佛与笛声的节奏融为了一体,一次又一次的冲击着屏障。 “可恶……要让她停下来。”黑雾中,一条白蟒缓缓现身,变幻出了一个人形。她望着屏障上的裂痕,怒目瞪向了女妖,喝道:“白霜,你还在等什么?难道你要亲眼看着她毁掉主人的计划吗?!” 白霜?! 我心下一惊,原来方才与我交手良久之人居然就是阿瑶说过的白霜,我竟此时才知。 白霜被她说的有些动容,几欲动手,却好几次的压下了心里的那份悸动与狠意。 “快啊,杀了她!这是最好的机会!” “红缨!你别执迷不悟了!你口口声声唤他主人,可他一直以来都是在利用你。” “汐……你不懂,主人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所以,无论主人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到。白霜,你还在等什么?你还……想不想要救他了?” 白霜一咬牙,终是朝着空中的阿瑶飞去了。 “呵,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根弦,白霜心里的弦是梁鹤川,而你的呢?” “你什么意思?”我眯起眼注视着眼前的红缨。 “难道你没有发现吗?在阵法之中,你们的力量,正在不断地消减。而主人的力量,在不断的增强。在黑雾中,是变幻莫测的幻象,他们逃不掉的。” 我看向先前他们进去的那一片黑雾,一咬牙,看了一眼在空中缠斗的阿瑶与白霜,一头扎进了黑雾之中。 黑雾外头传来红缨得意了笑声,我不加理会,一边用手中的长剑挥砍着漆黑的雾气,待它稍微消散一些可见微少的光亮,我才小心的向前摸索而去。 我听到了白泽痛苦的呻吟声,很明显来自于我的正前方,我不敢掉以轻心朝前走着,这才隐隐约约的看到一个蜷曲的白色人影。 “白泽?” “不……不要过来……”白泽捂着脑袋,一副似乎那里就快要炸裂一般。 “你怎么了?” “对不起。”白泽的声音极低极低,我才将他扶起身来,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听他后来又说道:“本座是骗了凉生,祭醴不选他做族长,原因不在他那双腿……而在于,他的身世上。他的母亲是一只,妖。” “白泽、白泽,你……”我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白泽的身体忽然变得虚幻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缕残影,在我的面前消散了。 难道我看到的是幻象吗?可是我为什么会看到白泽的幻象呢? 正在我疑惑之际,我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脚步声。我一回眸,是朔。 原来黑雾看到的都只不过是残影罢了,眼前的朔模样也是虚幻不清,仿佛一碰就会溃散开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语气质问,让我不免多了几分心虚。我并没有什么可心虚的,只是被他的气势给吓到了。他很凶,走的很快,忽然双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肩膀传来一阵痛感,感觉很真实。我怔怔的看着他,只见他目光呆滞的看着前方,嘴里重复的说着话。 “本座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跟来吗?你乖乖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本座解决了事情,就来找你。” 我努力的忍着心口的沉重,偏过脑袋去不再看他。 “汐,你总是这么胡闹,什么时候,你才会懂得顾全本座的大局?”那道残影见我不回答,又开始换了一套说词,我依旧无言。 他说:“你是像她,可你终究不是她,你不过是她的一缕残魂罢了。连她的万万分之一都不及,也罢,也算是给本座追寻多年的一个交代。待本座还上心里的那份亏欠……” “我知道你是假的,不必再演了,徒费口舌。” 虚影好似听不到我说话,继续说:“本座终究是亏欠汐的,至于其他更多的情感,再没有了。她永远都只能跟在本座身后,甚至连名分都不曾会有。” “她从来就只会拖后腿,一只女妖,既不能征战沙场生死与共,又不能出谋划策也并未志同道合。但是留着她,早晚会派上用场,至少她还有一层身份摆在那里。” “修为好低,这么弱的妖,本座根本不屑多看一眼。她真的是妖么?没有兽形,连最基础的妖术都不会,可身手貌似不错。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三脚猫的功夫毫无作用。” “姑且先利用着看吧,如果她真的能帮上忙的话,不过是一个‘万妖妃’的虚名,她要就给她好了。” “除了会闯祸一无是处,本座当初怎么会想着把她留下来……” 虚影的声音不停,却被我阴冷的话语打断了:“说够了吗?” 第四十九章 破阵(撒糖) 虽不知道群妖冢究竟在修炼些什么诡异的妖术,可仅仅只是凭着眼前的这些幻象,未免太过异想天开。黑雾不过是一些漂浮于空气中的规律粒子,而我,是一只能够控水的妖。 我将妖力缓缓地凝聚在了双手之中,方才我可不是傻站着就听他废话,不过是在准备我的驭水咒罢了。 “请你尝个好东西。”我的嘴角上扬,一朵透明的水莲在我的双手之中绽放开来,眼前的虚影似乎顿了一下,也仅仅是往后退了一步的时间,我的水莲已经碰上了他的额头。只听到“噗呲”一声水花炸裂的声音,水莲立刻漫开来冲中翻涌而出的是无尽的大水。 “不好。”暗处传来了一声惊叫,我知道那声音是红缨的,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没有她动手的机会,大水已经完全吞没了周围的黑雾,并且将其彻底的清洗殆尽。 不过多时,黑雾已经被水花吞噬了十分之一,而剩下的那部分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见我不断地向着黑雾的深处靠近,身后的一把利剑朝我刺了过来。 我头也不回的朝前走着,丝毫不加以理会,墙外的杌荒担忧的叫唤了一声,我充耳不闻。 “去死吧!”红缨爆喝一声,身形更加快了,然而就在她距离我十米之内的时候,一个自下而上突然从她脚底冒出的水球一下子将她裹在了其中。 “天真。”我轻笑了一声,不再回头去看她,心里不由得冒出了一个问题:蛇会被淹死吗? 蛇用肺呼吸,若是不能换气的话,或许真的会死。 只可惜我的水球禁锢可没那么容易破,尤其是在里头待得越久,窒息感只会让人倍感无力。 我继续黑雾的深处走着,净水过处只留下一片清明,很快黑雾便被净水给吞噬了一半。 “我说老板娘,你就不能快点吗?”白泽收起折扇扔在腰间,云淡风轻的朝我走来,我蹙眉问他:“他呢?” “太久没有运用妖术了,本座……本座居然没跟上。”白泽没心没肺的挠了挠头,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完。他居然不觉得丝毫的羞耻,大哥,你可是堂堂神兽白泽诶?你别告诉我这就是你跟丢了的理由。 见我面露鄙夷与不善,白泽无奈的耸了耸肩,用手敲了敲身后的黑雾,果然,在他的手触及到黑雾的时候,黑雾之中居然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给推了回来。 “你看,要不然你自己试试。” 难不成这里就是阵法的核心?我听闻一般阵法核心都会有异象保护,看如今这情况,恐怕正是。如果破坏了这里,阵法就能破了是吗?我运气妖气,朝着眼前的那片浓郁的黑雾探去…… “住手!”我的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我疑惑的回眸一看,居然没有人影。 “你在看什么呢?快点动手啊,他就在里面,一个人孤军奋战,恐怕会有危险。”身旁的白泽催促道。 “唔……刚才,好像有人在叫我。” 白泽回头看了一眼,说:“哪有人?快点动手吧。” 我再次将妖力凝聚在手心,这一次,聚精会神狠狠的朝着那团黑雾打去! 眼前的事物好像突然间扭曲了起来,头痛欲裂,好似天地都在飞速的旋转! 呼呼呼…… 压抑的感觉让我的心口闷的难受,呼吸不上来,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瞬间抽干了。而我不过是个无法呼吸的可怜虫,此刻正承受着心肺快要撕裂开来的痛感,剧痛让我的眼中充血,连眼泪都像是被强行的挤压了出来。 可是身上的疼痛却并没有消失,它烧灼着我浑身的皮肤,仿佛要把我的身体撕扯的四分五裂。 忽然,我的嘴唇上传来了一阵柔软的触感,我的眼中一片漆黑,如坠深渊,可是却有一只手抓住了我,把我拉入了温暖的怀抱。 我没有别的想法,此时只有一种求生的本能在支配着我,是空气,不知道是谁在给我渡气。莫约过了十几秒钟,我的意识终于开始恢复,我缓缓地睁开眼睛,却被眼前的一幕给震惊了。 此时的我,正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水球之中,水中除了我熟知的淡蓝,居然还有一股猩红在水中流动着。 而我眼前的人,紧闭的双眼,浓密的睫毛,几丝碎发打在他的眉上。我从他的怀抱之中挣脱了出来。 “朔。” 他受伤了,他的右手此时正握住了一把锋利的匕首,而那把匕首的锋刃,很明显是指向我的。 随着水球的破裂声,我们双双落在了地面上,他实在是太重了,我只能以一种半跪的姿势搀扶着他,尽量的让他靠在我的背上,可是我的眼睛很快就落在了他的那只手上,一朵血花,在他的手掌心无情的盛开起来…… “不……不……朔,你醒醒啊,你醒醒……”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的落在了地面上,我惊慌失措的去查看他的伤势,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好似全身的血液都被那朵血花给抽走了一般。 “朔,我错了,是我自不量力跟上来,我又给你拖后腿了。”我自以为自己能够轻易的脱离这幻境的控制,可是我没想到从一开始我就错了,我自负的错了。 如今我们还在这阵中,他为了救我负伤中了血枯咒,而我却无能为力。 我的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了下来,泪水敲打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对不起,对不起……你说的对,我就是祸害……” “我求求你了,你不要死好不好,都是我的错,我以后都听你的……” “我以为,几千年过去了,我会变得强大起来,我会比曾经成熟,我能够帮到你的,而不是总是跟在你的背后……” “朔,你别睡了,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看我啊。我、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如果可以的话,我……我宁愿那我的命换给你……就像当初在羲和那样,我求求你了,你别吓唬我……” …… 胸口沉重的难受,是她又趴在我的身上哭了吗?身体,动不了了,眼皮也沉重的无法睁开。我这是死了吗?意识却还存在。 我又让她哭了,脸上湿湿的,是她的泪水。 看着她难受,我的心里头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啄蚀,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身体就是无法控制半分。 我害了她一世,如今又害她痛不欲生。 我确实不该来找她,破坏她本来的生活。可当我看到她最后遗留在世间的那一缕残魂的时候,我没忍住,将她曾经最后留下的东西给了她。 她愿意来赴宴,我以为她是接受的了,她愿意原谅我,再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可她却没有带那枚玉佩出来。她不愿与我相认,那一副躯体之中,也不是她的灵魂。 若是个陷阱圈套,她愿意袖手旁观也罢了,我宁愿就这般离去,以后不再来扰她,可是她不仅出声辩驳,甚至还出手相救。 我知道她的心里面是有我的,我不愿认她,也只是在试探她罢了。 没有关系,只要她愿意迈出一步,那么剩下的九十九步就由我来。 …… “白泽!” “啧~知道了。”我的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了白泽的声音,我一愣,只见兽形态的白泽突然出现,踏空而来。他隔断了我与朔之间,甚至一爪将朔推下了山下的深渊之中! 我一惊,伸手要去抓,却被白泽的折扇打红了手背。 “你做什么?!”我眼中含泪,愤怒的质问他。 “傻丫头,本座自然是在破除幻境啊。”白泽执扇在我的脑袋上一点,见我疑惑故意卖了个关子,直到我快要发怒与他动手的时候,他才解释道:“你们啊你们,落到人家的幻境里了还这么难舍难分。其实破除幻境的方法很简单,只要你们两个分开那幻境自然不攻自破。” “我……”我的脸颊不由得一红,先前什么责怪的话语都说不出来了。 该死,我一紧张居然什么都给忘记了,居然一而再而在三的中了别人的陷阱! 不对,可是我在水球之中是,那渡气给我的…… 白泽见我似乎在回忆些什么,饶有兴趣的问道:“看你这娇俏的小模样,难不成你们两人……不妨说出来与本座听听,本座保证不会说出去……” 白泽的话都还没说完,要不是他闪身的快,早就已经吃了我一个爆栗了。 “汐儿。”身后有人在唤我,我一愣才回过头,便被他拥入了怀中。 他似乎很喜欢抱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是这样。 “你、你没事吧?”我短暂的享受了几秒钟他的温柔,便立刻推开了他开始检查起他的身上,生怕见着什么伤口。 “本座没事。”他的话就像最后一颗定心丸,让我彻底的松了一口气。 “你……你真的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他顺着我的话,似乎要刨根问底。我知道他是在打趣我。 “还以为我要守寡了。”我小声嘀咕。 “啊~真是无趣。”白泽打了一个哈欠,说:“本座去看看那只妖孽逃哪去了,你们慢慢聊。” 溜的还挺快。 “本座还以为,羲和的那件事,你一定恨透本座了。” 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说:“那我有什么办法,您是高高在上的妖族君上,我不过是只不自量力只会拖后腿的小妖罢了。” “汐儿……其实……”他欲言又止。 “嗯?”我抬眸好奇的望着他,“你该不会要说我不至于此吧?我的实力我自己知道,但是,我会努力的。” 他忽然露出了一个微笑,不等我反应过来,一个吻便落在了我的唇上! 我的双眼骤然睁大! 第五十章 你是本座的(撒糖) 我整个人都傻了,浑身僵硬的愣在了原地。 他在做什么?这可是在别人的阵法当中,不好好的想着破阵,净干些……自损颜面的事情。 “别……让别人看着不好。”我只愣了两秒钟,就推开了他沉重的身体。 “我们先想办法破阵吧。” “他们看不到的,这是本座的空间。”他肆意的一笑,居然还大胆的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什么意思?他的空间? 我疑惑地四顾,不由得一惊,好家伙,这是自创空间的能力?!这家伙什么时候到了这么逆天的地步了? 在自己的空间中,外界的一切事物都会被屏蔽,相同的,外头也看不见里面此刻正发生的事情。 “白泽一个人怕是应付不过来……”我偏过头,嘴里狡辩着,脸颊却滚烫的要命。 “汐儿,本座寻得你好苦,这一次,无论如何本座也不会让你离开本座。” 他抱得很紧,我只觉得骨头被挤压的有些生疼,只是这次我挣扎不开,她的吻落在了我滚烫的额头上。朔疑惑地问了一句:“汐儿,你发烧了?额头好烫。” “我……我没有,我……我是女生,我害羞不行吗?你快放开我吧。” “不要,本座说了,不会再放开你。” “你,堂堂妖祖,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我的话音刚落,就感觉脖颈上一阵吃痛。下一刻,我愤愤的怒叫出声:“你、你找死啊!你居然敢给我种草莓!” 我抬手朝着他的脸颊挥去,他的速度比我更快,在空中就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是本座的,自然要留下本座的记号。”某只妖幸灾乐祸。 “别闹了,我们先办正事要紧。” “我们现在不就是在办正事吗?” “这哪叫正事。”我小声嘀咕。 “在妖兽之中,若是要结侣,只有在……之后,以双方精血缔结契约,才算是真正的夫妻。”他故意避开那两个字不谈,许是怕我觉得尴尬,可是不用他说,我就已经感受到周围的氛围低到了一个极点。“本座会等,等你愿意的那一天。” “所以说,人与妖真的成不了夫妻?”之前未曾听闻,原来妖怪结侣还有这么一层规矩,若真是这样的话,确实与人类婚配大不相同。 难怪杌荒修炼千年也求之不得。 “你喜欢人类?”猛的,朔的眸子冷了许多,语气也变得严厉了起来,一副吃人的架势。 我被他的喜怒无常吓退了一步,解释说:“没,没有。” “难不成在寻找本座的这些年,你已经委身与人类……” “我是替我朋友问的而已,你瞎想什么?” “是么?”他的眸子闪烁不定。 “你还不相信我?” “相信倒是相信,若是你愿意让本座验明正身……”说着,一只意图不轨的手便朝着我的腰带伸来,被我一手拍开了。 “想都别想!登徒子!”我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朔见我被气得不轻,这才悻悻的收回了手。 “方才还说本座的话都会听,女人果然都是善变的动物。”他的语气里居然带了几分委屈,好像我把他怎么了似的。 “我切问你,若是妖修炼出了红线呢?可以与人类结侣吗?”见我一本正经,他也打消了戏谑的念头,思索良久。 “虽说此举有违天道……” “所以呢?到底有没有可能?”我一脸期待。 “有倒是有,但是没必要。除非妖舍弃妖身堕入轮回,来世这跟红线便会派上用场,不过也只保得住一世的恩爱罢了。虽说你那位朋友已经舍了妖身,但要她用永远的美貌去换几十年的幸福,不值。” “你怎就知道不值……不对!你知道我说的是杌荒?你……在羲和山上救我和大石头的是你?!我就说大石头怎么会突然妖力暴涨。”我恍然大悟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只是浅浅的笑了笑,并不曾否认。我看着牙痒痒,又问道:“在獬豸巢穴的时候,扮成大石头样子帮我的,也是你?” 又是一个短暂的沉默,我有些恼了,在他的腰间狠狠地捏了一把,怒道:“你这个没良心的!我找了你这么久,你明明就在我身边,为什么不肯现身?!” 他这次没有再笑出来了,而是皱眉忍着腰上的疼痛,说道:“本座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所以……” 这家伙,原来是怕我记恨他。 可是,我又有什么好记恨的呢?当初那一切,其实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我轻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那时,你不过是想让我下山罢了,你们的良苦用心我都知道。是我,自己不争气,又不听话,总想着希望自己能帮上忙的。仔细想想看,若不是你让我离开了羲和,恐怕我还不一定有机会救你呢。”秘法使用的时候需要一定的施放时间,若是在山上,受制于人时,我根本不可能会有机会用出那一招。 想至此,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说:“你就当做是你先救了我逼我下山,然后我再反过来救你吧,我们两清了,你也不必觉得心里过不去。” “两清?谁告诉你本座要与你两清的?” 面对他逼近的身形,我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就、就算我不计较那么多,你总该给我点时间接受这些吧?” 他的神情飘忽不定,我不知道他在思虑什么,心里头有些发虚。 “你可以与本座先结侣,至于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他伸手玩弄着我脸颊旁的发丝,偶有几次,那发丝划过我的脸上有种痒痒的感觉,扰人心弦。 “不……不必了,您法力无边,小女子哪是您的对手啊,我还能跑了不成?而且……你不觉得太仓促了吗?凡、凡间结侣也得先结婚拜了天地……”而且……主要是我也不是很想成家,金子都还没挣够呢! “我们不是都做过了么?” “不算,你是与那蛇妖,又不是我。”想浑水摸鱼,想都别想。 他笑出了声,道:“小汐儿居然还会吃醋了?” “我没有。” “没有便没有罢,本座知道汐儿是不会承认的,那便……以你所言,过段时间,本座定学人间凡俗,八抬大轿娶你进门。”听他所言,我的心中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只是不知为何,总觉着他的话里带着似有若无的惋惜和遗憾。 他大手一挥,我们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阵法当中,不过此时阵法已破,白泽在旁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而赤乌的手中此时正拿着一柄长剑,剑刃上是鲜红的血迹。 “成了?”白泽没由来的问了一句,我一头雾水,只见朔摇了摇头,又听赤乌汇报说道:“君上,被人救走了,属下不是对手。” 黑袍人被救走了么?虽说并不是意料之外的结果,看这阵法,很有可能如白泽之前所说,出自于那些修仙的人类的手笔。而如今,事情败露了,黑袍人十有八九知晓些什么,不得让她落在我们的手中,这才出手相救。 “不过是一场误会,各位,都散了吧。”朔简要的说明了一番,众妖去意已定,宴散楼空。 “我……我们回去吧。”我扫了一眼他与白泽,朝着大石头和杌荒的方向走去。 大石头又惊又喜,问了一大串八卦的问题,这次就连杌荒也是一直追问个不停,我实在疲于应对,便随随便便与他们说了七八,没想到他们反而更兴奋了。 “你可想好了,错过了这次机会,就得等上百年,若是她与别的妖好上了……”白泽望着不断远去的三道背影,问身边的妖祖。 “本座相信她,若是因此让她记恨本座,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朔沉声说着,在确定周围除白泽外再无他人注意到这边,他这才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只见此时,一朵鲜红的血花耀眼夺目的盛开在他的手中,贪婪的从他手掌的刀口汲取新鲜的血液。 白泽见状头疼不已,“你在幻境之中,分明有的是办法阻止她自残,可是你却偏偏选择了最笨的法子。” 他看着手中的血花,神情有些痴傻的扬起了嘴角。 “寻常兵器妖法恐会伤了她。”当他看到她手持刀刃刺向她心脏的一瞬间,他只感觉呼吸都停止了,也不顾不上想太多。 “所以你就空手接白刃?我看不只是她傻,你也傻!”白泽气的直跺脚。“你、你自己想办法吧,本座也帮不了你。” “不过区区血枯咒。”他轻哼一声,抬起左手运起妖力朝着右手之上的那朵血花上抓去,白泽震惊的瞪大了双目,竟眼睁睁的看着他硬生生将那朵血花给扯了出来! “你疯了?就算你的妖身强横也不至于到这种不要命的地步吧?” “不过是虚弱百年,百年之后,本座再设宴席,到时,你可一定要来。”说完,他只朝着方才离去的人影追了上去,白泽欲言又止,见他转身时脸色惨白,想着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到最后只剩下一声长叹。 天空之上,只有两道身影依旧在不依不饶的对峙着。 白霜面若寒霜,手中的长鞭一次次的破开翻腾的大浪,而阿瑶吹奏长笛的动作不停,目光凝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在最后的一次交手之中,两人不相上下,纷纷罢手。 “十年不见,本事倒长了不少。”白霜冷哼一声,作势要走,阿瑶追了几步,问道:“白霜姐姐,十年前师父来寻你,师父他……还好吗?” 白霜重咬朱唇,皓齿微露说:“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拜你所赐。” 阿瑶蹙眉还欲再问,可白霜已经不给她任何机会,身影化作了一道黑影,很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的口中喃喃,重复着白霜之前的话语,心脏疼的就好像猛的被人揪了一下,心情也随之跌落谷底。 第五十一章 幼年形态的他 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窗子的时候,我醒了。我素来没有赖床的习惯,不论前一天夜里如何辗转难眠。 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在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时,我会感到如此的……惊讶? 稚嫩又熟悉的脸颊,均匀的呼吸,与我侧卧而对。只是……谁能解释下他为什么突然变成了一个孩子的形态啊?! 妖族在妖力大损时连维持的样貌身形都会大打折扣,这点我在苏小七那里是有见识过的,她的身形就可以在萝莉与御姐之间转换。可是,可是此时出现在我眼前的少年郎,无疑让我一头雾水以及我顿时感受到了,何为一万头草,泥马在心头狂奔的感受。 等等,不对。 兽耳? 在我的目光停留在他那一对毛茸茸的兽耳上时,我忽然愣了一下。 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杌荒十分粗鲁的推开了我的房门,口中娇声吁吁:“老……老板娘,有客人来了。” 但是在她说完这话看向我的时候,突然自觉来的不是时候,转身头也不回的关门出去了。 我扶额,完了,我的大好形象就这么毁了!我像是那种残害未成年少年的人吗? 偏偏身侧的人还未醒过来,这么大的动静,他居然还在熟睡呓语,甚至一伸手环住了我的腿,作势要抱我。我小心翼翼的将一个枕头塞在了他的手中,眼看他搂的更紧了几分,我才悻悻的更衣下楼。 楼下,我一边黑着脸听着鲶鱼妖打小报告,一边吃早餐。 “早啊。”熟悉的少年慵懒的声音伴随下楼的声音在我耳边传来,我愣了一下,继而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只穿了一件里衣穿着木制拖鞋踢踢踏踏的下楼的少年的身上。 好在少年隐藏了脑袋上的兽耳,可这依旧不能改变他如此堂而皇之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事实。 “失陪。”我尴尬而不失礼貌的露出了一个微笑,天知道此刻我酒楼里面的客人们会怎么想我啊!我以一个飞快的速度闪身拉着他上了楼,“砰”的一声狠狠的关上了房门。 “怎么了?”他仰起头,一脸无辜的看着我。 我实在不能够理解,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会变成这幅形态?” “损了点妖力,不碍事。”一边说着,他一边打起了哈欠,不太精神的样子。 有没有搞错啊,要是传出去这位年纪不大的少年就是传闻中赫赫有名的妖族,恐怕不会有一个人相信吧?! 而且,你这何止是耗费了一点妖力? “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按理说昨天你应该也没受伤才对啊……”我陷入了沉思,突然间,恍然大悟道:“难不成,幻境里的都是真的?那你岂不是中了血枯咒?不是吧,要像白泽一样造个血池给你养着,我只怕我会倾家荡产。” “没心没肺的死丫头。”他伸手想要捏我的脸,无奈我们之间的身高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他才踮起脚尖我便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才发觉他重心不稳的忽然一头朝着我撞了过来。 “咳咳……”我自认倒霉的咳嗽了几声,眼前的少年捂着受伤的脑袋,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 “果然还是不太适应这个身体……”不过方才他好像撞上了什么软软的东西,是他的错觉么? “你没事吧?” “没事,去除血枯咒费了点妖力,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这段时间你不会要一直以这个形态……”我的目光中有些许的耐人寻味,这敢情好啊,店里又来了一个无偿员工。 似乎知道了我心中所想,朔一脸嫌弃的表情,说:“要本座去给凡人端茶送水,绝不可能!” “我的店里可不收吃白食的。” “哼,那也要看看本座是因为谁变成这个样子的。”他气的双手叉腰,只是他眼下的躯体样貌实在是让我认真不起来,我忍俊不禁,勉强免去了他一段时间的家务活。 “你还没吃早饭吧?换身衣裳下楼。” “要你说,若是你屋里有适合的衣物,本座至于就那么下楼吗?” “呵,我的屋里有男子的衣物才不正常好吧。”我双手环胸,轻叹了口气,叫来了大石头,在大石头诧异的目光之中,我吩咐他去买些衣物给说,顺手给了他为数不多的银两。大石头一边抱怨着老板娘抠搜,连跑腿费都不给,一边关上了门出去了。 “你……你先在楼上等着,我去招呼客人。”我一转身,衣袖却被拉住了。 “若是你不喜,不必笑脸逢迎,本座派了赤乌在周围守着。” “不必。”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我不禁莞尔一笑,他也太小瞧我了。从容的应对各式各样的客人,对于我来说早就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不过是鲶鱼妖弄丢了点东西而已,很快就解决了。 临近中午,来吃酒的人多了,店里头好生热闹。今天天气不错,我未曾迎客,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到阁楼晒太阳去了。大石头他们在楼下忙得不可开交,若此此时看到我如此的悠闲自在,恐怕要气急败坏。 我算着时间,差不多到了,也该去接一位新伙计来店里了。不是别人,正是引我们去查獬豸的原大人。 “吃饭了。”阁楼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我实在懒得睁眼去瞧,阳光散在脸颊上,暖暖的,像是久违的拥抱。 朔将饭菜摆在桌前,自顾自的吃了一会儿,最终是我抵不过饭菜的香味缴械投降。 “难得的好吃,大石头的厨艺有长进啊。”我啧啧称奇。 “不是他做的,是本座下的厨。”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朝我碗里夹着菜。 “咳咳……你,你做的?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这么好吃啊,没想到你厨艺这么好……”我心里头还在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没想到他先我一步直言拒绝:“要让本座给你打工下厨,想都别想。” 我的眼底闪过一抹惋惜,“那你的妖力……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怎的?本座这孩童身体你不喜欢,还是说想要与本座结侣了?” “你,一天天的脑子里面也不知道装的什么,我是关心你而已。” “本座脑子里装的自然都是汐儿,只是不知道汐儿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吗?我可是水妖,你说你满脑子是我可不就等于满脑子都是水吗?至于我,我的脑袋里装的自然是脑髓。” 他轻笑了一声,说:“许久未见,没想到汐儿竟变得如此巧言善辩了,难怪早晨的鲶鱼妖被你骗了十两金银还不自知。” “我那是做买卖,再说,至少他的事情我解决了,而且是他自己不还价的。做买卖的,不是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就在上面做加减法,而是要看对方为了得到那件东西,最多可以付出多少,这样,买卖才能做好做大。”我得意的笑了笑,才发现眼前的人儿竟看得有些痴了,我这才挥手晃了晃,问他:“看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 他收回了目光,喃喃说:“没有。” “不过你的这对耳朵……”我的目光落在他脑袋上方可爱的兽耳上,欲言又止。 “你若是不喜欢,本座可以收起来。” “不用,我只是觉得,你这个样子……还蛮可爱的。”我不由得咬着嘴边的筷子又打量了几遍。 “汐儿……” “咳咳,言归正传。介于你现在的形态,在人世出入,你只怕要喊我一声——姐姐。”我不过实话实说,却感觉到坐在对面的人有些不乐意了,脸上也写满了幽怨。 开什么玩笑,要让他叫上百年,那还不如直接揍他一顿,也好过这样的无形打脸强。 “不可能,一个称呼而已,本座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好吧好吧。”我十分失望的耸耸肩,还以为会听到什么有趣的呼唤呢,不过我可不敢在他的雷区反复横跳。“再过一个月,得换地方了。在独苏山脚下住了有小十年了,若是我们一直容貌不变,很容易败露的。我想着把酒楼卖出去,再换个地方经营,你意下如何?” “可选好了地方?” “羲和。”我毫不犹豫的说,他有些忍不住的多瞟了一眼,似乎对我的答案感到有些意外。 “羲和……倒也不错。” 我对朔几时能够恢复妖力是不知的,追问了几番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想来或许是觉得以这副面目世人实在有失颜面,所以不愿与我多加交谈吧。 朔对我极好,这是我没有料到的,我想着若是每日这样朝夕相对的话,也许情丝牵动不过是早晚的事情。招魂幡如今已经重回到他的手中,他虽无法随意的动用妖力,但平时也几乎没有要他出手的时候,更何况他的身侧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赤乌。 杌荒不喜赤乌,经常有意无意的避开他,而每每见到杌荒之时,赤乌就好像装载了雷达自动追踪器,除了她,眼里再也没有别人了。自那以后,杌荒就极少动用过金丹的力量,因为她知道,这个总是将好奇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妖,或许与这金丹,有种难以言喻的不明渊源。 最近我们都在准备着搬家,不由得也忙了许多,尤其是在我累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一回屋里见到他在无聊的自顾自嗑瓜子的时候…… “你……你就不能帮忙一下吗?” “你们忙得过来,本座何必插手。”说着,还一本正经的将瓜子壳吐到了我刚扫过的地板上…… 不过多时,大石头忍着笑,眼看着一个无奈幽怨的身影转头走向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中传出“噼里啪啦”的洗碗声。 第五十二章 特殊的小客人 下雪了,羲和没有雪。独苏的冬天格外的人,我们才收拾打点完一切,凑在院子里打算吃最后一顿饭。然而就是因为这一场送别的雪花,让我们的露天烧烤不得不改为了室内。 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大石头黑着一张脸,此时已经与一块焦黑的煤炭无异,我与杌荒也没好到哪里去,朔这家伙知道享受,找了个暖和的地方枕着双手睡着了。我真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早知道最后一顿就改吃火锅了,吃什么烧烤啊真是嘛! “老板娘,今天好像是人类的除夕。”杌荒对我说。 “什么是除夕?” “除夕就是阖家团圆的节日啊,除夕夜里大家会放爆竹烟花,还会守岁,而且,还有小孩子会收到来自长辈的红包呢。” “烟花?烟花我倒是听说过,往年我与大石头守店的时候,都不曾过过除夕。不过如今倒好了,人多,过起节日来也越发的热闹。”我边烤着手里的串,从杌荒那边接过胡椒粉撒上。 “听说今天会来一位特殊的小客人。”杌荒如是说,大石头疑惑地问道:“什么小客人?” 我嘴角微扬,笑说:“这不就来了吗?”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我们三只妖的目光齐刷刷的往门口望去。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赤着脚走在雪地里,她的手中,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 女童身上的衣物何其的破旧,褴褛的裤脚连膝盖都遮挡不住,一双小手小脚被冻得通红,小嘴中呼出一片白雾:“求求你们,赏点吃的吧。” “不是,这原大人怎么投胎成了一个女娃娃?”大石头一头雾水,只有杌荒的目光才是真正的落在了正主的身上。 “男婴?未免也太小了吧?”杌荒有些不满的皱眉,不是说还来一个新的伙计吗?这个孩子这么小,怎么看都是需要别人照顾的吧。 “小?几位好心人,求求你们了,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可怜可怜我……”女孩的话还没说完,眼前便是我递给她的一串刚烤好的烤鱼,烤鱼香味四溢,想必她们也正巧是被烤串的香味给吸引来的。 “吃吧,不够我们这还有。”我轻声说,生怕吓着她怀中的婴儿。“这是你弟弟?” 女孩微微一愣,见我伸手要抱,还是有些警惕的犹豫了一下,继而松了手。 “我帮你抱一会儿,你先吃。”我的话就像是一颗定心丸,她猛地点了点头,继而狼吞虎咽起来。“你家人呢?” 孩子睡得很香,肥肥嫩嫩的小脸蛋看着真让人想要捏一下。 我制止了自己唐突的念想。 “阿爹阿娘都死了,村子闹了饥荒,大伙都没有吃的,后来村长说让我们大家逃进城,说不定会有办法。可是城门锁了,上头说是不收我们这些难民,官兵把大家都冲散了,阿爹阿娘不肯走,被他们活活打死了……村子里的人都死了,就只剩下我们姐弟两相依为命。”小女孩说着,不由得伤感了几分。 大石头听着只叹可怜,他品行憨直,几句讨怜的话便足以让之动容。 “你们村子怕不是闹饥荒,而是染了瘟疫吧。”杌荒一语道破,我能看到,小女孩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变换着,像是被戳破了隐藏已久的秘密。 女孩将头埋得很低,不敢再说话了。杌荒的话是应证了八九分,只有大石头还搞不明白情况,难以置信的后退了两步:“瘟疫?染了瘟疫那就是死定了!” 不过我们是妖,不染这种病。 这后半句,他噎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阿欠!”女孩打了一个喷嚏,小手裹紧了自己,感觉更加的冷了。 我对她说:“屋里面有火盆,杌荒,你带她进去。” 女孩似乎很好奇我们为什么不会尖叫着把她们给轰走。 怀里的婴儿砸吧着小嘴,我怕他冻着,后脚也跟着进了房间。躺在吊床上的朔听到动静,蹙眉低眸扫了我们一眼,目光就在我怀抱的孩子身上停住了。 只听他不满的嘟囔了一声:“哪里来的野孩子?” 我不悦的瞪了他一眼,竟也能瞪得他把方才的话收了回去。 “过来帮忙。”我催促说,直接进了里屋,翻箱倒柜的找了几块厚实的毯子,把孩子给裹了起来。朔在一旁帮忙整理着东西,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抱怨着些什么。 “何必自找麻烦,就算你救了这个,外面那个早晚都要死。” “救他是因为他欠我十年的班,还能给我打工呢。”至于他说的外面的那个,没错……我一早便看出来那女孩被传染了瘟疫。请她进来,也不过是想要让她再品尝一下这人世间最后的温暖罢了。 希望她能够少些遗憾吧。 我算出来,她的命数已尽。 夜里,雪花轻飘飘的落在了积雪的屋檐之上,她烧得厉害,一直在说胡话。大石头手忙脚乱,手里捏着退烧的毛巾,换了一趟又一趟。 那是他第一次眼睁睁的看着一个生命的消亡,直到女孩最后的挣扎和呼吸都停止了,他怔怔的跪坐在原地,嘴里喃喃着说:“老板娘,你说,人的一生究竟有多长?” 我轻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生,不过茶饭之间。” “老板娘,你帮妖无数,为什么就不能帮帮她呢?”杌荒是性情中人,最容易感情用事,而且执念颇深。 “她这一世,注定是个短命之人,天理不可违,若是妖妖如此,人间岂不乱套。” 大石头与我有了些争执:“说到底,你就是因为人家没有给你金子,以往来求你帮忙的,哪一个你有在乎过他们的命数,你只在乎自己有没有酬劳罢了。” 我眯起眼,双手环胸似笑非笑的说:“你怎知道,与我做成一场交易又是否就是他们命数中注定的呢?” 大石头疑惑不解的挠了挠头,对身旁的杌荒说:“老板娘的话好深奥,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杌荒摇了摇头,只是看着我离去的背影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了几分。 “或许,她是在说原大人,之前的残魂之身无法入轮回,是托了我们老板娘的福才能继续这前世今生,遇到她,也是原大人的命定之数。” 无论是人是妖,命之一字,算得出,却逃不过。 “所以,只有有缘人,才能够完成与老板娘的交易,无缘交易的,原是命数,给她的警告,让她不可插手。” 毕竟逆天改命,可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大石头是在听不进去什么‘有缘无缘’的,只得抱怨了一声说:“总之就是见钱眼开。” 杌荒苦笑一声,并不作答。 我们给女孩选了块好地方安葬了,我知道大石头还是第一次有这般经历,不免心中悸动,也就多安慰了他几句。至于我自己呢?为什么没有,我已经记不得了。 朔似乎不大喜欢男婴,每次都是我与大石头杌荒三人忙得团团转,阿瑶来过几次,似乎不太适应羲和的天气,总是水土不服。 关于我们在羲和开的铺子,东方的人类喜欢品茶,我思虑了许久以后,决定姑且试试。主要是当我知道朔在茶道之上颇有一番见解之后,我便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茶馆,杌荒会唱曲儿,这无疑给我们的茶馆又添加了几分乐趣。 只是大石头就闲置下来了,偶尔打扫卫生,收收茶盏,实在是没有什么用武之地。不过这家伙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也对,拿一样的工资,又能少干活,谁能不高兴呢? 我想了许久,暂且就给我们的茶馆取名叫‘忘忧’吧,因为来品茶的客人们,多数是带着忧虑的心情来的,所以这个名字也在我的心里油然而生。 ‘忘忧’的客人大多是高雅之士,我最喜欢这一点的是,他们大多都不会在付钱的时候讨价还价。我喜欢金子,但是也不排斥银两,不过每次愿意付金子的客人,我都会十分客气的送上一些小礼物——一个美梦。 至于我的店里头来了一只梦妖的事情,我想日后还得细细道来。 小孩子成长的最快,几乎是一天一个样,转眼五年,小原原都已经会出门打酱油了,再过十年,他已经上得学堂,读圣贤书习琴棋书画。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唤作杨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他的名字便来自与此。 曾经他为官清廉,却架不住贵族权威逼迫,这一世的无衣却意外的喜欢书画,尤其是山水画。他的画工了得,经常得到许多官家才子、闺阁女子的青睐,甚至补习重金收购。当然,这点我也是很高兴的,因为无衣有金子,那就等于我也有了金子。毕竟自从他十岁以后,就开始按照每月给我算住宿费与伙食费了。 朔却并不是很喜欢他,他喜欢研究那些古董绘画,有时候在古董店里面一待就是一整天,出来的时候总是灰头土脸的,却表现得十分意犹未尽。似乎那里面,有些绝世珍宝一般。 朔说:“再过三年,等这小子十八了,就让他搬出去住。” 他向来是很反对我与无衣亲近的,我是妖怪,容颜不老,多年来无衣早已发现了这一点,却从未道破。想来也可笑,自己从小赖以生存的家与‘家人’,到头来才发现不过是一群妖怪罢了。 无衣他对妖怪闭口不谈,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他忽然问我:“汐姐,世界上真的有能织梦的妖怪吗?” 第五十三章 巴蛇(1) 人类都喜欢做梦,在梦境里一切都有可能成真,喜欢的、不喜欢的、恐惧的、喜闻乐见的。他就诞生于这样的梦境里,母亲为了躲避天敌的追踪,无意间落入了一个与外头完全不同的梦境空间,于是他便出生了。他天生就有操控梦境的能力,是蛇族之中的异类,但是族人们并没有将他当作‘异类’看待,相反还十分的欣赏他的这种特殊能力。 他经常赐予他们美梦,也因此备受喜爱和夸赞,他被族人们拥护爱戴着,可他却不觉得有丝毫开心。这一切的缘由,都归咎于他——不会做梦。 说起来可笑,就好像是摆渡人渡了无数的人过河,可是却没有人来渡他一样。他能够随心所欲的给予大家美梦,可是却无法操控自己的梦境,甚至于,他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许多人或许会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甚至还为此感到庆幸,可对于一个从未拥有过梦境的他来说,一个梦,无论美梦还是噩梦,能够拥有一个是有多么的奢侈。 他有一只宠物,被人类称作四不像,四不像自小伴他长大,喜欢吞噬人们的梦境。于是他们两遍十分契合的走到了一起,奇怪的组合,织梦的主人,与一只吃梦的宠物。 他的眼睛不好,见不得强光,他们总是在夜里出没,在大山和村庄陷入一片宁静祥和之后,他们拨开层层的树丛,小心翼翼的悄声的走在小溪边、田野上、松树旁。 他听过妇人夜里的怨泣,听过孩童最纯真的祈愿,听过拌嘴的夫妻在吵闹之后回归平静,听过巷子里偷偷摸摸的窸窣声…… 城北有很多的乞丐熬不到寒冷的夜晚,他们的身上没有暖和的衣裳,更没有遮挡严寒的被褥。他时常叹息,有的时候,梦可以做到任何事,有的时候,梦却什么也做不了。尤其是在梦醒时分,面对的那份寒冷与孤寂,和幻想之间的巨大反差。 尽管如此,他还是指尖一点,一个美梦就进入了人类的梦境世界之中。而那些令人惶恐不安的噩梦,通通被身旁的四不像吞噬殆尽。 他进入到了一个孩子的梦中,女孩家境贫寒,他虚无的身体穿过她家中黄泥糊的矮墙,一个高楼大院、美味佳肴、金丝玉锦的美梦还未编织成形,他忽然看到了女孩梦里的愿望。 他的动作停住了,指尖刚汇聚的一缕白雾开始四散而去。听到她的愿望,他无奈的扯了扯嘴角。身旁的四不像十分疑惑的看着他,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眨呀眨呀,可爱极了。 “也罢。”他轻叹了一声,手一挥,一道烟雾缭绕的小门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一跻身,进入了女孩的梦境。 他想起了在庙宇前留下的那一束鲜花,在梦里,他看到了一样的场景,而此时正放下鲜花的女孩,十分虔诚的朝着他的石像跪拜着。 “小女子朱无心,是梦仙大人的信徒,梦仙大人,小女子无欲无求,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够有朝一日,在梦里与梦仙大人相见。还望梦仙大人……不吝成全。” “朱无心,你想见本座作甚?”他不动声色的在女孩的身后问道,朱无心一惊,很显然的被吓到了,捂着胸口,红唇轻抿。 “您……您就是梦仙?”朱无心先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好一番,才疑惑地问道。他蹙眉,扪心自问:难道他长得不像吗? “凡人,说出你的要求,在梦境里,无论什么本座都能让你实现。”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不见她开口,只见忽的,她朝着自己跪了下来。他不悦的问:“你这是做什么?” 虽说他喜欢被人类称呼为‘梦仙’,可是他却不太喜欢这一套见人就跪的奇怪习惯。 “求梦仙,收我为徒。” 原来是来拜师的。他若有所思,单手杵着下巴,他从没想过要收什么徒弟,尤其是一个女娃娃。织梦这活太辛苦,他可不认为女子家家的能够承受得住。 “不收。”他也不含糊,一口回绝。 朱无心愣了一下,但是似乎意料到了他会拒绝自己,可又没预料到他会说的这样直接。朱无心抿着唇,欲言又止,好几次,才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不像人类那样口是心非,作为妖,他算是最直率的了:“你这小身板,织不了梦。” “求梦仙收了我吧,无论什么苦,我都不怕。” 他模样思索,心里头有些犹豫,只是那女孩实在是倔强得很,不由得他不同意。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的,拜师求艺也能霸王硬上钩,偏偏他又是个好说话的主。 不就是再收一个跟班吗?他身后不就有一个四不像,想来应该不会相差太多。 “那你便跟着我吧,你的家人呢?可要与他们知会一声?”他漫不经心的问,已经准备好离开她的梦境,只听她敷衍的答了一句‘我没有家人’,便离开了。 朱无心眼看着那一道飘逸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眼中闪过了一抹狠厉。 他忙碌了整整一夜,眼看天空即将放明,他摸了摸四不像的脑袋,带它回了洞穴。给窝里添了些柴火,他拉过被子蒙头一盖,死死的睡去。 朱无心?呵呵,一想到那个天真固执的女娃,他的嘴角不由得向上扬了几分。 居然会有人类向他拜师学艺,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人类对于他的造梦的能力的认可! 是的,他坚信,美梦一定能够带给人们幸福和快乐。这其中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几乎忘记了梦醒时分会带来的痛苦。 他变得比以前更努力了,却不那么小心翼翼,偶尔他会留下自己曾经来过的痕迹,他多么渴望着第二日一大早这些痕迹被人类发现时候的样子,他们一定会十分欣喜的说昨晚‘梦仙’亲自到来赐予了他们一个美梦。想到这些,他的干劲与日俱增。 朱无心在第二个夜里又遇到了他,他开始教会她一些基础的法术,以及怎样以人类之躯去修炼自身的灵力。 他说:“世间万物皆有修炼之道,之所以没有的,不过是因为还没有找到罢了。” 朱无心在学习织梦上很是认真,他让她叫他师父,并告知了她自己的姓名与真身。 “本座名为蚩离,真身是一只巴蛇。” 巴蛇可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之疾。其为蛇青赤黑。 “我不怕蛇。”朱无心笑得眉眼弯弯,好看极了,她不过十五,却已经生的美丽动人,皮肤吹弹可破,而她的美,并不是那种孤傲高雅给人一种可见而不可及而美,而是一种亲和、简单、不做作的耐看的美,尤其是越看越是觉得心中欢喜。他自然是喜欢收的这一个女徒弟的,可是四不像却不太爱。 四不像不会说话,只是从它抗拒的行为举止来看,它对于朱无心的敌意很大,而且不是一般的大。 一开始的时候,在他教导朱无心的时候,四不像经常来捣乱,倒不是在为难她,而是故意的挤兑朱无心。他警告了两句,四不像不听,后来他每每传道受业解惑之时,便将四不像隔离在了梦境之外。 “真是委屈它了,不过师父,为什么四不像不喜欢我呢?是觉得我会与它抢师父吗?”她一手执着绘梦的画笔,回眸好奇的问他。 蚩离不喜欢在织梦的时候聊些无关的话题,所以并没有回答,久而久之的,她也知道了师父的这个习惯。朱无心学得很快,无论是在技艺还是在心法上,令他有些出乎意料。 织梦一事需要十分的耐力与认真,而这些,他在朱无心的身上都看见了。每每蚩离一边教她,一边都会在心里头感叹自己才这么年轻,怎么就后继有人了呢? “师父为什么在白天不出去呢?大家会很喜欢师父的。” “并不是怕人类见到,只是本座的眼睛不宜强光。”他毫无防备的就将自己的弱点一语道出,说完,他开始有些后悔了,自己是不是太过于信任这个小丫头了?可是,小丫头瞧着并不坏,应该无关紧要。 “师父总是在织绘美梦,为什么不做一个噩梦呢?” “美梦能带给别人幸福和快乐,噩梦能带来什么?”他呢喃,这个问题是在问她,亦是在问自己。 “梦醒时分,若是发现自己依旧身陷囹圄,寒苦交加,这样的美梦与其说是幻想,不如说是捧杀……”她的话音未落,忽的手中的画笔被他打飞了,画笔掉落在地,笔杆摔成了两段,她又惊又怕,看着他挥起的手,生怕那只手何时会落下。 “你懂什么?在现实中求之不得的,在梦境里照样可以得到,这才是人类所奢望的。”他知道自己似乎有些反应过头了,又有些妥协了下来,语气一软:“一年前,我路过了一个寡妇的家,她哭的那样伤心,撕心裂肺。本座才得知,她的丈夫在战场上死了,唯一的孩子才不过一月便夭折了。孩子不正常,本座看过了,那妇人苦苦哀求本座,本座便赐给了她一个美梦,假设她的孩子还活着。 才不过一天,那个妇人就恢复了正常,她会抱着一个软枕上街买菜,与人谈天说地,会在床边给空无一人的摇篮讲故事、哼歌,会做手工活挣钱养家,与邻人互通有无。 转眼间,她就与一个正常人无异,这才是梦,这才是美梦给人类带来的魅力。” 他自认为自己的这一套说辞毫无破绽,却没有在意她的沉默不语。 第五十四章 巴蛇(2) 她从来都不认可蚩离的这些古怪想法,梦境算什么呢?是应当作为抚慰人心的工具么?有时,蚩离也会问她:你觉得本座这样做,错了吗?她总是回眸看看目露凶狠的四不像,又平静如水的告知他,师父做的没有错。 是啊,若是师父错了,自己这么久以来学的,又是些什么呢?不过是认真的在重复犯错罢了。 “镇子上的人最近也不知怎样了,为师白日不曾出去,你去替本座看看。”他如是说。 于是朱无心便乔装打扮了一番来到镇子上,自从她拜师学艺之后,就许久没有在意过最简单的温饱问题。人间对于梦仙的供奉是源源不断地,师父的庙宇中从来都不会缺少贡品和香火,这些信仰来源也是他的力量之一。 师父说,若是一只妖愿做善事,甚至百年千年以来只做善事,在得到人类的认可与信仰之后,就能够有资格位列仙班。朱无心不明白,成仙有什么好的,虽然说神仙不老不死,可是不死的话,快乐的事情会一直快乐,痛苦的事会一直痛苦,是解脱么?亦是一种无形的折磨。 蚩离喜欢帮助人类,他喜欢这种认可感,就像自己曾经想要向他拜师学艺一样,大多数空闲的时候,蚩离总会向妖族们炫耀他自己新收的小徒弟,并洋洋自得。他的夸赞总是弄得朱无心面红耳赤,可师父就是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从来不会对师父有任何怨言。 朱无心的脚步轻快,本来像她这个年纪的丫头,也该到了最活泼可人的时候,只是可惜大多数的女子都深居闺阁之中,不得见客,更不能外出。她打扮的并不出众,模样倒是水灵,平平的刘海,长发被梳理成两个发髻,两束垂下的秀发被编成了麻花辫分立两侧。 往常师父每过一个月会让自己出门巡视一番,与他说说现如今人们的生活情况,温饱与否,上学与否,安康与否。她总是如实告知。 她在镇子上停留了三日,这三日,她一共做了三件事情。 第一件事,是她在下山以后遇到的一位谦谦学子,他刻苦读书,悬梁刺股,点灯夜读,尽管是寄居在旅舍之中,却也是众多人之中的一股清流。朱无心觉得好玩,她躲在纸窗后面观望着,听着他与旅人之间的对话: “小友何必如此辛劳,读书是好,若是为了读书累坏了自己的身体,尚且不值。” “您有所不知,小辈不过是苟且偷生,实在是窘困之至。” “你既无疾病,身体安康,又不愁吃穿,何来的窘困呢?这若是不算好,那要怎么样才算是好?” “一个读书人活在当世,自是要建功立业、报效朝廷、考取功名再入朝为官,让家庭乃至家族繁荣昌盛,富裕荣华,这才叫做好啊!我自幼识字读书,刻苦学习,如今却只能守着家中的几亩良田耕种,无功无名,付出的辛劳得不到回报,这难道不算窘困吗?在小辈看来,不足以自满。” “呵呵。”那旅人无奈的摇了摇头,对他说:“我锅中的黄粱米才滤好,先去生火做饭了,小友一路奔波劳累,可先休息一会。” 真是个书呆子。 待到关门的声响传来,朱无心才小心翼翼的探出了脑袋,书生果然睡下了,她眉眼弯弯,手指挥舞,一个美梦便在她的手下成形,径直朝着书生飞去。 书生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考取功名,功成名就的几个月后,他又求娶了一个漂亮,家庭又富裕的女人为妻,生活上的一切都开始变得逐渐好起来,丰厚起来。他的穿着生活用具以及出行的马车也变得越来越华丽。他继续赶考,一路升官发财,得风顺水,造福一方百姓,广受爱戴。后来他又从军,为朝廷大拓疆土,功不可没。 后来的他越加名声显赫,连当朝的皇帝也敬他三分,风光无限之际,不想却遭到了奸佞之臣的陷害。不过是些虚假的流言蜚语,居然害得他多次被贬官。他不愿就此颓废,一路披荆斩棘,终于再回到了朝堂之中,官拜宰相。十几年间,他自认为苦尽甘来,出谋划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被人人称赞,却又被奸人所害,诬陷他与敌国勾结,被皇上关进了监狱。 书生后悔极了,回顾起自己这几十年的境遇,才知,越是站的高,就越是有人想要将他从这个位子上拉下来。可偏偏,站得越高,摔得也就越惨。他只觉得自己的大半辈子就像是白活了一样,在监狱之中,他几近自杀,却被正好来送饭的妻子给拦下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守在家中,即便是几亩田地,满足得温饱也好过如今这般过活。 叛国之事惹得龙颜大怒,被他牵连的很多人都死了,他被流放边疆。又过了几年,冤案平反昭雪,他三度回到了朝廷,身下的几个孩子也考取功名,有了自己的前途与功绩。家族是日益的壮大了起来,可是他的身体却也越来越差了。他多次向皇上请求告老还乡,被皇上多次拒绝。 在他八十岁之时,他寿终正寝,离开了人世。 奇怪的是,在书生以为自己的一生真的就要这个样子结束的时候,他伸了个懒腰醒来,才发现之前发生的,不过是一个梦罢了。 可是那个梦,却真实的离奇。 店家锅里煮的黄粱米的米饭香味从门缝之中挤了进来,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肚子饿极了。他站起身,扫了一眼桌上堆放的满满的书籍,将之一扫装入袋中,遂转身下了楼。 在纸窗之后,朱无心,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心里头轻松了不少。希望有此黄粱一梦,他能够选择真正适合自己的人生吧。 第二日,她在菜集市之中见到了一位趾高气昂的妇人,她一手提着菜篮子,一手拉着身后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小人儿,在人们嫌弃和鄙夷的目光之中穿行着。 “那个女人是谁啊?她有病吧她,每次出来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好像真的后头牵着一个人似的,真吓人,别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秦家的小妇人,听说才做了寡妇,两年前年幼的儿子还夭折了。闹倒是闹了几日,哭得整个镇子都不得安宁,后来不知怎么的忽然好了,就是变得神经兮兮的。我前些天经过,见着她在自家门口,与空气说话呢,不知道在自顾自的嘀咕着些什么。” “该不会是她儿子的鬼魂找上她了吧?总是听到她念叨什么秦松……阿松的,她的儿子当年不就是取的这个名字吗?真是晦气,一见到她就倒霉,估计精神不正常。” 而那位妇人,好似听不到她们的言语一般,依旧开开心心的朝前走着。 也许,在师父的眼中,这才是他所谓的‘正常人’。 朱无心思虑了良久,她对自己说:师父曾经教导过,若是自己觉得对的事情就去做,无须事事都要按照他安排的来。 她觉得她做的是正确的事,若是一直活在梦境之中的人,那还能叫作是活吗? 在朱无心看来,赐予人们梦境,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都是为了警醒人们,而不是提供一个虚无缥缈的慰藉或者是妄想。 在当天晚上,她收走了师父赐予那个妇人的梦境。 她醒来了,当她看到眼前空无一人的床时,哭的是那样的撕心裂肺,痛苦哀嚎。 “两年前,我的师父本不该给你这样一个虚假的梦境,现在,我来收回他的过失了。”朱无心说完,脸上挨了狠狠地一个巴掌,任由妇人嘶吼着将雨点般的拳脚打落在她的身上,她依旧一动不动的如个木偶般呆立在原地。 是啊,这样的梦醒对于她而言太痛了,两年的幻想破灭,这其中的苦楚,无人可知。 可是,无论多美的梦,都会有梦醒的一天,不是么? 师父不可能让她一辈子都活在梦境里,人类需要的不是美好的梦境,而是直面残酷现实的勇气。 师父错了,错的彻彻底底,而她要做的,就是纠正师父的错误。 蚩离不过是一只拥有着控梦能力的妖怪,他不是人类,他又何尝知道人类一直以来心心念念所奢求期望的是什么呢?他自以为只要知晓了人类的梦境,他就能够了解人类,还是,太过于片面了。 第三日,朱无心做了第三件事情。她费尽了毕生所学,耗费一天一夜,为蚩离亲手编织了一个梦…… 她想要让师父也品尝一下当人类的感觉,品尝一下人间的喜怒哀乐。她觉得自己很过分,她实在是不安心,生怕自己漏掉了许多细节之间的感想,于是她十分细心的将人间的七苦融入到了梦境之中。 与美梦不同,那一个梦,改变了蚩离。 佛说,人间七苦,分别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在朱无心绘制的‘人生’当中,他一出生便历经坎坷,父亲亡故,母亲含辛茹苦的将他抚养长大成人。在他的童年生活之中,虽然艰苦,但是有家人的陪伴,才勉强生活。他的邻家是一户大户人家,闺阁之中的青梅竹马与他一同上过几年学堂,对他也算是青睐有加。可是两人之间的门第,却犹如天壤之别。 他每次都只能在远远地望着,女孩在高高的围墙后面与家仆们放风筝,院子里头欢声笑语,院子外头鸦声一片…… 第五十五章 巴蛇(3) “蚩离!”大院的后门被女孩推开了,一同被叩响的,是他的心扉。他愣了愣,才注意到落在自己脚边的断线风筝。女孩动作轻快的捡起风筝,疑惑的看着迟钝的他,俏皮的做了一个鬼脸。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呀?该不会是上学堂被先生打了手心,不好意思躲起来偷偷的哭吧?” “没、才没有。”他的脸颊一红,有些羞涩的偏过脑袋去。只是他的腼腆,在女孩的眼中,就像是被人揪住了小辫子的模样,让她更加确信了心中的猜想。 “你别难过了,来与我们一起玩吧。”她拉着他的手就往院子里头走,跟在他们周围的一个家仆个个面露疑虑,却又不敢上前制止。“我以前难过的时候,阿爹就会陪我放风筝,阿爹说把风筝放到天上的时候,心里头有什么压抑的烦恼也一同飞走了。” 他看着女孩脸上的笑颜,一时间竟有些痴傻,说不出话来。 她叫林鸢,是林家的千金,也是林员外的掌上明珠。 他们总是距离很远,即便是在学堂里面,他也只能过远远地看着她在那一群家世显赫的官家小姐之中谈笑嬉戏。他甚至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竟会这样的近。她秀发上好闻的清香随着微风萦绕在他的鼻尖,梳理整齐的两团发髻,一缕碎发甚至还被刮到了他的脸颊之上,感觉痒痒的,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你试试看。”林鸢将手里的风筝线递给了他。 他们玩的很开心,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院子,院子里面有假山,有一片池塘,池塘里头有好看的叫不出来种类的鱼儿。亭台楼阁,交错排列。她玩得尽兴的,在青草地上跑得飞快,身后的风筝越飞越高,换来的是她身后的一群家仆们紧张的叫喊声。 蚩离心满意足的笑了,时间若是永远都能够停留在此刻,那该有多好。 林鸢玩得累了,香汗淋漓,她坐在假山上,朝蚩离伸出了手,蚩离毫不犹疑的顺势一拉,坐到了她的身侧。她晃动着自己手中的长线,目光始终不离天上高飞的风筝。 她问蚩离:“阿离,你说,人又不是风筝,可是为什么,阿爹阿娘,院子里头的人,院子外头的人,就好像被人揪住了身后的尾巴,半分不由己呢?” 他沉默不语,其实是把她的话给放在心上的,只是她那时不知,也不过是随口一提。 “风筝,送给你。若是下回先生又打你手心里,你可以放放风筝,这样,心里头就不会那么难受了。”林鸢十分利落的收回了风筝,递给了蚩离,蚩离看着风筝上绘制的雄鹰模样,伸手接了过来。 自那以后,她成了他唯一的救赎。 “林鸢……”尽管是在睡梦之中,蚩离的口中也不免喃喃着那个令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师父,在说些什么呢? 朱无心端坐在床边,又实在忍不住自己心中的好奇,悄悄地靠近了些,才能够听得真切。 “林鸢……我……喜欢你。” 这一次,朱无心总算才听得真切,却不免羞红了脸。 她从未听闻师父做过梦,也从未听过师父在睡梦之中呓语,只有距离在这么近时,只有在师父熟睡之时,她才有机会靠近师父。师父生的好看,脸颊的两侧偶有若隐若现的鳞片在闪动,银白的长发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雪白的眉毛却不显老态,反倒是一种异样的美。居然连睫毛都是雪白的颜色,朱无心倍感震惊,她真的好想伸手摸一摸,看看究竟是不是真的。 蚩离困在梦境之中无法醒来,而他自己本身却不自知。 初春,母亲抱着一大盆的衣服去池边清洗,蚩离闲的无事,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林家大院的后门。后门与一条小巷相连,巷子里头七拐八弯的进去就是蚩离的家。 蚩离家境清贫,一件衣服穿了三年如今已是多添补丁,可他不觉得狼狈自卑,反而引以为荣,每次手指触摸到那些补丁的时候,他能够回想起母亲在夜里点着灯盏为自己缝补衣服时的场景,仿佛指尖触碰之间还能够传来熟悉的温度。 “喂,阿离,过来!”后院的门没有锁,院子里玩耍的林鸢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身影。听她招呼自己,蚩离的身体也好似不受控制的径直朝她走去,仿佛那女孩有什么能够吸引着他的魔力一般。 “什么事情?” “你在这里等我。”林鸢说完,飞快的跑开了,蚩离并没有久等,不一会儿,林鸢的手里捧着一大碗装的满满当当的红豆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喏,我特意为你留的一碗红豆粥,我阿爹说,初春都是要吃红豆粥的。” 蚩离愣愣的接过,他也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将那满满一碗的红豆粥吃到见底,只知道那碗里滚烫的温度许久未冷却下来。林鸢双手交复在后,脸上笑嘻嘻的看着他。 他知道这碗的温度,也能够想象的到眼前的人儿为了端来这么一碗红豆粥,小手定是被烫的通红。 可是他又能够做些什么呢?或者是说些感谢的客套话语。 夜里,蚩离辗转反侧,始终不能够平息自己的心跳,以及痛恨自己的不勇敢。 他从来都不敢走出那一步,家世门第犹如一道鸿沟,狠狠地将两人隔绝开来。 林鸢在那头,他在这头。 十六岁那年,林鸢被许了亲事。 他从学堂回来,只见到街上出奇的热闹,大家聚集在一起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谈论着些什么,可脸上都是盈盈笑意。一箱接着一箱的聘礼扎着刺眼的红绸缎,被送进了林家的大门。林员外就在门口,客气的迎接着贵客,他的身边却不见林家小姐的身影。 蚩离回了家,心中难受的发紧,他没有理会面带忧虑的母亲,扔下书包冲进了小巷。 小巷不长,他却第一次走的迷了路,一段不远的距离,再熟悉不过的路线,此刻却变得难以言喻的疏远起来。 他的脚步,在紧锁的大院后门前停了下来,院门被上了锁,他的手指无力的低垂了下来,继而感觉到了全身的无力。奔跑过后的喘息声还不止,他将头抵在院门之上,似乎还在天真的想要从那扇门中获取一丝丝的温度。 院门之后,是她低声的啜泣声,他叩响院门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蚩离的嘴角自嘲的扬起,像是在嘲笑自己这落魄无助的模样。是啊,从始至终,她从来都属于那面高墙之后,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人这一生,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却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无法留在身边,何其悲哀。 母亲走了,唯一一位自小拉扯着他长大的亲人也离他而去。他进京赶考,却屡遭落第,所谓考取功名,也不过是权贵之间玩弄的棋子罢了。 他弃武从文,从此踏入沙场。 他的人生似乎从此开始一番风顺,征战沙场所向披靡,战中神话几乎非他莫属了,可是他却遭到了下属的背叛。而他,残害亲信,偏信佞臣,自认为忠贞之士不过迂腐不堪,最终铸成大过。 敌军入营之时,他守在老将军炕前,听着他含泪对自己说的爱国叮嘱,沉默点头。在大雨之中,他走出营帐,手挥战旗,一阵金属碰撞的凯旋之声响起,送走了那位曾经驰骋战场奋勇杀敌的老将,遂冲进了敌人的包围之中…… 在万箭穿心之时,他能够想到的是什么?是一扇被推开的门、是一只高飞的风筝、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粥,还是门后她难过的啜泣声。 在军营中把酒言欢之时,他也曾向战士们透露过自己的心声,那时,有战友打趣他说:“你小子真怂啊!有什么可怕的,男儿自立于天地当自强,要是我,那么一个美娇娘,就算一无所有,我也要拉着那姑娘私奔!” 他的一句话,像是点燃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们的热情,他们杯酒交加,面红耳赤的低吼道:“私奔、私奔!” 他站在人潮的簇拥中心,听着一阵又盖过一阵的声浪,忽然感觉自己心底的某处,变得坚不可摧。 他想,若是这一次战胜而归,就去找她,无论她过的是好是坏,无论她是喜是忧,他只想再问她一句: 若是上天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她可愿意,与自己远走高飞。 蚩离的眼角缓缓地流下了一滴晶莹的泪,朱无心好奇的舔舐而过,脸色一变。 妖的泪,好苦好涩。 过了今日,也许美人师父对于人类的看法,又会改上一改吧。 想至此,朱无心悄悄的关上了门,悻悻的退了出去。 漫天星辰,万里无云,她长舒了一口气,忽然感觉一直压在自己心上的某块大石头消失了。 可第二日……师父的情况却与那些做了梦的普通人类有所不同。 究竟是有何不同呢? 朱无心说不明白,只得跟着蚩离,来到了一家叫作‘忘忧’的茶馆。 他掏出了一大锭金子,毫不规避的对店里贪财的眼冒金光的老板娘说了一句话:“帮我找一个人。” 朱无心扶额! 完了! 她这算是彻彻底底的给搞砸了吗? 那位貌美又略带严厉的老板娘接过金子,意味深长的看了朱无心一眼,朱无心只求能够找到一个地洞钻进去…… 第五十六章 巴蛇(4) 我十分爽快的就接过了蛇妖递过来的金子,然后在他的手心上写下来一句话,紧接着十分轻松的挥了挥手。 这可是我迄今以来接过的最简单的一单生意了,然后蛇妖并不知晓其中深意,只是喃喃自语:“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是,何意?” 我确实闲得无聊,扫了一眼低头不说话的朱无心,说道:“二位,雅间请吧?” 然后我的身后却传来了一声不大不小的轻哼:“真是自找麻烦,你直接了当的告诉他不就好了。” “老板娘。”杌荒面带不安的看着我,直到我给予她一个放心的眼神之后才松了口气。 能够让一只无相都感到不安的,只有另一只无相。 “送一壶茶到楼上来,你,跟我上楼。” 我可没有这么宽心把这家伙给放在柜台旁,天知道他会将我多少金子给收入囊中。 朔像是早明白了我的小心思,无奈的努努嘴跟了上来。在大多数时间里,他就像是我的一个跟班,而且是什么事都不做的那种。 一开始我还向他索要住宿费和伙食费,可是这家伙居然给我耍无赖,说是东西都放在空间里了,现在实力大减,连空间也进不去。尽管如此,我还是十分仔细的把他的账一笔一笔的都给记了下来,毕竟我可是一只勤劳持家的好妖怪。 所以,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我端坐在桌前,细细的含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朱无心依旧低垂着脑袋,一双小手放在跟前小心的摩挲着。 “你可知道,后来的故事?” “后来?”蚩离十分疑惑,只见我点了点头,说道:“对,后来林鸢如何了。按照本来的故事发展,那姑娘若是嫁得了好人家,又怎么会出现在你身边呢?” “老板娘!” 看样子是有人急了。 “师父,我们还是走吧。他们这家茶馆怪怪的,不可信,我……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朱无心拉着蚩离的衣袖,作势要走。我并不加以阻拦,甚至十分大方的将门一推。 “二位请便,不过我还是提醒客人一句,小心身边的人。” “多谢老板娘指点,只是本座……恐还需些时日多加琢磨,告辞。”蚩离架不住朱无心的推搡,朝我们略略行了个礼,被拉着出门了。 我自顾自己的将杯中的茶水喝到见底,“难得见到这么宠徒弟的师父,真是羡慕。” 朔在身后冷不防的说了一句:“等本座恢复了真身……” 我有些没忍住的噗呲一笑,说到这里我就不得不有些生气了。说好的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呢?都十几年过去了还是一副小屁孩的样子,外人见着都以为我们俩是姐弟。 “某人还好意思说呢。”我不动声色的揪住了一只软软的兽耳,仔细打量他说:“十几年了,你居然一点个都没长,真是不容易。” 说着,我比划了一番他脑袋的最高处,居然也才不到我的胸口。按照这个速度张下去,估计很难说啊。 “要你管,小爷就喜欢现在这副模样,怎么了?”他毫无怜香惜玉可言的拍开了我的手,双手环抱于胸前,一颗小虎牙在我这个视角当中若隐若现。 “我倒是很不想管某人的死活啊,如果说能把伙食费结给我的话……” “你想都不用想,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等等,你别过来!你要做什么?” “听说最近猪肉都涨价了,妖的肉不管怎么说应该也很值钱吧?”我眼冒金光。 “汐,你若……你若敢动本座,你就完了!你看本座恢复真身以后怎么收拾你……” 在回去的山路上,朱无心走走停停,看着蚩离远去的背影,好几次的想要开口。 “师父,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间的话本。” “哦?说来听听。”蚩离喜欢听民间故事,这有助于他更好的了解人类,这一次也不例外。 “其实……也没讲什么啦,就是一个男子被喜欢的女孩背叛掏心的故事……其实,每个人都会有情非得已的时候,对叭师父?” 蚩离忽然的停住了脚步,回眸蹙眉看着她,直到朱无心的目光已经由疑惑变为了心虚,他才轻叹了一声,轻轻揉着她的脑袋。 “无心,你说,人又不是风筝,哪来的这么多尾巴,这么多身不由己。” “师父……”朱无心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下来,也许,她当初做的是错的。 她就不应该给师父那样一个虚假的梦。 “可你说要是万一呢,如果那个女子是有什么苦衷的话,倒也情有可原。” “师父你不厌恶这样的人吗?” “以前厌恶,可现在,不一样了。谁让我有一个人类徒弟呢?” 师父,对她格外的好呢。 只是…… “师父,若是我有一天也做了错事,惹师父不高兴了,师父会怎么做?”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是你做了错事,那也定是为师教导不佳……” 朱无心沉默着咬唇,听到蚩离的催促后,又心不在焉的跟了上去。 十日之后。 我看着躺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的男人,无奈的俯身,想要将之残破的妖身给扶起来,就被身旁的朔给拦下了。 “你上。”朔踹了一脚一旁瑟瑟发抖的大石头,指挥他说。大石头一脸哀怨,只留下我站在一旁偷笑。 “老板娘,我只听说过空心菜,妖没了心,还能活吗?”大石头见他伤势也是十分惨重,有些于心不忍的问我:“要不然我们还是直接刨个坑把他给埋了吧,省得弄脏我的衣服。” “哎呀呀,好狠心的徒儿啊,只是可惜了你这一身仙骨。”我一挥手,一把锋利的匕首便出现在了空中,朝着地上的巨蛇的蛇骨刺去。 大石头惊呼了一声,遮住了眼不愿去看,待他轻轻拿开遮挡视线的手之时,一颗石骨制作而成的白色心脏。白色的心脏居然如同真的心脏一般跳动着,大石头见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我只朝身边的杌荒使了一个眼色,她从口中吐出一枚金丹,在金丹的光芒之下,那颗心脏的颜色此时正在一点一点的转变成鲜红。 “你可想好了,去了这仙骨,以后无论你如何修炼,终究与成仙无缘。”事已至此,他又有什么可反悔的余地呢?我动作不停,将心脏往他空荡的胸口处一推,终于,在心脏就位之后,他身上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愈合。 只是在那之后,他妖力尽失。 第二日,当我推开门正想着呼吸一番新鲜空气之时,已经恢复了气色的蚩离站在了茶馆的门前,悄声问道:“你这……还收伙计吗?” 然而,不等他的话说完,就被某只暴躁的妖一脚给踢飞了好远。 “不至于吧,他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小爷可不认为,人间有一句话说的好,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这家伙,什么时候还会用上这些俗语了?看他一本正经的说的样子,确实有些许好笑。 是啊,世界上最傻的事情,或许就莫过于将自己赖以生存的心脏拱手送人吧。只是我不明白,蚩离想要从朱无心那里得到和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呢?是内疚,还是悔恨? 朱无心带着他的心走了,却将他一人留在了冰冷的山崖上,这,不就是最后的回答吗? 也许,他,也是为了还上梦里的那一份愧疚与懦弱吧。 他真的很爱那个姑娘,那个叫作林鸢的,却拥有着与朱无心一般容貌的姑娘。 至于蚩离为什么一觉醒来忘记了林鸢的样貌,我想,八成是朱无心害怕自己会被认出来吧。 朱无心是一只无相,我看出来了。 她也曾经是一只妖,可是与杌荒不一样。杌荒是痛恨自己的样貌、妖身、种族,才一跃变成了如今的模样。而朱无心,是为了乔装成人类,混入到所谓“梦仙”的视线当中,才选择了承受如此煎熬的痛苦。 在最后动手的那一刻,她有过犹豫么?有过不舍么?其实她对他,也是动了情的吧? 情之一事,最为难以揣摩。我回过神,才见大石头与杌荒正在玩弄着院内俏皮可爱的四不像,即头疼又无奈的扬起了嘴角。 该死,这家伙不会真的赖上我的店了吧? 我真的不想再收这些蹭吃蹭喝的家伙了啊!尤其是,他们又不给我金子。 “你说,那只无相要他的心脏有什么用呢?”朔斜倚在树干上,细细碎碎的树影打在他的脸颊上格外好看,他的模样邪佞,让我想起了传闻中不可一世的混世公子。 “巴蛇的心脏,可以做很多事情啊,比如说救人,或者害人。”我无奈的摆了摆手,眼前一晃,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树枝之上。我有些嗔怪的看向身旁的朔,除了他还有谁老是做这些无聊的事情。 遥想起当年,他非要拉着我去屋顶下看什么流星,老娘信以为真,结果被倾盆大雨淋的那叫一个透心凉;还有去年夏天,说是带我去海边体验冲浪,结果浪才刚起来,我们就被洪水冲进了山沟沟里,走了三天三夜才出来;就说最近,上次带我上树的时候还是为了掏马蜂窝,蜂蜜没捞到,还惹了一条毒蛇。 我实在是难以恭维这家伙口中所说的浪漫,尤其是当我听到身下坐着的树枝传来‘咔嚓’一声即将要断裂的声响时,我的脸色恐怕要媲美黑墨…… 第五十七章 巴蛇(5) 我想还是有不少人会好奇朱无心此举的目的,只是在短期之内,我们恐怕难以知晓了。 后院中热闹了许多,主要是四不像这只小家伙实在是太可爱了,连我有时候都忍不住上去逗它一会。不可否认的是,有四不像在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已经许久没有做过噩梦了。 倒是朔,也不知道昨晚梦见了什么,一见到我就满脸通红的跑开了。 见我满头雾水,杌荒忍俊不禁说:“君上大人怕不是做了春梦了,居然还会脸红……” “春梦?是春天做的梦吗?” “老板娘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春天的梦有什么特别的?难道夏梦秋梦冬梦就不特别了吗?真是奇怪耶。” “话说老板娘最近都梦到些什么了?” “我呀~”我十分满意的拍了拍胸脯,说:“我自然是梦到自己躺在金山银山上了,哈哈哈……永远都用不完的金子……” “噗~”杌荒掩面而笑,“看来君上大人要失望了呢。” 在与杌荒的交谈间,我的余光一扫注意到了匆匆而过的无衣,甚是疑虑。 “无衣,这么急匆匆的要去哪呢?” “汐、汐姐,我……我就想问问,这世上真的有能够控梦的妖怪吗?”杨无衣挠了挠头,我的神色认真了几份,眸子微眯盯着他,他似乎有些被我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有些不自然的偏过头去。“汐姐,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这可是小无衣第一次在我们的面前提起妖呢?这么多年来,你不是一直都在回避这个话题吗?在无衣的眼中,妖是什么样的?” “怎么忽然问这个,我不知道,妖也有好有坏吧?” “嘴上这么说,可是无衣方才看老板娘的时候,腿在抖呢。”杌荒的声线诱惑迷人,十分好听,只是此时的杨无衣可能没有什么欣赏的念头。几番压抑下他才忍住没能夺门而出。 “不、不管怎么说,我知道、知道你们不会伤害我的……” “呵呵呵~”杌荒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她双手环胸,轻靠在我的身侧,“难道你就没听说过妖圈养人类的故事吗?自然是要等你长大了才有肉啊~” 杨无衣算是真的被杌荒舔舐嘴唇的样子给吓到了,脸色一片惨白。我出言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对杨无衣说:“能控梦的妖自然是有的,你这么问,不会也是做了什么奇怪的‘春梦’吧?” 我起初并不知道‘春梦’一词的含义,所以也不太能够了解无衣脸上的潮红与他大喊了一声‘没有’之后疾跑出门的举动。 而此时,害得大家美梦连连的罪魁祸首还逍遥的在我的后院闲庭漫步…… “老板娘,你说,在他被掏心的那日,朱无心应该放弃了无相之身,恢复了原本的样貌了吧?”杌荒小声问我,生怕被某些人听到。 “那是自然啊,不过不知道她是一只什么妖怪。可惜放弃了无相之身,她就只能回归本源变回原来的样貌了,而且也丧失了成为无相的资格。”我这么说,其实也是在提醒杌荒罢了。 杌荒冰雪聪明,自然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微微颔首。 我不记得过了多少日,我向来没有什么计时的习惯,因为对于妖来说,永恒的生命没必要细算。街道上很热闹,是隔几天才会有一次的集市,刚好撞上了元宵。 朔这个家伙,硬要拉着我去看烟花,放花灯,等我们回来的时候,才见到大厅的桌子上摆了一只鸟笼,里头,一只白鸽正在歪着小脑袋,四处打量了几下,又自顾自的啄食起来。 “老板娘,哪里来的小鸟儿?今晚我们吃卤白鸽……”大石头欣喜的话音未落,就被蚩离怨毒的目光给瞪了回去,大石头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脖子,躲到了我的身后。 “你敢?!”蚩离从二楼的栏杆处一跃而下,跳跃的时候他的动作有多潇洒,落地时摔的就有多惨。 “忘了说了,地上那几块木板有点松动了,大家切记勿乱跑乱跳,否则就是这个下场。”我指了指下半身已经陷入地中的蚩离,众人齐齐点头,可乖巧了。 蚩离一脸狼狈的爬了起来,伸手摘下银发上沾着的木屑,没好气的走到了鸟儿的面前,一把将鸟笼拽进怀里,作势就要往楼上走。 “站住。”我的目光忽然犀利了起来:“你从哪来的银子买鸟?” 蚩离的动作仅仅顿了0.1秒,紧接着飞速跑上了楼,我只听见一阵“砰”的关门声,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啊,有私房钱存着不给我交房租是吧?! “你这个无赖!老娘上去扒了你的蛇皮!”我挽起袖子就要上楼,却被满脸赔笑的杌荒和大石头给拉住了。 “老板娘,冷静冷静……他妖力还没恢复,真动起手来,会出妖命的。” “呵,你们没注意到那只鸟吗?”朔正色问道。 我这才强压下了心中的怒火,“什么鸟?” “小爷在那只鸟儿的身上,感受到了很强烈的妖力,不过……是快要枯竭的。” 我们三人的动作一顿,还是大石头先开了口:“那只鸟儿,该不会就是朱无心吧?她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强行恢复真身的无相,都只有一个下场,妖力散尽,连记忆力都开始衰退,最后她只会变成一只只有动物本能的普通白鸽,连自我意识也不会有。”朔难得这么有耐心的给我们解释。 大石头有些于心不忍:“这样也太惨了吧?” 杌荒沉默不语。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问。 朔摇了摇头。 也罢,既然如此,我也懒得去计较那家伙在我这蹭吃蹭喝还把唯一的银两拿去买鸽子的事情了。 “我倒是挺好奇你昨天晚上梦到了什么了?不和我说说吗?”我轻轻推了推朔的肩膀。 “呃……也,也没什么。” “是和我有关的吗?” “……是。” 杌荒的大石头一副看戏的模样,他们显然是很好奇的,而且他们知道在我的逼问下,朔是一定会说的。毕竟这家伙对我还算是坦诚。 “行了,我知道了。”我结束了这个话题,很显然,大石头与杌荒的眼中都是一闪而过的失落。“我累了,大家散了吧,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准点上班。” 我遣散了众人,才回了房间,就见朔跟了进来。 “你不回房间去休息吗?”我问他。 “你不是想知道小爷梦到什么了吗?小爷……小爷是梦到那日我们被困在幻境的时候。” 我摘发簪的动作一顿,原来是那时…… 不等我有所动作,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了,他的头枕在我的肩,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耳上。不需要回头,我从镜子已经看见了我们两人依偎的暧昧模样。 “别闹。” “汐,许久没有拥抱过你,你不想本座吗?”他的声音很酥,就像野兽在耳边的低语,明明狂野霸道,却充满温柔。 是我的错觉吗?这家伙似乎忽然长高了? “莫非你还是不肯原谅本座?” “没……你别……”我一回眸,竟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睛那样好看,里面像是装满了星辰。 不过,他的样子怎么忽然变得成熟了许多,之前幼年模样的稚嫩在他的脸上却再也找不到了。 在我打量之际,他的脸颊也在不断慢慢的靠近,一个吻轻轻的落在了我的唇上,我皱眉想要推开他。 “老板娘!”大石头不知哪学来的习惯,一脚便踹开了我的房门。 只是好死不死的挑错了时候。 “那个……呃……是杌荒小姐是让我给你送热水来,我这就撤!你们当我没来过。”大石头将盆子一放,如芒在背头也不回的溜了,只是他的动作太大,弄得盆里的水都洒出来了许多。 不过我倒是要感谢他扫了朔的兴。 “我要休息了,你回自己房间吧。”我早就给这家伙安排了房间,可他总是隔三差五的来抢占我的床。 “本座难得恢复这一时半刻的妖力,你就想赶本座走?” 草!这家伙在干什么?他居然在脱衣服?非礼啊! 我连忙裹紧了我的小被子。 “你、你自己也说是一时半刻,万一,万一你忽然又变回去了呢?所以……要不还是算了吧,若是在兴头上……岂不是扫兴吗?” “哈哈哈……汐儿在说些什么?本座不过是逗逗你罢了。一个人睡着冷,还是汐儿的被窝暖些。” “你、你别过来!我警告你,不然我动起手来没个轻重的,小心伤了你。”我正退无可退之际,他一只邪恶的魔爪忽然朝我伸来,我只得蜷缩起身子窝在被里,直到感受到眼前似乎有一片亮闪闪的东西时,我才将信将疑的睁开了眼睛。 “好……好多的金子!”我发誓,这真的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多的金子了,居然比我小金库里头藏的还多! “若是你嫁于本座,本座的任何东西也自然都是你的。”朔坐在我的身边,修长的手指拂起我的一缕发丝,薄唇轻落在发丝之上,绅士极了。 只是可惜,帅气与绅士可不能当饭吃?我最后看一眼满满一桌的金条,最终痛下决心偏过脑袋挪开视线。 “哼,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收买我。” “本座的空间里面还有很多,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汐儿。” “我……我……”我犹豫不决。 第五十八章 巴蛇(6) 外头不知道是在做什么,又是“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听蚩离心疼的惊呼声,似乎是笼子里的鸟儿跑出来了。 我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推开门看去,才发现我这哪叫茶馆,已经变成了一个动物园了。鸟毛落得到处都是,站在下面的大石头拿着一个长竿对空中的鸟儿比比划划,杌荒在他的身旁指挥着,而蚩离在二楼叫得那叫一个惨啊,撕心裂肺。仿佛那鸟儿身上落了一根羽毛都跟拔了他的蛇鳞一样。 疯了,真是疯了。 我头疼的运起妖术,很快两条水蛇就已经制服了在空中扑腾的鸟儿,重新关入笼中。 蚩离向我道了声谢,我没有搭理,而是径直回了房间。果不其然,变回了幼年模样的朔十分郁闷的坐在桌前,一言不发。 不过他放在桌子上的一堆金条却没有收回去,于是,我毫无亏损的又赚了一堆金子。 我不会傻到引狼入室,所以今晚朔依旧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杌荒见他灰头土脸的从我的屋里出来,一脸八卦的凑到了我的跟前。 “老板娘好绝情啊~” “不然学你吗?处处留情。” “嘿嘿,我不一样,人和妖又不会有结果,我不过是与我的倾慕者们小聊几句罢了。” “是咯,小聊把人家撩的欣喜若狂心花怒放。” “咯咯,只能说他们定力不足。君上不一样,我瞧着他对你是认真的,而且你们两破镜重圆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啊。难不成你不喜欢……” “嘘——”我朝她比划了一个静声的手势,“不喜欢倒是不至于,主要是……我真的不是弟控他。” “原来老板娘还是很在意外形的啊。” “他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总之,先想想办法给他恢复妖力吧。” “这个简单,我听说妖兽之间缔结了结侣的契约,可以提升不少的妖力呢,没准君上的妖力就回来了……” “小花!你再给我出这种馊主意你就完蛋了!”杌荒头也不回的溜了,只留下我在原地气急败坏的怒吼声。 这个杌荒,跑的还挺快。 对面的房间里是蚩离穷于应付的声音,他或许还不知道怎么去应付一只无法开口说话的鸽子吧,我属实没料到,前段时间我还羡慕无比的一对师徒,竟然也走到了这般田地。 衣角忽然被拉了拉,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四不像。四不像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我,忽的打出了一个饱嗝。令我惊讶地是,那个嗝居然具像化了,出现了一个个清晰的画面来。 是朱无心的梦。 从未听说过她的梦,差点忘了,这位也是个喜好做梦的主,甚至在梦中遇到了自己的师父。 画面中的场景变幻莫测,只因一个十分明显的地形,我一眼就认了出来,是羲和。羲和的山顶上,一只又一只的妖怪被押送上去,被黑袍人们看守着,甚至于有些妖怪的动作慢了半分,迎来的就是如雨点般落下的鞭子。 “快,快点!” “别想逃!” 群妖冢这一次的收获似乎颇丰啊,貌似还有修道的人类。一张张符纸自他们的手中写出,飞入了妖怪的后颈之后竟奇怪的融合了进去。 “今晚的收获颇丰啊,算是我们这个月以来抓到的最多的一次了。” “呵呵~这么多只妖,希望能够出一只呢。” “上回不是有一只鹿妖么,真可惜,承受了三分钟不灭烈炎的焚烧才灰飞烟灭呢,就差一点儿就变成无相了,可惜,还是求生的欲望不够强烈。” “但愿这一次不要让我们失望才好,尤其是大人亲自出手抓来的那只妖怪。”黑袍人的目光灼灼,落在了被束缚自由的林鸢身上。 林家的千金大小姐,谁能想得到呢,林鸢早就死在林家大院的树下了,是一只路过的鸽子精觉着她可怜,又喜欢上了她的容貌,这才附了她的身,借着她的身体活了下去。 原来朱无心编织的那个故事都是真的,只是故事的主人公不是蚩离,也不是她。林鸢虽贵为千金小姐,却喜欢上了一个穷小子,这在当时看来是犯了禁忌,林员外着急将女儿嫁出去,而林鸢,腹背受敌,不肯嫁与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偏偏喜欢的男子又不肯挺身而出带自己逃跑,绝望之际,她在院中的大榕树上挂起了三尺白绫,断送了自己正若春季花儿绽放般的年华。 而这一切,偏偏被路过的朱无心看在了眼里,朱无心一眼便喜欢上了那个呆头呆脑的傻小子,所以才想要借助林鸢的身体,继续林鸢应有的人生道路。 林鸢拒了婚,并且名言自己除了心仪之人之外绝不嫁人,受罚是有的,不过那时受罪的也不过是朱无心罢了。朱无心费尽心思想要帮助他,可那些权贵戏弄,落第不过是意料之中,后来他上了战场,她一直默默地陪在他的身后。也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吧,他功成名就,旗开得胜,功成身退之际,他们终于订下了婚期。 若是没有这一切的话……他们现在一定十分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了吧? “放开我!你们要做什么?”朱无心奋力的挣扎起来,不过越是挣扎,她越是明白方才融入自己身体里的符咒究竟是有什么作用了。她的妖力被封住了,不止是她,还有那些同行的倒霉蛋,他们亦是如此。 “做什么?各位听着,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若是你们能够承受住这不灭烈炎的焚烧,就有机会成为一只无相为群妖冢办事,若是没撑住死了,也就只有一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喽~”黑袍人的声音很大,似乎并不害怕被发现一般,在场的妖都能够将她话里的内容听得真切,清清楚楚。 “你、你们这是滥杀无辜……” “是啊,我们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不不不,不是你们的错,而是你们倒霉在,被群妖冢选中了。” “群妖冢?你们这些狼狈为奸的混蛋……”蛇妖的话都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一个黑袍人给一眼踢了下去! 众妖的瞳孔因为恐惧瞪得老大,倒霉的蛇妖,惨叫声都还没来得极发出,滚烫的岩浆就灌入了他的口鼻之中,仅仅不过是挣扎了几秒钟,就已经焚烧得连骨灰都不剩下。 “切,没有的废物。”黑袍人十分嫌弃的冷哼了一声,又示意左右开始动手。 紧接着,在一声声的惨叫声之中,一只又一只的妖被踢下,而羲和山顶上的洞口,就像是一个深渊一般,来者不拒的吞噬享受品味着它的猎物。 “你可是大人精心挑选的猎物呢,。”一只惨白的手狠狠的捏住了朱无心白嫩的脸颊。 “你们想要一只无相?你们,想都不要想。” “是吗?可是你若是死了,你的相好我们也不会留着的哦~”黑袍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凑在朱无心的耳边悄声说道,而朱无心放大的瞳孔此时已经说明她此刻乱了分寸。“给我带来点小惊喜吧。” 黑袍人说完,揪着朱无心的衣领领口,朝着那滚烫的不灭烈炎扔去…… “我……我还不想死……”滚烫的炙热烧烤自己皮肤甚至骨头的痛感清晰的传遍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可是朱无心依旧在咬牙坚持着,她的手,居然还能够短暂的晃动了一下。 这一群禽兽,此时正兴奋激动万分的站在地面之上低头看着他们是如何的痛不欲生。 朱无心忘了自己流下多少泪,但是流的泪再多,也还是在第一时间被这滚烫的温度给直接蒸发了。她的脑海中,闪过一幕幕记忆中的片段,他的笑容,他的呆滞,他的背影,以及,他奋勇杀敌披荆斩棘时的英勇。 他是自己的,朱无心在心中说。林鸢并没有将他变得优秀,而是自己,是自己一直陪在他的身边,鼓励他、支持他,而这些,都是林鸢所做不到的。她不能够接受,自己辛苦努力了这么久以来,所有的成果就这样付之东流。自己不能死,他更不能。 “阿离,下次再见我时,不用总是这样束手束脚的。” “阿离,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若是有一天阿离发现我不像原来的那个我了,阿离会不会很失望?” “我好喜欢你,傻傻的,笨笨的,却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 “木雕,是给我的吗?阿离的手艺真巧,好好看。” “阿离,未来会娶我的吧?我不在乎阿离的身世,所以阿离也不要在意我的,在我们的眼里,本应该就只有彼此。” “阿离……我还要,与你一起放风筝呢……”朱无心的口中喃喃低语,“只是,这一次,我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不灭烈炎汇聚而成的火海当中,就连她最后的一抹身影也消失了,她早已听不见身边的妖传来的惨叫声了,他们或许早就已经支撑不住了吧?也是,她只觉得自己,也算是尽力而为了。 眼角一颗晶莹的泪水滑落,只是这一次,却没有很快的就被热浪蒸发。 “死了?”上头的黑袍人不悦的看着这一幕,语气里带着疑惑与失望。“真是可惜啊,就差一点儿了。” 身后的下属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大人,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黑袍人一回头,就对上了一个正朝着她的脸上招呼而来的拳头。朱无心下手不轻,这一拳下去,那个黑袍人不仅挂了彩,就连脸颊上的面具也被掀飞落在了地上。 看到那半张毁容的脸,朱无心仅仅只是皱了皱眉头,就一闪身消失在了人群当中。 第五十九章 巴蛇(7) “该死!逃哪去了?”黑袍人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迹,目光在一群下属之间扫视着,大家面面相觑,十分配合的拉开了彼此之间的间隔。“她会幻化成任何人的模样,不要掉易轻心。” “哼,你说的是这样么?”场上出现了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黑袍人,并且此时正朝着她袭击而来,两人交手之间,混淆在一起,连围观者都分辨不出来究竟谁是真谁是假。 就在大家犹豫之际,朱无心一章拍在黑袍人的肩头,朝着被挟持的阿离冲去,她将阿离身后的绳子一拉,托着他欲走。只是她的速度不敌,一只掌心写着复杂符咒的大掌猛然劈向了她。 “小心!” “阿离!” 阿离替她挡下了那一掌,他的口中吐出一口鲜血,鲜血染了朱无心一身,朱无心得了空,朝着那位修道者挥出一击,搀扶着重伤的阿离立刻消失了踪影。 “让她给跑了?可恶,这下该如何交代?!” “白霜大人莫急,放在老道打的那一掌用的可不是普通的符文咒术,而是血枯咒,要不了多久,她自然会乖乖的回来求我们。不过嘛……” “不过什么?”白霜面若寒霜,果然人如其名。 “若是她找到了一条巴蛇,得其心脏,就难说了。” “几率有多大?” “难如登天。” 画面到此时戛然而止,我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沉默着揉了揉四不像的小脑袋。原来蚩离让四不像吞噬周围的噩梦,这其中,就包括了朱无心的梦。只是这个梦境,蚩离他看过了么? 我忽然觉得自己是在问一个特别无知的问题,这个问题本来就已经有了答案。 蚩离是知道朱无心心里有人的,可是他依旧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若是没有了喜欢的人陪伴在身边,就算哪日成了仙,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喃喃自语,也许,这就是对于蚩离此举最好的解释吧。 一楼的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是无衣,他总是这么晚回来,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只是这一次不同的是,他的怀中,抱着四卷包装精致看着十分贵重的书画。 无衣为人正直,虽然我知道他自己没留有多少银两,但至少也不至于沦落到偷盗的地步。 难不成这一个两个的都瞒着我藏私房钱呢? 困意袭来,我折腾的一天也倦了,打了个哈欠便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夜安眠,夜里头很静,就仿佛坠入深海当中,沉寂的听不到任何声响。就连以往他们上下楼翻找东西的声音也未曾听闻,蚩离带着他的那一只鸟儿似乎也度过了一个宁静祥和的夜晚。 我睡得很沉,鲜少会有这么深的睡眠了,直到刺眼灼热的阳光毫不客气的打在我的脸上之时昂,我猛然惊坐了起来,看着阳光落近屋里的角度,才发觉早已日上三竿。 “老板娘,该吃午饭了。”杌荒轻轻叩响了房门,我揉着昏昏沉沉的脑袋,答应了一声,这才发现我的枕头边不知是何时落下了一支青羽。 奇怪…… 我一边打量着手里的羽毛,余光注意到了敞开的窗户上,难道昨天夜里,是我忘记关窗户了吗?羽毛甚是鲜亮,像是不久前落下的,而且看着羽毛的大小,估计也是一只大鸟。我在脑海之中将蚩离的那只白鸽的形象抹去,微风从窗口而入,轻抚着我的脸颊。 这样的暖风吹着舒适极了,我起身下床,三下五除二的换好了衣裳,羽毛被我随手放在了桌上,整理好这一切,我才动身下楼。 “哟,知道起床了?” 一推开门,朔便在我的门口冷嘲热讽着,我轻哼了一声,才不搭理他。都说早晨的心情最佳,怎么可能因为他两句话就影响了我一天的心情,毕竟我还是要继续赚金子的。 “老板娘,昨晚没睡好吗?”杌荒也是觉得奇怪,她大抵是没见过我这么迟起来过吧,她轻咬着筷子问我,模样妩媚动人。 “没有啊,昨晚不是挺好的吗?也挺……安静的。”我才在桌前坐下,看到他们的脸色有些不太对劲,“怎么了?” “老板娘,你没聋吧?昨晚下了大暴雨,蚩离的鸟儿受惊了闹得大家都睡不着,店里还闯进了一只小妖。小妖被君上的护卫收拾,雨也是早晨才刚刚停的。” 我漫不经心:“是吗?或许是我睡得比较死吧。” “真不愧是老板娘,我都被吵得一晚没睡好。”大石头朝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又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哈欠。 这会儿茶馆里的客人不多,我便让杌荒她们轮班去休息了。 “汐,小爷不放心你,要不今晚就让小爷……” “不必了,我还是喜欢自己睡。”我开口打断他,又转移了话题,“我听说,有些能够恢复妖力的丹药,不知道对你这种情况有用没有。” “血枯咒的反噬不是简单丹药能够化解的。” “要不然,你去问问白泽?”我确实不知道,白泽跟朔的关系居然这么好,看他们之前彼此出手相助的样子,估计交情不浅。 “他自己都有事情要忙,小爷倦了,去阁楼上睡会儿。”朔的心情还挺好的,一边哼着歌一边朝楼上走去。 我以为我的嗜睡不过到此为止,直到第二日,我的房间门被杌荒再一次叩响了。 “老板娘,都几点了,你起来了吗?” “几点了?该不会又到中午了吧。” “嗯,你快点下来吧,我们都在等你。” “啊?小花,不用等我们,你们先吃。”我慌慌忙忙的起床,手忙脚乱的去更衣洗漱。 奇怪。 我停下了动作,耳边是杌荒下楼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而俯身下去,捡起了地上的一支青羽。又是一支新鲜的羽毛,我拿起桌上的那一支青羽与之对比,昨天的一支已经变得黯淡了许多,也没有眼前出现的这一支颜色鲜亮。 纸窗又被打开了。 到底是谁? 是冲着我来的吗?可是为什么这两晚又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羽毛上感受不到妖力,我无法根据上面的妖气追踪,怎么会呢,每一次不多不少,就留下一支青羽,看似无意之间,又好像是故意留下的。 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睡得那样沉,眼睛一闭一睁就抵达了天亮。 “小爷带你出去逛逛,别总是闷在屋里。”饭后,朔抓着我的手腕,不由分说拉着我出了门。 “怎么了?” “你最近的脸色不太好。” 我摸了摸脸颊,“有吗?” “小爷前几日上街,遇见了一件怪事。” “什么事?”再怪,有我一觉醒来日上三竿怪吗? “你很快就知道了。”朔拉着我进了一条小巷,左拐右拐再借着低矮的围墙跃上了一家的屋顶。我疑惑地跟在他的后头,他的速度不算快,我能够跟得上。街道上好生热闹,人来人往的,不过最容易引人注目的,还是被人群团团围住的一个小贩。 “小爷观察了几日,你看那里。”朔给我指出了一个方向,我寻着望去,只见小贩身后是一字排开的一幅幅书画,画中的人物花草,惟妙惟肖形态逼真。“那些字画,不觉得眼熟吗?” 我细细回想了起来,才发现在选用的纸质上与包装上,竟与我见到的无衣夜里带回来的四副一模一样。 “画的还挺像。”只是,为何我总觉得,那些画像之中,都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妖气?“难不成,画里面还封印着妖怪吗?” “汐儿继续看便知。”朔说完便沉默了,我只好自己去观察街上的行人们,与不断叫唤的小贩。 “走一走瞧一瞧啊,包治百病的神仙画,只要一两银子,就能让画仙为你破解顽疾,长生不老,走一走瞧一瞧啊……”小贩卖力的给自己的货物打着广告推销,我只是微微蹙眉,不过是一个招摇撞骗的罢了,为什么朔会感兴趣呢? “神仙显灵,神仙显灵,求求您,救救我这苦命的孩子吧,从昨晚开始到现在就一直高烧不退。”哀嚎的妇人抱着自己的儿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商贩的面前,她从衣袖里掏出了一两银子递给了商贩,再次磕头请求他救命。 “夫人莫慌,夫人莫慌,我这就去取药。”商贩将妇人搀扶了起来,又从桌底下取了什么东西,朝着身后的画像走去。 待他转过身后我才发现,他的手里拿的是一个匕首与一只碗碟,匕首上沾染着蓝色的液体,而碗中此时正盛了大半碗。我听白泽说过水蛭妖,水蛭妖是妖族之中最善生血的一族,最喜救死扶伤,而且他们的血液还有奇效,即便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都可以拖回来。 “他在用妖的命换人的命?” “不错,一只妖换十个人身体康复,他或许还会有同伙。” 我震惊的回眸看了一眼朔,思索了一番,朔说的对,要抓到这么多妖怪,并且将他们封印在画像之中,凭借那个小贩一个人是办不到的。而且,我能够感觉到,他的身上没有丝毫的妖力与灵力的波动。 “他不过是个无知的倒霉蛋。”朔轻声附在我的耳边说道,不知何时,他的手已经环住了我的腰,我摆脱不得,又怕动静太大引人注意,只好低声警告他:“你安分一点。” “你别乱动,我一直都很安分。”他一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又拉着我的手比划了一个方向,“看那边。” 第六十章 青鸟(1) “看什么?”我不明所以,他指的地方,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吧,难不成是我不够认真。 “逗你玩的。”朔在我的耳畔轻笑出声,“只是觉得你认真的样子挺有趣。” “你……无聊至极。”我甩开他的手,往身侧挪了一步,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正色问他:“我与你说正事,我且问你,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肯出手救那些妖怪,他们与你不是同族吗?” “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情,在妖族中,妖祖的名号不过是一个身份的象征,并不代表职责所在。” “亏得你受尽爱戴,居然如此不关心他们的死活,哼,你不救,我救!”我抬手拾了一块石子,朝着那堆满笑脸此时正在收钱的小贩后腿上打去,正在小贩跌倒之际,我纵身一跃,速度飞快的将一栏的画作收入囊中,紧接着闪身便进入了人群之中。 身后是纷乱的人群,吵闹声与叫骂声混淆一片,终于,在绕过几条小巷之后,我一跃上了屋顶,站立在不为所动的少年身边。 “怎么解开封印放他们出来?”我问他。 “把妖力注入到里面就行。” 封印似乎并不难解开,只是耗费妖力,也花费了好一番功夫。想想他似乎就是因为妖力尚未恢复才保持着现在的体态,要他耗费妖力解开封印,确实有些过分。 不过我脸皮薄,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道歉,只是将那些妖放跑以后挠了挠脑袋。 “明日,他还会来。”他看着街上又急又气跺脚的小贩,平静的说。 “来一次我救一次,我还不信了。”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有耐心。 “这番勇气,不知道对弈群妖冢的时候是否依旧。” “呃……”我被他的话给成功噎到了,“可是……总不能见死不救吧?都是些无辜的妖怪而已。而且……你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被群妖冢的妖给杀了吧?” “现在知道怕了?” “算不上怕,不过是有些心虚罢了。”群妖冢给我带来的那一段不太愉快的回忆着实留下了些心理阴影,尤其是夺舍的事情,千万不要再发生一遍了。一想到我的小金库,还有我的店铺员工从此都归别人所有,我的小心脏就压抑得难受。“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妖术,居然能够互换身体。” “不过是副作用很大的邪术罢了。” “我们再随便逛逛吗?集市上也有卖许多小玩意,一起去看看?”我知道朔并不想太快回店里,他不是那种喜欢宅着的人,至于我嘛……各占一半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都说女人逛起街来精神倍加,我感觉我似乎也是如此,不过我大多数的东西也只看看不买,许多人类用的东西,我多数用不上。 等我们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了。 日若西山,余晖斜照,街道上人影错落,树木被晚风吹得作响。为数不多的脚步声清晰可辨,我步履轻快,身后的朔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今日的购物成果。我们下午时去裁缝店里定做了几声衣裳,布料上精致的花纹我十分的满意,朔难得的认真挑选。 裁缝店的老板总是把我们当成姐弟,我捂嘴偷笑,他懒得辩解。不过朔还是准备了一些他原本身形的衣服尺寸,被调侃说小舅子给未来的姐夫准备衣服。 也不知怎么的,这话说得他挺高兴,结账的时候多给了银两,被我抱怨了好几次。 夜里华灯初上,我倦意袭来,只想着回房好好睡上一觉,其余的话便听不进去了。我是三番两次都想找机会与杨无衣聊聊的,却无奈我最近的状态也并不好,时长犯困和走神,精神也开始有些恍惚。 这样子过了大概有四五天吧,夜里我突然听见一声爆响,才一睁开眼睛,便发现屋子里头站满了人。 “怎么了?”我裹紧了身上的被子。 杌荒的脸上难看,只是上前几步关上了敞开的窗子。我的脑袋有些疼,回忆着我睡觉以前究竟是否关窗的事情,就听大石头说:“老板娘,你好像惹了什么不该惹的妖怪了。” “什么妖……”我疑惑地环视了屋里一圈,最后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朔。 “既然已经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朔的话音才落,木质的窗户外头就传来了一声男子的笑声,“千年不见,你怎么变成了如今这幅形态?既然你无福消受美人恩,本座不介意代替你……” “你找死!你对她做了什么?” “不过小小魇术,呵呵呵~小汐儿,下回本座再来找你玩。” 我蹙眉,难不成是熟人?可是我为什么没有丝毫印象呢? “你是谁?”我的声音在屋里回响,我的问题怕是不会再有答案了,方才与我们对话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装神弄鬼,我在心里抱怨了一番。 “可恶,我们居然没有察觉到他的妖力……”杌荒不悦的咬唇,虽说金丹带给她的力量比她之前修炼的更甚,可是她确确实实没有发现任何侵入者的痕迹。 而我,我能说我还没有搞清楚情况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莫名其妙。 “魇术是什么?” “这个我知道。”大石头自告奋勇的举手回答:“魇术是妖族之中飞禽一类最擅长的基础妖术之一,简单来说就是中了魇术的人或者妖,在不知不觉当中会爱上施术者,有点类似于人类所说的情蛊吧。” 闻言,我想此刻我的嘴里若是含着一口水,恐怕会毫不犹豫的喷出来吧。 “什么稀奇古怪的招式。”我简直闻所未闻。 大石头无语的挠了挠脑袋,说:“老板娘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其实这种小把戏确实不值一提,不过是飞禽求偶的时候……” 注意到朔越来越黑的脸色,大石头乖乖的闭上了嘴巴。 “可是我不认识他。”我满脸无辜,就算刚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我也能十分的确定,我可没有跟这类奇奇怪怪的鸟类朋友打过交道。而且他说的什么千年之前…… “你们先出去。”朔遣散了大家,走到了桌前,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我看不见的角度,但是能够闻到有烧焦的羽毛的气味传来。 他好像不高兴了。 沉默了许久,他才终于开口:“青鸟是你当初的追求者之一,你不记得了?” 我茫然摇头。 “过去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不过,我们现在有自己的生活,何必一直揪着过去不放呢?” “那你可记得,你的师父?” 又是摇头。 “我只记得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的这句话,他的语气忽然轻松了许多,他给我倒了杯水,又走到了我的床边。 “既然不记得了,也没有必要去刻意回想那些痛苦的往事,这几日小爷守着你睡,他不会再来。” “朔……青鸟,到底是谁啊?” “他叫云青,与你师出同门,不过是有几面之缘罢了。” “这么说是我的师……兄?” “算不得,你师父桃李甚多,却连门下弟子的名字都叫不全。而且他除了收留你之外,于你……并没有多少恩惠。你睡吧,今晚我在你床头守着。”朔帮我盖好了杯子。 听他的意思,今晚恐怕不打算休息了,睡眠对于妖而言,也算是至关重要的吧。 “若不然,再搬一张床进来?”我只觉得,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汐儿还真是绝情呢,这里不就有一张现成的床么?” “我……我觉着挤。” 他没有强求,只是说:“汐儿睡吧。” 我睡得依旧很沉,对于云青所说的魇术,其余的我没感觉到,只觉得安眠效果不错。 “没想到他的动作还挺快。” “自寻死路,若不是当初看在他与汐儿师出同门,本座早该杀了他。” “哈哈哈,不至于,以你的本事,还怕抢不过他?啧……当然,如果你妖力恢复的话。让你耍帅强行破除血枯咒,这下麻烦了吧。” “哼。” “看在你曾经多次救过本座的份上,本座渡五百年妖力给你,不能再多了。” “白泽,你活了多少年?才五百年妖力就想糊弄。” “那你要多少?” “两千年,等本座恢复妖力再还给你。” “噗——这个买卖太亏了,得算上一个人情。” “成交。” “你可小心着点用,不到紧要关头最好不要施展,毕竟使用不属于自己的妖力,反噬起来还是挺严重的。哎呀,这大半夜的把我叫来,就是为了坑我两千年修为,我可算是仁至义尽了啊。若是你当初早与她订下契约,又何至于此?一只妖一生当中只能够有一个伴侣,你做了这唯一,事情不就简单许多了吗?那些追求者再不怎么不开心也得靠边站,而且她又不会记恨你。” “你怎知她不会记恨本座?本座感觉得出来,她不喜欢提及以前的事情,也没有兴趣。” “不瞒你说,我也觉着奇怪,她身为妖,为何这么多年来,一次天劫也未曾经历?莫非……” “呵,她违逆天道,成仙之路早被封上了,哪来的天劫?况且,她的灵魂尚未完全。” “可你不是用招魂幡……” “是,因为她大部分的灵魂碎片,早就已经融入到那场甘霖之中被不灭烈炎焚尽了。” “成仙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做妖怪自在。” “她当初也是这样说的,不管怎样,终是本座负了她。” “那只青鸟恐怕也是遭受了重创,否则也不会不敢现身,他施加的魇术气息很弱,一次两次效果不大,你可得看好了,若是真让她被魇术摄了去,神仙也难救了。” 第六十一章 青鸟(2) “他有这个胆子,只怕是没有这个命。”朔冷哼了一声,离别之时,白泽又调侃了屋顶上守着的赤乌两句,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我睡了一个好觉,只不过这一次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的场景恍如仙境,一只漂亮的青鸟在我的头顶上方盘旋,叫声明亮,仿佛要刺穿云霄。若不是睡前我经历了那一番事情,我恐怕真的会被它所吸引吧,可惜我看到它第一眼之后,一直未曾抬头。它盘旋在我的头顶上空不肯走,就这样僵持了一夜。 朔说,再过几天,魇术的效果就会消失了,一想到他每晚都得守着,我心里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或许……以后这样的事情还会有许多。” 我不理解他的话,忙问他什么意思。朔说,前世的我,可是个炙手可热的宝物。 我听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前世的事情除了他之外我全都记不得,难不成我以前也是个命犯挑花的主? “你会吃醋吗?”我没由来的问了一句,语出连我自己都有些后悔了。 若是他说不会,那我岂不是很尴尬吗?我正想着如何巧妙地转移话题缓解尴尬,就听他不假思索的回答:“自然是会。” 我是没设想过这个结果的,所以顿时没了下文了。 “嗯……你其实不用在意那些妖的,若是……若是哪日我打算成婚了,第一选择也只会是你,你不是也说,我是……是你的……万、万妖妃吗。”我到底在说些什么?我在心底扶额,说完这些话,我只想躲进被窝里,或者找个洞把自己给埋了。 他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好听,略带些绕耳的磁性,笑容也格外温暖,目光中是满满的……宠溺?我看错了吧,他的眼中似乎都是我。我怕只是我自己的错觉,所以移开了与他对视的目光。 “汐儿,你的心里,可是喜欢我的?” “我……我不知道。”什么问题嘛,这种话,我怎么可能说的出口。 我本以为朔会失望,但是他好像看出来了我的窘况,好奇怪,他已经这么了解我了么?连我心中所想都知道了? “汐儿记得,我们的名字是为何而取的么?” “不知。” “每月之始谓之朔,黄昏涌水谓之汐,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之时,也是之后每一次约定见面的时间。” “每月初一的黄昏?”原来,这两个名字是这样来的。看来,我们之间还有许多我不知晓的故事呢。 “在那之前,我唯一的称呼便只有妖祖,朔是你给我取的,说是怕我忘记,你还在海边等我。” “所以,我们每月就见一次面,一年,就只有十二次吗?”若是这样比较的话,我们如今的朝夕相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知有多奢侈。 “嗯,这样过了七年。”他俯身,脑袋轻轻的贴在我的腿上,不知怎的,我有些心疼他了,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算作安慰吧。他说:“因为汐儿住在云家空间之中,一日便抵得上人间一个月,不过在汐儿看来,我们是日日相见的。” “傻瓜,七年,不难等吗?” “不难,只要念着每个月初,时间就会过得很快。那时大多数的妖兽是不结侣的同居关系,因为结侣的契约规定若是其中一方改变心意要解除关系,必定会遭受到反噬,而妖,绝大多数都无法保证自己在爱情里的忠贞。汐儿出逃人间,其实最主要的导火索是为了逃婚……” “……然后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听不清了,小声问了一句,才发现他居然困得睡着了。我长呼出了一口气,没有动身。 朔……汐……原来我们的名字,竟是这样的由来吗?每月初一的黄昏时刻才能相见,是因为空间的大门只有那个时间段会开启么…… 无论曾经如何,我都只需要记住眼前这一人就好。 我感觉到双腿有些发麻了,这才运起妖力将他扶到床上躺着,毕竟他守了我一夜,让他就这样坐着趴在床边睡也属实没良心。 赤乌回来了,同时被他带回来的是十几幅的书画,书画被摆在了储物间里,一字排开。大石头叫来了我,我才知道是朔让赤乌去把每日的这些书画都给买下来的。 “还是君上贴心啊,我的那些追求者可从没这么注重过细节呢。”杌荒在一侧掩面而笑,她就喜欢开我玩笑,我已经习惯了,也不像初时听到她的调侃会变得口不择言惊慌失措。 “嗯……这些妖就麻烦你们了。”不过是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妖,也提供不了什么幕后主使的线索,我不想在上面多花时间。“无衣呢?怎么没见到他?” 大石头抱怨说:“他?老板娘你不说还好,一说到这事我就来气,他都好几日这样了,每日就往外跑,一去就是一整天,叫他也不搭理人,总是到夜半回来,第二天一大早就不见踪影。” “他之前带回来了四幅画,你们有看到吗?也是跟这些画差不多的样子。” “我见过,昨晚无衣回来被君上撞见了,他确实拿了四幅画出来,不过只放出来了三只妖,有一幅画是空白的。”赤乌解释说。 “我知道了。”我点头转身出了储物间,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三人议论的声音: “老板娘去厨房做什么?她不是从来不进厨房吗?” “也许是饿了吧。” “我感觉不像,难不成老板娘要亲自下厨?” “我的手艺不好吗?”大石头扪心自问。 这时,不太爱说话的赤乌悄悄地补了一句:“君上好像从晚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喔~” 对于一只水妖来说,烹饪并不是什么难题,难得的是想要去做某些事情的心情吧。我只是听到他说了这么多,也想尽自己所能回应他一点什么。 七年,一年见十二次,七年才不过八十四次,若非真心喜欢,我是绝不相信他有这么久的耐心的。而这八十四次,也许在我当时看来不过三个月的时间。 我做了一桌子的菜,用妖力温着直到他醒来。他似乎有些惊讶,受宠若惊,但更多的是高兴,这是他第一次尝我的手艺。 “无衣带回的书画,里头有一只妖跑了。” “嗯。” “太阳要落山了,羲和山外有一片海,我想去看看。” 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答应了。 “我们叫上大石头和杌荒她们吧?她们成日里在店里忙,也许久没有一起好好地出去玩过了,正好大家一起吃夜宵。” “都依你。” 我开心的一跃起身,下楼与她们交谈了一番,尤其是说到夜宵的费用我全包的时候,她们立刻就来了兴趣。蚩离要守着他的鸟儿,已经好几日不出屋了,我在门口浅问了一句,意料之中的婉拒。 不过这并没有影响我的心情,大石头准备了炭火、火折子与架台,杌荒将穿好的串串放进餐盒里,菜还是朔准备的,他睡了莫约六七个小时,说是休息够了所以来帮忙。 无衣又不见了踪影,我无奈的耸肩,锁上门,大家七手八脚的把东西都装上了马车,大石头一甩缰绳,马儿飞快而平稳的跑了起来。我与杌荒一路说说笑笑,也不觉得路上乏味。 羲和的海景很美,金色的沙滩、海天一线、夕阳西下、晚霞映照了半边天空,霞辉染红了海水,几只孤雁在空中煽动着翅膀远去。迎面而来的海风清爽,海水一波盖过一波,冲在赤脚的脚踝处,不冷,却感觉很痒。 “我们找个高点的地方,大石头,先把铁架拿出来。” “好嘞老板娘。” “我来帮忙生火吧。”杌荒说着,正想着怎么点着手里的火折子,便见添好木炭的架台里头燃起了火焰。是赤乌点的火,后来也不知道杌荒在与他聊些什么,我的注意力就已经被站在礁石上观望的朔给吸引了。 “黄昏时看海景,果然好美。” “呵~其实,美的不止海。” “你说什么?”海风有点大,以至于我没能够听清他的话,我再问了一遍,他却不说了。 “我很喜欢你,汐儿,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 夕阳映得他的眸子色彩斑斓,我却能够清晰看到他说这话时眼中的诚挚,谁会拒绝一只痴情帅气又妖力强大的妖怪呢?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会怀疑我究竟有没有资格能够配得上他无微不至的爱。 “干……干嘛忽然说这个?” “本座只是想告诉你,若是你想知道以前的事情,本座知无不言,若是你不想过问,本座以后也可以绝口不提。” “你想说就说,我都会听着。” “那……本座可以吻你了吗?”他温暖的手扶上了我的脸颊,我慌乱的低垂下眼帘,“回、回去再说啦。” 我借着帮忙的理由脱了困,三步并作两步的朝杌荒她们的方向小跑而去,但我依旧能够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炙热又温柔的目光始终都在注视着我。心跳得好快,小鹿乱撞,我慌不择路,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沙滩上小跑着。 “老板娘!”杌荒方才还一副要继续打趣我的模样,我才走了没几步,她就突然变了脸色,朝着我低喝了一声:“小心!” 我只感到身后又一阵冷风略过,一回头,才发现一只巨大的青鸟朝着我的方向而来,我甚至连妖力都来不及使用,一只爪子已经抓住了我的腰将我一同带上了空中! 这不是在我梦境里的那只青鸟吗?我疑惑之余,还是想尽办法想要挣脱下去。我看到了地面上他们惊讶愤怒的神情,不过很快连他们的身形也被青鸟双翼所煽动出的巨大风浪给淹没…… 第六十二章 青鸟(3) “别白费力气了。”我的头顶传来他冰冷的声音。 “你要带我去哪?” 青鸟没有回答,只是不以为然的嗤笑了一声,它的羽翼狠狠的劈下,竟将眼前的天空撕裂出了一道口子,纵身飞跃而入。 好强的妖力,在那一瞬间,我几乎能够听得到天空被撕裂时发出的悲鸣,大石头曾经与我说过,飞禽一族与空间的联系最为紧密,许多妖一出生的时候就懂得如何运用空间之力在各个地方来回的穿梭。 眼前,是一片暗紫的黑,所有的景象都不见了,我努力的回过头去,瞧不见海滩上杌荒她们的身影。但是我还是相信,朔会找到我的。 “我还以为,你会哭着喊着求我放你走,就像千年以前那样。” “云青,你不该回来找我。” “呵~这话,你怎么不对他说呢?我奉劝你别乱动,从时空裂缝里掉下去,只会粉身碎骨。”青鸟飞行的速度骤然加快了许多,我的耳边出除呼啸而过的风声之外,便什么也听不到了。冷风敲打在脸上有些生疼,我穿的不多,不过是长裙上裹了件外套,虽说妖不会生病,可我却越发觉得寒冷刺骨。 终于,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一道亮光,我们离开了时空裂缝,出现在眼前的,是另一幅萧条的景象。荒无人烟的孤岛,茫茫草木,秃鹰在天空盘旋狩猎,枯木丛生,森林里是冒着肮脏气泡的沼泽。瘴气漂浮在空气中,给森林又蒙上了一片色彩。青鸟飞的很高,直接略过大森林,停在了一处高耸的悬崖峭壁上的洞穴口。 后背传来的疼痛令我不禁蹙眉,好在身下有枯草铺就,否则还不知道会受多重的伤。他收起了一双浅绿色的双翼,身上烟雾缭绕中,身形也开始不断地变小,最后,变幻成了一个人类的模样。 他就是朔与我说过的云青,我曾经的师兄? 云青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衫,长发披散而不显凌乱,一双坚毅的眸子此时正落在我的身上,他长得确实好看,英气之中带着桀骜不驯,又有那么几分书生的温尔儒雅。 “你瘦了,不过无妨,从今以后我会照顾好你。” “我不需要。”我讨厌他这般自作主张的话语。 “哦?是吗?怎的他说得,我就说不得。” “师兄,你我即以兄妹相称,我的心里,一直都是把你当作亲哥哥看待的。” “无妨,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拍开他的手,怒目而视:“请你放尊重点!” “尊重?师妹是忘记了,当初是你求着我……” “过去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他轻松一笑,说:“我差点忘了,不过没关系,你只要记得我就好。” 我冷汗直流,不免后退了几步,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自以为是之人,而且偏偏,这家伙还是我以前的师兄,我却半分印象都没有。洞穴并不平坦,我的脚边触到了一块石子,慌乱之中一拌我的身体竟直接朝着身后的地面摔去。 妖力,用不了了? 该死! 我在心里暗骂了一声,难不成此处是有什么结界,我居然连妖力都用不出来。我不怕这点皮肉之苦,与被他扶起相比,我倒是更愿意就这样狠狠地摔一跤。 “滚!”我不悦的挣脱开了他的怀抱,才撤了几步,忽然我的脑后一片刺痛,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一段画面不知为何竟在这时涌现,画面中依偎的两人,你侬我侬亲密无间的模样,可是在那男子回眸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人居然是云青。 “呵呵~看来是魇术发挥作用了。”云青幸灾乐祸的声音在我的耳边传来,这家伙,速度好快,不知何时居然来到了我的身后。“抗拒只会让你更痛苦,只要你的心里坦然接受……” “想得美。” “只要能得到你的心,我不介意使些手段。魇术会在你每一次靠近我时触发,所以方才,汐儿看见了什么?” “呵,看见我亲手杀了你!”头痛欲裂,我强撑着自己的身体,扶着凹凸不平的石墙站了起来,这世间的手段与妖术,果然没有最阴狠,只有更阴狠。 他忽然大笑了起来,笑声张狂又带着几分得意,“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你若敢动我,我就死给你看。”我的嘴唇发干,想必此刻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那些该死的虚假的亲密画面,一幕幕,费尽心思的想要钻入我的脑海之中,成为我记忆的一部分。我才知道,与回忆对抗,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魇术会让你爱上我的,我等着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我相信,不会远了。汐儿,我不会再放你走了,即使是和师父一样,用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你有什么资格与师父相提并论。” 他的笑声突然停止了,我只知手腕被握得很疼,视线模糊的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似乎只有一张凑近放大的脸。 “看来你是真不记得了,你体内的灵力很乱,没有了灵力本源,你的修为千年来竟毫无长进。” 他是在给我把脉么? “你……离我远点。”青鸟族这该死的魇术,越是接近他,就越是令我感到痛苦。 他沉默了片刻,拉开了与我之间的距离。我只觉得涌入脑中的画面片段不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空隙之余,我将之压下,我的视线也逐渐清晰。 我费力的喘着气,感觉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何必如此抗拒,这样只会让你更痛苦罢了。” “呵~我还以为你会是什么正人君子,没想到也不过是个奸险的小人。” “当初若不是我将你从云虚宫救出来,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站在这里与我说话么?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的?” “什么救命恩人,胡说八道。” “今天,我就让你好好看看,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云青几步走到了我的跟前,一只大手有力抓住了我的双手手腕死死的按在我的脑袋上方,他一低头,额头毫无征兆的贴在了我的额头之上,我的意识一空,一连串的记忆开始涌入脑海当中。 他是在与我共享他当年的记忆么? 御剑飞行,江河山川自脚下而过,穿越时空裂缝,穿过结界,是一片浮在天空之上的岛屿。 “大师兄,是大师兄回来了。” “大师兄离宫一个多月了,不知道这次带来了什么收获。” “想必收获不浅吧,看,大师兄好像抱着个人,似乎还是个孩子。” “难不成是大师兄救回来的吗?可是师父不是说外人不得入界么?” “说不定是师父的意思……” 他是云虚宫师兄弟们的信仰与追随的目标,云青的修炼天赋极好,又肯刻苦努力,修为自然是节节攀升,令人羡慕不已。在云虚宫的内部,也有不少传闻他是将来继承宫主之位的不二人选。 可是对此,云青是不敢苟同的。师父有一个儿子,极其的偏心宠爱,可惜不知为何,这孩子出生之时魂魄就缺失了一角,从此无缘仙途。 而他此次外出的目的,便是寻找‘药方’。 “云青,你立了大功,想要为师给你什么赏赐?” “云青不敢。”他低着头,不明白师父究竟要做些什么。 “此事还是早日办了,以免后患,你来偏殿,为为师护法。” “是。”师父要做什么呢? 在偏殿之中,师父并不忌讳他,所以无谓他在一侧旁观,师父说,那个女娃娃是上好的灵体,若是能借她的魂魄修复师父的爱子,从此以后,小师弟就能够重新修炼。 而她,也被师父留在了云虚宫。 或许是因为亏欠吧,云青对她极好,分外的照顾。她天生愚钝,修为增长得慢,有时也会被同门排挤和嘲笑,可是云青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总喜欢为她出头。一开始,他只觉得是自己觉得小师妹可怜,直到后来,师妹长大了,也出落的越发水灵漂亮,他才发觉自己的心意不在何时已经悄无声息的改变了。 师父的儿子叫云风澈,在他十岁那年,师父借用师妹的魂魄为他补上了残缺的一角,他的修炼速度竟快到连自己都望尘莫及。而他自己并不知晓此事,实力大涨以后,反而变得越发的桀骜不驯,张狂任性。无论他犯了多大的错误,师父都会替他摆平,直到那时,云青才知道,什么未来宫主的继承人,自己不过是师父养在身边的一条忠犬罢了。 真是可笑。 为了云风澈,师父不折手段,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可惜云风澈的嚣张跋扈最终还是给他自己惹来了灭顶之灾,他在人界居然被一只新任的妖王给打得修为散尽,奄奄一息。听说被抬回来之时,师父悲愤万分。为了报仇,他甚至不惜违背自己不再介入人界的规定,只是还未找到那只胆大的妖王之时,就被群妖冢给逼退了回来。 那时的群妖冢还是主张妖不要过多的干涉人界的,所以出手果决,派出了不少的高手。 师父回宫之后,路过了正在研习功法的师妹,那一次,他的目光格外的深沉…… “师父,您回来了?” “汐儿,为师最近新得了一门功法,能够吸取天地精华化为己用,而且对于自身不会有任何的反噬,比之妖力更为的得心应手。为师称呼它为——灵力。你如今妖力尚弱,正好可以试试,你可想学?” “好,多谢师父。”若是我也变强了,就可以帮到师兄,不必他每日都在我跟前护着我了吧? “你跟为师来。” 第六十三章 青鸟(4) 五年之后,云汐师妹成为了第二个继云风澈时候的云虚宫强者,只是与我们使用的妖力不同,云汐师妹使用的那股力量,被她称之为灵力。 “师父说我修炼水系灵力更为得心应手,所以给了我许多修炼秘籍,师兄你看,现在,我能够与你一同并肩战斗了。” 就这个样子,多好,我们,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连云虚宫所有弟子之中,都找不到能够再如你我一样般配的人选。 如果……她没有遇见那只该死的妖…… 云风澈是个自不量力的蠢货,他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师妹的倾心一笑,就跑到师父那大放厥词说要迎娶他。云汐师妹,只能是我的。 可我知道,按照师父的性子,恨不能将全世界都补偿给他,更何况区区一个小师妹。我没有办法,夜里辗转反侧难眠,我模仿师妹的字迹给他写信,将他约到了那只妖的面前。 这是一个一举两得一箭双雕的好办法,那只妖杀了他,然后师父为他报仇再杀了那只妖,这样,师妹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为了得到她,我不得不这么做,我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她嫁给别人的! 云风澈确实蠢出天际,他以为是那只妖吃了师妹,便愤怒的上去扬言要报仇,螳臂当车,以卵击石。他被那只妖吃掉了,哈哈哈哈……我的计策,成功了一半。 那一天是我几年来最快乐的一天,我佯装在师父的面前伤心,悲愤,师父一夜之间就像苍老了几十岁。等他退出宫主之位,师妹与云虚宫都会是我的。 可是这个该死的老不死到最后一刻还不肯安息!偏偏要将师妹许配给青鸟一族之中的翘楚,为了巩固他自己的势力!云风澈早就已经尸骨无存,他居然还妄想着寻找传说中的招魂幡来复活云风澈!死性不改! 我已经三天没见到师妹了,再一次见到她时,她被师父藏在了水牢里奄奄一息。她快要死了,她浑身都是血,胸口是一个刺眼的深红色大洞。我只觉得我的世界天翻地覆,心里苦涩难言。 她说,师父夺走了她的灵力本源,说师父传授她灵术不过是为了日后将她的灵力给云风澈。师父说,她的灵体,是世间灵力最好的载体,最佳的容器。 “师兄…我…我好疼,我不想死…师兄…现在,只有你才可以救我…求你…求求你…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云汐,你不该与那只妖兽染上任何关系的,你,只能是我的……” 我们逃出了云虚宫,之后就没有再回去过,师父,曾经在我心目之中慈爱神圣的形象,已经支离破碎。 “就连你也要弃我而去了吗?” “对不起,师兄,云汐……心有所属,救命之恩,云汐来日定会报答。”她走的那样决绝,不留情面。我不会伤害她,也不愿做任何惹她厌烦的事,所以,这么多年来我只是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直到羲和。 直到感受到她用精魄幻化出来的那场甘霖,我才发现我曾经的选择是有多愚蠢,我就不应该放手。 “汐儿,我放你走一次,就不会再有第二次。” 也许,朔说的对,都是些痛苦的回忆,不想起来更好。 我的脸颊早已被泪水打湿,眼泪被一只温柔的大手拭去,心脏疼痛的要命,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支撑着自己站立的动作,双腿发软,若不是他扣住了我的手腕,此时我恐怕早已瘫软在地上了吧。 所以,这就是我的前世吗?所敬之人,害我、伤我、欺我、骗我,我一直心心念念的师父,到最后居然是这样一副嘴脸。 “汐儿不哭,我也不想让你回想些这些不愉快的往事,从今以后,你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我们只属于彼此。”云青的指尖轻轻的划过我的脸颊,在我愣神之际,他的薄唇突然覆盖了上来。 “唔……”额头撞得生疼,云青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手,我的身体再无支撑,靠着墙壁滑坐在了地上。他单捂着脸,看不清他的神情,我知道我这么做只会惹恼他,可是,我别无选择。 “呵呵~有意思,多年不见,汐儿这只小猫也长出利爪了。”他放下遮挡的手,我看到了他额角上的一片青紫,想必我的额头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在你的心里,爱就是算计吗?” “你以为我如此步步为营为的是谁?!”云青面目狰狞的朝我怒吼道,我抿着唇偏过头去,不想再听。我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记忆中的那句话:师兄,求求你救我,我不想死,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师兄莫要强人所难,情之一事,与恩怨无关。” “若是我要你报恩,就是要你爱上我呢?” “云汐心有所属。” “好一句心有所属,千年前,你说的也是这样一句话,千年后亦是如此!你死心吧,他找不到这里的。”他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便化作青鸟的形态飞走了。 我才松了一口气,发现洞口被他下了封印,这个混蛋!他是要将我囚禁在这里! 按他所说,我灵魂的另一半是与云风澈一起被朔给吃了?噗——妖兽相食,确实有吞噬魂魄的,只是这个结果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师父夺走了我的灵力本源,原来,这才是我一直以来无法修炼的关键所在。我有些自嘲的扯了扯嘴角,云汐啊云汐,你这一世,活的好生糊涂! 我喜欢听故事,可是我不喜欢当故事的主人公,尤其是在这个结局注定悲剧收场的故事里。 云青守了我好几日,白日里他会送些果子与野味给我,也有拿过一些衣物,衣服是按照云虚宫的款式制的,我不喜欢,只能将就着穿。我讨厌他喊我云汐,讨厌他看我的眼神,讨厌他与我说起曾经在云虚宫里的种种,可是我只能假装应和着拖延时间,等着他们来救我。 “汐儿,多吃点。” “我……不是很饿。”没胃口。 注意到我刻意与他拉开距离,云青不甚在意的笑笑,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镶嵌精致的簪子。 “我记得以前,汐儿喜欢让我给你盘发。” 我推脱不掉,只能坐在镜前看着他摆弄我的长发,他似乎心情很好,也许是怀念起以前的往事了吧。 “好了,汐儿看看,喜欢吗?”半晌之后,他的声音才在我的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撒在我的耳畔,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只是,在看到镜子之中的自己时,我还是有些被惊艳到了。不得不承认他的手很巧,无论多复杂的发髻都难不住他,略显可爱俏丽的倾髻搭配上他买的簪子相得益彰。除了完美以外,我想不出别的形容词来。 “你的手真巧。” “汐儿若是喜欢,我便天天为你梳妆。” 喜欢?若是你将这该死的魇术给解了,我更喜欢。 我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头早已将他骂了个百八十回。 “我想出去走走,这里待着实在闷。”我承认我忽悠人的本事不太过关,尤其是装不出一副柔软撒娇的样子。 “呵~好啊,只要汐儿与我订立了契约,自然能放你出去?” “契约?”难不成,他也是奔着那个来的?我的脸色别提有多黑了。 “只要你承认这一生一世只会是我一人的伴侣,我就放你走,你想去哪里玩都可以。” 我用沉默表示回绝。 “在我的心里,你还是我最敬重的兄长。” “哼!你还想着他是吧?行,本座这就去取了他的性命将他的首级给你带回来,让他日夜看着我们恩爱!” “你站住!”我叫不住他,只得拔了发髻上的簪子当作武器朝着他的后肩刺去。不出所料的他转身挡下了我的攻击,他的眼中满是怒火。 “他究竟有什么好的,他能做到的本座都能为你做,就连他做不到的本座也能做。云汐,我连云虚宫大弟子的席位都舍弃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你做什么?”这个疯子,他难道还想用强的不成?要不是这个该死的结界压了我的妖力,我也不至于如此束手无策。 “反正在你的心里我已经是一个卑鄙小人了,那我便如你所愿。”云青此时已听不进去我说的任何话,如同一只发了疯的野兽,他的双手开始撕扯起我身上的衣物。 “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厌恶你,结侣契约必须是要双方自愿的!” “魇术会让你心甘情愿。” 这个无耻的混蛋! 缠斗之际,我抬起手用尽我的全力朝着他的肩头打去,他毫无防备,被我震退了十几米。而我惊讶地看着我的手心之中凝聚成形的妖力,心中一喜,被压制的妖力恢复了?! “唔……”云青的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来,他眸子一沉,用衣袖抹去。见我一副要动手的话就奉陪到底的架势,他大笑了起来:“自寻死路!你等着,我这就去取了他的首级!” 到底什么回事?云青变成了青鸟飞走了,我的心底越发的不安,云青的结界被破了,是他来了吗?只是妖力尽失的他,会是云青的对手吗?当务之急是赶紧出去。 “洞口还有封印?”我蹙眉,这个该死的云青,我一定要逃出去! “老板娘,我们来救你了。”是杌荒她们,我心中一喜。 “小花,我们里应外合,看看能不能破解封印。” “好。” 一分钟后,我终于重获自由之身。 “老板娘,我们快走吧。” “朔呢?” “君上说让我们先带你走,他自有办法脱身。” “我不信,我要去找他。”我朝着云青离开的方向追去。 “老板娘!”杌荒在身后担忧的叫喊。 “算了杌荒,你叫不住她的。” 第六十四章 青鸟(5) 山脉之外,我终于见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没想到你会找到这里。” “她呢?” “你说云汐师妹啊,你来的太迟了,她可是与我温存了好几日呢~” “是么?难不成你白日也做梦,飞行不看路,脑袋撞了一个包?”瞥见他额头上的青紫,朔的眼神更冷了几分,虽说是开玩笑的言语,却字字之间透露着杀意。 敢明目张胆的在他的面前抢人,这个云青,绝不能留! “呵呵~你想杀了我吗?” 不再回答,朔已经用他的行动证明了他的想法。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已经交手了数十个回合,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朔尽管妖力大损,居然也能与云青打得不相上下。 “噗——”云青的脸色难看,吐出了一口鲜血来,他一手捂着肩头,暗道不好。该不会是刚才那个丫头下的手,居然将他打出了内伤,真是好狠的心啊。 “看样子你们相处的也不怎么愉快,何来的温存可言?” “等本座杀了你,她自然会乖乖归从。”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我心急如焚,再这样打下去的话,只怕是两败俱伤。若是我的妖力再强一点就好了,可恶…… 不管怎么说,先将他困住。 我看准机会,在云青执剑落击时启用妖力,将他困在了水球之中。 “走。”我将负伤的朔的手臂往肩上一搭,搀扶他朝山谷中逃去。 “云汐。”云青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一剑破开水壁,目光死死的盯着刚才两道离开的背影。“本座绝对不会允许,你第二次弃我而去……” 我也忘了我们疲于奔命赶路这样持续了多久,直到我的手中传来了湿润黏黏的触感,我才发现,他的伤势很重不得不停下包扎。我们找了一个山洞,好在他的随身空间里带了些上药,我扯了身上的两块布料给他包扎上伤口。 “汐儿,我来迟了。” “不,你来的刚刚好,多亏你破了他的结界,我才能够施展妖力。你别说话,好好休息一会。”他身上的伤口很多,有些已经见骨,云青下手阴狠,明显是要置他于死地。 “唔……咳咳咳……看样子是反噬了。”朔的口中吐出了一口黑血来,他忍不住的咳嗽了两声。 “你怎么了?” “不过是强行运用妖力受点反噬罢了,汐儿在担心我?” “我当然担心你啊,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你笑什么?” “没事。”朔收回了目光,开始闭目养神。山洞里很冷,我不敢生火,怕泄露了行踪,只得往他的身边靠了靠。 “方才他意图对我不轨,若不是你破了结界,我及时恢复了妖力击退了他,我只怕……无颜再见你。”还好还好,一切都不迟,我长呼出一口气。 “汐儿,你是我的。”朔伸手将我拥入了怀中,我不敢乱动,怕弄疼他身上的伤口。这一个两个的,都喜欢说你的我的,我为什么偏偏就要是别人的,我是我自己的不行吗?他的怀里很暖和,每次在他的身边都很有安全感。 我真的难以想象,若是他来迟了一步我会怎么样,会为保尊严自尽吗?还是继续屈辱的活着?这是第一次我如此的渴望得到力量。 “你说的对,朔,过去是我太弱了,若是我足够强大,也不处处任人摆布,处处拖累别人。” “小傻瓜,我就喜欢你依赖我的模样。” “可……唔……”这家伙,怎么每次都不知会一声,总是吻得我猝不及防。我原以为他不过是浅浅的一吻便会松开,没想到这个贪心的家伙居然将我抱得更紧了,温热的舌头撬开了我的齿贝,我毫无抵抗之力只能任由他攻城略池再一次加深了这个吻。 “朔。” “叫夫君。”朔在我的耳边语气暧昧的说道,他的一只手放在我的身后,另一只手环住了我的腰,任凭我如何想要逃脱都无可奈何,他的薄唇落在了我的脖颈之上,那样贪心,却又小心翼翼。 “夫……夫君,别闹了,一会人家要追上来了。你、你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些妖力……” “为夫这不是正在休息么?” 奇怪,为何我感觉浑身的妖力都暖暖的,而且隐隐还会有提升的迹象? 我的妖力——千百年来几乎毫无增长的妖力居然要突破瓶颈提升了。只是,我是应该笑还是应该哭啊? “为什么会这样?” “汐儿忘了,以往汐儿都是这样帮本座补充妖力的。” 我的脸颊一红,滚烫的温度许久都没降低,为什么我只要接触他,我的妖力就会不断的提升?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也许,这是属于我们两之间的羁绊。 “我……我知道了。” “汐儿知道该怎么做了?”朔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想要戏弄我的! “你空间里有的是灵丹妙药。”我起身欲走,被他拉住了手腕。朔的力气很大,只轻轻一拉我便跌入了他的怀中,他一个俯身将我压在了身下。“你做什么?” “你猜我想做什么?”他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被他的目光盯着,我心中小鹿乱撞,慌乱不已。 “你身上还有伤。” “小伤,不碍事。” “你……你起来啦,我才不要在这里。”我抬手推了推他,无济于事。 “乖,我知道,我不会乱来的。”他的吻落在了我的额头,然后是脸上、唇上、脖颈上,他还算老实,我居然在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睛。 “汐儿是在享受吗?”朔停止了动作,面带笑意的看着我。 “你别调侃我了。”总是嘴上逞能,说不过他。 “妖力确实恢复了不少,多谢汐儿。”他坐在我的身侧,见我满脸羞涩的整理衣着,又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我的妖力,似乎也提升了。”我看着手中已经开始具象化的妖力,目露惊骇,好像提升了整整一个层次,难不成跟这家伙……真的有效? 没理由啊,他又不是什么特殊体质,怎么会还有这功能?真是活见鬼了。 “方才好像听汐儿说想要变强,若是想要妖力的话,随时来找为夫。” “你!你便宜还没占够吗?我说的变强是靠自己修炼。” “自然,一辈子都不够。” 我哑口无言,算了算了,懒得与他争论。 “我们还是想办法逃出去吧,云青追来就麻烦了。不管怎么说,他曾经救了我一命,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我会想办法还了这个人情。” “简单,本座去把他打个半死,然后你再救他一条性命就是。”哼,然后本座再派赤乌去补刀。 这么……简单粗暴的嘛? 朔换上了衣物,也不知道他现在的全盛状态能维持多久,总之速战速决吧,尽最大的程度去减少反噬。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么多,这一次的战斗,或许我也会参加,站在,朔的这一边。 云青现在或许也恨死我了吧?也许他会杀了我,没关系,无论刀山火海,只要有朔在的地方,就有安全感。 每月之始谓之朔,黄昏涌水谓之汐,初见的那一刻,似乎许多东西已经在冥冥之中注定,残缺的灵魂终将相聚,月轮变幻终将成圆。 云青,败了。 朔的妖力比我想象之中还要强,云青受了重伤,恐怕不修养了一年半载的难以恢复。一场闹剧终于告终,我也回到了“忘忧”茶馆中继续当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老板娘。 只是……谁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房间的床被撤成了双人床,这是什么意思啊?! “汐儿,还不睡么?被窝里暖和。” 深夜,我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瑟瑟发抖的抱着我的枕头站在门口,而此事的罪魁祸首正鸠占鹊巢的朝我挥着手。 我打了一个喷嚏,转身欲走,却被他突然横抱了起来朝着大床走去。 “我,我自己会走,放我下来。” “夫人想去哪呢?为夫可是亲自为你暖好了床。” “我……我不需要别人暖被窝啦,我想自己睡。” “为夫不是别人。” “你。”哪来的自信。 “叫夫君。” 我才不叫,我顺势往被窝里一滚,背对着他不加理睬。朔从身后抱住了我,我不习惯这个样子睡觉,而且……这怎么睡得着啊?! “汐儿若是不想睡的话,我们可以将白天的事情继续下去。” “我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怎么会说话?” “……你别乱摸,小心我不客气。不早了,睡觉吧,明日还得早起,月底了要查账本,明天又得忙一天了。”我打了个哈欠,没听他应答,想必他也是累了,也好,省得他总是不老实。 最近他恢复妖身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这是不是就代表,他的妖力要恢复了?可是……若是他妖力恢复的话,之前说的成婚的事还作不作数? 好烦。 没错,我居然失眠了。 我的脑子里都在装些什么啊?可恶。 烦躁之余,我转了个身,才发现原来失眠的不只有我一个人。黑暗里,他的眸子发着淡淡的红光,此时正在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我。 “你怎么还不睡?”我问他。 “汐儿睡不着,可是因为我?”即使在黑暗中,我依旧看出了他眼中的笑意。 “没有。”我矢口否认。 “是吗?”他搭在我腰间的手动了动,朝下滑了几分,停在了我的大腿上,我皱眉不语,“汐儿,你说,我们今晚就将这生米煮成熟饭好不好?” 他的手探入了衣摆,还欲往上,却被我按住了。 “你若敢负我,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第六十五章 契约 “此生我若负了你,便叫我灰飞烟灭,永无轮回……” “你!”我伸手捂住了他的唇,不悦道:“好好的发什么毒誓啊。” “这不是怕汐儿不相信我吗?” “我没有不信你。” “汐儿……为夫可以吻你了吗?” “你别动,我要在上头。”我起身将他压在了身下,笑容邪魅,谁能想到霸气外露的妖祖大人也有被压在下面的一天呢?我一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正要俯身,就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叽叽喳喳的动静。 “太刺激了,你们猜刚才老板娘说了什么?” “哇,难不成是君上被扑倒了吗?想想都刺激。” “嘘——小声点,别被发现。” “我说……你们在这听墙角会不会觉得不太合适?”我幽幽的声音在他们的身后传来,几人吓了一跳,在被我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之后,逃的飞快躲会了屋里。 “一群无聊的家伙。”我关上了门,见他侧卧在床边,身上的衣服半遮半露,完美的线条与腹肌如隐若现,我的脸颊瞬间红了,连忙转过头去。“你……衣服穿好来。” “哦?汐儿不喜欢看么?”朔起身朝我走来,我的目光闪躲不安,他的手臂往墙上一按拦住了我的去路,身体几乎就要贴着我,我退无可退。“汐儿对为夫的身材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您老快收了神通吧,我在心中暗想。 “我……我突然有些饿了,我去厨房看看……”我想从另一边走,可另一边也被他的手臂给拦住了。 “正巧,这里还有生米,等着煮成熟饭呢。” “我,我突然改变主意了……唔……”话还没说出口,我的唇便已经被朔封住,他的吻技越加成熟,舌头长驱直入,不断的纠缠挑逗不休,令我的呼吸都有些跟不上了。 早知道就不该答应他,事情怎么就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朔修长的手指只轻轻一勾,我腰间的衣带便松了下来,我伸手想要去挡,却被他抱了起来。“生生世世,你都将是我唯一的挚爱。” “嗯,好。”我往他的怀里靠了靠,他身上的味道好闻,对于他,我是从来都不排斥的。身后传来了床柔软的触感,他俯身上来的一瞬间,屋里的所有灯光熄灭,我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和无措感,惊叫出声来:“朔。” “我在。”回应我的是一个抚慰的亲吻,我只觉着身上的衣物在那一瞬间粉碎,碎片幻化成了一根一根雪白的飘落的羽毛,下半身的疼痛令我叫出声来。 好疼…… 是梦。 我无力的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传来粉碎性的疼痛,心口,冷的要命,像是被撕裂了一个大口子,冰冷的风不断地倒灌进来。 “师父……疼……好疼……” 一个男人的身影在我的面前停了下来,他蹲下身轻轻的拭去了眼角的泪水,我看不清楚他的脸,视线的大多数已经被鲜红给覆盖。 “云汐,你莫要恨师父,师父这么做,都是为了澈儿。” “师父……疼……师父不要我了吗?” “若是澈儿恢复了修为,执掌云虚宫,为师会让澈儿娶你为妻,就算作是对你的补偿。” “师父……” “闭嘴!别再用,别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了。” 男人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原来只是个噩梦。 我坐起身来,看着身边侧卧而眠的朔,紧张的呼吸却未能平息。 为什么,我会回想起以前的这些事情呢? 不,也许只不过是从云青那里知晓的方式太让人印象深刻罢了,那种记忆共享的感觉,仿佛身临其境。 好渴。 我起身为自己倒了杯茶水,身上依旧是酸痛的要命,几口凉茶下肚,只觉得人也清爽了许多。 只是我的思绪却未能平复下来,师父,您当时掏走我的灵力本源之时,心里头,可曾有一丝的不舍与愧疚?我不要,再当弱者任人宰割了。 妖力,提升了好多。 “汐儿,你在做什么?”我的身后传来了朔的叫唤声。 “有些渴了。”我轻手轻脚的走到了床边。“我做了个噩梦。” “别怕,有我在。”朔将我拥入怀中,感受到了我身上冰冷的温度,他又将被子裹得紧了一些。 “你好暖和。” “傻瓜,我们缔结契约吧,从此以后,你便是我一人的妻,我们是彼此的唯一。” “好。”我划破指尖,一滴鲜血缓缓溢出瞟向了空中,在朔念下一串长长的咒语之后,我们的面前出现了一张契约,鲜血在触碰到契约之时很顺利的融合了进去,然后契约幻一分为二,各自化成了一个光点飞入了我们的心口。 我疑惑的低眸去看,是一个虎纹的纹身,凶猛、霸气、不失威严,倒是挺好看的。我倒是很好奇,我是一只没有兽形态的妖,也不知道他的兽形纹身会是什么模样。 “这是……什么意思?”这个有点像是水花的奇怪花纹,就是我的兽形纹身么?好……好奇怪。 “汐儿不是说自己是水妖么?怎么一直用这种眼神盯着看?” “我当时不过是为了糊弄你,水妖水妖,哪有水能成妖的。这样,就算是契约完成了吗?” “来,把这个吃了。”朔递给了我一颗黑乎乎的药丸,我有些嫌弃的打量了一会,见他一副要亲自喂我吃的样子,顿时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张嘴就往嘴里一扔。 他不知从哪又取出了一枚自己服下,不等我问,他便已经给出了答案。 “这是替身蛊,从今以后,汐儿受的伤,都由我来承受。” “你疯了?你……你是疯了还是傻了啊,你早不说。” “早说你会吃吗?” 我哑口无言。 他笑得那样坦然,让我生平第一次有了罪恶感。 “从此以后,便由我陪你笑,陪你哭,陪你闹,与你伤心,承你疼痛。这是我,许给你永恒不变的承诺。” 我笑了,笑得那样满足,那样幸福。 千年来我听过无数的故事,可我却从不知道,原来被一个人珍惜和珍爱,是这样一件幸福的事情。 “汐儿怎么哭了?是为夫哪里做得不好么?” “没有。”我转身抱住了他,声音就像是蚊子哼哼:“朔,谢谢你。” “什么?” “我说……”我故意凑到了他的耳边,一字一顿的说道:“我爱你。” “我也爱你,汐儿。” 第二日起的迟,大石头已经将堆积如山的账本搬到了我的房间门口,肚子饿得咕咕叫,我一边用膳一边欣赏着身边秀色可餐的美男,不亦乐乎。 下午看了一下午的账本,眼睛酸涩,偏偏又贪恋另一条街上的软糕了,打发朔去排队给我买。我的心思其实有一大半都已经跟着他走了,越发的没有耐心去顾店里的事情,无奈之下我只能一遍遍的告诫着自己,这样不行。 “老板娘,有你的信。” 这都傍晚了,怎么会有人送信过来?我疑惑不已,送信的小哥只说是从不认识的地名寄过来的,他收了银两也只管做事而已。 我执着信件站在银杏树底下,不知不觉间已经转入深秋了,人世间的四季变换真快,连我一只妖都不得不感叹时间流逝的飞快。泛黄的银杏被秋风吹落,飘飘洒洒了一地,黄昏夕阳余晖洒落在地上,闪闪发光如同一地的金子,就连我的乌发也被这霸道的金黄给染上了颜色。 朔,还没有回来。 我自顾自的拆开了信件,街道上人影稀疏,我不担心被偷看到。只是那信件上面的字迹,我看了一眼,就已经阅读不下去了。 云汐,我的好徒儿,近来可好? 我的嘴唇发颤,甚至连何时咬破了自己的唇角也不知晓,我抓着信封的手逐渐的收紧收紧,紧握成拳。 托您的福,能不好么?师父。 为师想来你过得不会差,只是不知是否还记得养育你长大的云虚宫,你的师兄弟姐妹们还盼望你回来呢。 为师说了一个谎,对外界声称你与云青被妖兽所胁,而那只妖,很快就会有麻烦找上门来了。 如若遇到无法挽救的事情,不妨回云虚宫看看,云虚宫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我们,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 我轻叹了一口气,嘴角上扬。 “是啊,差点忘了,云虚宫,还有属于我的东西没有拿回来。” 门后的大石头声音有些颤抖:“老板娘刚才的笑好诡异啊,好吓人。” “有意思,能够让老板娘露出这种神情的人,究竟是做了什么事啊?” “杌荒,我劝你还是别瞎打听。” “话说,你们两个,看见我的鸟儿了吗?老板娘一个人在笑些什么?没事抽风?” “嘘~不该你知道的别问。” “呃……杌荒你刚才不是也好奇来着的吗?” 在街上,我终于见到了一个期盼已久的身影。 “回来了?” “咳,人有点多,排了很久的队。” “辛苦了,洗手吃饭吧。做了几个你爱吃的菜,我亲自下的厨,你可得多吃点。” “好。” 第六十六章 云虚(1) “得手了?”白泽收回手,从打坐冥想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即便将他的那两千年妖力收了回来,他依旧能够感受到这小子身上汹涌的妖力,他的实力,恐怕不输自己。 他还以为至少还得等上个十几年呢,不好这样也好。 “她说要去一趟云虚。” “呵,别告诉本座你真的要去那鬼地方。”白泽拿过桌边的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在喉中化开,酒劲给他的脸颊添上了一笔绯红。“本座听说你跟云青交手了?” “哼,不自量力。若不是近日太忙,他早死了千百回了。” 白泽拿着酒杯,捧腹大笑了起来:“最近在忙些什么呢?忙着恩爱?本座倒是好几日没见着老板娘了。” “她中的魇术才解,最近在休息。” “云家小子真大胆。什么时候启程?” “明日,她等得急。” “你们呀,难得过几日太平的日子,何必找不痛快。”白泽自顾自的斟酒,递给他一杯,他挥手推开,白泽讨了个没趣,骂他糟蹋美酒不像自己这般懂得享受。“要本座说,先成婚。” “成不了,群妖冢的已经蠢蠢欲动了,我们此行还不知要多久回来,群妖冢那边,你得盯紧了,别喝酒误事。” 白泽送到嘴边的手顿了顿,不悦道:“你们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究竟是你欠本座的人情还是本座欠你的?哼,懒得说,滚滚滚,都走,别人本座再看见你们。” “告辞。”他起身朝白泽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身后的白泽索性端起酒壶喝起闷酒。 “听说西海的那位也在。” 西海的那位,可不是一个吃素的主。 “哦。”他应答了一声,关上房门。 穿过长亭,他的目光搜寻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池边那道窈窕的身影之上。 “老板娘。”杌荒眼中带笑,又打趣了几声,听到他渐近的脚步声,这才回眸轻推了一下身旁只顾着逗鱼的人儿。“瞧瞧谁来了?” “谁?”还不等站起身来,双眼被一双手给蒙住了,挣扎了几下扒拉不开,只得一个一个名字瞎猜了起来。 “白泽?” “不是。” “石头?” “不是,老板娘,你再乱猜某些人要生气了哦~” “是……是朔吗?” 身后的杌荒偷笑了一声,道:“答对了,赏你一个抱抱。” 才睁开眼,还以为迎来的是杌荒的拥抱,却没想到是被她在身后一推,跌跌撞撞的投入了一个怀里。 “哎呀。” 余怒未消之间,一抬眸便对上了他似笑非笑的双眼,她的脸颊红了,烫的火热。 “本座带你逛逛?”他拉住了她的小手。 “不……不必了,这里我挺熟悉。”想起来自己曾经多次来此叨扰白泽,也都是为了他的事情,就连说的话也开始断断续续。她回头张望了一番,身后哪里还有杌荒的身影,不由得感觉自己被戏耍了。 “君上。”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赤乌,恭敬的作揖道:“轩辕众妖请君上去一趟。” 轩辕众妖?不等我将疑惑地目光投向朔时,他已经迈开了脚步,拉着我的手腕就往外走,嘴里只扔下了冷冷的两个字:“不见。” “可是君上……”赤乌面露难色,“他们是听云虚宫的宫主说,是您掳走了云虚宫云青云汐两位弟子。” “原来是来兴师问罪来了~”我打趣道,听我此言,赤乌的脸色更难看了。 “还是请君上去一趟吧,否则的话……”赤乌的话都还没说完,长亭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道缥缈的身影。赤乌暗骂一声: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小心肝好生薄情啊,奴家等你等得可是花儿都谢了呢~”这声音尖锐却不刺耳难听,反而带着一种诱人的妖魅,具有强大的穿透力,仿佛能够传入心底一般。 我是不记着她的样貌和身份了,但是在记忆中却觉得熟悉。 在见到她扭动腰肢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之时,朔握着的手很明显的加重了力度,用他雄伟的身躯挡在了我的面前,生怕我被抢走似的。可是我看着来人是女子,怎么说也应该是冲着他来的啊,他护着我所谓何意? “咯咯~” 那迷人的声线正属一位美貌佳人,凡俗不曾见识的金发,琥珀色的双眼,一对鹿角不加遮掩的出现在我的视线当中。相貌精致的如同一个水晶娃娃,仙人之姿我见犹怜,一袭浅浅的赤褐色长裙更多的是由薄纱拼就,一双修长白皙的美腿若隐若现,走动间身上曼妙的轮廓若隐若现。 真是好美的一位女子,惊若天人。 “西海的线人说有一位旧友奴家应该会很感兴趣,没想到那些废物也有中用的时候。”美人红唇轻启,一双白玉胳膊相互交叠于胸前,手腕上珍贵的珠宝金镯闪闪晃人。“这位公子好生眼熟啊,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说着,她的一只手已经伸向了朔的脸庞,只是在空中就被朔给抓下了,他不留情面的往一侧一甩,倒是将眼前的鹿女给惹恼了。 “哼,不识好歹的的臭男人,不过无所谓,男人本宫的鹿宫里一抓一大把,本宫是来找你的。”她莞尔一笑,居然朝着我的方向抛了一个媚眼。 不、不是吧? 难不成是来找我的? 我的心头顿时闪过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西海鹿女,这里不是由得你放肆的地方。”赤乌护主心切,这种时候哪里有旁观的道理,他手执长剑,眼看就要朝着鹿女刺来,可是他的动作,却在距离鹿女后背不过十厘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本宫向来最讨厌只知打打杀杀的莽夫,滚出去!”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只是一声低喝,赤乌居然真的缴械双目浑浊如同木偶一般退了出去。 “你对他做了什么?”我凝重的皱眉,难不成是精神类的妖术吗?我方才都没看到有丝毫的妖力波动。 “只是罚站了一小会儿,放心,本宫记得你说过的话。” 她是在跟我解释么?可是她的解释,我怎么就听不懂呢。 “你究竟是谁?” “怎的?你不认得本宫了?”她脸上的笑意忽然停止,然后满满的消失,而在笑容消失的同时,我也看到了眼底浮起的一股怒气与杀意。难不成不记得她就要置人于死地吗?“不记得没关系,本宫会带你回去让你好好地回想回想。” “鹿宫的人,只怕不知道阁下现身于此与轩辕众妖有交集吧?” “小子,若不是看你的有几分姿色的份上,就凭你三番两次的不敬言辞,本宫就该杀了你。” “大可试试。”朔的气势不弱,他是妖中之王,妖兽的王者气势又岂会弱。而且按照兽的类别来看,鹿与虎,总是要弱上一筹的。果不其然,西海鹿女的气焰小了几分,不过她摄人心魄的双眼中蒙上了一层摸不透的魅惑。 “霸道的男人,奴家也喜欢~本宫可以不杀你,但是你身后的人,本宫必须带走。” “你想带她去鹿宫?只怕你是有心无力。”朔的嘴角嘲讽的扬起,西海鹿女被他的目光看得心中发毛,不由得退后了一步,心里思绪万千。他怎么知道的这么多?难不成…… “不跟本宫走,云虚宫和轩辕群妖可是指明了要她的性命,你是要拿自己的实力与他们赌吗?” 朔不为所动,她忽然笑了起来:“本宫想起来你是谁了,你居然还没死。也罢,就让你暂且得意一会,等他们杀了你,本宫再动手。” 她长袖一挥,头也不回的走了。 “西海鹿女,怎么听着好耳熟……” 山海之中有十大妖女,各个貌美如花,实力超凡,却狠若蛇蝎。她们分别是: 东海之中雨师国的国主龙女雨师妾、有着第一毒神称号的流沙仙子洛姬雅、青丘国主九尾千面美人晏紫苏、金族长老瑰神臻之女长留仙子瑰氏、誓灭火族毒杀全城的火仇仙子淳于昱、西海九真之一喜新厌旧西海鹿女、北荒拘缨国国主欧丝之野、南荒鸾凤族酋长蒙沅沅、、东海七彩岛虹虹仙子、九尾美人晏紫苏之女晏卿离。 西海鹿女虽在其中排行第六,其阴狠程度却与第一的龙女不相上下,二人都喜好男色,尤其是在她的鹿宫之中男妃众多,比之龙女有过之而无不及。西海鹿女喜新厌旧,若是玩腻了一个男人,便会将她投入深海之中裹入鱼腹。所以被她盯上的,大多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不过她倒是在一只妖的手底下吃了不少的亏,颇为忌惮,虽说时日已久,她虽记不得那妖的身形样貌,却对他身上所散发出的威压忌惮不已。 “没想到她居然跟着轩辕众妖一起来了。”朔的眸光又阴沉了几分,但是他依旧没有想要去见轩辕众妖的打算,而是拉着我径直离开了这里。 西海,鹿宫。 玩味甚重的宫主大人翘着二郎腿坐在珠宝镶嵌的高背椅之上,眼中诱人的粉雾迷离,这是鹿宫才有的情雾,能够抵御不少的外来者,不过与她而言,更多的只是个解乏的玩具而已。 “宫主,这是新来的一批男宠……”衷心的侍从将精心挑选的一排美男子带了上来,她只是随意的扫了一眼,玉指轻点了四五名,说:“其余的出去。” 那些被淘汰的男人,居然还在心中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可以远离这个妖女的魔爪,殊不知等待着他们的,是西海海下饥饿的鲨鱼。 “本宫,忽然想玩点有意思的,你们每人写一句诗,若是谁接不上来,本宫就罚他给本宫斟酒……”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只是不知向来喜怒无常的宫主却只想要吟诗作赋,是托了谁的福。 第六十七章 云虚(2) “可查到了?”西海鹿女的美眸眯起,目露危险的看着眼前报信的使徒,鹿宫的外交使低着头,脸被帽檐遮去了大半,却依旧能够看到其吹弹可破的皮肤。 “是,宫主。” “呈上来本宫看看。”鹿女朝他勾了勾手指,他胆怯的上前,头始终低着,不敢与她的视线交汇。鹿宫之中办差的大多数男子是很忌讳在自家主子面前展露真容的,主要就是害怕自家主子一时兴起拿他们去填后宫,虽说也是个机遇……但是谁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他低着头,手里呈上一捆卷轴,手上的皮肤依旧能够传来清晰柔软的触感,她的手指那样嫩滑,仅仅只是一个接触,就能乱人心弦。然而生死关头,他可不敢轻易想入非非,毕竟西海鹿女的摄魂妖术实在恐怖。 “原来如此么……”鹿女动听的声音在他的头顶传来,他不由得在心中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听她得意的大笑了许久,这才如获大赦的走出了大殿。 不知道主子在查些什么,像他们这种职位低微的人是没有资格过问的,不过若是宫主的左膀右臂、心腹无秋大人应该就能知晓了。 “鹿儿可是见着了什么有趣的事?”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只是抬眸之间,那人已经略过了他的身侧进入了大殿之中。铁面千颜、冷若寒霜的无秋大人,也只有在主子面前时,会温柔的一发不可收拾。 见他进殿,鹿女的眸子一沉,手中写着密报的卷轴也在那一瞬间被烈火焚灭,转入飞灰。 寒无秋自然是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所以脸上如沐春风的微笑在一瞬间僵硬了一下,又一往如初。 她遣散了献舞的男妃,自顾自的斟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后,她的脸颊上也浮现了一抹红晕,玉脂白肤中透着微红,眼里也带着醉酒的迷离。 “无秋,过来~”她朝他勾了勾手指。 他听她唤着,偏等她叫了好几声才移动了脚步,眼前醉酒的美人儿轻易就能够勾起他内心深处的欲望,可他却始终都摸不透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含了一口酒对着她的红唇就吻了下去热吻持续了许久,他一抹嘴角的水渍,手还未碰到她的衣摆,就听到她口中含糊不清的唤着一个名字:“莫……莫愁……” 寒无秋的心头一紧,莫愁?莫不是她心里喜欢的人么? 鹿宫的男妃他都知道,可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原来,看似冷血无情喜新厌旧的西海鹿女,也有求而不得的人啊。 “嬛嬛一缕青云间,十方步履蜀光重。劝伊共饮……千杯酒,曲终人散……君莫愁。” “宫主,您醉了。”寒无秋褪下了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的身上,待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时,他步履很轻的走出了大殿。 “无秋大人,有什么吩咐吗?”门口的侍女疑惑的问他,以为他是要吩咐些什么,却没瞧见他眼中的一丝落寞。 “你可知,宫主为何喜欢会吟诗作赋的男子?” 侍女被问得一头雾水,索性摇了摇头,直言道:“奴婢愚钝不知,若是大人想要讨宫主欢心,也可去凡间寻些诗句来,能道上两句总是好的。” 他随口答应了一声,暗自思索,若不是宫主以前留恋过什么男子?可他进鹿宫的时间在众多男妃之中是最久的,怎么可能会有连他都不知道的男子呢? 云虚宫。 浮岛之巅,男人雄伟壮实的背影遮挡了大部分的光线,发丝泛白,可容颜却不见老。他高傲的扬起了嘴角,如天神一般俯视着浮岛之上的万物,每个生灵在他的眼中都是那样的渺小。 “他们见过了?” “师父,西海鹿女倒是与他们见过,可是轩辕众妖被拦在了门外,他不肯见。” “为师将消息放给她,就是想要让她来搅这一趟浑水。云青,为师的好徒儿,若是此次计划成功,为师不仅可以既往不咎,还能够立你为云虚宫的少宫主,你可千万……不要让为师失望。” “是,只是弟子不知,西海的那位与师妹究竟有何瓜葛?” “告诉你也无妨,传闻混沌创始之初,天界众神由山川水木而得形化身修炼,而身为大地之母的水神却无形无态,能够幻化成万物百态,甚至连性别都可以随意念更改。 为了修复完善其师尊寄居于本身的魂魄,他便幻化成了男子的形态,化名君莫愁,君莫愁诗词歌赋俱佳,是不可多得的翩翩才子,而且修为在当时几乎无人能及,与西海鹿女结识于蜀山之时。 西海鹿女心动不已,为博其一悦居然连鹿宫的男妃都遣散了,只可惜在那之后君莫愁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她费尽一番心思打探之后才得知,原来她所爱的,也不过是水神诸多形态之中的一个而已。” “这世间,真的有神么?”云青轻声问道。 “莫说是神,即便是成仙,也要历经诸多磨难,大业难就,未来的道路还很长。稍不留神,便是万劫不复。” 云青在心中冷哼一声,万劫不复?你说的是你自己么,师父。 水神,与师妹,究竟有什么联系呢? “阿欠~谁在说我的坏话?该不是大石头在抱怨我让他留下看店的事情吧?”我揉了揉鼻子,单手叉腰没好气道。 “老板娘该不会是着凉了吧?”杌荒一边使用法术控制飞船的方向,一边偷笑问我。 哪有水妖会怕着凉的? 不等我狡辩,一件厚实的披风便落在了我的肩头,一双手环住了我系上披风的肩带。我回眸,与他相视一笑。 “秀恩爱死得快。”一旁的阿瑶捂住眼睛不满的嘟囔了一句,被赤乌十分无语的扫了一眼。 阿瑶说既然是下山历练,她还欠着我人情,索性就陪我走一趟,我没有拒绝。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 路程有点远,我抓紧时间睡了一觉,在梦里,是我从未遇到过的情景。 阴森诡异的地府中也来了不速之客,恶鬼退散惊慌失措,在一阵鬼哭狼嚎之中,一位绝色的女子一扬手中的水鞭,愣是将整个地府的结界给劈开了大半。 “呔!小鬼,看本神如何教训你们!”说着,女子手中的水鞭正朝着落单的小鬼身上甩去,那小鬼惨叫了一声,竟被一鞭子抽的魂飞魄散。女子却并没有在意自己所行所举造成的恶果,一脚踢开了地府的大门,长鞭锁住了一个白帽长舌鬼的喉咙。 “神……神尊饶命,神尊饶命啊……” “哈哈哈,你们这些小鬼胆子真小,本神不杀你们,你且说说,地府里头如今又新添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姑奶奶,您两天前才来过,小的们连奈何桥都还没修上……”长舌鬼委屈巴巴,垂眼欲哭。 “是么?”美人无奈的撇嘴,“那你们的效率也太低了,只是天宫本神才光顾过,实在是找不到什么有意思的去处了。” 一边说着,她卷起手中的水鞭缓步走着,四处张望。 终于,在她的视线之中,出现了一滩冒着白光的清泉,她几步飞到了桥上,朝着下头俯视着,揪过身侧的一个鬼差就问他:“这是什么?好生有趣的样子,怎么本神之前来的时候没见过?” “回,回神尊,这是地府的转生池,跃入其中便可通往人界……” “通往人界?”美眸饶有兴致的眯起,心中思索:这天界与冥界本神都快玩烂了,魔界进不去,但是若是能去人界玩玩貌似也不错。 “神尊,莫不是……”鬼差像忽然有了什么不好的预感,才说了五个字,方才揪着他衣领的玉手就松了。“啊!!!” 鬼差惨叫了一声,跌入池中没了动静。转生池中画面变幻,倒影出了她迷人的脸庞,似乎在挑衅她是否有一跃而下的勇气。 她的嘴角扬起一抹肆意的微笑,收起手里的武器,在阎王惊骇的目光与尖叫声之中一跃而下! “神尊!”闻讯而来的阎王疾步上前,却连她的衣摆都未触到分毫,他的额角冒汗,脸色惨白。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玩完了,他的小命恐怕是要交代了。若是让天界的众神知道……那可就不止是掉不掉脑袋的事,而是能不能赏一个痛快的事了!只是他明明想方设法将转生池给藏了起来,究竟是哪个无赖好死不死的破了他的障眼法啊?! 地府之中的众人乱作一团,而在林木之后,一双充满仇恨与得意的双眼逐渐隐匿…… 只要她到了人界,一切就会变得容易多了,桀桀桀~ “汐。” 梦中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呼唤,我停止了向前的脚步,一回眸,望见的是一张陌生无比的脸。 “你是谁?” “嘘~”他轻轻做了一个静声的动作,周围忽然安静昏暗了下来,而他所站之处,却依然光亮,他朝我伸出了手,我却并未挪动脚步。 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很熟悉,我感到胸口的兽纹开始隐隐发热,不由得咬唇。 “你是……朔吗?” 画面戛然而止了,所有的一切幻化成了泡影,只留我一人在原地徘徊,堕入无底的深渊。 第六十八章 云虚(3) 越是接近云虚宫,我的脑海中总会闪过一些零星的片段,一开始,这是画面还不太清晰,直到最近的两次逐渐变得清楚起来。都说水承载万物,每一颗水粒子都是拥有记忆的,无论轮回转载多少次,那些回忆在相同的场景之中会被再一次唤醒重现。 而我的心底此时也产生了一个疑惑,朔,真的只是一只普通的妖兽吗?为何在我记忆的最深处,他的身上,居然有着一股极重极重的魔物气息…… 妖与魔之间本无什么界限,区别于妖有实体,而魔可以随意的穿行在人界当中,他们虽不能干涉人类的正常生活,却能够干扰意志,尤其是鼓动人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欲望,让人类出卖灵魂与他们换取力量。 “汐。”朔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思绪。“云虚宫,到了。” 我一惊,快步出了船舱,映入眼帘的是我记忆深处再熟悉不过的场景,浮岛迎着光,几条瀑布悬挂而下,下面是深不可测的大海,而浮岛上四季如春,鲜花盛放楼阁亭立。练武台处人影稀稀落落,距离的远也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身影,我扫了一眼,没有熟悉的模样,云虚宫便坐落在最中央的一座浮岛上,周围的小岛如众星拱月般环绕其周,好一幅人间仙境的景象。 难怪当年的云汐会如此记挂这里,再一次踏上故土,我心中的涌起的并不是怀念之感,而是足矣焚尽原野的仇火。 我的手被握住了,我一脸茫然的看向他,他说:“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剑走偏锋很容易走火入魔。” “好,其实这次来,我主要是想取回自己的东西。” 虽是能够凝聚灵力的本源被师父取走了,可他并非从初时修炼就选择修炼灵术,所以才敢断定那东西他用不了。 “呵,云汐师妹,别来无恙。” 才不过走了几步,就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云青。我并不想和他动手,无论如何我始终记着自己欠着他的那一份恩情。只是他的身后,不仅跟着一众云虚宫的弟子,还有十余位我不认识的大妖。我粗略的数了一番,正好十四,他们脸上带着面具,看不清样貌,不过我猜测着应该就是赤乌口中所说过的轩辕众妖吧。 “阿瑶,你可知他们的来历?”我偏着脑袋问身边的阿瑶,她点了点头,面露难色,在我的耳边轻声道:“传闻中妖界秩序的维护者。” 原来如此啊,难怪他们要管这件事情,毕竟云虚宫之中的两位紧要弟子被擒可不是一件小事。他们来此,要么是追问到底,要么就是想要……化干戈为玉帛。 不过无论是哪一个结果,我都并无那么乐意的看到,因为我此番上云虚宫来,就是为了夺回属于我的东西。当然,我不太想将自己的事情公之于众,也没有必要与他们解释各中缘由。 “老板娘,他们交给我。”阿瑶低喝一声,拦在了我们的面前,在她的手中一个唤水的符咒已经捏造成形,赤乌被朔留了下来,他对此还是有些不满的,主要的担心自家君主的安危。 “安啦~”杌荒朝他抛了一个媚眼,示意他安心,我们这么多人都在。云青暴跳如雷,责骂我们自负,可我相信阿瑶的实力。 阿瑶的控水术早已如火纯情,掀起的滔天巨浪掩盖了她的身影,化形入水,水中的每一份力量都将变为她身体的一部分,我在前行的途中还是忍不住的回望了一眼,原来,她的法术已经精修到了如此地步了吗? 我们连破两座浮岛的围攻之势,很快就来到的云虚宫宫前,宫门处放下了一条漫漫长梯,朔一拉我的手腕,我们便以极快的速度飞跃上了长梯,站在了大殿的门口。 “看来轩辕众妖拦不住你。” 屏风之后,一道身影轻轻的摆动着,人影摇曳看不清他的动作,不过从隐约间看到的花台不难看出,他此时正在修剪一朵分支繁多的梅花。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插花。 朔负手而立,不动声色的问他:“东西,是你自己交出来,还是我们动手取。” “贵客说的是能够凝聚灵力化为己用的本源吧?真是不巧,在你们来之前,我云虚宫一位愚钝的小弟子无意间闯入了存放灵力本源的房间,然后……”他轻咳了一声,从偏殿被带上来了一个面露惶恐的女弟子。她被点了哑穴,可从她的眼中,我依然能够读懂不少的言语。 “何必总是反复用些令人作呕的手段。”我手指滑动一番,在那女子的胸口一点,她解开了穴道,可脸上却无半点感激放松之意,而是拔起身边扣押她的两个男子身上的佩剑,朝着我刺来! 我一蹙眉,她手里的断剑便飞了出去。 “留个活口。”我叫住了还欲动手的朔,以免他杀红了眼,又用水绳束缚了她的双手,将她重新捆绑了起来,当然,她还是能够说话的。 我的手在她的心口一探,虽然隔着衣料,我却依旧能够感受到她身体中能够与我产生共鸣的灵力。 “都说云虚宫主桃李甚多,原来不过是供己随意摆弄糟践的棋子。”朔冷哼了一声,他能够探测到这女弟子身上的灵力运行尚不流畅,甚至还有逆行的迹象。想必是短期之内强修灵术而造成的结果。 “云汐,为师知道你会回来,只可惜当初为保澈儿,为师所耗修为尚多,否则为师确实应该与你试试身手。” 我想拨开碍眼的屏风,朔按下了我的动作,轻声对我说:“屏风后面的是分身,他躲起来了。” 闻言,我才不得不罢手,却又不由得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是,是他的作风。 他知道自己大抵是保不住这件东西,所以就找了个倒霉的‘宿主’。 他在赌,赌自己的一点良知和心善,因为他知道,取出灵力本源,除了掏心之外,别无他法。好师父啊,你这是想要让我当年受过的罪,再对着别人来施加一遍…… “老板娘,让我来。”杌荒脸色一沉,她手中妖光乍现,已然是做好了滥杀无辜的准备。 “小花,你退下。” “可是,老板娘……” “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你去门外,帮我守着吧。”我的碎发遮挡着脸颊,她犹豫不前,又看不透此时我脸上的神情,无奈又气愤的低下头去。我的身后传来了杌荒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我一咬唇,几步走到了她的跟前。 “你要做什么?”女弟子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恐惧,这一次的恐惧是真的了,她朝着屏风后面的男人嘶吼着,求助着,可是屏风后面却没有传来任何要制止我动手的动静,他只是十分专注的修建着手里头的花枝。 言下之意已经很明了了,你想要东西,可以,但是得你自己去取。 我嘲讽的扬起了嘴角,对屏风后的人影说:“这一套,还是您比较熟练,是吗?师父。” “师父倒是称不上,为师当初收留你们,也不过是想着某一天你们能够发挥自己的作用。再不济,云虚宫的这些好徒儿,便是我最后的退路。只是我实在是没想到,你居然是修炼出人形的水之灵。为师遍寻走访,好不容易才得了一篇‘灵章’之术,可惜澈儿无法修炼,为师想着若是废了他的修为,重新开始,或许会有机会……只可惜变故来得太快了,澈儿离我而去,即便是借你之手练出了灵力本源也毫无用处。” “毫无用处?所以云风澈得不到的东西,就要毁了是吗?” “哼,当初若不是云青救了你,为师也不会杀你。你毕竟是云虚宫的弟子,为师不会如此绝情,是你自己要离开云虚宫,最后还与一只妖物厮混,不伦不类。你想要回灵力本源,重新踏上修炼的道路,就必须像当初为师对待你的那样……”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风刃给打得消散了。果然是分身,什么都没留下。 不用说我都知道动手的是谁,只是,我真的要动手杀害眼前的无辜么? “聒噪。”朔不满的哼哼一声,手上力道有些重,他将我推到另一边,在我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他的右手变成了一只猛兽的利爪狠狠地穿过了女子的胸膛!鲜血四溅,我注意到女子脸上的表情始终还是尖叫的模样,却永远的定格在了那一刻。 他的手掌却没有沾染半分鲜红,在他的手中,一缕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火苗此刻正在不停的闪动着,嗖的一声钻入了我的胸口。 “咳咳!”就好似一阵重击,打得我的心肺好似要被震碎一般,我一抹嘴角,该死,居然真的流血了。尽管身上疼痛万分,我的目光却从未离开那倒霉的女子,他几步走到了我的面前,遮挡了我大部分的视线。 “你……为什么替我动手?” “有人说过,你是光,我是影,你负责光彩夺目,所有污秽不堪的,交由本座来解决。”他朝我伸出了手,我借力站稳了身形,心想:八成是白泽那个吃饱了撑着的无聊鬼想出来的吧。 心脏刺痛的感觉还没缓和,真是疼啊。 我最后扫了一眼倒地的女子,问他:“她死了?” “本座赏了她一个痛快。” “下回还是我自己动手。” 他不解。“为什么?” “因为让你动手我心里愧疚。” “嗯……你可以用别的方式补偿本座。” “你,想得美。”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啊,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远远不断的力量自心口的那枚灵力本源朝着全身翻涌而来,我心口上的疼痛也逐渐的消减,力量,逐渐的回到了掌心之中。 我才走出大殿,脸色一黑,天空阴暗了下来,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阵法开始在空中逐渐成型。 “噗——”杌荒浑身是伤,跌跌撞撞的朝着我们跑来的同时又吐了一口鲜血,她精疲力尽,气若游丝的拉着我的手,说:“老板娘,你快想想办法,救救他们……”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六十九章 云虚宫(4) “云虚宫众人联手,再加上轩辕十四妖,他们……他们想将我们彻底留在这里。”杌荒被我扶到一旁坐下,我用灵力为她治愈身上的伤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力的缘故,治疗的效果远超了我的预料,杌荒的眼底也闪过了一抹惊诧。 能够如此快速的治愈伤口,而且即便是被外力治疗,却与身体没有任何的排斥,如此亲和力极强的治愈术,莫非她是…… 朔的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头,淡淡的说:“行了,剩下的自己会恢复,别浪费灵力。” “有办法破阵吗?” “自然,不过……” “不过什么?” “由妖力凝聚而成的阵法,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只要有除妖力之外的力量融入阵中,自然不攻自破。” 我忍俊不禁,真是好阴毒的法子呀,真不愧是他想出来的。 “你要灵力是吗?我怎么给你?”我站起身走向他,他轻笑一声,一手搂住了我的腰往他的怀里一拉,我一怔,他的薄唇此时便覆盖了下来。 这家伙真是有闲心,外面都打成什么样了,他也不担心自己属下的安危。 我不满的推开了他,抹唇正要发作,只见他的身影在我的眼前一晃而过,化作了一团黑雾刺入了法阵的正中央。尚未成形的法阵似乎承受不了这股外来之力,被击溃涣散了,不少云虚宫中参与到阵法运作的妖受其反噬受了重伤。 我终于在人群之中瞥见了阿瑶的身影,庆幸着她并无大碍,不过后来听闻是赤乌为她挡下了云青的一掌。我搀扶着杌荒,召唤出了我们来时代步的飞船,正要踏上夹板,就听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你……你究竟是不是他?”西海鹿女,她何时来了,却非要等到现在现身,她也在坐山观虎斗吧。 我嘴角上扬,头也不回道:“是也不是。” “你……”西海鹿女还欲上前,却被一人按住了肩膀。 “本座还是原话,你的小鹿宫可容不下她这尊大佛。” “你是何时?”西海鹿女心下一惊,速度好快,尤其是他施加在自己肩头的那一股压制力,有那么一瞬间居然让她真的感觉到动弹不得。 朔没有与她多说废话,而是闪身上船跟在了我的身后。 “本座无意与鹿宫为敌,你不是本座的对手。” “狂妄!”西海鹿女一咬红唇,瞬间将自己所有的妖力凝聚在手掌之中,朝着他的后背偷袭而去。好久……好久都没有如此的想要将一个人从那个的身边拉下来,不管是谁都好,等待他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一出手她顿觉有些后悔了,若是自己的全力一击将他当场击毙,会不会有些太过分了? 朔无动于衷,我只看见西海鹿女被他周遭的妖力给震飞出去后,连刚才几欲出口的‘小心’二字也哽在咽喉。 好,好强的妖力。 “唔……”西海鹿女捂着胸口,脸色苍白,看样子是被伤的不轻,看到连她用尽全力的一击都被朔轻而易举的挡了下来,其余的众妖纷纷停下了脚步。毕竟在不知晓敌人实力的情况下动手是英勇,在知道敌人实力遥不可及之时还动手,是愚昧。 再次看向那个男人的背影时,她的眼中是深深地畏惧。恐怕不止她不敌,这在场所有的妖之中,未必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难过她如此有恃无恐,原来她的身边早就已经有了如此强大的伴侣。 可恶……还是不甘心。方才她说的那句是也不是,究竟是何意。 “云汐,这就是你的选择吗?”云青低声喃喃,无论哪一次,他始终都是慢她一步。也行是天意弄人吧。 “你究竟隐藏了多少实力是我所不知道的?”我眼眸微眯,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面对我的猜疑,他不怒反笑:“想知道,就自己来探索。” “老板娘,你真的下手了?”杌荒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但是声音依旧有气无力。“是朔动的手,你别乱动,好好休息。” “君上……也对,有君上在,他是绝对不会让你身陷险境的。” 我默默一笑,一旁的阿瑶正在给赤乌运功疗伤,见状我也识趣的退了出去,让他们好好休息。朔在船舱外掌舵,我一边在心中庆幸着好在没有把大石头带来徒增伤员,一边悄悄地靠近了他的身后。 “云虚宫此行,可还满意?” “嗯!”不管怎么说,以后能够正常的修炼了我还是很高兴的。 “本座探测过你的实力,论灵力已达五重天,加上妖力勉强抵达七重,待你修为能够突破九重之时,便会遭来天劫。” “天劫来临之时,是什么样的?” “汐儿无需知道。” 我一蹙眉,什么叫做我无需知道,不知道我还怎么渡……难不成他又自作主张的想要帮我?! “我、我警告你,天劫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连累别人。” “本座不是别人,本座守着你,也是为了守住当初的承诺。” “朔。”我低低唤了他一声,空中冷风呼啸,我不觉得寒冷,而是任由冷风吹散我本就扎得不紧的乌发,发丝打在脸上,他的背影在风中挺立如松,仿佛前方有万般风雨都无法动摇。 那是我第一次,想要再靠近一点,走近他的世界里。 “过去的我,是什么样的?” 他沉思了许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忍不住的笑出声来。 “过去……过去啊,集万千宠爱与一身,不可一世人见人怕的混世女魔头……”他一本正经的如是说。 闻言,我不由得扯了扯嘴角,开玩笑吧,我才不信呢。 朔不知在思索些什么,久久未曾开口。 “呵呵呵~怎么跑到本神的殿中来了?可口的小魔物~原来本神已经堕落到这种程度了么?居然有魔族不请自来,你是想用力量,与本神交换些什么呢……”水神宫中,那道曼妙的身躯大半被掩盖了在了水里,水面上花瓣飘动,屋内的珠帘红纱肆意的飘舞。他看得呆了,全然忘记了自己在天界尚是通缉之身。 “看够了么?” 他收回了神游的思绪,又回望了一眼身旁的人儿,又是这样,每次靠近她时,总会有一些,关于入魔的记忆。 “怎么了?” “汐儿,回去之后,我们成亲可好?” “怎、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他一手拉起我的手,我茫然的看着他的动作,见他俯身轻轻的吻在了我的手背之上,我才有些不太自然的缩回了手。 “按照人类的礼节来算,婚礼是必不可少的。” “妖怪哪里会在乎这些东西……不过我确实喜欢在人间待着,你看着安排吧。其实我之前是想着,若是能够借此机会见到师父,我还是想找机会与他问清楚,我不相信他能做到如此狠心,可是现在,我貌似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了。我觉得很奇怪,朔,我看着他的分身时,我的心中是没有任何感觉的,而且当时,我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他不是我的师父。可是,在我的记忆里……我明明是有师父的……也许,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我的记忆才能够恢复吧。”我握紧手心,至少现在力量已经回来了,恢复记忆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婚宴举办的热热闹闹的,尽管是朔,也是忙前忙后张罗了一个月。在闺房中打点装扮的时候,杌荒阿瑶她们真是开尽了我的玩笑,无衣送了我一副书画,画的是一幅鸳鸯戏水图,而在岸边,是我与朔相视而立的身影。书画被我小心的珍藏了起来,还有蚩离送了我三个梦,他说总有一天,我会用到的。 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我从未听说过人间还有‘闹洞房’这一说法,当然这些不速之客很快就被朔给赶了出去。他喝了些酒,脸颊微红,在烛火的照耀下竟多添了几分妖魅。 有时我或许会觉着,就这样在凡间做一对眷侣,也未尝不好。 “本座听闻,你最近在找蛊师。” 我一惊,他怎么知道。 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轻哼了一声,将刚掀起的盖头扔在一边,不悦在走到了桌边,背对着我说:“这是本座的决定,本座说了要护你一生,若是本座没有做到,也该是……” “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事事都要替我扛着,为什么遇到危险总要挡在我面前,为什么在云虚宫上要替我动手。你总是这样对我,我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傻瓜,不是说了么?本座这一生就是为了补偿你的。” “你直接了当的告诉我吧,其实,不只是羲和的事情对不对?在那之前,还有别的事情。” 又是沉默。 为什么他总是不想说呢?他向来不瞒着我什么事情,究竟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 “在我被云虚宫收留之前,又发生了什么。” “本座也不知道。” 果然是不知道,连他也不知道。 我轻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吧,我倦了。” 我起身摘下脑袋上沉重的凤冠,褪下外服,在与他闲聊之时,我随意的吃了点东西,吃饱喝足了就犯困。 “本座忙了一个月,新婚之夜你就想这么睡了?”他不悦的瞥了一眼我裹紧的被子,见我一副‘不然呢’的样子,顿时有些恼了。 我思索了一会儿,猛然间醒悟过来! “对!你不是说成婚以后你所有的金子都归我吗?拿来。” 某男:你这个金虫上脑的小蠢货! 第七十章 凤凰(1) 次年,春。 在埋怨着工作繁多的同时,大石头还是勤恳的帮忙在后院晾晒被褥。辗转一年间,我们又搬了新家,这一次开的是旅舍。但是由于“忘忧”茶馆的习惯,我总是喜欢给来访的客人送上一盏茶,这个习惯此后也不会更改。 “哪里来的乌鸦?”大石头盯着从天上落下的浑身焦黑不知死活的鸟儿,十分认真的皱眉思索。 “它不会死了吧?”杌荒拿过一旁的小木棍挑了挑它乌黑的翅膀,它终于不甘的动了一下。 “我来。”我运起灵力正要动手挽救它的小命,就被满脸不悦的朔扣住了手腕。 “蠢女人,本座与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随意的动用灵力!以你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你多用一分,就多一分危险。” “我、我错了,本能反应而已。” “真是碍事。”朔轻哼一声,这次出手救下了那只奄奄一息的乌鸦。而在这个幸运的小客人睁眼的第一时间,我还是十分诚挚的奉上了我客气的微笑。 “医治的费用十两,住店一天一两,给您打个折扣一共是八两,请问您是支付银子还是票子呢?”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我的话,这可怜的小家伙再次承受不住的昏死了过去。 “我应该没有说很重的话吧?”我问身边的店员,杌荒无奈的摊手,只有大石头诚实直率:“恐怕,它是知道大难不死必有账单,被气晕过去了。” 我不相信,鸟儿怎么了,鸟就可以赖账了吗?哼,我之前也见过比它落魄的妖兽啊,他们还不是照样拿出了一堆亮闪闪的金子。正所谓妖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也。 “来人,给我们的小客人安排上等客房,过会送些吃食和热水去。” 大石头一副“我就知道老板娘不会放过任何赚钱机会”的神情,也懒得多说,自讨没趣的抱了床被子进了三楼的一个房间中。杌荒朱唇微扬,迷人的一笑:“那我去给小客人准备些吃食吧。” 等等!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你们……你们都走了谁把它送客房去?”而且……它似乎还是只雄的,虽说没多重吧,难道真要我抱它上楼? “本座来,你靠边站。”朔将我往身边一推,一手抓住了乌鸦的爪子,十分粗鲁的把它倒提了起来。 “喂,你对我们的小客人温柔一点。” “本座只对你温柔。” 原谅我不知所措的停下了追逐的脚步,直到我听见楼上传来砰的一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我还是不由得欣慰一笑,店里的生意并不算繁忙,我们有了许多闲暇的机会。 对于妖来说,下厨和打扫卫生不过是动动手指用点妖力就能够解决的事情,当然,有人看着的时候我们还是很老实的。 话说起来,也许久没见过苏小七和蚩离了。苏小七守在缚灵山上,为了守护兄长他们半步也离开不得,她还是很有耐心去等待他们重新修炼出肉身的,至少这一次的等待不会感到孤独。 蚩离很早以前就告别了我们,带着他笼子里的那只叽叽喳喳只会上蹿下跳的傻白鸽,他说想要带朱无心回到以前师徒两一起居住的村庄,我不解思索的同意了。 白鸽的寿命不过十五到二十年,我帮不了他,只能靠他自己如何想办法去珍惜这短暂的时光。十几年对于妖而言,实在是太短了。 当然,我也想过用灵术,但自从见到我上回气脉逆行之后,朔便下令不准我再使用灵力。替身蛊只能帮忙抵挡外伤,见我那时的虚弱模样,他也只能干着急。气脉逆行的滋味并不好受,我只觉得老天是跟我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我好不容易取回了灵力本源,问题却出在了我自己的身上。 修炼可以增长灵力,我的修为近年来一直在稳步上升,可是我却无法去使用它。朔说,等我突破了九重天,妖身经过一次淬炼之后,也许能够承受住我使用灵力所带来的负荷。 “老板娘,他醒了。”杌荒叫唤了我一声,我连忙起身,还不忘带上我柜台上的小算盘。 “你们……是什么人?”躺在床上的小正太裹紧了被子,只露出了一张稚嫩的脸蛋。 “简而言之吧,你从天上掉了下来,我们救了你,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你的治疗费用加上住宿费……目前算起来是十两银子。” “所以说这里是人间?” “嗯。”我点头。 “唔……我……我的身体,力量……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样子?” “具体的我不知道,但看样子子你貌似落难了,不过,银两可一分都不能少。” “银子,我倒是没有,我有一些梧桐叶,不知道能不能抵得上……” 啥?用叶子忽悠我?我正要发作,就见眼前忽然一亮,天呐!怎么会有黄金打造的梧桐叶?!太奢侈了! “这些够了吗?”他零零碎碎的给了我莫约十余片金叶子,我用手摸了摸,居然还不是薄薄的一片,厚得硬实,我连连点头。 “够了够了,日后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不愧是老板娘……见钱眼开。” “我好像,有很多事情忘记了……”他挠了挠脑袋。 “名字呢?你叫什么?”我连忙问,该不会连名字都给忘了吧? “果然,忘了。” “唔,要不然,叫你小乌鸦?”我一本正经的提议,却被他狠狠的瞪了一眼。 “你刚刚说什么?乌鸦?!我生平最痛恨乌鸦了!这种该死的物种,为什么还要存活于世。” …… 可是我真的没有看错,他浑身焦黑的样子,不是乌鸦是什么? 身上带着梧桐叶的失忆客人,不知背负着多大的秘密。 “不过你要是想恢复记忆,或许我能帮你。” “你有办法?” “幻忆丹,能够帮助脑部受伤的妖怪回忆起遗忘的事情,一百两银子。”我从腰间掏出一个瓷瓶,一本正经的开价。 “你们这旅舍……真是应有尽有。”他不免有些无奈的扯了扯嘴角,“我把身上所有的梧桐叶都给你了,我没有能换的东西了。” “算了,看在你是新客的份上,我破例送你一枚。”毕竟收了他那么多金子,再抠搜也说不过去了。我递了一颗丹药给他,用给他倒了杯水。 “没想到你居然还会炼丹,你究竟是什么妖怪?居然能在人界混得风生水起。” “丹药不是我练的,是我的……伴侣。” “哦。”他答应了一声,咽下幻忆丹之后又喝了一大口水。 之后,我在朔的一顿责备声和疲于奔波救火中度过了一天。可是我哪知道这个看着乌漆嘛黑像只乌鸦的妖怪,居然是传说中火凤啊?!我真的是冤枉他妈给冤枉开门,冤枉到家了。毫无疑问,在这个混蛋拿回记忆恢复正身之后,我的旅舍被他直接烧毁了大半! “抱……抱歉。” “别以为你道歉就可以什么都不用补偿!你这个扫把星,你赔老娘的旅舍!” “老板娘,冷静,冷静!他好像妖力比我们强,别冲动,打不过啊。” “我叫旭日,烧毁了阁下的旅舍,万分抱歉。”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又念了一长串的咒文,在一番神奇的修复效果之下,我的旅舍居然真的完好如初。我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下次来,我会多带一些梧桐叶。” “也罢,本姑娘大人有大量,不和你一届小妖计较。” 他颔首一笑,又是一只笑起来迷死人不偿命的妖孽,我只看了一眼,就快速的低下头去。 “能否请阁下再帮我一个忙?” “你说。” “旭日本是凤族太子,在涅盘时遭歹人暗算跌入人间,希望阁下助我从回天界。” “她是不会帮忙的。”门口,朔单手扶着门框,口吻冰冷。 天界?听起来很麻烦,但是如果他能够给够我的报酬的话我不介意一试,可是朔为什么这么反对呢。也对,他好像对天界一直都没有什么好感。 不只是他,就连杌荒在听到天界这两个字的时候,脸色也变得阴沉了好多。我记得她说过,她毕生唯一的姻缘就是被月下老人亲手给剪断的,所以,她一定也是恨死了天界的神仙了吧。至于大石头,他并不是不喜而是恐惧。 “恐怕,我帮不了你。”我正犹豫着要不要送客,也许,早知他与天界有关,我们就不该救他。 旭日许是不明白我们为何对天界的敌意这么大,只以为是自己的报酬开的不够高:“若是你不想要梧桐叶,我可以再寻天界的珍宝给你。” “不,不是报酬的问题。而是我们,不想与天界之人产生任何的瓜葛,你走吧。” “为什么?” “别问了,抓紧时间离开这里吧。” “老板娘!我相信你是个好人,你心地善良,我从一次见到你时就看出来了。不管是何原因,我只想让你对天界的成见不那么大,我,和天界那些讨人厌的家伙不一样。” 离开这里,他或许没有别的去处,我抿唇,心中有些不忍。再看下朔时,他只说了一句:“本座还是原话,你看着办。”然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老板娘,天界之人都是危险的家伙……”杌荒局促不安的看着我,我能看到她眼底闪烁的危险的眸光。 对于旭日,是去是留,我难下判断。 对此,阿瑶给了我一个答案:“很简单啊,你把他留下来,还能够利用他知晓一些天界的事情,这样多好。而且我相信你只要给她们解释之后,她们会理解的。” 第七十一章 凤凰(2) 果然,在我的一番说词之下,杌荒居然真的妥协了,几只原本讨厌天界的家伙开始围着旭日团团转。虽然说吧也是为了了解一些天界的事情,说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我能感觉得出来,他们与旭日相处的不错。 旭日为人诚恳率真,有时会被杌荒的几句玩笑话弄得手足无措。他说,在他的眼中,是人是妖还是仙,其实没有多大的分别。他的性格很讨喜,在旅舍里小住了三日。 “你的伤养的差不多了,什么时候准备回去?” “大概明日吧,下次我有任务下界时,我再给大家带些礼物,毕竟叨扰多时了。”正直、客气、尊敬,原来天界里也有这样的家伙。 “我想问问你,关于天界的事情。” “你想打听什么?” “你知道,天界水神吗?” “水神啊……”他颔首一笑,大手优雅的挡住了半张脸,他似乎知道我会问他这个问题,居然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水神殿下可是仙界受人敬仰的神诶,不过在我的印象当中,她却是最不像神的神。” 最不像神的神?什么意思啊? “为什么?” “记得我还小的时候,就听说,天界为了给水神殿下筹备生日宴辰颇费了一番功夫,宴席的奢华程度也仅次于天后娘娘,还请来了诸多神仙,就连外出历练游行的也特赦回到天界。那可是水神殿下的十万年生辰宴,传闻殿下会在宴席上选出一位优秀的神仙,作为自己将来相伴一生的伴侣。”旭日说到这里,勾起了一些回忆,说话的声音停顿了几秒,又继续道:“只是很可惜,水神殿下的考核在天界之中居然无神能够通过——她说,能够与她相伴一生的神,首先要拥有能够战胜她的能力。” “她很强么?” “水神殿下与姐姐火神,是天界最为英勇善战的女中豪杰,除了天帝,没有神是她们的对手。” ……好强。 我在心中暗暗感叹,那依照她的意思,该不会是想要天帝与她一决高下吧? “那天帝动手了吗?唔……”话音未落,我揉着自己受伤的脑袋一脸委屈的看向他,“你干嘛打我?” “老板娘,你怎可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天帝是水神殿下与火神殿下的父亲。唉~那次为水神策选夫君的事最终不了了之,也有爱慕者想要尝试,可是他们的下场……” “怎么了?一副这种表情,不就被打得很惨吗?男子汉大丈夫,敢上擂台,一点小伤算什么。” 旭日不满道:“若是一点小伤点到为止还好,可是水神居然直接将挑战者的神魂给打散了,失了神魂之神,只能堕入转生池投胎为人重新修炼。” 那、那确实是挺惨的。 我想到了我梦境之中的画面,是啊,在冥界,她不是两鞭子就将阻拦的鬼差给打的魂飞魄散了吗?该说她不懂得怜悯,还是该说她太强了。 “可是在不少神仙的眼中,水神也算是趋向于完美的神了吧?” “哼,在我的心里,水神殿下虽然拥有六界最美的容颜,强大的神力,可她却并不完美。以前,见到她时,我只觉得她像是一个冷冰冰的器械……” “她现在还在仙界吗?” “不在了,在很久以前,水神殿下就失去了行踪,就连大战之时也未曾现身。就是因为此,火神殿下最后不敌牺牲,神魂粉碎,其中一片落入了羲和,化成了那里的不灭烈炎。” 火神,为何听他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胸口感到一阵绞痛,像是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关于水神,你还知道更多的吗?比如她修炼的御水之术,她究竟强到了什么地步,还有你刚才说的魔族……” “我,什么都不知道。”刚才还一大堆话想要与我说的旭日,居然突然绝口不提,我还想追问,身后不知何时伸出来的一手覆在了我的脑袋上肆意的揉了揉。 “汐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朔。”他不是睡午觉去了吗?怎么醒的这么快。 朔的眸子对上旭日,眼底一寒,旭日找了个借口,开始忙着去整理东西。我嗔怪的瞪了朔一眼,却被他横抱出了房间。 “喂你放我下来。” 他嘴角一勾,应答了一声:“好。” 我只感到身后靠上了柔软的大床,还未起身,他的身子便压了下来。我偏着脑袋躲避着他霸道的吻,我读懂他的不安,可我却不知,他的这份不安究竟是从何而来。是因为我与旭日独处一室,还是害怕我触及太多关于天界的事情…… 朔,你真的只是一只普通的妖怪吗?为什么在我的记忆深处,你的周围环绕着令人畏惧的魔气。 “小东西,还敢分心。” 我只感觉脸颊上一阵吃痛,我抬手推开了他,朝着身后退了些,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我好想知道,知道我们的曾经……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汐……” “出去!” 许是从未见过我这般生气吧,朔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低着头转身出门。我心头一紧,凶他并非是我的本意,可是我,不想再继续当一个自欺欺人的傻瓜,尤其是当我从旭日的口中听闻火神陨落的消息时,我的心痛,到现在为止从未停止过哪怕一刻。 直到我发现手臂上的泪滴,我才知道自己此刻脸颊已经湿润,泪水止不住的流。这眼泪就像是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悲鸣,悔恨的情感充斥在我的心头,久久难以消减。 “难得知晓你有喜欢的男子,他是仙界的哪位神?” “姐姐……他,是魔族。” “魔族,呵,有意思,有机会本神也要见识见识,敢与天界水神相爱的魔族,真是大胆啊。你放心,他若是敢欺负你,看姐姐怎么收拾他。” “他……他并不知晓我的情感,姐姐你别伤害他。” “你!”那是第一次,连高高在上目空一物的火神也会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身上的魔气太重,又受了重伤,无法离开水神宫,大战我,我恐怕去不了了。” “怕什么?姐姐一鞭子也能打得他们人仰马翻,不过区区魔族。” ——水神,她们为你的任性背负了这么多,而你呢?找个陌生的地方消除记忆重新开始,你对得起她们吗? “是谁?谁在说话?!出来!别装神弄鬼。” “哼——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而声音的源头却早已不知所踪。 “老板娘,旭日走了。” “走了?”这么快?我连忙抹去脸上的泪水,快步走到门前,推开门就见杌荒疑惑地四下张望着。 “老板娘你刚才在和谁说话呀,叫你你也不搭理,本来想一起送送旭日的,以为你在忙。旭日说让我们别打扰你了,他就自己先走了。” “不是说明天走的吗?” “他说伤好得差不多了,还是早点回去的好,而且,人家还赶着去见他的心上人呢。” 哦~原来是撒狗粮去了,难怪走得这么急,可以理解。 “果然,神仙与神仙,最般配了。” “老板娘你说什么啊?你不知道吗?旭日的心上人是魔界的小公主。” “噗——咳咳咳,什么?!”开什么玩笑,神与魔,怎么可能会……正当我想要否决的时候,我的心中响起了一个声音: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劲爆吧?这么劲爆的消息原来老板娘还不知道啊。” 我无言以对,我终于知道这几人最近老是围在旭日身边问东问西的是何目的了!我就说为什么连痛恨神明的杌荒也会总是缠着他不放。 疯了,这群家伙真的是疯了! 妖与人相爱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更何况是之间,那可不只是隔着一条鸿沟,而是隔着千千万万条啊! “旭日说,他又不是这万古之中的第一人,敢做那第一的,才叫做真的胆大妄为。”好浓厚的八卦味啊,我实在忍不住追问了几句,这不比人间的话本还要刺激万倍,料想那些说书先生也不敢这么写啊! “我终于知道你们为什么舍不得旭日离开了。” “哈哈,我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说过仙界的八卦呢,虽然说仙界确实有不少讨人厌的家伙吧。对了,君上呢?怎么没看见他?” 他……该不会是生我的气躲起来了吧。我不由心虚的挠挠头,好像我刚才做的是有些过分。 “我出去找找他。”没有感受到他的气息,难道已经不在店里了吗? 身后的杌荒捂嘴偷笑:“老板娘急了~” 这家伙,不至于这么脆弱吧,我不过是说了他一句。算了……看在他对我还算不错的份上,姑且出去找找他。 我跟随妖纹的感应出了镇子,越是往偏僻的山林中走,心里的那股不安就越发的强烈。他没事跑到深山老林里来干嘛?我还在盘算着等找到他要如何教训一番,就听到了前方树林里穿出的动静。躲在树丛后面难免暴露,我抓紧一根藤蔓,两步爬上了树梢。 在林中跃过了几棵树,我便看到了他的身影。不过令我忍不住蹙眉的是,他的面前此时正站着一个女子。女子生得娇贵冷艳,看打扮有些像是凤族,因为她披风上的凤凰图案我在旭日的衣服上也曾见过。 听不到他们对话的声音,应该是在周围布下了结界。我不甘的咬牙,拳头紧握,朔……偷偷背着我,这算怎么回事? 脑袋,好疼,似乎又有什么记忆在涌入脑海。 在我愣神的功夫,那女子不知说了些什么,神色间略显激动,而朔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应答了两声。尽管如此,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居然几步上前抱住了他! 第七十二章 凤凰(3) “你们……找死。”我的心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那声音熟悉又陌生,带着无尽的怒火,似乎要将所有的一切都焚烧得粉碎。 手指,控制不住。 我的手不由自主的捏着灵决,嘴里读出了一长串我从未听过的咒语,难不成是灵术吗?很快灵力在我的手中成形,幻化成了一只水蓝色的巨大青鸟,青鸟鸣叫一声,一双利爪撕开结界,朝着相拥的两人而去! “不好。”女子被他推开,踉跄退后了几步才看到朝自己而来的由灵术汇聚而成的青鸟,她立刻运气妖力去抵挡,一只漂亮的火凤自她身后脱颖而出,朝着青鸟的方向而去,却在交手之间不出三个回合被撕裂得粉碎。 “咳咳……好强……” “很快,你们将会葬身于此。”我再次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很快,第二只青鸟成形。也许是过度消耗灵力的原因,我的身体有些脱力,我想要制止,在挣扎间第三只青鸟也已经成形。 “疯女人,你想同归于尽吗?”女子吐出了一个鲜血,身上已经有多道的伤口,她只能硬接这些攻势凶猛的青鸟的攻击。该死,不知道她究竟用了什么奇怪的妖术,不论自己怎么躲,这些鸟就像是有意识一样一直跟着自己。 你以为我想啊?我在心里暗骂。 “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恐怕都会死在这里。” 有人说话,却不是朔的声音,难不成在场还有别的男子?我四下张望。 “不用找了,我们在你的神识里,放松心态你就能进来。” 神识?我深呼吸了一口气,终于搜寻到了一片如同星系的地方,身体很轻,我轻而易举的就抵达了那里。可当我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站着的人之时,我不免有些震惊。 “好久不见,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君莫愁。” “君莫愁?你们……究竟是谁?” “我们存在于你的神识里,自然也是你的一部分,汐,每当你幻化出一种形态,我们之中就会多出一个来。这样的解释,你听懂了吗?” “所以,这么多人,都是我曾经幻化过的?” “水是有记忆的,你能够变幻任何形态,任何人或是飞禽走兽,在你成为他们时,关于那一部分的记忆就会被储藏在这里。” 所以说,我曾经还变幻过男人?我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君莫愁一番,还是感觉有些难以置信。 “可是,为什么我现在控制不了我的身体了?” “神识是你身体的一部分,相对的我们也可以操控你的身体,不过那样付出的代价极大。” “所以说,刚才跑出去的神识,是……” “是水神的神识,或者说,是入魔的她。” 水神,果然与我的这副身体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难怪,难怪听到火神陨落的消息时,我的心头就涌起了一股极深极深的痛意。 “频繁使用灵术,我们都会死的。”我气得咬牙切齿,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这些一个个手足无措的家伙,真的是我曾经的分身吗?为什么他们早不告诉我呢。可是,不知为何出于我的私心,我却不想制止她。 我说过,若是背叛我的人,我定要将之碎尸万段。 我的实力不济做不到,如今她能够替我做到的话,又何尝…… “你在犯什么迷糊?”君莫愁双手揪着我的肩膀怒喝道:“不过是凭眼睛看到的一幕,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了吗?他要是真喜欢凤族的那个女子,又跟你订立什么此生唯一的结侣契约?你忘了他给你的替身蛊了吗?!” “我当然没忘,你……懂什么,不管他对我如何好,我的心里,一直都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告诉我。我和他,是不可能的。”我不甘的咬唇,泪水不争气的夺眶而出。 “好了好了,别吵了。”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搭上了君莫愁的肩,是一个冰雪美人,好美,银蓝色的长发拖地,雪白长裙,一副纯洁无暇的高贵模样。“你不是想要找回记忆吗?你不想浑浑噩噩的过一生吧?我印象里的汐可不是一个甘于平凡的神啊,只要你活下来,你所要的答案都会有的。” “你,是谁?” “春风过,雪无痕,长生碧落,无温无存,你要找的答案,在天界天池,天池的圣水会恢复你所有的记忆。好啦,胡闹的家伙我们会拉回来,好好去享受属于你的时光吧。”语罢,她轻轻的在我的肩头一推,却好似有千钧力,将我推出了神识之海。 “咳咳……”视线逐渐清晰了,我抹了抹嘴角的鲜血,身体控制不住的下落,我手中的长剑刺入地里,身体只能够勉强的支撑着。浑身就像是要撕裂开一样的疼,视线所及之处除了一片废墟别无他物。我站起身朝着前方走了几步,视线之中出现了一道被水笼束缚的身影。 “是我大意了,居然落到你的手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蒙沅沅,南荒鸾凤族中的三大酋长之一,我说的没错吧。” “你认识我?” 我收了水笼,冷冷一笑,长剑抵在了她的咽喉:“你应该不认识我,不然也不会做出如此自寻死路的举动。凤族的旭日,与你是什么关系?” “他?他是凤族太子,我不过是凤族的一小分支罢了,我与他能有什么关系。” “奉劝你一句,离我的人远点,否则下一次,就不会这么简单了。”我收回了水剑,不知为何左眼突然传来了一阵刺痛,除了一片漆黑以外,再看不见任何东西了。而方才面露诧异的蒙沅沅,此时的表情就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般,瑟缩着往后退着。 “你……你的眼睛,好浓厚的魔族气息……你入魔了?” 入魔?我还是第一次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这个词语,可入魔的不是我,而是刚才控制我身体的神识……君莫愁说,他们都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所以,我这应该也算是入魔了吧?肆意的杀意在我的心中涌起,我手中的水剑再一次凝聚成形,那是我第一次在别人的眼中看到如此深沉的恐惧,我手中的长剑缓缓抬起…… “汐,住手!”我的身后,传来了朔的声音。 不能、不能让他看到我现在的模样。 我手中的水剑改变了方向,朝着身后刺去,在听到身后刀刃相接的声音之时,我已经稳稳地落在了一只青鸟的背上逃之夭夭。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旅舍绝对是回不去了,我也不想让大石头他们见到我现在的样子。这时,我的神识之海中响起了君莫愁的声音:“去鹿宫,她会帮你压制魔性。” 鹿宫?可靠么? 我一咬牙,变幻出了君莫愁的样貌。 “哪来的青鸟?”寒无秋正准备离宫出去采买点东西,见到空中飞来的水形青鸟,不解的问道。 “无秋大人,它……它好像是朝着宫主的方向去的……” “糟了!” 鹿宫宫殿的水晶大门被青鸟撞得粉碎,水晶棱片碎了满地,青鸟在最后也消散了形态,无影无踪。西海鹿女从王座上惊醒,一扯披风疾步上前,不想落入眼帘的确实她朝思暮想已久的身影。 “莫愁……居然是你,是谁将你伤成了这样?!”注意到了他身上的伤口,她连忙俯身想要渡些妖力给他,却被进门的寒无秋抓住了手腕。 “寒无秋,放手!” “宫主,你要救他?他已经入魔了,若是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连你也会遭到反噬。” “本宫要做的事情,何时轮到你来阻拦了?!”西海鹿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甩开了他的手。“莫愁,就算是堵上本宫的性命,也定要救你。” 莫愁?难道他就是宫主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君莫愁? 寒无秋如遭重击,这一次什么想要制止的举动都没有了。他知道宫主喜欢那个男人,就连喝醉时也会唤他的名字,可是他不甘心,他以为就算那个男人回来了,他也有资格一争。毕竟,他心中对于宫主的爱意,从来不比别人少啊。 可是,他没想到从一开始他就输了,完完全全的落败。 西海鹿女用妖力将他包裹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床上,由于他闯入大殿的方式,又不少的碎水晶碴子刺入了他的肉里。她仔细耐心的处理完伤口,又敷了药包扎好。 “嬛嬛一缕青云间,十方步履蜀光重。劝伊共饮千杯酒,曲终人散君莫愁。” 房间之中,她的妖魂泛着刺眼的蓝色光芒,在蓝光的压制之下,他脸上腐蚀的魔性居然真的消散了许多…… 好温暖,身上的伤口居然开始愈合了。君莫愁,他究竟与西海鹿女有怎样的交情,居然能够让西海鹿女不惜损耗妖魂来救他。 “汐,能否借你的身体一用,见一位故人。” “灵术对于我的损耗很大,我恐怕要陷入沉睡了,暂且借你十年的光景。”我的眼皮沉重,倦意袭来,看来这次的损伤不小。只是十年……也许大石头、杌荒、蚩离、阿瑶她们,还有他,都会担心我的吧?他会担心吗? 我还来不及,听他的解释。 在神识之海中,我见到了沉睡的水神神识,她的身体被一朵水莲包裹着,无法靠近。上次的冰雪美人,却没再看到她的身影了。我实在支撑不住,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第一章 逃匿的魔族 自混沌之初,盘古族人手执利斧开天辟地以来,众生根据自己的种族以及生存所需分别选择在不同的地域安居,这六个地域后被世人称之为‘六界’,‘六界’分为神界、人界、妖界、魔界、冥界、佛界。数年来,各界之中虽暗流涌动,却也无伤根本,其中的一些小争斗尚不足以影响‘六界’之中的和平。 自神界众神在大战一役之中陨落之后,神界已早失光芒,退居仙界后方不再过问尘世,而魔界经此一役几近灭绝,从大陆之中销声匿迹。但仙界众仙却始终不敢放松警惕,恐其多年后卷土重来。 大战前夕,缚灵山。 在万丈光芒之中,几道躲在山坡之后的身影大为震撼的相互交谈: “水神殿下就是厉害呀,这可是有将近十万年修为的九尾,居然被水神殿下一击斩杀了。” “水神实力果然深不可测,此次讨伐,恐怕是没有我辈崭露头角的机会了,唉~” “十万年修为又如何,只要是入魔的妖,天帝吩咐了杀无赦!” “真羡慕水神殿下呀,若是我也能够像她这样强就好了。” 蓝光逐渐消退,在缚灵山山顶之上,风华绝代修为盖世的女战神身披纯水战甲,手握青鸾琉月刀,居高临下的看着脚下奄奄一息的生灵。 “九尾,你本是上古异兽,修为有成,又何必与魔族做这些交换力量的肮脏交易?” “哼。”身受重伤的九尾妖狐咬牙瞪着她,目光之中的冷厉毫不逊色。“任你是神界战神又有何妨?你怎么会懂得世间的七情六欲,本座最是痛恨求而不得,今日即便是陨落于此,本座也誓不罢休!本座定要与这天道一斗,但求看他一眼!” “怎么回事?九尾身上的妖力突然暴涨了数十倍!我们要不要去帮忙?若是水神出了什么事……” “傻子,你觉得水神都打不过的妖我们上就有用了吗?” 好强的执念…… 不过很可惜,你遇到的是本神。水神单手紧握长刀抵挡在身前,面对如此恐怖的妖力混杂着浑浊魔力的威压,她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的后退。 “天帝有令,入魔之妖,杀……无赦!”她的喉咙之中发出了一道怒吼,紧接着由纯水凝聚而出的一龙一凤从她的身后盘旋而出,龙吟凤鸣之声回荡着整座缚灵山,一个巨大的水龙卷席卷了整个山峰,硬生生的将整个山头给夷为平地,草木无生。 “你……好强,这就是神力吗……”在一片废墟之中,已是强弩之末的九尾勉强抬着沉重的眼皮,仰望着依旧如此高高在上的她。水神,呵,即便是如此大规模的战斗,却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未损伤。 她抬起手中的长刀,神色冰冷:“九尾,结束了。” 长刀斩入血肉的声音入耳,九尾终是不甘的闭上了双眼。 真是可惜,最后还是连你的一面也没有见到。 鲜血溅射到了她的脸颊之上,她并未抬手抹去。水是有记忆的,鲜血也是,在每次斩杀妖魔之后,她总能听到一些来自远方的呼唤——要么是呼唤着思念的亲人,要么是呼唤遥不可及的挚爱。 “水神殿下果然威武,战无不胜!这只九尾也不知怎么了?明明之前还与我们神界打过交道,品性也不算坏……” “也许是禁不住诱惑吧,毕竟魔族给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不然也不会总有妖族堕入魔道。” “可惜这只妖的妖魂消散了,不然能查到些。” “闭嘴,你是在怪水神大人下手太狠了吗?!” 她没有在理会身后吵吵嚷嚷的天兵,既然战斗结束了,只管回神界论功行赏便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只是有点在意那只九尾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吧。 ——神界、神界,一定要去,那里有我的最爱……风神。 许是风神曾经的伴侣吧。她不懂得情爱,也没有人世间的七情六欲。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大殿,如何回自己的水神宫,于她而言,有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事情,就算不是下意识也会不由自主的去做。 光明与黑暗如影随形,神界的大多数神都有心魔,她亲眼见过被心魔吞噬神智被斩杀的上神。父皇说,若是没有七情六欲,不会贪、嗔、痴,就能够永远不受心魔纠缠之苦。浴池之中是哗哗作响的水声,她遣散了侍女,静静靠在池边闭目沉思。 门外传来了嚷嚷动静,是神界的天兵与看守的侍卫拌了几句嘴。 她出声问道:“外头怎么了?” 门外传来了侍卫恭敬的回答:“他们说是有魔物从天牢之中逃了出来,天帝下旨搜查神界。” 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未着衣物的神体,冷冷道:“让他们滚!敢躲到本神的宫中的魔物本神自会肃清。” “是!” 外头安静了许多,她忽然听到了屋里传出细细碎碎的动静,嘴角一勾。 居然还真来了个不怕死的,神界那么多宫殿,偏偏找到她这来了。 “呵呵呵~”她的笑声在屋中回荡。“怎么跑到本神的殿中来了?可口的小魔物~” 一团黑雾缓缓出现在屏风之后,一个男子的身形逐渐的勾勒清晰起来。她喜欢他的长相,帅气、霸气,还有深藏在眼底危险的锋芒。他可不是什么小魔物啊,而是魔族。 “原来本神已经堕落到这种程度了么?居然有魔族不请自来,你是想用力量,与本神交换些什么呢……” 水神宫中,那道曼妙的身躯大半被掩盖了在了水里,水面上花瓣飘动,屋内的珠帘红纱肆意的飘舞。她不知他是何身份,不过不像是天兵口中的普通魔物,直觉告诉她,眼前的魔族很危险,可她就喜欢危险。 “看够了么?”见他一言不发,她心想:难不成是个哑巴么? 她从池里站起身来,湿润的一双玉足踏在冰冷的地面之上,一步一步的朝他走来。 “你、你是谁?”男人的目光往下扫了一眼,又好似触碰了禁区,立刻收回视线抬手挡住,“你这神族,好生无耻。” 她不满的变幻出了一身衣物,冷淡的开口:“本神还以为,魔族不拘泥于凡俗的躯壳。” “哼,我与你做一笔交易如何?只要你能帮我离开神界,条件随你开。” 她神色轻蔑的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讥讽一笑:“口气不小,你有资格与本神谈条件吗?” “若是要杀我,你早就动手了。” “魔族,都是这样美丽又危险的生物吗?”她松开了手,转身又扯了一件披风,以此来掩饰她发疼的指尖。姐姐同她说过,神族至高无上的神体碰不得污秽之物,我们,注定不能够靠近魔族分毫,否则必受噬心之火的折磨。 “你倒是很聪明,把这个吃了。”她从空间里取了了一个小瓶子扔入到他的手中,继续说:“你是魔族,不能在水神宫停留太久,否则污染了此处的灵气早晚也会被神界诸神发现。” “所以你给我吃的是隐藏魔族气息的丹药?”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将瓶子里的药丸给吞下了。神族果然好骗,这么轻易就肯放他离去。 她十分满意的一笑,又吃下了一颗藏在自己手心之中的丹药,这时他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不对,若是隐藏气息的丹药,你又何必吃?” “来不及了小魔物,这是本神新收的供奉替身蛊哦~” 他的脸色难看,目露怨恨的瞪着她,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之中挤出来的一样:“你居然敢给我下蛊!” “别想着对本神动手,那些伤都会转移到你自己的身上的,若你老老实实待在水神宫,本神可以保你的性命无虞。” 他衣袖一挥,怒道:“你们神仙,没有一个不骗人!” 她一脸无辜的思索问:“你是人吗?” 他无言以对。 可恶!他好不容易从神界的天牢里逃出来,居然又遇上了这么个难缠的神…… “等等!你,你说你是水神?”不是这么倒霉吧,偏偏他还遇上了个神界的最强战力之一? “小魔物,你很崇拜本神?”他不开口,她只当他是默认了,她心情大好,也许这是自她诞生以来最快乐的一天了吧。在他诧异的目光的注视下,她面无表情的取出了自己的神魂,又用神力辅以纯水给他打造出了一副新的身体容器。 他在心中暗骂,这个女人疯了吧?其余众神藏着护着的神魂,她居然就这样随随便便的拿出来还给自己造了副新的身体。魔族没有形态,多数以一团黑雾示人,就算变幻出了身体也不过如水中倒影一触即灭。 “看在你这么崇拜本神的份上,本神送你一副能够在世间行走自如的躯壳。”她手一挥,一个蓝色的人形容器便被推到了他的面前。重获新生,更换衣物,他始终不愿相信她的好,悻悻开口:“你这家伙,该不会不管对方是谁你都会这样做吧?” “不,只有本神待你是特殊的,因为你是本神的心魔。” 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在心中暗想: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如此纯粹的内心,你又怎么可能会有心魔呢?也罢,白给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第二章 月光之石 她素来喜欢独来独往,水神宫里的侍女不多,大多数时候偌大的大殿只有她一人。她总是叫他小魔物,也不曾问过他的姓名。名字么?连他自己都忘记了。他倒不是贪吃,魔族的食物是贪欲而并非凡俗的五谷杂粮,只是水神宫供奉的山珍众多,对他的魔力恢复有不小的帮助。 “看样子你适应的还挺快。” “你要出去?”他扫了一眼她身上穿戴整齐的战甲,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出门,多数时候她只是穿着一条简约别致的淡蓝色长裙,长发随意地披散在后,宛如脱离尘世不染烟火的仙子。没想到如今换上了打斗的装束也未曾显得有何格格不入,尤其是她眉宇之间的高傲与英气光是看着就觉得鼓舞人心,安全感十足。 “不是本神,是我们哦~”她得意一笑,手一挥,一个无形的空间便朝着他的周遭笼罩而来。“天帝下了死令,要本神三日之内将一只蛟龙的妖魂给带回来。” 他不解喃喃:“你不问缘由?” “本神只管动手,审问是火神的事。”她的行事风格向来如此。 一日后,在神殿之上,她圆满的完成了任务回归,在嘉奖声中,她并未要求什么赏赐,不过是说了一句应尽义务就匆匆离去。神界诸神早已习惯她的作风,虽然依旧有些不满的闲言碎语,剩下的事情都交给火神处置。 她在神界之中漫步,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广寒宫前,寒意刺激着她的神经清醒了几分,一位仙童神色慌张的追赶着玉兔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她弹指一挥间,一道水墙阻断了玉兔逃亡的路线,仙童轻而易举的将它抱在了怀里,正要道谢,在看到是她时不免有些惊讶。 “水、水神殿下……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按照她的理解,广寒宫处于神界边缘,常年冰雪笼罩寒冷凄清,许少有神愿意来此。 “本神近日实在是无聊至极,就随便走走。”带着打量的目光走进宫内,她原以为自己的水神宫相比较于其他的神宫已经算是冷清了,没想到这广寒宫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水神殿下英明神武,只用一招就斩杀了拥有十万年修为的九尾,现又带回了即将化龙的蛟之妖魂,功不可没,诸神都想着与水神殿下打交道呢,何来无聊一说?”仙童如是道来,与其说是谄媚,她的眼中更多的还是羡慕与敬意。 “本神听师父说,广寒宫的仙子有一宝物,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神使用,都能够使其疯狂的迷恋自己。” “水神殿下所说的宝物名曰月光石,此物其实是由广寒仙子的思念与泪水凝聚而成,能够激发人内心最深处的爱意,并将之无限放大。” “对神有用么?”她眯起眸子,笑的像一只狡黠的狐狸。小仙童只感觉后颈一寒,虽说不知是谁惹得水神殿下不开心了,只知道那人估计要倒大霉。 “有,而且效果会放大数倍。小童冒昧,水神殿下要月光石做什么?” “本神最近在研习师父所传授的‘灵章’,对其中的一段颇为费解,师父说此灵术需至情至性者方能体会,所以本神想试试。” 仙童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只见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诚惶诚恐:“殿下,殿下若是要将月光石用在自己的身上,小童恕难从命,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小童就算是神形俱灭也承担不起啊……” “你慌什么?”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也不上前去扶她,只是绕开挡在面前的仙童,继续朝着广寒宫深处走去。她从来不会去管别人的死活,并非她绝情,而是她根本不知晓情为何物,也从未替他人考虑过。“你就说是本神要的,谁敢为难你。” “殿下,月光石虽能令人动情,就连千年朽木都能够感化,可若是一旦这份情谊遭受对方的拒绝,便会转化为无边的恨意,甚至……有可能还会招致入魔。” “是吗?”她深邃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异,那正好。 “若是殿下不听小童劝告执意如此,小童无法制止殿下,只能以死谢罪。”那小仙童似乎急了,将所用的力量凝聚到掌心,朝着自己的胸口拍去。不过她的想法并未得逞,而是被一条由水凝聚而成的锁链给止住了动作。 “如此忠心之人,你何必与她过不去?”他虽然无法现身,但他所说之话还是能够传入她的耳中的。 “暂且留你一命,本神还需要你带路呢。” 小童闭口不言,看样子倔强到了极致。 “你放心,这种好东西,本神可不会轻易用在自己的身上。” “殿下所言当真?” “本神还需骗你不成?”她口是心非的说。 只是那仙童实在是傻的可爱,听她所言,竟信以为真的抹了抹眼角的泪水,重新站起身来给她带路。 她实在乏闷,就问她:“小仙童,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阿瑶。” “阿瑶呀……这广寒宫实在无趣,要不你到本神的水神宫来?本神保证亏待不了你~” “可、可是仙子对我极好,殿下高看我了。” 她有意戏弄阿瑶一番,又佯装生气说:“怎的?你莫不是身份尊贵看不上本神的水神宫?” “不是,殿、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小童是天帝陛下赐给仙子的……” 她一边欣赏着仙童慌乱的神色,一手搭上了她的肩头,这姿势搞得好似她们十分熟络,令阿瑶心惊肉跳。 “这很简单啊~本神可以跟父皇将你要过来,天帝之令,即便是广寒仙子也不敢不从吧?” ——差不多了你,没看到人家都要被你吓哭了吗? 她不悦的在心中轻哼了一声,对藏在空间中的人道:“要你多管闲事。” “我这仙童笨手笨脚的,若是到了水神宫只怕也没个轻重,水神殿下不如大方点,就把她留给我吧?”人未现身声先到,广寒仙子陪着笑脸,手里拿着一只绣工精美的荷包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之中。“水神既然为了月光石来此一遭,小仙岂有不奉之理。” 她从荷包之中取出了一枚鹅卵石大小的淡蓝色石头递到了水神的手中,石头呈月牙形,上面雕刻着繁琐的符文。水神也不道谢,她从不客套,得手之后松开了被自己揽住肩膀的阿瑶。阿瑶如释重负,跌跌撞撞的跑向了广寒仙子,胆怯的躲在了她的身后。 广寒仙子带着面纱,看不清容颜,一身素衣不染纤尘。她的目的即已达到,也不久留,告辞之后朝着水神宫的方向而去。 她把身后之人从空间里放了出来,自己则是好奇的打量着手中的石头。 “你说,光靠一个石头,真的能达到如此奇效么?要不……本神给你试试?” “你做什么?!”他一惊,连忙后悔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上大殿冰冷的柱子。 她见状忍不住的笑了起来,月光石被她收入囊中,她摘起一颗葡萄扔入自己的口中,轻轻咀嚼之后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嘴角。他看得脸颊红了,不免移开了视线。 “此等佳物,自然是要用在适合它的人身上,至于你……已经有一个替身蛊了,再给你用也是浪费。”她不假思索的说,却没有理会他几近咬牙切齿的感受。 他在心中暗想,早晚有一日,他必定解了这该死的蛊,然后将眼前高高在上随意玩弄他的女混蛋给五马分尸!不过这么做会不会太惨了些,毕竟她也帮过自己……哼,他可是魔族,对魔族的仁慈,那便是对她自己的残忍! “在想什么呢,小魔物?”不过一晃神的功夫,她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好奇的双眼上下的打量着,似乎企图看穿他的心思。 “你靠这么近做什么?” “呵呵,你说呢?本神听说你们魔族可以汲取邪念增加修为,告诉本神,你如今的实力如何了?” 他不言语,却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腕,双手被扣在了身后。 “你做什么?!”不等他说完,一只手猛然探入了他的心口,而他整个人如遭重击般,神色痛苦却动弹不得。偏偏这该死的女人还不知道收手,在试探完他手中的魔力之后还肆意的拨弄了一番他胸膛之中的肋骨。 “好神奇啊,魔族的骨头居然是黑色的,是受魔力的污染了么?” “哼,你怎么不看看自己的骨头,说不定也是黑色的。”他大口喘着气,没好气的说。 “看来你的魔力滋长了不少啊~跟在本神的身边,没少受益吧?” 他冷哼一声,受益个鬼,她根本就没有心魔,要他如何汲取魔力。这些天以来他的实力增强靠的不过是她宫中的山珍秘宝而已,只有她尚不自知。 “你要杀了我?” “不,本神不仅不会杀你,还会帮你。”她坐在桌前,双手托腮俏皮可爱的说。若是没有经历过刚才一番,他或许真的会这样认为。 “我变强之后,第一个就杀了你。”他直言不讳,刚才的痛苦萦绕在他的心间,这段阴影不知何时能够淡忘,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杀了本神,你也得死。不过本神不会让你死的,只有你活着,才有意思~” 第三章 噬心之火 他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只好话悲愤为食欲,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光。不过在他咽下最后一口羹汤之前,她一挥手,又变幻出了一堆的食物。近日不会再有委托来打扰他们,她单手撑着小下巴,巧笑欣赏着他含蓄又贪婪的吃相。 若是把他喂成一头小猪,貌似会很可爱。 她的脑中莫名的冒出了这个想法。她很喜欢他的模样,高傲、冷漠、不屑一顾,不愧是自己的心魔,居然长得如此合乎胃口。只是唯一可惜的是,有别,神族始终无法与魔族亲近,否则不仅肌肤会受焚烧之苦,还会遭受噬心之火的惩罚。她不怕这点小痛,只是觉得麻烦,真可惜替身蛊只能替受外伤,否则她也要让这小魔物尝尝噬心之痛。 “你、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水神难道没有别的事情要忙?” 她巧笑嫣然,一双灵动的眸子欣喜的眯起,红唇轻启:“没有哦~” “无聊至极。”他抹了抹嘴角,感觉自己好像吃撑了,这么多的山珍估计也得消化一会才能够化其灵力为己用。 “小魔物,你的胃口真小。” “自然是不敌水神,连十万年妖兽的妖魂都能轻易吞噬。” 她咯咯的笑了起来,抬手挑起他嘴角的饭粒,在他有些诧异的目光下送入了他的薄唇。 “是么?本神猜,你一直以来都很想吞噬本神吧?吞噬了本神,你不仅能够重获自由,还能获得本神的全部神力,到时神界也找不出几人与你匹敌。” 他轻哼了一声,偏头不语。她就喜欢他的这一股傲娇劲,她缓缓站起身朝他走来,修长白皙的手指从他的肩膀攀上他的脸颊。 “你们魔界中人,都像你长得这般好看么?若是如此,本神再去魔界抓几只来……”她打趣说。 “住口!”他怒喝一声,猛然间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顺势往自己的怀中一带,她并未防备,也不知昔日只顾与沉默为友的他居然也有忍不住动手的时候,他深沉的眸中带着一股被点燃的无名怒火,此时正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怀中的人儿。“你这蠢女人,你还要为别人用神魂打造身体?你也不怕自己魂飞魄散!” “哪有?”她似乎总能轻而易举化解他的怒气,不知为何,只要看到她如沐春风的笑颜,他因怒意紧握的拳头无形间竟松开了。她动作自然的一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娇躯朝着他又贴近了几分,她的朱唇几乎是贴在他的唇边说的:“你这么介怀,该不会是喜欢本神吧?” 见他不说话,她以为是自己猜错了,媚眼中露出了一丝失望的神色。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他忽然无厘头的抛出了这么一个问题来,水神思索了好一会,很是认真的摇了摇头。 “师父说,七情六欲最是苦楚,本神不知道自然也有不知的好处。” “你师父说的对。神魂是神之根本,你不应乱动它才对。”他的手还未触及到她的腰肢,便默默地放了下来。 “也是,不过没关系,再过一个月便是本神十万年的生辰宴,天帝会亲自做主,将本神嫁给神界之中的佼佼之辈。” “什么?”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未曾听闻?他只觉得有些难以置信,难不成再过一月之后,她真的要嫁他人为妻?那自己要何时才能够恢复自由之身。不知为何,听到她要成婚的消息,居然比自己受制于人之时还要觉得憋屈。 “真是期待啊,能够陪伴本神左右教会本神情爱者,究竟是一位怎样的神呢……” “你若是那么想学,我照样也可以教你。”他缓缓地俯身,直到怀里的人的软腰被抵在了桌上,避无可避他的薄唇即将覆盖而来,而被她轻而易举的推开了。他的脸色黑得吓人,声音生冷严厉:“怎么?别人都可以就我不行?” 她却没有看他一眼,挣脱了他的怀抱之后头也不回的去了偏殿。他狠狠地咬牙,一拳砸向了冰蓝的水晶桌,竟将那材质坚硬的桌子给打碎成了粉末!可恶,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好不容易才走出了他的视线范围,她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迹,捂着发疼的胸口背靠宫殿厚厚的白墙,大口的喘息着。只是才压制了不过一分钟,她又忍不住的吐出了一口鲜血来,不过这一口黑血吐出之后,胸口闷痛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该死!”她低声骂咒骂。 差一点,要不是她的动作够快,恐怕在小魔物的面前就得出丑。这噬心之火带来的心口焚烧感已经越来越严重了,以前只要不碰他便无大碍,如今只不过是靠近他十米之内,就能够感到几近令人昏厥的疼痛,像是要将浑身的皮肉撕扯开来一般。 只是不知她这般无情的走掉,小魔物的心理会不会生气……奇怪,她为什么会去在意那厮的感受呢。 “殿下,火神来了。”通报的侍女四处找了一圈,这才见到了她的身影,注意到她惨白如纸的脸色,侍女担忧的问道:“殿下,您怎么了?” “无碍。”她摆手示意侍女退下,随意的治愈了一下身上的伤便朝着水神宫宫门走去。在门口的桃树下,她很容易就看到了那一道火红又显眼的身影。姐姐?她来找自己又有何贵干呢? “出什么事?你受伤了?”火神可是一位孤傲冷艳的大美人,除了拥有倾城之姿外,她的神力极强,善于谋术,常为天帝出谋划策,被恭奉为军师。一双赤焰之眸洞悉一切,甚至可以看穿人的内心,更别提是水神身上的这点小伤了,尽收眼底。 “不过是玩‘灵章’时出了点小乱子,姐,你可是大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今天想着来我这坐坐了?” “正要去天牢审问要犯,经过你的水神宫就上来看看,你近日可好?” “嗯,那是自然。” “你呀你,该怎么说你好,虽说最近没有什么乱子需要你去摆平,你也不必总是待在水神宫里,大可出去走动走动。听说人间正在过元宵,你不去看看?” 她满脸不信:“人间?人间有神界好玩么?” 火神莞尔一笑,说:“你若去了一次,就不会想要再回神界来。” “是吗?正好闲得无事,我去瞧瞧。”正愁不知道怎么跟小魔物解释呢,他不是想出去么,就带他出去散散心。 见她深思,火神起身告辞:“看来你已经有了想法,我还要去天牢,改日再说。” “嗯。”她推开了寝宫的门,四处张望了一番,并未见他,又找了好几个书阁,最后在后厨间看到了他的身影。不有分说,她隔着衣料抓住了他的手腕,不容拒绝的带着他出了水神宫。 “你要带我去呢?杀人灭口也不必这么心急吧?”他没好气的说。 什么跟什么啊?她真不知道这只小魔物平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玩玩吗?姐姐说人间如今在过元宵,好生热闹,本神带你去玩玩。” 她有这么好心?虽然心里怀抱的是怀疑的态度,他脚下跟随的步子却是很诚实。清风吹过她的乌发,阵阵发香传来,那香味竟令他有几分迷恋。望着她欣喜的身影,他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这个蠢女人,只能是他的。与其便宜了别人,还不如让他吞噬她的神力就此一步登天。 “这还是本神第一次以人类的身份融入这些人群当中。”她玩的不亦乐乎,元宵佳节街道两旁的小摊上摆满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她不会放花灯,学着别人的模样照虎画猫,还被他忍不住的嘲笑了一番。 他第一次见她如此气急败坏的样子,堂堂水神,居然连放了三盏花灯不是被烛火焚毁花瓣就是下水直接翻了。 “可恶!本……我就不信,区区花灯,居然难得倒我。”她急得跳脚,又誓不罢休的连买了十几盏继续尝试。他实在是看不下去,只得手把手的教着她来。 “你还没有适应不用神力的状态,注意手里的力道,轻轻的……” 噗—— 她的耳根泛红,才点燃的火苗被她呼出了一口气息给熄灭了。 心跳得好快,她有些不知所措,直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在做什么?” “我、我再试一次。”她慌乱的点燃了灯芯,手中的动作也熟练了起来,直到看到河道上满满飘向远方的花灯,她心满意足的松了口气。“你还想玩些什么?” 他才知道她的手工活不好,故意刁难她说:“我想要那个。” 她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个摆放整齐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的木雕,她正要掏腰包呢,就听到某人得寸进尺的说:“我要你亲手为我雕一个,就……雕今晚放的花灯的形状吧。” 她一样,花灯的形状不算太难,大抵不过是一朵莲花,手一挥,一块木头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她正要动手,就被他按住了手腕。 “怎么了?”她不解。 “我说了,要亲手雕的,不能用神力。” “唔……行,只要你不嫌弃难看。”她的手里又出现了一柄刻刀,在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中,他在肆意的逛着街,而她只是一直专心致志的摆弄着手里的木头。这一场游玩之中,他已在不知不觉间掌握了主导地位。 “喏,好了。”她收起刻刀,将一个雕刻的不足手心大小的花雕递到了他的眼前,他收回正在观察字谜的目光,视线落在了她伤痕累累的手指之上。他的心头闪过了一丝悸动,伸手接过了雕刻得有些歪歪扭扭的莲花。她怕他嫌弃,连忙说:“我已经尽力了,但是好像不太理想。” 第四章 靠近不得 “我很喜欢。”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枚挂着流苏的雪白玉佩,送给她说:“这个给你。” “我也有礼物吗?玉佩上写着的,是什么呢?”她疑惑的端详了一会儿,才把玉佩挂在了腰间。她不会猜灯谜,只是茫然的跟着人流走着,直到被他带到了街尾。他的手掌轻轻拂过她指尖的伤痕,在一团黑雾的包裹之下,那些皮肉伤很快就痊愈了。 “不过是些小伤而已。” “为何你给我下的替身蛊没起作用?” 她挠了挠头,解释说:“这个啊,空间可以阻断替身蛊之间的联系。” “你,若是真把我当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又何须做到如此?我不相信……” “怎么说呢,你开心的时候我也会觉得很开心,而且,在我的眼里你从来不是什么玩物,你是我的……朋友。” 他几次制止了自己想要再追随上去的脚步,有些不甘心的喃喃道:“只是朋友而已么?” “怎么了?”她见他不跟上来,疑惑的回眸问他:“没玩够的话,我们下回还可以来。” “下回,只怕是与别的神吧?” “你不是玩的很开心吗?又在闹什么别扭。走吧,跟我回去。”她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却落了个空。 “不。”他霸道的将她拉入怀中,她是有挣扎的,可是当她听到他略带沙哑颤抖的声音后就停止了动作。他怎么了? 像是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他说:“一月后的宴席,我也去。” 她一惊,“你去做什么?你疯了,我可没把握在天帝面前保你,若你身份暴露只有死路一条。” 那她还要他怎样?在水神宫乖乖等着她与别人成婚的好消息传回来吗? “我不管,你是我的。”他抱的格外的紧,好似生怕怀中的她随时会被人抢走。 她并未在意什么你的我的,只是安抚了他几句,道:“你大可不必担心,想要娶我,可得打得过我再说。而且,你弄疼我了,松手。” 她挣脱了怀抱,很快方才才升起的一股温存就被江边冰冷的晚风吹散,她背对着他,不敢再去看他的神色,说道:“不过就算这次宴席未有胜者,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的。” “为什么?” “因为……”那个答案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她还是忍住了,她冷笑了两声,语气淡然:“本神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你要走的话随时都可以,本神早就已经玩腻了。” 心口好痛,可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噬心之火。 “你当真以为我不会走?!”身后传来他的怒喝声,她的脚步也不过微微一顿,说:“脚长在你身上,随便你。”而后运起神力头也不回的回了水神宫。 他没有跟来。 她的心底闪过一丝失落,回到水神宫后,她把自己所在寝宫里不吃不喝,整整三天三夜,直到使者带着派遣她前往边域镇压妖魔的消息来访。这样也好,有事可做至少可以让自己不再纠结这些是非,她接旨前往,浴血杀敌一往无前。在战场上,她似乎找回了曾经的感觉。 他是在多久以后回到水神宫的,她不记得了,也没有过多的心思放在他的身上。有时她也会想,若是他不是魔族的话,该有多好。 “殿下,宴席需要准备的东西都已筹备妥当,说实话,上次您在天帝面前提出要比武选夫的时候,着实把不少神族给吓了一跳呢。大家现在估计都在刻苦训练吧,听说以前神力测试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认真。” “呵~一群宵小之辈,也指望本神能罩着他们?正好今日挫挫某些人的痴心妄想。”她拉过侍女双手捧上的披风,潇洒一带披在身后。出大殿时,她扫了一眼角落独自观赏书卷的一道身影,加快了脚步。 即便她战胜了所有前来求亲的挑战者,她的心头也无半分的喜悦之情,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一个月以来都未曾感受过纯粹的开心是何感受。而水神宫中,分明就有一个能够随时惹她欢心的存在,她却靠近不得,碰不得,求之不得。 她独自一人在月下老人的枯树下喝着闷酒,看他把一条条红线系上、纠缠、打乱,心中好生厌烦。她从来不爱喝酒的,可是这个习惯也不知何时不知不觉间养成了,每日里一身酒气的回到水神宫寝宫倒头就睡,成了她逃避问题的唯一手段。 她心头的噬心之火安稳许多时,她就知道那个人已经离开了水神宫,待他回来之时,噬心之火带来的痛感又会增添几分。可笑的是这样反复的疼痛居然让她无法割舍,她甚至躲着不敢见那人一面,就是因此。 “月下老头,本神听说你这线可以结姻缘,不知对神仙有没有用啊?” “水神殿下多虑了,小仙的红线只牵凡人。” “喔~”她喝的有些醉了,媚眼如丝模样诱人,“若是本神成了凡人呢?” “水神,您醉了。”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越是努力想要看清,视线越是模糊。 “有时,醉了更好。”她回答说,醉到深处便是倦意袭来,眼皮沉重脑袋昏沉,她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了寝宫。醒来之时,床头是一碗醒酒汤。 “你醒了?”他的声音在寝宫之中想起,她坐起身把床头的醒酒汤一饮而尽,视线还是有些模糊,迷糊间,她抬手抚起了额前的碎发,头脑昏沉的难受。 “你是谁?”她话音刚落,朝她走来的身影脚步顿了顿,继而冷笑了一声:“水神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就把我给忘了?” 她的视线逐渐清晰,望着站在她床边脸色黑如墨水的他,她只在心里嘀咕一句不知自己怎么又惹到他了。 “原来是你啊,小魔物,你到本神的寝宫来做什么?”难不成是他带自己回来的么……头脑昏昏沉沉的,早知道就不该贪杯,只怪酒神最近酿酒的手艺越发的好了。 “不过是闲的无事,把在外耍酒疯的某人抱回来。” “唔……不记得了。” “是么?那水神可还记得自己拉着谁的衣摆嘴里念叨着别走?” 她好看的眉毛蹙起,对于他这话,她是有八分不信的。还真是喝酒误事,她朝他摆了摆手,道:“本神要更衣了,你出去吧。” “不必,又不是没看过。” 嘶~这混蛋,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居然还自顾自的喝她的茶水,他知道那茶是神界为数不多的珍品吗?她在心里冷哼一声,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也换了。 ……肯定是水神宫的侍女换的,她自我安慰。 “不用看了,是我换的。”偏偏他连这一丝幻想都要掐灭。 “你!” “水神还不动手,是打算让我亲自伺候更衣么?” “你胆敢对本神无礼……神力怎么不见了,你做了什么?” “酒神特制的醒酒汤,唯一的副作用就是在两个时辰之内无法使用神力。”在他去取汤的时候,那酒鬼还特意跟他说过。 “你给本神出去!” “我出去了,水神遇到危险怎么办?” 本神看你才是最大的危险。 “你想要吞噬本神么?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虽说面不改色,可她后背的冷汗已经出卖了她,她安慰着自己别慌,这小子被种了替身蛊的,不敢拿她怎样。 “你不怕?”也对,能够随随便便使用神魂的她,还会怕死么?不愧是众人敬仰的水神,即便是面对死亡的威胁也不会露出任何恐惧的神色。“我不会杀你,你说过,我们是朋友。”他手一挥,隔空从衣柜里取了一件衣服扔到了她的手上,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方才所说的‘朋友’二字,令她波澜不惊的心里鲜有的泛起一丝涟漪。也许,做个朋友也挺好。 她换上了长裙,最近的天有些冷了,神是不畏惧寒冷的,她赤脚走在寝宫冰冷的地面上,镜台前是一支新的玉簪。是新收的供奉,还是赏赐?她没有追问来由,用神力束发之后,她叫来侍女准备些吃食。 “他呢?”无论是殿前殿外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而且,心口的噬心之火也不再那么疼痛了。 “殿下说的是新来的小仙官吗?他被火神殿下叫走了。” 她给了他在水神宫随意出入的权力,这些道行不足的仙侍自然看不透他的真身,可是姐姐怎么会好端端的找上他呢? 算了,自己为何如此在意一只魔物。也好,他不在此地,本神正好松口气好好休息。 “本神要下界去玩一番,你们不必跟着。”姐姐说的果然不错,人间可真是个好地方,但凡去过一次就再想去第二次。 姐姐应该不会难为他吧,毕竟自己说过他的身份……也许只是想从他那里打探些事情。 不对,最近怎么总是想到他呢。 她晃了晃脑袋,穿过云霄,正要踏足人界之际,被同行而来的花神给叫住了。 “水神殿下可是个大忙人,难得一见,您是要去人界吗?” 陌生又不惹人讨厌的家伙,她细细打量了一番,花神性情温和,与世无争,虽说是男身,额头上却刻着一朵鲜红的牡丹图案。听说还常常被神界的诸神取笑没有男子风范,与神界的女神们交友甚深,算是所有男子中结交女神最多的神了吧。 “去玩玩,花神也有兴趣?” 花神温文儒雅一笑,声音微酥:“小徒在凡间历练,为师总是放心不下。” 花神的话倒是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师父来,心头不免添了几分暖意。记得自己第一次执行天帝旨意斩妖除魔时,师父也是这样在天上看着,虽然并未插手,却离踏入人界不过一步之遥。 第五章 故事的开始 “本神听闻,风神在人界有过一位眷侣。”想起自己在九尾精血之中看到的一切,她试探的开口,语气云淡风轻,就好似在聊今日的天气不错。 花神闻言,单手手背托着下巴作思索状,长长的睫毛遮住他的眸子,他颔首低眉,回答说:“这位……其实小神是略知一二的。” “哦?”水神也来了几分兴致,看他的样子知道的还不少,只是他能说几分就要看自己的面子有多大了。 花神轻轻一笑,双手环胸站立身体挺立,自信二字此时被他演绎的淋漓尽致:“这是不是说明小神有了与水神殿下讨赏的资本?” 她的心里闪过一丝不悦,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本意游历,可没有与人交手的打算。她的手一挥,一个种子便被送到了花神的面前。 “凤凰花的种子,跟你换。” “水神果然出手大方,那小神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还真是不客气,水神心想。这位花神表面上看着和和气气、温文儒雅,不说自己要什么,本神给他的凤凰花可是不可多得的宝物,用来换一个情报简直绰绰有余。分明便宜被他占去了,居然还说的好像本神逼着他收下一样。 好在他不会卷东西跑路,而是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说起风神呀,这位成神的时间比小神早些,不过与小神的交往颇深。不瞒水神,小神当初往返于神界与人界历练之时,这位风神便跟着小神偷渡下界,为的就是见那只痴情的九尾一面。” 水神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要说风神,曾经也是差一步成神。渡劫之际,眼看最后一道天劫落下,他已经精疲力竭无能为力,多亏九尾现身替他抗了最后一道雷劫。只是可惜,九尾仙骨尽毁,永堕为妖,无论修为如何精进,属于她的升仙天劫却再也没有出现。神妖二界相隔万里,难以相见,他虽亏欠,却碍于身份不得再见九尾一面,后来天帝欲从出色的女儿们中挑选出一位嫁给他,风神言明需考虑时日,而这段时间里,不知消息如何走漏到了九尾的耳中。” “而后九尾为入神界堕落成魔,被本神斩杀。”水神给他的故事补上了最后一个标点。 花神摇了摇头,无奈的说:“说是结束,焉知不是另外一个故事的开始呢?” “你的小徒弟好像撑不住了。”她转移了话题,灵眸洞悉一切,轻而易举的就捕捉到了太湖上的一抹身影,能够运用花瓣作为锋利的武器,举手投足间均为稳固刚正的仙气,除了花神的弟子还能有谁。只可惜这小娃娃还是太弱,被一只三足金乌给弄得如此狼狈。 “打架可不是小神所擅长的,能否请水神殿下动动玉指。” 他倒是也算恭敬,毕竟向自己拱手行礼了,受礼不办事可不是她的作风。她抬起右手,心念一动一把由水珠凝聚而成却坚硬如铁的长刀就出现在了她的手中,她的手指并未触碰到刀杆,而是在距离其五厘米的距离处,抬手一挥,长刀直破云霄速度极快,宛如一颗从云层间落入大陆的陨石,轻而易举的刺穿了方才还遥遥处于上风的三足乌。 花神身形一闪,再次出现时已经站在了爱徒的身旁,他的花瓣围绕着小徒弟旋转飞舞,开始融合起他身上的伤口,治愈的绿雾围绕,不久他的身体便已经恢复如初。 围观共伐三足乌之人并不少,见到花神现身,那些人类修仙者一个个恭敬的称赞起来,语气十分激动。 “花神居然亲自现身了,小竹师兄居然真的是花神的亲传弟子。太羡煞我等了吧,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够到达这样的境界,居然只一击就将妖力深厚难缠的三足金乌给斩杀了。” “太厉害!这三足金乌作恶多端,今日斩了它是它罪有应得。三足金乌浑身都是宝贝,光是炼化他的一寸血肉,修炼就能够提升半个境界。” “那还等什么?快抢啊!动作慢了连骨头渣子都捞不着。” “等等,这神器是青鸾流月刀?这不是水神的武器吗?难不成刚才出手的是水神?!” “水神?水神阁下在哪?昔日听闻水神斩杀无数扰乱秩序的妖魔,守护神界威风凛凛,而且水神不仅神力高强还是神界数一数二的大美人!若能一见,此生也算死而无憾了!” 九天云霄之外,她冷冷的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在修仙者跃跃欲试的目光下,收回了刺入大地七分的青鸾流月刀。在长刀入手的时候,那些人的目光也追随而来,她背过身去,抬腿欲走,却被花神叫住了。 “多谢水神出手救爱徒性命。” 她本不屑回眸,为了回他一句“无妨”只好展露侧颜,在人类的一片惊呼声中转身离去。 后来神界莫名的就流传开了一个说法,水神回眸百媚,引得无数修仙者沉沦,即使最后坐化也终未成家,果真是一见水神误终身啊。 不过让她不爽的是自那以后,好像所有人都以为她与花神的交情颇深,连天帝都因此召见过她一次。说是有要事商议,她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是想问她是否有中意的成婚人选。 人选么?倒是有一个…… 她没跟天帝说,只推脱自己无心儿女之情,一心只想守护好神界,保一方安宁。 不过那只该死的小魔物居然还没有回来,她都去人界逛了一圈了,原以为自己回来的晚,能够见到他在水神宫里等候的身影。看来,他每一次都是这样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殿下,刚刚花神宫的人送了三壶琼浆玉露来,说是花神亲酿,对修炼大有裨益。”侍女双足端立,手里捧着的玉盘里是三壶散发着花香的美酒,她挥手示意侍女放在一旁。 难不成是特意打探过她的喜好么?她不过是最近一个月才开始饮酒的,怎么就弄到了神界神尽皆知的地步了?一定是酒神出去说的,那家伙总是口无遮拦。 见她坐在高座上失神发呆,仙侍心中惶恐不安,听闻别的宫里的仙侍姐妹们说,一旦主子不开心的时候,马上就要轮到她们遭殃了。小仙侍左顾右盼,终于见到了一道孤冷消瘦的身影进入了水神宫,直往偏殿而且。 她眼中一亮,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语气欣喜的对假寐的水神禀告说:“水神殿下,小仙官从火神宫回来了。” 果不其然,高座上的美人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却不见回来的人儿先来拜见自己,有些冷漠的开口:“他人呢?” “回、回殿下,好像往偏殿浴池去了。”仙侍说完,一抬头就看见了自家主子漆黑如墨的脸色,不敢再言语了。 而此时的水神心中思绪万千,他在搞什么?以往他回宫的第一件时间就是找自己,可如今不过是被姐姐叫去了一次,就开始对自己爱答不理了。难不成他自恃自己攀上了高枝么?不,姐姐可不是这样的人,是她疑心太重了吗? 这个小魔物果然是她的心魔,居然能够扰乱得她如此心绪不宁。 “要不,我去把他叫过来吧?”小仙侍冷汗直流,心惊胆战的问。 她柳眉一蹙,心中顿时一股无名火起,不悦道:“本神又不是没见过男子,管他爱来不来,来人,把主殿的所有门都给本神关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好、好可怕,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宫主发怒吗?怎么好像跟她想象听闻之中的不一样。不过既然是水神的吩咐,仙侍还是立即叫来了几位帮手关上了主殿里里外外的所有殿门。 水神大人生气的时候,好像个小孩子啊。毕竟关门不见这种事情,也只有小孩子才做得出来吧?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水神大人,水神平时总是冷冷淡淡的,也不多与她们这些仙侍说话,就连她们待在水神殿里都会觉得碍眼聒噪。不过……这样的水神殿下也好可爱~ 他整个人浸泡在偌大的浴池中央,脑海中回荡的依旧是冷艳的火神对他说的那句话:“你敢说你的心里没有她,你敢承认你不曾想过要站在她的身边么?” 她的身边…… 那个位置对于他而言实在是太过于奢侈了,从古至今从未有人抵达过,他真的可以做到吗?是啊,他不甘心,不甘心永远都屈居于她的身后,她的背影总是那样孤单凄冷。她不屑于七情六欲,却又偶尔能够从她的言语间感受到她的几分期许。 ——好期待啊,教会本神喜怒哀乐七情六欲的伴侣,究竟会是一位怎样的人呢? 他薄唇微抿,用魔力蒸发掉身上的水痕后在衣架上随意的扯了一件外袍换上。偏殿的浴池虽好,却不若主殿的芳香,且主殿的池水当中添加了许多固本培元的药草。他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她的。 他抬起手,他能够感受到体内不断增长的魔力,已经突破了一个又一个瓶颈,提升了整整一大阶。他不过浅尝了一番修罗界就能够有如此收获,若是真如火神所说,得到了修罗界的三大宝物,也许他的实力真的会如虎添翼再上一层。 火神,那个看似傲然艳丽的女子,有的却是与样貌完全不符的谋略。而水神,看似若水包容万物,实则并无深思熟虑也不关心神界之事,说准确点,不过是一个执行指令的傀儡罢了。 不过这貌似是他第一次回来没有去找她,虽然说是故意的,其实也是因为他不知该以何种心态去面对她。 他推了推主殿关的严严实实不动如山的大门,顿觉无语。 不是吧?这婆娘该不会是生气把门给锁了吧…… 第六章 天池 想到临走之时火神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不免扬了扬嘴角。 ——本神留了你这么久,回去之后,本神的妹妹可不会轻饶了你。 他站在大殿门口,看着紧锁的大门,化身成了一团无形的黑雾,轻而易举的进入其中。莫不是气糊涂了吧?他可是魔族,行走于天地之间无名无形,怎么可能会被一扇门给挡住脚步…… 数十分钟后,他沉默着再次抚摸殿门上被下的水神封印,有些无奈的扶额。她还真是有耐心,水神主殿前前后后一共一百多扇门,她居然全都给上了禁制封印。这是要告诉他,回来迟了就别回来了吗? “若是弄坏了门,她会更生气吧?” 虽说如此想着,他已经动手破了一道偏门,才走了几步,又抬手破了一道。黑雾包裹着水晶门的碎片,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来,他继续摸黑前行,很轻易就寻到了她的寝宫。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夜明珠在夜晚泛着淡淡的白光,在数量的堆积下,数变引发了质变照亮整个房间。 床铺整齐甚至连被褥都没有动过,难道她没回来吗?想想又不太可能,若不是她,还有谁有这个权力给水神宫下禁制。 “呀,小、小仙官你回来了?吓我一跳。”更换茶水的侍女正心不在焉的端着一壶茶水走着,而他正站在门口转角,若不是她反应快,恐怕要撞上他的后背。 他不甚在意,只是薄唇微启,不急不缓的吐出两个字来:“她呢?” “殿下在天池沐浴,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她方才心里还纳闷呢,殿下怎么泡澡泡了这么久,故而走路有些心不在焉。 他也不说话,只是沉沉的“嗯”了一声,听着更像是鼻音。小仙侍都还未反应过来,眼中便已经失去了他的身影。 “小仙官……咦?什么时候走的?”难不成是她的反应太迟钝了吗?这小仙官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神龙见首不见尾。 主殿之后别有一番洞天,平日里除非水神吩咐否则连仙侍们也不得入内,穿过结界之后,便是置身于热带雨林的错愕感。树林阴翳庞大,人行走在其中就好似一只渺小的蝼蚁,仿佛随时都有被花朵上滑落的一滴露珠给砸晕的危险。无论多强大的法力,到了此处无一例外的被一一压制无法使用,唯一能够倚靠的就是肉身的力量。 他的身躯由纯水打造,又有上神神魂的加持,即便无法使用魔力,依旧可以依靠力量一跃而起,在林间飞快的穿梭于跳跃。他第一次知道在主殿之后还有如此一番天地,关于天池他是有听仙侍们提起过,知晓位置,却没有去过。 不得不承认,在没有地图的前提下,确实会有迷路的风险。他在原地伫立良久,总感觉四面八方的路径都十分的眼熟,自己仿佛走过不下一遍,却总是走不到尽头。 “沙沙”声在他的身后响起,他一回头,余光捕捉到了一只从灌木丛后逃走的小鹿。与其说是鹿,不如说是由水虚拟出来的鹿形动物。他跟了上去,才发现那只水鹿居然在回眸看他,看它的样子好像在等自己。 它是在给自己带路么? 他如此暗想,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去,水鹿调转了身形,四只鹿脚跑得飞快,他并未落后,直到跟着水鹿抵达了树林深处,才看到那一只水鹿在一条小溪边化了。是的,化成了一滩水融入了小溪,无迹可寻。 不远处传来了她银铃般的笑声,他轻轻拨开云雾,走近了几步。她一袭水蓝色长裙与瀑布之下的清潭几乎融为一体,身边一群由纯水凝聚而成的小动物们围绕在她的周围嬉闹,有争抢果子的,也有相互比美的,更有甚者,飞在空中的鸟儿开始啄起她温软的发丝。两条悬挂在空中的水蛇大张着嘴,口中吐出远远不断的的清水来。 她的衣衫被水打湿,傲人的弧度若隐若现,池中她与动物们嬉闹得水花四溅。浪花绚烂,在阳光下炫彩夺目,却在她的微笑中黯然失色。 “谁?!”她的笑声忽然的戛然而止了,目光阴冷严肃的瞪向他所在的方向,身边由水捏造而成的动物们担惊受怕的融入了水中消失踪迹。她的手中,一把长刀正在成形,却在看到他身影的那一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是我。”他淡淡的回答一声,丝毫不避讳的朝她走去。 “你不知道天池是禁地么?”她的神色不悦,不知是因为之前的事积怨于他还是因为他私闯天池。 “那我出去。”他的回答总是惹她意外,假装看不见她眼中的惊异,他转身就走,被她连忙叫住:“你、你就这么走了?” 开什么玩笑闯大殿,破禁制,进来就为了看她一眼看完就说自己要走了? “水神还要我做什么?伺候你沐浴更衣的话我不会拒绝。”他停下了脚步,语气玩味言语调侃,见她没有回绝,居然几步来到了她的身侧。 她一抬眸,就对上了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在神界没有几位神拥有漆黑的双眸,因为黑色对于神明来说是最为厌恶与不耻的颜色,可是如今她才发现,拥有一双黑色的深眸也未尝不失为一件好事。她毫不隐晦自己心中的想法,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道:“你这双眼睛本神颇为喜欢,送给本神吧?” 他孤傲的眉毛皱了皱,嘴角微微上扬,之前笔挺硬朗的身躯半蹲了下来,抬手在她的眼前一挥,她低头望去,在水中倒映出了自己一双深色的眼眸。 “不用惊喜,不过是用魔力覆盖了一下瞳孔的颜色。”他不以为然的说,但还是十分欣赏她脸色欢喜的神情。不得不说,黑眼睛的她,也很美。 “原来还可以这样,看来你最近对魔力的掌握又进了一步呢。” “你不嫌弃么?”她居然不排斥魔力。 “嫌弃什么?本神能有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别的神族可都没有呢。作为谢礼,你想要什么?” 他不着痕迹的扫了她一眼,淡淡的说:“没有什么想要的。” 她好看的眸子里划过一抹失望,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他说:“神界的天池不多,对增长修为颇有成效,作为谢礼……”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趁他还未作何反应一手拉住了他的衣摆,将他强行拽入了水中。 他一惊,却很快的反应了过来,没有看到预想中他落水的狼狈模样,她想要搞怪的心里闪过一丝惋惜。 入水之后,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冷,冰冷的泉水包裹全身,让他立刻就想要运气魔力去抵抗,但是他的魔力早被压制得不足十分之一,尽管他使出全力,也只是让自己的身躯微微暖和了些。 真不敢想象,她居然能够忍受这种刺骨的温度在水里待了这么久。 “姐姐同你说些什么了?”她平静的问,从言语中听不出她的情绪,可却让人有一张风雨欲来之感。 “没说什么。”他并不打算把自己前往修罗界的事情告诉她,火神说修罗界三宝即将出世,引得不少妖魔前往争得头破血流,若是让水神知晓不免多添一事麻烦。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水神的脸色阴沉了几分。 “刚才没有吓到你吧?那些水精灵是我的分身,只有在天池此等无人纷扰之地,我才会把它们放出来,它们大多都没有自我意识。” 他淡淡的“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天池冰冷的池水能够压制住她体内的噬心之火,每次她疼痛难忍的时候都会来此,在冰冷的池水里头泡一泡,心口火烧般的疼痛感就不那么的强烈了。 “你很冷么?”见他呆呆的站立在水中一动不动,她忍不住开口问。 “有点。”如此阴冷的池水,他只能勉强抵御,难道是因为体质的原因吗?虽说确实能够感觉魔力在稳步提升。只是不想他这话说完之后,她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他挺直的腰板一震,低头瞥见她一双玉手从腰后搂住环抱于身前。 “这样会好些吗?”她的脸颊软软嫩嫩的,贴在他宽厚的后背之上,声音温柔似水,令他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水神,原来也有如此温柔的时候。 “为什么帮我?”她总是想方设法的帮助他提升他的魔力,让他感到既高兴又疑虑。 “每个人追逐力量都是因为有自己所想守护的东西。”她的话语就像是微风的低吟,撩人心弦。 他思索着她说的话,在心中自问:所以,他想守护的到底是什么呢? 她感觉一双手扒拉开了自己的手腕,松了手,见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心中疑惑不已,还未问出口的话,被他的一个动作硬生生的给打断了。 他将她紧紧的拥入怀中,感受着来自于她的那份小小的温暖,在她错愕的目光之中,他的手指拂过她的秀发、酥肩、脸颊,最后落在她樱红的唇瓣之上。 “你知道,我最想守护的是谁吗?” 她动了动唇,那句话终是没有问出口,面对他眼中的宠溺于深情,她越发的感受到因为他们身份的隔阂而带来的无力。 神与魔,就像水与火,永不相融。 “本神没有兴趣……”她总是心口不一的说着狠心的话。 “可我偏想告诉你。”他打断了她的话,一手捏着她的下巴,对着那张软唇便吻了下去。她一惊,望着眼前放大数倍的脸,他的眼中带着笑意,与她的茫然无措形成了巨大的对比。 在她欲发作之际,他提前结束了这个吻。 “你……你找死!本神要将你碎尸万段。”她脸颊绯红,暴跳如雷。气死她了,这个混蛋居然敢吃她的豆腐!想她堂堂水神,在神界都是叱咤风云让人闻之色变的存在,何时吃过这种亏? “你舍不得,不然你早动手了。”他的脸上挂着狡黠得意的微笑,他太了解她了,这位赫赫有名的女战神不过是一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除非犯下大过被天帝下令追杀,否则她不会轻易下死手。 第七章 机会 水神也不恼了,一双摄人心魄的美眸异光流转,就这么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她忽然觉得眼前之人很有意思,每一次他的一举一动就好似带着无形的魔力一般,能够牵动她的心神扰乱她伪装平静如水的情绪。 “本神给你一个机会。”她说着,从空间里召唤出枚灿金色的令牌扔入他的怀里,他邪魅一笑,虽在她面前总落下风,气势却丝毫不弱。他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灿金令牌,也不问她是用来做什么的,只等她继续说。 “月神那厮,本神不知怎的开罪他。他在天帝面前参了本神一本,说本神总是私自下界执行命令,让天帝派个小神仙跟着。”说到此处,他能够感受到她言语之间透露着微怒的意思,却没在她的脸上表现出来,她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波澜不惊,就好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样。 他在心中暗想,这于她而言貌似不是坏事吧?有神界的人跟着帮衬,也好确保她的安全。 可是水神殿下可不这样想,与她而言,就算是妖界魔界最强者来,她都有力量匹敌与之较之一二,月神那个吃饱了没事做没事找死的死男人就是在质疑他的实力!而且要找人跟着她,这不是害怕她有异心叛变还是什么?! “水神宫没有什么实力深厚的仙官侍卫,月神想从月神宫里塞一个过来,本神当然不会让他如愿以偿了。” “我若是去了,有什么好处?”而且,如果他猜的没错,这差事可是要他一同出手协助水神镇杀妖魔。别忘了,他自己也是一只魔族,又怎么可能回帮她残害自己的同族?她的如意算盘打得未免太好太天真了。 而水神似是早就已经洞察到了他的想法,她倾城一笑,双手环胸,分明是个女人,却不似别的女子那样妖娆仪态万千,总喜欢将腰肢挺得笔直,极有一番大将风范不怒自威霸气傲然。 “一月一万神粹,够你提升几个境界了。”她大手一挥,一封与神族的雇佣契约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要知道平常的小仙官月俸也不过两千,她居然给他开出了如此的丰厚的条件,就不怕他不答应。神粹是神族提神修为不可多得的宝物,凝聚天地灵气而成,每月由钦天鉴根据每位神族所做的贡献结算送到手中,不过如此天华物宝能够吸收几分全靠个人的机缘。 “你可要考虑清楚了,你想想看,你虽为魔,魔族乃至整个魔界可给过你什么?”她凤眸眯起,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反驳他的回答,他却沉默了。 “是本神救了你,给了你能睥睨神体的容器、容身之所、一身修为,还让你不被追杀。你好好想想看,你在天牢受尽折磨的时候,魔界可有人为你出手?可又有人愿意为你冒此风险,不惜开罪神族。若是你的身份暴露,本神也难逃干系,本神待你是极好的你心里清楚,你若想要继续留在本神的身边,就要想办法变得强大起来……”她撩人的声音萦绕在耳畔,纤细的手指在他的胸膛摩挲着最后搭载了他的肩头,她的下巴枕着他宽厚硬实的肩膀,打量着他沉思的侧颜。此情此景,就好似两人的身份忽然之间互换,她像是那只纠缠之下威逼利诱的恶魔,气息吞吐之间用无尽的荣华诱导他欠下那份出卖灵魂的恶魔契约,而他居于一汪清潭之中,如同一朵气质高洁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莲,表情沉默目不斜视无动于衷。 良久,他似乎是考虑清楚了,不着痕迹的抬起手在契约之上按上了自己的手印。在做完这些事后,他偏过脑袋看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厘米,他见着她黑眸里的笑意与一丝玩味的宠溺,略微失神,薄唇轻启:“我如今的实力不过刚摸到修炼的门槛,你有法子?” “自然,神界有一物,名曰无欢果,传闻这无欢果树从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到瓜熟蒂落需花上整整一万年,一万年就只结此一果,吃了能立即拥有万年修为开辟洞天,而且修为会直接跃入二重天。你想想,许多修炼者求之不来的机缘,才入门槛就已进入到二重天,将来修炼的路途,只会是前途无量……” 他的大手抓住了她玩弄自己发丝的玉手,正色问她:“无欢果在哪?” 她收回了手,他也没用力,她轻而易举的就挣脱开了。 “整个神界只此一颗,在风神的寝宫~”她的语气暧昧之间带着似有若无的挑衅,见到他一蹙的傲眉,她心下不满。她不喜欢看着他皱眉的模样,于她而言,不过是区区一颗无欢果,又有何难。 “我去偷来。”他语罢,身躯幻化成了一团黑雾,一副铤而走险的决然。她笑了,能够将偷盗演绎得如此大义凛然之人,只怕唯有他莫属了吧。他不解她的笑意,停下了动作,从她的眼神中,他读出了她有更好的法子。 “风神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想到她从花神那里听到的情报,她的凤眸之中又多添了几分寒意,她一伸手,此时的手中已经出现一枚泛着淡蓝色远光的月牙石头。“你在天池等本神,本神取了无双果就回来,你在此修炼,准备突破的洗礼。”这些话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完,她曼妙傲人的身姿已然消失在了原地。 在水神走后,他独自浸泡在寒泉之中,心底寒冷到了极致。不是因为寒泉传来的刺骨冷意,这点寒冷他尚且能够承受,只是因为方才水神说的那一番话。 ——你在天牢受尽折磨的时候,魔界可有人为你出手?可又有人愿意为你冒此风险,不惜开罪神族。 在魔界的记忆,太久远,他已然忘记了,他记不清自己在神界的天牢之中度过了多少个痛苦难以煎熬的日月,只知自己无时无刻都想逃出来,对于逃离的渴望成了他唯一的信念。 他唯一记得的是他曾是魔族之中的一方之王,后来因魔君宝座之争被兄弟陷害落入神族手中,那些魔族,之所以没有来神界找他,或许以为他早就已经死了吧? 他的一双眸子闭起,而后缓缓睁开,黑长浓密的睫毛之下,是眼底逐渐浮现的一抹猩红。 等着吧,总有一天,他会一洗前耻杀进魔界,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在胡乱想些什么呢?” 他的思绪万千,还未回过神来,就挨了一记掌刀,他一回神,眼前已然出现了一个装饰雕刻精致的木匣子。他接过匣子打开,有些震惊于她办事的速度。只见此时在金丝楠木匣之中装着的,不是无欢果还能是什么?无欢果形状类似桃子,却无核,为无欢树万年来所凝聚之精华所在,也是无欢树一生的气运与沉淀,被摘取无欢果的无欢树犹如一棵死树,很快便会枯萎死去。 “你把风神怎么了?”他问。 “本神不过是借他试试月光石的效用,没想到他变得这么听话,无论本神要什么他都肯给。”她单手托腮,目光偏左,似乎在回想着刚才风神滑稽的那一幕。 别人的死活与他何干,他没有继续追问,既然无欢果已经到手了,他立刻在池中打坐,修炼一番,终于伸手探入了金丝楠木匣中。他修长的手指拿捏着无欢果放在嘴边试探浅尝的模样俊美,如此看着,也不失为一道风景线。她闲来无事,美名其曰在身侧护法,实际上不过是借闲暇之名又多看了他几眼。 在吃下无欢果之后,他的身体周遭开始出现一道道金光环绕,金光浮荡在他的身侧化作繁星光点,开始小心翼翼的融入到他的身体之中。无欢果的灵力融入十分温柔,她看着心中也轻松了不少。 接下来就是十分漫长的等待时间,她鲜少的耐着性子,仔仔细细眼睛几乎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些金色灵力涌入,在最后几点金光融入后,天池之中的他容光焕发,散发出一股冲击十分强悍的力量波动,她不动手,那道力量波动在抵达她的面前只是就好似耗子见着了猫,纷纷绕过她四散逃去。 天池之中,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此时的他,眸光熠熠,烨然若神人,居然还真有了几分神仙不容侵犯的威严感。他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身体,似是十分满意的站起身来,见她在看着他,他挺直腰杆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是等待已久,好在结果不失所望,她单手叉腰站着,威风凛凛,微风拂过她娇嫩吹弹可破的精致脸颊,漆黑的瞳孔之中好似布满星辰深不可测亦遥不可及。 “用这一副身体使用出的魔力都会变成神力的气息,在你的修为达到五重天重新淬体之后,就连天帝也看不出来端倪。好好加油吧,别让本神后悔救了你。” 她站在一块礁石之上低眸看着他,他亦抬头看着她,她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张绝世美颜之上终于见到了少有的愉悦,即便曾经感到仿佛触手可及又十分遥远的星辰,也会有照亮他的一天么?他伸手一拉,就轻易的把她搂入了怀中。 怀里的水神反应过来,心中闪过一抹错愕,她轻而易举的就挣脱了他的怀抱,一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她的眼神再次恢复到了当初的冰冷,波澜不惊,她的力度很大,即是试探亦是一份警告。 感受到手腕的痛楚,他并没有想要挣脱,而是用魔力与之抵御着。她的实力宛如海洋深不可测,他再一次清楚地感受到了彼此之间的差距,他的眼眸暗淡了几分,还欲开口,她先一步松开了他的手毫无征兆的转身离去。 “天池可借你修炼,本神先回去了。”不过这一次她记得留下最后一句话告别,背影很快的就消失在了绿荫路的尽头。他只能眼睁睁目送着自己的星芒走远,手在池水里紧紧的握成了拳…… 第八章 是他就值得 在典雅简约又不失华贵的火神宫中,美艳绝伦的火神殿下专心致志的为妹妹治愈被噬心之火所损伤的神魂,一双好看动人的眸子之中各种异样的思绪流转,有惊讶,有困惑,但更多地还是担心。她的本体火源不死不灭,一旦被沾上分毫,就算是神,也会被焚烧得神魂尽毁永无轮回,此火被神界称之为‘不灭烈炎’,比起水神身上这小小的噬心之火而言,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在不灭烈炎的面前,噬心之火仿若小巫见大巫,只得夹着尾巴任由压制和摆弄,当然,这也只是火神殿下在施法的情况下。火神的心理十分清楚,依照此类方法压制噬心之火不过是治标不治本,想要彻底的医治好她,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水神从此之后都远离魔族,再也不沾染上任何魔界的污秽之物。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先不说水神宫里面藏着的那一位魔族,就是天帝,派遣她到外面四处征战讨伐魔族,就不可能不沾染上半分魔物的气息。治疗了许久,她终于罢手,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来。只是这呼气的动作太过明显,一时间围观的侍女们也不知晓殿下究竟是在叹气还是松了一口气。 火神不似水神,她对火神宫之中的仙官仙侍们都了如指掌,随口的就能说上每一位的名号。只见她纤纤玉指拂过水神的心口,一团赤红的火焰便钻了进去,又观察了一会见水神的身体似乎没有异样,她这才放心的起身。而就在她起身之时,水神长长的睫毛微动,缓缓地睁开了漆黑如墨的眼睛。 “本神留了一道不灭烈炎在你的心口,护住了你的心脉,应该可以压制住一段时间。” 她不假思索的问:“多久?” 火神刚站起的娇躯一怔,似乎有些恼火水神问她这种问题,她宁愿水神问她是否知道破解之法……可是她也明白,噬心之火无法可解。每一位神族自诞生以来就势必要誓死效忠神界,效忠天帝,若是没有做到,就会招致噬心之火的反噬。这反噬不杀不病,却疼得要紧,目的就是要违心之神永远受此折磨生不如死。 “你知道本神解不开。”没有听到火神回答,她又补上了一句。因为不能解开,所以现在她唯一能够为自己做的,就是尽量减少痛感和折磨。 “这就要看你的反噬有多深了。值得吗?汐。”她极少直呼水神的名讳,即便是亲姐妹之间,可这一次她的呼唤,却显得无比深沉与悲痛。她不想看到妹妹变成这个样子,更不希望在将来她会成为另一个自己。 而水神却并不想争论,只是给出了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答案:“是他就值得。值不值得,你不还是照做了吗?” “哼,那小子有什么好的?你为他损了神魂也就罢了,居然还把他藏在宫中,你知道被发现的下场是什么吗?还有噬心之火,他……哪里就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火神不甘的咬唇,下唇鲜红似要滴出鲜血来一般,而她却察觉不到嘴唇上传来的痛楚。而且她实在是想不到缘由,妹妹可是神界赫赫有名的女战神,多少男子为之倾倒,她偏偏要对一个魔族一见钟情,居然还玩上了默默付出这一套戏码。 水神没有回答,不解释就是她的回答。她的话向来就少,诸神自她口中听到最多的言语不过是在神殿上说的几句“参见天帝”、“参见天后”、“小神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之类的恭维话语,不过就是这么短短的几句话,却也能够让她的声音在诸多大神心中长存。 她与天帝天后的父女之情十分寡淡,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不过他们二位可是神界至尊,多的是事情要忙,哪有什么时间陪小孩啊。水神性格乖张,阴晴不定,不过最注重的是相识的第一面,有些人第一次见面的印象没作足,后面就算是再好她也不会改观。而有些人,若是一开始就给了水神殿下一个好的印象,日后不管犯了多大的错水神都有可能会开口说上一二。 这与外貌无关,而是水神之眼所附带的异能。水神之瞳号称神界最为清澈通透的双瞳,它就像是一面镜子能够轻易的映照出人的两面,以便水神能够最直观清楚地明了对方的内心所想。只是这双眼睛唯一的一个缺点就是,此能力只有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效。而第一次见面之时,那只闯入水神宫浴池的小魔物的所思所想,在她的水神之瞳中亦有了最明确的答案。 没错,自她眼中所看见倒影而出的,就是他眼底的喜欢,不包含一丝杂物的纯粹的喜欢。他看她的目光与神界那些自称高洁无私的神完全不同,有些神,尽管刻意在她的面前收起锋芒,她依旧能够凭借水神之瞳见其眼底的贪婪与锐利。她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纯粹的感情了,真正的喜欢,应当是包容,是欣赏,是关怀,是呵护,而不是所谓的唯利是图、门当户对、刻意矫揉做作。 她站在水神宫的山崖之上吹了许久的冷风,自从她染上了天池寒泉沐浴的习惯之后,她总是喜欢贪凉。只是这一会儿他应该还在天池之中修炼,她才只好到山崖上独自发会呆。 她的世界真的很小很小,小到只要有一人一花一木即可,一块方寸之地,有人陪伴着也不会觉得拥挤。若是此间时光长存,缓流不逝,该有多好。她眺望着远方的宫殿,却不知道自己漫无目的游离的目光在搜寻着些什么,冷风吹皱她翩翩衣袂,原本单薄的布料被紧紧的吹得裹在了身上。 她的腰肢纤瘦,望着她孤寂的背影,简直让人有些怀疑她看似柔弱无骨的身板,究竟是如何对抗得了凶残可怖的妖魔大军,是如何毫无失误的一路披荆斩棘。这步履艰难,一路踏浪前行,稍有差池便如坠深渊,也必定会被邪祟之物撕成碎片。 “山崖上的风凉。”他的话就像是夜莺的低语,环绕在她的耳畔久久不散,与此同时,一件宽厚的披风落在了她的肩头,她转身回眸,四目相对之间,彼此的脸颊微醺,却迟迟都没有移开视线。 时间仿佛就在这一刻静止了,她的心跳和呼吸都慢了半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噬心之火被压制下去的缘故,他的靠近居然让她未曾发觉。是自己太入神了吗?她扪心自问,直到看到他身后飘落的枫叶提醒着她时间的飞快流逝。 “你修炼得如何了?”她收回了目光,低眸看着披风的领口,抬手系上月白色的绳扣。 他的目光依旧是落在她的脸上,欣赏着她完美的容颜,一点朱唇诱人,秀色可餐。 “已经隐隐到了三重天的门槛,但似乎需要一个契机,也许在战斗中能够出现。”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还是需要实战经验,问她何时准备动身。 水神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份指示的卷轴递给他,他接过,却有些不解的蹙起眉来。水神与他解释说:“想要成为水神宫名下的天兵,需要至少三重天的实力,在此之前,本神为你接下了三个悬赏任务,算是对你的考验。” “天兵?”他似乎有些不太满意这个职位,却并没有过多的反驳与抗议。 “本神知道你的野心不止于此,但是要成为能够随本神出征的神界将领,也得从一兵一卒开始学起。还有一个月时间就是水神宫编制纳入新兵的测试,你若是能入选,本神重重有赏。” 他深邃如寒潭的眸子中散发出一缕熠熠光芒,问道:“再奖赏我一枚无欢果么?” 水神抬眸,神色嗔怒:“你想得美!无欢果岂是你想要就能有的?届时,本神会带你去寻更好的东西,你不必操心。” 交谈之间,水神宫的仙侍匆匆来报,桃花一样的小脸上写满了焦急之色。 “殿下,原来您在这里,天帝听闻新晋的夜神在人界被妖魔杀了暴跳如雷,现请您过去呢……”说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联想到了十分可怖的画面,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不可思议,泪水差一点就夺眶而出。可殿下是战无不胜的女战神,神界之中无敌的存在,身为水神宫的仙侍,就算再害怕她也要忍着,不能丢了水神宫的骨气与面子。 “还有什么事?”水神明显的就听出了她话里有话,有些不耐烦的又多问了一句,对于别人,她从来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耐心。 “是、是我听一些外头的小仙侍说的,那夜神死状极惨,不仅被妖魔邪祟百般残虐,还……还被活生生的取出了仙骨,在、在他尚未断气之际在他的面前硬生生的将之捏碎,加之用狱火焚炼……听、听、听他们说,后来死后,连双目双耳和舌头一并被割下,喂了地狱的三头恶犬……殿下,殿下若是不行就与天帝说不去了吧?神界众神诸多,也不是偏没有您去不可的,这妖魔来势汹汹,若是您出了什么意外……”仙侍面露担忧,十分胆怯的抱住了她欲抬的腿,虽说如此会惹恼水神,可她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她为了护主她也是豁出去了! 第九章 讨伐 不想责备声未曾到来,她的脑袋先是被一只温柔的玉手轻轻的揉了揉,她惊愕之间抬眸,就见水神殿下此时正凤眸半眯,嘴角微翘,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小仙侍看得呆了,水神殿下真乃神界第一美人儿,此等倾城闭月落雁如花之姿,青黛柳眉灵目绛唇之颜,尤其是含笑之时眉眼带花,情真似画,果真在神界之中无神能敌。 “好了,本神知道了,你下去吧。”她的声音不温不火,不冷不热,虽说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却总好过以往的薄情冷语。小仙侍都有些发愣了,这真的是她们的水神殿下吗?怎么突然感觉,水神殿下不似从前那般冷冰冰的,居然也会开始关心起下属来了,她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不过发愣归发愣,她可不敢把水神殿下的话当做是耳旁风,又担忧的说了几句这才退下。 在她离去之后,水神才自顾自的低声喃喃:“也许姐姐说的对,是本神曾经对身边的下属太冷淡了。”想今天,她也不过是用了一个浅浅的微笑,以及平淡的话语,眼前的小仙侍居然就仿佛受到千斤震撼。“本神给你的令牌可以自由出入神界与人界。” “你要走了么?”他知道她不得不去,若是此时并非非她不可,天帝也就不会派人亲自来请了。他握紧了手里的卷轴,叮嘱了一声:“万事小心。” 她轻点头,长袖一甩,扬长而去。 在神殿上,天帝暴怒如雷,声声斥责,台下诸神只能个个苦着脸低头受训。真真不是他们无谓这点委屈无胆无识,而是邪祟横行连神族都已全然不放在眼里,夜神虽是新晋之神,却是在同一批新神之中神力最高强的,连他都尚且死不瞑目,连个全尸都没有,他们又何必不自量力。 而且,在神界之中,镇压妖魔的事情不是都由那位出手的吗?他们早就闲散惯了,如今大任肩头,却无人能扛、无人敢扛。 水神在一声通报声过后缓缓入殿,神色俨然不怒自威,似是浑然带着一股不败的气场一般,压得许多本就低头挨训的神身板又低了许多。她赤金色的长靴踏在神殿的地砖之上,光亮的地砖倒映出她修长的一双美腿,以及她负在身后的青鸾流月刀。 诸神还未抬头,只是光光看着地面上的这一副倒影,就已觉心颤,哪里还有抬眸去探看本尊的勇气。长刀泛着森冷的寒意,似在讥讽着他们的无能无德,那锐利的锋芒仿佛下一刻就要刺穿某些不安偷瞟的眼睛。 当然,也有甚者大难临头却不自知,还在一味的吹捧推脱。 “反正神界有水火双神坐镇,乱不了,吾等不必担心。水神殿下年轻有为,上次不是将十万年修为的妖狐都给斩灭了吗?” “殿下战神之名当之无愧,吾等钦佩,殿下为守神界安宁斩妖除魔,正所谓有所能者必有所责。” 她在心底冷哼了一声,她早已习惯了神界诸神的嘴脸,以前她充耳不闻,现如今她敞开心扉放那些声音进来,才发现那些声音里,措辞有多么的恶心难听。 “有水神殿下出手就够了,天帝陛下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还千里迢迢的把大家召集而来,也不过是过来给水神殿下做个陪衬罢了。” “是啊,若是连水神殿下都无法打败的妖魔,就算是派出吾等,也不过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啊。并非吾等贪生怕死,只是水神殿下既已得了兵符,就有守护神界的义务。” “吾等不过区区小神,即便出手也无济于事……” 伴随着清脆而响亮的‘哐’的一声,神殿之上叽叽喳喳的众神突然安静住嘴了,他们个个小心翼翼,面面相觑,不敢言语。那声响正是青鸾流月刀刀尖划过神殿砖瓦的声响,与声同出的则是来自于上古神器爆发而出的阵阵威压。 水神殿下身姿英挺纤腰收紧,动作干净利落的一挥长刀,拱手半跪,红唇开合:“参见天帝,小神愿出力讨伐邪佞狂妄魔族,请天帝批准。” “你可有把握?”天帝声音庄严肃穆,身姿高大,端坐神殿高台之上,距离疏远不见尊严,却依旧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于此的威压。他的声音仿佛能够穿透人心,直达神殿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入了每一位神的耳中。 “回陛下,手到擒来。”她握紧了手中的刀柄,而那把青鸾流月刀就好似能够与主人产生共鸣一般,发出了一道又一道振奋的低鸣。 “好!水神护诸神神界安定,此行回来后,朕必有重赏。”看不到中年男子脸上的笑颜,但是从他的声音之中还是能够明白此刻龙颜大悦。 水神的脸上写满了波澜不惊的宁静,尽管身后又开始回归闹市,她充耳不闻,正欲离去,不远处的火神突然上前一步,拱手作揖,献策说:“陛下,依照小神的推测,恐怕魔族残杀夜神一事尚不止如此简单。” “哦?火神且说。” “相残,意在引战,小神听闻魔界内乱严重,如今的权力已然开始逐渐归入了夜之魔王手中,此魔族野心极大,若是水神能够带回活口,小神有把握能够审出幕后顺藤摸瓜。”在火神的一番话后,整个偌大的神殿之中居然再一次的回归到了先前的平静。此时此刻站在神殿之上的众神,脸上哪里还有推脱与玩闹之色,纷纷表示愠怒与抗议。 “火神殿下此言有理,莫不是魔族真的打算与我们神界开战。” “很有可能啊,双方交手死伤无数,最受连累的恐怕还是人界。魔族的夜之魔王确实是狼子野心,本神也曾听闻过,他想要攻入神界,不无可能。” “可恶!魔界余孽尚且如此嚣张,不过是些苟残于世的污邪之物罢了,早就应该消灭殆尽,要是魔族执意找死,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们神族也不是吃素的,正好借机彻底铲除魔族,从此世间必得只存光明。” “魔界有何实力如今尚未可知,魔族余孽只要一息邪念即可寄生尚存,就算神族清心寡欲,也不得不提防人类啊……开战,其余四界必将遭受波及蠢蠢欲动。” 水神无意再听下去,又见天帝在问询她的意见,她只轻挑眉,手里的长刀由左手转右手,清脆干净利落的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转身扬长而去。 “水神殿下且慢。” 她一抬眸,望见了身侧不远处的男子,是上回没事找茬的月神。 “月神何事?” “看来本神上回给水神殿下的提议水神并未放在心头。” 她的凤眸一寒,语气也是冷到了极致:“你算什么东西?本神何需将你说的话放在心头?月神若是还想与本神纠缠,当初在宴席之上就该出手与本神比划一二。” 她的意思已经是十分的明确了,当初比武招亲的时候你躲在后头不敢上,怎么的如今时候过了就眼巴巴的贴上来了,你究竟是何居心? “本神心急失言,不过是担心水神的安危,水神若不嫌弃,本神与你一同下界。”皎然如月神,在神界也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不过在诸神眼中向来如皎月般孤冷淡泊的月神,没想到在遇到美若天仙的水神之时,也会在言语之间不由自主的降低身份。 “不必了。”她抬手止住了月神上前的动作,薄唇冷冷道:“本神已经有了人选,再过段时日,月神就可亲自见着他。” 月神闻言,深沉的眸子里虽有不甘,还是忌于是在神殿之上不得放肆,不再言语,遂退回到诸神之中。 水神一挥长刀,霸气四溢挥袖而去。 天山脚下,瀑下珠帘,莺飞燕舞绿植阴翳,尚苟且偷得一时欢乐的男女被一道带着刺骨寒芒的水刃硬生生的分开。女子媚眼如丝娇弱无骨,此时披肩滑落酥肩半露,十分嗔怪的望向来者的方向。而男子正光着膀子,还未从惊愕之中回过神来,才注意到了自己此时正身处何处以及萦绕在身体周围的浊浊魔气。 “来的可真快~”女子的声音尖锐妖魅,不知是对谁说的。她身侧的男子却在错愕之中转为愤怒,对着眼前貌美如花的女子也不怜香惜玉,一把死死的揪住了她的手腕,怒道:“你、你这魔女!你对我做了什么?!” “呵,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恢复了。居然破了本魔女的魅术?看来这次来的神族,可不简单呢。”她轻而易举的抽回了手,只轻轻一用力,就将男子挥震到了石壁之上,男子痛苦的咳了一声,嘴角渗血,而身上的疼痛却不放过他,似乎在提醒着他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已经被撞碎了一般。 “你……该死的魔族……我要杀了你!” 她轻而易举的就挡下了男子的攻击,纤细白嫩的手却好似有千斤力,居然死死的掐住了男子的脖子。她的语气魅惑森冷,嗜血的眼底满是杀意:“既然让你恢复了意识,你就给本魔女去死吧!” 而此时,瀑帘之外传来了一个冰冷无情的声音:“魔族,滚出来。” 第十章 不需要了 此时外头响起的冰冷冷的声音打消了魔女眼中泯然杀意,她改掐为抓,提着男人的脖子步履傲然的走出了水帘洞穴之外。不过才刚刚看到了外头的一抹天色,凌冽的杀气裹挟着寒芒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她心下一惊,但还是十分迅速的做出了反应。 在她稳稳地落在山石之上的时候,回眸望去,刚才所站之处已然被水刃削成了一片废墟。 惊人的破坏力。 圣魔女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声音也蛊惑人心:“真是可惜啊,慢了一点点,否则刚才那一下确实可以要了本魔女的小命。” 而凌空立于不败之地的水神虽没多在意她的话,漆黑如夜的眸子里也闪过了一抹惋惜之色。不过也只是在毫秒之间,她挥动起手中的青鸾流月刀,娇俏足尖轻轻一点,似是借了千斤力量,引得空气中一片浑浊震荡,而她却如同一颗出膛炮弹般,狠狠地挥刀劈向了躲闪不及了妖魅魔女。 “唔……”圣魔女来不及闪躲,只得用尽浑身的魔力支撑起护罩散步在自己的身体周围,硬抗下她的这一次攻击。她的力量透支得紧,嘴角也开始流出了一道鲜血来。 水神不满的看着相互碰撞之间被止步低鸣的刀刃,又加重了几层手里的力道,低喝道:“给本神、破!” 圣魔女闻言,心里不甘,却也只能无力的看着自己拼命支撑起来的护罩开始一点一点碎裂,很快,蛛网般的裂痕就已漫布了护罩的每一个角落。她甚至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用魔力凝聚而成的漆黑护罩上头附着的魔气如同见光死的老鼠一般四处逃窜溃散。 该死的神力…… 神对魔,犹如光明对抗黑暗,天生的克制。 随着最后一声“咔嚓”的破裂声响传来,她被两股力量碰撞交接中引发的震荡给直接震飞了出去,她“噗”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脸色惨白,而她身旁受其控制摆布的男子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真是个不留情面的冷漠上神,呵~报上名来,本魔女不杀无名之神。” 她长刀一挥,轻而易举的就斩断了圣魔女与男子之间的魔力栓联,晶莹剔透的淡蓝水球把男子给包裹了起来,她一动念,就将之送到了战斗波及不到的空中。 “是你虐杀的夜神?”水神眸光深冷,向来都是她向别人提出问题,敢问她?区区魔女还没有资格。 魔女也不恼,喘息之际平定心神调整浑身的气血状况,很显然,她要拿出真本事对待此次战斗了。对水神的问题,她不答反笑,勾魂妖娆的笑声在山间回响,她眼底闪过一丝阴冷和嗜血,毫不畏惧的对水神道:“是,还要杀你呢~” 找死么?成全她。 水神杀念一动,又忽然想到了火神在神殿之上叮嘱的事情,她蹙眉不爽,收了几分的力道。 “给你一个机会,自己束手就擒跟本神走。” “水神殿下莫不是在开玩笑。”她并不知道此次来讨伐她的上神究竟是诸神当中的哪一位,但从她使用的神力与带着标志性象征的青鸾流月刀,她心底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尤其是在听她说完这一番话后,水神并没有什么反应与争辩。看来此次出手的,应当属神界的最强战力水神殿下无疑。 水神抬手欲砍,却见周围不知何时居然泛起了层层漆黑的迷雾,自她的身侧包围而来,而方才说话的圣魔女早已不见踪影,融入到了黑雾之中。圣魔女不敢硬碰硬,也不敢现身,不过她却有比偷袭更好的致胜法子。 只听黑雾里由远及近的响起了奇怪诡异的清铃之声,声声入耳深入心间,音响久绝。黑雾中,圣魔女见没有传来丝毫状况之外的动静,她的心底闪过一丝得意,管她是什么神,连夜神都逃不过自己的摄心魔铃……她该好好想想要如何开始这令人身心愉悦的折磨。 然而,黑雾之中猛然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痕,露出刺眼的紫金色光芒来,光芒四射驱散迷雾,更是刺伤了她的眼。 “不可能!”即便是强忍着眼睛的痛楚,她也要一看究竟,这个水神,究竟是如何破开自己布下的迷雾幻境的? “魔族、魔音,尚不足以扰乱本神的心性。”水神身披华丽战甲,单刀直入,轻而易举的就击碎了圣魔女手腕上的魔音铃铛,刀尖抵住了她娇嫩的脖颈。 怎么可能…… 圣魔女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恐惧,好似被她的神威压着浑身连一点儿力气都使不出来。她不理解,水神夜神,不都是神界的神么?为什么二者之间的实力悬殊,甚至不是一个天壤之别之词能够形容的。 果然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手段都无济于事。 “你、你为什么不动手?”她的声音发颤,若不是还能够感受到脖颈上刀刃散发而出的阵阵锋芒,她甚至已经自己早已成了水神的刀下亡魂。在她挥刀的一瞬间,自己几乎听到了死神在耳边的低语。 “是谁指使你虐杀神的?”她居高临下,看不清神情,语气依旧冰冷。 圣魔女心中一揪,她就知道,不杀她,但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假装无辜,却惹得水神不悦皱眉,一抬手,刀刃又近了几分,已经抵在了她娇嫩的皮肤上,冰冷的刀刃令她不由得在心中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你背后的主子是谁?” 圣魔女眼中眸光流转,很快就明白了她此行的目的,原来是神界盯上了这件事,想要抓她顺藤摸瓜,知道魔界之中究竟是哪一位魔王活的不耐烦了。 她嘴角微勾,一副楚楚可怜天见犹怜的模样,委屈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水神对她做了什么。 “我也只是听从命令行事,是夜魔王他不爽夜神区区小辈与他用了同一个名号,所以命我杀了他。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夜魔王为夺魔君之位不择手段,我若是不听他的话乖乖半死,他会杀了我的~” 水神手一挥,收回了青鸾流月刀负于身后,却不敢苟同于她的回答:“好一副伶牙俐齿推脱的干净,你以为诸神都是好忽悠的不成?杀神偌大的罪名,你既做了,就得由你来担着。” 圣魔女红唇微抿,似是心有不甘:“我也是被逼无奈,也不全都是我的过错啊。” “那好,你与本神上神界去,把事情的原委道清,此事还需天帝定夺。” “是,多谢水神殿下不杀之恩。” 水神转身就走,却没注意到在缓缓站起身后,圣魔女逐渐阴冷的脸色。 哼,要她去神界,那不是自寻死路吗?不管她有没有弑神犯错,神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神有的是借口将她绞杀!她暗暗握紧手心,自手中凝聚出了一把漆黑的魔刃,不起眼的匕首被她藏在衣袖中握紧,她心下一狠,朝着毫无防备水神心脏刺去! 胜败,便在此一举! 若是她得手,杀了这神界之中的最强战力,也是大功一件! 然后就在她即将得手之际,面前走着的身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然间转身回眸,一股刺骨的寒意袭来,她手里的动作却不敢慢半分。 “水神,去死吧!” “哐”的一声,兵刃交接声中,她被震退数十步,好不容易稳定了身形,手里漆黑的命器匕首上也沾染上了淡蓝色的血迹。她眼中嗜血的敌意被引燃,还欲动手,就见水神的脸色忽然变了。 是的,若是说从方才至今她的目光中还带有一丝手下留情的话,此刻她的眼神,却清清楚楚十分坚毅的告诉圣魔女——她死定了! 更神奇的是,此时水神手腕上被匕首划破的伤居然在没有任何治愈系神力的波动之下开始愈合了。圣魔女看得一惊,不知缘由,却心底震撼,难不成、眼前这个该死的神还是不死之身?! 也有听闻过神力强悍到一种境界,确实可以达到不死不灭的神,若真如此,自己的胜算,只怕不足一成。 水神看着右手手腕上的划痕,心头闪过一丝悸动:难不成这伤势,被替身蛊传给他了? 该死的魔…… 她的皓齿狠狠的咬唇,甚至于差点要将那抹红唇咬出鲜血出来,手里发紧,握着低吟的青鸾流月刀,杀意随狂风而起大作于世。狂风在山中呼啸,似要将眼前所有的一切都给席卷撕碎一般。圣魔女心知自己惹恼了她,眼下想要逃,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脱离她所占据的这一副躯壳。 魔族没有实体,若是要在人界自由通行活动,鸠占鹊巢是无法避免的。而在面对性命之忧时,金蝉脱壳无疑是最好的脱身之法。可是如今,她的魂就好似被束缚在了这一副肉身之中,无法逃脱。 再这样下去,她恐怕要与这一副肉身同毁于灰烬!她堂堂魔族圣女,心高气傲身份尊贵,怎么可能就这样被轻而易举的斩杀! 思索之际,水神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魔族,你不该报着伤本神的念想,去死吧。”水神庄重威严的声音已经在宣告着她的死期,神色惶恐,被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求饶。 “我、我错了,对不起别杀我,求你,只要别杀我我什么都告诉你。求求水神殿下手下留情,只要你不杀我,夜魔王的那些手段谋划我都一五一十的告诉……”她的话音未落,身躯猛然一颤,一把长刀已经穿透了她的胸口直入心脏,她面带难以置信,而她此刻的表情,也永远的停留在了那张脸上。 水神横向一挥刀,鲜血洒了一地,圣魔女的身躯应声而倒。 水神冷哼了一声,淡漠道:“现在,不需要了。” 第十一章 神秘的银灰色 她手一挥,一个被水球困住的男子惶恐不安的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之中。没有魔族,带个被擒的人类回去也能交差。她修长纤细的手指在那圣魔女的尸身上一点,食指与中指并拢探入了她的眉心之间,在一番血肉模糊的“啪嗒”声里,她的手中出现了一个漆黑中带着红光的晶核。 “这是……魔族的魔核?堪比金丹的存在对修为大有裨益……”被困的男子忍不住出声,但又有些反感于她方才血腥粗暴的动作,不忍直视的偏过头去。她没有搭理男子,只是运起神力回了神界。 在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离去之后,青山之后,一位身披黑袍之人出现在了满是断壁残垣的战斗场地中。一只骨手,却留着修长锋利无比的指甲,轻轻的划破躺在泥土之中死不瞑目的魔族圣女惨白毫无血色的脸颊…… “咯咯~原来高高在上的水神殿下最害怕的居然是让自己受伤啊,刚才伤口愈合的那道光芒,若是本座没有看走眼的话,是蛊族之物替身蛊吧。” 黑袍人话落,他身后跟着的一男子却不言语。他并未刻意掩盖身份,漆黑如夜的长发若瀑垂落而下,被冷风肆意的吹起,一张绝世无双的容颜没有丝毫情绪,然而最让人惊艳的不止他超然度外不染纤尘的高漠相貌,还有他那毫无生气却令人望着驻足心惊的银灰色双瞳。 他不说话,跟随在身侧的几只漆黑的蝴蝶却开口了,它们一开口便是桀桀的怪笑。 “嘻嘻嘻……主人觉得那个女人很有意思。” “嘻嘻嘻……她的神力来自于纯水,与主人同源。” “嘻嘻嘻……杀了、她。” “不可轻举妄动!想必此事之后神界定会起疑心,以后我魔界的一切动静,只怕都逃不过他们的眼底。”黑袍人收回手,厉色警告道。 男人依旧不开口,只是那诡异的黑蝶继续说: “嘻嘻嘻……他们发现不了。” “嘻嘻嘻……能够幻化成任何生物的样子。” “嘻嘻嘻……神也察觉不出。” “目前形势未定,老魔君既下令让你守着忘川,你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出事来。” 男子不回答,好似一副毫无生气的傀儡一般,银灰色的瞳孔甚至尚未聚焦。黑袍者不悦的又叨叨了几句,忽然安静了下来。只见方才还在聒噪的几只黑蝶最后轻蔑的笑了几声,纷纷化作了一摊黑水落入地上,又似有生命般汇集到了男子的脚下,融入了他的身体之中。只有到此时,男子银灰色的眼中才回复了一丝生气,他回眸扫了黑袍人一眼,两片轻薄的唇瓣微启:“本王,知道。” 还真是简短的回答,黑袍人却熟悉了他这般德行,也懒得再说,握紧了手里的密函,撇下他转身离去。 然而男子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走上前一抬手,周围一滴滴纯水开始向他的手心汇集,最后成了拳头大小的一团。他嘴角上扬,只见那一团生机盎然活泼悦动的淡蓝色纯水,逐渐变成了毫无生机深沉的黑水。 他却还不满足,又回想着刚才那个女人的模样,将手中的黑水变幻着,很快,一个肤色肉中泛紫目光高冷凌厉,身着暗蓝色长裙的迷你小人儿便出现在了他的手心之中。小人儿依旧美艳绝伦超凡脱俗,可她身上散发出的邪恶气息浓厚,令他不满的蹙起了好看的眉。 他的声音酥懒,却格外撩人心弦:“不、不像她。” 他的眼中是一闪即逝的失落,银灰色的瞳孔再次失去了灵气,几只扑扇着黑色翅膀的蝶又开始喋喋不休的说了起来。 “嘻嘻嘻……主人捏不出来。” “嘻嘻嘻……纯水之神的身姿岂是魔力能够模仿出的。” “嘻嘻嘻……不甘心呢。” 他一抬手,捏碎了一只叽叽喳喳的黑蝶,其余的黑蝶立刻乖乖的闭上嘴。 ——能够御水的神么?正好领教领教。 与此同时,在神界,水神宫天池之中,下半身浸泡在池水里静心修炼的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手持魔力凝聚而成的匕首的魔族圣女趁她转身之际朝着她的心口偷袭而来,他心中一紧,好在她险险躲过,但是手腕被划伤了。他英气的眉微蹙,缓缓睁开了眼,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自己右手手腕上的刀伤,沉默着拿出绷带来包扎。 魔族…… 他的心底,魔族二字沉了又沉,他不过借着水神离开之际又去了一趟火神宫,让火神送他去了修罗界修炼。修为精进颇深,他原想着借助天池池水之力试试看能不能触及三重天的门槛,没想到替身蛊这么快就发挥了效用。 他安静的等了一会儿,发觉再没有伤势,这才放下心来。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小动静,他抬眸望去,竟是一头由纯水凝聚而成的小鹿,他记得这只水鹿,在他第一次来到天池之时,就是它给他带的路。他记得,她说过天池的纯水生灵是她闲暇时捏造出来的分身。它不会说话,但是一双水蓝色的眼睛里面写满了担忧,见他在看它,它又试探着大胆的往前走了几步到了池边,小心翼翼的探出了脑袋。他抬手轻抚,它十分乖顺的就低下了头。 “她回来了吗?”他眸光宠溺温柔,轻声的问。 小水鹿对于他的温柔似乎毫不意外,而是又蹭了蹭他的脸颊,继续目露担忧的看着他,随即点了点头。忽然,它像是怕被什么发现一般,立刻后退而去,掩身进入了丛林之中。 他疑惑地一抬头,就对上了她咬唇不悦的小脸,尽管她尚未开口,他已经从她的眼中捕捉到了一抹慌乱。 良久,她才移开了视线,首先注意到的是他已经包扎好的手腕,她问他,语气不冷不热:“你一直在天池里修炼?” 他能感觉到出自于她心中的关切,可是没想到她居然连关心起人的样子都是如此高高在上好像是在审问犯人。他点头沉默,她亦沉默,她不多加解释,也不会出言道歉,只是从空间里取出自己的战利品——魔族圣女的魔晶核,放入了他的手中。 这算作是补偿吗? 他带着询问的目光才落到她的身上,就见她不着痕迹的起身要走,她的战甲都还未换下,一路风尘仆仆的赶回来,先来天池就是为了确保他的安全。他想,好在这伤是在他从修罗界回来以后,否则在修罗界里,血的味道可能会引得一些恶鬼血性大发。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绿荫里的尽头,察觉到她关上了天池的结界入口,他才把注意力落在了手中晶莹剔透却被丝丝黑气缭绕的魔晶核手中,他不过轻易的动用了点魔力,就引出了躲藏在其中的魔魂。 一个残缺不全的黑色身影出现在了他的手心之中,他根本不屑去看,而那道身影却先出声了。 “你是魔族?你怎么会在天界……这个气息,难道你是十一魔王?不可能,十一魔王早就落入了神界的手中,就算还活着此时也该在神界的天牢里。” 他漆黑如夜的眼里闪过一抹焦躁,手中微微一用力,那道气息本就微弱的灵魂立刻感到了窒息感与疼痛感。 “别、别杀我,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哼,本王要的,只怕你没那个能耐。”他的语气森冷,黑眸之中也泛起了一抹猩红的血雾,就是眼前这个该死的魔女想要杀她,若不是有替身蛊,他对这一切还毫不知情。因为他知道,她是不可能无缘无故告诉他这些事的。 “咳咳……魔王大人,手下留情。我,我可以把我知道的情报都告诉您,您如今是潜藏在神界吗?求您救救我,我就剩如今这一缕残魂,我不想死……”要不是水神不知魔族的秘法还可将魂魄寄生于魔晶核之中,她只怕早无活路,想至此她又是一阵后怕。 “你替谁办事?” 魔女沉默犹豫着该如何开口,他抬手,那架势居然是要直接将她的魔晶核给吞了,以助他增长魔力。魔女急了,连忙脱口而出:“是,是魔界第五位魔王,他向来神秘,我们这些身份低贱的魔族,连他的名号都不知道,更不要说一睹真颜。但是我是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偶然间听到的,应该不假。魔界预选魔君之席的八位魔王之中,其中有三位都与一个组织有打过交道。” “什么组织?” “群、妖、冢。”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诧异,依旧是不动声色,轻轻一笑,那笑容如同冬日里的耀眼暖阳,让人有种连万年冰川都能被照耀得消融之感,魔族圣女看得愣了,一晃神,就见他又要动手,连忙道:“别!别吃我!我还有一个情报。” “说。” “神界之中有神与魔界勾结,而且看魔界之人的称谓,想必此神在神界的地位不低。魔王大人,既然您还活着何不试着与他们联系,我们里应外合一定可以杀入神族拿下神界一洗前耻。神族虚伪无情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为了一己私欲残忍至极。只要捣毁了神界,即便是神界最强战力的水神也得乖乖成为阶下囚。” 他的动作顿了,满脸玩味的看着眼前担惊受怕和盘托出的魔族小圣女,尤其是在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之时。他的脑海之中忽然浮现了一个罪恶感满满的画面,向来冰清玉洁高高在上的水神,若是落入了牢狱之中,不知又会是如何的一副姿态呢。 奇怪,他怎么会突然冒出这种奇怪的念想…… 第十二章 你,又是否心系于我? 还在浮想联翩的某人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耳根居然有些微微泛红了,而依旧在滔滔不绝尝试说服他的魔族圣女见状,还以为是自己的话打动他了,又忍不住添油加醋了一番:“魔王大人,您如今受制于她定是受了不少的苦头吧?难道您就不想杀了水神吗?”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可同为魔族的直觉告诉她,她触及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最后底线。她的魔魂猛的感到一阵刺痛,紧接着灼烧的痛感更是席卷了她的全身,很快她就发出了无法抑制的痛苦惨叫。 “呵。”他轻笑出声,以如此残忍的手段对待同族,他居然还笑得出来。然而他的笑容如清风拂面风轻云淡,看不出丝毫的伪装之感。他居然还很高兴?魔族圣女彻底懵了,她不仅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得眼前的男人恼怒的要用火焰把她的魔魂一点一点焚烧殆尽,更不知道他此时此刻的笑容究竟是何意味。 她只知道这宛如万蚁噬心的疼痛快要把她的身体给撕碎了,连求救的话语但喊不出来。 “即是将死之人,本王不怕告诉你,本王如今的身躯,就是她亲自用神魂为本王打造的。” 这位十一魔王虽不常过问世事,却也从未到如此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地步啊。魔族圣女直接给听愣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她都听到了什么! 一个神族,还是神界拥有高贵血统的女战神水神殿下,居然用自己的神魂为她们此等邪恶污秽之物打造形体,她不相信,她不相信!!而且就听方才十一魔王所说,她亲自打造,她居然还是自愿的?!疯了吗?神族是疯了吗?水神是疯了吗?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魔族圣女的一张小脸被吓得惨白,甚至比刚才被烈炎焚烧的时候还要苍白几分,她属实是被吓着了,就像是听到了一个极恐怖极恐怖的恐怖故事一般,好久都缓不过神来。 他似乎十分满意她的反应,欣赏了好一会儿才把她的魔晶核碾碎吞噬,感受到体内魔力的增长变化,他邪佞的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这个魔族圣女吞噬的魔力也不少啊…… 他抬手抚额,撩起额前碍眼的刘海,在发丝凌乱回眸之际,他的眼中是无尽的倦怠与深沉。 看样子,魔族已经盯上她了。 翌日,他才刚睁眼,脑海里还在思索着昨日的事情,心想着得做些什么,一坐起身,就对上了她放大了数倍的脸。他失神之间,一惊又朝后退去,她哑然失笑,刚才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近,他能够感觉到他的唇瓣微微触到了她的红唇,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间,他却需要数十秒来治愈缓和。 她自顾自的喝着茶,似乎刚才什么事情都为发生一般,实际上,她早就已经来了,而且盯着这家伙英俊淡漠的睡颜看了好一阵,只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惊醒。 “做噩梦了?”她问,不过魔族也会做梦吗?想至此,这个答案她不得而知。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你在我的房间里做什么?” 她凤眸微眯,浅尝了一口茶水便走到了他的床前,目光上下肆意的打量着他,语气却十分理所应当:“这是本神的宫殿,不止所有的寝宫都是本神的,就连你也是本神的。本神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管不着。” “我什么时候成你的了?”他拍开她搭在自己肩头的玉手,没好气的说。他只记得自己吃了替身蛊,又不是签了什么卖身契,她居然就像如此使唤他,门都没有! “你看看……”她的冰清玉洁的指尖划过他的胸膛,语气暧昧:“你的这副身体都是本神给的,人界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是本神的,你的心……也会是本神的。” 他的耳根彻底红了,眼前这个蠢女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话,她去人界不学好,就学了这些不知羞臊的话来吗?此时如是还傻傻的杵着不动,他就不是个男的! 他出手扼住了她的手腕,突然一翻身就将她压在了身下,他的手撑在她的身侧,另一只手紧紧的握住了她抵抗的小手。她惊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如今处于何种状况之中,一时间连神力都忘了如何使用。只是眼前的男人的较真劲,还有他身上惹人迷恋的气息,让她有些不想挣扎逃离他的怀抱。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娇嫩的唇上,那里还留有茶香的芬芳,他看着她茫然的眼,问道:“你要想我的心,你,又是否心系于我?” 她愣了,闭口不答偏过头去,他像是得知了答案一般,轻轻的长呼出了一口气来。也是,他在想些什么,神界无欲无求的水神,连喜怒哀乐的是百年难见一回,更别说是——喜欢上谁。 “总之本神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她继续嘴硬,他却懒得听了,俯身将她拥入了怀中,感受到怀里人儿的惊慌失措,他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畔,对她道:“我,一定会让你动心的。” “你起来,你压着本神了。” 他的眸子浮现一抹笑意,幸灾乐祸道:“我知道,这不是水神殿下自己送上门来的吗?” 她被他一说,才想起了正事,“本神是来找你去人界做悬赏任务的,你起开,否则本神不客气了。” 他作罢,这才松了手,毕竟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之下,惹恼了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小女人也没什么好处。 “水神殿下真有闲心,居然还会带下属接悬赏。”他不紧不慢的换上了一身便装,墨白交接之中,他挺直的身板被衬托得更加高大雄伟,又添了几分神秘莫测。水神有些不甘的看着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居然有些看不透他了,她不喜欢自己无法掌控的事物。可唯独他,每一次接近他的时候,她总能莫名的捕捉到一丝心安。 她觉得可笑,她堂堂神界战神所向睥睨,又何须一个孱弱的魔族来给她什么安全感。 他却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是注意到她一直在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眼神毫不避讳且大胆,他十分宠溺的报以一个微笑。她的脸红了,不由自主的移开了视线,心下想着这个自恋的男人,她不过在想些事情,她就以为她在看他么?真是自恋。 她随意为他接了三个悬赏,虽然说金额不高,也不过上百神粹,跟她给他开的每月薪资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不过她一直都没有仔细去看那些任务的要求,如今才得空多看了几眼,第一个任务:讨伐天山北界占山为王的紫金纹黑虎。 这么简单?她的眼底写满了轻蔑,原来不过是杀一只小猫而已,只怕她都不必动手,上神的威压足以让这小畜生肝肠尽断。 也罢,就当做是对他的考验吧。 “黑虎在虎妖一族之中可是少有的血统,尤其是这只还是紫金纹虎,本神记得此虎的虎背上每多上一条紫金虎纹,就多了一千年的修为。本神诛杀过修为最高的,也不过五万年。你还没有称手的武器吧?走,本神带你去藏兵阁取一把。” 他点头,不过他也注意到了她的用词是‘取’而不是‘借’或者是‘买’一把。果不其然,一见到是水神驾到,藏兵阁的那些小仙早就被吓得惊慌失措花容失色,恨不得能将所有的瑰宝都双手奉上。 水神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尽管前前后后的听了他们一个时辰的奉承之词,她那张美艳绝伦倾国倾城的脸上,依旧是冷漠的神色。小仙们早就已经习惯了,也听闻过水神不近人情喜怒不颜于色,毕恭毕敬的为她介绍起所有的武器来。她看向他,说:“你喜欢舞刀还是弄枪?” 他见过她的青鸾流月刀,听闻那是天帝御赐的上古神器,不仅能够爆发出几十倍于使用者本身的实力,而且还能够与主人之间产生微妙的共鸣。他嘴角挑衅的扬起,打趣的意味十足:“水神的刀不错。” 听闻此言,她尚未做出过多的反应,几个讪讪精挑细选的小仙愣是直接给吓得跪了,个个身形颤抖惶恐不安。 “水、水神殿下赎罪,天帝御赐的青鸾流月刀乃是上古神器,吾等小小藏兵阁,就算是所有的武器都加起来,也不敌青鸾流月刀的一丝神威。” 他无语,他不过是随意的问了一句,怎么这些仙侍居然就被吓成了这幅样子?而他不知,在诸位小仙的眼中,他就宛如初生牛犊,居然说出如此自寻死路不知轻重的话来。 他是傻子吗?既然敢觊觎水神的神器?他也不怕水神一刀把他的脑袋给削了?!正所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此时他们看向站在水神身侧的他的目光,那就宛如是在看待一个死人一般,让他心底感到些许的恼火。 “青鸾流月刀是神器,只会伤了你。”然而她并未理会众仙,而是十分耐心的给他解释了起来。他对自己的身份也是心知肚明,自古以来哪有神器愿供魔族驱使的?不以为他是妖秽将他斩杀都不错了。 他淡淡的“哦”了一声,殊不知此时此刻听闻他们的对话之后,藏兵阁来伺候的诸位小仙的心中如何凌乱狂起波澜! 该死!这个男人与水神殿下究竟是什么关系啊,真是让人羡慕的要死好吗?! 第十三章 收宠(1) 众仙想着此时若不是有水神殿下在场,他们早就已经忍不住的纷纷议论起来了好吗?只是他们着实没想到,像来以孤高清冷自居的水神,居然也会带着侍从出来挑选称手的兵器。难不成这位来自于水神宫的小仙官,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吗? 疑惑着,众仙所有的目光都朝着他的身上投去,然而在他们的目光落在他一张俊颜的一瞬间,小仙们齐齐的僵住了。身子僵硬如招雷劈入化石般木讷不动,一个个的心底却波涛汹涌,这一眼就再难以移开视线了。 神界的上神不乏容颜俊美身姿飘逸引人遐想之辈,可却无一神能够睥睨他的容颜,傲然英气的眉毛,似笑非笑微眯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下两瓣轻薄的唇。都说薄唇者薄情寡欲,可那一双微眯起的深邃眸子分明写的慢慢都是渴望与欲擒故纵。明明给人以孤高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疏离感,如同天上可看而不可及的星辰,居然好像也有落入湖中镜花水月唾手可得的错觉。 这……这小仙官长得真称心,该不会是被水神殿下瞧上了吧?真有福气。 众仙齐齐心中默念。 看着小仙们如此打量着她带来的人,一个个宛如饿虎豺狼的眼神以及即将忍耐不住的口水与鼻血,水神似乎有些恼了。他是傻子吗?被人如此这般当作动物一样看待,他居然还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再看,本神就挖了你们的眼睛。” 尤其是在收到水神殿下警告的话语时,大家更加的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纷纷悻悻的低下了脑袋。头一次见水神殿下这么护着一人,连看都不让看,这股宝贝劲啊,只怕神界诸多心系水神殿下的小神要伤心了。 “你这么凶作甚?”偏偏某些人嫌火势不够大,又火烧浇油添了一把。 闻言,水神一双清冷的黑眸不悦瞪去,神威十足,压得不少修为不高的小仙都差点给跪下了。好在水神释放而出的神压不过顷刻间就消失了,众仙色变,而他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一般,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 水神也懒得理他了,随意的在诸多兵器之中挑选了一番,把一把摸着还算称手的长枪扔给了他。他轻松接过,也不傻站着,而是拿起长枪动作伶俐潇洒的耍了一套。 藏兵阁外的落叶纷纷,他抬枪挥舞之间刮起一阵阵清风卷起拂落的枯叶,伴着朝阳之晖,无论是样貌还是身姿,都好看极了。小仙们之前被水神训斥了一顿哪里还敢抬头看他,他这一套枪法舞下来,一直都只有她一人驻足观看着。 他的枪法极好,耍得顺手,长枪一挥满地落叶飞起又被他斩裂飘落,枪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般划飞出一道道利刃朝空中劈斩,他侧身回眸,随即一记侧踢踢在枪杆之上,长枪立即如离弦之箭飞刺而出,在刺穿了十几片落叶之后刺入了树干之上,上头十几片纷飞的落叶叠加在一起又被他拔枪的动作一震,震得粉碎。 他回眸,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杆长枪,似在想些什么,一抬头,就见到了她倾国倾城的笑颜。她笑的弧度并不大,只是微微的勾起了嘴角,但落在他的眼中,即便只是一个浅笑都是极为罕见的。他早就察觉了,眼前这个看似冷冰冰的女人,对别人尚且板着一张脸,对他的时候,她总是不由自主的会勾起嘴角。也许,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 “这枪叫什么?” 身后的小仙连忙禀告:“匣月龙吟。” 长枪的做工精致材料也是选自无坚不摧的深海玄铁,枪身雕刻着弯月与长龙盘旋交错的花纹,倒也适合此名,他点了点头,算是满意。 “暂且用着,走,本神带你下界。”水神起身就走,小仙们纷纷让出一条道来,她走的极快也不习惯等人,不一会儿就甩了他远远一截的距离。他只能瞥见她模糊的背影,却也不着急着去追,而是慢条斯理的收起长枪漫不经心的走着,将身后小仙们八卦的议论一字不落的的收入耳中。 他的心情尚好,尤其是在见到她在神界出口处等他的时候,心情就更好了。 “水神殿下。”守护结界出口的天兵天将自然是认得到她的,纷纷恭敬的行礼作揖,然而她根本没有搭理,而是一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拉着他大步踏入了异界之门。 天兵们自然是习惯了水神殿下的做派,虽说是嚣张了些,但是别人的话尚且不妥,水神殿下就不同了,她有的是嚣张的资本。 天山北部,一蓝一黑两道身影出现在了天山的上空,蓝的亭亭玉立不失威严,黑的低眸浅笑意犹未尽。她的纤指一挥,一把靠椅便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她慵懒的朝着身后一靠,架起了二郎腿,用眼神示意他自己行动。都送到此处了,他怎么可能还要求她陪自己一同下去,毕竟这是他的任务,她能够亲自送他下界一趟,已经实属不易。 然而水神大人心中却不自知,她已经在无形之间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想当初花神看着徒儿在下界历练之时,也只是站在神界的结界边缘,更不如她这般踏足人界。 “去吧,可别让本神失望。” 他一点头,随即俯冲而下入了巫山山谷之中。 气势倒不小,一路过关斩将还未遇到棘手的妖物,她十分满意的看着,直到在他对敌之时,冷不丁从他身后疾驰而来的一只利爪。她蹙眉,没有出手,他却十分轻易的挡下了来自于虎妖的偷袭。 虎啸声在山林之中声势浩大,惊飞了一片飞鸟,不少猛禽野兽都被吓得驻足退缩不敢再上前了。他长枪挥扫间树毁山塌,清出了一块足够决斗的场地,而此时紫金纹虎背后的条纹,也清晰的落入了她的眼中。 那一条条虎纹如同赤金烫眼,却也清晰无比的昭告着她,这不是一只普通的虎妖,而是一只拥有十万年修为的黑虎。她抓着长椅扶手的玉指不由的加重了几分力道,钦天鉴是不想干了吗?居然连对方的实力都尚未摸清就敢挂悬赏?! 不对,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烦躁的心忽然冷静了下来。 在接任务的时候,她并未刻意挑选,而是由看守钦天鉴的仙童递的三个悬赏任务卷轴。神界诸神向来都知道她从不无聊的去接什么悬赏,而在她找那仙童之时,仙童并未感到丝毫的诧异,而是十分自然而然的把三个卷轴交给了她,那样子,就好像是他已经提前知道了一般。 水神的眸子逐渐的阴沉了下来,眼底也覆上了一层寒霜,知道她在培养跟班的,除了那位没事找事的月神,还能有谁?而且这事还是她亲口在神殿之上与月神说过的。而月神久居神界多年,不会不知道神界的规矩,但凡要参加神宫天兵的选拔面试,完成三个神界钦天鉴的悬赏只不过是门槛。 她当月神怎么死了呢这么久了连个屁都不敢放,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紫金纹黑虎,就连她也只斩杀过五万年修为的,如今这只十万年修为只怕会要了他的小命。想至此,她眼中的寒芒更甚,也不管回去要如何与月神算这一笔帐了,手一挥,青鸾流月刀便已经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哼,孽畜,你若敢伤他一根汗毛,本神定要你拿命来偿。 林中的虎啸声逐渐趋于平静,他单手持枪负于身后,而那只黑虎亦是沉默僵持着不肯动手。一人一虎就如此对峙着,他知道黑虎的修为不低,尤其是在看到他虎背上那一条条密密麻麻的的紫金色虎纹的时候。 “你是何人?”出人意料的,黑虎居然会开口说话了。 “听闻天山有恶虎伤人,特来讨伐。”他说的风轻云淡,似乎并未将黑虎的十万年修为放在眼里。 黑虎恼了,虽说看不清眼前此人的身份与实力,可它身为万兽之王,又怎会容忍这样的挑衅。 “你找死!”黑虎爆喝一声,猛地挥爪就朝着他的心口抓去,看这架势,大有一抓掏心一击必杀的样子。可是它蠢就蠢在此,兽善力而不善智,如此明目张胆的袭击已成定局,同时它浑身也是漏洞百出。它的速度虽快,可是男人的速度比它更快,他一双狭长的桃花眼饶有兴趣的眯起,就在它的利爪快要拍在他的胸膛之际,他高高一跃而上,纵身落在了它的虎背之下。 他可不会手下留情,手中长枪一握朝着黑虎的脑袋就刺去,黑虎吃了大亏,如今又吃痛的低吼了一声,将他从虎背上给甩了下来。虽说是被摔下来的,他的样子却没有多少的狼狈,而是就势在空中一个翻滚后撤,在地面上滑行了不过一米便安然站定。 而天空之上,她才欲动手的动作微僵,凤眸危险的眯起。 就让她看看,这个来自于魔族身份不明的男人,究竟能在十万年虎妖的手上过上几个回合。 黑虎怒了,又凌空抓来,一桩桩一次次,它的动作却好似十分轻易地就被他看破,而他不仅每一次都轻而易举的躲过去了还能游刃有余的用长枪给它的妖身上再添几道血口子。他逃,它追,他不与之正面交锋,光是是用迂回的战术就已经让黑虎感到气急败坏。 此时,他不像是在对敌,反而更像是在逗猫儿。 黑虎本是不屑,不愿为了一个不自量力的臭小子动用妖力,可是如今不用也不行了!若是继续被这小子戏耍下去,它还有何颜面在天山北部称王称霸。只见它虎口大张,血盆大口之中是凝聚而成的妖气汇聚而出,化作一道黑紫色的光束冲向了他所在之处。他脚尖一点,轻松跃起躲过了它的攻击,黑虎不甘心,再一次吐出由口中凝聚而出的妖力。 第十四章 收宠(2) 不愧是十万年的妖兽,虽说攻击的法子是笨了些,可造成的杀伤力确实不小,只是一口妖雾就能轰塌出一个山洞来。他收了步子,一枪挡下了它的攻击,虽有些吃力,好在今日挑选的兵器确实顺手,居然能够挡下虎妖的攻击而且毫无损伤。 也是,能勉强入水神之眼的兵器,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可恶!本王不管你是什么人,畏畏缩缩的的也胆敢口出狂言讨伐本王,有本事就堂堂正正的与本王决斗。”虎妖本对他不甚在意,现如今却因为那把武器不得不忌惮几分。难不成是从神界来的?他手中的枪倒是一样宝物。 若是杀了他,那宝物不就自然落入了自己的囊中…… “呵,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自称本王?”他眼神轻蔑,言语之间极具挑衅意味,虎妖震怒,将全身的妖力汇聚到了掌中,不留情面的朝着他就是一掌,而他居然嘴角一勾,似乎等的就是这个结果,他也不逃,竟是在一片惊诧声中对上了它的虎掌! 他疯了吗?! 水神不悦的握紧了手里的长刀,蠢货! 在一片碰撞声中,周围大雾渐起,一时间难以看出个高低来,然而在她凤眸扫过那烟雾缭绕之间,她的眼中是一闪而过的诧异。 他居然赢了? 是自己看错了吗? 可是站在大雾中央的分明就是他的身形。 这厮的实力何时已经抵达了如此境界? 她飞身跃下,上神的威压在整个天山之中展开笼罩而来,无论是飞禽走兽还是花石树木,能低头下跪的纷纷跪拜行礼,而山石花木之间,竟也发出了丝丝的低鸣。 “你……你是神族?”黑虎的身上受了不少的伤,但一双兽瞳依旧神采奕奕的望着她,岂料自己十万年的修为在这个女人的眼中根本就不值一提,她的目光始终都停留在他的身上。而此时,他收起了手里的武器看向她,对视之间,她再一次先挪开了视线。 黑虎摊在地上瑟瑟发抖,心想着它今日造的是什么孽啊,被来历不明的臭小子的魔力给摆了一道也就算了,他好不容易攻下的江山,差点就被水神的威压给夷为平地。 “做的不错。”她朱唇微点,面容姣好,平静如水,看不出一丝担忧的神色。 “侥幸发现了我的魔力与这只妖兽使用的妖力天生相克而已。” 是么?她虽好奇却也无心再问。 “它已经成不了什么气候了,走吧。”她转身要走,他随即跟上,可是才走了两步,他的步子就挪不动了。他一低头,只见自己的腿被一双虎爪牢牢的抱住,一副打死都不肯撒手的架势。 他冷冷开口:“你还想找死吗?” 然而接下来看到的一幕实属大跌眼镜,此时的黑虎哪里还有刚才的架势啊,一副可怜巴巴舍我其谁的模样,一个劲的抱住了他的大腿,一边抱嘴里还一边道:“大人实力高深莫测,我等心服口服,求大人带上我一同上路吧,我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他不解的蹙眉,看向了前方停住脚步的她,问道:“这是何意?” “这个啊,妖兽都崇尚强者,若是你的实力得到了他们的认可,他们也许会愿意誓死效忠追随于你。”她如是解释说。 黑虎自然是认可他的实力的,尤其是来自于他体内的那股令无数妖兽感受到便立即想要臣服的神秘魔力,黑虎猜到了十之八九,眼前这个男人就算不是魔族之中十一位魔王之一,也至少是在魔界排得上号的大人物。此等大腿,它自然是要先抱之而后快了! 当然,若是能够抱那位女神的大腿就更好了,只是它知道人家估计瞧不上它的薄浅修为。 “你应该遇到过不少吧?”他并没有理会脚边的黑虎,而是继续问她。 “呵,想要抱本神大腿的妖都被本神给杀了。”她冷笑出声,随即给了黑虎一道警告的眼刀,黑虎如芒在背如坐针毡,立刻悻悻的收回了贪婪地目光。她确实满意这只黑虎的修为以及它如此识时务的态度,破例为它开了口:“正好你没有坐骑,何不留着?” 黑虎闻言大喜,眸光熠熠十分期待的望向了他,它知道只要这个男人点头答应,自己日后飞黄腾达一跃成仙只怕不在话下,前途无量。它的眼中,仿佛出现了一条通往飞仙之路的星光大道。 即是她开口,他自然是答应的,他一点头,水神从空间中扔了两瓶丹药来,落入了黑虎的掌中。 “一瓶洗髓丹,一瓶回春散,算你识相。” 黑虎大喜,识相?他岂止是识相,它这是天资聪颖一眼就看破了玄机目光长远啊。他大喜过望,在用了回春散之后,它身上的伤势果然飞快的愈合了。不过水神可不傻,她哪有容易忽悠的时候,只见一份血契,就如此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它的面前。 “即已决定追随,这主仆血契先签了。” 它一愣,顿时心里头咯噔了一下,看向她的目光中也带着几分逃避,不知是因为水神的光芒太甚还是因为他的心虚。她一眼就看破了,厉声道:“怎么?收了本神的好处就想赖账了?” “你、你!若是签了血契,他死了本王也得死,凭什么?” “好,既然你不想签,本神也不为难你。”她嘴角危险的勾起,黑虎的心里才闪过一丝侥幸,就见她突然抽出了自己的长刀就架在了它的脖颈之上。“吃了本神的回春散,若是你能撑得住本神的一刀,本神就放你走。” 她分明就是故意的,早不说这事,偏偏等它服下了回春散再出来挑事,就是为了让它欠她的,让它理亏。 开什么玩笑?她的刀都架在它的脖子上了,而且那可是上古神器啊,一刀下去,那还不是手起刀落虎头落地?!黑虎吓得哆嗦了一下,立刻赔笑在血契上画押。虽说是被威逼利诱,但是好歹它不亏啊。 尤其是在跟着他们回到神界的时候,它可谓是大开眼界,十分庆幸自己的这一条大腿没有抱错。在入神界之际,她亲自低声警告它,若是敢透露出半个跟魔力有关的事情,她就让它尝尝不灭烈炎的酷刑有多爽。料是堂堂十万年修为的万兽之王黑虎,居然也被她给吓出了一声冷汗双腿发软。 神界,钦天鉴。 二楼雅间之中,珠帘垂落琴声悠扬,一早得知水神二人下界消息的月神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他玩味的挑起自己的长发青丝,一手拿着酒杯细细的品味着美酒,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欣赏她归来之时的挫败模样了。 若是连她美艳绝伦倾国倾城的脸上看到别人不曾看到的此般神色,也不失为是一道美丽的风景。钦天鉴门口的吵闹声拉回了他浮想联翩的思绪,钦天鉴已经极少有如此热闹的时候了,上一次门庭若市时似乎还是水神殿下第一次完成猎杀的悬赏之际。 他就是在那时第一次见到她的,也是在那之后,就开始疯狂的不由自主的爱上了这个淡漠凉薄泰山崩于前依旧处变不惊的女人。 “外面何人?无故如此喧闹。”虽知道是谁,但他依旧装作茫然的样子。 身后的侍女闻言,走到窗边瞧了一眼,就面露惊异之色,连忙回禀他说:“殿下,是水神殿下来了!” 众所周知,水神殿下已经有好几百年没有来过钦天鉴了,上一次来接悬赏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家纷纷猜测水神是为谁接的悬赏,如今,答案已然揭晓。 “殿下……您还是别出去……”侍女一边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开口,一边回眸看去目露惊慌,此时身后的雅座之上,哪里还有月神殿下的身影啊? 钦天鉴门口此时已经汇集起了一大波的神仙,其中不乏看热闹者想要一睹水神殿下的神威。尤其是与水神殿下比肩而行的那一人一虎,怎么也低调不了吧?他倒是轻而易举的就吸引了众神的视线,不过在看到他那一副倾城俊颜之时,不少的神都自惭形秽的默默低下了头。 不过最让他们感到好奇的,莫过于这两人之间的关系,难不成向来清心寡欲的水神殿下,实则早已经芳心暗许了吗?就对她身旁的这个男子?一时间,一道道羡慕嫉妒恨仰望垂涎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不甚在意,此般神界,唯一能够让他驻足之人,唯有她。 不等她们走进钦天鉴的主殿,就已经有仙童恭恭敬敬的的追随而出了,仙童并非她接取任务时遇到的那位,而是一个活泼灵动的女娃娃,肌肤白嫩粉雕玉琢实在可人。 “水神殿下,可是来归还悬赏卷轴的?” 她正要出声,一句“正是”还未吐出,就听到了匆匆而来的脚步声。见到来者,大家也是纷纷让道,嘴里毕恭毕敬的说着“月神殿下”。她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就听人群之中人未到声先行迫不及待开口的月神说:“水神殿下莫要难过,人死不能复生。毕竟钦天小司能力有限,未能查探清楚那黑虎乃十万年修为也情有可原。” 她的眼底是一闪而过的轻蔑,声音森冷:“月神说的哪里话?” 她说话向来是这个声调,不近人情的,所以月神也未听出她话中的敌意。 “本神不过实话实说……”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在拨开重重遮挡的人群之后,眼前的一幕直接让他看愣了。月神只感觉脸颊上一阵火热燥痛,像是冷不防被人扇了一耳光。 而水神,此时正脸色冰冷质问起他:“月神说谁死了不能复生?” 月神,一时语塞了。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头十万年黑虎的身上以及骑在黑虎身上的人时,他心里一紧,越发的不淡定了起来。 第十五章 我会誓死护着她 这……水神从哪拐回来的小白脸?可恶!居然生的如此一副俊俏的好皮囊。 他彻底语塞了,没想到水神依旧不依不饶的追问说:“月神未下界查探一番,怎就知道这只虎妖的修为高达十万年?” 月神此时只想给自己掌嘴,他是太得意忘形了,居然如此口无遮拦自露破绽。 “小……小神这是关心水神殿下,水神殿下不是不知,小神心系于水神殿下已不是一日两日了,即是水神殿下接的悬赏,小神自然是担心你的安危。”月神字字真心发自肺腑,令人听着备受感动,言语之际,他的目光对上了骑在虎背之上的男人,四目相对间,火药味那可叫一个十足啊。 “不劳月神费心了,水神的安危日后定会交付于我的手上,我自会誓死护着她。”他似炫耀般开口,看着月神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色,颇为满意。他不傻,从方才她们二人的对话中也猜到一二,为什么自己第一个悬赏就会遭遇十万年的妖兽,这其中若是说没有他月神的功劳,只怕鬼都不信。 “你!”月神恨恨的咬牙切齿,这个该死又狂妄的小子,他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从来都没有听闻过水神身边有这么一号人物,可恶!他绝对不允许此等小卒出来横插一脚坏了他的好事。 他们争锋相对,而此事的导火索罪魁祸首水神殿下,正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对比她矮上许多的小仙童说:“这次的黑虎可不好对付,得加钱。” 小仙童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一是因为钦天鉴办事不利而感到的歉疚,二则是因为水神殿下这般如花似玉的样貌,实在是羡煞旁人。 “好的,水神殿下,小仙会如实将此事上禀,等待上头的批获还需些时日……” “无妨,本神还会再来的。”她说完,转身就走,一旁的黑虎连忙识趣的跟上。而化身观众的诸神却沸腾了,他们没有听错吧?水神殿下还会再来?!天知道他们多难得才能一度水神芳颜啊,水神不喜交涉,又极少在除水神宫之外的地域走动,平时莫说要与她说上话,就是远远地看上一眼都难如登天。 欣喜之余,他们不仅由心感谢那位不知来历的小仙官居然能够请得动水神殿下出山,同时心里也叫一个羡慕嫉妒恨啊,恨不能跟在水神身旁的就是自己。 人潮散去,却依旧是激奋不已,当然,唯独颜面尽失的月神阁下此外。他此时脸色难看面如死灰,只想着自己一定是坏事了,水神已经知晓他做的好事了只怕今后心中会对他极度厌恶。 而钦天鉴二楼之中,一个隐蔽的窗前,一枝白里透红的桃花探出头来,又被一只白皙的手给狠狠捏碎。残败的花朵落了一地却无人搭理,他低眉间,才注意到了自己手掌的嫣红,似是被桃枝划伤了。 “呵,月神……看来本神得去找风神聊聊。”说这话的神一袭清冷寡欲的红纹白袍,发丝垂落间,他额心的牡丹花印记若隐若现。此人不是花神还能是谁?他一手拂过桌上才刚露芽的盆栽,很快,花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生长起来,开枝散叶含苞待放。 他一用力握拳,掌心的伤口刚刚止血又被挤出了两滴鲜血来,血落在了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上,一朵凤凰花缓缓绽放…… “殿下,风神已经许久未离开过风神宫了。” “无妨,本神亲自去找他。” 且说水神才回到了寝宫休憩片刻,与仙侍吩咐一番准备如何安置黑虎的事宜,才发现那家伙居然又不见了人影。 难不成是去了天池么?一回来就练功,这么刻苦。 她如是想着,又进天池转了一圈,依旧没有见着小魔物的身影。 “小魔物跑哪去了?”居然不在天池,她低眉沉思着。这时,一只小鹿小心翼翼的走到了她的跟前,十分温柔的用脑袋蹭着她的衣摆,她问道:“你的意思是他没来天池?” 小水鹿又诚实的点了点头,她衣袖一挥,起身离去。 “好吧,本神倒要看看,什么事情这么重要,让他一回水神宫就跑没影了。” “水神殿下,刚刚火神殿下的宫里来人把小仙官给叫走了。”仙侍如实禀报,她的柳眉蹙起,心中很是不爽。姐姐?她什么时候与小魔物私交过甚了?还真会找时机,也许早就已经派人在本神宫殿门口候着了,只等着小魔物回来。 “烦。”她冷冷丢下一个字,起身进了偏殿。“本神要修炼,任何人都不许打扰。” “唔……殿下,那小仙官回来了要见您怎么办?” “你是蠢货吗?本神说的任何人,自然也包括他在内。” “是是是,是小仙自作多情了,小仙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她脚步一顿,问身后欲言又止的小女孩,是她的错觉吗?最近她宫里的仙侍似乎是越发的大胆了。 “还以为,于水神殿下而言,那个长相颇为俊美的小仙官是比较特殊的呢。没什么,小仙就随口说说,水神殿下您别往心里去。” 水神思索了一番,她性情也算直率,直言不讳:“他自然是特殊的。” 本体为她的心魔,说是特殊也不为过。 语罢,她头也不回的进入了偏殿练功,只留下身后在风中略带凌乱的小仙侍。她心里头有了缘由觉着是理所当然,可是对心魔一事尚未可知的仙侍哪里知道这些,她只权当做是水神殿下对那个俊美的小仙官动心了。 不过也对啊,小仙官长得实在深入人心俊美绝色,光是他看自己一眼她都感觉心花怒放,更别说是日日陪伴在身旁了,水神殿下会沦陷也情有可原啊。水神殿下貌美如花气若冰霜,简直就是美与力量的完美结合,此般女子,只怕除了他,确实无人能够配得上。 可是……火神似乎对他也很好诶,都专门请人来叫他好几次了,去火神宫中也不知道做些什么,而且每一次找的借口都不一样。水神殿下竟也没有拦着,难道不会感觉吃醋吗?莫非水神殿下知道火神找他都是为了正事与儿女私情无关?是了,若不是如此,水神殿下又怎么可能轻易的放他去。 一个时辰后,他才从火神那回来,水神宫中安静许多了,周围也不再有围观吵吵嚷嚷的人群,他大步进了主殿没有见到她的身影,又跟仙侍问了黑虎关押的位置。 待他再看到黑虎时,这家伙正在一堆山珍海味之中打滚呢,水神的院子诸多,也不介意给了它一个颇大的后院。院子里草长莺飞气候温和,似是永远的停留在了春天的景色里。 水神宫里的天地灵气要比人界多上许多,黑虎的修为本到了十万年瓶颈之期,居然也有了明显的提升。水神的供奉从来不少,能够增长修为的灵药随便拿出来都能塞满整整一个水神宫,所以给宠物吃的这点口粮还是不缺的。 他在黑虎的面前蹲下,有些好笑的看着它贪婪的吃相,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它嘴角的污渍,问道:“你可有名字?” “没有,在人界时,它们都唤我‘王’。”黑虎一边说着一边还在不停地往自己的嘴里塞东西,连话都差点说不清楚了,那样子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好似老天不开眼饿了它整整十万年一般。 他可不喜欢这个名字,所谓‘王’不过是妖兽们对于它的实力的认可,给予它的一种尊称罢了。他随口一改:“既然如此,那便唤你‘渊’如何?” “血契已下,从今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你想要怎么叫都行。不过我确实很好奇,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渊说着,又十分谨慎的环顾四周,见没有侍卫会听到它们对话,悄声问他:“你不是魔族吗?你跟水神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我不过是水神的‘心魔’,每个神都有心魔,水神把我留在身边,亦是为了束缚我。”他如是一本正经的解释说,他知道自己动手的时候暴露了魔力,也瞒不住渊,索性就扯了谎。他确实从没想过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之后,他又应该以何种身份自居,衡量许久,自然是‘心魔’这个身份要比‘魔王’来得安全的多。 可是渊却不信了,它满腹狐疑的看着他,不满的嘟囔开口:“你少来,若是修为低了的妖怪也许真的会被你骗了去,但是我与你订立血契的时候,我早就清晰的感受到了来自你魔族血脉的力量,你……是魔君之后……”然而,渊的话尚未说完,就被他眼中含笑却皮笑肉不笑的捂住了嘴。 他俯身靠近,明明语气温柔,却听得渊寒意刺骨:“你若敢说出去,你猜猜你还能活多久?” 渊愣在原地打了个寒战,也听出了他话里警告的意思,立刻举掌信誓旦旦发誓说:“你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会有第三者知晓。” 他轻笑了一声,很满意这只黑虎很识时务,他站起身来,身后不远处响起了她的脚步声已经她疑惑地质问声:“什么不会有第三者知晓,你们瞒着本神又谋划着什么?” “没什么,该去完成下一个任务了。” 他装作若无其事,她盯着他的双眸眼看一会,他不说的事情她向来不会追问,于是缓缓开口:“第二个悬赏,擒拿偷跑入人界的小花仙。” “小花仙?”他倒是记得神界有一位神,也是主掌花卉的,好像是叫作……花神。从火神宫回来的时候,火神特意嘱咐过他让他小心花神,可却又没有说清楚究竟是要如何小心。他不明所以,但是听到水神提起花仙的事情,想必多少与那位花神有关。 然而这一次,他彻彻底底的猜错了。 第十六章 只带你走 她解释说:“小花仙是梦神蚩离的妹妹,与花神可毫无瓜葛。神界之中极少有除专门伺候的仙侍仙官之外的小仙,大部分的仙还是乖乖居住在仙界的,虽说仙界与神界的界限并未划清,但是修为尚浅的小仙,若不是自愿来神界侍奉上神的,基本上都无资格进入神界。不过嘛,谁让梦神对他的妹妹极好呢,本神猜这任务的委托者就是他,找人这种小事……不过钦天鉴应该也习惯了。” 这次委托想必不难,就是要如何将小花仙给劝回来呢?对付女孩子,他属实有些感到棘手。 “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他还想叫上黑虎,但是水神并没有要带上渊的打算,而是习惯性的隔着他的衣袖握住了他的手腕,拉着他就走。 “不带‘渊’?” 她抿了抿唇,渊?这是他给黑虎起的新名字吗?无所谓,倒是挺好听的。她脚步一顿,拉着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只是她突然停下来他止不住脚步就撞了上来。她也不恼,而是娇笑着撩拨起他的发丝,口吻诱人:“本神只带你走,喜欢吗?” 他微愣,紧接着神色一变抓住了她作乱的小手,轻易一带就将她拥入了怀中。他嘴角勾起,不急不缓的吐出了两个字来:“喜欢。” 这一次轮到她心烦意乱了,她没好气的推开了他,气得直跺脚:“你、你大胆!” “分明是水神殿下先招惹我的。”他语气无奈,那张倾国俊颜上写满了无辜。他说的确实没错,只是她想要逗弄一番他看他窘迫而已,没想到这家伙反而让她下不了台。 她不悦的冷哼了一声,才不理会他径直离开,他连忙跟上,瞧着她凌乱的步伐与繁复的呼吸,心情莫名的大好。 这两个人…… 所有的一切落在了渊的眼中,只叫他的心情复杂无比。从古至今,有哪个魔族与神族能够像水神与十一魔王这般好似亲密无间,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不过唯一能够肯定的是,是友非敌。 风神宫建立在神族古遗址废墟之上,现有神来此过问,风神念旧在神界人人知晓。风神性嗜酒,无酒不欢以酒会友都是常事。而他本神的酒品却不怎么好,酒量可谓是神界之中倒数的,几乎很少会有神不请自来,因为大多数时候这位神都在宫殿里头耍酒疯。 花神的仙侍唤作三月,也是诸多仙侍中有名字的,诸神尊贵,向来不会轻易为一个小仙赐名。三月颇受花神的恩惠,却也不敢恃宠而骄,她跟在花神身边多年,也十分了解花神的性格秉性,此时花神在风神的宫殿外被拒,她还是小心翼翼的试探问:“殿下,风神许是醉了,我们要回去吗?” “他素日饮酒,就没有不醉的时候。”花神再三想要进宫,都被风神宫门口手执长枪身盔甲的冷面侍卫给拦了下来。他心里不爽,也未喜怒颜于色,只是等着风神宫的仙侍进去通报风神一番,可是过了许久也没给准信。 “难得风神宫来了贵客,本神远远地瞧着就像是花神,没想到近看更是了。”这声音不近不远,带着温润与疏离,好似谦谦公子礼貌谦卑。花神一回头,便瞧见了向他们缓步走来的墨神。 墨神一头如瀑白发倾泻而下,被一条细细的红绳扎起置于脑后,头戴冠帽手持玉笔,折扇腰间挂环佩白玉环,若不是在神界,放在凡间赶考的子弟之中,还真当他是书香世家而出的学识子弟。 “墨神殿下也来找风神?”三月浅问,像她这种小仙侍本是没有资格过问上神们之间的事情的,但是虽然眼前的这位上神是个最好说话的主呢。 墨神自然是没有太过在意她的逾矩的,只是莞尔一笑如春风拂面又绿江南,他挥洒笔墨,手里的玉笔在空中挥挥扬扬几笔,一个‘愈’字就钻入了三月的眉心之中。只见三月的身体周遭温柔的绿光环绕,尤其是她今日早晨在处理药田的草药时受的伤也都痊愈了。 三月大喜过望,连忙行礼感谢,而墨神只是挥挥手示意她不必多礼,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本神不过是乏味,本想去水神宫探望水神的,听说水神收了个能耐不小的仙官,花神可知道此事。” “自然知道,那小子还把月神给戏耍了一顿,是是是非墨神自己去钦天鉴一问便知。”花神漫不经心的回答,余光一直在注意宫门之内是否有风神的侍从来回禀。 墨神不甚在意,只是解释说他不过是在去水神宫的途中经过此地而已。 花神等了好一会儿,这才见到了通禀的小仙侍,小仙侍一脸歉疚:“回花神,风神殿下说他谁也不见,花神请回吧。” “这……也罢,改日本神再来。”花神见墨神在场,虽是不爽却也不好发作,他知道墨神与水神私交不浅,更是水神的知己好友,与他多打探一些关乎水神的事,倒是比找风神那个老醉鬼强。想至此,他对墨神说:“墨神前段时间被派遣去蓬莱,神界发生的许多事情都还不知晓吧?” 墨神来了兴致,结伴而行。花神又与他说了一番关于水神在宴席之上再伤比武招亲者的事,墨神忍俊不禁,只答了一句:“像是她的作风。” “墨神以为水神何至于此,莫不是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小仙官?” “喜欢倒不至于,不瞒你说,本神对水神还是知晓一二的,她就算对某些人再好,也绝对提不上喜欢一词。” “墨神不喜欢水神么?在神界,像水神这般完美的神,只怕人人爱慕吧?” “呵,谁说的?水神不懂七情六欲毫无情理可言,这样的水神,原来在花神的眼里也算是完美。” 花神的眸子深沉了几分,他多少猜测到墨神对于水神知晓一二,没想到他居然能够将水神看得如此透彻。 “那于墨神而言,何为完美?” “呵,诸神口口声声皆说心悦水神,可谁又真的懂她。本神与水神相识甚久,但在水神飞升上神之前,与本神也不过是相识而已。” 说起来,水神位列上神,其实与他也有些渊源。水神清心寡欲无欲无求,大多数时间都居于水神宫内,只有极少数时候听从天帝的派遣令才会离宫。 那时不过是小神的墨烟有幸与之同行,他们此次出行的神不多,只有他们两位。一路无言,那时的墨烟也不是个多话的主,不过那时他的浮生笔已有小成,能够在笔墨之间轻定生死,所以也颇有些傲气。 只可惜那次是他们轻敌自负了,再加上钦天鉴对妖物修为的误判,让他们纷纷身负重伤。 任务的目的地是南海无冤岛,他们奉命讨伐一只作乱作恶的万年修为的小妖,本不是什么大角色,可负责勘察的小仙见识浅薄,也未深究过为何一只修炼有成的万年妖物为何不愿离岛,偏偏死死护在无冤岛周围。 因为妖邪作乱,无冤岛早无人烟,连方圆几里的水域都是醒目的漆黑之色,那只万年修为的妖物,便是化为人形上岸的海族,至于他的真身就不得而知了。 水遇上水,又是在别人的领地,当时修为不过小神的水神自然是讨不到便宜。而他也应自负落入敌人的陷阱之中,被禁锢的无法动弹,生与死不过在那妖物的一念之间。 “什么该死的妖物,如此难缠!”水神一抹嘴角殷红的血迹,再次双手结印凝聚出一只纯水之鸟朝他扑去。 “水神大人不必白费力气了,这海里的一切,都是本王的。”他嘴角邪佞的勾起,遂也幻化出了一只水鸟相撞而去,不过他的那只鸟儿却是由黑水凝聚而成,浑身妖气。都说邪不胜正,而就在碰撞之时,纯水做成的水鸟居然被黑水给吞噬共化了。失控的水鸟竟不认主,朝着她扑来。 该死…… 她一退再退,身后一空差点落入深海之中,她的脚尖一点在波澜壮阔的海面上亭亭而立,还想唤水,心里头却涌上了一股绝望之感。 水鸟……不,水鸟也变成他的了。究竟该怎么办?她尚且有办法脱身,可是墨烟却必死无疑。 犹豫不决之际,墨烟艰难的开口了:“水神,你、你快走,不用管我……” 她不甘的咬唇:“哼,本神从未丢下过同伴,今日,也是如此。” 海妖似是十分欣赏她们的勇气,他并没有杀墨烟,而是一次又一次的发起攻击进攻水神,不一会儿,原本风华绝代光芒万丈的她已是伤痕累累狼狈不堪。海妖心中了然,只要他不杀死墨烟,这个傻瓜水神似乎就不会逃,她越是不自量力的固执不走,他就越是喜欢。 而墨烟,方才水神口中的‘同伴’二字尚且在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愣神之际,她被一道黑水的幻影击中,直直的落入了水中。 “汐!”他惊慌之际,爆发出了一道惊人的神力挣破了海妖的禁制,才不过一秒,一只冰冷的手就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他被掐的脸颊通红,窒息感接踵而来,可是他的目光却一直死死的盯着水神落海的方向,心如死灰。 “落入本王的黑水领域之中,她、必死。神界果然愚蠢,居然派你们两个小神就想打发本王,哈哈哈……神界无能,连无冤岛之中藏有无欢果都不知,小神,所以,你知道你自己是怎么死的了吗?”海妖加重了手中的力度,另一手凝聚出一柄黑水匕首,朝着他的心口刺来。 墨烟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可那匕首刺入心脏,却并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感传来,而是在靠近他胸膛之处,纷纷化成了一片水雾。不止如此,就先前包围在无冤岛周围的方圆几里的黑水也开始逐渐消退,恢复了原有的苍蓝之色! 第十七章 有人与你立黄昏 海妖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下一刻,他的心脏之处便已经被一道光刃刺穿。他力不从心双手一软,墨烟立刻得了空隙脱困,他朝身后的海中看去,只见一道刺眼的光束冲天而起直冲云霄,大有乘风破浪之势。 “妖物,本神会让你付出应有的代价。”水神不愧是水神,尽管身负重伤,依旧光芒不减…… 火神宫中,还在兢兢业业为师尊整理书籍的小火神怀抱着一堆比她还高的书,步履蹒跚的往前走着,见到不远处冲天而起的光柱,她心下疑惑,不免喃喃出声:“这道光……难道是谁飞升成上神了吗?” 后来,墨烟与她的关系就好了许多,毕竟是同生死共患难的同伴,她有许多心事都会与墨烟说,她待墨烟也是极好的,连舍命相救之举都能做出来,可是,她从未对墨烟启齿过一个情字。 至此以后,墨烟对她再无逾矩的念想,只把她当作好友看待。 好,却不一定是因为情谊,对于水神而言,也许她也未曾真正的理解同伴的意义,只是知道,既然是同伴,就不可以在危难时刻丢下彼此。 一日后,水神再次现身于钦天鉴之中,也等到了匆匆赶来的梦神蚩离。蚩离是来接自己的宝贝妹妹的,但见到是水神接的悬赏,还是有些吃惊。 “没想到竟是水神亲自下界,小神在此谢……”他的一个‘谢’字都尚未说出来,就被水神抬手打断了。 “不是本神,是水神宫的一个小仙官。” 梦神看向他,颇为惊艳,但依旧不忘行了个礼。小花仙却赖上水神了,说什么都不肯走。其实她们也很头疼该怎么哄小孩把小花仙带回神界,没想到小花仙在见到美貌的水神之后就抱着她不肯走了。 水神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波澜不惊的拨开了她的手。 “水神姐姐,你走了那我何时再能见到你?我还想去找你玩。”小花仙可怜兮兮的瞧着她,似是生怕至此一别之后她冷落遗忘了自己。 水神姐姐?蚩离扶额,他正想为自家妹妹的无理致歉,却听到水神居然破天荒的点头同意:“你好好修炼,若是想找本神玩就到水神宫来。” “嗯!好。”小花仙甜腻腻的答应了一声,笑魇如花拉住了梦神的衣袖。梦神只觉得妹妹难得的听话已经算是老天开眼了,没想到素日不近人情的水神居然也会变得这么好说话。 “走吧,下一个任务。”水神并不理会在场诸位羡慕的目光,拉着那小仙官的手腕就走。两人结伴而行,并肩而立,真真像极了一对完美无双天造地设的璧人。 梦神望着两人的背影走远了,还是忍不住低声喃喃:“还真是稀世奇闻。” 一旁稚气未褪的小花仙疑惑的含着大拇指,模样可爱乖巧,她不理解兄长的话,但是对于水神姐姐,她是真的喜欢。许是因为小孩子童言无忌吧,她扯了扯梦神的衣角,问道:“哥,水神姐姐好漂亮啊,还很温柔,你要把她娶回来给我当嫂子吗?” “嘘!嘘——”梦神心中大骇,也不知道自己的傻妹妹怎么会好端端的说出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他连忙捂住了小花仙的樱唇,在她面前做了一个静声的手势,环顾四周确保没有人听到之后,这才放下心来,话里的警告意味十足:“不许乱说话,你哥没那个福气。” “哦。”小花仙不满,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鄙夷与挑衅,“哥哥真没用,除了会做梦之外简直一无是处。也对,你确实配不上。”小花仙像是经过了好一番的深思熟虑才考量出了这么一个结论,可是天真纯洁如她,尚且不知道她这一句话差点没把她哥梦神给气出内伤来。 人界,水神看着悬赏卷轴之上书写的“墨神”二字陷入了沉思,这次的任务还是有些难度的,毕竟是墨神那位能够自己解决就从不托人动手的上神亲自指派悬挂的悬赏——前往昆仑山寻三味药草。 说起来,她也有许久未曾会面过这位老友了呢,尤其是,当她想到身边的人时,竟也开始因如何向墨神介绍他,尤其是他与自己的关系之时陷入了两难境地。他对于她的想法自然是不知的,只是一直慢着半步跟在她的身侧。 墨神要的三味药草可不好寻,天色不早了,她们变幻成了人类的模样在昆仑山脚下找了一家客栈投宿。 是黄昏。 长途奔波并没有在她冷若寒霜的脸上增添哪怕一丝丝倦意,她的样貌引人注目不便行动,于是蒙上了一帘面纱。即便如此,她的眼神、气质总能够轻易让人折服。 云来客栈外停着几匹瘦马,是一支过往的商队,马匹被店里的伙计帮忙牵着进了后院的马厩喂食,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进入了客栈。 她们要的是位置较为偏僻的上方,楼下的吵吵嚷嚷自然是叨扰不到,她单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夕阳美景出神,心中思绪万千。而他则整理着为数不多的行李,在她的面前斟了一盏茶。 见她不动,他亦不动,她欣赏着夕阳美景,而他,就那么坐在她的身侧欣赏着她。薄薄的面纱虽然遮掩住了她的倾世魅颜,他却依旧能够依据被风吹动时偶尔勾勒出的精美轮廓浮想联翩。 良久,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轻叩茶桌,问她:“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的名字?” 她收回了视线,视线聚焦到了他的身上、脸上,最后停在他清冷如寒潭的漆黑眸子上:“汐,潮汐的汐。” 他倒是没有想到她会将真名如此轻易的就告诉自己,眉宇间颇有些意料之外的神色。 “你的名字呢?”她问他,他没有回答,他没有名字,只是在魔界之中排行十一,也被称作十一魔王,只是这些他不会与她说。她料想他也不会回答,自问自答说:“本……我差点忘了,你既然是我的心魔,自然没有名字。” 他只想她不再追问此事而已,既然她误认为他是她的心魔,那便是好了。随她误会,正好也可以省去他的不少麻烦。 “我可以叫你汐吗?” “自然,这是在人界,人类都这么叫。”只是,这家伙还没有名字,要她亲赐一个么?他会喜欢她自作主张赐的名字吗?她不想自讨没趣,可是如果连她都不愿给他赐名的话,他即是她的心魔,只怕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资格了吧。 此事还得慎重…… 她试探的问他:“我问你个事,在你看来,世间最美的事物是何?” 他闻言,并未过多思索,而是追随她方才的目光看去,是窗外的一片夕阳落日之景,孤鸿、枯木、瘦马、空井、西风,被余晖染红的一切如同一幅美丽的画卷落入他的眼底,他终于知道为何她方才一直盯着看了,此等美景,只要看上一眼,便难以再移开目光了吧。 “我听说民间有一句话相传甚广。” “说来听听。” “世间最美不过有人与你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温,在我看来,亦是如此。” 她蹙眉不解,他极讨厌她蹙眉的样子,每一次见她不悦,总是想要伸手去为她抚平眉头,却一次也没敢动手。他忍俊不禁,他知晓她不可能会懂得这话中的意思的,但还是忍不住的想要去期待。 “我记下了。”她说这话的时候,门外的小二端着一盘菜肴进了房间,房门没关他们也不在意小二的突然打扰,在放下一桌子丰盛的佳肴之后,小二说了两句客套话,十分识趣的顺手带上了房门。 她一直都记着他说的话,尤其是当她的余光瞥到桌角放着的一碗白粥的时候,她想也没想就拿了汤匙盛着尝了一口,只一口,她就感觉到了一股深入喉中的凉意。人界的晚膳喜食凉粥,这一点她不可否认,却也不敢苟同。 这种冰冰凉凉的的白粥真的会有人会爱吃吗?就着热菜吃下,不早晚得拉肚子? “人界生火拾柴不易,晚膳是随意了些,若是你吃不习惯……”他正想着要不去楼下找找看有没有合乎她胃口的食物,毕竟水神吃惯了神界的山珍海味也许吃不下这些粗茶淡饭,然而不料他的话都没说完,就被满满一勺的白粥给堵住了嘴。 他的薄唇在触到汤匙边缘的时候就已感知到了几分热度,果不其然,她居然亲自用神力来暖粥喂他。 只是,她为什么好好地会喂自己吃饭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才听她面无表情木讷的问了一句:“暖吗?” 他遂点头,她若有所悟:“原来,这就是人类口中的‘粥可温’……” 他听她喃喃,心中不免暗笑,难得高高在上的水神居然也会为了弄透一句话,亲自喂一个魔族吃饭,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而且,貌似她还忘记换汤匙了。 感受了唇上传来的余温,他眼底的光芒又深沉了几分,见她自顾自的吃了起来,他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得在她的身边坐下。 “你说的世间最美,夕阳、白粥,我都做到了,可是……美在哪里呢?”对于他而言,这轻而易举就能够实现的事情也能够被称作美么?也许每个人对于美的定义不同吧。“墨神指派的任务都不会简单,他所要的三味药草可都在昆仑山深处的禁区,而且若非有机缘,也难得一遇。” “所以你才会跟来吗?”原来,不是担心他的安危,只不过是怕他完不成任务。 “也不全是,我可不想前功尽弃,半途而废不是我的性格,我既说了要让你能够光明正大的留在神界,自然也不会撒手不管。” “我留在神界又如何?” “你是我的心魔,我自然是要看管好你,若是让神界发现你偷跑出来为非作歹,我水神一世威名岂不毁在你这小子的手上。多吃点菜,瞧你瘦不拉几的,弱不禁风,我都怕真上了战场,还没开打,你就被魔族的风刃给刮跑了。” 他满脸黑线:“人界的饭菜不增长修为,吃多了也没用。” “谁说的?吃了长肉。” 虽然话不中听,但他还是十分享受她亲自给自己夹菜的过程。 若是有一天——他们能够成为人界一对闲散和睦的夫妻,也未尝不好。 第十八章 他喜欢的究竟是 翌日清晨,他被刺眼的阳光惊醒,猛然间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睡了多久,他低眸看了一眼盖在身上的淡蓝色披风,动作较轻的挪开。他起身下榻,才发现屋里已然没有了她的身影,至于昨晚究竟是何时睡着了,他也一无所知。 他常常感知不到自己的睡意来临,自他的魔族力量觉醒之后就经常如此。魔族的魔医也曾说过,他是魔君的最后一子,也是唯一能够传承魔君浩然星辰之力的希望,那股强大的魔力也被魔族称之为“蚀星之力”,使用之时斗转星移乌云密布不见星辰,所以被冠以此名。如今魔王争斗不止,明面上是为了夺取魔君宝座,其实上皆在暗中寻找那位获得“蚀星之力”认可的未来魔界之主。 简而言之,魔族强大的“蚀星之力”依靠的是血脉传承,老魔君离世后,“蚀星之力”便会另觅良主,也就是他们十一魔王之中的一位。而如何抢夺“蚀星之力”呢?其实也简单,只要杀了“蚀星之力”的拥有者,就有机会让其另寻主人。 在“蚀星之力”在身上真正的觉醒之前,每一个被选中的魔王不过是被冠以怀璧其罪的罪人罢了。诸位魔王相互猜忌隐瞒,却谁也没想到“蚀星之力”最后会选择他,因为在他降生之时恰逢老魔君离世,那时本有极大希望得到“蚀星之力”传承的他却没有这一份“好运”,而是被选中后不过一月就消失的了无踪迹的第九魔王。 几乎所有的魔族都认为,他不过是一开始就被踢出圈外的淘汰者罢了,从未想过他还会有被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你手臂的印记,很特殊。”她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门口,双手环胸斜倚着门栏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他只觉得有种被窥探秘密的空虚感,不过是她的话,让他又莫名的安心了不少。 水神果然慧眼识珠,连烙印在魔魂之上的“蚀星”印记都被她看破了,连他的兄弟们都未能识破,否则他也不会有命活到现在。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不知晓那个印记是什么,还是没有刨根问底的兴趣。 他正要起身,被她强行按住了肩膀坐下,她兰息轻吐玉指捏了两个法诀,一股清心宁神的神力缓缓涌入了他的眉心之中。末了,她解释说:“我从那道印记中感受到了一股传承的魔力,不过你现在的能耐尚早,那股力量的觉醒传承只会害了你。现在,脑袋不会昏昏沉沉的了吧?” 他点头。 “既然休息好了,我们抓紧时间赶路吧,进昆仑山不能使用神力御空飞行,否则徒生事端。我从店家那里要了张地图,我们步行的话,最快也要三日。” 没有多少时间耽搁了,她的一双美眸清澈见底勾人心魂,笑意盈盈间不由得又想到了埋藏在心里准备给他的那份惊喜——若是小魔物知道她将会在他正式编入水神宫天兵之时,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赐他之名,一定会很开心吧。 他极少见她嘴角勾起的那抹弧度,猜测不到她究竟是为何心情尚好,但也没有说破。她总是这般,如同夜空星辰,仿若触手可及,却在抓握之间才发觉距离尚远。 近的,也不过是表面上看着亲近,实际上他知道,他距离那颗被纯水包裹的心,还尚且遥远。 “汐。” 他们在山中已行三日,她也早已习惯了他对于自己的这个称呼,此时的他怀揣着满满的野果在她的身旁坐下。他的狩猎本领不错,这三日里根本没有她出手的机会,她本就是个陪跑的,不过是边走边看,欣赏欣赏沿途风景罢了。 忙前忙后的一直都是他,但是他从不言累,就像是一台永远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 见她朝自己看来,他坐在她的身边,随意的拿了一枚野果在衣襟上擦蹭了两下就送到了她的嘴边,她也不客气,理所当然的享受着他的劳动果实。 “我们的赶路速度比想象中的要快很多,再过一日应该就能够抵达昆仑深处了。”他一边烤着打来的野味,一边对她说。 虽是在山林里赶路三日,两人的衣着端正整洁,不染风尘,其实这一点对于许多接触到修仙门槛的修炼者而言也不是难事,她们一直低调行事,未曾引人注意。 “人族修炼的进步速度不容小觑,没想到昆仑险地也已有他们涉足。”她正经俨然侃侃而谈的样子倒是与火神有几分相似,他心里闪过一丝好奇,不懂就问:“对了,不知火神的名讳是否与你一般为单字。” “自然不是。”她的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不知是因为他刻意的打断转移了她的话题,还是因为这小魔物明明跟在自己的身边,却心心念念着远在神界的火神。 “那叫什么?”偏偏他还在不知死活的追问。 她恼了,将手中还未吃剩到果核的野果往山下一扔,语气也有了几分赌气:“我不告诉你。” “兔子烤好了,你先吃吧?”他只当她是不想提起,也并未上心,本来他也不过是随口一提而已。他把烤好的兔肉递到她的面前,哪知她连肉也不吃了,就自顾自的靠在了一边的大树下。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她似是注意到了他询问的目光,找了个理由打发他。她不明白,难道火神比自己更讨喜吗?不过说起来,自从上次火神帮她压制了噬心之后,这该死的东西确实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出现了,有时连她自己都忘记了有这么一茬。 她不想承认,但小魔物为何总喜欢往火神宫跑,难不成是喜欢上火神了? “喂,你!你这只该死的魔物,你该不会是喜欢上火神了吧?”怎么可以,她的心魔,那就该是属于她一人的,怎么可以喜欢上她的姐姐。难道她对他还不够好么?或者说火神给了他更为贵重的厚礼?他们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她伸手一拉就揪住了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握拳抬起,警告的意味十足。 他哪里会不明白,只是跟在水神身边许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她有如此超乎寻常的举动,有些意外之余,又有些妄想的猜测罢了。 “汐,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意味深长的眯起,他就这么看着她,直到她脸上嚣张的气焰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慌乱。她强装镇定松了手,同时也后退两步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他对这段距离并不满意,因为无论下一刻发生了什么,就算他第一时间伸出手也会因厘米之差而拉不到她冰凉的小手。 “我可不想引狼入室,你若是真的喜欢火神,趁早放弃。”她冷哼一声,转身要走,却被他快步上前拉住了手腕往怀中一带。他的眼中噙满笑意,俯身而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她想要挣脱,又听他的声音在前上方响起:“你不是说过了吗?我是你的心魔,生为你,死为你,又怎么会喜欢别人。若真要说喜欢的话……” 她推开他,后面的话没有再听,不过,有前面的两句便已足矣。她抚平慌乱的心跳,心中疑虑:这只魔物究竟有何魔力,居然能够三言两语之间就撩拨本神心悸? “哼,算你有自知之明。不过……”她又逼到了他的面前,玉手轻揪他的衣襟,警告意味十足:“若是让我知道你敢骗我,我就收了所有给你的东西,包括你的这条小命。” “呵呵~。”他居然笑了,那张绝世无双的俊颜上是勾人的邪魅,“乐意奉陪。” 明明是受生死胁迫,居然还能够笑得如此没心没肺,她虽有水神之瞳,却无法洞悉他心中所想。她真是越发琢磨不透这只小魔物了,也许,它成长的速度着实惊人,用小魔物已经完全不足以来形容他。 不过,能够受她三番两次警告和威胁的,他算是这天地之间第一人。 “我且问你,你可以喜欢的女子?”她正色问他,这个问题,终究还是来了。她不愿再继续装傻充愣下去,即使也许这个问题的答案,会让她心惊。她握紧了衣袖中的手,手心里传来的阵阵刺痛唤醒她的神经。 “自然是有的。”他坦然回答,她心头一紧——果然。 “我知道了。”明明他的话到了嘴边,她却忽然丧失了那一份去聆听的勇气,堂堂水神,自诞生之始,福泽万物庇佑苍生,拥有无上至高神力的她,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却从未真正的想过要像这个世界要过什么,可是当她真正有什么东西是想要的了,才发觉不能得到。 也罢,她所拥有的的也不算少,何必去强求呢? 想至此,她释然了。 “抓紧时间修炼吧,我等着你突破到三重天。” “你不想知道?” “本神……没兴趣知晓,你喜欢谁,与本神何干。”她的语气冷淡,自顾自的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运功修炼起来,淬炼心神隔绝外界万物。他知晓她已然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还是忍不住的摇头无奈的喃喃。 若是你没兴趣知晓,又何必问呢? 水神……的心思果然难以猜透。 他望着手臂上泛红的‘蚀星’烙印,也明白时不我待,魔界局势动荡,现在可不是顾忌儿女情长的时候。她淬炼心神,而他就淬炼肉身,由神魂为引打造的纯水之躯简直完美无瑕,甚至还能够根据他实力的不断提升优化强悍,再加上他早已烂熟于心的一套套枪法,施展出的战技威力也不容小觑。 第十九章 百里秦烟 沧海变迁,世间从无唯一永恒的主宰,就像那些挺立巍峨的山峰一样,终有一日,也会黯淡无光、销声匿迹。昆仑山的气,在山里的禁地之中,寒来暑往多少犯险的修炼者命丧于此,为的不过是如树脂遇上飞虫的顷刻机遇,沉淀成耀眼的琥珀。 在禁地入口被阻拦止步的不止有她们,还有一位来着猎手家族的勇者,也是一位十分独立与美丽的女性——百里秦烟。百里家在昆仑山脚下的云城之中,可是出了名的狩猎家族,无论是什么珍贵野兽,只有他们没见过的,就没有他们没猎杀过的。 百里秦烟就是家中捕猎能力十分出色的一位女猎手,初见她时,她一头青丝被束在脑后,是十分干练清爽的高马尾,身上的衣服风格也颇有些男子风范。她不着衣裙,不带披风,只是穿着一件露着单肩的薄衣长裤,腰间别着箭囊,背后的长弓让人一眼就看破了她的身份职业。 “姑娘,此为昆仑上禁地,不是你能儿戏的地方,为了安危着想姑娘请回吧。”她见水神二人压根没把禁地的结界放在眼里,也不知他们是痴还是傻,竟猎奇到如此险地来了。 当然,她的好心提醒并没有得到丝毫的回报,尤其是水神二人压根就不去搭理她。水神被她拦住了去路也不恼,只是绕开她继续前行,而他仿造她的动作,从百里秦烟的另外一侧绕行。 百里秦烟停在空中的手有些僵硬,见这两人的气度不凡,似乎真的有些能耐。这么说,还是她自讨没趣了。 “你是百里家的?”水神方才经过她的身旁之时瞥见了她身上佩戴的百里腰牌,又多问了一句。她回过神来,朝着二人的方向追来,连忙答应了一声。 “是。姑娘,我看你身子娇弱,想来也是个养在深闺的娇女,禁地危险,就连筑基期的修仙者也不敢轻易涉足。你……你莫不是什么世外高人?” 世外高人?她算不上,但是修仙算什么?她,可是与生俱来生而尊贵的神族。 “我看你才是身子娇弱,好生回家养着吧。”她对着百里秦烟抬掌,玉手不过是在空中轻轻一推,就好似有万般的气力将百里秦烟给硬生生的推出了数十米的距离。她无双战神何话没有听过,没想到今日居然也会沦落为一个有眼不识泰山的女娃娃口中的娇弱佳人,哼。 他倒是好奇的回眸扫了一眼,问:“百里家的人,你好像很熟悉?” 她随手拨弄开那道无数修仙者绞尽脑汁都无法打开的禁地结界,进出自由,只听她轻笑一声,朱唇微点:“一个,很有意思的家族。家族之中的掌权者为最强的女性,而且世世代代由四大分支组成竞选新的族长——也是家族之中最为勇敢的女猎手。” 那时的社会习气还停留在多数以男权为主的时代,能够有这样一支别具一格的狩猎家族,这其中要忍受多少另类的眼光与骂名,可想而知。 “女尊的家族么?” “不要轻视她们,由女猎手灵魂滋养而生的勇气之箭,能击穿敌人最顽强的意志。她们以灵魂,去淬润一把最得心应手的武器。”她说这话的时候,深沉寒冷的目光直勾勾的朝着他投射而来,那眼里的意味十分明显。与百里家相比,她水神,又何尝不是在做一样的事情呢。 她的想法确实大胆,做法也如她的想法一般大胆,她是真的做到了,把能够危害吞噬她的一道心魔,当作她的一件武器来培养。这种事,也许放在别人的身上来看是疯狂,可放在她身上,却是理应如此平平无常。 感受到身后急促追赶的脚步,他淡淡的说:“她追上来了。” 也不知道那小丫头是有何理由非要到这禁地之中来闯上一闯,而且看她之间在禁地入口结界处驻足良久的样子,她应该也花了不少的心思研究琢磨。 可是就算跟着他们进入了结界,也不见得就拥有能够跟上他们二人的速度。昆仑山的禁地所划分的区域并不算大,突破重重包围的妖兽森林,在禁地的中心处,便是她们所要寻找的药田。当然,光是妖兽密集的森林,就有那小丫头片子好苦头吃。 昆仑山中昆仑路,路径绵延曲通溪,幽泉起伏酿佳蜜,小童掷勺灌林低。 秘境深处茅屋现,草长莺飞二月天,槐起曦日高悬挂,药田躬身不可前。 却问药童何处去,自言仙师换酒钱,佳肴美酒日复日,账草更迭填又填。 好一幅桃花源记、世外美景,茅屋简而不陋,槐树大而不阴,一条贯穿南北的溪流,看似在高处断绝,却又不知哪来的一股新劲从不远处的暗河出口处翻涌而出,以山气之河中山气之水灌溉草药,又将这山之灵气还之山林,仿若落叶飘零叶落归根。 药仙久居昆仑难觅踪迹,却留下一小童在此地镇守。当然,此童来历也不简单,而是异兽之中鸟族之首青鸟后裔,当初为了拜师学艺不远万里,如今被困顿其中成日里干些挑水浇花的闲散活,心中苦闷可想而知。 久未见来者,那药童见着她二人自是欣喜,快步走上前来询问她们的来意。 “来寻三味灵药。”她开门见山。 药童在田间,未靠近,她的脸上戴着面纱看不清样貌,药童又洗干净了手,放下袖口这才到了他们的跟前。 “换药可以,金银首饰或是异兽珍宝都行,敢问二位需要的是哪三味药材?”药童眸光熠熠,虽是在田间忙碌,那双清澈灵动的眼中却不染一丝污浊,竟也给人几分闲散仙人之感。 她不用再取卷轴,早已把三位药材烂熟于心倒背如流:“昆仑龙血藤、轻涧鸣凤草、石甲蝶纹豌。” 她注意到,她每说出一样,眼前这个个头才到她腰间的小药童稚嫩的脸颊上难看的神色就加剧了几分,直到她说完最后一样的时候,药童已是满头大汗也不顾及形象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怎么,没有?” “也、也不是说没有。”自她不满和轻蔑的语气之中,药童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狼狈的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十分端重严肃的作了个揖:“不瞒姑娘,姑娘要的这三位药材是要我师父忍痛割爱,不知姑娘是否有能够交换的筹码。” 她嘴角微扬:“自然是有。尊师可在,能否出来一见?” “家师外出云游去了,若是姑娘着急,我这就修书一封告知家师。” “那最好不过。” 药童又进屋里寻了笔墨,招来一只仙鹤烦遣送信,又客客气气的请他们在山中住下。茅屋简单但不乏客房,虽说只有一间屋子是拥挤了些。药童以为他们结侣而行,所以也没有太在意住处安排上的问题。 “山中灵气浓郁对于修炼再好不过了,二位先安置几日,待家师回来再商议置换草药的事情。”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他们对视一眼,纷纷同意。 禁地里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的,当然,如果她们没有带着那个倒霉又事多的女猎手一起进来的话。他们才安定下来不过半日,就听到林中兽声四起,奔走咆哮地动山摇。 药童望着天空中刺眼的箭光,疑惑不已:“怎么回事?” “是那位百里家的猎人吧?”他说道,其实这并不难猜测。 “百里家的大小姐?你们把她放进来了?”药童微怒,语气中带着十分明显的质问。 她蹙眉,并不否认:“是她自己跟进来的。” “你们!也罢,我就该猜到是她,难怪在结界外停留数日的气息消失了。她的修为尚浅,这是在自寻死路。” “有些人应该尚有自知之明。” 他面露不忍,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的开口了:“听闻百里家在比武大会上落榜前三,受此奇耻大辱还被人上门逼婚,对方点名道姓要她百里家大小姐。给上时日不过半年,赌她能否突破筑基,身兼家族命运的她来此已久,为寻机缘甚至终日与妖兽为伴。” “是么?那她还挺倒霉。”她打发他,对他口中的人啊事啊皆未上心。于她而言,人类的生命不过沧海一粟,这一世过的不好,那再转生下一世就是。她才没有什么兴趣,去干涉别人的人生。 就算她今日没有跟着自己进来,那就能够保证在这半年之内没有别人涉足禁地给她制造进来的机会吗? 药童暗暗咬唇,还是忍不住的动身进入了密林之中,瘦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踪迹。她依旧不动,他开口了:“若是药童死了,我们也没法要到药草了吧?” 确实。 不过好在药童已经走远,否则小药童若是知道自己好说歹说也劝不动她动手帮忙的事,只被他一句话就给请动了,估计会被这对比给气得不轻。 她起身就走,回眸道:“还愣着作甚,不想完成任务了?” 他嘴角邪佞玩味十足的勾起,遂快步追了上去。 第二十章 等待 她可不像是会为别人的性命担忧的神啊,身居高邸,她恐怕早就已经忘记担忧与死亡的味道了吧。尤其是在知晓她会紧张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药童的死活的时候,他就倍感不爽。 也罢,这一次是为了任务,若是再有下次…… 虽是百里家出色的女猎,但在面对妖兽森林之中如此声势浩大的妖兽群时,也不免沦为利爪下的猎物。真是可笑,有时猎手与猎物之间的身份转换,也许只要顷刻。 “我……不会倒在这里的。”百里秦烟的眼中是执拗的固执,她搭弓上弦,再一次瞄准了目标。尽管手脚已经传来了抗议的无力感,看她的动作依旧很稳,只一箭,就射穿了一只追杀而来的虎妖肋骨。鲜血溅射而出,而她就仿佛没有看到一般,她一次次的抬起手,箭囊里的长箭却一支不少,因为她使用的箭矢,是由她的灵魂所滋养的勇气之箭,来自于她灵魂最深处的勇敢与力量。 受伤倒地的妖兽的鲜血只会再吸引来更多的妖兽,再这样下去,精疲力竭不过是早晚的事。 她的心头闪过一抹不甘,甚至连嘴角渗出的鲜血都没有空闲的时间拭去,她抬手搭弓,而就在此时,林中响起了刺耳的鸟鸣。一只化形的青鸟飞掠而来,身上光彩夺目柔顺的鸟羽格外引人注目,它的一双利爪在撕裂开一只扑向百里秦烟的妖兽之后,稳稳的落在了她的肩头。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青鸟开口,却是药童那稚嫩的声音。 “我有不得不来的理由。”百里秦烟似乎对于它的到来并未感到丝毫的意外,而是继续找准了目标。就这样,一人一鸟相背而立、配合默契,而她们的熟悉,就来自于幼年时的那份友谊。 “真没想到,这么多年后与你第一次并肩作战,会是在这种场景。” “少废话,你不是异兽吗?你这些年到底有没有好好修炼啊?!小心!” “呵,堂堂百里家最出色的女猎手,厉害的也就只有嘴皮子吗?” “彼此彼此。” 丛林深处,正欲出手的水神停下来脚步,以及,手里捏造法诀的动作。而她身侧停下脚步的男子,见着眼前这一幕,只是嘴角微微的泛起一丝弧度。 水神,终有一天,本王也会强大到足以站在你的身旁,与你并肩作战…… 虽然最后还是动了手,略施小计吓跑了聚集的妖兽,救回了两个不自量力的蠢货。 “身上的伤势本……我已经帮你们治愈了,你们两个,这两天还是别下床了。” 茅屋里,水神安顿好两人,他们的身上多多少少的都有些伤口,已经被处理包扎好了。更何况药田近在咫尺,从来不缺能够治疗的草药,相信要不了多久,这两人又能够继续活蹦乱跳的出现在她们的面前了。 屋里就两个房间,百里秦烟自然是只能与药童挤一间的,好在空间足够宽敞,一个房间放两铺床还绰绰有余。 “谢、谢谢你们。” 水神抬手打断:“道谢的话就不必了,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你们好好休息吧。” “等等!”药童还是出声叫住了她,面带尴尬,总感觉有些难以启齿。 “还有什么事情?” “能、能不能麻烦你,这两天帮我照料一下药田?虽然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很无礼,待师父回来以后,我会告诉师父你们的这份人情的。” 其实照料药田的事情并不算麻烦,麻烦就麻烦在不明真相的小药童他不知道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女子就是神界传闻中叱咤风云的角色。要堂堂水神殿下下田?这不是找抽是什么?! 水神不喜欢摆架子,但是饶是是她,也不悦的蹙起了好看的眉头,很明显一副‘你在找死’的神色。当然,如果她的脸上没有戴面纱的话,小药童可能还会因为自己刚才说的话而后悔,可是他现在根本就看不清她的样貌,更别说是看出她是喜是怒了。 “还是让我来吧。”一旁站着的小魔物自然是瞧出了些端倪,他忍着心中调侃的笑意,十分自然地一手搂住了水神的肩膀,谦逊有礼文质彬彬:“这种粗活怎么能够让姑娘家动手呢?” “姑娘?”药童不解的看了一眼隔壁床铺上还在昏迷不醒的百里秦烟,又将疑惑的目光落在了水神与他的身上,尤其是他搭在水神肩膀上不到一秒就被拍开的手。“你们……不是夫妻么?”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俩是夫妻了?”水神语气冰冷严厉,那姿态,若是手里有她凝聚的纯水长鞭,此时应该已经在准备给皮痒的药童尝尝鲜了。 药童自然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后来回想了一下觉得也是,他还从未见过有哪对夫妻分的如此明白的。 “小童眼拙,这位公子,药田的事,就劳烦你多费心了。” “无碍。”毕竟这本来就是他的任务,总不可能他一点力都不出就白等好处,他与药童又聊了些关于照料药田的事情以及灌溉时的注意事项,她则是头也不回的自顾自转身走了。 第三日,药童才下床能够行动自如了,他们就收到了来自药仙的回信,说是最迟五日就能够赶回来,让她们再小住几天。等待的时间尤为漫长,她们与药童也熟络了起来,百里秦烟也自然而然的在此地住下了。 不过她倒是不贪清闲,才恢复了没多久就跑到森林里却猎杀野兽去了,只要没有惊动到妖兽,狩猎一些野猪野兔也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风神宫外,再次造访的花神不出所料的又被拦了下来。 “风神还没有醉够吗?”他有些没耐心了,算算时间,水神与那个随侍的小仙官已经下界七八日了……天知道他们之间会擦出怎样的火花来。 按理说他听过了墨神的一番话,就应该对那个不明来历的小仙官放松警惕的才对,可是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情,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风神殿下说谁也不见,花神请回吧。” 花神冷哼一声,余光一瞥注意到了不远处匆匆而过的几位小神——那几位,似乎是天帝新提拔的心腹。 “三月,去问问,何事如此惊慌?” 身后的仙侍得令,恭恭敬敬的答应着做了个揖,与小神们交头接耳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花神来了兴致,也多了几分等待的耐心。 “殿下。” “如何了?” “听闻是天牢里关押的魔族跑了……” “魔族?能让天帝头疼的,不是什么小角色吧?” “是,魔界的第十一位魔王。” 十一魔王?他倒是有所耳闻,不过是个弱的不能再弱的废物罢了,听说连被抓的时候都尚未引导出体内的魔力。这种连自己的力量属于哪种属性都尚未可知的废物,可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还有什么有用的情报吗?”他的意思很明确,若是此事跟水神无关,大可不必再继续说下去了。 “殿下,有一个揣测,不知是真是假。” “哦?” “天帝派兵搜查之时,所有的神宫都搜过了,除了——水神的神宫。” “你的意思是说水神私藏了那魔物?!不,不可能。”花神的疑虑才上心头,就被他很快的打消了,他抬手扶额,深思道:“若是那魔族真的去了水神宫,只会是自寻死路,而且魔族的魔气,在神界,是藏不住的。” 三月接着他的话,问:“殿下以为那魔族已经逃走了?” “不……天网恢恢要离开神界可没那么容易,不过,本神倒是很好奇风神闭门谢客的理由。”花神看着紧闭的大门,眼中的慎重一沉再沉。 昆仑药田,等待多时的药仙终于露面,她手中向来不乏珍宝,拿来换药仙手里的三味药简直绰绰有余。 “二位打算何时启程?” 她看了一眼渐暗的天色,说:“明日一早。” 药仙为她们准备了药酒洗尘,能够增长修为的药草佳酿,她没忍住多尝了几口。许久未饮酒,她都快要忘记酒是何滋味了。 百里秦烟对她的面纱很好奇,也追问过几次,之前都被她给搪塞过去了。药仙云游归来,想着正是展示自己见识的大好时机,借着酒劲也一本正经的解释说:“老夫有所耳闻,在苗疆部落之中,有一蛊族,最擅长养蛊驭虫之术,那里的女子在成年之前都戴着面纱。” “哇……师父懂的真多。” 见百里秦烟和药童都是一脸崇拜的听着,水神漠不关心的品着自己的酒,懒得搭理,也懒得解释。 蛊族么? 说起来,他身上的替身蛊应该也出自于此。 明明有了解蛊的办法,他却不知道为何……一点也不想解开。 “这算什么?更神奇的是他们的嫁娶习惯,若是一位男子摘下了一位女子的面纱,那就必须要娶她……” “噗——咳咳咳!”听到这话,水神好险差点没把自己给呛死,见其余四人都将意味深长的的目光投向自己的时候,她嘴角一扯,还没站起身来就被他的大手按住了肩头重新坐下。 她不悦,心底的怒气勉强平息了几分,也罢,她跟这些没见识的蠢货计较个什么劲。 见她没有发作,药仙更是肆无忌惮了起来,又口若悬河的说了一大堆,尤其是说得情到深处眉飞色舞的模样,实在欠揍。 “我回房了。”酒足饭饱,她可没有什么继续留下来听他们聊这些无聊的八卦的时候,她转身就走。药仙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给身旁的小药童扔了一个玉瓶,小药童立刻会意,只是看到她远去的背影自知追不上了,便变幻成了一只青鸟的模样,两只小爪子抓着药瓶朝她追了上去。 第二十一章 情敌? “汐儿姑娘等等,师父说让我把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她驻足回眸,等到他飞到了自己面前时,这才伸手接过他抓着的药瓶。 “是师父在兽卵中提取的妖兽精华,能够有助于修为提升而且没有什么副作用,只需要每日沐浴之时在水中滴入一滴足矣。汐儿姑娘收下吧,就当做是对于你这些天来帮忙的回礼。” 其实这几天帮忙的,貌似是她的小魔物,不过这东西由她代收也未尝不好。 “多谢。”她正要收下,忽然感觉脸颊上一阵凉意,手里拿着物什低着头,等她再抬手去遮掩已经来不及了。在看到她那张绝世容颜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百里秦烟更是夸张的直接惊叫出声,然而她并非是完全因为水神的容貌,而是被青鸟鸟羽勾落的面纱。 青鸟的尾羽极长,虽为天青色却拥有像极了凤尾的轮廓,就连他自己有时也会因看顾不到被林中的树枝勾住,可是他千想万想,唯独没有想到这该死的巧合居然偏偏就挑在此等时刻,它竟勾住了水神脸上的面纱。 她……长得可真好看啊,如同在看一个由晶莹剔透的冰凌雕刻打造的精致艺术品,他看得呆了,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男人眼底那抹压抑不住的怒意。 “没事。”水神重新戴好了面纱,只不过她的这句‘没事’,不是对药童说的,更像是对他说的,仿佛个犯错的孩子在解释着什么。 他深邃漆黑的眸子沉了沉,沉默不语。 她无奈的颔首,自己跟他解释什么呢?没必要。 “汐儿姑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青鸟变回了人形,十分抱歉的低下了头,然而他的小脸红红的,心脏也是控制不住的砰砰狂跳。该死!这是怎么回事?他在山中修炼了这么多年,按理说应该平心静气着才对,怎么能够因为看了一眼她的脸,就……就将昔日的修行抛之脑后了。 他愧对师父,也愧对于她。 “今日的事情,全当没发生过,小药童喝醉了,早些休息吧。”她抬腿就走,没想到身后的人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她骤然回眸,有些恼意。 “小童云青,乃山间青鸟所化,虽未小妖修为浅薄,无意之间挑了姑娘面纱,族规不可违,此事错全在我,我……我会对姑娘负责迎娶姑娘的!” 婚姻大事,非同小可,岂是几句话就能够定下的?云青此话一出,连之前谈笑风生的药仙也开始变得不淡定了。 “傻徒儿,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师父,云青心意已决,不能因此就毁了汐儿姑娘的清誉……” 要说起来,此事的罪魁祸首还在药仙,若不是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今日这面纱被挑了就被挑了,也不会有这么狗血的梁子结下。 “哦?”水神的眼底闪过一抹狐疑与迷离,她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小实际上岁数不小的药童说这些话不是当作小孩子过家家,她见他跪着,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抬起了他清秀稚嫩的小脸与他坚毅的目光对视:“你想娶我?” 她实在好看,尤其是方才目睹了她那条面纱下的真容之后,云青甚至连直视她的目光的勇气都没有了,他的小脸通红,目光不由自主的也偏向了左方。不过语气依旧是坚定不改:“是。” “可是你又不喜欢我,不相爱的人就算在一起,也不会好过。” “我……我可以喜欢你的,你、你比我见过的女子都漂亮,你别看我年纪小,我是封印了妖力才如此的,若是……我,我恢复了真身,我能够娶你,也会保护好你的。” “呵呵~”所有人都捉摸不透她的意思,没想到她居然笑了,笑得让众人更是不明所以,她抬手揉了揉云青的脑袋,语气轻蔑:“那我等着你,小屁孩。” 深夜,云青屋里的窗沿闪过一道黑影,紧接着,门缓缓地被推开了。水神一袭水蓝色长裙,华丽的衣着精致的妆容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她柳眉微挑,一抬手在熟睡的云青额前,轻而易举的就抹去了他的记忆,关于她,关于这几日来所发生的一切。 同样的事情,她自然是对药仙和百里秦烟都做过了,夜半离别,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身后的他一直跟着,却默不作声。她才想起来这男人貌似从今晚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就沉默寡言的,她不喜欢无趣的跟班,出了昆仑山,她回眸朝身后望去,只见他低眸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最后一个任务也完成了,回去好好休息等着水神宫编军的考核吧。”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料手被他无情的甩开了,她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可他越是这副样子,她就越是想要去靠近他。 “小魔物生气了?”她嘴角邪佞勾起,不由得又靠近了几分,她的娇躯贴在他的身侧,一手环抱住了他的手臂,语气暧昧眼中迷离:“让本神猜猜,是因为本神生气的吧?” 他继续冷哼。 “本神只是觉得直接拒绝一个单纯的孩子太残忍了,反正事后都会消除他们的记忆。”她在他的耳边低声呢喃,那声音居然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他的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继续推开她。 “我还以为水神喜欢那种乳臭未干的小鬼,差点就让我失望了。” “哦?那小魔物说说,本神应该喜欢什么样子的?像你这个样子的吗?你这么在乎本神,一定很喜欢本神吧?”她的玉手环绕在他的胸膛,猛然发力,朝着他的心口探去!可就在她的指尖划过他的衣服之时,他的手已然死死的扣住了她的手腕。 被逮了个正着,她只是轻笑两声以掩饰失手的尴尬。 “水神看不透我的心么?” “总得取出来瞧一瞧,才能确定你说的是真是假。毕竟心是不会骗人的,嘴可就不一定了~” “是吗?不知道水神的这颗纯水之心,又能告诉我些什么呢?” 她的眼底满是复杂与危险的神色,悻悻缩回了手:“真是记仇又小气,反正你们魔族的生命力顽强的很,让本神看一下又不会死。” 嘴上这么说,她的气势已然弱了不少。 “呵,随便,反正于水神而言,像我这种卑贱的小魔物,随处可见。我若是死了,再去魔界抓一个来顶替就好。” “你!”明明有很多要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却又不争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厮是存心来气她的吧?偏偏故意找这茬来堵她的话。 “我说错了么?” 她欲言又止,并未多加解释。 ——笨蛋,你自然是与那些魔族不一样的。 他良久都没有听见她的回答,心中自嘲与失望感更甚,终是不着痕迹的回避开了她的手。她望着他独自离去的背影,红唇轻抿,算了……既然本神的心意无法言明,就只能依靠行动去证明了。 “来人,把卷轴送去钦天鉴,本神……要去一趟火神宫。” 是时候该聊聊我们之间的事情了,姐姐。 火神宫的流明石炫彩夺目,金色如耀阳的光辉折射在她娇嫩诱人的脸颊之上,为她原本红润的气色再添芳华。火神目不斜视头也不抬的批阅着手中的帛书,身旁磨墨的仙侍已经被打发下去了,她就这么站着,与自己的亲姐姐对峙着。 “难得上我这来一趟,还是如此剑拔弩张。”火神不怒反笑,似是没有看到她无礼的态度与质问的神色。 “他经常来你这?”她面若寒霜,开门见山。 火神料想到会有此一出,应对如流:“是。” 她藏在袖中的拳头又紧了紧:“来你这做什么?” “我说你这么生气做什么,我的傻妹妹啊~”火神停笔,站起身缓缓朝她走来,绕着她的身后走了一圈,她没动,但是心已经有了几分慌乱。 “本神再说一次,他来找你做什么?” “你该不会是魔族接触得多了,也染上了魔性了吧?你姐是什么样的你心里不清楚吗?” “我……” “姐姐理解,谁没有过为情所困的时候啊,天上的神仙都有自己的心结,以前你不曾有,但是以后会有了。你看到他身上的魔君烙印了吧?” 水神偏过头,绝口不提,她没想到,此事姐姐居然比她还先知晓。 “你放心,我没对他做什么,是姐姐猜测了许久,我们在魔界的暗探回报再加上我多年的揣测,魔界的魔王们个个心怀猜忌都生怕对方被‘蚀星’之力选中,而实际上被选中的魔王,可是被他们亲手给送给了神界。” “姐姐你……你知道?这一切都是你谋划的?”这么说,小魔物会到水神宫,也并非偶然? “我只是在背后小小的推波助澜了一下而已,你放心,你要保的,姐姐不会动。姐姐只是想要借他的手,在修罗地狱找一个人” 水神一挥袖:“我不管你想要做什么,任何人,都不能动他。” “你瞧瞧,还没过门就开始跟娘家人这么说话了。”火神打趣她,假装看不到她发红的脸颊和气急败坏的神色,继续说:“魔族与神族的纷争一日不停,你们两就永远别想有出头之日,来帮姐姐吧,我们一起出手,把新的魔君推上王座。只要他执掌了魔界,魔界退隐,从此世间再无纷争。到时候,你若是真的喜欢他……”火神的白玉指挑起她的秀发,语气玩味。 “魔界?你、你的算盘居然打到了整个魔界之上了吗?” “你好好考虑一番吧,我看那小魔物对你也算痴情,只要你能控制住他,他能掌控住魔界,我想,天帝一定会很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凭借他的力量和纯水之躯,没有人会知道他是魔。汐,你可要想清楚了,你是想要光明正大的与他在一起,还是像之前那样,望而不得,求不得,碰不得,更接近不得。” “姐姐……你的野心未免太大了,你在利用我们两个。但是本神不在乎,只要是……能够与他在一起。” 我不要,再像以前那样等待了。 第二十二章 疑虑重重 然而在他们离开之后,昆仑山之中又略过了一道黑影,一潭由黑暗汇聚而成的水逐渐幻化出了一个人形来,男子黑发如瀑,一双银灰色的眸子在月光的照射下更显诡异森然。他骨节分明的手轻抚上云青的额头,眼中带着邪魅的微笑,低声喃喃:“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抹去记忆的话,就太可惜了~” 语罢,沉睡在梦中的三人在那道身影消失之后猛然间惊醒,像是做了一个噩梦般无眠。云青推门而去,才发现隔壁的房间早已人去房空。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就当作对什么都一无所知就好了,悄悄地靠近她,没有任何人会发现,世间万物他都能够去变幻化形。只是这样肮脏丑陋的他,从来就没有能够站在她面前的勇气…… 水神宫,天池。 阳光下的她魅笑连连,秀发纷飞,褶皱的裙摆随风飘扬,她的玉指一点,轻而易举的就帮助一只纯水的蝴蝶摆脱了蛛丝的束缚。他就站在角落里远远的看着看着,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蓝色的水蝶,他心惊胆战的飞上前。 她看着他,没有任何其他的神色,只是朝着他缓缓的伸出了手指,他深呼吸,就那样缓缓的落在了她的指尖…… “哈哈,小水蝶,你也想与本神一起玩么?” 她笑得失神,他亦失神。 神族,就是这样美好又遥不可及的生物么?就像天上的星辰一样耀眼。 “本神忘记了,你们,是不能开口说话的。”她低声喃喃,指尖的水蝶扑动翅膀,恋恋不舍的飞离了她的指尖,水蝶跟随着她的舞姿在她的身边环绕着,他算着时间,在她一个转身间飞离。 水蝶落地,却变成了一个神色莫测,瞳孔银灰的男子,然而他的出现并未让她发觉。他听着身后传来的笑声,缓步离去,那几只随行的黑蝶也开始缓缓显形。黑蝶一出现,依旧是那话痨的本质,然而黑蝶并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的笑着。 “嘻嘻嘻……嘻嘻嘻……” “今天的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否则本王就宰了你们。” “嘻嘻嘻……知道了。” 在他离去之后,天池结界外头响起了另一个熟悉的男声:“汐,你在里面吗?” 是小魔物? 她打发身旁低头发呆的傻鹿:“去,把他带过来。” 水鹿得了命令,不敢不从,不一会儿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从姐姐那里回来了?” “嗯。” 他欲言又止,还想解释,她的玉指就已抵上了他的双唇。他愣了,她亦愣了,似乎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无意间与他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 她记得回来之时,姐姐叮嘱她的最后一句话:“我的本源之火会护着你的心脉,只要你尚且有自控之力。汐,你听我说,魔族污秽不堪,你若是强行与他……苟合,到时候连我也保不住你。” “姐……姐姐你在想些什么?” “我说这么多都是为了你好,若你失去了神体,那么长久以来一直被压制的噬心之火就会立刻反扑,你会被……烧的神形俱灭,你明白吗?” “我、知道了。” 她思索着火神说的话,在看着他时竟有些失神了,直到他温柔的大手握住了她纤纤玉指继而搂住了她的细腰。 “汐的意思是你相信我吗?” 她缩回了手,眼中迷离,似乎还在回味着那股温暖。她不否认:“自然。” “汐。”即使从人界回来,他也一直都如此唤她,她从未拒绝,也未有过抵触。他知道,他在她的心中一定是不一样的。他看着她眼中的不知所措,伸手轻抚她的脸颊,语气温柔:“其实,我……” “你的力量增长了许多,如果我感应的不错,你的劫就要来了吧?”她打断了他的话,不想再听,也不想再让他说下去。 “是。”他的心底一沉,缓缓垂下了手。 于你而言,本王不过是你训练的一件兵器,是么? “你不能在神界渡劫,本神护送你回一趟魔界。” “不必了,我自己能走。”还能有谁比他更熟悉神界通往魔界的道路呢,他绕开她,转身离去。她没有阻拦,明知道他放慢了脚步,却依旧连一个字也不说,一句关心的话也没有。 她喜欢小魔物么?扪心自问时,她又握紧了自己的手心,直到手中传来痛意,她才发现那指甲已经深深的刺入了皮肉里。每次靠近他时,她都能够感觉到来自噬心之火的威势,要不是火神的本命火源,她估计早就已经撑不下去了吧。 “呵呵,真不愧为本神的心魔……”她跌坐在地,神色颓然,从始至终战无不胜的她还是第一次感到挫败和无力感,她抬手撩拨额前的刘海扶额咬唇,眼里是盈满溢出的不甘。“小魔物,本神究竟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她可以不在乎之间的界限,可以无畏生死,可以飞蛾扑火,就算是被当作工具利用,她都可以无所谓。她只是不想,再看到他脸上出现的失落表情了,唯独他,让她始终无法冷静。 小魔物,能让本神害怕失去的……只有你。 出了天池,她换了着装端坐于高殿之上,依旧是一副冷漠不可冒犯的高傲姿态。火神派遣来了仙侍,说是让她去风神那一趟。她不满的蹙眉,心中喃喃:姐姐,她管的还真是宽啊,想必是知道本神对风神使用月光石的事情了。 “本神知道了。”她答应了一声,打发了仙侍,余光瞥见了角落处一闪而过的熟悉的身影,嘴角微扬。她对仙侍吩咐了一番,又‘特意’的加重了语气:“多准备些恢复灵气的花羹,等会本神的小仙官回来了给他送去。” “是。” 这个话中的‘回来’,指的自然是从魔界回来。他背靠着冰冷的殿墙,气息却分明有些紊乱了。 就、就算她这样关心他,他也不会领情的。 月光石,若是对已有心仪之人的神使用,便会转移其对心仪之人的情感,继而爱上使用者。水神的身影并未在风神宫前停留,而是走了暗道。她知道怎么进风神宫又快又近,因为上一次风神告诉过她。 当初是为了无欢果才骗了他,一想到此事她就觉得头疼。 才进了主殿,她就看到了还在痴傻的数着长数的风神,他实在天真,她随口就能糊弄他。记得上次走的时候是让他从一数到一千万,重复数个一千万遍就能见到她了,在此期间不许见任何人,没想到他居然现在还在数着。 她十分满意的看到了自己所期待的结果,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愣,接着转过身来,面露惊喜。 “你来了,小七。” 小七,是那只九尾在家族的排行吧,她知道在风神的眼中,自己并非是自己,而是他心心念念想着的那个女子。 “我来……看看你。” “小七果然没有骗我,我还没数到一千万遍就见到你了,那下一次我一定要数快一点。这样的话,就能够快点见到你了。”堂堂风神,没想到居然也有如此幼稚的一面,她收回了搭在他肩膀的手,却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是天山雪莲,作为拿走你无欢果的补偿。”她递过去,他却不收。 “我说过了,小七要什么东西我都会给你,何来补偿一说。” “你……这段时间有见过别人么?” “唔。”他十分认真的思索了一会,回答:“花神和墨神似乎在宫外停留了一会,花神有派三月来了几次,但是本神没有搭理她们。” 她没有收回雪莲,而是往他的桌上一放,索性在案几上坐了下来。 “你过来,本神帮你把月光石给解了。”她招呼他,他却站在原地没动,“怎么?你还玩上瘾了?” “小七。”他低声喃喃,但语气里是无尽的悔恨与痛意,他的声音沙哑,明明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他却不敢靠近,好像生怕他一伸手,眼前的人儿就如同被打破的镜面,所有的美好幻影都变成空洞的碎片。“我知道你是假的,哪怕这些都是幻象,但是我不介意。我想你……很想很想,可是我不敢违背天帝的命令,若是我去找你,两界好不容易僵持的局面就会被打破……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很没用,明明该承受最后一道天雷的是我,该被魔力侵蚀的也应该是我……” “你、你在说什么?” 她问他,而风神就好似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一直自顾自的自说自话:“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最后一道天雷之中蕴含的魔力,劫云早在那时就被魔力侵染了,可是我没有力气,否则,就算我粉身碎骨也不会让你代替我承受入魔之苦。 仙道成神的历程艰苦苛刻,你陪了我一路,我却害得你堕魔。小七,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太弱,是我,没有早些看破神界,看破这些虚伪的小人的阴谋,是我,害死了你。” “啧,最后一道天雷,到底是什么?”水神没了耐心,抬手揪住了他的衣领。 “天帝美名其曰是锤炼心智的最后一道心魔雷,实际上心魔不过是他控制神界诸神的手段,诸神居高自傲不服管制,若不是因为忌惮于心魔,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走火入魔嗜杀成性的恶魔,谁会捧得他高高在上趾高气昂?” 水神的面色阴沉,她不过是想从风神这里得到无欢果罢了,没想到居然还捅出了一篓子的秘密。 “每个神都有心魔?” “不,除了我,还有水火双神。她们生而为神,未经天劫,但是天帝有的是办法制约她们,除了让他们发下忠于神族效忠天帝的毒誓外,我听说,天帝把一位对于火神很重要的神送入了修罗界。” 第二十三章 你怎能轻视我的爱情 “修罗地狱?满载恶鬼与深渊的鬼地方,神去了那里,虽然死不了,但也要受尽无数次死而复生的折磨吧?”那个人,是姐姐一直在寻找的么? “对,他是足够狠心,连自己的女儿都下得去手,更别说是……以免心魔雷一事暴露,派遣水神去杀了你。小七,你一定,恨透我了吧……连最后一面都没有机会见到。” “制约水神的,还有什么?” “没有了。”风神摇头,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说谎,“水神杀伐果断冰冷无情,于天帝而言,想必是最为得力的左膀右臂了吧。她不在乎之间的争斗,反倒是火神,一直在追查修罗界的事,成为了天帝的眼中钉肉中刺。我只是没想到,小七你会成为这场争斗之中的牺牲品,别怕,要不了多久,我也会来陪你的。” “喝吧。”她将一杯烈酒递到了风神的面前,“醉了,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这段时间你继续闭门谢客,有些事情,我要去查清楚。” “好。”风神木讷的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 天帝、火神、心魔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魔物并不是她的心魔?姐姐想要救回的那个身处修罗界的神是谁?小魔物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谜团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又像是雨后浮出水面的斑驳碎片,这么多的真相,她都未曾知晓。 “汐,别怪姐姐,我也不想把你卷进这件事中来,可是你早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不是么?”火神殿天台之上,迎面吹着冷风的火神殿下低声呢喃,那语气就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拨弄着洁白一尘不染的山茶花,思绪渐渐地瞟向了远方。 记忆里,那个男人的身影消瘦而挺拔,永远都是她需要抬头仰望的高度。 “原来你喜欢山茶花,知道它的花语是什么吗?” “是……什么?”她不解。 “山茶花象征天真无邪,它的花语是——你怎能轻视我的爱情。” “你!” “嘘~荼蘼,我要走了。” “我以后还能够再见到你吗?” “……我想,还是不见为好。” 她闭眼,面色痛苦红唇微颤,花朵被她采摘在手中,似在享受着这一场来自于泪水的洗礼,她紧紧的握着自我拥抱。 “你没有尝试过,怎知本神对你的爱敌不过千军万马。” 你怎能……轻视本神的爱。 “火神殿下。” “如何?” “水神从风神宫出来后,匆匆赶往了魔界。” “本神知道了,退下吧。” 魔界深藏地底,没有特殊的传送法阵无法抵达,对于她而言并不是难事。 忘川河畔,她强大的神威逼退了许多面目狰狞的恶鬼。 小魔物就在附近。 她能够感受到他的气息,以及抬眼可见的劫云。劫云汇聚到一处山顶成形,雷声滚滚,大有撕裂大地之势。魔界的天空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深红,如同暗夜血族在圆月时睁开的瞳孔,注视着眼底发生的罪恶。 魔界污秽脏乱不堪,哀嚎遍野,随处可见罪恶的种子在萌发生长,她不喜欢这里。与地面上相比,这里暗无天日寒冷刺骨,压抑得让人感觉喘不过气来。 她有些后悔了,自己没有隐藏身份,居然就这么大张旗鼓的来到了魔界,要知道,如今两界的关系紧张,她身为神界的大将,如此随意的进出魔界又成何体统。顾不上那么多了…… 在风神那里知晓雷劫的事情之后,她唯一想做的,就是找到小魔物。 终于,在山顶上,她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那道身影。 “你怎么来了?” “本神不放心你。” “你居然也会担心人了?难得。你快躲远点吧,以免被雷劫波及。”他轻轻推了推她,她却不动,犹如一座耸立屹立不倒的大山。“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被她接下的举动给弄得一头雾水,她踮起脚尖轻轻的吻上了他的薄唇,一股力量缓缓自她的唇中涌出,开始融入到他的四肢百骸中去。 “小魔物,这是第一次,本神将自己的神力借给你。对付天劫不难,三成应该够了。”她眼中含笑,又在他的耳畔沉声道:“不要让本神失望哦。” 魔界她不能多待,若是被魔王发现了她的行踪,尤其是神界知晓了的话……于她而言后果不堪设想。 “你不相信我的实力?”虽说是占了便宜,但为何他的心里如此不爽,就好似被她看扁了一样。他有那么弱吗? “本神的神力会护着你不被扰乱心智,雷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里的魔。”不过小魔物是魔族的,应该不会被这心魔雷给影响。“好了,本神走了,在宫里等你。” 他沉默点头,算是答应。 这样,应该就不会有大碍了吧。 她如是想着,飞跃下了山林,只是这回去的路,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她听闻过魔界的地势会随着时间推演改变,却没想到变化的这么快。寻着原来的方向,应该还是能够找到魔界的出口吧…… 她隐藏了气息,小心翼翼的在林中穿梭,不知不觉间,眼前出现了一座漆黑的宫殿。 进去看看? 这应该是魔界哪位魔王的宫殿吧? 算了,还是不要徒生事端。 她转身欲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诡笑的黑蝶,走近才看得清,黑蝶由水凝聚而成,与她的水分身们类似,当然,除了颜色与它这浑身散发的魔气之外。 “嘻嘻嘻……终于来了……” “你还会说话?”她抬手毫不客气的捏住了黑蝶的翅膀,探究的小眼神追寻着它的全身,一副不找出他如何开口说话誓不罢休的架势。 “嘻嘻嘻……”黑蝶被捏住了翅膀也丝毫不恼不畏,依旧扑腾着诡笑。 她抬起了另外一只手,很快,她的手心里也出现了一只水蝶,不过这一只的颜色相较于黑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缤纷靓丽的蓝色荧光耀眼夺目,它的出现,让刚才还在笑嘻嘻的黑蝶沉默了。 “好可惜啊,为什么本神的水蝶不会说话呢……”她深思熟虑,终是将嫌弃的眼神投向了自己手心的蓝蝶,而那蓝蝶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一般,扑腾的动作变缓了许多,低垂着小脑袋,看样子哭丧委屈极了。 “真美。”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才看到缓缓走到自己跟前的男子。黑发随意的披散而下,轮廓分明的脸颊,一双银灰色的眼睛就这么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他的声音温柔似水,浑身上下带着一种若水般沉重宁静的王者威压,如果说小魔物是邪魅孤傲的霸气,那么他给她的感觉就像是温柔之中隐晦的霸道。 难得她遇到自己无法一眼看穿的人,从他的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她居然读取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这也使得她对他的警惕又加强了几分。 “嘻嘻嘻……主人来了。”不等她问,手中声音喜悦的黑蝶已经告诉了她关于他的身份。 主人? 她蹙眉,却并没有松手。 “自我介绍一下,本王乃魔君第七子海之魔王,殿下唤我阎洛就好。”海之魔王说着,还微微欠身向她客气的行了个礼。 阎洛? 好奇怪的名字。 “嘻嘻嘻……主人在魔界的尊称可是夺命阎罗,无论是什么魔见到我们主人都只有……”黑蝶还想说,却被一个冰冷警告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这只黑蝶,是你的?”她问他。 “正是。” 有意思,与本神同源的海之魔王,总觉得他的力量有几分熟悉,却回忆不起来了。 “你这黑蝶本神很喜欢,现在,它是本神的了。本神拿蓝蝶跟你换,如何?”她继续试探他。 “呵呵~您确定吗?蓝蝶可比它美多了。” 果然,他刚才的夸奖是对蓝蝶的,是她多心了吗。 “告诉本神,你是如何让它开口说话的?也罢,本神就要这一只,你不会舍不得吧?”她看着围绕在他身旁窃窃诡笑的一群黑蝶,挑眉问他。 “能得水神殿下的喜欢,是它的荣幸。” 虽如此说着,她并未动手,而是等着他先请。阎洛似乎猜到了她的警惕,毫不在意的朝她手里的蓝蝶伸手,她亦松手,蓝蝶飞入了他的手背之中立刻消失无踪了,只留下一道小小的蓝色蝶印。只要他轻轻召唤,那只蓝蝶就会再次出现。 “嘻嘻嘻……难得主人如此心无戒备。” 诚意很足啊。 她不甘落后,捏着黑蝶翅膀的手松开,那只黑蝶立刻飞入了她的手心之中。还是一样,只留下了一个灰黑色的蝶印,黑蝶便消失不见了。 “水神不愧为女中豪杰,爽快!” “呵呵,你也不赖。你似乎对本神的事情很了解?” “水神殿下的事情,早已传遍了两界了吧。” “你指的是什么?” “本王说的自然是水神的赫赫战功,想必水神也知道,魔君再选,十一位魔王之中只有八位对这个位置感兴趣。当然,本王除外。” “哦?” “本王奉老魔君之命看守忘川,手无重兵,自然也无心争权夺势。更何况,在本王看来,天下,乃众生之天下,为什么就非要较量个高下呢,如此和平共处,不是更好么?” 第二十四章 模仿她的样子 开什么玩笑,和平共处?她只在心底冷笑,就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表面上不动声色。她倒是在神界有见过主张言和的神族,只是那下场怎一个惨字了得。她双手环臂,黑瞳幽幽的斜佞着他,语气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与疏离:“你怕不是在与本神说笑。” “水神觉得,本王像是会开玩笑之人吗?”他温润如玉的眉眼之间满是认真,与她四目相对之下,似有一颗赤诚之心等着她去发现,然而她却收回了目光。 “你不是人。”言语依旧森冷,她早已习惯了用这种口吻与别人说话,这是姐姐告诉她的,与其让别人觉得她是一位好说话又有能力的上神,倒不如让别人怕她、惧她、觉得她是个难以琢磨、无法讨好强者。 更何况,她并不想与魔族扯上任何关系,当然,小魔物除外。 “呵,方才渡劫的那位,是水神的好友吧?” 她眼中意味深长,不动声色的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在魔界渡劫非同小可,若是遇到艰险的魔族偷袭后果不堪设想,不过庆幸是在本王的地盘上。” “是么?那还真是托了阁下的福。”她话音未落,他忽然上前一步靠近了许多,低沉的嗓音在她的耳畔呢喃:“水神若是要感谢本王,要不也给本王渡些神力?本王刚才可是什么都看到了……” 她一怔,随即动手推开了他,拉开距离之后怒目而视,他反倒是笑了。 “哈哈——”他召唤出了漆黑的水蝶,萦绕在身体的周围,那数不清数量的密密麻麻的水蝶每一只都蕴含着十分浓厚的魔力,又像是有千万只眼睛正在虎视眈眈的看着她,仿若一个不留神下一刻就会蜂拥而上将她给啃噬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现在的你可不是本王的对手,只要本王想,现在就可以把你给留下来。” “嘻嘻嘻……嘻嘻嘻……”黑蝶诡异的笑着,笑声连成串此起彼伏竟听得人毛骨悚然,然而它们也只是笑着,没有丝毫的进攻之意。 她的右手已然握紧,只要他敢轻举妄动,她就能够在第一时间召唤出青鸾流月刀来取他性命。 “留下本神,神界与魔界势必开战,你不妨试试。” “你,跟本王来。”他速度极快的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甚至未察觉反应过来,他却不是要攻击她,而是拉着她就往宫殿里头走。她不解,他背对着她走在前面,甚至毫无防备的就那么把后背暴露给了她。她该说他是太过自负呢,还是该说他太单纯。 就算她是神族,也不至于为了什么正大光明就不干偷袭的勾当。 只是想到了他的那一番话,她心里一片复杂难以言喻,世间真的会有这样的魔族吗?居然真的不畏惧不厌恶神族,一心求和…… 不过在两人手与手的接触中,更让她倍感意外的是,她与他接触时居然没有感受到心口躁动活跃的噬心之火有丝毫动静。就仿佛此刻与她走在一起的,不是魔,而是与她同类的神族一样。 良久,即使他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也一直落在他抓着自己手腕的大手上尚未回过神来。怎么可能呢?每次她接近小魔物的时候,她心口的噬心之火反噬的要死,恨不能将她给焚烧殆尽,为什么眼前这个海之魔王,却让她心底的火焰毫无波澜。 “你……”她看着他,凤眸深邃,到了嘴边的话又难以启齿。她该问什么?问他是魔族吗?答案显而易见啊。可是为什么……莫非,是因为她们驱使的力量本源同样都来自于纯水。 是了,八成是这样。 “你是本王交到的第一个神族朋友,本王送你一样礼物。”他眼中带笑,看得她有些失神,这个男人确实生的好看,温柔似水又不失高贵,似乎比她更像是九天之外无法企及玷污的神明,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模样,那一双银灰色的眼眸里是令人琢磨不透的色彩。他长袖一挥,身后的黑蝶飞舞,如落叶缤纷,无形中又好似遵循着某种规律,水蝶虽黑,却是一种五彩斑斓的黑色,炫彩夺目极了,那是一场由黑蝶主演的舞蹈。无声,却胜似有声,精彩绝伦。 待到舞蹈结束之后,黑蝶们纷纷聚为一团,幻化成了一条镶嵌着漆黑宝石的精致项链,项链缓缓地落在了她的面前,停止在空中,她没有伸手去接,他特意递了过来。 “朋友?本神何时说要与你做朋友?”她转身就想走,才发现自己的手腕此时还在被他拉着,她抿唇不悦;“你还要拉到什么时候?” 他浅笑着松开了手,她不明白他的笑意,只知道自从她遇到这男人开始,他就一直在笑。 “你笑什么?” “本王开心。” “你!就算是朋友,你这礼物本神也不会要的,你收回去吧。”她还想探究一番为何这家伙无法引动她的噬心之火呢,姑且算作朋友吧。而且——这个傻子一看就很好骗的样子。 “这里面藏着一副纯水之躯,你若是以后想来魔界,可以尝试用这副身体。”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这次她以水神的身份造访,若是去了别的魔王的领地,可就没有他如今这么好说话了。她悻悻的收手,没有制止他给自己戴上项链的动作,她知道自己此行是鲁莽了,只是从未涉足过魔界的她第一次来怎么会思虑这么多。 “同为控水一族,说起来,我们也算同类。”她从不客气,在项链被戴上的下一刻,她就动用了其中的力量,变幻成了一个全新的模样。样貌依旧是迷死人不偿命的美丽,只是那份美中带着几分娇媚诱惑,身上的水蓝色长裙此时也变成了深蓝色,若是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那墨黑之中带着的隐晦的蓝。 她打量了自己一番,又细细的看了他许久,道:“其实若是本神想,可以直接变幻成你的样子。”但是无论如何变幻,都要以他藏匿在宝石项链中由魔力打造的纯水之躯为基础,否则无论她怎么变,也掩盖不了自己神族的气息,轻易就会被魔族给辨认出来。 日后小魔物还要进行多次突破渡劫,想不常来魔界都不行,这样正好方便。 “呵~听闻水神能够随意的转变自己的形态,无论男女老少高低美丑,真是羡煞旁人啊。” “有时……其实也未必呢。”她轻吐出了一口浊气,在他身侧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双膝枕着手肘,脑海里回忆起了十万年前那个几乎要被她遗忘了的场景。“自本神有记忆以来,本神就始终在模仿着她的样子。” “她?” “我的姐姐,火神。”她解释着,思绪被拉扯到了十万年前…… 神族是没有幼年的形态的,只有在神力消耗巨大时才有可能会出现‘逆时’的情况,不过逆时在神力恢复之后自然也会解开,说到底也是在保护自己,间接减少魔力的使用。 神界冰凌山洞之中,为了躲避追杀的天后竭尽全力产下了双胞胎后昏迷,不省人事。姐姐先她降世,火莲为衣怒发赤瞳,纤细的腰肢凹凸有致的身材,因与身俱来的驭火本领被称为火神,她就像是一道耀眼又灼热的光,照亮了整个山洞。 “跟你斗了十月,终于能够大展拳脚好好较量一番了。”她肆意张狂的赤瞳不掩战意,俨然一副要与自己的亲‘妹妹’一较高下的架势。她没理会昏迷的女人,只朝着刚才那一道蓝光落下的方向走去。 然而她并未见着蓝光落下后的身影,而是一个样貌不明性别亦不明的‘怪物’,那‘怪物’屈膝坐着,一双幽蓝的眼睛疑惑不解的看着她,那样子无辜极了。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眼前只有一副冰蓝色身体轮廓的‘怪物’,显然有些难以置信。‘怪物’冰蓝色的长发披散着,虽是同一个娘生的,却与她没有半点的相似之处。 “姐!”在她用极其嫌弃的目光打量那‘怪物’的时候,小‘怪物’也打量着她,继而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欣喜的唤了她一声‘姐’。只是这一声,就让她燃起战意的心沉沦了,怎、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有种错觉,觉得眼前的‘怪物’很可爱! “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我是极致的纯水之躯,水兼容万物亦可变幻为万物,所以,我没有固定的形态。若是我想,无论是天上的飞鸟蜂蝶还是山石草木我都能够变幻。” “喂,你给我变个像样点的出来!”她可不想有什么样貌奇葩的妹妹,或者……弟弟。 “那就……仿造姐姐的样子吧。”她眼中含笑,蓝光一闪居然真的克隆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的火神来。火神惊了,刚要表达自己的不满,她就好像知晓了一般,又在样貌上做了一些改动。在火神的注视下,她把赤瞳改为了蓝瞳,又改变了头发的长度与发饰,着装上也做了区别。 其实仔细看来,她们之间还是有诸多的相似之处的。她们本就是姐妹,长相有些神色又不会引起注意。 “这样挺好的,嗯……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了。”她又仔细的观察了好一番水神的脸,稍加改动的样貌居然比起她的不知好看上多少倍,她也不嫉妒,只是十分满意的点头。 十万年来,水神无双的面容与极致的力量成为了神界诸神吹捧追随的对象,可是那些可笑的追随着,连自己追随的是一个怎样的‘怪物’都不知道。 她的嘴角扬起了一抹自嘲,冰凉的小手触不及防的被他给握住了。 “在本王眼里,你永远是世间最美的,无论以何种形态,水神的美是连同灵魂也一样美好,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万里挑一独一无二的灵魂一样吸引着本王。” “你少安慰本神,本神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本王说的是真的哦,魔族可不认什么皮囊,我们无拘无束穿行于六界之间,没有自己的身体,永远都只能够以意识的方式存在,蛊惑怂恿他们献出生命与我们交换力量。只有在魔界时,我们才会显现真身。但只要是被魔族认定的灵魂,无论走到哪里变成什么模样,魔族都能够一眼认出……” 第二十五章 试探 她笑了,除了小魔物以外,眼前的男子是为数不多的能够在几句话间让她展露笑颜的存在。她喜欢他最后说的话,只要是被魔族认定的灵魂,无论走到哪里变成什么模样,魔族都能够一眼认出。 阎洛看着她笑颜如花,还未来得及品位这难得一见的美好,就听到了殿外传来的脚步声,以及一股让他极其极其厌恶的魔气。 “嘻嘻嘻……有客人来了。”阎洛身侧飞舞的黑蝶邪笑着,水神脸上的笑容收敛,银铃般的笑声也戛然而止,她朝门口看去,但阎洛已经先她一步伸手挡住了她的视线。他的大手停在她的眼前,轻而易举的就遮挡了她所有的视线,与此同时,他的另外一只手搂住了她的纤腰,轻易一带就进入了一处时空裂缝之中。 “你该走了,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离开魔界。” 她望着眼前绵延看不到尽头的道路,再回首望他时,原地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她没有多想,只当他是有急事,不急不缓步履稳重的踩在那一层层石阶之上…… 海魔殿中,入侵者此时正被危险诡笑的黑蝶们团团围住,而黑蝶之主,也在下一刻现身于黑袍者的跟前。他银灰色的眸子中透着冷芒与不悦,很显然,若不是因为眼前这个坏他好事的东西还有些用途,他早就已经动手将之碎尸万段了。 “你还真是大胆,居然敢随意的出入魔界。”他一抬手,在空中抓取了一把,黑袍者立刻被黑蝶围困住了脖颈,硬生生的给提到了半空之中。 “咳咳……魔、魔王息怒……”黑袍悬在空中,被冷风吹动飘起,只见那黑袍之下全无血肉,而是森寒刺目的白骨,一副骷髅骨架自是不会感到窒息,可颈部传来的力度似有千钧,他知道,若是此时在加上哪怕一成的力,自己就会立刻尸首分离。 黑袍者示弱的求情并没有让阎洛心里的怒意消退多少,他冷哼一声,揪着黑袍者脖颈的手一甩,狠狠地把黑袍者给甩在了地上。黑袍者惨叫一声,又接连咳嗽了许久,看样子伤势不轻。 “你还真会坏本王好事,说,何时禀报。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日就拿你给本王的分身们开开荤。”他慵懒的往身后的高背椅上一坐,架起的二郎腿修长笔直,浑身带着一股自然地禁欲与不可靠近的神圣感,令人见着了总能心生敬意。 黑袍人狼狈起身,小心翼翼的走到了他的跟前,生怕因为自己的什么举动又惹得他不悦。他仔细听着黑袍人在自己耳边汇报的事,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里泛起了一抹似有若无令人难以琢磨的笑意。 黑袍人在魔界的地位并不低,无论是哪一位魔王见着他了都得礼让三分,他的实力高深莫测身世背景却都是个谜,然而,在每次面对海之魔王这个身体的“正主”之时,他的气势却总是弱了大半截,不为别人,就因为这位喜怒无常的性子以及他变幻莫测的魔力。 大多是时间阎洛都处于休眠状态,控制身躯的是他的那些分身,虽然思想和记忆能够共享,可是分身们能够使用出来的魔力和魔威都是有限的,只有在他本人魔魂苏醒之时,才能够完整的调用身体之内的力量。 “这件事情我还会派人去神界查探,魔王莫急,若是真的发现是风神窝藏十一魔王……” 阎洛打断了他的话,眼中没有了半点先前对待水神时的柔情,只阴冷薄凉的刺骨:“那就直接杀了他,不必向本王汇报。对了,跟在水神身边的那个伪装仙官的魔物,可查出了来历?” “其渡劫之时展露出的实力不弱,再加上有水神神力的加持,不过……也许,他并非魔界之徒,而是水神的心魔呢。神界诸神皆有心魔,这是众所周知之事……”黑袍人嘴上猜测着,实际上心里已经满是焦躁与敷衍,他哪有心思去调查一个实力才不过三重天的小魔。 “心魔么……”阎洛沉吟喃喃,若是心魔的话,除掉他可能还会有些麻烦。也罢,姑且让那小子的头多放在他的肩上一会,毕竟,魔界这里,可是有更棘手的事情呐。 在水神回到寝宫后不多时,渡劫结束的他也回来了。他跟仙侍问了水神的所在,进了寝宫见她还在屋里睡着,也不叫醒她了,而是抓着她的玉手,把三成的神力又归还给了她。 也不知道是因为水神的神力本就温和,还是因为他的这一副纯水之躯,在他使用力量的时候并未感觉到有丝毫的不适。恰恰相反,那一股强大的力量更加奠定了他想要不断变强的决心。 又或许……趁她微弱之时吞噬了她的神魂也不一定,确实不失为一种选择啊,只要,他能够过了心中的那道坎。 他抬手拉扯了被子给她盖上,什么也不说,只是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她。她的睡颜极美,脸颊白皙双眸轻闭,长长的睫毛灵动微翘,即便是睡着了,他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眉宇间的那股冷漠与刻意的疏离。 他的脑海中,不知不觉间又浮现出了她们初见之时她的身影,越是想要制止着不许回忆,却越是控制不住的浮想联翩。他沉着冷静的俊颜之上鲜少的出现了些许克制的神色,然而此时她好像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双手紧紧的揪住了床单,柳眉蹙起整个人也蜷缩了起来。 “冷……好冷……”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脸颊,发现她的体温正常,又坐到了她的身侧想要去拉她的小手,却被她轻易地躲开了。 “汐。”他忍不住出声低声唤她,眼底浮现一股柔情似水。 “该死……魔物,不准……靠近本神……你们这些……污秽肮脏的东西,早晚,本神会把你们给统统消灭干净。不准……靠近本神……”她痛苦呢喃,语气之中满满的厌恶之意,朝着身后的一退再退。床铺很大,他完全不用担心她会有滚落到地上的危险,反而是她刚才说的话,令他眼底的温柔一扫而空。 该死的魔物,污秽肮脏的东西,通通消灭干净……她的话,如同一根根扎入心口的银针,残忍残酷、针针见血。 ——原来,在你的心里就是如此厌恶本王的么? 那你又何必救本王,何必帮本王?甚至不惜为了本王损耗神魂,还渡给本王神力。原来,这一切,也不过是你水神殿下的计谋罢了,在你的眼中,本王只怕始终是一件利用完就可以随手丢弃的兵器而已。 他脸色冰冷,起身就走,也不管身后困于梦魇之中的美人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寝宫。他走得匆忙,撞到了侍奉而来的小仙侍,小仙侍连忙稳住手里的盘子,庆幸着里头的水果汤水没有打翻后,又疑惑地追问他:“诶,小仙官,你要去哪里啊?殿下特意为你准备了恢复神力的羹汤。” “哼,不必了。”他冷哼道,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了小仙侍的视线里。小仙侍疑惑地进门,还以为水神殿下与小仙官是闹了什么别扭了呢,可是当她看到一本正经若无其事的水神时,又不由得心生疑惑起来。 “他可走了?”水神不急不缓的对镜梳妆,整理起自己的三千青丝来,那样子,就好似方才愤怒夺门而出的小仙官为何如此,都与她无关一样。 “是。” 小仙侍看得更加蒙圈了,她完全就不知道殿下与小仙官这是闹得哪一出,她只好放下盘中的东西,又悻悻的退了出来。 末了,水神怔怔的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黑蝶印记若有所思,印记能够跟随她的心念隐藏,可是她与阎洛之前说的那一番话,却让她自己都有些忍不住的上心了。 小魔物,若是本神变成了一个奇丑无比的模样,你可还会像如今这般在意本神?还是说,真如阎洛所说,魔族认定的,始终是那绝世无双有趣的灵魂呢?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如今的她们,都不得不小心翼翼的保持着一段距离,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噬心之火又开始蠢蠢欲动了,真烦。 她能够感受到替身蛊的气息,小魔物离去的方向,居然又是火神宫。 可恶…… 她蹙眉之际,还未发现自己不经意间,居然将手中的玉梳折成了两半。 你就这么喜欢她的容貌吗?本神复刻了她的模样,甚至可以说比她更好看,无论什么模样本神都可以变,可为什么,小魔物总是喜欢往火神宫跑呢。 他喜欢的,究竟是谁。 是夜,他拖着疲倦不堪的身躯回到寝宫的时候,水神宫早已熄了灯火,连夜明珠的光芒也被围帐遮掩。水神宫的路他实在是太熟悉了,几乎闭着眼就可以走完。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到头就睡,却猛然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了。而黑暗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地朝他走来。 “还知道回来?”说这话的,不是水神还能是谁。 他只是没想到她会一直在他的房间里等他,诧异之余,莫名的还有了几分欣喜和期许。 “你在等我?” “本神等你很久了。”她直言不讳,俯身在他的身上摸索了一番,他不解,她却一抬手掀开了他的衣襟。那冰冷的玉指如同一把开膛的手术刀一般,缓缓地划过他胸膛的肌肉,虽不同,却足以令他心惊肉跳。“小魔物,本神越发的看不透你了,今晚,本神不要听你说话,本神要让你的心告诉本神。” 他尚未来得及开口,心口处便已传来了一阵剧痛!他想要制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魔族的心果然是黑的,告诉本神,你究竟瞒了本神多少事情,本神给你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 “你……你想知道什么?”他忍着疼痛,脸色惨白如纸,光洁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缓缓滑落。这个小混蛋,她居然还能够笑得如此没心没肺,她果真不知被掐住心脏是何痛感么? “本神想知道,你那么喜欢待在姐姐那儿,可是为何?” 第二十六章 我喜欢你 他咬唇,偏过头去不语。他与火神说过,绝对不会告知水神关于修罗界的一切事情的,否则,他下了心魔誓违背誓言就只有一死。她耐着性子等了他好一会儿,终是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地减弱消失了。 “小魔物,你最好别给本神玩恃宠而骄这一套,本神尊重你,所以才给了你这一次亲自开口的机会。” “呵,尊重?水神不是说魔族都是污秽肮脏之物么?何来尊重一说。” 她一愣,美眸流转间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些什么,他却趁此机会猛然起身撞上了她的额头。她吃痛间才松了手,他夺空而逃翻身下床笔挺而立。 “本神不是说了吗?在本神的眼里,你不一样。” “不一样?但在我的眼里,水神殿下与那些自以为是的神没什么不同。” “你,你说什么?!” “还要我再说的直白一点吗?水神殿下,自私自利、自以为是、高高在上,从未体谅过下属的感受,更不理解你自己口中的‘尊重’究竟为何意。一直以来你想要什么别人都得双手奉上,就算别人不愿,你照样可以依仗自己强悍的神力抢来。 你口口声声庇护众生,自己又何尝真正的为众生所考虑过?你明知道天帝的算盘依旧充耳不闻,任凭天帝用心魔雷来束缚诸神,你却宁愿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心甘情愿的做他的走狗,成为了屠戮众生的武器。 在我看来,水神殿下虽不若魔族那般肮脏恶心,却冷酷至极。弹指一挥间就能够泯灭生灵,无论是真的作恶多端还是无辜陷害,你都无心关照,你在乎的只是完成下达任务的人下达的任务仅此而已!” “小魔物!本神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收回你刚才说话!” “呵,我不觉得我说错了。” “好啊,你竟敢说本神冷酷至极,本神就让你看看!”她召唤出了青鸾流月刀,与此同时,他们的周围也形成了另外一个结界空间,以免水神宫的物什遭受战斗的波及。“早知你心里是如此想本神的,本神就该杀了你。” “水神殿下现在动手,也不迟。”面对她凌厉的刀气,他面不改色甚至连闪躲都没有,她着实怒了,长刀凌空而下,对着他的脑袋就劈砍而来,气势汹汹,最后却在距离他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停下了。 他出言挑衅:“水神殿下,该不会是舍不得吧?” 水神殿下、水神殿下,这厮难道不明白他每一次这样疏离陌生的称呼,就是在硬生生的拉扯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吗?好,不甘心。 “是。”她对于自己的心中所想从不否认。“本神不相信,本神给了你神魂、神力、令牌、修炼的天池……可是为什么?你就是喜欢姐姐,就是不喜欢本神。难道,就因为本神不过是个‘仿制品’吗?小魔物……本神、本神命令你喜欢上本神。你、你听到没有?” 他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求而不得的难过神情来,那样子居然还有些许的可爱。他一时间竟有些绷不住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你,你笑什么?”她分明说的那么认真,很可笑吗? “汐,喜欢一事,是不能够强求的。”他抬手轻而易举的拨开了她的刀刃。 “本神不信,本神就要你喜欢上本神!现在!立刻!马上!” 他看着她难得的一副小女人模样,任由着她耍性子,只是继续不语。她更加的恼了,脸颊也因为气愤又添了几抹绯红。 “你!你真是要,气死本神!!!”她气得直跺脚,大步的朝着他的方向走去,才走了几步,突然间感觉胸口传来了一阵刺痛,紧接着她脸色一变,咳出了一口鲜血来。他的脸色变了,方才的笑容也一扫而空。而随着血迹溢出嘴角,她的脸上、身上纷纷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痕来,她心下是慌乱的,连忙停下了脚步。 极致的纯水之躯能够变幻任何形态,可若是本体的情绪不稳神力偏浮就有可能遭受反噬,解除如今身上的变幻效果回归本体。她傻了,她从未想过要以如今的一副姿态在他的面前出现,不管他接受不接受,她自己首先就难以接受。接受她自己不过是个‘怪物’的现实。 “啊!!!” 鲜血染上了冰蓝色的长发,她顾不上清理,跪坐在地面上朝后退去。曼妙的身躯在蓝线的勾勒下若隐若现,只是那一副冰蓝色的躯体上没有丝毫肉感可言,而是与长发一样的蓝,看不出质感。冰蓝的光芒将她笼罩包裹在其中,像极了一朵盛开在寒冬悬崖的雪莲。 “别、别看我!”她心乱如麻,拼命地遮挡着自己的脸。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他一定害怕极了,厌恶极了,巴不得此刻离自己远远的…… 十万年前,在山洞之中与姐姐的对话仿若还在耳畔: ——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喂,你给我变个像样点的出来! 变,可是她现在心烦意乱,什么样子也变不出来了。她没有自己样貌没有性别没有形态,她就是一个‘怪物’,一个确确实实遭人冷眼的‘怪物’。可是无论如何,她也是不想被小魔物撞见自己的这一副模样的啊。 她的眼眶不经意间居然红了,他步步紧逼,她却一退再退。终于,他抓住了她的手腕,看着她冰蓝的双眸,一字一句的说道:“别怕。” 只一句别怕,就让她停止了手中挣扎的动作,她愣愣的看着他,分明,该被安慰别怕的是他,该紧张害怕着逃走的也是他,可是他却反过来安慰自己。 “我……”她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原来这就是汐儿的本体啊,冰蓝色的,一定很好吃吧?”他修长的手指撩拨着她的长发,薄唇轻轻一吻。 好……吃?他在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你、你不讨厌本神?本神模仿了姐姐的模样骗了所有人,你不厌恶本神?” “傻瓜,我喜欢你,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模样,于我们魔族而言,只要是被魔族认定的灵魂,无论走到哪里变成什么模样,魔族都能够一眼认出并被深深吸引。而且,只有我见到了汐儿如此独特的一面……”他的吻缓缓地落在了她的唇上,而这一次,她没有避开,而是欣然接受。 这应该不是梦境吧,如果是梦,她情愿就此沉沦永远都不要醒来。她从未妄想过能够得到小魔物的告白,她知道自己不仅不完美,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差劲。他说的对,她冷血无情,她就是一个天帝手中的杀戮机器,可这些话,尽管在神界之中诸神皆知,却从未有人说过,尤其是当着她的面说过,因为他们不敢。 他的薄唇只是如蜻蜓点水般轻轻一触便离开了,她抿唇,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抱住了他。 “小魔物,其实……本神也心悦于你啊。”可是一直以来,碍于两族的身份,她从来不敢靠他太近,更是不敢向他吐露心声。她只想着能够把他留在身边足矣,哪怕是每天疲倦懈怠的时候,回眸就能够看到他的身影。 可是,自从上次从风神那回来以后,一切都变了。 水火双神没有心魔,小魔物并非是她的专属之物,他不是她的,而是魔族之中的一员。这就说明……他随时都可以离开她,不需要从她这里汲取那些负面情绪来增长魔力。 她终于知道,自己近日的烦躁,近日里所有的心烦意乱惊慌失措究竟是为何了。她,居然真的动心了,而且,还是对一只魔族。 她的嘴角扯出一抹笑意,紧接着冰蓝色的光芒将她包裹其中,体内的神力趋于稳定,她也再次恢复了原本的水神之身,与之前相同,却又有些地方不同了。冰蓝色的长发与那一双蓝瞳她并未刻意的去更改遮掩,转眼间衣袂飘飘凌空而立,她的美丽就好似出土陈玉一尘不染完美无瑕。 “小魔物,我真看不透你,也看不透我自己。我原以为你能够轻易改变我的情绪,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心魔。可如今看来,是我猜错了。我竟然是真的心系于你,既然你已向我表露心意,本神曾说过,能够教会本神情爱之事的,无论是何身份,都将成为本神这一生中唯一的伴侣。” “汐……”他的手永远都是那样的温柔,轻抚着她娇嫩的脸颊,他的口中喃喃,又在她的额前落下一吻。 “所以,你愿意吗?”她十分认真的抬眸问他,他笑了,笑容冬日里的暖阳,轻易就融化了她心中的寒冰。 “初见之时,就愿意了。” 于是,在编兵大典上,她于众目睽睽之下亲自为他赐名,她成为了人群的焦点,他也是。她用了很长一段时间去习惯唤他的新名字,改掉了小魔物这个亲切又有些别扭的称呼,那段时光,也许真的是他们度过的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了吧。 水神的温柔、火神的睿智、风神的避世、花神的逢源、酒神的沉醉、月神的挑衅、墨神的柔和、天帝的沉默……神界的诸神,即便是心中各有不满,却也依旧能够勉强充当着美好平静过着。 水神的新模样震惊众神,也美得深入人心,在小魔物之后,她又亲自为水神宫中的所有仙侍仙官赐名。当然,那些名字,都没有她为小魔物取的名要花费心思。 “朔,这样平静的日子,还能够持续多久呢?”她站在夜空下眺望山间的美景,悬崖的微风轻拂过她冰蓝的长发,是静寂,仿若死一般的静寂,一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第二十七章 龙颜震怒(1) 三年后,魔界大乱,魔王割据纷争四起,战火直指神界。神界派遣水火双神出战,屡次告捷。与此同时,神界人心惶惶诸神散乱,天帝为了巩固诸神万众一心,暗中多番操控。而先前因得到‘蚀星’传承后失踪的第九魔王,开始现世。 水神暗中与魔界海之魔王有所往来,里应外合剿灭魔界心术不正之徒,在此时间,群妖冢这个维系着人、神、魔、妖、冥五界平衡的组织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一夜之间杳无音信。 魔界预选魔君之席的八位魔王分别为:魇之魔王、魅之魔王、炽之魔王、夜之魔王、木之魔王、海之魔王、尘之魔王、月之魔王。其余的三位,第九魔王星之魔王失踪,第五魔王尚未觉醒体内的魔力属性,未曾参战,第十一被神界所擒生死未卜。 在八位预选魔君之中,海之魔王可谓是最为‘不务正业’的,他并未参与到领域抢夺之中,只是一直固守着自己原有的忘川河畔的领地。‘蚀星’之力的传承究竟落入谁的手中尚未可知,诸魔之间相互猜忌忌惮,却也毫不手下留情。 海魔宫中,身穿墨蓝战袍的水神饮尽最后一滴佳酿,满足的露出了久违的笑颜:“本神吃饱了,多谢阎洛兄的款待,算着时间,本神也该会神界去复命了。” 阎洛眼底含笑,银灰色的眸子视线从未离开过她,光华万丈的水神么?实际上也是个很好相处的角色。他打趣问:“是回去跟你的小跟班复命吧?” “对了阎洛,本神听说你的兄长大魔王魇魔王提议说是每位魔王拨出一定的兵力来齐心协力攻打神界,可有此事?” “你放心,本王不会搭理他,而且,大魔王要说服其他的魔王,可没有那么容易。” “呵。”她长舒一口气,轻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胸脯说:“那就好,本神真怕哪一次在战场上会与你为敌。” “你放心,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本王一定缴械投降。”他幽默风趣,她忍俊不禁。此时此刻,两人仿若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般配至极。 “本神把朔留在姐姐那历练了,他最近的修为提升很快,想必可以突破到四重天了。对了,你听说过群妖冢么?”她问他,他心中一惊,表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饮茶。 他不急不缓的放下了茶杯,薄唇轻启:“略有耳闻,怎么了?” “本神听姐姐说他们一直致力于维护各界的和平互不相干,不知怎的一夜之间突然杳无音信了。” “呵,在当今乱世之下,极力维护安宁的组织么?也许是被哪一股势力被当成眼中钉拔除了吧。”他不甚在意,她深思觉得颇有道理的点头。言语间,他已经送到走到了海魔宫的门口,挥手告别之际,她再三叮嘱他要小心,他哭笑不得。 再怎么说他也是十一位魔王之一,他有那么弱吗? 她才回到神界,大战告捷还未庆祝,就被火神宫中的仙侍叫走了。仙侍火急火燎的,也不带她去找火神,只是寻了个僻静处与她说了一番近日里神界发生的事情。原来神界当中还是有不少主张开战的神的,就魔界开始进犯神界一事火冒三丈,一直上书要天帝给了说法,不能够再一直这样息事宁人下去。 仙侍唤作秋悦,十六七岁的模样,此时她的小脸上满是惊慌失措,只一个劲的拉着水神的衣摆道:“火神殿下说,就此事天帝必定会让诸神表态,开战与否只在一念之间。还说……神界,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若是真的动起手来,势必要把天底下所有的魔族都给屠戮殆尽。” 她平静如水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愠色,手狠狠地紧握成拳。 “本神要去阻止他们。”说罢,她转身就走,秋悦连忙拦下她,因为紧张口不择言,说话也断断续续的:“水神殿下,当务之急是如何让诸神放弃开战的想法,听说神殿之上已经开始站队投票了,若是水神殿下能再拉些人……” 她一咬唇,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本神知道了。” 神殿之内一片嘈杂,争论声四起,诸神在维护着自己立场的同时,也开始不断言语攻击异己。美艳绝伦的火神此时正站在两队中间,等着坐在高堂之上的天帝开口,天帝从始至终都一直在沉默着。很显然,这是一件十分值得深究探讨之事,谁也不敢妄下结论,生怕自己的一句话,就让自己沦落到万劫不复之地,成为千古罪人。 “都三天了,火神殿下还没想好自己的站位吗?”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姗姗来迟的花神,花神人缘颇好,一路走一路聊这才到了火神的面前。见火神不为所动,他又四处张望了一番,不见水神的身影。 想来,火神必是在等水神拿主意吧,也应该派人出去通知水神了。他倒是很乐意作壁上观,也不急着站队,而是站在了火神的身后就那么排着。 “花神说本神,自己不也是一样。”火神斜佞了他一眼,面露讥讽。 “非也非也,此事事关重大。别看如今双方的队伍数量基本持平,那都是因为你们水火双神还未做出自己的决定来,一旦火神殿下想好了究竟站在哪边,本神相信,还是会带来不少的追随者的。” 更何况,如今神界的神也才来了不过十之一二,连成日里摆着个臭脸的月神、不问世事温尔儒雅的墨神、闭门不出的风神都没来呢。他确实很期待结果。 “水神殿下到!”神殿的大门外传来了恭敬响亮的传报声,诸神立刻停止了议论,纷纷回头看去。 只见水神殿下一身战甲风尘仆仆赶来,手中青鸾流月刀上的血迹都尚未擦拭,她一手持刀负于身后,容颜绝美惊心动魄,依旧如天空中璀璨的明星般耀眼。而他的身后,陆陆续续跟着进来了数百位神族,能得随行的墨、风神二神伴于左右,身后的小神更是不计其数。 一时间,诸神都被这架势给惊着了,纷纷避让,而水神带领着的诸神就如同一把长刀直入,很快就来到了天帝的面前。 “南天门一战告捷,魔族已退兵。”言简意赅,字字庄重气势恢宏,足以震慑人心。 天帝端坐高台,看不清神色,只是低沉的答应了一声“嗯”。 神殿的诸神们开始窃窃私语:“神界有水神殿下在,区区魔族又有何惧。” “水神殿下真乃我神界第一豪迈女战神,久闻不如一见啊,飒爽英姿……啧啧,真乃人中龙凤。” “只要有水神殿下在,就算不与魔族开战,料他们也无法入侵我神界分毫。” “魔族皆为污秽奸险之徒,存留于世也是一种祸患,若是有水神殿下带领吾等,一定能够扫清天下所有秽恶。” “非也,亦正亦邪二者不可只取其一,天生我神族,也必定会有其他弱势的种族,难不成按你所说真的要扫平六界?” “上神所言极是啊,有光的地方必有影,就算除了魔族,也难保世间就此安宁。” “笑话!难道就真眼睁睁的看着魔族骑到我们的头上来拉屎撒尿吗?!诸神莫不是忘了,三年前才上神界的新夜神,就是惨死于魔族之手!” “是啊,家仇国恨怎么能说忘就忘?魔族欺人太甚,若真放任不管,势必有一日强大起来连我神界之中都无人匹敌。到时,亡的可就是神族了。” 诸神你一眼我一语的,听得真叫人耳朵长茧,也难为天帝在此听了整整三天三夜。 “废话少说,水神殿下,请站队吧。” “是啊,时不我待,火神殿下已经等您多时了。” “水神殿下,别浪费时间了,想必您对于此事也早有所耳闻了吧。” “吾等愿意追随水神殿下左右。” “快点决定吧,水神殿下。” “是啊,快点吧。” 她蹙眉,对于诸神的催促不太满意,她又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火神。同时的,火神也朝着她看了过来,而后,火神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停在了一支队伍的前面。诸神沸腾了,因为火神殿下站的位置,不是别的,而是主张开战的那一支队伍。 汐并不感到意外,虽然火神此举带走了不少想要追随火神的小神们,可是她并未教唆其余的上神跟着自己。而实际上,这样的站位,也不过是火神的计策罢了。 以目前的情况而言,开战与否只在天帝的一念之间,可就从天帝之前以心魔雷控制诸神的手段来看,天帝最想要的还是能够为己所控的力量。 一位天神,本就力量无穷,却还要凝聚神族之力,不愿让他们成为一盘散沙,其居心叵测难以度量。这么多年以来,以火神的才智实际上早已猜到了一二。那就是天帝其实根本就不满足于此,他的野心,在于六界。 否则,他大可效仿冥界冥王撒手游历的做法,冥王只在冥界遭遇变故时才会出手,护得一放安宁即可,也无心扩张开战。 而神界的这位呢?控制诸神,在神界修筑神宫,美名其曰是要给上神们休憩的住所,实际上不过是想要将其束缚在神界,为自己所用,好随时供自己差遣。 “看来火神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果不其然,在火神殿下站队之后,天帝十分满意的开口了,然而,他还来不及露出一个笑容来,就见着水神带着更多的一批神站到了火神的对立面。天帝语气微僵:“水神,你这是何意?” 第二十八章 龙颜震怒(2) “废话少说,本神自己的实力足以守护神界,主张开战,那就是对本神的能力做出质疑!”水神冷眼扫去,只见站在她对面的诸神纷纷的低垂下了头,更是不敢与水神的视线交对。 闻言,天帝不怒反笑,神殿寂静无声,唯有天帝的笑声在大殿之中回响。水神握着长刀的手缓缓收紧,眼里闪过一抹冷燥。姐姐会站在她的对立面她早该知道的,在这种时候,若是水火双神都与天帝的意愿违背,天帝势必会想方设法的限制甚至是铲除她们二神。 可是如果选择一人战一队的话,无论天帝最后作何选择,她们之间的另一人都可以在暗中操作帮忙。这也是火神为何一直不做选择而等待她来的原因所在。 “水神好胆魄,水神大将守护神界多年早已不知疲倦,本帝倒觉得火神不失为一种绝佳的选择。若是真的扫灭魔族,水神云游各界,也可不再被守护神界的锁链束缚,岂不更好?” ——天帝,朝她抛出了橄榄枝。 她咬牙,没有去接。 脸上是浅浅的一笑。 “不必了,多谢天帝好意。十万年来镇守神界已经是本神的一种执念与习惯,若是真的无仗可打,倒是显得生活无趣。” 神界的诸神还没有几位见过水神殿下的笑颜呢,一时间都有些看得愣了,直到被那‘嘭’的一声酒樽落地的声音惊醒过来。 诸神面露惊恐,那腰杆已经是弯得不能再弯了。 “本帝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自以为是!神族的未来,其实你一介小神就能够掌握的?!” 天帝怒了。 她依旧面不改色,即便面对的九五至尊是自己的父亲,她脸不红心不跳的,也不惧不恼。 “天帝放心,本神必定为了守护神界,流尽身上的最后一滴血。”她说话之时,硬生生的把‘守护’二字咬得很重,又不少跟在她身后的小神都怯了,可是她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好、好得很!诸神自己看着办吧!” 神殿上的诸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又不敢言语。大家分立两侧,很快,两边的队伍已经满满当当的,依旧是难较高下。 天帝眸光暗沉,暗流涌动。 很快,诸神就已经纷纷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而这一次,两边的人数持平了。 马上就有人发现了站在原地不动的风神,风神四处张望,犹如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风神还没做出自己的决定吗?” “他可是最后一位神了,看来大局的胜负,就掌控在他的手中了。” “真是期待啊,风神应该也十分厌恶魔族吧?” “听说风神的一位妖族伴侣也入魔了呢。” “呵,谁不知道,风神的那位伴侣九尾妖狐,还是由我们水神殿下亲自去铲除的呢。风神只怕是对水神殿下早已恨之入骨了吧。” “啊,这样的,结果就毫无悬念了,看来,是火神殿下赢了。” “早该猜到的,水神殿下不愿开战也只是自尊心作祟,害怕自己的风头被抢了而已。其实水神殿下大可不必如此,她的实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从未有过质疑。” “我还以为,水神殿下会顺应天帝的意思呢,毕竟以往只要是天帝的指令,水神殿下都无敢不从的。” 天帝自然是听到这些话的,他的嘴角微扬,大手一挥,正要宣布结果,就听水神朝着风神勾了勾手指,朱唇微吐出两个字:“过来。” 在场的无不惊讶气愤嫉妒,嫉妒的是风神居然能够得到水神如此青睐,而惊讶地是水神殿下的好胜心居然如此之强,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如此大胆的向风神下达指令。她难道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了吗? 风神怎么可能会听她的话?! 他们若是风神,一定会与杀害自己意中人的仇人势不两立! 可偏偏他们错了,错的彻底。没想到风神居然真的在水神的指示之下,一步一步的朝着她们走了过去,最后停步在了水神的身边。 水神嘴角微勾,十分霸道的一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她们的身高差距并不大,看样子就像是勾肩搭背的铁哥们一般。诸神见状更加疑惑了,风神,是何时与水神这般要好的? 真是羡慕死他们了! 水神自是心知肚明。 其实这不过是月光石的效果罢了。 墨神的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也不言语,只是默默地站在她的身侧。 “行,既然如此,此事,容后再议。”天帝脸色阴沉,招呼退了诸神,又冰冷的扔下了一句:“水神留下。” 闻言,正要转身离去的汐停下了脚步,墨神朝她投来了一个担忧的目光,她示意他没事。 诸神离开的很快,她没有看到姐姐的身影,只是呆愣愣的伫立在原地。 天帝位居高台,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这个之前自己从不在意的小女儿,与其说是不在意,还不如说连他自己都没有思虑过她会在某一天有了自己独立的意志。这个一直以来都被他当做兵器来使用守护神界的水神,有一天居然也会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上来。 这一次,也许只是一个警告,站队是小,若是坏了他的大计,只怕后患无穷。 “在水神看来,魔族神族,能否共存?” “陛下,本神愚钝,但本神也有自己坚守的道义。” “你倒是说说,你的道义,究竟是何?” 她躬身行礼,字句清晰,刚正不阿:“本神以为,天下非魔之天下,非神之天下,乃是众生之天下。六界分划栖居,早已定下了不可改变的格局,无论是任何种族,都无权侵略与赶尽杀绝比自己实力要弱的种族。因为众生平等。” 天帝沉默了良久,终是抬手示意她:“你下去吧。” 她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去。 神殿安静,可她方才说的一番话却萦绕在天帝的脑中久久难以散去。 众生,之天下么? 真是与你母亲当年说的……仿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没想到,她的心里居然是这样想的。 水神出了神殿又去了火神宫,朔还在修炼之中,她没有打扰。火神的脸上是少有的阴郁,她抿着红唇,正烦心的一片一片摘着手里的山茶花花瓣。见她来了,火神也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着头发呆,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自顾自的擦拭着长刀上沾染的鲜血,声音冰冷:“天帝已经按耐不住了,这一次只是一个试探。” 火神依旧低头,说:“三日之后,修罗界三宝现世,他还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难怪火神刚才头也不回的走了,原来是心里笃定天帝不会拿她怎么样。当然,如果她不能把修罗界的三宝带回来,那下场可就不一定了。 修罗界朔很熟,就连三宝的位置他也都知晓,可是,他是不可能带着她一同前往的,她至今都不知道他与修罗界的关系。而且,就天帝如今的目的野心来看,那修罗三宝也绝不能落入天帝的手中。 “你要那三样宝贝?”她问。 火神摇头,解释说:“修罗界由魔界衍生而出,至阴至邪,其中孕育的三宝也只有魔界中人能够趋势。天帝想要三宝,想必他的手上已经有一位魔界人质了,而且是能够任他驱使永不背叛的人质。” “唔……”她扶额,“本神懂了,这就去抢。” “进入修罗界的通道可在魔族哦~还是等着天帝下达指令吧,你自己去的话反而会被当成叛徒抓起来。” 她点头,突然感受到了周围的一股魔力波动,嘴角一扬便已不见了身影。 “姐姐,小魔物醒了,本神先走了。” 你啊你。 火神无可奈何,只得摇头。 火神宫偏殿,刚从时空之门回来的他紧闭着双眸,收敛心神屏气凝息,脸上看不到一丝的倦色,从容自得间无形的王者威压在整个偏殿之中弥漫开来。墨色的衣袍被风吹起,身后的黑紫色星辰交加的时空裂缝正缓缓地关闭。 他常来火神宫历练,火神有办法根据他身上的魔王血脉开启时空之门把他送往修罗界,当然,这一切一直以来水神都未曾知晓。她只知道是姐姐帮他开启的秘境试炼,甚至连秘境的那头是什么也未曾涉足过。她只需要知道,每一次历练之后他的魔力都会变得更加强大就足矣。 三年时光,原本就俊美无双的少年又添了几分异样的色彩,他的气质更加的成熟稳重了,站在她的身边时,已然没有了稚嫩与茫然。他知晓魔界每时每刻发生的所有事情,也随她征战南北成为了她的左膀右臂。 在别人看来,三年的时光他能够成长至此已然不易,可他深知这还远远不够。即使即将突破到四重天,距离他心里的那个位置,还很远很远。九重天之外是仙,再是神,她如今位居上神,虽也用了十万年的时光。 他知道,时不我待,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别说是十万年,就连十年都没有。 火神说,只要等他突破到五重天,重淬肉身,便可以觉醒体内的那股‘蚀星’之力。这三年来,他也随她唤火神一声——姐。 “在想什么呢?”他望着手心的力量失神之时,那一道曼妙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门口,背对着阳光,光辉散落在她冰蓝色的发丝之上,娇嫩的皮肤白里透红。她的温柔似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不走了,就沐浴在阳光之下站在偏殿门口就那么与他对视着,他挪动了脚步。 不等她说话,他已经一手把她拉近了怀里,紧紧相拥。 “不、不也才……一个多月没见吗?”她紧张的羞红了小脸,堂堂威震四方的女战神,也只有在他的面前时会露出小女人的娇俏模样来。 “我很想你。”他却不松手,附在她的耳边低声说着,他肆意的感受着她的温柔霸占着她的温暖。每次都是这样,只有紧紧的拥住她,他才能够安心,感觉她是真的属于自己。 “本神知道。”她依偎了一会儿,终究是伸手推开了他,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神族与魔族就要开战了,朔,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神族的统治者动了杀心。” 第二十九章 失手 他沉默着,已然知道了事态的严重性,周围的气氛冷了许久,死一般的沉寂在两人之间蔓延,她蹙眉,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什么?本神会保护你的。只要有本神在,一定不会让你出事。” 他却没有领情,一本正经的拍开了她的手,说:“若真如此,水神最好的选择就是把我乖乖的给交出去。” “你在跟本神开玩笑吗?一点都不好笑。” “我是认真的。” “我刚才说的话也是认真的。” 四目相对间僵持不下,他目光闪躲移开了视线,语气淡淡的:“先回去吧。” 她也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紧随其后。 入夜了,她窸窸窣窣起身来到他的床前,唇中吐出了一串安眠的咒语,他睡得很沉,并未察觉到丝毫的异样。 她冰凉的小手拨开被子,解开他的衣扣,小心翼翼的探入他的心口,将替身之蛊的联系给轻易掐断了。替身蛊为子母蛊,服用母蛊之人能够感受到子蛊的气息,但是服用子蛊的却察觉不到,甚至连这蛊是否解了都无法察觉。 小魔物,以后,你就自由了。 本神不会再约束你。 若是有一天,两族真到了非得决一死战的时候,本神只希望你能够躲起来,躲得远远的…… 翌日,她果然接到了天帝的指令,派遣她前往修罗界寻找三件至宝。临行前,她交代火神:“他中了沉睡咒,这三天不会醒来,劳烦姐姐帮我看着他。从今以后,别再让他出现在神族的视线之中了。” “好,你自己小心。”火神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去,招呼身边的仙侍说:“走,我们去水神宫瞧瞧。” ……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联系海之魔王进入了魔界,他们的行踪向来隐秘,没想到还是在修罗界的入口处被众魔王给发现拦下了。思绪很乱,阎洛为了让她顺利进入修罗界毅然与兄弟反目,只为护她顺利进入修罗界。 神界之中,定是出了什么奸细,否则不可能这么巧赶得上。她从进入魔界到抵达修罗界入口也才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也许,在她离开神界之时,事情就已经败露。 阎洛如今落入众魔王手中,也不知会吃什么苦头…… 她的心中实在是烦躁,修罗界恶鬼妖魔诸多,她一路寻一路杀,速度不慢的朝着修罗界的中心赶去。 她根本就不知道天帝与火神口中的三宝究竟是何物,只是朝着怨力最为浓厚的地方找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厮杀了多久,冰蓝色的凤眸里满是倦意,这里面的恶鬼妖魔无穷无尽,根本斩杀不完,却极其的碍眼挡路。 无可奈何,她只能御水包裹全身,一边抵御着恶鬼的乱抓撕咬,一边尽量闪躲着前行。 她的脚步在山谷之中停止,眉宇之间透露不悦与危险,美眸死死的盯着地上的那一串规整有力的脚印,她知道,有人捷足先登了。她躲在灌木丛之后,借着余光打量起山谷中央那一片湖中岛的情景。 很快,她的眼里闪过一抹惊讶,因为此时此刻在湖中央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朔。 ……他?他不该有如此速度才对啊。 可是她分明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他的气息,她咬唇:难不成,姐姐骗了她? 朔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而是专心致志的完成了滴血认主的血契,他伸手一抓,把三宝收入了袖中。她等了许久,直到那一道她熟悉无比的时空之门出现在他的身后时,她才下意识的发现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而不是就这样干看着。 能做什么呢?三宝认主之后,除非杀其主而夺之。她的拳头狠狠地握紧,心下喃喃:姐姐,本神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 朔的身影消失在时空之门中,她这才现身,在湖中岛上打出了几道水刃,心下已经有了答案。 水刃能够证明她来到过,回去回禀天帝也只能说是被捷足先登了,至于天帝要如何罚,要打要骂她都无所畏惧。火神原来都盘算好了,让小魔物拿到三件至宝她并不反对,只是她恼就恼在火神居然不事先告诉她。 早知道如此,本就注定白来一趟,她又何必连累阎洛。 而且,神界有奸细的事情,火神也不知是否知晓。 这时,附身在她手背上的蝴蝶 突然飞了出来,就算自家主子如今生死未卜,它依旧是一开口就满嘴邪笑。 “什么事?”她冷眉斜佞,双手环胸靠在树干上看着它,黑蝶被她盯着也毫不畏惧,嘴里发出阴森的诡笑声。 “嘻嘻嘻……主人给你留了话。” “说。”她红唇轻吐出一个字来。 “嘻嘻嘻……他被关在焦兰殿的水牢里,我带你去。”漆黑的水蝶笑声连连的在前面带路,她手握长刀在后头跟着,偶尔挥刀砍掉几只碍事的小鬼。在三宝认主之后,整个修罗界的邪气仿佛被抽走了一般也稀薄了许多,离开的道路很舒畅,至少相比较于来时。 她出了修罗界的大门,脚下踏入的俨然不是魔族的土地,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也不知道自己被传送到了何处。不过飞在前面的黑蝶似乎不受任何的影响,只一个劲的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地还会邪笑两声。 “他有没有说要如何救他?” “嘻嘻嘻……主人说焦兰殿是魔界关押往来身份尊贵的罪人的地方,有进无出……嘻嘻嘻……” “呵。”她扬起嘴角轻蔑一笑,笑容孤冷高傲,如同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尊贵女王,霸气十足。“本神倒要尝尝看,何为有进无出。” “嘻嘻嘻……负责看守焦兰殿的是第五,她会帮忙,但是报酬嘛……嘻嘻嘻……” “第五?第五位魔王么?有所耳闻。”传闻中这位还未觉醒体内真实的魔力之王也是个令无数来犯者闻风丧胆的角色,只因其拥有一身十分高超的医术能够起死回生,在魔界追随者无数。想要动她,只怕才刚有了念想就被潮涌般的追随者给杀了吧。 第五魔王,木之魔王无愧为魔界的神医至尊,只是奇怪的是,她的性格古怪,从来不在别人的面前行医救人,也从来不肯透露自己的医术。 焦兰殿,一座废弃于魔界边陲之地的小宫殿,来往无人却看守十分森严,若是路过此地,偶尔还能够听见里面传出的妖魔的嘶吼。焦兰殿外的护卫归为魔界统领魔君麾下,其余的诸位魔王即使是权势滔天,也管不到这些护卫的头上来,更别想用什么征兵的借口把他们调走。 守护焦兰殿的禁卫只听从魔君的指令,老魔君离世后,他们虽一直无主约束,却从未松懈放纵,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之上百十年如一日。其实说他们是守卫都是过多赋予他们人性的意味了,也许,他们更喜欢被当做一尊毫无感情面无表情的雕塑。 水神的出现惊扰了他们,很快,禁卫们手持长枪目露凶光,那嗓音就像是被风沙哑了几个世纪般沉重却充满威严:“罪殿禁地、擅闯者死!” 她不为所动,倒是原本自由自在飞舞在她身边的漆黑水蝶被吓了个不轻,毕竟它只不过是一道水影以魔力支撑才形成的化身,哪里经得起这些旧年魔气的侵蚀。水蝶飞入她的手背上,这一次是说什么也不敢再出来了。 水神一挥玉臂,长刀破空掀起了一道犀利的风刃,风刃来意并不汹涌也无过多的杀意,只是随意的往侧边一挥,便斩断了一颗老年枯木。枯木轻而易举的就被劈成了两段,在一声嘎吱的悲鸣抗议声中结束了它不愿轻言放弃的生命。 “真真是好大的动静啊~” 禁卫还未动手,只见一道鲜红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前,灵童赤足,鲜红如血的长袍拖地飘飘,浓密的秀发被高高盘起,分明是一个萝莉的身躯,浑身却又充满了与之不符的王者气息,尤其是她那一双血红的瞳,只对对视上一眼就足矣令人惊心动魄。 “你是何人?”水神一挑长刀,刀刃直指她的眉心,她也不恼,只是伸出涂着红色指甲的娇嫩小手拨开了她的刀锋。她娇媚微蹙,血红的双眼之中透露出嗜血的光芒。 “本王还想问水神殿下,究竟是何事,需要您屈尊光临?” 她收刀,微微俯身问她:“你就是木之魔王?” “对。”女娃娃毫不掩饰的回答,“我就是木之魔王。” 她打量起眼前的小屁孩,很显然,这与她心中所想出入甚大。不过眼下可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她直言不讳:“你们魔界的魔王联手擒了阎洛,什么代价你才肯出手救他?” 闻言,木之魔王的红瞳暗沉了几分,她犀利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水神,那方向十分明显的是落在水神娇嫩白皙的脖颈之上了。水神看着她的样子,其实心里面已经猜测到了一二,果不其然。 “很简单,本王想要的,是水神殿下的三滴精血。水神殿下是要自己拱手奉上,还是本王亲自来取?”语罢,她眼中闪过一道精芒,朝着水神鲜嫩的脖颈一跃而来,那架势大有直接一口咬下吸干淬尽的样子…… 第三十章 死亡之谷 “少来。”水神声音僵硬冰冷,她抬手轻而易举的就揪住了小丫头片子的后衣领,将之揪在了半空中,任由她的双手双脚在空气中挥舞着。虽说将自己的精血取出与魔族做交易这一点让她很不爽,但是为了阎洛的安危她也顾不上这么多。 毕竟阎洛可是因为护送她能够顺利进入修罗界才被抓的,而且公然与几位魔王为敌,他的安危比起这三滴血来说不算什么。 她咬破了指尖,动作简单粗暴的把流血的手指送到了小丫头的嘴边,小丫头挣扎打闹的动作一停,血红的瞳孔中满是兴奋与激动。 “吸吧。如果本神猜测的没错,你的身上有一半的血族血统,所以才会对鲜血如此感兴趣。”她撇开指尖传来的痛感与奇异的触感,移开视线不看那小丫头。小丫头也是浅尝辄止,十分满意的舔舐了一下鲜红的嘴角。 “神的精血啊,果然有所不同。把这个吃了。”她递给水神一粒药丸,见水神不为所动,又解释说:“能够避免被血族同化的解药而已,被血族吸食鲜血后会变成最低级的吸血鬼之事,堂堂水神不会不知道吧?” “哼,你以为本神是那种低级的人类?神的血脉、神的精神,又怎会轻易被污秽染指。”水神双手环抱盛气凌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木之魔王被她傲人清高的孤冷气质所打动,又有些自嘲的低下了头。 也对,神族向来高傲,若不是因为她想要自己帮忙解决海之魔王,恐怕连看都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可是木之魔王不一样,她算是十一位魔王之中最好相处的了,从来没有什么魔王的架子。她有自己喜欢的事物,无关种族、无关男女、无关身世,她从不谄媚逢迎,也从不恃强凌弱。若非如此,她的追随者也不会如此众多。 想至此,第五轻吐兰息无所谓的耸肩,说:“没关系,只要你的鲜血足够吸引本王,无论何事本王都能为你达成。本王吸了你的血就与你在无形之中有了某种羁绊,总而言之,若有需要,便呼本王之名——第五。” “第……五……”她低声喃喃,若有所思。 “本王刚接到传令,阎洛被审讯之后一口咬定自己是被水神挟持的,可是看水神如今的态度……怎么更像是你们勾结……”第五的言语之间意味深沉,她是看破不说破,毕竟这件事情实在是太有趣了。看似冷若寒霜残忍弑杀的水神居然会对魔族生出怜悯之心,而且还愿意将她的精血分给自己。 “你只需要保住他,本神与他的关系如何,他是死是活可是关乎我们能否再有下次交易的机会。怎么样?本神的血,你快要喝上瘾了吧?” 还,还真是说的直率。 “成交!”第五十分爽快的答应,“本王竭尽全力保他不死,但是被关在焦兰殿里,不受些皮肉之苦是不可能的。” 水神想了想,又说:“他是条有血性的汉子,小伤小痛不算什么,你多给他备些疗伤的药物。” “咯咯咯,水神如此关心家弟,难道就不担心跟你一道来的小副将的安危吗?” 水神本要离开,听她此言立刻顿住了脚步,面色阴沉蹙眉问她:“你说什么?” “本王说,本王可是亲眼见着大魔王带着一行魔族去拦截修罗界时空之门的传送通道了,好像是说有叛徒偷偷潜入了修罗界盗走三件至宝呢~”第五心知她着急,却故意慢慢道来,慢条斯理的在她的身侧环绕着,赤足在漆黑的石砖上留下一道道逐渐消失的足印。 “他们,在何处?” “这可是本王好不容易得来的情报……咳咳咳……”第五前一刻还优哉游哉的戏谑说着,下一刻忽然感受到了脖颈处传来的窒息感,水神居高临下的压着她,结印的手已经逼近她的小脸。第五狡黠平静的脸上闪过了一抹惊慌失措。 “别试探本神的耐心。” “是……是在忘川彼岸,去了好几位魔王,时空之门被拦截了,那个……那个叛徒应该是落入了忘忧醉梦谷。”话音刚落,她才感受到方才凌冽的威压顷刻间消失不见了,原地,早已失去了水神的身影。 第五魔王眼里的猩红又深沉了几分,变为狰狞可怖的暗红色,她的眉宇间是一闪而过的阴郁,紧接着松开握紧的小粉拳,转身欲走。 “殿下,为何刚才不让我们动手?”禁卫的首领个子高挑站如雄山,他紧握着手里的长枪,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挑衅魔界魔王的威严,哼,就算是神界的水神,也得剥层皮下来,哪有就这么让她轻易离开的道理。 “呵,奉劝你们啊,还是少与水神为敌为妙,否则啊……”她纵身一跃,凌空而立,轻轻的拍了拍禁卫首领坚硬的肩膀,“我们未来的魔君大人可能会不太高兴哦~” 禁卫首领闻言,一直以来漆黑无情的眼中迸发出了一道炙热的精芒,声音难掩欣喜:“魔君?!难道说……‘蚀星’之力已经……” 第五不加否认,似笑非笑的勾起眸子,目光死死的注视着远方。那个方向正是忘川,被称之为死亡之谷的忘忧醉梦谷的方向,口中呢喃:“你也发现了吧,在那边激烈的战斗之中,有一股来自传承的特殊力量,正在慢慢的觉醒……” 而且,她在水神的血液里,可看到了一些不太一样的画面呢。 哈哈,想来放眼整个魔界,也只有他敢如此胆大吧?唯一一个——与神族相恋的魔。 …… 魔力,已经突破到四重天了。因为她创造的纯水之躯,他身上的魔族气息一直被掩盖得若有若无,那些追杀他的魔王并不知晓他的身份。追捕的魔族数量众多,又不乏魔力高强之辈,他应对不暇,早已是满身伤痕精疲力尽。 突破之后带来的提升依旧是不够用,他一路杀一路逃,最后被逼入了一片山谷之中。这是魔界忘川彼岸的禁地,他清楚自己的几位兄长想要做什么,无非是闹了分歧嘴上说着几日后来给他收尸,实则都在派遣着自己的部下偷偷行动猎杀。 此时此刻,他就像是一只被赶入深林之中的伤鹿,面对重重包围,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他托着满身的伤,一路前行往着山谷的更深处走去,眼下还要小心沿途不要留下足迹,以免暴露自己的行踪。 忘忧醉梦谷被称作魔界的死亡之谷,忘川河源起于冥界,流经魔界边陲地界,也因此交汇衍生出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山谷谷底之中有一种十分特别的植被,被称之为醉梦花。 醉梦花可是一大酿酒珍品,也是美酒‘浮生若梦’的原料之一,只生长在死亡之谷的花,其酝酿出来的美酒稀罕程度可想而知。死亡之谷黑色花海之中的骸骨数不胜数,醉梦花只在夜里盛开,花开之时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香味致幻迷惑敌人,然后在睡梦之中将之变为自己的花肥。 他随意的包扎了一番身上的伤口,几处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已然可见森森白骨。他淡漠的眼底是一抹无形的惋惜,这副纯水之躯,可是她用自己的神魂亲自打造的。他从不矫揉做作,却十分爱惜自己的这一副身躯,因为他不知若是这一副纯水之躯被毁了,她分离出来的那一部分用于引子的神魂会不会也支离破碎。 不过一想到若是自己遭遇了不测,她就会因神魂破碎反噬受伤,他的嘴角就不由自主的扬起了一抹弧度。 在处理完身上的伤口之后,他越发感受到了席卷全身的倦意,他沉重的身躯往花海之中一靠,单手搭在额前。凝望着山谷之中那一线天,猩红的天空如同注视一切罪恶的鬼魅,繁星永远在可望而不可及的远处闪烁着。 她此时此时在做些什么,是否也在魔界的另一处厮杀?以她的身手和神力,只怕是单方面的碾压虐杀吧。从没见她受过伤,也对,如果她真的受伤了,她的伤口应该也会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替身蛊还在,只要没有再添新伤,就说明她现在很安全。 眼皮沉重,他难以自制的缓缓闭上了双眼,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起来,沉睡之前,似乎有一道冰蓝色的身影缓缓地出现在了他的跟前…… “……”她沉默不言,根本无需动用神力,漆黑的花海之中衍生出的枝条就已经十分识趣的缩了回去。很显然,它们也知道这次来的可不是以为能够轻易招惹的主。 她看顾了一眼四周,又用山间清泉水清洗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自己包扎上药。魔族造成的伤口都很难愈合,而且时常会有灼烧之感传来,久经沙场的她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感受。 近日发生的一切如浪涌进她的脑海,她一一思虑过后,望着他躺在花海之中的身影发呆失神。她轻轻走近,玉手在他的额间轻轻一探,心中了然。 四重天了,他是如何突破的,为何这一次没有引发雷劫呢? 他熟睡的俊颜落入她的眼中,她爱看极了,一双冰蓝色的眸子似是怎么都瞧不够,一眨不眨的始终盯着他。也只有在他熟睡之时,她才能够这样肆意的看着他,这样满目柔情的看着他,因为她害怕对上他那一双深沉又炙热的眼睛,害怕对上他不顾一切宁可飞蛾扑火的情。 她想起那日他在火神宫对自己说的话,不由得苦笑。 “若真如此,水神最好的选择就是把我乖乖的给交出去。” 她的指尖轻轻的划过他的脸颊,轻声低语:“你是本神的挚爱,本神又怎么可能会把你交出去呢?傻瓜,你可是……本神灵魂的另一半啊……” 从未像如今这般活过,不为功名利禄,不为征战四方,不为所谓苍生,只想每日都能够与你朝夕相伴,与你在一起。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见你在本神的不远处磨墨添茶,见你自顾自的吃着点心发呆,是你的出现,让本神开始期待,期待明天,期待将要与你一起度过的每一天。 第三十一章 我在等待你的星光 与此同时,濒临崩坏的修罗界之中,突兀的出现了一道红色的身影。与修罗界的浑浊的猩红不同,包裹着这道身影的火焰可是火中之王不灭烈炎。 只要沾染上一丁点就会如星火燎原之势覆盖全身,连灵魂也会被一同焚烧殆尽。无论是神是魔。 真不愧是万物的克星啊,不灭烈炎…… 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火神,居然会到这种肮脏不堪的地方来,想必是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吧。 反正,也与一只渺小卑贱的妖物无关。 …… “荼靡,荼靡,醒醒。你怎么又趴在案几上睡着了,会着凉的。” “神之躯不会受病,没关系。” “那怎么行呢,你瞧你的手给冻的,好凉,我给你暖暖吧。荼靡真是粗心,若是以后我不在身边了可怎么办?” “呵,那本神就让你永远都留在本神身边。” “怎么可能呢,我一介小妖,早晚要离开神界的。倒是你,以后我走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毕竟……傲娇的火神其实也是个只知道工作的笨蛋。” “你送给本神的山茶花开了,很美。” “是么?那太好了,果然还是火神宫此等风水宝地更加适合它的生长。” 白色的山茶花象征着纯洁无瑕的爱情,一如,某人纯真无邪的笑颜。 “荼靡,你在瞧什么呢?” “没、什么。” “哈哈,其实相比较于其他被抓进神界的小妖而言,我算是幸运的了。所以,我也不敢再奢求些什么。” “明日本神就请天帝恩典,让你留在神界。” “大可不必。” “你……已经拒绝本神三次了,事不过三。” “荼靡不会跟我生气的,我知道,荼蘼是一位十分善良好说话的神。况且,天帝如果肯让我留在神界,就不会一再询问何时处置罪妖一事了。” “本神知道,你是被牵连进来的。” “荼靡不必对我这么好,能在神界平安度日,我已经很满足了。” “……”你的心愿,就仅仅如此么? “本神会下界去看你的,就当作是,看望朋友。” “荼靡,若是想我了,就为我在夜空中点一颗最亮的星吧。我想我在人界的话,一定可以看到的。” …… “十日了,天帝的批文还未下来,该死!别以为本神是傻子,他不就是想等着罪妖之事解决以后再随便找些理由搪塞本神吗?!到时候,你们都被送回人界了。本神、本神……” “气急败坏的样子,可不像是你啊。听说枫君师尊找你过去,荼蘼,你不去一趟吗?” “本神,没心情。师父最喜欢的弟子是汐,本神去了也不过是当陪衬,讨人嫌。还不如多陪陪你,你觉得呢?” “呵~荼蘼真会说笑,我哪有那么大的魅力。好啦,你快去吧,听说水神派小仙侍来催了。” “你乖乖在这里等着本神,哪里都不许去!” “好,我一定……乖乖的。” …… “他人呢?!” “回、回禀殿下,那只小妖被钦天鉴的仙官抓走了。” “你们都是傻子吗?都干看着?!” “他说、他说不过是些小事,也许只是让他去记录口供的,不一会就能回来。所以……我们也就没在意。” “他去了多久了?” “三、三个时辰。” “……一群废物,别让本神再看见你们出现在火神宫里,滚。” …… “早该让仙侍来通报本神,偏偏无缘无故挨了一顿刑。” “哈哈,一点小伤而已,很快就好了。” “你居然还在笑!你这个傻子,你难道……就不会痛吗?” “荼蘼不用这么在意我,毕竟比起神族无尽的寿命而言,我一介小妖也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我终究是要离开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死缠烂打的黏着你,也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只是有点舍不得。” “回到人界去有什么好的?” “当然好了,那里有我的家,我的亲人,还有我的朋友们。” “你的家乡玉湖湾么?本神听你提起过。” “有吗?什么时候?我记得,这是我第一次说起吧。” “嗯……在你的梦话里。” “玉湖湾很美,我很喜欢那里。潮起潮落波澜壮阔的大海,被浪花拍打冲刷的礁石,如金子般发光的沙滩。每一次涨潮的时候,我的调皮淘气的妹妹就会跃出海面,在海湾的礁石上吹奏着她从一个胡商手里买来的长萧;父亲永远都是庄重严肃的样子,他沉默寡言,但是每次看向我们的时候,眼中都是满满的宠溺与慈爱;母亲喜欢听各式各样的乐器演奏出来的音乐,她的舞姿极美,却很少能为人所知所鉴赏,因为大部分迷恋她的无论是妖还是人,都被父亲给杀了。 在玉湖湾,我们有许多和睦的邻居,大家互相帮助风雨同舟,和我同龄的妖怪有很多,他们大多数都已经有了伴侣。但是我,我一见着女子就脸红结巴着,最后支支吾吾了许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荼蘼可别笑话我,虽然玉湖湾不大,但那里是我的家乡,亦是我的全世界。” 还是第一次从他的话语中,他的眼神中,听到看到他这番期待的模样。 所以,她终是松了手。 “如果你也想本神了,就抬头看看天空,也许真的会有一盏灯为你而留。” “好,那我……走了。荼蘼,不必再送,再不止步就要出神界了。我回玉湖湾以后,会好好生活,也会在每晚都抬头仰望,等待你的星光。荼蘼?” “嗯。” “走了。” “……好。” 传说人会在失去某些东西的时候回想起与之相关的部分记忆,那么,本神想起这些来,又是因为什么呢?修罗界的结界已经大不如前,你,还是不肯现身么? 一直躲着本神,这么久了。你还打算,要继续瞒着本神多久。 玉湖湾其实根本就没有你说的那样美好,本神看到的不过是一滩死水,海湾被垃圾与恶臭充斥,每每潮涨潮落,总会有一些死鱼的尸体被冲上海岸。你编造的金黄的沙滩实际肮脏不堪,连沙子都被黑水染成一片漆黑。 海湾里为了争夺领地和食物发生的自相残杀的事数不胜数,战死的海妖随处可见,战起时,鲜红的鲜血漂染在海面上,几天几夜都退散不去。 你说的美好,不过是存在于你脑海之中的臆想罢了。 你为什么总是要骗本神呢? 你其实,早就已经没有家人了。 本神为你点亮的星光,你也是,从来都不敢抬头去看一眼。 火神那道鲜红的背影在湖中岛之上停留了许久许久,她没有动用神力,她不想在此留下自己的神族气息以免天帝怀疑。朔说他就在这里,就在环绕着湖中岛的湖水里,可是他宁愿一直躲藏着,也不愿意再见她。 “从未有一份情让本神如此割舍不下,这么多年了,你被困在修罗界对于本神的怨恨是有的。本神不怪你,本神还会再来。”她冰冷冷的话音落下,紧接着以强大的火焰撕裂空间,离开了。 在她走之后,她原本站立之处不远的水面上,缓缓地接连的冒出了几个气泡来。 他不过是一个小妖而已,他不明白为何自己能够如此有幸偶得了火神的青睐,可身份悬殊下的偏爱,不是福,而是祸。 他不想再成为她的拖累,所以,就到此为止吧。 修罗界的三件至宝一直维护着修罗界的稳定,如今至宝已经认主离开,想必要不了多久,整个修罗界也会堕入轮回之流。而他们这些无论是妖还是魔鬼的倒霉蛋,都会永远被滞留在轮回之流中,永世不得翻身,只能等待着时间不断磨损他们的灵魂和意志,而后灰飞烟灭方可解脱。 但是能得她如此记挂,就算是化作飞灰,他嗤言,一个小妖,也死而无憾了吧。 死亡之谷谷底,满目的醉梦花随风摇曳,漆黑色的花瓣娇嫩摆动着,悬挂在上头的露珠泛着淡淡的晶莹的光泽。忘忧谷确实是个好地方,只是再美的风景无人欣赏也是无用。 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感觉身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才小心翼翼的坐起身来。不远处,她背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之上,冷眸凌厉似笑非笑的凝视着他。 他先是一愣,在与她的视线交汇间目光闪躲垂下了眼帘。 “不解释一下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怒意。 他沉默,他从来不告诉她关于修罗界的事,并非他刻意瞒着,只是火神不让。 “你不是都看到了,还问我做什么?”他不以为意的慢条斯理的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与尘土,在此之间,她已经几步跨作一步来到了他的面前。 “敢这么跟本神说话,你来魔界做什么?”她微怒,一手揪住了他的衣领,娇息喷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目光落在她樱红的唇,眸里深沉了几分。但是下一秒钟,他还是出手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腕,她蹙起眉头,手里的力道也小了许多。 因为,他抓到她的伤口了。 “在你看来,我除了找死还能来找什么?”他见她松了手,也没用多大的劲,就把她的手轻甩向一边。 “呵。”她低眸冷笑,“也对,你是死是活与本神何干呢?本神担心的不过是本神寄存在你那里的神魂罢了。既然你这么不把自己的死活放在心上,本神看,那纯水之躯本神还是收回来吧,反正不过是一副容器,本神再找别的材料给你做过一副就好。” 这话,她说的是气话,她不相信他听不出来。而且她明明什么都知道了,他还要死鸭子嘴硬,就是不肯向她坦白关于修罗界,关于他的身份的事情。难道在他的眼里,在他的心里,她就这么不可信任吗? 第三十二章 神魂之誓(1) “水神开心就好。”他不冷不淡的应答了一声,又查看了一番身上的伤势,她咬牙,还未发作,就感受到了不断接近的强大魔族的气息。 “先离开此地,剩下的账本神回去再跟你算。”她拉着他的手,随手划开了一道时空之门,就欲带着他进入。没想到,他先松手了。他往后一退,不以为意的召唤出了自己身上潜藏的‘蚀星之力’,在身后同样的召唤出了一道漆黑的时空之门。 这意思也已经十分明了了,就算没有她来,他照样有离开魔界的办法。 “既然我的死活与水神无关,水神还是抓紧时间回神界去复命吧,以免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耽搁了要事。” 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该死! 她,她不就说话说得重了一点么?他至于这么生气,还给她摆脸色。分明一直被瞒在鼓里的她,一头雾水跑来又白跑一趟的也是她,好心要来帮忙的也是她,可是他那态度,怎么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特别过分的事,说了什么无法原谅的话。 她恼了,心情也差到了极致。 尤其是一想到回到神界之后还要面临天帝的处罚与诸神的责问,她就倍感头疼。 别走啊,小魔物。 你走了,本神一个人怎么办,真要本神孤零零的去面对诸神的指责吗? 她心底的无措,他全然不知。 充满太阳般光着的金色神殿,实则没有丝毫的温暖可言,她一言不发的站在神殿中央,任凭责备声如潮水席卷而来。神殿之中还是有不少的神愿意为她开解说话的,只是这一次的过失实在是太大,如果只是平时的一场小战役,败了也就败了。 可是这一次,是她的实力不足才会被人捷足先登。 天帝黑着脸,很显然对这个结果失望透顶。如今三宝下落不明,他想要动魔界就要先得到三宝,就算神族无法使用,也断不能让其流落到魔族的手中。他声音阴沉肃穆,打断了在场诸神的议论:“那你可有看清取走三宝的是神族还是魔族?” 若是神族也就罢了,不足为惧,只需要再找些手下去寻得下落便好,毕竟三宝炙手可热,连神族也难保不会动心。可若是落入了魔族的手中,那就有利有弊了。弊端是魔族的实力可能会因此大涨,而利端就是他们,终于找到了向魔族宣战的正当理由了。 天帝想要的结果,可想而知,如果不是最好的结果,就算现在这般也不差。神界不可能会有比水神能耐还大的,就算有大多也早已隐世不过问之争,那么,三宝落入魔族的手中的可能性就很大了。也是,修罗界连接魔界,怎么看魔族的人能够捷足先登也情有可原。 天帝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眼中意味深长,却已经有了眼色。只可惜啊,水神始终目视前方,并未抬眸,自然也就没有瞧他的眼色。 天帝的意思很简单,只要水神说三宝被魔族夺走了,那么神界诸神势必慌乱心虚,此时他只要稍微点播几句,就能够怂恿诸神打魔族个措手不及。 然而水神的话,已经是第二次出乎他的预料了。 “本神抵达之时,修罗界滋养三宝的湖中岛已经被毁,三宝留下的气息尚在,那位捷足先登者应该才走了不远。本神没有与之交手,无法确定其是神是魔,修罗界中气息混杂,本神寻了许久也未见踪迹。”水神面无表情的阐述着,却不知案台上天帝的手已经因为恼怒而越握越紧,若不是他克制着,只怕手底下的案台早就已经碎成了粉末。 这个水神!真是气死他了,性子偏执死板,若是有她姐姐火神一半的聪明也好。 他这么明显的话,她难道就听不出来吗?他都问了是‘神族’还是‘魔族’,就算她没看到,就在他给的这两个选择里面二选一不行吗? 偏偏非要说这种实话,真是愚蠢至极! “水神可有在修罗界感知到神族的气息?”他阴恻恻的开口,警告意味已经十足了。 “没有。”她淡然拱手回答。 天帝顺着她的回答继续往下说:“既然没有神族的气息,想必那三宝是落入魔族的手里了?既如此……” 天帝还想继续往下说,因为他已经看到的台下变了脸色的诸神,只是没想到水神居然如此不知好歹的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非也,禀天帝,此事非同小可,是本神的过失,本神愿意承受一切惩罚。只是夺走三宝的究竟是神族还是魔族,还是无法过早的下定论,也许,是其他各界的高手呢。” “哼,水神未免也太过乐观了吧?凡事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水神此次失手,足以证明你的实力不足,轻狂傲慢大意失手,水神的此番言论,也不过是失败者的自我说辞罢了。” 她咬了咬唇,还欲再说,就被天帝抬手打断了。天帝看向了台下的诸神,问他们的意见。 最先开说话的是墨神,墨神是站在她这边的,自然一开口也是帮她求情:“陛下,小神以为,修罗界本就是由魔界衍生而出,魔族进入修罗界简直易如反掌,尤其是十一位魔王,甚至能够凭借自身的血脉强行开启前往修罗界的时空通道。与之相比,水神要在魔界突破魔军重围进入修罗界入口已是不易,还要单刀匹马的闯入恶鬼当道的修罗地狱,迟了半步也情有可原。还请天帝看在水神守护神界多年的份上,从轻发落。” 水神闻言,朝着身侧的墨烟看去,那一双冰冷的眸子里显然多了一丝暖意。她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墨烟不掺和到责备她的队伍之中已经算是万幸了,他居然还如此冒险为自己开口说话,而且还是第一个开口为了给自己求情的。 在她看向墨烟之时,他自然也是看着她的,他知道她担忧自己首先开口求情会惹恼天帝也许会受她牵连,但是他不惧不畏,尤其是从她眼底担忧的神色中解读到的一丝暖意与悸动时。他心里微微一怔,水神这是为了他说的这一番话而感动了么? 他许久未见她,也不知道她突然起来的情感转变是出自于何人的功劳。但是,他很高兴她的回应,他是亏欠她的,他总是想要还上她的那一份恩情,别说是说几句话了,就算是让他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啊。 不过很快,就有神站出来质疑和反对他刚才所说的话了。 “陛下,小神认为墨神此言差矣,如今最重要的不是归结水神的过错,而是要搞清楚三宝的下落。墨神是水神的挚友,此时站出来说情未免过于偏私,还请墨神回避此事。” 墨烟执笔的指尖轻挑,他强压下想要在挡在他面前的木神的额头上写下‘丑、挫、穷’三个字的念头,讥讽的扬起了嘴角,问道:“水神不过是未达任务而已,何罪之有?顶多不过是算个出师不利,她一未做出对不起神族的事情,二未损失我神族的一兵一将,何来的罪?又何来的本神需要避讳。” “好,就依墨神所言,您不需要回避,可您方才的言论,可有考虑过神族?墨神,可有思虑过自己也是神族的一员?如今魔族对我神族虎视眈眈,您就不怕三宝落入魔族手中将来对神族不利吗?” “陛下,臣附议,陛下所言有理,就算如今不知三宝的下落,也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与其给魔族机会壮大势力,还不如我们先主动出击,打魔族一个措手不及来!” 墨烟继续开口:“开战?诸位可知道一旦开战可会引发何种后果?难不成,诸位连人界众生的死活都不顾及了吗?” “此事是我之过,本神愿请命追寻三宝的下落,绝对不会让其落入魔族的手里。”水神再次开口,原本坚定不移的诸神倒是有些许动摇了。 “其实要我说,这件事情本就难办,水神殿下会失手也情有可原。毕竟我们都没有去过修罗界,也不知道那其中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危机重重下,水神殿下敢只身前往就已经是英勇无比了。” “呵,放眼神界连水神殿下都能失手,确实是件难事。若是吾等,只怕早就葬身于魔界之中了。天帝陛下的要求也太过苛刻了,这件事,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开战可不是耍嘴皮子说说玩的事,还需要慎之又慎。小神觉得墨神所言有理,何不让水神殿下再调查调查,也许三宝并未落入魔界的手中呢?再过水神殿下几日嘛,就算是要开战,也不急着这一日两日的,如果摸清了三宝确实在魔族手中,我们再动手也不迟。毕竟修罗界的三大至宝,就算是魔界之人想要炼化其作为己用,供己驱使,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轻易完成的。” 神殿之上议论纷纷,但是听到诸神如此说来,水神的心里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然而她悬着的心还松懈下来多久,殿外就传来了一个响亮的通报声:“陛下,风神求见!” 水神的心里满是诧异,她回眸。 风神?!他来做什么?!! 她不是告诉过他继续待在风神宫里面不要出来了吗?难不成,月光石不管用了? 第三十三章 神魂之誓(2) 她回眸望去,很快,视线所及之处已然出现了一道淡绿色的身影。只见来者衣袂飘飘神采奕奕,眉宇之间俊雅洒脱二字已然被演绎得至极,他面容略带慵懒倦态,但更多的则是对于诸神询问的目光的漠然。 即使没法与风神说话接触,但是仅凭着这远远地一眼,她就已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风神变得不一样了。而且还是很不一样,虽然他在看向她时,眼里满是克制,甚至嘴角还浮现了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但是他极力掩饰的怨恨以及仇恶的目光,还是被她一览无余。 水神心下了然。 风神所中的月光石咒术被解了,而且她还不知道究竟是谁解的,更不知道是谁怂恿他来此处坏事。 风神在诸神的眼中总是一副玩世不恭懒懒散散的醉酒模样,难得见到他如此正经正色的来到神殿商议大事,诸神议论之余纷纷的表示着自己对于风神来到此处所感到的诧异。然而,风神才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俊脸横沉,一指水神那张闭月羞花的倾世容颜,字字清晰句句诛心:“陛下,小神要告水神私通魔族,神不检点行不收敛,她包庇魔族,眼睁睁看着修罗界三宝落入魔族的囊中!!!”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就连保持着中立态度想要明哲保身的花神都有些不悦了,他蹙起眉头,眉心处那朵好看的牡丹花纹也不由得多了几分红愠之色。 而此时此刻,最受震撼的依旧莫过于水神本人,她看着风神那只指着自己鼻子就差直接开骂羞辱她的手指,右手狠狠地握紧了手里的青鸾流月刀。她从不加以遮掩,冰蓝色的眼眸之中满是凌冽的杀意,看得叫人心下胆寒。 但是风神可不是一个会胆怯的主,尤其是当他知晓了水神奉天帝之命下界诛杀了自己的挚爱之后,他心中对于水神的不满早就犹如滔滔江水激涌万分怒不可遏。 “风神,你说这话,可是要拿出证据来的。”她怒喝一声,气场全开长刀一挥,凌厉的风刃已经将风神一扫在地,风神虽然狼狈,但看向她的那一双眼里依旧是固执的出奇。 她讨厌他的这一份执拗,尤其是当她知晓他的这一份恨意都是对于她的时候。 她当初哪里知道那只九尾会与风神又如此渊源纠葛,她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真是可笑,她给天帝当了刽子手,如今这一个个寻仇的,都是看准了她来的! “风神,若是拿不出证据来,公然污蔑我神族大将,你可知道自己会遭受怎样的罪责?”天帝挑眉问他,对于他的话,天帝其实也只是信了十之一二。至少,他对于自己的女儿也算是了解的。而以水神斩杀诸魔的事迹,自然也不应该有什么魔族会愿意与她交好。 不过无论此事是真是假,天帝想要的,始终不过是个开战的借口罢了。 “不信陛下可以亲自检查检查,如今水神的手背之上,就有魔族侍宠的印纹。”风神的话再次引起了一片惊呼声,诸神四下猜测,又纷纷将狐疑的目光投向了站在大殿中央的水神身上。 水神的右手微颤,她的心思向来都写在了脸上,很显然风神说中了。尤其是在看到水神并不加以否认的时候,诸神疑惑地目光又更加笃定了几分。 他,是怎么知道的?! 此事除了阎洛与她最信任的火神、朔二人,就再无外人知晓。就算她对他使用了月光石,强迫他转移心中的那份情愫任由她下令摆弄,可是他也不应该知晓此事才对的啊。 她的心里,暗暗的笃定了自己当初就该怀疑的一个猜测——神界之中,一定是有内鬼。 能够在神界潜藏并且知晓诸神所有秘密的,那个能够堂而皇之出现在神界之中而不被引起丝毫怀疑的那位,也不知究竟是在为谁办事。 尤其是此内鬼居然能够知晓她对风神使用了月光石,还将月光石的术法给破解了。 那个内鬼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除掉她么? 她思索的动作被天帝打断,天帝很少出手,这一次是特例。他十分轻易的就运用神力擒下了她,手一挥,水神只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扯得生疼,紧接着,一只漆黑的水蝶便从她的手背之中被强行给逼了出来! 糟了! 见到如此魔物,很显然,神殿上的众神的脸色也是立即为之一变,有冷若寒霜的,有目露讥讽的,亦有惨白如纸的。 水神抬手要去夺,那只黑蝶面对诸神聚焦如火炬的目光,居然还若无其事无所畏惧的阴恻恻邪笑了起来。那道诡笑她是特别熟悉,但是发生在此情此景之中,她却只觉得十分的刺耳。 水神被一掌拍飞在了地上,身形直接被震出了数百米远,她脸色难看还未开口已然狠狠地咳出了一大口鲜血来。众神在感叹天帝神力强悍的同时,不由得也朝着水神投去关切与询问的目光。 太多了,太多异样的情绪交杂在他们的眼睛里,复杂的一如他们的心中所想。他们是爱戴水神的,也尊敬水神,可是当有朝一日知晓了自己尊敬追捧的明月早已被污秽之物玷污,他们的感受可想而知。 水神轻垂眼帘,假装不去看他们。 她不知道要如何与众神解释这些,尤其是该如何去面对一直帮着自己说话的墨神。她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可是如今,很显然天帝怒了,甚至于对她大打出手。 “水神,你不解释一下么?为何你的手中会有魔物的印纹?”天帝森冷开口。 “咳咳……”她又咳出了一口鲜血,抬手擦拭去,胸口火辣辣的疼,喉咙里、肺里就像是灌进了满满当当的辣椒水一般,难受得让她根本喘不上气。若只是辣椒水的折磨还算好的了,天帝这一掌下手的力道不轻,全然没有丝毫手下留情的意思,她的四肢百骸都被震得发疼,仿佛下一刻就会支撑不住,关节处也发出了抗议的‘咔咔’声,她忍着浑身的剧痛缓缓站起身来,然后一步一步的走到了神殿的中央。 不过数百米的距离,却像是耗尽了她浑身所有的力气一样,天帝散发出来的威压是完全针对她一个的,尽管如此,旁观的众神都能够感受到那股恐怖的气势。 一时间,时空都仿佛安静了一般,除了那一只还在诡笑的黑蝶之外,就只有她清晰入耳的脚步声。 风神讥讽厌恶的声音依旧不改,争锋相对:“水神从未失手,却偏偏在争夺修罗界三宝之时被人捷足先登?水神殿下不觉得自己的说辞漏洞百出吗?无论是何身份,进入修罗界之中那就是外来者,必定会被修罗界之中的恶鬼妖魔所攻击。水神说那人早了一步,最差的可能也只能是在火神刚进入修罗界时,那人就已经在突破修罗界中心的邪物包围了,即是要打斗,水神不可能不知道对方的气息究竟是神是魔。” “你……” “水神该不会是想说,自己进入修罗界的时候,三宝就已经被夺走了吧?三宝一旦离开修罗界,修罗界的结界就会崩塌,邪物的力量大减,又何来的水神苦战数日一说。不过,本神想来,水神还是先交代交代,这黑蝶是何物吧。” 汐实话实说,从出生至今,她还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想要弄死某人的冲动,显然,这种冲动在风神的身上很好地实现了。 “本神诛杀无数魔物,又怎么可能会与魔族勾结?若真是本神有意为之,那本神还回神界作甚?岂不是自寻死路!这黑蝶,不过是本神觉着有趣随手在魔界捡的而已,早知如此,本神就该一刀斩灭了它。” “水神不觉得自己的解释太过于牵强了吗?” “牵强的是你,风神!”话音刚落,一道火红的身影便以进入了神殿之中,众神纷纷望去,只见来者不是美艳绝伦的火神还能是谁。火神的俏脸上带着少有的嗔怒,她怒视风神,步步紧逼,句句直击要害:“向来不问之争的你为何会出现在神殿之中?你字字句句针对水神想要陷害于她又是出于何意?你又是如何知晓水神的手上有魔宠的印纹的?” 火神不愧为火神,神界首脑,她的语气冷静至极,可也十分清晰明了的将此事所有的疑点都一一道明。 “最重要的一点,你是如何知晓修罗界之中的情况,又怎知从修罗界入口进入中心需要花上几日的时间。风神,刚才这些水神可都没有说明,你知晓的,未免也太多了吧?就好像是在魔界,在修罗界那时,你亲自在场一样!” 风神听她此言,脸色煞白,正欲争辩,又被火神的话给堵了回去:“你该不会是先水神一步得到了修罗界三宝就悄悄地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吧?自己抢夺了三宝也就罢了,居然还跑到神界来倒打一耙,风神,你居心何在?!就算水神无意间诛杀了你的伴侣,但那是天帝陛下下的旨意,水神也不过是奉命行事。你这般算计于她,莫非是想卸了她的神族大将位置取而代之?!” “一派胡言!”风神很显然也怒了,面对火神这铺天盖地的一顿颠倒黑白搬弄是非的说辞,他心中怒意横生,辩解道:“火神不过是想为自己的亲妹妹开脱罢了!本神是与水神有私人恩怨,但是单就神力而言,本神根本就不可能比水神先进入到修罗界当中,更没有那个能耐夺走修罗界的至宝!本神承认自己是跟踪水神,但也只会比水神慢而不会抢在水神之前。抢夺三宝的罪名,你别想让本神背!” 然而,听闻了风神的这一番解释,没想到火神不但不生气了,反而嘴角一勾莞尔一笑,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雅气。她浅浅的作了一个揖,对天帝道:“陛下也都听到了,是风神与水神有私人恩怨在先,私下跟踪在后。至于风神口中水神与魔族勾结的证据,其实不过是一只魔力甚微的小魔物而已。” 第三十四章 神魂之誓(3) “陛下知道的,水神的神力强大,为了神体的稳定,总会制造出一些纯水的分身出去,好分走自己体内的一部分神力。那些分身大多都有自己的形态,虽为飞禽走兽,却始终无法开口,亦没有属于它们自己的声音。水神觉着奇怪,也问过本神好几次,其目的不过是想要知晓如何让自己的那些分身开口罢了。 她在魔界寻着了这魔宠,将之留下,其实也不过是为了从其身上获得一些思路罢了。没想到此事居然会被某些居心叵测者加以利用夸大其词!水神有一个会说话的蝴蝶魔宠,早就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了。陛下相信水神的品行,众神亦是相信的,本神方才的这一番解释,不知道各位是否满意。”火神娓娓道来咬字清晰,她这么一番并不晦涩难懂的解释搭配着她特有的优美婉转的声音,入耳竟也不知不觉成为了一种享受。 “你们各持己见,本帝也不知谁真谁假。风神,你可还拿得出其他的证据来?”天帝挑眉问风神,嘴上这么说,实际上他的心已然偏向了火神的那一边。火神是个聪明人,既然她都已经将事情说的这么清楚了,他也没理由不信。毕竟,当初站队的时候她可是站在了天帝的这一边,而风神……哼哼,结果可想而知。 风神恨得咬牙切齿,他是冲动了,早知道就该听那只魔族的。是他低估了火神的伶牙俐齿,也是他高看了天帝明辨是非的能力。什么神界,呵,灭情绝爱,虚伪做作,全都是为了一己私利。这就是众神的嘴脸,这就是天帝的嘴脸。 见风神迟迟不说话,天帝正要宣布此事的结果,就听诸神之中有不满者亦举手了:“陛下,既然风神拿不出水神与魔族勾结的证据来,那就请水神拿出自证清白的证据。” “对,不然魔宠之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如此作罢。” “还请水神,给吾等一个交代。” 月神不悦开口:“不就是一只魔力微弱的小魔物么?要水神自证清白让她亲手把魔宠给杀了不就好了。” “一只魔宠纵然不入流,杀了它也不能证明什么吧?”花神低眉含笑,说出来的话却十分令人不爽,月神闻言皱眉,瞪了他一眼也懒得搭理。 “诸位不必多言。”在众目睽睽之下,水神果断的抬手打断了所有的言论,紧接着,她单膝跪地左手握拳置于右肩前,面色凝重。火神还欲说些什么,但看到她适可而止的眼神之后闭上了嘴。 也是,这里可是神殿,不是上演什么姐妹情深的地方。而此时此刻坐在神殿高台之上的是九五至尊,他在乎的是权、是名、是整个神界,而不是父女之情。 “我,水神,以自己的神魂在此起誓,誓死守护神界,效忠天帝。神界诸神、天帝为证,若本神与魔族再有勾结,就让本神的神魂消损神形俱灭,永世……不得翻身。”娇唇最后吐出这四个字来的时候,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白皙的胸脯也因为气喘而上下起伏着。她低着头,冰蓝色的发遮挡了她大半张脸,没有人看到她眼底的决绝,如临深渊。他们能够听到的,只有她坚定不移的勇气;能够看到的,只有她头顶上因为神魂之誓而雕刻在神魂之上的金芒誓约。 火神偏过头去,任凭她全身都被金色的光芒笼罩着,也不愿再去看她。神魂之誓一旦许下其中意味着什么可想而知,可是……这不就您期望看到的结果吗?父亲。 天帝笑了,笑得那样肆意开怀,比以往任何一次听到水神凯旋归来之时笑得还要开心。神界的各位小神阿谀奉承了几句,天帝也一一笑纳,唯独有几位的脸色始终都不太好,笑却是假装都假装不出来。 火神的置于长袖之中的手,指甲狠狠地掐入了手心里,黏黏糊糊的液体染了她一手,鲜血与火红的衣料交织在一起,难以分辨。她想到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不愿意去回想的那一幕,那时天帝将他送入修罗界之时,拍着她的肩膀笑着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嘴脸。 ——乖乖留在神界,当好你的火神,本帝才能够保他性命无忧。 ——否则的话……本帝有一千万种办法让他生不如死再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跟随梦神而来的小花仙满脸不解,稚嫩的小脸上又浮现了一抹疑虑之色,最后她实在是想不通只好拉了拉梦神的衣袖,悄声问他:“哥,水神姐姐不就是发了个誓吗?天帝陛下怎么高兴成这个样子。” 梦神扫了一眼停留在空中的魔宠水蝶,偷偷凑到她的耳边对她说道:“神魂之誓轻易不会许下,因为那是烙印在神魂之上的誓约,一旦违约神魂尽毁下场可是很惨的。” 小花仙听着,稚嫩的小脸被恐惧席卷,她神色惶恐的问:“那水神姐姐以后是不是……都不能与魔族交好了?神魂之誓好可怕啊,可是……万一以后神族与魔族不再敌对了呢?神魂之誓还会发挥作用吗?” “傻妹妹,不会有那么一天的。神魂之誓将永远烙印在一个神的一生之中,只要神魂不破不灭,神魂之誓就永远都存在。这才是天帝的用意啊,方才出手,不过是为了威震水神罢了。天帝这是要告诉水神,究竟谁才是神界的统治者,谁才是她要绝对效忠的对象。”梦神虽十有八九的时间都用在梦里,但是对于这些权势之间的纷争他看得十分透彻,织梦织得多了,自然也看过了数不尽的人的心里最渴望的对象。 大会散了,风神面如死灰不甘的离开,他自然是领了罚的,但是水神也没好到哪里去。人潮散去后,她悻悻的收回了还停留在神殿上空邪笑的水蝶,她与阎洛给的这只水蝶订立魔宠印纹的时候是在她许下神魂之誓之前,水蝶既已成了她的所有物,自然也无关神魂之誓。 只是她久久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不肯起身来,一旁的火神等了许久,才轻叹一声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轻声安慰说:“至少这次是你掌握了主动权,天帝很满意你的态度,若是要等到天帝亲自开口,只怕就不是神魂之誓这么简单了。” 她把黑蝶收起,握了握手心,身上依然是刺骨的疼,她已经开始习惯了。 “本神知道。”她站起身来,也不理会自己的身后站了多少想要关心的神,径直朝着戒律阁走去。 “诶?你去哪?”火神担忧的叫住了她,火神知道她是要去领罚,但是想到她之前挨了天帝那一掌,想必受了不小的伤。“戒律阁的刑罚过些时间再领也不迟。” 而她只是冷冷的扔下了一局“不必”之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火神知道她的心里面不好受,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许……让她找个法子发泄一下也好。 “火神殿下。”花神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她一回眸,就撞见了花神递来的一盒伤药。“小神无能,不能帮到些什么,一点心意,还请火神殿下不要拒绝,代水神收下。” 火神明媚的眸子顿了顿,也没有拒绝毫不客气的收了下来,见她收了花神递来的伤药,月神眼中一亮,在自己的身上翻找了好一通,这才终于找到了一个装着疗伤药丸的小瓷瓶,连忙示好。 “火神殿下,也收下我的吧。” “殿下我也带了些药,请您收下吧。” 就这么不知不觉间,火神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就怀抱着满满的伤药离开了神殿,走在她身侧的墨神冷俊不禁。火神的脸上上过一抹倦意,她把伤药往墨神的怀里一扔,不满之余还不忘疑惑的问他:“你还笑得出来,本神还以为墨神会因为此事动怒呢。” 火神口中的此事,指的自然是自家妹妹与魔族勾结的事情,其实说实话,风神那厮的一番话,确实不算是冤枉了她。怪就怪风神找错了时间找错了立场,他想跟水神作对,也不想想光是神界之中水神的追求者一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墨神依旧笑得云淡风轻没心没肺,他实话实话:“其实,本神倒是挺好奇,真想见见那位能够让水神改变如此之多的魔族。” 也许是因为笑容易感染吧,火神也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哈哈,迟早会见到的。” 水神在戒律阁一待就是三天三夜,昼夜不休的牢狱之刑。一开始戒律阁之中的那些虾兵蟹将哪里敢对水神行刑,尤其其中有不少的侍卫还是水神的小迷弟。当然,这里指的是被水神大将风范所折服的天兵。 然而水神自己都亲自下令了:“不用管本神,该怎么罚还是怎么罚。” 他们虽面面相觑,也不敢不从。 戒律阁的刑罚于神而言都不过是些皮肉之苦,只要不损伤神魂,神便是世间不死不灭的存在。血肉的再生能力很强,也不会留下什么疤痕。 墨神在戒律阁门口守了三日才见她出来,余光瞥到她衣襟上染红的血迹时,连素日里温尔儒雅的他也不满心生怒意。他单手扶着她,又怕她的身上有伤,所以没敢用力。 水神一向要强的性子,即使再痛苦再疲倦,她都不容许自己这样倒下。她强撑着自己走了几步,在不远处的雅亭之中坐下。墨神取出令人瞠目结舌堆积如山的伤药,先给她的手臂做了一番处理才用药。 “呵,哪来的这么多伤药?都是等着看本神笑话的。”水神语气轻浮玩味,目露讥讽的扫了一眼。这量,说是连续受几年的伤管够都不为过吧。 墨神有些哭笑不得,又取了两枚药丸给她,解释说:“众神关心你,这才送了许多,看样子你在他们的心里很重要。” “重要?再重要也不是成了天帝的走狗。”她继续讥讽自嘲,盯着手里两颗黑漆漆散发着浓重难闻的药味的药丸,就像吃糖豆一般扔进了嘴里。墨神连忙给她递水,可是她脸上平静的表情让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反而有些过了。 不过听她的话,此时她的心里面想必是很不痛快吧。 第三十五章 神魂之誓(4) “水神的小副将还未回来呢,听火神的话是去了人界,也不知道在执行什么任务。”墨神说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终于,在她的嘴角看到了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他这才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不少,尤其是眼前的人儿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一点。 “他还没回来啊。”她嘴上嫌弃的说着,实则在心里庆幸他尚未回来,也不知晓这几天里发生的事情。又休息闲聊了一会,她拍了拍手轻松的起身,告别墨神:“本神要去姐姐那了,下回再聊。” 墨神抬手与她挥别,俊雅的眉宇之间带着一抹无奈,他摇头苦笑着收拾堆叠在桌上的一东西。 很快,水神就来到了宫门紧闭的火神宫,火神宫的仙侍们自然是认得她的,立刻给她开了偏门绕路。水神皱了皱柳眉,倒也没太介意,也不知道姐姐如今闭门谢客多久了。 姐姐也有不开心的时候吗?每一次火神心情不好就这样,她已然习惯了。 火神宫殿的附近从未有过雪,四季如春,如初夏,宫殿里有一种纯白的花朵常年盛开,花开遍野,尤其是铺满了整个后花园子。水神对于花卉从未有过过多的了解,只是绕路时实在是太过无趣,就忍不住的多问了一句:“那是什么花?” 小仙侍先是微微一愣,在明白水神所指之后才反应过来,解释说:“是火神殿下的一位故友从人界带来的,好像是叫作……玉茗,也就是山茶花。” 从未听姐姐提及过她的故友,不过也对,像她以前清冷的性格,除了征战之外无所事事,姐姐哪里会拿这些无聊的旧事来与她说。或许小魔物说的对呢,本神,真的是冷酷至极。 “姐姐的旧友,你可曾见过?”她继续追问,毕竟水神的身份摆在这里,那小仙侍自然是知无不言。 “见过,好像是一千年前了吧,小仙到现在还记得,是个笑起来如冬日暖阳的公子。”仙侍说着,似乎是勾起了脑海深处的某些回忆,不知觉得连嘴角都勾起了一抹弧度,水神见她满脸憧憬的样子,对于自家姐姐的这位挚友更加的好奇了。然而,小仙侍沉浸在自己的肖想之中还未回过神来,就被她的一声轻咳打断了。 小仙侍面露关心的看着她,语气担忧:“水神殿下,您的伤……” “不碍事。”征战沙场的她,怎么可能会畏惧这点惩罚,有神力护体,别说是一点皮肉伤,就算是断了手脚粉身碎骨只要剩下一口气都能起死回生。 “关于火神殿下的那位旧友……水神还是不要在殿下面前提起的好。” “为什么?” “小、小仙也是听说的,好像那位言公子被流放到了修罗界。” 水神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心下想道:原来姐姐让朔去修罗界找的,就是他。 现在修罗界的结界已经薄如白纸,姐姐还没有把他带回来吗? 思索间,在前面带路的仙侍停下了脚步,恭恭敬敬的对着水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水神殿下,您自己进去吧。” 水神挺直腰线,振臂一挥卸下了身上的披风,径直朝着长长的回廊走去。仙侍已经离开了,她独自走在空旷的长廊之上,由半透明材质打造的长廊隐隐透入光线,照亮了整个金碧辉煌的走道,走道装饰奢华,两边是泛着光芒的水晶灯,雕刻精美的石柱。右手边透明的水晶窗把宫外的光线投射进来,形成一个个规整排序的透视长方形。 战靴踩在地砖之上,明明该是耀眼夺目的暖色调,却莫名的多了几分凄清。火神主殿里安静得出奇。里面微凉的空气与外头的烈日暖阳形成了一种全然不同的对比,水神的步子不由得放慢了几分,左边是一扇扇门,门虚掩着,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以及听到丝毫的动静。 水神有些懊恼了,她也许就不应该来,往日里要找火神都是先找仙侍通报一声,火神,就会乖乖在主殿大殿里等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去找。 她找了数十个房间,眼底也闪过了一抹倦意。就在这时,她的身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一回眸,就对上了火神那双明艳温柔的眸子。火神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转角看着她,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到来,意外之余,是难言的欣喜。 “姐。”终于见到了自家姐姐,水神满意的勾唇一下,冰眸邪佞挑眉就这么看着她。火神走向她,一指最近的一个房间,示意她进去说。她扫了一眼火神怀抱在手里的一大堆卷轴,说:“在看些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火神也不见外,在案几前落座之后,把一叠卷轴随意的摆放在了桌山,自顾自的斟起了一杯茶来。水神是不大爱喝茶的,她更喜欢的是一种名为‘浮生若梦’的美酒。在火神喝茶的间隙,她纤细的手指摆弄了一番散落在桌上的卷轴,粗略的查看了一番,兴致全无。 火神早就料想到了是这种结果,也没多大在意,莞尔一笑对她说:“这些都是神界望天阁珍藏的珍贵乐谱,你一惯不喜欢摆弄风雅。” “谁说的?”水神性子要强,尤其是当她听出了火神口中那似有若无的嘲讽与挑衅意味的时候,她随手拿了一本揣进了怀中,说:“本神这就带回去学,学会了教你。” 闻言,火神不仅不怒,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声与语气之中满是宠溺:“好好好,本神等着呢。能到姐姐这里蹦跶,说明你的伤势好了不少。” “小伤而已,现在最棘手的,还是如何摆脱天帝的控制。” “怎么?神魂之誓都许下了,也敢说这种大话,你真不拿自己的神魂当回事啊?” “呵,本神可怕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淡淡一笑。 “你放心吧,你体内还有姐姐我留下的本源火种,它已护住了你的心脉,只要你不做逾矩的事情,噬心之火没有发作,就说明还没触及神魂之誓的底线。” “这么说来,还是噬心之火。” “噬心之火本就是你上一次誓言的产物,这一次,也一样有效。” “无妨,本神只要能有朔陪在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足矣。”水神单手杵着娇嫩白皙的脸蛋,另一只手食指与中指交叠模仿着一个正在走路的小人的双腿,从一个卷轴上一步一步的挪到了另一个卷轴之上,玩味十足。 神魂算什么?呵,小魔物,能够让本神害怕失去的,只有你而已。 火神抿了抿唇,有些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算了,若是她劝得住,她早就该劝了。 “他去修罗界了,说是趁那里的结界和邪力消失之前历练一番,想必这一次回来,实力就能够稳定在四重天了吧。” 一说到朔,就算她不开口,她眼中难以掩饰的那抹光芒还是让火神一眼看穿了。火神无奈的松了一口气,果然一物降一物,她只希望着自家妹妹这个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弱点不要被除自己之外的神知晓。 “不愧是本神看上的男人,这三年来实力提升的速度,放眼整个神界只怕也无神能与他可比。本神记得,当年月神从三重天飞升四重天时,也花了近百年的光景。” “月神啊,他可算是新晋之辈中天赋极佳的呢。”只是可惜,再变态的修炼速度遇到了自家妹妹这个不用修炼也能够增长修为的变态,就显得微薄不足了。 “他应该快回来了,修罗界就快要消失了,要不了两天,修罗界就会堕入轮回之流,如果不及时离开的话,会被永远留在那里。不过,姐姐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火神不急不缓的将茶水一饮而尽,道:“本神费了好大的一番功夫,才保住了修罗界的防护结界,就算进入了轮回之流,轮回之流对修罗界的磨损损耗也不会伤到修罗界之中的生灵。你不是问姐姐我要如何摆脱天帝的控制吗?很简单,姐姐要去修罗界带一只妖出来,但是要进入修罗界,只有在生死边缘最后一刻之时,才能够有机会……” “不行,这么冒险的办法,而且,如今的时局也不允许。” 难得见到自家妹妹如此激动的拍案而起,尤其是知道她还是在担心自己的时候,火神脸上的笑意更甚了。 “姐姐做事情向来有分寸,你放心,就算姐姐要去,也不会是现在。” “那……那就好,对了,神魂之誓的事情,你别和他说。”水神这才把话聊到了正点上来,有些心虚的偏过头去。 “说了这么久,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情,说来也是因为他,除了他以外,还有什么能够与你近身的魔族?” 尽管知道姐姐是在打趣她,水神的脸颊还是忍不住的红了。 “姐、姐姐!总之,这件事情与他无关,若是知道一只黑蝶会惹出这么多事情来,本神就不要了。” “你呀你。”火神嗔怪的抬指一戳她的额头,责备说:“你是该要庆幸才好,若是真的说到了你与魔族私通,把他给扯出来了,本神看你哭都没有地方哭去。” “说实话,风神当时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要状告本神与魔族私通,本神还真的差点不打自招了。还以为是朔的身份泄露了呢,真是虚惊一场。” “哈哈~” 与火神道别,她身上的伤势还有些没恢复,水神想了想,决定回到天池再休养一段时间,也当作是在等他吧。因为她知道他的习惯,每一次修炼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来天池。真是的,本来是她的秘密基地,怎么就好似变成了他的家了? 只是一想到他们在魔界之时闹的别扭,她的眼中就闪过一抹失落。 所以……她到底该要如何去面对他呢? 第三十六章 水神之泪 如今阎洛生死不明,她又从神界抽不开身,水火双神皆受制于天帝,恐怕,这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风神身上的月光石被解开,幕后操控者究竟是何人,又如何得知她与风神之间的恩恩怨怨。 “说起来,都是本神当初为了省事太过任性了,全然没有把其他人的情感放在眼里。”她低声喃喃,也许去取无欢果那次,她能够好言相劝以物易物,也不至于此。虽然说成功率会低很多,还得多费口舌,但是应该会省下如今的不少麻烦。 可是,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月光石,在神殿站队表决的那一次,只怕天帝就已经下令要攻打魔界了。 这是是非非纷纷扰扰,各中缘由早就已经如月下老人手里的红线团,越缠越乱也越缠越紧。在她感慨后悔的同时,又殊不知这一切,是不是冥冥之中都注定了的呢。 在她沐浴在天池中央疗伤之时,那些水形的分身一如既往的打闹嬉戏,也正是因为如此,角落里安静躲着的水鹿轻而易举的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一只幻形,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她一抬手,一道冰蓝色的屏障自地面升腾而起,将小水鹿包裹其中,水鹿的眼中满是惊慌失措,它胆怯的缩了缩身子,甚至不敢与水神的目光对视。 水神自然是注意到了它的这一股异样的情绪,她的冷眸里也闪过了一抹惊讶。 “你在害怕本神?” 水鹿低着头,身子发颤,很显然在她目光的审视之下已经是害怕到了极致。 她差点忘了,这些水幻形不同于海魔王的那些,它们是说不了话的。 “本神想起来了,每次给小魔物领路来找本神的,就是你吧?” 水幻形依旧不说话,而与这一只水鹿不同的是,即使水神脸上的笑意全无,语气略带严肃,围绕在她身旁的那一群幻形分身们却依旧只会一个劲的玩闹,就像是一个八音盒被上了发条,所有的动作与音乐都不过是之前就设定好的。 而小水鹿如今的心中可谓是思绪万千,她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意识的?自己也忘记了。只知道那个人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深深的吸引了自己,见他茫然的站在偌大如迷宫一般的天池之中,她就忍不住的,想要给他引路。把他,带到主人的身边去。 可是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开始不再满足于此了,若是主人发现,自己深埋在心底的那一份情愫,一定会彻底的抹杀自己吧。 “本神用神力为你造过一副躯体,你代本神陪在他的身边,可好?”然而,水神的话总是出乎意料,她冰眸之中却带着笑意,目光温柔宠溺的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小鹿。见小鹿茫然与不解,她又解释说:“你是本神的分身,按理而言一如本神的孩子,人界不是还有一句话叫做虎毒不食子么?本神不会伤害你,你可愿意,代替本神陪着他。” 哪怕是人界的凡俗女子,都不会愿意与别人共事一夫,更何况是如今高高在上的水神呢?水鹿很好奇,但是她始终无法开口说话,只能用前蹄在地上写下了自己的疑问:“为何?” “为何啊……”水神思及此处,方才还充满笑意的眸子里暖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忧伤与落寞。她那张美艳绝伦的面容,搭配上如此的神情,真叫人看着不免心生怜悯疼惜,可是她浑身散发出来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又把所有的安慰给挡在了一米之外。 “于眷侣而言,本神是亏欠朔的,每一次见着神界其余的神仙眷侣恩爱暧昧之时,本神并非无动于衷。可惜本神无法随心所欲,尤其是现如今又许下了神魂之誓,终身与之接近不得。”她忧然的看着自己的手心,仿佛那日许下神魂之誓的灼热的暖意还停留于此,三年来,她们一直都保持着这样不近不远的距离,往后这样的关系,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这对于朔而言,太不公平了。 “所以,本神一直都很想要补偿他。本神赋予一半自己的容貌于你,你不是喜欢他吗?日后你就可以时时刻刻伴在他的身侧。” 水鹿的心中是欣喜的,却又不得不由衷的佩服她的容忍与割舍。究竟是要下了多大的决心,水神,才能说出如此绝情的一番话来呢。还是说,水神对于他其实根本没动心?这……貌似又说不通吧。 “不久以后大战,本神会竭尽所能保你们离开神界,你要照顾好他,带着本神的那一份。” 主人…… 为什么,她有一种主人在交代遗言的感觉…… “这件事,本神思虑许久,与其让他另觅良配,本神看着心里不爽。还不如派你去,你是本神的分身之一,若是由你陪着他,自当算作本神也陪伴着他了。”她纤细的指尖抬起,在水鹿的额头上轻轻一点,一道蓝色的光芒自眉心开始迸发而出,笼罩全身。柔软的水花将她包裹了起来,开始重新塑造她的形体,在最后一道蓝光遮掩她的视线之时,她震惊的瞪大了双眸,因为她竟然看到了水神眼角缓缓淌下的一滴泪水。 ——水神,哭了吗? ——强大如斯,居然,也会落泪。 塑形还需要七七四十九天之久,待她下一次醒来之时,也许,无论是神界还是魔界都已经大变样了吧。水鹿缓缓地闭上了双眸,心中却是大受震撼的,一种带着强烈使命的重生之感萦绕在她的心头,伴随她度过了这七七四十九天。 水神的神力在第三日就已经停止供应了,她已经做好了开端的铺垫,剩下的,只等着这一只分身好好地修炼起来。水鹿分身被水刃层层包裹,像极了一个即将破茧成蝶的蛹。她冰凉的手指轻抚起上,又缓缓地加重了力道,最后,手指无力的滑落了下来。 “你的身上没有本神的神魂,自然也不会受神魂之誓与噬心之火影响分毫,有时候,本神真羡慕你。”水神手一挥,就将水蛹藏进了空间之中。 不多时,他回到水神宫的第一时间果然是来了天池。她身上的伤早恢复了,只是在天池附近随意的走走没有出去而已。见她在,他的脚步一顿,笔挺壮实的身影停在了距离她不过几步的距离之外。 她侧目冷冷一笑:“还知道回来?本神还以为翅膀硬了的鸟儿,一旦离开了,就不会再飞回来了呢。” “你不是在我的体内种了替身蛊了么?天涯海角,我又能逃到哪里去。更何况,我……我是来道歉的。”他苦笑一声,凉薄的语气多了一份柔情,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听他说:“此事是我与姐姐有约,不得告诉任何人,我发了毒誓,所以当初没有告知你便擅自行动。” 他全然不知,她眼底的恼火与怒意,尤其是当她听到‘发誓’这二字的时候,她狠狠地握紧了拳,毫不客气的就朝着他的脸上打去。他没有闪躲,只是神情中有些诧异,又十分欣然地接受了。他只当她是在埋怨他瞒着她偷偷去魔界的事情,全当是自己犯错的惩罚而已。殊不知,这一拳,却在她的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本神,生平最讨厌发誓的人,无论是否信守誓言。若是能做到的事,不必多此一举,若是做不到的事,发了誓也是白搭。” “那、那我以后不轻易发誓了,汐儿别生气。” “你!”她抬手还欲打,但是在接触到他温柔深情的目光时,又有些不忍心了。她让他去死他都尚且愿意,更何况是这些小事呢。这般倾心对她的男人,她又怎么能下得去手,狠得下心。她,又不是块石头。 “我的修为已经到四重天了,对了,前段时间我去了一座灵山,见那里的灵气不错,就把我之前送你的那枚玉佩当作容器,取了不少的天地灵气。姐姐跟我说,这样可以增加佩戴者的修为。”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袖里取出了一枚色泽极好的玉佩来,抓起她的玉手塞到了她的手中。 “所以你才特意领的那道出征的帝旨?”她的心头悸动,可是脸色依旧是冷的,她还记得前段时间因为那趟出征他所受的伤。原来,居然是为了给她准备这样的惊喜。 自从神魂被她一分为二之后,她原本能够随着时间稳步提升的神力便再也没有了上升的迹象,她知道是神魂不全导致,可也无怨无悔。没想到……这,该说是他用心了呢?还是该说是姐姐用心了呢? 听着眼前之人诚实确认的答案,她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终于,她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对他说:“朔,本神与你商量一件事情。” “你说。”只要是她说的话,他从来都是会听的。 “天帝近日开始严格查处私交一事,你作为本神的副将自是招风,所以,在你修炼到五重天之前,征战的帝旨你都不必再去了。”言至此,她自然是注意到了他黯淡下去的眸光,毕竟一场战役长时可达一年半载,最短也要大半月,这么长的时间彼此无法相见自她们相识以来是从未有过的。她熟悉他,也了解他,所以轻易地就用言语宽慰了他心里的失落:“本神是担心你的身份暴露会遭受灭顶之灾,你乖乖的,再忍一忍,等过了五重天,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如影随形。” 说这话时,她的脸颊不由得浮上了一抹绯红,落在他的眼底变成了娇羞与撒娇,他的态度立刻就软了下来。都说要骗过别人首先就要先骗过自己,即便刚才的反应只是演戏,她还是忍不住的去期待以后。他们,还会有以后吗? “汐。”他不知道她的落寞与难过,只是将人儿拥入怀中,贪婪的感受着来自于她的柔软与芳香,在她手足无措间,他轻轻的在她脸颊一吻,道:“我会很想你的。” “好。”她轻枕着他的肩,环着他的手不动声色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很好,没有泪。她有些不舍的推开他,说:“那……你先好好休息,准备明天的修炼吧。” “嗯。”他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天池。 水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握着白玉的指尖微微泛白,娇唇轻抿,一双冰蓝的眸子像是失了神魄。 朔,本神……也会想你的,很想很想。 第三十七章 心之所求 在你抵达五重天之前,就让我们之间,都先冷静冷静吧。本神要慎重思考将来的每一步,至少,要在大战之前,给你安排一个最好的去处。即便你会因此记恨本神…… 天帝的步伐加快了许多,在水火双神的带领之下,天兵屡战告捷,却也发生了另一件事情。神界与仙界向来和睦往来,甚至可以说是神与仙不分家,就像梦神与小花仙那样。大多数的小仙与诸神还是有些往来的,或是亲友或是恋人之间的关系,但是,自两界的矛盾日益激化后,仙界为求自保,已然断绝了与神界之间的往来。梦神只得把自己的妹妹送去仙界,正好也让她历练一番。 其实梦神此举,多半也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这位神还是十分疼惜照顾自己的妹妹的。 风神宫中,整坛整坛未开封的酒摆放在桌上,桌上的菜肴也未曾动过。风神单手扶额,神色变幻莫测。他是有多久没有喝酒了?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吧。自从那只魔族帮他恢复了记忆,消除了月光石的效果之后,他能够记得的,便只有仇恨。 也许,他距离入魔也不远了。 不过他不在乎,神,也不是什么纯洁无暇至高无上的。他不稀罕。 突破五重天不过是个借口,是水神想要支开朔的理由罢了。只是她没想到,在掌握了三件至宝的力量之后,朔的魔力会增长的如此之快,才稳定了四重天的状态不久,竟然又隐隐有了要突破的迹象。 如果……他能够掌握‘蚀星之力’的话,也许,这一切还会有转机。 “神界在天帝的监控之下,魔界已然无法进入,为今之计,你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借用冥界渡劫。冥王四处游历不问世事,就算你们的气息被察觉出来也无大碍。本神这就启用法阵送你们过去,一切……小心。”火神面容冷峻,依旧可靠沉稳,安排稳妥面面俱到。 自魔界回来以后,朔的内伤尚未痊愈,如今为了万无一失,水神亲自为他护法渡劫,甚至会助他出手。所以,这第五重天的突破,必成。 水神站在法阵中央,听完了姐姐的这一席话,她那一双冰冷的凤眸就这样肆意的打量着他,审视之余又带了点别的韵味。她借着这个借口避开他已经有小半个月了,如今难得有机会与他一同前往冥界,她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多看上他一眼的机会。 天知道她这二十几日都是如何过来的。 “掌控‘蚀星之力’后,你会回魔界吗?”她问他,他迟疑的点了点头,因为这也是他与火神的交易之一。不然火神凭什么帮他?就光靠着水神的那一层关系吗?火神可是位精打细算的主,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她帮他,也是想借他之手掌控魔界。 汐其实早就知道他的回答,她之所以要问,不过是想要多听听他的声音罢了,毕竟分别许久,说不想念是不可能的。可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抵达冥界之时,他们自己都忘记了自己问了多少废话,又回答了多少无聊的问题。 从始至终,她冰凉的小手距离他的手背不过几厘米的距离,可是每每他想要去牵,却总是落了个空。 “你先好好修炼,再过几日雷劫应该就会出现了。到时本神会帮你挡下大部分雷劫和最后一道心魔雷,淬体的雷电对修为的提升有益,需要你自己抗。”她们寻了一处还算僻静之所,就在不远的山洞内歇脚。他一刻也不停歇的潜心修炼着,她就坐在不近不远处那么看着他打坐的身影,时间,都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呵,真想就这么陪在你身边,小魔物。可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形影不离的我们,也开始变成聚少离多。 雷劫如期而至,以她的实力,这些都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只是在感受到他身上又浓厚了数十倍的魔力之时,她的冷眸不由得又深沉了几分。 “果然,‘蚀星之力’已经开始觉醒了。”在吸收完最后一道雷电的淬炼之后,他漆黑如寒潭的眸子中又多了一抹惊喜,魔力提升的很快,但始终处于一种悬滞的状态,他明白这股觉醒于自己体内的‘蚀星之力’也许还尚需些时日来掌控。他并不着急,而是运功将周遭浓郁到肉眼可见的魔力收敛体内。 魔力的余波震荡而出,她蹙眉闪身躲过。 “看样子,提升不小。”她的一句恭喜都尚未道出,就见他才走了一步便身形不稳,她立刻上前要扶,没想到居然被他突然死死的压在了身下。她慌了:“朔,你、你怎么了?” 然而,当她对上男人那双猩红的眼睛时,她的心中竟升起了一抹莫名的惧意。他的眸子黯淡无光,却似乎被‘蚀星之力’勾起了隐藏在心底深处的欲望,双眼直勾勾的看着她纤细白皙的脖颈。 她当然知道这种阴森贪婪的目光是何用意,想当初木之魔王那个血族与魔族的混血在看到她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如此。可是,朔是纯血统的魔族,他怎么可能会对她的血感兴趣呢……只怕感兴趣的,是别的东西吧。 “唔……”很快,男人便放开了她,一手捂着额头,脸上的神情写满了痛苦挣扎与隐忍克制。他似乎感受到了‘蚀星之力’所带来的一些不好的影响,低沉的嗓音暗暗骂了一声:“该死。” “别怕,本神不是教过你清心咒吗?姐姐说过,‘蚀星之力’觉醒之时会扰乱心智,若是……若是你实在忍不住的话,出手本神与你过几招便是。”她以为他失智之时会控制不住体内的魔力对她大打出手,然而她的想法全然错了。 ‘蚀星之力’在觉醒之时会勾起魔王内心深处潜藏已久的欲望,而他的那一股欲望,并非是来自于对神族的敌意,而是,对她与日俱增的爱意。 “汐,唔……你,你先走。”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又后侧了几步,最后跌坐在了一块石板之上。早知如此,他就不应该让她来的,也许,见不着她,就能够将‘蚀星之力’的影响降到最小。 “你这个样子本神要怎么走?”她还想上前,她进,他退,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停住了脚步。“呵,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本神,你心里最大的欲望所求,便是本神吧?” 他咬唇不语,可从他咬唇的力度她也能看出来,这家伙都已经把自己的薄唇咬出血了。她不是傻子,自然看得明白。 “是又如何?”他抬眸,一双眸子已然被猩红的欲望充满,直言不讳间与她坦然对视着。她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淡淡的勾唇一笑,而后,一只冰凉的小手便贴在了他的额头之上。 她红唇轻启,上下唇齿碰撞之间念出一长串的咒文来,很显然,她在强行给他的神识之海中灌入清心咒。见他的动作停住了,迟迟没有动静,她不放心又施加了两遍,这才松开了手。 “看来是因为渡劫损耗过大,加上你又有内伤,所以才会被‘蚀星之力’所影响。”说完,她又半蹲下了身去问他:“好些了吗?” “嗯。”他回应了一声,眼中猩红之色退散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之前深不见底的漆黑。他拉着她的手,借力站起身来。“是我大意了。” “无妨。”她表现得毫不在意,就好像,刚才的事情都从未发生过一样。“既然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在冥界也耽搁了好几日,若是被天帝知晓,只怕又会引来不少麻烦,还是早日回去的好。 “汐。” “嗯?” “若是我真的失控,做了……伤害你的事情,你会记恨我吗?” 她闻言,回眸一笑,小手抚上了他俊俏英气的脸,道:“你在跟本神开玩笑吗?什么时候你打得过本神,再做这种假设吧。” “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你放心吧,无论你做了什么事情,本神都不会记恨于你。只是……”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娇躯贴近,温软的呼吸就这么打在他的耳畔,轻声道:“你若是敢亵渎本神,本神就永生永世不再见你,明白了么?” 即便是用无比温柔宠溺的口吻,话语之中的寒意依旧难掩,他只觉得在听到这话的时候,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后知后觉的的失落感席卷而来,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对上她的凤眸,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 面对他的逼问,她不悦的皱起了眉头,不过很快就舒展开来了。 “本神说了,只有击败本神者才有资格娶本神。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吗?” “汐,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不应该啊。 见她不回答,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没事,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我等你亲口告知我。” 她抽回了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心底不禁泛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呵,只怕不会再有那一天了吧。 “朔,你只需要记着,本神心里是有你的,有且只有你一个即可。其余的,该告诉你本神自然会告诉你。”不该你知道的,就让它成为秘密,永远埋葬在本神的心底吧。你不需要知道本神付出多少,你只要乖乖的陪伴在本神身边,直到最后一刻的光景降临就好。 “汐。”他从身后抱住了她,一双大手温暖而有力,紧紧的扣住了她的纤腰。“答应我,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永远都不离开我。” 她抿了抿唇,眼眶有些发红,好在以他的角度并未看到。她嘴角微颤,缓缓的吐出了一个字来:“好。” 她的话就像是给他喂下了一颗定心丸,可是她自己却如蚁噬心,慌张的心跳久久难以平复。她们安然无恙的回到了神界,她接了帝旨镇守神界入口去了,而他,因修炼之由留在了火神宫之中。 第三十八章 打赌 火神宫主殿上,火神明艳的红瞳冷厉,纤纤玉指执棋而落,心底的算计肆意而生。 “本神思虑已久,你若以十一魔王之名回归魔界,必定会被怀疑是神界派回的奸细,最好还是能够除掉其余十位魔王之中的一个,取而代之。” 朔正襟危坐于贵宾席上,挑眉扫了一眼桌上的情报,不紧不慢道:“既如此,就夜之魔王吧。” 夜之魔王常年以面具示人,性格阴晴不定少有心腹,手下掌握的魔军倒是不少。 “可需要本神帮忙?” “不必了,正好试试新得的魔力,是否真如诸位魔王口中所说的可君临天下。此事需要告知她吗?” “别以为本神不知道你想些什么?奉劝你一句,你若是想留在汐的身边,最好还是想方设法的隐藏自己魔族的身份,尽量让她少参合到这些纷争之中。等你的实力成长起来,还尚需些时日,我的傻妹妹啊,可是连自己的性命都不曾放在心上呢。你知道何为神魂之誓吗?”火神淡然执棋,只等着对面的那位落子。她的神色阴晴不定,令人难以琢磨她话中的意思,似乎想说却又表达的十分隐晦。 “神魂之誓为何物?也像心魔誓一般么。” “后果可比心魔誓严重多了,心魔誓违背誓言者将反噬心智,轻则入魔重则疯癫,其后果有药可医尚可救治。而这神魂之誓啊,是一位神一生之中只能许下一个的誓约,是施加在神魂之上的烙印。若是违背了自己的誓言,便会受噬心之火的焚炼,反噬其神魂,最后,消失殆尽灰飞烟灭,永无轮回。” “神界之中,会有神愿意许下这样的誓约么?”他落子于她的周遭,正要取走她的白子,就被她苦笑着压住了手背。她想悔棋,他早习惯。 “自然是没有的,就算是有,也是被逼无奈。比如说……越是位高权重的上神,就越需要某些手段来制约。”火神悻悻的重新选择了一处落子,见他跟上,有些埋怨的嘟起了红唇,没好气的拍了他一下:“臭小子,你就不会让让姐姐啊?!” “汐说,全力以赴才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 她的话题被岔开了,他也就没有继续往下多想。 火神冷哼了一声,这个仇她记下了,也不知怎的这个锅兜兜转转了一圈就到了水神身上。 “不玩了不玩了,你们都欺负本神,你!你跟汐下棋的时候也这样?”她挑眉问他,这家伙,虽说实力不如她们,怎的这一番吃喝玩乐琴棋书画的东西都高她们一筹。水神那个成日里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家伙也就罢了,她可是神界军师诶,若是让别人知道她对弈败给了一个小副将,而且不止一次……她的老脸该要往哪搁啊。 “我……”他目露回忆,似乎在回想些什么,回答说:“我还从未与她下过棋。” “这样啊。”闻言,火神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嘴角也微微的勾了起来。哎呀呀,这要是让她那位爱吃醋的妹妹知道了,估计会火冒三丈吧。不过,她可不会领情,毕竟这家伙每次对付她的时候真的超狠心超绝的好吗?每次走棋就是把她往死路上堵。火神越想越郁闷,决定逗逗他:“汐嘛,你也知道她的性子,事事都要做到最好。只是在琴棋书画这方面下的功夫太少了,不然,都不知会给神界的追求者们多少机会。何时你得空,帮本神亲自去多指导指导她。” “指导?以她的天赋,想必早已无师自通吧。” “哈哈哈——本神跟你说一件有趣的事,你可千万别说是本神说的。想当初水神她痴迷于武道,为了拜入枫君师尊的门下,可是纠缠了师尊整整一百年呢。你知道纠缠为何意吗?就是日跟夜跟,听说就差睡一张床上了。当然,本神说这些呢也不是为了欺负你,枫君师尊是水神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不会跟他老人家吃醋吧?” “自、自然不会。” “水神前段时间从本神这拿了一卷琴谱,说是练好了弹奏给本神听的。听不听倒是无伤大雅,关键是那卷琴谱是孤卷,望天阁仅此一卷。本神知道她的性子,就算不会懈怠,若是她没有学会啊,本神只怕此生都无缘见着那卷琴谱了。” “姐姐是想让我帮忙。” “其实很简单,你只需要在她面前演奏一遍,我保证这小丫头呀,一定死缠烂打的求着你教。” 水神:阿欠!谁在说我坏话。 “火神殿下居然为了一本琴谱把亲妹妹给卖了?”他自然是听出了火神话里的意思,有些哭笑不得的叹息了一声。火神拍了拍肩,一副‘你就安心领了本神的情’的模样,让他连拒绝的话都停在了嘴边。 “怎么,这个机会你不要的话,本神可就去找别的神了,反正神界精通乐理的神也不少。” “姐姐都开口了,我能不接受吗?” 水神这段时间以来都是有在练琴的,只是很可惜啊,她一直都在十分认真的白费功夫,仅此而已。枫君师尊倒是精通琴理,可是师父闭关许久了,她哪敢因为这点小事去麻烦师父。 早知如此,她就不在火神面前说那一番话了,姐姐也真是的,这么久了,也不给她找个台阶下。 神界的卷轴记载之物,只要使用神力于其上,便可出现幻影或是声音。卷轴上的乐曲她听了无数遍,早已将旋律牢记于心,关键是就算记住了,哼唱得出曲调,要动手亲自弹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看样子还是要找个精通乐理的神问问,她思来想去,本着劳烦墨神的念头走出了寝宫。墨神抚琴的技艺可谓是神界之中最好的了,而且与她又是好友,只要她提出来,墨神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的。 “要出门?”正走着,与回宫的朔打了一个照面,她的脚步一顿,多少也猜测到了他是从火神宫回来的。 “又被姐姐拉去下棋了?”她问他,手里还握着那一卷琴谱,他余光一扫很容易就注意到了。他微微点头,从她的手中抽出了琴谱随意的翻看了一番。 “墨神的乐理不错,你要同本神一起去听听吗?” 闻言,他翻看卷轴的手指一顿,不言语,一双俊眉却缓缓皱起。不一会,他语气清淡的说:“墨神的琴声我听过。” “是吗?你也觉得不错吧。” “呵。”他轻笑一声,玩世不恭的邪佞起了嘴角,说:“不过如此。” “你!”水神对于他这态度自然是不满的,双手环胸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声音也冷了几分:“既然你这么有自信,想必对于乐器也精通一二吧。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好,你说。”他不急不缓的道,居然当着她的面在她眼皮子底下就把琴谱给收了起来。意思明确——想要去找墨神指教?想都别想。 “你与卷轴中的摘录的琴音比较一番,如果你输了就罚你给本神也做木雕,而且不能动用魔力。” 他心中浅笑,原来她还挺记仇的,记得自己当初刻意拿木雕刁难她的事。 “若你输了呢?”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不屑的嗔笑:“你何时见过本神输了?若是本神输了,你要本神做什么本神都依你。” “堂堂水神,不会骗人吧?”他的眼底暗暗闪过一抹精芒。 “那是自然。”只是,为何她心中有些发毛,有种上了贼船的错觉感。 为表公正,她又叫来了三位水神宫中的仙侍仙官,帮忙品析此等佳曲。光是准备的功夫就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她也不含糊,让仙官取出自己珍藏操练已久的古琴来借于他用。 而他,却在那琴入手的第一时间就皱了眉,她只当做他是怯了,心里暗自得意。没想到下一刻,十分悠扬婉转的琴声自他指尖传出之时,她只感觉到脸颊上一阵炽热,但更多的还是对于这家伙的诧异。 好啊,认识他这么久以来,他居然连自己都瞒着。她就没见过他何时主动请缨在自己面前演奏过一曲,若不是今日机缘巧合之下下了赌约,他还打算瞒着她到什么时候? 清风徐来之际,他漆黑如墨的发丝轻扫指尖,却半点不敢沾染到琴弦之上。他抚琴的模样安静俊雅,难得少了几分素日里冷漠的气息,更多的是暗藏在琴声之中的情愫。 她哪里知道什么弹得好不好啊,她只觉得这琴音听着是比卷轴之上的入耳,余音绕耳良久都舍不得其散去。尤其是雅琴配上他这般俊颜,像是君临天下的王者散发而出的倾权之姿中有带着似水的柔情,霸道与温柔恰到好处的融为一体,令听者置身其中,难以自拔。 好一曲《暗湘》,暗暗情愫,漪涟湘水。她这才深刻的体会到了卷轴之上琴谱提名旁落的那几笔究竟是何意味。 惊艳之余,她又觉得,任何的出乎意外的事发生在他的身上都不那么令她意外了。 小魔物,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本神不知道的? 一曲奏罢,满座掌声欣然,连她也不免跟随着大家的气氛拍手鼓掌。 “让你跟在本神身边做个小副将,真是屈才了。” “忘了说了,汐,你的琴,貌似没有调音啊。”他可谓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很显然在他此话落下之时,那三个被叫来看戏的仙侍仙官们都忍不住尖叫出声了。 “不、不是吧?这也能弹得出来吗?” “水神殿下这琴之前不用,确实搁置许久未换过琴弦了,自然也没有调音。是殿下上回急着要,所以……我还以为殿下自己弹的时候调过了呢。” “闭嘴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水神殿下对音律一窍不通。” 难怪,她就说她为什么一直弹着感觉不对…… “本神说你们,以为说的小声点本神就听不见了吗?”好啊,就算她在这方面的天赋不好,这群人也用不着这样来揭她的短吧?可恶,这让她堂堂水神威严何存啊? 水神大人忘记了,自从她为水神宫诸多仙官仙侍赐名之后,她在大家心中的形象也由之前的‘冰冷淡漠、难以相处’转变为了‘心口不一、色厉内荏’。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输了就是输了。 “既然你懂音律,就教本神把这首曲子学会。” “好啊,那汐打算,怎么报答我呢?”他不着痕迹的抓住了她想要夺回乐谱的手,笑得如同一只狡黠无比的狐狸。 第三十九章 堕魔的风神 尽管是面对明目张胆的撩拨,水神从未有过处于下风的时候,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她凤眸眯起,细细的打量着他由远及近的俊脸,竟抬手熟练的捏住了他的下巴。对于她的此举,朔有些不悦的蹙起了浓密的眉,但很快水神暧昧的话语就勾起了他心头的一抹玩味。 “依本神看,不如……”她温热的呼吸缓缓地打在他的唇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近的他一低眸,眼中便只剩下了那娇嫩欲滴的芳唇。 “殿下,天帝帝旨。”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思绪与动作,水神的动作一僵,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之后才目光冷冷的看向前来传报帝旨的御史。 御史被她阴冷的目光看得脊背发寒,心下暗暗叫苦,就算他是受天帝旨意派遣而来,可在神界谁都知道得罪了水神殿下百分之两百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尤其是……他刚才还撞见了那一幕,水神殿下在做什么呢?难不成,真如神界传闻之中所言一般,水神殿下身边的这位小副将,不止是水神的得力助手,而且还是水神殿下的男宠? 可是水神殿下不是不近男色的吗?这件事情,他是要如实禀告给天帝,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啊,好苦恼。 在御史犹豫之时,水神已然走到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用一种不冷不热的口吻警告道:“御史方才看到了什么?可想清楚了再说。” 御史被她一问,本就心虚的这下把头埋得更低,连忙拱手作揖否认说:“在下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看到。” “何事,说。” 御史唯唯诺诺的,但脸上的无辜与茫然是真的,他双手奉上一帝旨卷轴,只等着水神接过。水神之接过卷轴粗略的看了一番,便习以为常的挥手毁去了。他看不到卷轴之上的内容,只是从她轻松坦然的神情来看,应该不是什么麻烦棘手的差事。 “不过是解决一些入魔的蠢货罢了。”她扫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离开,似乎生怕他察觉到自己话语之中的异样。 …… 魔界,魅魔魔宫之中,充斥着震耳欲聋嘶吼声的魔王大殿显得格外的阴森可怖。魅魔在魔界魔王之中虽排行第二,其实不过是依靠兄长阴庇下的可怜虫而已。魅魔的魔力不同于别的魔族,她们的力量来源于时间最纯粹的欲望与妖魅,比起真刀真枪的搏斗,她们更加擅长于蛊惑人心,潜入敌人的精神领域。 也正是因此,魅之魔王也被大多数的魔族所不齿与厌恶,毕竟没有谁会喜欢被自己的敌人窥探内心,当然,就算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也不可以。魅之魔王的奴仆,大多数对她还是心怀恐惧的,尽管她那一副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姿态,总会给人一种十分容易亲近的感觉。 “差不多了,本王的可没兴趣与你玩这些感情戏码。”她娇媚冷艳的声音在宫殿之中回荡,一身紧致的皮衣轻易勾勒出她身上完美丰满的曲线来,活脱脱的一个尤物姿态。高跟鞋踩踏在水晶地面的声音咯咯作响,她不急不缓的走到了风神的面前,修长白嫩的指尖挑起他白皙的下巴,娇眸神色复杂的就那么打量着他。 眼前的风神,哪里还有昔日在神界风轻云淡不问世事只知道喝酒享乐的洒脱闲人模样,脸上大部分的皮肤已经被黑暗侵蚀殆尽,眸中黯淡无光,浑身颤抖,就像是在忍受着无法言喻的痛苦一般。 “别再反抗了,你不是最憎恶神族的吗?想想你爱的那只小妖,难道你不想帮她复仇?”她面色凝重的说着,不知不觉间加重了手中的力道。风神的下巴被她捏得生疼,可是那点疼痛依旧不敌心中以及身上的疼痛。 “省省力气吧,本神就算是死,也不会与魔族融合。神族不是什么好东西,难道你们魔族就是?”尽管承受着神魂被黑暗不断侵蚀的剧痛,他依旧咬牙强忍着回望她,眼神之中满是挑衅的意味。 魅之魔王不怒反笑,狠狠的甩了他一巴掌,响亮的巴掌声在宫殿之中回响,很快,风神的脸上便浮现了一个清晰可见的红色掌印,他的嘴角也磕破了。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一般跌落在地,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才发现自己已经连多余的力气都没有。 “神族,看似高高在上的样子,风神莫不是忘记了,上一任的小夜神是如何在我魔族圣女的手中陨命的。” “哼。” “你应该感到庆幸,本王选择了你,至少你还能够有活下来的权力。” “如同一个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么?”风神嗤笑一声,又咳出了两口鲜血来。 “别装傻了,你早就察觉到了天帝的计谋了吧?天帝的野心可从没比我们小过,你说是吗?重珏。” “呵,你也配直呼本神的名讳?” “风神啊,别总是用这种态度来对待你将来的,合作伙伴。其实我们都只不过是天帝一统六界的牺牲品而已,你难道不想杀了水神么?哦,或者说,是让她痛不欲生。风神杀害同族逃亡魔界的事情已经落入天帝耳中了,你猜猜看,天帝此时会做些什么呢?” 风神一惊,怒目瞪她:“你是故意的。” “本王听说水神已经离开神界了呢?风神猜猜,她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为何?” “……”风神沉默,并非是他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他已经虚弱到连开口说话都觉得吃力了。魅之魔王自然是看出了他这一点,在他的跟前缓缓地蹲了下来,单膝跪地上身微倾,一条摄人心魂的沟壑深不见底。她魅眼含笑,小脸距离风神只不过几厘米的距离。 “风神还不知道吧,向来杀伐果断仇视魔族的水神,其实在魔界还有知心挚友。” “你、你说什么?” “风神以为她不过是按照天帝的命令行事?你又错了,在水神的眼里,魔与魔之间,还是有所不同的。有的魔族可以随意残虐弑杀,而还有的,她却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过,比如说海魔王阎洛,再比如说……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那个小仙官。” 该怎么做,不用我说了吧? 魅之魔王此刻正满意的打量着他脸上失望乃至绝望的神情,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忽然间,她猛的伸出了手,直直的探入了风神的胸膛之中。一时间鲜血四溅,一抹猩红溅射到了她白里透红的脸颊之上,又增添了几抹欲望的色彩。 她缓缓伸出舌头舔舐而去,右手运起魔力,一点一点的吞噬腐蚀着他的神魂。风神脸色惨白,只微微的低吟了一声,便无力的靠在了她的身上,脑袋也自然而然的枕在了她的肩头。她并不在意这样亲密的举动,直到感受到神魂之中的最后一抹光芒被黑暗吞噬,她这才满意的收回了手。 她一站起身,风神立刻朝着身后仰躺下去,发出肉身撞上地面的‘砰’的一声声响,没了动静。 “神的精血啊,可不能浪费。”魅魔扫了一眼自己被鲜血染红的整只右手,目露惋惜的又舔舐了一番,残忍凌虐的模样令人胆寒,如同一个潜藏在黑夜之中的幽灵鬼魅,一个不小心就会突然扑上来扼人咽喉取人性命。 焦兰殿,负责关押罪犯的地方,此时顶楼的一间屋子里传来了灯盏被打翻在地的声响,紧接着是令听者毛骨悚然的笑声。 殿内的钟表时针滴滴答答的指向了午夜十二点,此后连秒针都仿佛被定格了一般再无走动的痕迹。 一道墨绿色的身影在昏暗光线的照射之下缓缓的拉长,原本穿着的孩童尺寸的衣物也似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被撕得粉碎,成年男子高大的身形停留在配置疗伤药物的案台前,单手扶案,另一只手痛苦的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他的尖牙奇长,血色的瞳孔之中泛着嗜血的光。 月圆之夜,来临了。 翌日,人界。 “听说了吗?隔壁村里的好几个姑娘死在家里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倒霉催的哦,我儿子到现在都还没找着媳妇。” “咦,别说这事,我听着传的还挺邪乎,说是有恶鬼伤人,还专门挑年轻貌美的姑娘。” “我看了一眼那尸体,啧啧啧,都变成干尸了。就一晚上的功夫,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这不,今天一大早就请法师来驱邪镇鬼了。” “能抓到凶手吗?” “我看悬。” 当日上三竿时刺眼的阳光照在她的脸颊上时,她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炙热之感。第五,缓缓地睁开了一双淡红的瞳,头痛欲裂,昨夜的记忆就好似被生生的抽离了一般,不着痕迹的让她无法回想起来。 我,这是,在哪? 她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此刻貌似正处于一家客栈里,似乎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因为脸颊给硬硬的桌板硌得生疼。她站起身来,刚关上了窗户,刺眼的阳光紧随着被挡在了屋外。她目光昏眩无比,这才注意到了自己的手。 不止是手,她的身上,脸上,衣服上全都是刺目的鲜血。而且,看这些血迹的干涸程度,应该已经过了至少几个时辰。她是学医的,她又怎么会不知,就看自己身上的这些鲜血量,也足以令一个成年人致命。 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她扶额,已经顾不上去清理身上的血迹,开始努力的尝试去回想。在她排除了所有可能之后,她深沉的呼出了一口浊气来,嘴里的血腥味现在还在并清晰无比,刺激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昨晚是月圆之夜,难不成,是这个身体的另一个人格又逃出来了么? 所有的记忆都在十二点那一刻戛然而止,这也令她更加的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呵,你都多少年没有出现过了,哥哥。本王还以为,你已经从这个身体里彻底消失了呢。是水神的血唤醒了你么……”第五低声喃喃,眼中的危险之意不加掩饰。 第四十章 诅咒 魔界活的比较久的老家伙都知道,第五魔王木之魔王曾经拥有着两个人格。一个自称为妹,是个娇嗔可爱的萝莉,心地善良乐于救治众生,无论,宛如一个纯白无瑕的天使;而另一个自称为兄,残酷桀骜杀人不眨眼,是深藏在心里最深处的血族传承的觉醒,是狂傲不羁的少年,宛如一个来自于地狱的恶魔。 两个人格共享同一副身躯,却拥有着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与记忆,自千年以前的魔力觉醒之时第五遭受反噬,此后,恶之人格便再也没有出现。而如今……命运之轮再次转动,是吉是凶前路未卜。 第五是魔族与血族的混血儿,当初能够存活下来就已经是侥幸,与她儿时成长所遭受的那些罪而言,一个身体拥有两个灵魂已然不是什么十分痛苦且难以接受的事。恰恰相反,尽管他们无法出现在同一时间,却都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哥哥,原来,神之血可以将你从沉睡之中唤醒。”想至此,第五的嘴角缓缓上扬,血瞳之中激动与兴奋之感难以掩饰。也许,是时候该选举下一任的圣女了,让她们,继续为我们兄妹二人所用。 魔界,发生了一件大事。一直以来,‘蚀星之力’便是各个魔王之间抢夺的对象,没有得到传承的,想方设发调查‘蚀星之力’的去向,而得到尚未觉醒的‘蚀星之力’者,小心翼翼的藏着掖着,只为了等到体内这个来自于魔君世世代代传承的强大魔力觉醒,能够被自已随心所欲的使用。 然而,就在明争暗斗了如此之久的魔界,终于也迎来了一抹曙光——另立新王的曙光。魔界众魔王受邀而来,除了十一魔王、第九魔王、第六海魔王之外,其余的八位魔王均已到场。 此次之宴规模之大观者之众,是自老魔君陨落之后从未有过的。魔君主殿之中,尘封已久的殿门缓缓开启,数不清的魔族欢呼喝彩着,期待着朝里面看去,都生怕错过如此庄严重大的时刻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魇之魔王位于七位魔王中央,身为大魔王的他浑身的王者气势不减,他双手环抱着,冷眼看着此时此刻正端坐在王座中央之人,目光落在他那一张夜之面具上。魇魔王的嘴角嘲讽的挑起,讥讽的说:“原来是老四啊,这么多年了,你也真是沉得住气。” 魅之魔王单手叉在她那妖娆的水蛇腰上,一摇一摆的走近了魔君大殿,媚眼如丝却看不出喜怒。她无所谓最后谁会成为魔界新的君主,只要这位新君王不要太过于约束她,而当她看到端坐在王座之上的夜之魔王时,她心中的答案已经了然。 说起夜魔王啊,这位可是个喜怒无常的主,也只有他,会因为一个名号授意魔族圣女虐杀夜神吧?魔界魔王虽多,可从没有如他这般随心所欲的,倒是和她性情相投。 “既然魔君之位已定,本王毫无怨言,从今往后刀山火海,魔君只管下令便是。”说这话的是炽魔王,为了凸显一番自己的实力,他运起魔力之时,周遭那些强烈到肉眼可见的猩红魔气可吓退了不少围观的魔族。 饶是他们交谈良久,居于面具之后的那张脸却丝毫没有变化,若不是他偶尔眨动的眼睛以及他缓缓起伏的呼吸,七位魔王还真一位他只是一尊不会动弹的雕塑。 尘之魔王揉着眼睛打哈欠,说:“四哥,开宴吧。” 气氛沉闷着,连第五都有些沉不住气了,她可是所有魔王之中脾气最好的,尤其是再加上得知自己兄长即将复苏的消息时,她的忍耐力也已经延长到了极致。只是坐在魔君宝座之上的那位不开口,其余几位入席的魔君,或是讥讽嫉妒,或是不以为意,或是放弃挣扎,却都没有要开动的意思。 怎么的?这人都到齐了还不开宴,是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么? “好。”只听魔君轻启薄唇,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来,一众魔王正要动筷,又听他冷幽幽的开口说道:“本君知道你们对本君的不满,所以,今日本君给你们一个机会。凡魔界之中有不服于本君掌管魔界者,大可向本君挑战,本君,会打到你们服。” 此话一出,众魔惊诧之余,心里不免闪过一抹侥幸与嘲弄。 夜魔王此言何意可想而知,在魔界有多少野心勃勃者盯着魔君的位置,但都碍于魔君传承的传统只能臣服。那些没资格继承‘蚀星之力’的,也只能够埋怨自己没投个好胎成为魔君膝下之子,就算是成为了魔王,也十有八九不过是陪跑的命运。 “赢了你怎么说?”魔族之中,已经有魔族跃跃欲试了。当然,魔王们不可能第一个开口,毕竟手足之情还是要顾及一番的。魔界向来有规定,一旦魔君继位,魔王之间所有的纷争都必须立刻适可而止,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效忠魔君与魔界上来。 “赢了,本君便自行了断,让‘蚀星之力’寻找下一任良主。”他语气慵懒的开口,也不顾所有魔族的目光此时都聚焦在他的身上,十分自然地往座椅上一靠,一副山雨俱来无动于衷的淡然态度。 王就是王,光是这声音以及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便充满了高贵不可侵犯之感,尤其是他得了‘蚀星之力’传承之后浑身散发出的那股强势霸道的魔力,竟压得不少修为尚浅的魔族喘不上气来…… “再然后,一场宴席打了七天七夜,本君便把他们全都打服了。”在神界之中说这话的时候,朔的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得很,实在难以将他如今人畜无害的样子与魔界至尊相提并论。 但是火神还是忍不住的笑出了声,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可真有你的。” “本君下令封锁魔界,令之隐世,他们无敢不从,不过有些被诱惑踏入魔族地盘的,本君就爱莫能助了。对了,汐呢?她怎么样了。”想到许久未见到她了,他忍不住问火神。 火神知道他早晚会扯到这个话题上来,还是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说:“你还不知道吧?” “发生什么事了?”他的语气凝重了几分。 “这件事情她本不想告诉你,但是此事她相瞒却瞒不住,毕竟当时有诸神在场。”火神浅含了一口茶水,这才娓娓道来:“听说诸神赶到南天门的时候,她已经与入魔的风神苦战良久,她受了不小的伤,好不容易才将风神镇压。只可惜为时已晚,风神过度透支神力已经无力回天,尤其是他的神魂已经被魔力污染,生命气息即将湮灭之际。他……他对水神下了最后一个诅咒。” 叙述之时,火神还是不免会想到那日的情形,以及风神濒死之际眼神之中的恶毒与决绝:“本神不信,传闻之中的水神真能断情绝爱。水神,我以风神的名义诅咒你,微风所过之处即诅咒长恒。本神咒你永生永世,爱你者弃你而去,护你者形神俱灭,信你者永无翻身之日。所有你珍视的,爱护的,终将你推进深渊地狱……而本神,就在地狱里等着你。” “她是何反应?” “汐么?她只是沉默着斩下最后一刀就回水神宫了,后来,好像就没有再出来过。天帝体恤,听说这段时间非必要不会给她派遣指令。”火神记得当时在场的诸神是这样说的,她不在场,只能从留影珠中看到一些片段。 不过,她当时应该很难过吧?她会难过吗?一想到这个问题,火神自己也不置可否的咬了咬头。只能说这几年来汐改变的太多了,甚至都有些不像她了,火神自认为自己对于自己的这个妹妹还算是了解,但是越是接近吧,她就越是捉摸不透。 “她受伤了?”朔似乎捕捉到了一些不太一样的字眼,既然她受伤了,为什么替身蛊没有发挥效用呢?难不成这蛊药也有保质期限。 “本神不知,她回了水神宫之后便交代谁也不见。不过,本神想……你应该是个意外。” 水神宫之中,已经许久没有光线直射进来了,宫殿的门窗紧锁着,许多仙侍与仙官都被水神打发走了,此时还愿意留下来的,只有阿瑶。阿瑶每日里给水神宫后花园之中的一只名为‘渊’的黑虎送吃食,在不知不觉间也与之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阿瑶并不觉得寂寞难耐,她从广寒宫来,只觉得水神宫比起广寒宫温暖多了,至少这不是一个由冰雪打造而成的宫殿。水神沉默寡言,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说过话了,无聊的时候,她会自己在水神宫中找些记载着仙术的秘籍来看,时间很容易打发,不过从那只黑虎口中听到的了许多关于一个名为‘朔’的小副将与水神殿下之间发生的事情,她就开始每日的期待着这位小副将的模样,是不是真如渊口中所说的一般帅气俊俏淡漠孤高。 连水神殿下都忍不住想要另眼相待的男子么?不知道他回来,能否让沉默已久的水神殿下一展笑颜。 “阿瑶,阿瑶。” 正思索间,寝宫里穿出了水神的传唤,阿瑶连忙整理了一下衣服进去。期待满满的进去,却每一次都是失落而归,然而阿瑶并没有因此泄气,所以每一次水神的传唤她都是十分殷勤的。虽然说每次不过是问她拿拿东西、找找这个、查查那个,也没有与她多说些什么。 阿瑶才穿过桃林,就在桃树之下撞见了一个正在忙碌的陌生人影,她不悦的疾步上前,一拍那人的肩膀,没好气的问他:“你是何人?竟敢来到水神宫撒野。” 没想到,那人一回眸间,她撞见男人的连竟看得呆了。阿瑶并非没有眼界之辈,神界年轻俊美的男神她是见过不少的,也犯过不少的花痴,可是只眼前这惊鸿一瞥,她只觉得自己从前见的那些男神不过是白瞎了眼。 第四十一章 跟我走吧 神界居然有如此俊美之人,棱角分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一双深如寒潭的黑眸之中犹如倒映着星辰大海,微锁的眉头更具王者气概,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金贵气息。从他满含深情的桃花眼之中,她一眼便看出了他说重情重义之人,却不知为何从他的眼底读出了一抹莫名的心伤。 “从死亡之谷带回来的醉梦花,可以酿造她最爱的美酒‘浮生若梦’,今日在此埋下三坛,再到明年今日,便可以开封了。”男人只是随意的瞟了一眼阿瑶,又径自的埋好了酒坛。阿瑶有些愣了,只回想到之前渊与自己说的那些话,又支支吾吾的开口和他确认了一番他的身份,这才心中大喜。 水神在寝宫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阿瑶的身影,她想催促,可是好似又想到了什么,又以沉默代替了。 也许那小丫头有自己的事在忙,所以耽搁了。 她如此在心下安慰自己,直到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本神要去天池沐浴,你把本神沐浴的灵药取来。”她说道。 门口之人没有应答,但是转身就走了,她并未太在意,直到一个冷淡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清铃木不够了,用涣草代替?” 她倒弄衣柜的动作一顿,回头望去,一道身影被映照在房门之上,水神宫之中不太明亮的光线依旧能够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她往前走了几步,脚步顿住了。没有开口,只是希望门口之人在得不到回复之后尽快离去。 可是朔怎么可能离去呢? 他轻推开了房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呆愣在原地手足无措的她。 “回来了?”她的语气中满是疏离,却让他不由得又靠得更近了些。 “嗯。”他平静磁性的嗓音响起时,已然现身到了她的身后。她显然有些诧异于他的速度,余光扫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药包,一把夺过。 “本神要去天池。”她见他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我陪你。”他跟上,她却止步了。他目露疑惑,她一副明知故问的姿态让他哭笑不得。 “你这几天去哪了?不过……你不在更好。风神诅咒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那你还不离本神远一点。”水神注意到他的不断靠近,又不悦的推了推他。 “我问你,你把替身蛊解了?”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见她还想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的把她逼到了墙角。水神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终于闪躲的目光与他对视上了,才解释说:“本神没有。” “没有?你与风神一战不是受伤了吗?” “本、本神不是说了吗?借助空间之力可以阻断替身蛊之间的联系。这本就是本神的战斗,与你无关。”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在想好为自己开脱的理由之后语气也硬实了不少,“你,还要握着本神的手到什么时候?” “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你的伤。” “不、不必,都好的差不多了。”她推开他欲走,没想到才走了不过两步就被他的大手揽住了纤腰。她恼怒的回眸,对上他的一双深邃的桃花眼。 “我就看一眼,毕竟风神的实力也不容小觑,我不放心。”他的语气软了许多,她向来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这才解开了衣襟,入目的伤口密密麻麻,几乎遍布全身。有许多地方还是被她的衣物遮掩住了,他只瞧见了锁骨周围肩上以及手臂上腿上的伤口,尽管她已经休养许久也上了药,但在看到的第一眼他还是红了眼。 “魔力造成的伤对于神族而言没那么好治愈,不过已经好了很多了。而且伤口也不疼,真的。”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吃错什么药了,明明受伤的是自己自己却在安慰他。 “傻瓜。”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运起魔力很快就治愈了她身上的伤口,他能做的仅仅如此,他心知这些还远远不够。 “原来魔力还能治愈魔力造成的伤口。”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了几分惊喜与轻松。 “魔界已经宣布隐世了,不再开战,如今,神界已经不需要你的守护。”而且,如今诸神见到水神就如同见到过街老鼠一般,唯恐避之不及。后半句他没说,虽是事实,却未免太过伤她的心。“汐,跟我走吧。” 他紧紧的扣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间,她的冰冷,他的温热,差距甚大的体温交织在一起,她的脸颊红了,眼底也浮现出了一抹雾气。 “走?我们还能去哪。” “自然是不问世事游戏人间,你不是很喜欢人界吗?我们一起去人界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安顿下来,从此闲云野鹤。诸神不敢靠近你,但是我敢,我不怕诅咒,我只想要跟你相伴一生。你说的,我是你此生唯一的伴侣。” “我……去人界……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如果不是噬心之火自心口传来的痛感,她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天帝不会同意的,你别拿本神开玩笑了。” “神界的事情有火神在,出不了岔子的,跟我走吧,我们离开神界。难道说,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他的额头就那么紧紧的贴在她的额头之上,双眸轻闭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她眼中的错乱和惊慌好在没有落在他的眼里,她不允许自己被几句话弄得如此狼狈,她一咬娇唇,拒绝道:“对不起,本神不能离开神界。” 她是想这么做,但若是真的如此,只怕神魂之誓会先要了她的小命。 他深沉的眸缓缓地睁开,并没有多少的失望,而是十分温柔的用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说:“也是,如果真走了,明年就尝不到我在桃木下为你埋的那坛浮生若梦了。” 一听到‘浮生若梦’,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凤眸嗔怪的瞪着他,说:“你就会打趣本神,本神不理你了。” “不理我,谁教你《暗湘》的琴曲啊?”他邪佞一笑,故意把脑袋枕在她的耳边说着,那语气暧昧撩拨至极。 她倒是差点忘记这一茬了,一手按住了他玩弄着自己发丝的手,说:“教,你现在就教本神。” “好啊,若是水神殿下不吝赐吻的话,我自然倾囊相授。” “你胆肥了是吧?”她恨恨的跺脚,又想到了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一手紧紧的拽住了他的衣领,好不容易才在他的薄唇上轻轻一点,再松手时,她已是满脸羞红。 朔意犹未尽的看着她,这貌似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吻自己吧?他的眼底闪过了一抹腹黑之色,反客为主的往她的床上一坐,道:“太轻了不算,我都没有感觉到你真的亲了吗。” “你!”水神怒意上来的时候也是十分偏执的,偏偏她的这一点小小的情绪缺陷都被他了如指掌。她大步上前,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刚要俯身,就见他拍了拍自己的腿,说道:“坐上来。” 她一边暗骂着这家伙的事多,在他的侧边往后一坐,只是距离有些远,已然快坐到了他的膝盖。他黑着脸,也不管什么怜香惜玉的在她的臀上一拍,把她推了起来,不悦道:“坐都做不好,起来重坐。” 他这话用的是激将法,她再次着道了,也不言语,只是一抬腿就那么十分豪迈的跨坐在了他的身上,颇有女将风范。只不过,她的豪迈确实有些过头了,丝毫没有注意到某人深邃的眸子因为她此时的动作又深沉了几分。 “你现在的实力到几重天了?连本神都能够感受到来自于你身上的强者威压了,看来你对‘蚀星之力’的掌控又提升了许多。” “汐,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么?” “什么?”她望着他的脸,微微失神。 “等我能够打败你了,你就……嫁给我。”他握住她的玉手,十分优雅绅士的在上面轻轻一吻。 她抽回了手,“还、还早呢。” “魔族七位魔王联手都被我击败了,你觉得,距离那一天还会远么?”他早看出来这丫头打退堂鼓了,在她起身之时又伸手扣住了她的腰,他只要稍稍用力她便动弹不得。她似乎还受了些内伤,不动用神力的时候真像人界普普通通的小女人啊,会娇羞会闪躲。 “魔王联手?你、你没受伤吧?” “你看我像是受伤的样子吗?”他轻哼。 她有些忍不住的笑了,在他不解之际,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不像,我的朔最厉害了,本神为你骄傲。” “汐。” “嗯?” “其实,有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选择多依赖一下我呢?” “什么?连你也觉得本神很弱?”看着她眼里浮现出来的熊熊烈火般斗志,他在心中扶额,该怎么给她解释此依赖非彼依赖呢?真不是埋汰她实力的意思啊。 “不说话,就是承认了。”汐只当他是默认了,“好,改日我们比划比划,本神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他在心中暗暗叫苦,才发现不知不觉之间,她的距离,已经离自己如此之近了。 “水神大人说了这么一堆废话,该不会是想拖延时间吧?”他眼里的挑逗意味十足,她自然也冷静了许多,哪里还会吃他的这一套。 “本神需要拖延什么时间?难道说……你不够持久吗?” “汐!” “哈哈哈哈——”她大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寝宫之中,她忍住了笑意看他,只见他黑着脸,一副忍耐到了极致的样子。“呐,你求本神,本神就吻你。怎么样?” 她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整个人依偎在他的怀中,如果不是因为刚才她的那句话,他都以为她如此温柔是忽然间性情大变了。 “一句话换一个吻,你不亏啊。再说,人界不是有一句话叫做大丈夫能屈能伸吗?本神保证,不把你求本神的事情说出去。” “人界还有一句话不知道水神听过没有?” “什么?” 她疑惑之间,他突然俯身而下,桃花眼中含着笑意,说道:“身为男人就要主动,哪有让女孩子主动的道理。” 第四十二章 龙女雨师妾 好不容易等他松开了手,她的红唇都有些发肿了。她不悦的朝罪魁祸首瞪了一眼,轻哼了一身,正要站起身来,才察觉到了异常。只见此时的朔,原本漆黑的瞳孔变成了暗红色,盯着她时,目中无神。 “朔,你怎么了?”她抬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被他拥得紧了,她有些喘不上气来,挣扎了一番,才听到他在她的耳畔说道:“是‘蚀星之力’,再给我念几遍你的清心咒吧?”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他看着她,十分认真,眉目含笑,“汐儿不是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本神不跟你胡闹。”她又施了几遍清心咒,发现他眼中的暗红色才只褪去了一些,很显然,如今连清心咒也派不上用场了。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该死,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让他去觉醒什么‘蚀星之力’了。 “真的不行?” “对,有别,你应该知道。就算本神心系于你,也不能枉顾这其中的规矩。” 他突然低声笑了起来,扶在她肩上的手缓缓地加重了力道:“你嫌弃我是魔,是吗?” 那日梦中呓语也是这样,她说,魔族是污秽,魔物肮脏,还让他别再靠近她。他一直以为,在她的眼里自己是不一样的。 “朔,本神从未这样想过。” “那是什么原因,你说。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有什么是我不能够知道的?你不是说我是你唯一的伴侣吗?连我都不能够知道?” 水神红唇微颤,好几次的欲言又止落入他的眼中,他知道她内心的挣扎,并没有再冷声追问。她动了动唇,却没有发出一点儿的声音。 如果他知道噬心之火,知道神魂之誓,一定会离自己远远的吧。 可若是不告诉他,她还能瞒下去多久呢? “朔,别再问了,算是本神求你。”她终是妥协的低下了头,不加以解释,而是请求他别再追问,语气也委屈到了极点。 “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有多在乎你,无论什么事情,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好吗?”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想到自己之前瞒着她去修罗界的事情,终归还是退了一步。 她依旧摇头,他不再追问了,而是把她抱了起来放在了身后柔软的大床之上,她的眼中满是慌乱,他却没有俯身下来,而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寝宫。房间里除了那一声极其响亮的“砰”的关门声响之外,就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与难以平息的心跳。 她坐起身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双臂环抱着自己的一双白皙的玉腿,身躯颤抖,终于泣不成声。 不是本神不信你,恰恰是因为太过了解你了,才知道你的性格秉性。若是你知道神魂之誓一事,定然会忍着离本神远远的,不愿再见本神。朔,即便是噬心之火,也不能叫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开分毫。 身上传来的灼烧的疼痛难忍,她的后背已经沁出了冷汗,她咬紧牙关,只想着快点熬过此刻。 神界的诸多事物如今都交由火神打理,火神忙得不可开交之余还不忘向身边的仙侍询问自家妹妹的近况。 “水神殿下啊,听说这几日都在人界游历,有那位陪着,殿下就不用担心了。”仙侍回想着回答道。 “下界散散心也是好的。”如是想着,火神执笔的手也减了几分力道。她的朱唇轻抿了抿,动作十分优雅的点墨挽袖,“院中的那一只山茶花开了吗?” “回殿下,昨日花苞已经成熟了,应该就在这两日了。” “好。” 神界也有海,但是规模气阔却比不上人间。在神界看到最多的当属一望无际的云,虽初见之时倍感圣洁,可见得多了,反倒觉得不如人间千奇百怪的风景来得精彩。 水神出入神界从未有天兵敢加以阻拦,就算知晓了风神诅咒之事,水神这个名号在神界一拿出来还是能够令诸神折服尊敬的。汐下界多日了,在神界一日为人间一年,神界不过短短几日,她便已经在人间经历了数个春秋。 “人间的灯会真有意思,原来在人类的传说故事中,人是由女娲捏出来的小泥人变出来的。”笑颜如花眼帘轻垂的汐回眸一笑,小手指着池塘里两条色泽亮丽的锦鲤,嘴角弯弯:“你看。” “喜欢吗?”朔轻轻的揉了揉她的脑袋,深邃漆黑的眸子里满是宠溺与温柔,把手里拿着的披风给她扣上,他的目光这才落到了池中嬉闹的两只鱼儿上。 她贪凉,总爱把手浸泡的冷水中,如今也在用手逗弄着水里的鱼儿,不过她也没有忘记过某人的告诫,还是识趣的懂得适可而止。 “嗯。也许是体质的关系,每次接近它们的时候,就会觉得很亲近。比起我们上一次来的时候,它们长大了许多呢。” 上一次灯会都是一年前了,没想到她的记忆力这么好。 “汐儿喜欢的话,可以把它们养在鱼缸里。” 哪知她反而摇头了,一本正经的与他说道:“所谓的喜欢并非都是留在身边占为己有,还要估计对方的感受,若是对方不愿意的话,强求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罢了。” 说完,她又眯了眯右眼,挑眉看向他,问:“我从话本先生那里学来的,你看,我学的像吗?” “像。” 汐伸了个懒腰,又逛了一会,这才找了个长亭准备休息。傍晚的凉风吹着,微风拂过她的脸颊,她撩起垂落在耳边的碎发,夕阳将她的脸颊衬托的格外红嫩,而她与斜阳共同成就了一副别样的风景。 他递过来剥好的水果,用竹签插着递到她的嘴边,她一口咬下,又心满意足的朝她笑了笑。灯会虽接近尾声,尽兴而归的路人还是注意到了长亭里这一对如胶似漆的伴侣,纷纷投来了羡慕与嫉妒的目光。 “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公子,真是郎才女貌,好一对佳人。” “看她们的着装与言行举止,应该是大户人家的。” “生得好俏丽的女子啊,世间竟有如此佳人,只怕皇宫内院之中的三千佳丽也不及她分毫,真羡慕能与她并肩而立的男子。” “呵,那男子也不差,想必是王侯贵族之子,身段和样貌都是极好的,尤其是谈吐之间博学尔雅。你刚刚没看到吗?连举人都没答上来的灯谜,他居然轻而易举的就解开了。” 方才朔解灯谜的时候确实显摆了些,她在听到这些闲言碎语的时候忍不住不悦的蹙了蹙眉,但是也没有说什么。 长亭的位置极好,从她现在所处的这个角度只要随意用余光一瞥,就能够看到进入港口停留的船只。 “喂,你的男宠本王看上了,本王用这两个与你换,你看如何?”清冷的女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汐回过神来,才注意到站在自己不远处的一位女子。说是妖只怕也不为过,就在这女子开口的时候,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结界之力在他们的周围弥漫开来,在结界之外的凡人是看不到结界之中的真实情况的。 汐只随意的打量了一番她身上浓郁的妖力,便不再理睬,自然也没有去看她推过来的两个男子。倒是朔那双原本就深邃的桃花眼在此刻变得冰冷无比,令人望而生畏心中胆寒。 来者正是十大美妖榜榜首的龙女,龙女雨师妾。雨师妾是东海之中雨师国的国主,因为其“御龙”的妖术,所以又被尊称为“龙女”。她虽然坐享“上古第一美女”的美誉,却对于男子非常的“热衷”。传闻雨师妾后宫之中的男宠三千,来源于大陆各地,各个种族都有,人、妖、甚至是魔族。 雨师妾的妖力高强,也是她有恃无恐的资本所在,但倒霉就倒霉在,她今日抢男宠的死对头是收敛气息隐藏神力的水神。 汐忽然又觉得如果此时不开口的话,也许朔会觉得伤心,虽然她不想去接雨师妾的话,但还是开口问道:“你想抢我的男人?” 雨师妾闻言,双手一叉腰,趾高气扬的模样好似谁都欠了她的钱一样。 “本王知道你的实力不弱,本王也不是蛮横无理的主,用两个换你这一个,已经算是便宜你了。”雨师妾哼哼道,方才她都已经用妖力探测过了,这个男人身上根本没有丝毫的妖力波动,而且他的体质平平无奇,就是一个长相俊美的普通人类而已。这样的人类跟在一个力量高深莫测的女子身边,不是男宠还能是什么? 当然,若是龙女知晓朔是因为担心流露出丝毫的魔力都会要了这些脆弱的人类的小命才把自己的魔力封印的,估计不止会惊讶掉下巴吧。 朔的心情倒是没有受搅局的雨师妾影响多少,相反,恰恰是听到了从汐口中说出的那句“我的男人”之时,他的嘴角隐隐的勾了一下。 “原来你挑男人不是看‘质量’而是看‘数量’啊,依我看来,你的眼光也不怎样。你还是收回去吧,就你这两歪瓜裂枣的,我可瞧不出有何入眼的地方。”汐看都不看一眼那两人,但也心知自己的话已让雨师妾推过来的两位男宠脸色惨白目露凶意。 “你!不知好歹,本王好好与你商量,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汐打断她,嘲弄一笑,在她倾世容颜的对比之下,即便是被称作“上古第一美妖”的雨师妾都显得黯然失色。雨师妾心下不甘,对方挑衅的意味十分明显,尤其是她那张脸上的笑容,就好似在说:你的男人不如我,你的姿色也不如我。 雨师妾身为东海雨师国国主,这点容忍还是有的,她当然不会就此闹翻,她还摸清眼前这个神秘女子的底呢,怎么可能先自乱阵脚。 第四十三章 忍到极致 雨师妾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她再看向满脸挑衅意味十足的汐的时候,眼底的恨意也被压抑了许多。 “阁下何出此言,佛说万般皆苦,众生平等。没有谁比谁更尊贵,任何生命在死神面前无论美丑善恶,都将被一视同仁。”说这话的时候,她动作温柔把两位有些姿色的男宠往自己的身后一带,双手张开护住了他们,那模样要多虚伪有多虚伪。 可雨师妾的这一般举动在男宠的面前很是适用,尤其是在听到她义正言辞的长篇大论之后,他们立刻就被眼前的美人儿折服了,纷纷目露感动的看着她。 雨师妾嘴角上扬,很显然她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她还想继续说,欲从自己的口中把自己打造成一个正直伟大的高贵形象,而把汐一再贬低。 她这么做不为了别的,自然都是为了吸引朔的注意力。朔自然是注意到了她,他冷眸眯起,往身后的座椅上一靠,就那么邪睨她。 不为别的,他只是想看看这个女人能蠢到什么程度,每当他以为她愚蠢至极的时候,这个蠢货总能再一次刷新下限。 汐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见他居然开始在打量起雨师妾来,汐不免蹙眉。雨师妾是很美,只可惜她的美属于那种初见之时惊心动魄,可是看久了就觉得寡淡无味。 只能说算不上一个耐看型的美女,欣赏她?水神殿下倒是更宁愿去欣赏自己的倒影。这是实话。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你提出来要交换男宠的吧?现如今又与我说什么无论美丑一律平等,我说,你到底想怎样?”汐的话显然把刚刚自恃得意的雨师妾给问住了,她娇嫩如花的脸色一红,又转而变白,脸色有些难看的看着汐。 尽管汐不再继续往下说,但是她已然清楚汐话里的意思,不管她再怎么接话,都不过是在自相矛盾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罢了。 雨师妾倒是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有些不俗,除去她那一副令世间女子见了都会心生妒意的容颜之外,她不染纤尘的气质与言行举止都令人在心里不由得想要去钦佩。 可是雨师妾并没有什么敬佩的人,或者说有资格被她敬佩的都已经死了。 “本王体恤百姓微服私访,自然是要处处小心提防所有可疑的人,方才的话,不过是试探你们一番罢了。”雨师妾单手插着腰肢,女王范十足,可惜与水神比傲,她那点小傲气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顶多,也只能算得上是傲娇。 “哦,原来如此,龙女大人多心了。我们只是路过此地,很快就会离开了。” “你们要走?”很显然,雨师妾不想让她们离开,尤其是不想让那个长相俊美冷酷的男子离开。 汐只冷冷扫了她一眼,很显然,她问的不过是废话。然而,雨师妾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说这话的时候音调都提高了许多。 “不行,本王不允许!”雨师妾霸气十足的下达了命令,不容拒绝和违抗的口吻。语罢,她又觉得自己此举有些不妥,小心翼翼的扫了安静坐在一旁的朔一眼,没见到他眼中流露出异样,这才稍稍的放下心来。 “既然你们不是本国人,就有刺探本国军情的嫌疑,雨师国近日就要远征讨伐,任何嫌疑者都有可能是敌国派遣来的奸细。”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二人有可能是奸细?”汐冷笑连连,她才发现原来不只是用言语逗弄人好玩,用言语逗弄蠢妖怪更好玩。她一手搭在朔的肩上,故意挨着他坐下,不出所料,雨师妾那张忍耐的脸上果然浮现了一抹难以掩饰的妒火。 就算是奸细,也只可能是你,不可能是他! 雨师妾在心底狂吼,但是这话她却不敢当面说出来,而是一副十分委曲求全的姿态,令人见着就倍感怜惜,心疼她的懂事与顾全大局。 “本王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是要以百姓的安危为重,所以才此番叨扰,阁下不会见怪吧?” “瞧你这话说的,若是我见怪了岂不显得我小气,不过,区区一个雨师国,我还真的不放在眼里,又何必屈尊去做什么小小的奸细。”若是她要什么情报,只怕这雨师国早就已经被她给掀了个天翻地覆了吧。 “阁下慎言,本王不与你计较,但不代表你能够随意羞辱雨师国。”雨师妾没想到这女子竟会如此不识抬举,敢这般羞辱她,哼,她最好祈祷永远都不会有落入她手里的一天。否则,她有的是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让她为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忏悔。 “我说都说了,你待如何?”笑话,比眼睛瞪得大就赢了吗?汐也不甘示弱的回瞪她,雨师妾气得脸颊微红,胸口也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着。 “既然阁下如此不识抬举,就休怪我们先礼后兵了。”站在雨师妾身后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阁下还是乖乖留在国内,等到我们讨伐告捷,自然会放阁下回去。” “王宽宏大量,阁下却如此言语讥讽,不觉得心中羞愧吗?” “阁下若是执意要离去,就别怪我们动手了。” 汐只觉得好笑,六界之中,只要她想走,可还真就没什么人能够拦下。没办法,谁让她的男人就是这么优秀呢,走到哪都招人惦记。 “要试试看吗?你们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不过结果都只会是一样,成为我手底下的冤魂。”她一扬手,一条纯水制成的长鞭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汐故作姿态的扯了扯,又抬手‘啪’的一声一记长鞭甩出,鞭尾落地劈出了一道长长的裂痕来。 还不等她动手呢,在见到她手中水鞭的那一刻起,站在她面前的一群人就像是僵化了一般,望着她手里的鞭子久久说不出话来。一个个眼中的惊恐之色难以言喻,尤其是当他们感受到水鞭散发出来的十分纯净的力量气息的时候,他们居然连那是妖气还是仙气都分辨不出来。 因为那股力量实在是太过纯净浓郁了,即使他们之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依旧感受清晰,相较于他们那浑浊不清的妖气,这股力量给他们的感觉不只是浑然天成飘然若仙,似乎还超越了仙。在仙之上,那还能是什么? 众人都不敢继续再往下去想了,即便再有不甘,就连龙女雨师妾也断了自己方才荒唐的念想。可是她不会就这么放弃的!她看向了朔所在的方向,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一定要得到这个男人,不惜任何代价。 见他们都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汐再次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雨师妾,面带无辜语气无辜可是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让人感受不出来她的无辜出自何处:“你的这些士兵也太弱了,我不过才亮了武器他们就认怂了,有这样的兵,你的小国也离亡国不远了。” 雨师妾赔笑,可是笑容却是僵硬的,只怕她此刻的笑比哭还要难看吧。她在心里咬牙切齿,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二次这个该死的女人不止直言不讳的攻击她,而且还攻击她所统领的雨师国。 雨师国是她的一切,也是她权力与名气的象征,而这个该死的女人一而再如此出言贬低雨师国,无异于在将她比拟成草堆上的皇帝。 可恶! 她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唇,生怕自己一个冲动做出了什么不计后果的举动来,不能意气用事。尤其是她还不知道对方的实力究竟如何,但是从她使用的那一股纯净无比的力量来看,她的境界定是自己远远无法企及的。 雨师妾想要的不过是她身边的男宠罢了,就算她不肯换,雨师妾也不会傻到去给自己树立一个敌人。要知道,在如今乱世,她能够依靠自己的一手‘御龙’绝技建立起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度可不容易,她可不会傻到如此轻易的就让自己所有的心血毁之一旦。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更何况路还长着呢,大家走着瞧。 “也许这其中有些误会,本王给二位道个歉,刚才是本王冲动了,还请二位不要放在心上。” “怎么又不打了?”虽是这么说,汐还是收起了手中的水鞭,眼中是一闪而过的惋惜与失落。 “阁下说哪里的话,阁下来我雨师国游玩是雨师国的荣幸,哪有对客人刀剑相向的道理。本王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二位请随意吧。” 还真能忍,汐瞥见她脸上的笑意,在心里暗道。这个雨师妾,只怕不会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主。她一再出言挑衅,对方居然还能够隐忍至今。 不过想来也是因为她的神力吧,这些蠢货再蠢也能够感受得出来,她的力量可是压了他们好几个大境界,他们再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一见到他们脸上的怂样,汐连动手的兴致都没了,只是颇为随意的挥了挥手,让她们有多远滚多远。 雨师妾自然是态度诚恳赔笑着离开的,在走的时候她还不忘借机与朔说上两句话,只是更加让她气结和郁闷的是,这个绝世美男居然理都不理一下自己。不应该啊,雨师妾自认为自己刚才演得极好,那些举动与言语气质她都刻意的拿捏的非常好,按理说应该是会在他的眼中留下一个好印象才对。 他就不该是如此冷淡的态度啊! 真是气死她了。 雨师妾吃了瘪悻悻离开了,直到这时,躲在远处小心翼翼观察着这边情况进展得如何的月神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在他下一次呼吸之时,他眼底的妒意油然而生,那抹猩红的妒火在不断攀升,最后覆盖上了他的整个瞳孔。 他来本来只是因为担心水神来的,毕竟料谁被下了那样的诅咒也不会开心,可是他却没有想到自己好心来的却撞见了这么一幕。那个小小副将,水神居然会为了他不惜与“御龙”之国为敌,而且还如此冒险的在人界施展神力。 第四十四章 双月 而那个小副将呢?水神出力他却在一旁看戏什么都不用做,明明麻烦都是因他而起的,水神居然如此毫无怨言的替他摆平。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她就心甘情愿的为之付出一切。可是自己呢?无论自己再如何努力,如何对她好,她都仿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般装聋作哑。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月神的眼底闪过一抹阴霾,他捶在墙壁之上的拳头再次握紧,然而下一秒,一只手毫无征兆的搭在了他的肩膀之上。月神一惊,连忙朝着自己的身后看去。只见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只魔族。 感受到来自魔族危险而又强大的魔力气息之时,月神不悦的皱了皱眉头,拍开了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之上的手。他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来者之间的距离。这只魔族生的美丽,却也十分危险,他的眉头倒映着一轮血红的弯月,就连此时此刻脸上的笑意也如同鬼魅勾人嗜血。 “瞧瞧谁来了?这不是我们……高贵可爱的月神殿下么?怎么,看你这小表情,你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月神本来心情就不大好,再加上他火伤浇油的这一番话顿时更加恼了,但是这里是在人界,他终是忍住了没有动手。他想换一个地方再好好教训这个自寻死路的魔族,于是冷笑着一抬手,说:“换个地方说话。” “呵~”魔族轻笑,他怎么会不知道月神此刻的心思,不过他也只是看破不说破,运起魔力追随着月神离开的方向而去。月神在山谷之中止步,他四下环顾了一圈,很显然是在给这个不知死活的魔族物色葬身之所。 魔族知道他的用意,却不急也不恼,而是双手环臂打量起四周,说道:“确实是个不错的风水宝地,本王很好奇,月神对自己的实力有几分的把握?” “自是十分,呵,魔族,既然你自己撞上了刀尖,就别怪本神手下无情。”月神双手合十结印,再次打开之时其中已然凝聚出了一把带着淡蓝色光芒的弯月刀刃,刀刃在空中飞舞,一分为二再为四,等到他屏气凝神发动攻击之时,那满目的弯月刀刃已入磅礴雨下,攻击密集骇人直取其性命。 而面对如此场景,魔族非但不恼,反而是再一次张扬跋扈的大笑了起来,紧接着他模仿着月神的动作,同样的也召唤出了一道道猩红的弯月刃朝着月神攻击而去。两道力量在空中交锋,自是引发了一场不小的轰动。 先收手的还是月神,当他注意到那魔族使用的武器之时,眼中满是诧异与茫然。 “本神不杀无名之辈,报上名来。” 魔族咧嘴一笑,声音生冷道:“魔界,月魔王。” “月魔王……”月神低声喃喃若有所思,但是手中的攻击不停,一道道纯粹而又干净的月之神力由他的手中打出,轻易的就消解了大半月魔王的攻势。 “别分心,小心本王要了你的小命。”月魔王身形一闪,已然来到了月神的身后,他反应极快,刀刃随心而动,立刻护在了他的背后。身后传来了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两件兵刃齐齐的被震飞了出去。月神右手发麻,而月魔王亦是如此,可他的脸上却写满了讥讽与嘲弄。 “魔族……你找死!”月神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耐心,倾尽全力催动神力发动了致命一击,数百轮弯月刀刃瞄准锁定了敌人的身影,一个接着一个的攻击而去,刀刀凌厉,贯穿了他的整个身体。 鲜血四溅,染红了地面。 月神有些乏力的一抹嘴角,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他大步上前,终于在最后一丝魔力的黑雾退散之后看清了来者的面容。是一个体型健壮的中年男人,留着胡茬身着粗布麻衣,死相狰狞恐怖体无完肤。 月神蹙眉,很显然,这只不过是一个倒霉的人类罢了。看样子刚才的那个魔族是借用了他的身体才能够在人界行动自如。只是沾染魔族者,早晚都会被魔气所侵蚀,他也不算是滥杀无辜。月神只是觉着心中不甘,这么说,还是让那只该死的魔族给逃掉了。 月之魔王,能够与他一般操控月光之力么?只是为何他们的武器会如此相像呢? 月神心底的疑惑可不减,他只想着回到神界以后去望天阁查一查有关这其中的秘密,尤其是他自己手上这一柄银月之刃的由来。殊不知,在他前脚刚走之后,藏匿于他身后不远处的一棵树干之上,月魔王得逞似的勾起了嘴角,眼中满是幽邪的冷芒。 展翅翱翔的雄鹰在空中搜寻了一番,最终停在了一家客栈之上。夜已深了,客栈里静的出奇,连某些客房之中传出的客人打鼾声都清晰可辨。二楼的窗子,窗户被‘吱呀’的一声轻声打开了,一卷信条落入了一个宽大的掌心之中。他一抬手,立于手腕之上的黑鹰立刻又飞入了天际。 “何事?”身后,水神玉手掀起薄如蝉翼的围帐,在床上坐起身来。她的睡眠很浅,一点细微的小动作就足矣惊醒了,尽管她知道朔已经在尽量的压低声音。 “群妖冢的消息。” “哦?他们不是一夜之间音信全无吗?怎么,狐狸尾巴藏不住了?” 朔关好窗户,动作迅速干脆,似乎生怕有什么凉风钻了进来。他走到桌前,将信纸往桌上随意的一放,说:“魔界之中有不少魔王与之打过交道,信中提及他们故意嫁祸魔族,意图再次挑起争端。” 水神一双冰蓝的眸子危险的眯起,她掀开被褥起身,拿过桌上的信纸又多看了两眼,这才问道:“他们在找死么?” “难说,这不是群妖冢以往的作风,也许在他们隐世的这段时间里面,群妖冢内部也经历了一次‘大洗牌’吧,换了领导者也尚未可知。看来本君有必要回魔界一趟。”毕竟,他这个不称职的魔君以及快一年没有回魔界看过了。 “这就要走了啊?”水神的眼底闪过一抹失落,语气里满是埋怨与抗拒,她在桌前坐定,才发现一件披风已然不知何时落在了自己的肩头。水神习以为常,抬手就要去斟茶,但是才触摸到茶壶的手却被他给按住了。 “夜里茶凉,你少喝些。” “也罢。”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她悻悻的缩回了手。“你走吧,本神也许久未回过神界了,姐姐一个人也怪忙的,本神回去帮帮她。没准没个一年半载的出不来。” 这是气话,他当然知道。 “汐儿若是舍不得,可以跟着本君一同去魔界。”他浅笑着,从身后拥住了她,双手就那么自然而然的环住了她的肩,她的脸却‘刷’的一下红了,想要挣脱开他的手,却无济于事。 “本神会舍不得你?你是死是活与本神何干,松手。” “汐儿白日里不是说过我是你的男人么?我的死活你都不关心,我若是死了,按照人间的习俗,汐儿可是要守寡的。” “你若是死了,本神再去魔界随便抓一个便是,再不济,神界喜欢本神的又不是没有。” 朔漆黑的眸子沉了沉,道:“此话当真?” “嗯。”水神不加犹豫的回答说,“那是自然。” 没想到他不怒反笑,道:“我不想听你说,我要让你的心告诉我。” 水神眼疾手快的抓住了他的手腕,怒了:“你敢动一个试试?” “水神殿下不是看过我的心了么?怎么,这会轮到你自己你便怯了?”他本来就没打算动手,平日里见她受点伤痛他都心疼得紧,又怎么可能会动手去窥探她的内心呢。他不是是想看她紧张罢了。 “要去魔界就赶紧滚,在本神改变主意之前。”她没好气的甩开了他的手,一副不可冒犯的清冷态度,他无奈的耸肩,从衣架上扯过自己的外套换上,头也不回的出了客栈。 她没忍住,还是自顾自的斟了茶水一饮而尽,喉咙里干渴的感觉才消退了许多。她单手扶额,沉思了良久,这才隐匿了身形往神界而去。 神界望天阁,月神看着手里的卷轴,良久才吐出了一个字来:“不……” 卷轴因为他惊慌的动作掉落在地,然而月神并没有理会随行的仙侍,逃也似的回到了月神宫。他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去回忆那段往事,自他有记忆以来,他体内的神力环绕纯净至极,他的修炼速度极快,也是同辈之间神力最为高强的。天赋异禀一点就通,他以为这些都只不过是他与生俱来的,却没想到,这其实不过是假象罢了,是神界做的一场戏。 神历混沌初年,月神神力无边,与天帝之子征战混元大陆之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月神功勋卓着,无论是才智谋略还是武艺神力,皆是神界之中万里挑一,是天帝之子的左膀右臂。 然大战之中打败,天帝之子被俘于不周山遭此陨落,月神重伤奄奄一息,在被魔气吞噬之际,匆匆赶来的天帝出手救下其性命并将魔秽排除。可该死就该死在,这只该死的魔物不仅逃匿的无影无踪,居然还分走了月神身上一半的神力,再进入魔族结界之后销声匿迹。 天帝恐其卷土从来,又将救下的月神送入转生池,消除记忆令其从人界重新开始修炼,他日修成归来,再立月神之位守护神界安宁。 “看样子他知道了。”望天阁走廊之上,失踪已久的第九魔王背靠栏杆,最后扫了一眼匆匆逃离的月神,喃喃道。 闻言,端坐在密室之中的天帝手中的动作一顿,他右手指尖拨弄,掐算了一番,声音暗沉:“随他去吧。” “好歹是月神,陛下不担心他的死活?” “本帝做事,还不需要你一个魔族说三道四。” 第四十五章 守约 今晚的月亮出奇的圆,却蒙上了一股灰白的色彩。人间未到十五,有不少发现了异样的人开始对着圆月指指点点,发表着自己的一番高谈阔论。神界的夜里灯火通明,光亮丝毫不输于白日,站岗的天兵们换班值守,一道黑影从大门一闪而入,速度之快没有引起丝毫的注意。 魔君说过不允许魔族踏入神界,可从未说过不能够把神族引入到魔界来。月魔王抬眸仰望着天空中的那轮新月,嘴角得意的上扬。 月神的心魔不重,除了对水神之事多加关注之外,他向来是无欲无求自由散漫的主,修为精进飞快,在神界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强者。而他的那只小小心魔也因此无法汲取太多成长的养分,始终都不过是漆黑的一小团,总是蜷缩在暗处瑟瑟发抖胆怯怕生。 “月神殿下,魔界危机重重,您还是别……” “闭嘴。”月神眼底的阴厉难掩,他一手就掐住了那团黑雾,手中的力道不断地加重,语气也冰冷到了极点:“你既是心魔,必定知道那个污秽之物在何处,带本神去,否则,本神杀了你。” “可是……可是魔界……月神殿下,你是杀不死自己的心魔的,我便是你,我是你的一部分。除非,您愿意自行了断。” “你在威胁本神?你当真以为本神除不掉你。” “我死了,月神您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少废话,给本神带路。” 水神难得回了一次神界,但是见着她的神,不是如撞见瘟疫一般藏着躲着,就是冷漠的与她擦肩而过,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她在人间待得久了,如今处于神界如此冷清的气氛之中还有点不习惯。 期间墨神来了一趟,给她送了些新进贡的奇珍异宝,水神留了几件,又反手送了他一些从人界收罗来的小玩意。墨神一边宽慰她,一边说了些这段时间以来神界发生的事情,让水神有些意外的是花神。听墨神说,他知晓了南海有解除堕神诅咒的消息之后只身前往,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水神可不傻,她以往是不懂情感,现如今经历的多了多多少少的也猜测到了些,只是她实在记不得自己与花神有过什么交集了,除了见着他在神界入口处守护他的爱徒之外,他们似乎真的没有多说过话。虽不知如何招惹上,但是水神心知要与他保持距离,水神心想:若是有机会,还是与他把话都说清楚的好,也以免产生一些误会。 她在水神宫中等了数日,却依旧不见朔回来的身影,她没了耐心,隐约间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 “不行……本神还是去看看……”水神跨坐在了黑虎的虎背之上,正欲骑着他离开神界,目光所及之处是一道十分显眼的红光。紧接着,天空中那轮金色的月亮一角出现了刺目的红光,红光乍现却不是只存在一刹那,而是以星火燎原之势开始向着整轮圆月吞噬而去。 水神蹙眉,天降异象,这是何意?难不成,是月神出事了么?她确实没有在神界感受到丝毫月神的气息,而如今见着天空上的腥红之月上还覆盖着浓厚的魔力,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加快了赶路的速度。 小魔物,你可千万别出事! 魔界入口早关闭了,她不知月神是如何进入的,但是这小小的结界从来都阻挡不住水神的脚步。破坏结界引起的动荡不小,汐不想引起魔族的注意,早早就隐退了身形,换上了阎洛之前赠予她的那副躯壳容器。 她不可能在偌大的魔界空寻人,于是便来到焦兰殿寻找第五,第五果然在焦兰殿,看样子似乎正站在门口等着什么人。见水神来了,她的小脸上挂上了谄媚的色彩,笑意连连朝着水神一路小跑了过来。一双赤足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足印,水神随意的扫了一眼,就一手按住了她的额头,以免她再像上一次那样朝着自己扑过来。水神沉声问她:“你们的魔君呢?” 第五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不解的问道:“水神找魔君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本神?”水神单手叉腰,气势十足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 第五魔王笑了笑,解释道:“除了水神殿下,世间还有谁拥有如此迷人的血?这一次,殿下想要换些什么。” “阎洛的情况如何了?” “海魔王正值魔力突破的契机,此次闭关也不知需要多久,虽无法离开焦兰殿,但是已经为他安排了单独的休息室。真可惜啊,好不容易遇上魔君登基大赦,他却不得不闭关修炼,若是错过了这次离开焦兰殿的机会,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第五娇嫩的小脸上写满了惋惜,血色的红瞳暗流涌动。“至于魔君的下落,本王还正巧知道,不如本王带殿下去吧?” “呵,你会这么好心,你要什么?” 第五桀桀怪笑了两声,紧接着往身后一靠,身后如座雕像一般的禁卫立刻用双臂把她托了起来,让她处于与水神一样的高度。第五伸出小手搭在了她的肩头,微微俯身道:“魔界不知哪位魔王与群妖冢勾结,先前做的那一切都不过是为了将魔君引回魔界罢了。只要魔君回来了,他们就有办法让魔君死在他们布下的局里面,本王只打探到这么多,他们都被困在同一空间结界之中了,结界只能够用魔力开启,可惜本王的魔力不够,无法进去。但是如今有水神殿下可就不一样了,魔君主张隐退与神界井水不犯河水,这主张倒是好,却在无形间动了不少魔族的大饼,尤其是魔界那些野心勃勃之辈可不甘心于此。如果本王猜的不错,水神殿下也不想与魔族开战吧。”否则也不会多次来到魔界。 水神不想自己与魔君的关系暴露,于是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阎洛是本神的朋友,与魔族开战势必伤亡惨重,本神不想闹到那番田地,你们的这位新魔君的主张确实合乎本神的胃口,本神自然是要让他多活一会儿。你想要本神的血助你打开结界,是吗?” “水神殿下果然聪明,一点就通。如此,本王也不过多废话了,殿下忍着点,也许……会很疼。”第五冰凉的小手缓缓下移,触到了她白皙的脖颈。第五的赤瞳又深沉了几分,透过那白里透红的皮肤,她仿佛能够看到下面流动的蕴含着强大神力的精血。 水神大人可真是个美人胚子,就算是身为女孩第五也不免有些心动,心跳也不由的加速。魔族自诞生之初便生活在如此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满目疮痍与恶臭,他们被称之为污秽邪恶,从出生之始就注定遭受唾弃。可偏偏就是他们,却能够变幻出所有魅惑人心的皮囊,美的不可方物。 她向来自诩老天还算是公平的,至少赋予了她们魔力与能够随意穿行于六界的身躯,可是当她见到了神族之后,才发现原来上苍也是如此偏心。第五从未痛恨厌恶过自己魔族的身份,她的心里纯洁无物,即使外表有时会像一个小恶魔,可她从不会故意的去伤害别人。 如今吸食水神的精血,一为破除结界,二为唤醒兄长,而她自己得到的好处并不多。 “本神相信你会守信,本神将力量给你,但是你必须救下他。” “好,一言为定。” 水神不能进去,否则她以她高傲的性子也不会允许魔族靠近。第五露出尖牙,眼中满是笑意与兴奋。 哥哥,很快,我就能够见到你了。 尽管接触过不少的伤痛,水神还是有些不适的皱起了眉头,她忍住想要将趴在自己身上的女童狠狠拽开的冲动,轻轻咬住了红唇。这点疼痛,与他的安危相比不算什么,只要能够就他,少几滴精血又不会怎样。如是想着,她握紧的手也缓缓地松开了。 神不死不灭,却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产生昏厥,她缓缓闭上了沉重的眼眸,却依旧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力量在一点一点的流失。 良久,焦兰殿之中一个禁卫的影子都没有,有的只是一个邪魅绝伦的少年与沉睡不醒的水神。少年单手扶额,似乎在回忆着些什么,好不容易得到了身体的掌控权,他先是肆意的大笑了一声,只见一道白光之下,水神俏丽的身形开始不断的缩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孩童的模样。 沉睡的小水神娇俏可爱,那股神威却若有若无的警告着他的靠近。他凝眸看着她,先是被她之前绝美的容貌震惊,后又为她此番可爱动人的模样悸动,神界水神么?他修长的手指缓缓的划过她的脸颊,随后为她治愈了脖子上的伤口。 心里头妹妹催促的声音似乎急不可待,让他抓紧时间去支援魔君,他才懒得理睬呢。他细细打量着水神,摩挲着她的秀发,轻声喃喃:“水神,若是本王将你永远囚禁于此,你就永远都是本王的……” 他不过沉睡了千年,怎么一觉醒来这世道都变了,居然会有神族想要与魔族联手,尤其是这神族实在是可爱天真的合乎他的心意。若是他……但是,这副身体的另一个意识却不允许他再墨迹下去了。 “该死!本王听你的便是。”他低声咒骂了一声,然后运起魔力开启传送结界,霎时间整个焦兰殿内狂风大作,黑雾席卷,他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水神醒来之时并没有见着他,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第五那位可爱的小萝莉,第五给她把了把脉,说道:“你终于醒了,你的神力损耗过大,可能还需要几日才能恢复原来的样子。人本王救回来了,他受了重伤,在休息着呢。” 一听闻朔受伤,她立刻就清醒了,连忙坐起身来,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寻找的目光停留在了她身侧正在沉睡的男人身上。 “他怎么了?” “快带他走吧,大魔王他们应该开始在魔界搜寻了,当务之急是离开魔界。本王还有些力气,本王送你们离开。”第五嘴上逞能,其实她的脸色也并不好,小脸苍白苍白的,毫无血色。 第四十六章 献祭(1) “月神怎么样了?” “他们……总之你不会想知道的。旧神融合复苏,只能留下一个意识,其余的都只会是陪葬品。他也许,早就已经消失了。” “是么?”水神的声音清冷,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此时此刻能够吸引她的视线的,除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别无他物。“他受的伤很重,是谁动的手?” “你是神族,你知道出手的下场是什么,水神殿下不想为此引战吧。”第五警告说,一旦水神动手了,那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水神的眼底满是隐忍与克制,她小心翼翼的托起朔的上半身将之往自己的肩上一带,他沉重的身体压得她一个踉跄,她低骂了一声。 “该死!你告诉本神便是,本神自有分寸。” “是魇魔王,炽魔王也参与其中,魅魔王的情况似乎不妙,本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你们先离开这里。”第五双手捏出法诀,示意她站到法阵中央。水神一咬牙,强行冲破了逆时的封印,身躯也从孩童模样恢复到原来的玲珑身段,反噬自然是有的,她咬唇咽下了一口鲜血,扛着身后的男人缓步走入了法阵中央。 第五看着这一切,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过多的关心。 “这一次,算是本神欠你的。”脚下的传送法阵马上就启动了,水神道着谢,挤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 “你不欠我,水神,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交易,你好自为之吧。”第五掌心相扣,一道刺眼的绿色光芒过后,原地已不见水神与魔君的身影。第五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小脸微红大口喘气,额头上也沁出了汗珠。 然而,她的嘴角却微微扬起,闭眼之前那一双猩红的眸子里满是期许。 ——睡一觉,也许醒来之后,本王就能够见到那个你们口中所说的时代。那个海魔王、魔君、水神,大家口中的众生平等的时代。 她终于闭上了双眼倒在冰凉的地面之上,身躯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小…… 逆时会限制力量的使用,强行改变形态,虽听着不好,却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 水神宫中,水神从未如此惊慌失措过,她一边手忙脚乱的安顿好朔,一边叫来阿瑶吩咐她去请火神来一趟,还得为他处理身上好几处极深的伤口。阿瑶匆匆离开了,此时也顾忌不了其他,她索性撕扯下了他身上的衣物,在注意到有些衣料粘连到了伤口的时候,又倍感愧疚追悔莫及。 “小魔物,本神还真是没用。” “按人界的话来说,这叫关心则乱。”渊一直跟在她们身后,只是太久没出声以至于她都忘记了他的存在,他见水神给朔灌输神力疗伤,不冷不热的嘀咕上了这么一句。 “奇怪,他身上的伤势按理说治愈并不难,但是本神依旧感觉他的气息微弱,难不成他受了内伤吗?”水神善攻不善守,更别说疗伤了。她给他的伤口上好了药包扎好,见他还不醒,也不知该做些什么了。“你不是契约妖兽吗?感受一下你主子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渊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水神虽对于这货蹬鼻子上眼的态度有些不悦,但也懒得与他计较。 “还不是‘蚀星之力’使用过度身体透支了,上次在魔界受的伤都没好,这一次只怕是伤势加剧了。” “你说什么?”渊的话音刚落,才发现他堂堂黑虎妖兽,居然被水神一手给直接拎了起来,那姿势那样子就像是在拎一只柔弱的小猫。渊身为妖兽之王傲气还是有的,但是当他对上水神一双冰冷的凤眸时,一下就萎靡了下来。“他何时受的伤,本神怎么不知道?” “就是魔君上次以夜魔王的身份掌控魔界的时候,与众魔王交手动用了‘蚀星之力’……”渊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就像是蚊子哼哼。他早答应过自家主子不将此事告知水神的,可如今自家主子都这个情况了,他哪里架得住水神的逼问,还不如早点招了,少受些皮肉之苦。而且,他才看不惯什么默默付出这一套,水神总是对他家主子若即若离的,他见着都为自家主子鸣不平,有此机会他自然是“畅所欲言”。 闻言,水神手上的力道一松,刚松了一口气的渊没有察觉就被一屁股摔在了地上。他正想埋怨两声,却在见着水神泛红的眼眸时愣住了。他跟随在朔身边许久,自然也是十分熟悉水神的,但是就他跟随的这许久以来,他从未见过水神的脸上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像是嗔怪,但是嗔怪中又带着一股难过与感同身受,她落寞的样子真叫人埋怨她不得。渊动了动喉结,还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力量反噬的危险水神殿下心知肚明,主人这么做,都是为了有一日能够成为与殿下一样的强者,能够强至与殿下比肩。还请殿下别告诉他,他不想殿下知晓此事。” “本神知道,本神一直都知道……”她轻声喃喃,把脑袋压得很低,尽管她尽量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一滴晶莹的泪滴还是不着痕迹的在渊的视线之中一闪滑落。 “水神殿下,您……”渊真是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今天他不止目睹了水神的难过,居然还亲眼见着了她落泪。一向要强孤傲的水神何时落过泪,就连在人前红了眼眶也不曾有过。 而这一次,她的泪一泄如洪如何都止不住,她拼命的去擦拭,擦拭的速度却赶不上那泪的流速。她的声音哽咽,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到了渊的耳中:“可是本神不能跟他在一起,本神发过誓,是神魂之誓,是一个神,一生都不能够违背的誓言。本神此生此世永生永世都无法靠近他,可本神就是自私,本神不敢告诉他就是害怕他知道之后会离开本神。本神……本神就只能够一次又一次的给他出些难题,让他一路追随本神却又不敢靠近本神。” 渊心中骇然,这才明白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可笑,以前他一直以为水神始终吊着主人,不过是想要利用主人罢了,她一次一次的虚构那些美好的幻想引人憧憬,其实都不过是她的花言巧语。而他还觉得自己的主人愚蠢至极,居然会听信一个神的片面之词。他只知道她从未付出过什么就吸引自家主人誓死追随,却不知她的苦楚。 “你发了什么誓?”渊跟在他们身边这么多年,自然也耳濡目染了许多,知晓神魂之誓是何物。只是他不明白,水神既然知道神魂之誓带来的后果,为什么她还要发下那样无法更改的誓言。 “呵。”水神自嘲的抬了抬嘴角,道:“本神发誓一生效忠神族,若是本神接近魔族投靠魔族便让本神神魂尽灭,永世不得翻身。” 饶是渊一个局外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有些怒道:“你吃饱了撑得发那种誓言做什么?” “哼,你说呢?你以为天帝为什么到现在还迟迟不开战,你以为你如今的太平日子是从哪里来的?本神吃饱了撑的,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开战,本神再见到他的时候,就只会是在战场上。” 渊本想争辩什么,在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时忽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他将视线投向了床上昏迷的朔,问她:“你打算怎么告诉他?” “本神不会告诉他,你说,你死。”水神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眼中的杀意逼得他退了几步,渊立刻拍着胸脯保证了一番,说得信誓旦旦的,但是她并没有在听。 “他要是知道你做的这些,一定会很感动的。” “感动又不能当饭吃,要是哪天本神死了,你就带他离开神界。本神留了一个分身,一旦本神的神魂损灭,她就会苏醒。到时,你们就一起去魔界吧,再也不要回来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平淡的出奇,明明就是一番在交代后事的话,却说的如此平静坦然,听得渊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渊说:“他不会同意的,你在做任何决定之前都不问他的意见吗?” “本神会抹去他的记忆,你们找个地方,重新开始,不好么?”她反问渊,渊在接触到她的视线的时候有些受挫的低下了头。事到如今,水神既都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不过一介妖兽,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只是不理解,强大如水神与魔君二位,居然也会有身不由己力不从心的时候吗? 阿瑶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却是火神领兵出征去了,因为是天帝的旨意水神也不好说些什么。她独自扛起朔,径直朝着天池的方向走去,阿瑶要跟,却被渊拉住了衣摆。阿瑶疑惑地回眸,见渊朝着他摇了摇头这才作罢。 天池深处,他是被周遭刺骨的寒意给冻醒的,醒来之时见她浑身浸泡在天池之中沉默着背对着他。他坐起身来,查看了一下身上的伤势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早就听到身后的动静了,声音不急不缓的传来:“外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呵,可耗费了本神不少的神力。” “汐,是你去魔界……”他说着,缓步朝着她靠近,哪知她忽然转身回眸,纤细的玉指抵住了他的薄唇。 她的脸上是无奈的苦笑:“月神被夺舍,之战无法避免,火神已经出征,要不了多久,天帝也会派遣本神出力。你好好听着,本神自幼便上了战场,见识过尸山血海尸横遍野,本神最后的夙愿也不过是战死沙场而是不与你玩弄什么儿女情长白头偕老。你是魔,我是神,我有自己的归宿与命数,也许本神会就此陨落在大战之中也不一定。但是,对于本神而言,你是不一样的,朔,本神喜欢你,你是唯一一个让本神想要摒弃身份与职责去陪伴的,只是可惜,本神不能陪你到最后。” “汐,你在说些什么?”他握住了她的手腕却始终感觉无法触及到她的那颗心,她的话分明让他慌了,可是他却还想要去安慰她,即使是给予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无论何时何地,他们要杀你就先踏过我的尸首。” “别……别说了。” 第四十七章 献祭(2) “事到如今你还是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为什么?” “呵,你想知道些什么?”她惨然一笑,似是最后的释怀与坦然。 “你的心里面,究竟有没有我?”他抬手拥住了她,将脑袋埋在她的肩头,她直挺挺的身躯在他的怀中显得那样娇小。尽管他拥得紧,却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在他问出这话的时候她微微颤抖的身体。 “本神曾经问过占星之神,她告诉本神,本神此生会死于心爱之人之手。本神一开始并不相信,可是到后来见着你时,本神就信了。若是有来生,我……再也不要当神了。”她轻轻的推开了他,在他错愕的目光之下踮起脚尖,吻上了他清冷的薄唇。 他尚未从她刚才的一番话中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的自己嘴边传来的一股血腥味,是她的血。神之血能够解开‘蚀星之力’的所有禁制,彻底激活他血脉之中的传承之力,她的意图,可想而知。 “汐儿!”他彻底恼了,恼她的靠近,恼她的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的就是为了彻底觉醒他体内传承的‘蚀星之力’,甚至为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他还从未如此决绝无情的推开过她,看着她被地面沙石磕破的膝盖,他的语气依旧冷冷的:“就算我想得到你,也不是为了什么传承的力量,你不需要做这种牺牲。得不到完整的‘蚀星之力’又如何,凭着我如今的力量,照样可以歼灭敌军。” “好了,别想这些了好吗?你不是一直喜欢本神吗?无论什么原因,现在都是最好的机会不是么?无论你做了什么,都不会有人发现的,更不会有谁来制止。姐姐出征了,水神宫不会再有别人来。”她步步紧逼,他却在不停的后退,一是不认可她所说的一番话,二是生怕他身体周遭失控的魔力会伤害到她。 “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本神知道。”她缓缓地走到了他的跟前,却不敢去与他对视而是低垂下了眼帘。 “汐儿,你……你身上的神力在流失,别再靠近了。”他的声音里满是隐忍与克制,漆黑的眸子也逐渐被一抹暗红吞噬,尽管那股被神血释放出来的力量在不断地吞噬着他的理智,他始终没有再去碰她。 “是吗?”水神的声音淡然,不以为意,她说:“这不过是一点小反噬罢了,别再浪费时间了,本神知道你现在很痛苦,让本神帮你,帮你压制‘蚀星’,帮你成为真正的魔界至尊,不好么?” “你,不会离开我吧?”他忽然出声问道,她温柔似水的眸子一沉,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会。” 见他双目失神似是失了智,她浅浅一笑,下一刻被他霸道的压倒在了天池之旁。他的动作很温柔,轻吻着她鲜红的唇瓣,她亦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她早就知道火神会派遣离开,早就做好了牺牲自己一切的打算,无论是神魂还是自己,只要能够保下他,只要能够帮助火神挣脱天帝的束缚,不做神而已,又没有什么大不了。 她一怔,一滴热泪落在了她的脸颊之上,这泪却不是她的,而是他的。她从未想过这个男人会哭,陪伴了她许久的他在再苦再累的时候也从来不会在她的面前露出任何无助的模样,因为他说的他想要成为她的依靠。 果然,连这样的机会她也不会给。 “好了。”她抬手擦拭他的眼泪,道:“至少现在我们在一起了,不是么?从今以后你我结侣,不再是徒有虚名。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朔,笑一个好吗?我好爱你。” “对不起……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明明说过要永远保护你的……” “你做到了啊,你瞧,你一直都把我保护的好好的。而且,替身蛊还在呢,以后你也会继续保护我的,对吗?” 他沉默了,只是在心间泛起一抹苦涩。为什么,连替身蛊被解了也不愿告诉我,在你的心里,我究竟是不足以让你信赖,还是……你也想要舍命保护我,给我安全感呢。 “开战,介时六界大乱,只有‘蚀星之力’才能够让你在乱世之中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本神,所以你不用觉得亏欠了本神。” 时间,不多了。 她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身上神力的流失,以及神魂的破灭,噬心之火此时也不忘趁危作乱,痛感交集,可是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是幸福洋溢。只要能够与他在一起,哪怕是一刻,都是美好的。 尽管,这也许是她们的最后一次交集了吧。 …… 撕裂一地的衣料碎片,周围一片狼藉却又如死一般的寂静,身处与天池之中的人儿缓过神来,强撑着疼痛的身躯换上衣物。她的眼中满是倦意,而他也因与‘蚀星之力’进行最后的融合而陷入昏迷。 清澈的池水倒映出她身上的狼藉,那些泛红的暧昧痕迹,她的眼波流动,似有泪水还未淌出。 都结束了,看看她如今的结果,神魂破灭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她看向自己已经开始虚幻的双手,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浊气。 她恋恋不舍的看着他,伸出手去还想要最后一次抚摸他的脸颊,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给震飞开来。 “咳咳咳……”她目露震惊的看向他的方向,心口火辣辣的疼,像是血液倒灌进了肺里一样,就连呼吸都觉得火辣辣的。她一咬唇,低声骂道:“该死!” 没想到神魂之誓的反噬如此严重,小魔物,本神竟碰不得你。 尽管如此,她依旧没有忘记运起神力抹去他胸口浮现的那抹结侣的印纹,水蓝色的波纹似有生命一般,在触及到了她的神力之时发出了阵阵悲鸣。不能让别人见到这道印纹,否则只会给他带来无尽的危险。 “历来要传承‘蚀星之力’势必要以魔君最深爱的女子的鲜血献祭,这是魔界多年以来的传统与法则。”一个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说这话的,是那只已然化形苏醒的水鹿。 水神回眸望去,道:“原来是你啊。” 果然不愧是出自她手笔的造物,尽管只是拥有她一半的容貌也足以闭月羞花,与她一尘不染的美相比,此刻狼狈的水神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了。水鹿上前两步扶住了她,终于面露担忧:“你的身体很虚弱,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不必,你帮本神照顾好他便好。” “你……”水鹿望着她,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第五在本神体内留下了治愈术,那个小丫头,还以为本神不知道。她这个情,本神领了。”她说着,又如吃糖豆一般吞了几颗药丸,这才运起神力开始自我疗伤,尽管这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值得吗?用不了七日,你就要死了。”水鹿问她,虽说她不过是水神捏出来的一个具有自己形体的分身,可还是不能够理解她如此自寻死路的举动。死,这个字对于神族而言太过遥远也太过沉重了吧。 “别傻了,我们都应该认清现实,而现实便是……本神死,他活。”她感受到刚恢复了一点的力量,再次朝着天池中央走去,一长串的咒语自她的口中念出,奇怪的符文开始萦绕在他的周围,那些关于他们之间的一点一滴的片段犹如记忆的长河一般被呼吁而出,她低眸不再去看,一挥手狠狠地斩断了。 而伴随着她的动作,那些被斩断的记忆很快就消散不见,如同被蒸发了一般。 水鹿动了动食指,想要做些什么,最后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本神累了,传本神的指令。水神宫副将擅离职守懈怠神职,现革职免去一切在水神宫的特权,以罪奴身份……流放奴隶谷。除有召见,永世不得再踏入神界一步。”说完,她转身就走,衣袖被水鹿给拉住了,水鹿面露祈求,语气恳切。 “主人,主人!你不能这么做!你既已抹去了他的记忆,难道还不够吗?你还要自己承受多少?!” “本神这么做,都是为了他好。阿水,你跟他一起离开吧,神界已经不安全了。” “那您怎么办?” 闻言,水神嘴角扬起了一抹肆意的弧度,道:“本神啊,本神最大的夙愿便是战死沙场,如今,本神终于能够如愿以偿了。” 水鹿被她甩开跌坐在地,双目含泪看着她不舍道:“主人……呜呜呜……” “好了,记得之前答应过本神的话,一定要替本神照顾好他。本神……会在天上好好看着你们的。”水神语气温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终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天池。 火神,战败了。 没有神力强悍的水神坐镇,尽管机智如火神,也只能够采取迂回的战术。她们已经拖延了很长时间,但是失败始终不过是时间问题。天帝不会亲自出手的,强大到如他们这种层次的一界之主,一旦动手所造成的后果以及受到的天地限制数不胜数。 火神退兵,魔族攻入九天踏足南天门,而与此同时,另外一件事情也在神界之中不胫而走:传闻水神勾结海魔王,与魔族私交不清,并且将魔族私藏于水神宫中。神界众说纷纭,要水神出来给个交代,却久久不见水神现身。 戒律阁打发罪奴的传送通道入口,一个被黑虎驮着的男子格外引人注目,只是他似乎被打晕了,至今未醒,低垂着头,令人看不清样貌。走在黑虎后面的是两道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这二者不必多说便是水神与属下阿水了。 “殿下。”负责看守的天兵恭敬的行礼,水神不悦的看他,声音冰冷:“你一眼就认出本神来了?” “属下曾在水神宫当过职,认得殿下的背影。” 水神轻笑了一声,一指黑虎道:“把他们送去奴隶谷,不许向外透露此事,你应该知晓本神的行事风格。” “是。”天兵答应下来,既然是水神下的令,他自然是不敢违背的,更不会因为一点好奇心去查看趴在虎背上的是谁。做他们这一行的就是如此,其实神界的众神也不若传闻之中的光明正大,尤其是在他当值以来就已经见识过不少外表光鲜亮丽的神为了掩盖自己的某些罪行而把那些倒霉蛋放逐到奴隶谷之中。 只是,从未见过水神会来此放逐罪奴而已。 第四十八章 酒冷风凉,吾神独爱,切莫贪杯 奴隶谷不归神族管辖,到那里,是死是活不过各凭本事罢了。 “你要做什么?”水神正要离开,见到那天兵手中拿起的烧红的烙铁之时,又蹙眉厉声问道。 天兵一愣,这才给她解释说:“这是神界的规矩,但凡被放逐到奴隶谷之中的罪奴,都会在灵魂上烙上奴隶的印记。殿下若是不许,倒是可以……” 天兵解释了一番,又不免对此时趴在虎背之上的男子是何身份感到好奇了,水神如此上心,难不成是水神殿下的……不过水神的下一个举动很快便打消了他的这个念想。她从天兵的手中夺过烙铁,道:“即是规矩,本神亲自来。” 天兵点头,又说了一些恭维的话,才不过几秒,就见水神将烙铁往架台上一扔,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天兵心中暗叹:不愧是殿下,动手如此干脆利落,想来也不过是水神宫中犯错的小仙官吧。 把这一切做完,水神把身边的阿水往前一推,道:“把她也扔下去。” 阿水身上的奴隶烙印是天兵亲手烙的,阿水很坚强,没有喊疼也没哟哭,只是一双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水神看。那一声‘主人’含在嘴里,却始终喊不出来。 “走吧。”天兵对于得罪水神的罪奴可没有什么好脸色,他手握长鞭驱赶道,阿水跟着渊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的回头扑向了水神,双手紧紧的抱住了她。 “你还想说什么?” “殿下,我……我舍不得您……”阿水好不容易化成了人形,又好不容易能够开口说话,她对水神心存感激,奈何这一份感激还未表达就已经再也没有机会了。 水神恼了,一把推开了她,低喝道:“都给本神滚!” 天兵被眼前的这一幕看得说不出话来,要知道眼前被送往奴隶谷的罪奴在面对上神时,都是目露怨恨口吐芬芳的,他还真没想到在自己在职期间能够有缘见着如此‘主仆情深’的一幕。果然,水神殿下的魅力不减当年啊。 思索着感叹着,他对水神的敬佩之情不由得又浓厚了几分。 “送他们离开吧。”水神交代了一声,朝着水神宫的方向而去。 只要离开了神界,就算诸神知道他去了奴隶谷也无可奈何,毕竟那里已经不属于神族管辖的区域了。而她,只要孤身去面对最后的一切——诸神的问责。 “你偷偷放走魔君,神族不会放过你的。”火神说着,为她稳定了狂躁肆虐的噬心之火。 “天帝留着本神还有用,他不会杀本神的,我们的计划还要继续。只要朔离开了神界,本神就再无后顾之忧。放心吧,一点小酷刑而已,本神还扛得住。” “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 “姐姐,别说这种丧气话,我们还要一起去修罗界救回言公子呢。你这么垂头丧气的,让人家看了可要笑话你了。” “你!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开我的玩笑。” 火神恼她没心没肺的话,却还是忍不住被她逗笑了。只是火神笑了,她却依旧没有展露笑颜。她长舒一口气,道:“本神抹去了朔的记忆,以后他在下界,一定会过得很幸福吧。忘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然后继续生活,娶妻生子。不过本神也不亏,至少,本神还有这三年来的所有回忆。” “他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会恨死你的。” “那就,让他永远都不要知道就好了。姐姐,你会替我保守秘密的吧?” “瞧你这话说的,本神都怕被你灭口了,不说,本神誓死不说。而且,你都把他送走了,本神去哪里找他嘛。先说说神界的事情吧,天帝那边你要怎么交代?” “本神放走了魔君,要问责便问责好了,既然他们那么喜欢猜谜,本神就送给他们一个谜。神界水神心悦魔界曾经的夜魔王,如今的魔界魔君,姑且让他们好好查查,好好猜猜,水神是如何与这位肆虐残暴的魔君纠缠到一起去的。”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转移众神的注意力,让他们不去追究跟随在她身边的那个副将的来历。 …… ——我没有自己的名字。 ——自我诞生之刻开始我只知我是他们口中所述的‘心魔’。 水神没有自己的心魔么?那便种一个就是。 这是我意识消磨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了。那两个人,那两道身影模糊不清的站在我的面前交谈着,后来我就昏死了过去。 再后来,我醒来时是在神界的天牢里,面前,是一个被锁链束缚在石柱之上的神。她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狼狈至极。但是她看向我的眼神始终都是厌恶至极的,我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虚弱无力,口中含糊不清的重复着一句话:“名字……我的名字……” 她如同跌下神坛身陷囹圄的天使,再脆弱不堪也不忘讥讽嘲笑我:“名字?肮脏的魔物也配拥有自己的名字。” 是的,我是魔,是最令人反感和厌恶的心魔。 我对她并不陌生,甚至是知晓她的一切。 我不甘落后的反击说:“我不配,他就配了吗?别忘了,他也是魔。” 她微微一怔,无言以对,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一抹不可思议,我沾沾自喜,心里得意。 我的魔力不弱,我凭借着她的记忆很容易就变幻出了一副身躯,和她记忆里的那人一模一样的身躯。可是她却高兴不起来,反而总对着我发火,大喊大叫。真是一个无礼粗鲁的神族。 我如此想着,就偏偏不愿听她的各种威逼利诱而变回去,我知道每当我用这个身体出现在她的面前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总是会与平时不太一样。 后来我才知晓,原来她是想那人了。 想,为什么又不能在一起呢? 她的伤势很重,有一次我趁着她睡着的时候查看过她的伤口,真难以想象她都经历过了些什么,我能够窥探她的那一部分记忆,但是我不想去看。毕竟我也算是略微有点‘同情心’的魔。 她的神魂始终很虚弱,像是遭受过了什么很严重的反噬一般,大多数时候她都被噬心之火的反噬所折磨。不过我更加好奇的是她为什么至今都没有死。 身为一个‘心魔’,我知道我自己此刻的想法很奇怪,毕竟我这种如同寄生虫一样的存在,如果宿主死了我也将不复存在。不过她的神力确实很强,她的体内有好几股类似于治愈系的力量,我想,这也是维系她存活的关键吧。 我确实不太希望我的宿主就此死掉,比起她如此虚弱,我倒是更宁愿她恢复昔日的强大,因为这样在我吞噬了她的神识之后我就能够肆意的使用她的力量。 不过在那之后我该要做些什么呢?我却没有想好。 我们在天牢之中独处了很久,当然这只是我单方面而言的,她从不抬眼看我,但是我是她的心魔,我与她之间的羁绊,是即使不需要可以去看都知晓对方的存在。我为我们之间的这种关系沾沾自喜,怎么说呢?也许我也很害怕孤独吧。 她的话很少,不过从她的记忆里我解读出了另一只魔族,她亲切的称呼他为‘小魔物’。我很是好奇,为什么我和他都长得一样,甚至我可以变幻出比他更帅气的样子,她却待我从来都没有好脸色。 不可否认,她无愧为神界第一貌美的水神,不过为什么我会自心底发出这种感叹呢?我又没有见过神界其他的神,何来的比较。 身为心魔就要有心魔的样子,我尝试过趁她睡着的时候侵占她的意识,当然结果都是我被打得屁股开花。 后来她终于离开了天牢,被无情的推入了战场,他们只是下达命令,把她当做一件称手的兵器来肆意使用。每次她回到水神宫的时候,第一时间做的事就是找个僻静的角落给自己疗伤,给伤口上药。 我见她一手拉扯着纱布,嘴里咬着纱布的另一头给自己的手臂包扎的时候,没忍住想要上前帮忙,又被她讥讽嫌弃了一顿。我在心里暗骂自己的没出息与犯贱,再次离她远远的。战争越来越频繁,她受伤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我想,也许哪天她死在战场上了,我的下场也只会是和她一起陪葬吧。 明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在天牢里那样羞辱我,我居然还总是挂念着她的死活。终于皇天不负苦心魔,在我日思夜等多日以后,我终于从她的一次梦中呓语中得知了她喜欢喝酒。而且,那个她心心念念的魔族在院中的桃木下埋下了几坛‘浮生若梦’。 要知道这可是放眼整个神界都一杯难求的佳酿,我高兴至极,脑海里全是在她知道我把那几坛酒给砸了洒了之后气急败坏的的模样。我知道她是会生气的,只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而已。 我在为自己的发现而沾沾自喜时,已经不知不觉的来到了一棵花朵盛开的桃木之前,他埋得不深,我动用魔力不一会就挖出来了。是整整三坛‘浮生若梦’,窃喜的同时,我又确认了一番她还没有睡醒。 打开酒坛,顿时酒香味已然四溢,我的眼睛都直了,嘴角口水差点都流淌了出来。我改变了主意,如此佳酿供奉大自然太可惜了,还不如进我的肚子里。我可是千杯不醉,尽管是三坛美酒,在我的一顿海喝之下终于也见了底。 我注意到了酒坛子上面写的几行字,下意识的读出声来:“今借死亡谷醉梦花酿造‘浮生若梦’,天公作美,酒神不吝赐教改良多次酒方。成四坛,赠予酒神一,余三坛存于桃木之下,请水神一年后亲启。酒冷风凉,吾神独爱,切莫贪杯。” 我向来觉得世间情啊爱啊的腻歪,可是在读完他的这一段留言之后,忽然觉得如果能够被人这样关心念叨着似乎也不错。感慨之余我又有些心虚了,早知道,我是不是不应该把这三坛‘浮生若梦’给喝个精光? 可是喝都已经喝完了,难不成要我吐出来吗?这么恶心的事情我才不做。尽管,这是他留给她唯一的念想。我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又把空酒坛给埋了回去。再后来,我在愧疚与自责的煎熬里度过了几日,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辗转难眠,我猛的坐起身来,心下道:不就是几坛酒吗?大不了赔给她就是。 这还是我第一次离开她偷偷去了魔界,只是我没想到会在死亡谷遇见熟人。当然,我指的熟人是我认识他,而他,并不认识我。 第四十九章 心魔 他们都叫他魔君,我也不知道那样的称呼在魔界算得上是何种地位,他总是戴着面具,看不清样子。我来死亡谷采花来了好几回,因为‘浮生若梦’的酿酒者的技艺要求十分严格,对于天气的条件要求也极为苛刻,这也导致我研制出了很多的废品。 不过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他每天都会来死亡谷,甚至于经常在花海里一睡就是一整夜。他发觉了我的存在,但是没有在意。也对,在天空展翅翱翔的雄鹰,自然是连地面上的蝼蚁也不会多看一眼。 跟在他的身边的有一个女人,我感受不到她身上的魔气,她也不露真颜,就喜欢戴着个面纱。偶尔我能够听到他们说道一些关于奴隶谷的事情,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他们在奴隶谷吃了不少的苦头,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被扔进奴隶谷,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能够被扔进奴隶谷的话,看来魔君在魔界也算不上什么高大上的职位。我专心致志的采集我的花,可是酿造出来的酒却总是酸中发苦。 这也令我一度感到愁眉不展,甚至几次想要放弃酿造的念头。 没想到就在我唉声叹气之时,他忽然出声了:“醉梦花的芯发酵之后酸苦,不宜制酒。” “你怎知道我是要酿酒?”我问他。 他思索了许久,却好似勾起了什么无法触及的回忆一般,十分痛苦捂住了脑袋。见状,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女子连忙上前搀扶住了他。我从没见过这种怪人,后来他便没有再来过死亡谷。 我采集够了醉梦花,好不容易忙活完封了坛,才发现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回水神宫了。再找到她时,她独自坐在昆仑山的枯木上发呆。 察觉到我的靠近,她头也不回的说:“本神还以为你死了呢。” “我可是心魔,哪有那么容易死。”我愤愤的回敬道:“倒是你,打完仗了还不回水神宫,我还以为你死在人界了。” 她的话不多,在说完刚才的那一句之后就沉默寡言了,倒是我一直叨叨个没完。 今日似乎是十五月圆之夜,也就是人间的中秋团圆节。她好像很喜欢人间,对于人间的诸多习俗都十分清楚。 “你也别傻看着了,要不我去给你买点汤圆?” “你喜不喜欢吃月饼啊?或者我去给你弄几盏花灯来给你放放?” 她似乎被我的话触及了痛楚,恼怒的回眸冷冷道:“聒噪!”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吃错什么药了,花灯,好像是那只魔族以前经常带她去放的。那时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魔族与魔族之间的差距还可以这么大,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还开始有点嫉妒起他了。 她不肯回神界,我就留在昆仑山上陪了她很久,也吹了很久的冷风。吹冷风的感觉简直就是糟透了,我实在是不明白她如此喜欢吹风的原因,就算冻着了,也不会有人给她披上披风的,反正……至少那个人不会是我。因为我每一次只要一靠近,她的脸上就写满了警觉。 不过不得不承认,银色的月光打在她清冷的面容之上时,还莫名的有些好看。我只想着何时她才能够放松警惕,让我慢慢吞噬她的神识,然后控制她的身体掌控她的力量。 没想到这样的机会很快就实现了,她受了一次重伤,魔军大举进犯,听说如果顺利的话就连火神都有可能被俘。当然,我一只心魔对于魔界可没有太多的归属感。我好不容易趁她虚弱才控制了她,但是事后我只想抽自己数十个耳光。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我怎么就这么管不住自己的手偏要在突出重围之后去救什么火神!要知道这可是难得一遇的机会啊!天赐良机却被我这样给浪费掉了! 当然,我还是收获了火神的一声感谢,不过她醒来以后却不记得了。我是想要邀功,想在她的面前耀武扬威,可是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被心魔操控的事情,我若是去刻意提醒她这不是自断后路吗?万一她以后警觉了不让我附身了怎么办。 魔界的那个家伙很强,他给我带来的威胁感就好像当初把我种下的那两道虚影一般,那个家伙被他们称之为魇魔王。他的力量极其诡异,甚至还能够发动精神层面的攻击。 她都不知道在那家伙手底下吃过多少次亏了,可是每一次明明知道是幻境她就跟个傻子似的无一例外的中招…… 她就快要死了,无止境的透支神力与身体,她的反噬越来越严重,我经常在夜里被她的咳嗽声惊醒。她这个样子,也许连撑到‘浮生若梦’的下一次开坛的时间都做不到,我有些遗憾自己在做些无用之举。 我这个心魔对于她的帮助不仅可以说是一点都没有,甚至还是她的束缚。是我将她牢牢地给束缚在水神之位上的,也是我一次又一次的看着她化身成一个冰冷无情的杀戮机器。 可是我这么做,也仅仅只是为了活命而已。 后来我渐渐想通了,如果她死了,那等待我的结局也只有死亡一个。既然都是死,我又何必拉着她下水呢?人人都说怎样的心境便会滋养出怎样的心魔来,我想,我的这一丝善念,也是从她那里汲取而来的吧。 只是种下我这个心魔的那两位,最后恐怕是要失望了。 她见我逐渐从黑暗中现身,充满敌意的瞪着我说:“你来做什么?呵,是想趁本神虚弱的时候吞噬本神吗?也对,尽管你拥有与他一样的样貌,可是你却不是他,永远都不是。” 我夺走了她的意识,大部分时间她的身体由我来驱使,而她只会在偶尔清醒过来。我想救她,尽管我知道她未必会领我的情。我听说转生池能够斩断神缘,如果真的有效,那施加在她身上的神魂之誓与噬心之火也将迎刃而解。 附身的那段时间里面我可没少折腾,可惜我的力量终究有限,也只能够探查出转生池被藏匿于冥界之中。冥界都快被我翻了个底朝天了,还不见转生池的踪影。好吧,其实那段时间里六界没少被我‘打扰’过。 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我知道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我,我没有办法。在她一次清醒的时候,我告诉她,跳入转生池,她也许还有生的希望。她虚弱昏迷了,天帝对于她的事情也没有再过问,我知道她是被当成了弃子。 我讨厌这个字眼,‘弃子’,曾几何时我也是魔族的弃子呢?我好想知道我自己的过去,想知道为何我会出现在神界的天牢里,又为何会被那两位当做心魔种下。很可惜,我已经没有查清身份的机会与必要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魔,这世间亦不会有谁在意我的存在,就算知道了身世又有什么意义呢。 心魔轻易不会死掉,只要作为宿主的神不死,我们就能够轻易的触及永生。而作为宿主的神若是执意要消灭我们,也会付出极大的代价,一不小心便是同归于尽。 但是,也有一种另外的情况,那便是心魔本身自己放弃了自己的执念与生命,并且以此来反哺宿主。只是这种情况在神界可从未出现过,不过,我倒是很乐意去做这个第一。 毕竟挂念她的人那么多,而挂念我的,却从来没有。不过她应该会想起我吧,毕竟,有我才能衬托出另一位她在意的魔族是如何深得她的喜爱与信任。 我苦笑喃喃:“别忘了,桃木之下留的好酒,开坛的时候,给我也敬上一杯。”毕竟那可是我亲手酿的。 不过她应该听不到我说的话吧,她都昏迷这么久了。睡着的样子真好看啊,就像是等待王子来解救的睡美人。 我能感受到身体里魔力的消逝,我的身体也开始逐渐趋于透明了,我觉得很可笑,身为魔,我注定是肮脏不堪的,可是我却在她的身边感受到了满足与心安,甚至是一丝丝幸福之意。 也许水神,真的很不一样吧,难怪她能够受神界诸神如此爱戴与拥护。 以吾之身,反哺魔力,修复神之尊躯。魔性消退,八十一日后归汝心神,佑卿永生,不为心魔所扰。 ——水神,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任何事。 …… 与此同时的魔界之中,阿水端送茶点进了魔君大殿,在听完一通汇报之后,他摆手招呼魔族侍卫下去。他根本无心去理会魇魔王搞出来的乱子,甚至连之战落入他的耳中都无关痛痒,魇魔王不找他的麻烦,他自然也是默许了魇魔王的所作所为。 “魔君有心事?”阿水见他沉默一言不发,便试探着问了一句。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貌似从死亡谷回来以后他就总是这样。他似乎察觉到了自己丢失了一部分的记忆,好几次问她她都是含糊其词。 “本君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一直都想不起来……”他扶额沉思无助的样子好似个犯了大错的孩子一般,明明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却就是感觉自己做错了,而且大错特错。否则,他心里面的这股油然而生的浓重的自责感从何而来。 阿水转移话题:“听说大战打得不可开交,魇魔王亲自带兵好几次险些丢了性命,君上不关心自己的兄长吗?” “兄长……”朔低声喃喃了两声,阿水一看此法奏效,又立刻接了话说:“魇魔王一心为魔族着想,为君上效力,真是魔界的一大功臣。” “是么?那照你所说,待大哥回来之后本君确实应该好好感谢他。该赏赐大哥些什么好呢……大哥平时有什么喜好吗?” “有有有。”阿水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魇魔王最喜欢喝‘浮生若梦’了。” 话刚出口时她还尚未察觉,直到看到魔君阴沉的脸色,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悻悻的闭上了嘴。阿水此时心中想要扇自己的耳光的冲动都有了,都怪她这张破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愿魔君把她刚才说的话当空气,只是很可惜啊,她的这么一丁点小侥幸也都落空了。 “‘浮生若梦’……”他若有所思的的重复了好几遍,道:“本君记得这酒不好酿,她也爱喝。” 可是,她,是谁呢? 第五十章 熟悉又陌生的人 脑海里似乎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等他想要去捕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尤其是发觉自己的记忆被篡改过。他第一反应就是看向自己身边的阿水,阿水非神非魔,来历确实需要考究,可是是她一路上陪着自己从奴隶谷出来的。而且……他还因此损失了一只坐骑。 要不是阿水舍身救他,此时此刻他也不会坐在这里。但是她似乎拥有不死之身,就算是被刀剑刺穿了身体也能够自我修复,所以,阿水的真身又是什么呢? 她,又对自己隐瞒了什么?难不成自己失忆是阿水动的手脚么? ‘浮生若梦’并不好酿造,那几日在死亡谷出现的魔物又是谁的心魔,他又在为谁酿酒呢? 不能想这些,越是去回想越是迷惘摸不着头绪,也越是痛苦。 “君上乏了,我给你弹首曲子吧,君上不是最爱听我弹《暗湘》吗?我现在就去取琴来,为君上助眠。” 阿水的琴技极好,他喜欢她弹的曲子,也百听不腻只这一首。在她悠扬的琴声之中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他往日是最容易入睡的,可是这一次,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梦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场景,桃林、石桌、佳酿,还有一个笨拙的摆弄琴弦的女子,他能够感觉到在他靠近之时女子勾起的嘴角,却始终无法看清楚她的容颜。每一次都是这样,只要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他的脑海之中总会浮现出这一幕,可是画面总是模糊不清。 以往他只是充当美梦没有深思,可是这一路走来,他才发现自己忘记的竟如此之多。海魔王是何原因被求救于焦兰殿之中,木魔王第五又是何原因陷入长眠,而他自己,又是如何觉醒体内的‘蚀星之力’而登上魔君的宝座的,这一切的一切,他都没有了印象。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此次的失眠长达两个时辰之久,殿中的琴声戛然而止了,一曲却未奏罢。魔殿里传来了阿水极长的一声叹息声,长叹回荡在魔殿之中,其中蕴含着无尽难言的惆怅与无奈。 她走到他的跟前,先是替他盖好了毯子,又轻轻唤了他两声,见他没有回答,这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去。步至窗前之时,她还是忍不住的抬头眺望了一眼夜空,她想起了水神,想到了她说过的一句话:本神会在天上好好地看着你们的。 “水神殿下,您真的看得到吗……魔界的天空好暗,入眼都是血色猩红,可是我知道,您孤身在神界,只怕在我们离开之后,便没有再笑过了吧。因为身为分身的我,却感受不到丝毫来自于主人的喜悦。” 在阿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之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紧闭的双眸…… “水、神。”薄唇轻启间,两个字缓缓吐出。 他叫来了殿外的侍从,侍从有些受宠若惊,但更多的还是胆怯。他无视侍从的惊慌失措,淡淡道:“本君只是问你点事。” “君上请说。” “你可知道水神?” 侍从连忙回答:“知道,水神的威名在六界……”他正想夸赞水神一番呢,可是想到自家魔君此番问话意味不明,若是他光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会不会被君上给直接‘咔嚓’啊?想至此,侍从的声音戛然而止了。 只是,他这一闭嘴,整个魔殿之中安静得那叫一个出奇,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在六界如何?”朔没了耐心,尤其是在听话听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心里没由来的涌起了一抹烦躁。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想知道水神,想知道关于水神的一切…… 侍从一咬牙,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道:“水神是六界公认的女战神,不仅神力高强而且听闻其貌美绝伦,受神界诸神的爱戴与敬仰。而且,就连我们魔界的魇魔王也在她手上吃过好几次亏。”侍从觉得自己所言不太妥,虽然魔君戴着面具,但为了自己的小命,他还是加了一句:“但是魇魔王也没给过她好果子吃,好几次都重伤了她。” 然而他做梦都没想到,魔君前面还听得好好地,怎么在听到自己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句:“她受伤了?” “啊?”侍从先是一愣,紧接着才反应过来,以为魔君口中问的是魇魔王,于是接话说道:“魇魔王为魔君尽忠,一点小伤已经无碍了。” 谁知这位魔君大人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居然又问了一句:“水神,受伤了?” 侍从懵了,要不是出于对魔君的尊敬不敢太过放肆,只怕他此刻的下巴张得都要掉到地上了。这是……什么情况?魔君不关心自家兄长,居然去关心自己的敌人?!就算对方是力量与美貌都堪称完美的水神吧,但是,魔君大人您这样的站位真的不觉得有失公允吗?! “是、是、是。”侍从还没缓过劲来,这一声哆哆嗦嗦的回答完全是被他冷厉的目光给直接瞪出来的。 “她伤的严重吗?”魔君再次追问,那侍从被问得双腿一软,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反正腿都软了跪就完事了。朔不悦的重复了一遍:“本君问她伤的严重吗?” “严、严重。是几位魔王联手伤的,听说当时若不是水神体内爆发了一股来历不明的力量,也许就陨落当场了。不,不过……魇魔王说,说她那不过是回光返照,也许……魔王们都说那股力量,有点像是……心魔。” “心魔?”为何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脏就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揪住了一般,痛的无法呼吸。 心魔、心魔……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是这样,她笑颜如花,声音清冷:“原来本神已经堕落到如此地步了么?居然会有魔族不请自来……” 明明她的声音近在咫尺,明明能够感觉到她言语之中的笑意,可是为什么,那一张脸始终都无法企及。 “君上……”等不到魔君的指示,侍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出声。 “出去。”他的手紧紧的抓住了座椅的扶手,声音低沉沙哑,那侍从并未察觉出他的异样,而是如获大赦的‘逃’出了魔殿。 ……该死,你,到底是谁。 你会是阿水她们口中的水神么? 失眠的不止是他一个。 深夜,阿水端坐在床边,身旁是凌乱的被褥,她总是辗转难眠,尤其是当今日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起她的时候。好几次,她都忍不住的想要开口说了。 主人想错了,即便是失了忆,他身边的位置也不可能会有人能够代替。尽管,她已经尽量的去模仿她。《暗湘》、花灯、庙会……能够想到的法子她都尝试过了,可是每一次他的反应都让她倍感挫败。 何必如此为难自己呢?她扪心自问,就算她是喜欢君上的,可是她早就该清楚,君上的心里面只有主人,当初若不是因为主人,他可能连多看自己一眼也不会。 主人尚且做不到自私,她又如何能够做到呢。她所希望的,与主人一致,那便是希望他好,希望他永远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无法回忆的记忆而反复遭受折磨。 她想起渊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要是哪天他想找回自己的记忆了,还劳烦你……还给他。” 渊的死是她的痛楚之一,当初要不是为了保护她和朔,以渊的修为怎么可能葬身于奴隶谷。 ——忠心护主,这不就是身为下属应尽之责吗? ——没事,下辈子,我们还做好朋友。我渊,只认定他一个主人。 ——我可不可以求你件事。 ——封存记忆于他而言暂时是件好事,但是,要是哪天他想找回自己的记忆了,还劳烦你……还给他。 还给他,那我,又将何去何从呢? 也是,顾虑这么多的话,你当初也不会为了我们丧命。我是水神的分身啊,我又岂会输给一只妖兽。 “魔君在吗?”她叩响了魔殿的门,开门的侍女一见是她,立刻让开了路。 “阿水姑娘,魔君在偏殿,我带您去吧。” 她道了谢,领路的侍女带她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在门前止步,示意她自己进去。阿水对魔殿并不陌生,只是才走出遮目的屏风就被眼前的一副美男出浴图给看得怔住了。 他背对着她站立的浴池的台阶上,浴池里的水才刚刚没过他的膝盖,他的皮肤白皙无暇如同光洁的美玉,单薄的衣料被水打湿紧紧的贴在他的身上,将他完美的肌肉线条勾勒清晰,但是她的目光还是第一眼便锁定在了他大腿后侧的烙印之上。 被放逐奴隶谷的罪奴身上都会有一个烙印,有些倒霉的烙印在脸上,这一生也算是毁容了。她的运气比较好,烙印在胳膊,只要穿着长袖就可以轻易遮挡。不过她倒是从来都没有见过魔君身上的烙印。 印象中,他的烙印是水神亲手所留,想必当时,水神也心存不忍吧。 只是尽管她想破脑子都不可能想到,水神,在他的腿上烙下的居然是一个字。 发觉了她的存在,朔出声问她:“你来做什么?” “君上,这么晚了还没有睡吗?”她静静的在池边坐下,悄声问他。 “本君睡不着,所以就想着来泡泡药浴。”他穿戴好衣物,习惯性的坐到了她的身侧。 “呵,以前君上也是如此,每一次见到君上的时候,君上总是在天池的池水里泡着,一泡就是几天几夜。天池的水冰冷刺骨,至少这里的水不会。” 他难得见她多言,尤其是说起以前的事,他暗红的眼眸一沉,低垂着眼帘看着平静的水面。他也不去过问她口中的天池是何地方,而是继续听着她说。 “主人说,越是寒冷的东西越是容易压制噬心之火,所以,她才一直喜欢泡寒泉,吹冷风。噬心之火发作的时候,她痛的喘不上气来,有时还会咳出鲜血,但是她都不在乎,只要能够跟她所爱在一起。哪怕是,只能够远远地看上一眼。” “既然痛苦,为什么不离的远远的?” 第五十一章 还记得她的名字吗? “君上觉得呢?为什么被放逐,又为什么被抹去记忆?”她问他,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你看到本君的烙印了?” “嗯。”她抿了一口茶水,不假思索。 “一定很丑吧,她一定是恨透了本君。” “君上为什么会这么想?实不相瞒,她……在君上的腿上烙了一个字,君上不知道吗?”还是说,即便知道了那是烙印,却没有去看上一眼的勇气。 “能有什么字,罪奴的烙印,一定是些不堪入目的骂名。” 她有些怒了,她爱慕了他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对他没了耐心,更没了与他解释的欲望。她起身就要走,却被他拉住了手腕。 “告诉本君,她烙了什么字。”一字一句既像是警告,又像是下定了决心鼓足了勇气。 她这才满意的一笑,勾唇重新坐好。她就说嘛,她家主人看上的,总不可能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的怂货。 “君上还记得,她的名字吗?”见她一脸茫然,阿水在心中感慨不愧是水神殿下,即使消除记忆的时候她的神力已经透支到不足一层,居然也能够抹除的如此干净。若是殿下使用全力的话,君上该不会连自己是谁都给忘了吧?她摊开他的手掌,在他的手中缓缓的一笔一划的写下了一个字来。 “汐?这是,她的名字。”没想到堂堂魔君大人在知晓了这个字之后,居然也会如同得到至宝的孩童一般重复念叨起来。 他作足了心理准备,就算听到再难听的字眼也足够应对,可是……她真的恨他吗?如果恨,为什么又要将自己的名字烙印在他的身上。 “是啊,水神的真名为汐,火神的真名为荼蘼,墨神的真名为墨烟,风神的真名为重珏,梦神的真名为蚩离……君上还记得吗?这些,主人都与你说起过。君上的名字是在正式进入水神宫的时候主人亲赐的,主人问过君上您觉得世间最美好的事物为何,君上当时的回答是:世间最美,不过有人与你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温。后来主人便取了黄昏二字之意,赐名为朔。”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尽管这些记忆模糊,但是在听到她如此清晰的描述之时,他似乎真的能够回忆起一些。 “因为我是主人的一个分身啊,水神的力量强大,为了不影响神体便会将多余的力量存放于纯水分身之中。只是也许连主人自己都没想到吧,有一只化形为水鹿的分身在某天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意识。 主人她一直以来对于神界,对于众生的给予颇多,却从来都没有想要得到过些什么。她是我心目中最伟大的神,也是最悲惨的神……她等了整整十万年,好不容易有人知她冷暖,与她患难与共两情相悦,她却始终无法与自己的所爱在一起,甚至还要将之推到别的女子身边。” “你瞒了本君这么久,现在又愿意告诉本君了?” “是,君上,我与渊一样,我们都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主人。尽管主人的命令是让我瞒着你,但是我不想再看着她独自承受这些了,如今您拥有‘蚀星之力’,一定可以救她的。要是这世上有谁能够将她带离神界,那就只有你。神魂之誓的反噬就快害死她了,求你救救她吧。” 他的脑子里简直乱成一锅粥,但是在听到阿水的恳求之时,他还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如你所说本君自然是会救她,你有办法恢复本君的记忆吗?” 阿水抿了抿唇,终是鼓起了勇气,吐出一个字来:“有!” …… 好像很久都没有睡得这样沉过了。 这一次,又是哪里呢? 每一次醒来都会在陌生的地方。 她抬手拂去额前的碎发,入目的是再熟悉不过的寝宫。 熟悉的床铺、熟悉的角落、熟悉的柜台……唯独不同的是,那一只心魔不见了。 离开了么?还是死了? 一点都没有感觉到他存在的气息。 只是自己支离破碎的神魂居然有些隐隐稳住的迹象。 如果能够得到另一半神魂,或许能让她在苟活几日,但是她不会去那么做,因为她不能去找他。别说是要回另一半神魂了,就她如今的情况,也许连神魂之誓的一次反噬都承受不住。 而且,他已经有了自己更为美好的生活,不是么?她又何必再去打扰呢,再揭伤疤。 “水神殿下。”手握帝旨的阿瑶面露担忧的站在大殿的门口,她看了看手中的卷轴欲言又止。 水神会意,一把从她的手里夺过那卷轴,粗略的扫了一眼。 “天帝恐火神孤木难支,让本神带领天兵去前线应援。” “殿下,刚才传信的使徒说,这是天帝给您下的最后一道委任状了。天帝……天帝必定是知晓些什么……”阿瑶是担心她的,她久居水神宫,对水神的身体状况十分了解,天帝此时下委任状意欲何为已经十分明显。 水神,就算是死,也要给本帝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水神宫。 “说起来,本神交代了所有的事,却独独忘记了你。”水神动作轻缓的揉了揉她的头,语气也温柔似水,阿瑶始终低着头不敢去看她,皓齿却狠狠的咬住了自己的唇。她强忍着不让自己的决堤的泪水滑落下来,心中满腔的怒火,却又无处宣泄。 “殿下,您别去。” “阿瑶,你喜欢水神宫吗?”水神没由来的问了她这么一句,阿瑶紧绷着的身子微微一颤,这才猛然之间明白了她的用意。 “殿下,您连水神宫都不要了?” “瞧你说的哪里的话,本神是要将水神宫托付给你。这是‘灵章’,里面蕴含着无比精妙的御水法诀,‘灵章’所述多为守护之道。但本神明白,你也亦要明白,何为守护?有时强势凌厉的攻击,其实并不是为了杀死对手,而是自己的身后无路可退。 你退,你可活,你守护之人可就未必。如今本神亦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了,这一战,终归还是要来的。阿瑶,你还小,等你以后明白了这个道理,你自是不用再去瞻仰前人的强大。所以,替本神,好好守着水神宫,守着神界。 因为这一次,不会再有本神带回的凯旋之音了。” “水神……殿下。”阿瑶低声抽泣,可在目光触及到水神那道毅然决然的离去的背影时,又狠狠地擦拭去了眼角的泪滴。她的眼中,没有悲伤与难过,有的,只会是无畏与坚强。 战争,无论来多少次都不会嫌够。 望天阁的天台之上,天帝身披龙袍烨然自若,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冷血残酷甚至可以无情到把自己的亲骨肉一次又一次的扔上战场。世人皆贪迷他所登高处,却不知登高孤寒,无谁与归。 在他荣登帝位那年,他最宠爱的小儿子死了,死于一场叛乱。他教会了他如何贪图享乐,给予他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却没有教会他一样东西,在乱世之下该如何生存。他发誓,如果老天能够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不会如此溺爱自己的孩子。 帝后果真怀孕了,他日思夜盼的双胞胎,即将继承他的帝位大统。他下定决心,要将自己的儿子培养成一代天骄,令他一人便可动山河,便可敌千军万马。可是老天似乎又与他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又像是在对他上一次的犯错失职的嘲笑,帝后费尽千辛万苦性命垂危产下的双胞胎,居然是两个娇滴滴的女儿。 这么多年,他受了帝后不知多少冷眼与咒骂,可他依旧对自己的所做作为不后悔。在水火双神才不过六岁的时候,他瞒着帝后偷偷带着她们去了旧战的疆场。那里尸横遍野,神力与魔气交织汇聚在一起,整个天空都显得那样晦暗不清。 他骗自己的两个女儿说,旧神的尸身埋葬于此会受魔力侵蚀,他们是我们的先辈,我们自当将之好好安葬。她们吓坏了,最终还是身为火神的姐姐鼓起勇气,拖动了一个已经被风干的满身烂肉的尸体…… 后来如他所愿,女儿们逐渐成长长大,也终究踏入了战场。有一次水神问他,死掉的神若是无人收尸真就无法魂归故里?他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回答:神魂破灭留下的只是一个残躯,所谓魂归,不过是一些生前的执念而已。 帝后逝去,她们便与他再无交心,作为父亲,要见到她们一面也只能依靠着神殿之上的那几分钟。他也不是会被儿女情长所左右的神,只要女儿们长大了,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了,作为父亲,他早该放手。 火神身为姐姐,集智慧、美貌、神力于一身,无愧于神界的最强智囊,而水神,虽然简单果敢,却对诸多俗事一窍不通。水神与火神最大的区别在于,火神一早便见识过了战争的恐怖,她不主战,她只是一味的想办法去避战;而水神,她就像是生而为战,她似乎,很会享受战斗带来的肆意的快感,从不畏惧受伤。 他确实在水神的身上看到了不少自己昔日的影子,有时他也会想,若是这个女儿不是女儿,而是儿子,那该有多好。也许,他真的可以将之当做自己的继承人来培养。 只是可惜,她与魔族走得太近了。他是父亲,也是神界之主,掌控着神界的未来。他绝不容许神界如此绝对光明之地被黑暗吞噬,哪怕是一丁点也不容许。这一盘棋,从他登帝之时就已经开始下了,如今,水神最后的背水一战,亦是他该收棋之时。 第五十二章 魇之陨落 昔日因水神的镇守而安静的南天门此时已经被鲜血染红,南天门是进入九天的唯一入口,因为仙界退避之战的原因,南天门的守卫重任落到了神族的头上。水神歇战不过短短几日,魔族便气势汹汹的再次大举进犯,神界的将士们士气高昂誓死守护以血明志。 火神在营中来回踱步,思虑如何应对敌军的前后堵截围困,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火神挑眉望去,只见一道蓝色的身影手执长刀冲锋在前,而跟在她身后的,亦是高举水神旗帜汹涌如潮的千军万马。 “是水神殿下来了!我们有救了!” “水神殿下终于来支援了,有水神殿下在,我们一定可以把这些该死的魔族打得落花流水!” “太好了!这下有水神的接应,被前后夹击的就变成了魔族,哼!魔族嚣张的气焰也该灭一灭了!” 天兵们兴奋极了,纷纷拿起兵器再次投身到战场之中与魔军厮杀。没有人责怪水神的姗姗来迟,于他们而言,水神就是一种信仰,是对于胜利的信仰,是保卫神界不偏不移的最为稳定的一道防线。 当然,这种胜利的喜悦笑容并没有在火神娇艳绝伦的脸上展现分毫,她肃然凝眉,坐镇指挥,很快就从右翼创出了一个突破口。魔军大溃,天兵天将们奋起去追,而水神则是拦下了敌方的对阵主力——魇之魔王。 “水神恢复的还真快,上一次出手伤得本王的胸口还疼着呢。” “是吗?那只能说明你太弱了。”水神凤眸冷艳,其中似有千万年难以化开的坚冰,寒意侵袭而来,令周围的气温骤降。“本神从你的身上感受到了魅魔的气息,让本神好好猜猜,其实魇魔王最厉害,并非幻梦之术,而是‘吞噬’吧?” 魇魔王的脸色阴沉,很显然她说对了。其实这并不难猜,魔族都拥有吞噬的能力,可以化它物为己用,不过吞噬能力的强弱却大不相同。而魇魔王,之所以因为幻术闻名是因为知晓他‘吞噬’能力的倒霉蛋都已经死绝了。 “水神今日来是想打嘴仗么?”他轻蔑讥讽一笑,妄图用言语激怒她,当然,他此举全然是高看了自己。水神的内心毫无波澜,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挥斩开一个碍事的小兵,脚步停在了他的面前。 “魇魔王的‘吞噬’能力很强啊,居然连同族都能够吞噬,并且化其的魔力以为己用。你杀了魅之魔王,魔界其余的魔王们知道吗?” “本王不知道水神在说些什么,神族也盛行玩血口喷人的这一套么?魅之魔王在魔界闭关现如今好着呢,不劳烦水神费心。” “呵,你是人么?”水神单手叉腰,一脚踩在一个魔族的尸体之上,那动作真叫一个英姿飒爽风姿卓越,看着魇魔王的目光也是轻蔑至极。上一刻还想着激怒她动手的魇魔王,激将不成自己先恼了,他冷哼一声双手捏出一个个法诀,很快,一个无形的空间便在他们之间展开,把他们两包围在了其中。 “既然你都知道了,就该明白若是输给本王你会是怎么样的下场。你放心,等吞噬掉了你的神力,本王会好好招待一番神界的诸神的。”魇魔王诡笑连连,一双魔瞳之中的兴奋劲与期待难掩,他往后轻退一步,身形就融合进了整个空间之中。 又是幻境么?水神站立在原地不动,腰杆挺直手里紧握的长刀护在身前。 魇魔王对制造幻境这种事似乎乐此不疲,真无愧为魔,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 周围的景象飞速的变幻着,她只是冷漠的站在原地看着,看着她脑海中记忆深刻的一幕幕如幻灯片一般在她的面前放映。她听到死在她刀刃之下亡魂的嘶吼,听到得知她与魔族勾结之后诸神的咒骂,听到风神厌恶与怨恨的诅咒声,听到阿水在身侧的祈求…… 以及,他在她耳边清晰的低语。 小魔物,本神好想你,却只能够以这种方式见到你。 “汐,好久不见。”与她相对而立的男子声音温柔中略带沙哑,微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乌发乱舞似有若无间刻意的露出了他白皙的额。他眼中的深潭似是倒映漫天星辰,她甚至可以从他漆黑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天上的金华不知何时已转变成了月轮,晚风萧瑟寒凉,他身上的光芒却如一团火,温暖的将她照亮。他一步一步的朝着她走来,缓缓地张开了双臂想要拥抱。 她并未去制止他的动作,只是一言不发的倚靠在他的怀中,这一次,他动手的速度很慢,抵着她后背的匕首迟迟都没有动静。 她说:“本神知道不是你,一直都不是。小魔物,本神好累,你能……再和本神说几句话吗?” 他的动作一顿,回答说:“好。” “在你走后,本神每晚都有自己练习《暗湘》,经常复习你教给本神的乐理。本神知道你再也不会回来了,你看不到本神狼狈的样子,正好。尽管一次一次说服自己不再去想你,可是自你离开神界以后,本神的梦里就都是你,噩梦是你,美梦也是你。你不知道,本神有多爱你……有多想你……” “傻瓜,既然爱,为什么要克制自己,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这份情感。我就在这里,只要你想,我便一直都在。” “不。”她的眸子冷了几分,他蹙眉,身躯猛然一震,这才发现她的手入一道利刃已经狠狠的刺穿了他的整个胸膛。他的脸上是朔从未在她的面前展露过的震惊神情,她只轻轻一捏,那颗漆黑的心脏瞬间便被碾成了一团碎沫。 “为什么……”他的嘴角淌下鲜血,尽管痛苦万分,他看着她的目光依旧满是温柔与宠溺,就像她手里的动作不曾发生过一般。 “你知道吗?每次接触到你的时候噬心之火总会让本神痛不欲生,可是越是如此本神就越是想要靠近。”很显然,她的噬心之火从始至终,都未被眼前的这一个幻影给引出来。 幻影的尸身幻灭消失了,魇魔王不悦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所以,你从来都没有中过本王的幻境。” 他这话,说的是肯定句,她面容淡漠,又一刀刺穿了一个伪装成‘火神’的幻影,下手快准狠绝,丝毫的不忍与胆怯留手都没有。 魇魔王对于自己的环境是有十分的自信的,就连在精神领域颇有成就的魅之魔王都受困于他的环境最终被他吞噬,他不相信,一个情感呆滞的水神居然能够如此清晰的分辨出来真实与环境之间的区别。 而且,听她的意思,她一早就知道他们的身影都是假的,那她前几次的中招,又算什么呢?不对,水神身上的魔性怎么忽然消退了许多,她的心魔呢…… “猜谜时间结束了,让本神看看,你都吞噬了哪些可怜虫。”水神的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上居然浮现了一抹肆意略带着癫狂的微笑,魇魔王一怔,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忽然动弹不得了。其实不止是他,就连他刚才造出的这个空间,此时都已经被纯水之球紧紧的包裹其中。 魇魔王慌了,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水神手里拿着的匕首,水神可不跟他废话,狠狠的一刀便刺入了他的腹部。魇魔王当即便吐出了一口鲜血,然而下一刻她拧动匕首在他身体里转动的动作,愣是让他连那一声咳嗽都给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让本神来解剖解剖,你把吞噬的倒霉鬼都给藏在什么地方了?是肚子里、胸口、还是……脑子里?”水神的声音清冷,一只玉手拔出染血的匕首在他的身上肆意的游走着,刀刃划破皮肤的痛感遍布全身,魇魔王挣扎几番,却丝毫无法挣脱开她的禁制。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哪怕只是拖延一下时间,因为他有种不好的预感,真这样下去的话,他也许真的要被水神给活生生的凌迟肢解。虽然肉身毁灭对于他魔魂的冲击和伤害并不大,但是这痛苦,却是真真切切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 “你的这一副表情是什么意思呢?你想要说话?”水神手中的匕首游刃至他的脸上,他能够清晰感受到刀刃划开自己脸上皮肉的触痛感,却依旧忍痛十分‘诚恳’的眨了眨眼睛。 “你真可爱,不知道你这张嘴里的舌头是否也如此一般。”水神的话音刚落,吃痛的魇魔王再一次瞪大了眼睛。血肉搅在一起的恶心声响还回荡在他耳畔,水神指尖一挑,一团模糊的肉落在了她的脚边。“看来也没藏在舌头里,且让本神好好找找看,你把魅魔的魔魂藏在哪了?” 魇魔王此刻算是清楚明白了,她根本就没有想要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反而是故意如此侮辱他折磨他。魇魔王的心底闪过一抹绝望,水神这是要将他活生生的给折磨致死!这还不如只给给他一刀来得痛快! 若不是水神身上时刻散发出的纯粹神力提醒着他,他甚至以为他们的身份已然对调,她才是那个来自于深渊地狱深处的恶魔,而他则是刀俎鱼肉。 疼痛遍布全身,像是要将他神经都撕扯的碎裂一般,他的血已然染了她一身,但是她却丝毫都不在意。水神……简直是……太可怕了…… 魇魔王承受不住昏厥了过去,疼痛加上失血过多显然已经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水神又搜寻了许久,这才如获至宝一般从他的后脑中取出一样什么东西,然后反手一刀刺穿了他的心脏结果了他。 魔王的魔魂坚不可摧,即使是神,想要将之完全摧毁也要耗费不少的力气,而她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余力了。她击碎空间,凌空而上,在她的手中,两颗魔王魔魂的气息格外的引人瞩目。 第五十三章 一物降一物 “魔族,你们的王已死,本神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自退后者,可活!”水神的声音庄重威严,竟令不少正在拼死厮杀的短暂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朝着她手里的两颗漆黑混浊的魔王魔魂看去。 “水神殿下居然杀了魔王?!不愧是水神殿下!” “从魔魂散发的气息来看,似乎还是魔王之中的前两位。” “殿下威武!果然只要水神殿下出马,就没有打不赢的仗!魔族,你们的王已经死了!你们还要再战吗?!” 神族士气大涨,一众教唆着水神彻底摧毁手中的魔魂,水神蹙眉,抬手便在两道魔魂之上下了禁制封印,开口说道:“为今之计是击退魔军,本神已经将他们的魔魂封印,他们再无复生的可能。待击退魔军,本神自会亲自动手摧毁魔魂。” 水神的话自是无人敢不服,局势逆转间,魔族这边已经被逼到了边界退无可退。魔族军心散乱,誓死战斗者有,但更多的还是动摇欲退者。 随着水神宫天兵的不断逼近,魔军节节退败。 水神握着手中的两颗魔魂,知道此二物如今能够助她稳定军心,也没有收起来的打算。她的额角沁出香汗,脸色也有些发白,刚才为了操控纯水控制魇魔王制造的幻境她耗费了不少的神力,如今,应该是快要到极限了。 还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在这里。 胜利的号角即将吹响,而就在此时,在水神正前方的上空之中,突然出现了一道撕裂天空的时空裂缝。一道墨色的身影自时空裂缝而出,踏空而来…… 她面色凝重的看向来者,手中的青鸾流月刀被握得发疼,发出了一阵阵抗议的低鸣。如此浓郁的魔力,果然,他还是来了。她早该知道的,他作为魔君,怎么可能对大战此等大事不加过问。 许久不见的他果然是安然无恙的回到了魔界,她知道奴隶谷那种鬼地方也脱不了他多久,只是没想到,彼此之间的照面会来的如此突然。突然到她都没有做好任何的心理准备。 他依旧戴着印有诡异花纹的面具,一张俊颜很轻易的就藏在其后令人琢磨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唯独那一双漆黑深邃的眼让与之对视者心惊,皆为他浑身散发而出的强者气息所折服,只看了一眼便不得不下意识的低下头去不敢与男人对视。 但唯有一人,始终都是抬着头的。水神凌空而立,被鲜血染红的青鸾流月刀在一片猩红的映照之下泛出别样的色彩。她浑身散发而出的压倒性气场也着实不弱,尽管面对的是统领魔界的君王也是如此,一双冰冷的凤眸之中充满了漠然与敌意,尤其是在看向他的时候,她的眼中已然失神,黯淡无光。 “魔族之王,本神……恭候多时了。”此话一出,她的刀锋一转便是凌冽的杀意骇人,一道道风刃朝着那道墨色的身影席卷而去。而男人却不闻不动,只是一个犀利的眼神,周遭的护体魔气便像是得到了指令一般纷纷将之环绕其中,轻而易举的化解了水神席卷而来的那几道风刃。 不过很快,他漆黑的眸子危险的眯起了一条弧度,因为水神的长刀在此时长驱直入已然抵达了他的面前。他没有动,她却能够感受到越是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她胸口的噬心之火就开始反噬的越加厉害。 这是说明,她果然还是动心了吗? 并不是因为这家伙的只言片语或者是一举一动,而仅仅只是因为此时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他,她心中的情愫便如洪水一般一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可是神魂之誓出于对神族的忠心,又怎会让她对魔族产生任何的非分之想? 水神心想道:若是他真的做了什么或是说了什么,只怕噬心之火此刻的疼痛感真会要了她的性命吧。 也不知道姐姐现如今怎样了…… 伴随着冷兵器相接的撕裂耳膜的刺耳碰撞声,水神的身形一退,停在了数十米开外。而藏在面具之后的那张脸亦是微微挑眉的看着来人,很明显眼底闪过一抹不悦。 此时出手为魔君挡下水神攻击的不是别人,而是重新复苏的旧神——月神。只是此次复苏得以成功占据身体主导意识的并不是月神,而是月之魔王。自他现身之后,身后的那一轮圆月也在顷刻间变成了嗜血猩红的血色,月之魔王手握弯月刀刃,一张容颜俊美邪魅,就这么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君上,水神就交给本王来对付吧。”他作势还欲动手,水神自是也不甘示弱,她对这个月魔王可没有什么好印象,尤其是得知他吞噬并获得了月神的神力之后。 “呵,就凭你?”水神轻蔑的扬起了嘴角,冷冷一笑:“昔日十个月神加起来也不是本神的对手,你以为你得了他的神力,就有资格与本神一战了么?” “你!”月魔王显然有些怒了,不过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继而也回敬了水神一记冷笑。他倒是差点忘了,水神向来战无不胜,想必还从未尝到过战败的滋味吧,所以也难怪她如此嚣张。“既然水神想试试,本王奉陪到底。” 见月魔王要动手,水神手执长刀也迎了上去,尽管她只是强弩之末,却也依旧能够轻易打得月魔王节节败退,狼狈至极。水神笑了,那张淡然自若的倾世容颜上写满了肆意与洒脱,只是她再美的笑颜落入月魔王的眼中都像是无形的讥讽。 “月魔王的魔魂,本神就收下了。”水神再一次出手,长刀劈开他周围的魔气,直朝他的心口而去。月魔王刚才在与之交手见就受了伤,紧握弯月刀刃的手隐隐发麻,他心知躲闪不及,正打算硬接上这一刀。而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男人终于动手了。 “汐,住手。”他的声音清冷,却自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威严,然而对于他的话,水神只是挑了挑眉,却并没有停手的迹象。不过她还是感到略微的震惊了,他不是失忆了吗?按理说不应该知道自己的真名才对。 可是转念一想,以他魔君的身份要知道一个神的真名不过囊中取物,不过……这也总该说明了,他调查过她吧? 刀光剑影之间她居然还能够思虑如此之多,不过唯一一个能够在战场上也影响她思绪的,只怕也只有他了。青鸾流月刀在他的跟前停了下来,他右手翻掌继而化为爪,一团黑气在他的手心凝聚成形,像是具有十分强大的魔力一般,与破空而来的刀锋对上竟毫不逊色。 能量碰撞的余波将水神震退开来,她的凤眸危险的眯起,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眼中的寒芒也冰冷到了极致。好,很好,她真是低估了他的实力。不过,足够强,才能够激起她心底最深处的斗志不是么? “多谢君上。”这边,因为刚融合而力量不稳落于下风的月魔王恭恭敬敬的朝着魔君的背影拱手,答谢的同时对于这位新任魔君如此强悍的实力也表示十分的震撼与钦佩。 不过吸引水神注意力的可不止这边,还有不远处的一位熟人——阿水。 阿水紧随朔的身后来到了战场领空,但是她却迟迟没有任何的动静,安静得让人不由得选择了忽视她的存在。但是水神却是在意的,毕竟她是她的分身,主次的羁绊摆在那里,任由她不想去注意都难。 不过水神并没有搭理她,也没有叫她的名字,很显然,她准备一装到底,不仅连自己昔日的爱人都不认了,就连这个自己亲自创造派遣出去的分身也不会相认。 “水神由本君对付,火神交给你,别让本君失望。”朔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落在了他的肩,下一刻,原地已然消失了月魔王的身影。水神一惊,正要往自己姐姐所在的方向追去,却被他漆黑如墨的身形挡住了去路。 他一身黑衣笔挺,修饰的暗纹烫边无一不在彰显着他的雍容华贵,脸上精致的面具让人猜不透他此时的所思所想,几乎他所有的情绪都被隐藏在了那张面具之后,可是浑身透露出的强大而危险的气息却掩盖不住,给人一种不容靠近的尊贵之感。 她是从未见过这家伙如此正装出席的,不得不说他确实是个不错的衣架子,无论是素日的战甲散袍,还是如今如此禁欲霸气的黑衣长裤,都能被他穿出一抹别样的韵味。 水神的嘴角勾了勾,看向他的眸子里杀意盎然,她冰冷的吐出一个字来:“杀!” 站在身后的阿水欲言又止,直到她见到魔君手中缓缓凝聚成形的漆黑长剑时,终究还是把刚才想说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我们来打个赌如何?”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而她,尽管光华散尽,却依旧高贵清冷不可侵犯,她的眼底是一闪即逝的疲倦,淡淡开口:“你要赌什么?” “三招,若是三招之内你能击败本君,本君的性命,便交付给你。若是不能,则你的命,归本君所有。”他说的那样风轻云淡,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对于她定会败下阵来也是如此。只是殊不知,他的这一份运筹帷幄,却令她不悦的皱起了眉。见她不答应,他又出言激将:“怎么?水神不敢了?” “呵,本神只是在思考该用何种方法处决你而已,不如效仿魇魔王,也让你好好地尝尝被凌迟的滋味。” 他不怒反笑,对于她的挑衅似是有无尽的包容与忍耐,道:“本君也在想,若是水神输了,等本君将水火双神的首级送到天帝面前时,天帝会作何反应。” 阿水郁闷至极,这种时候她到底是开口说些什么好呢还是乖乖闭嘴好呢?她怎么感觉,这两人之间的矛盾……似乎越来越大了。而且,魔君不是来帮水神的吗?怎么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这,究竟是闹得哪一出啊? 阿水自然不知道此时朔心中的怨恨与怒意,更不知道他在知晓水神瞒着自己私下决定的时候心里有多愤怒,她就这么不相信他么?所以才想了这么个办法让他逃离。可是他,从来就不是甘愿当逃兵的料。 第五十四章 最后的光景(1) 神力耗尽的水神自知不是他的对手,但是要在三招之内分出胜负来,对于他而言想必也是够呛。她之所以同意他的提议,不过是想挫一挫这家伙嚣张的气焰罢了。 阿水望着那两道纠缠在一起打得难舍难分的身影,不禁目露担忧。她记得水神说过,再见之时在战场上,他们只会是敌人。若是这样定要分个胜负定下了高下来,想必最后的结果只有一死一生。 而且,身为分身的她已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水神的力量正在不断地衰竭流失。 “该死!”水神一咬红唇,只是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力度之大竟直接将自己的唇咬出了鲜血,与反噬的痛苦相比这点疼痛根本就不算些什么。她真真是低估了噬心之火的威力了,眼看着那团肆意跳动燃烧的火焰已经闯破了火神留在她心口的那一道本源之火的屏障,她不得不分神运起浑身的神力去抵挡,手上的攻势自然的也就弱了几分。 处于下界开战的兵将哪里还有功夫去留意空中漫天飞舞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神技与魔技,都专心致志的投入到了眼前的战斗之中,不过他们没看到可不代表此时处于领空之中观战的阿水没看到。眼看水神的气势渐弱,魔君那满是邪佞玩味的嘴角骤然勾起,十分轻易的便挑飞了她的刀锋,黑曜剑直入,朝着握着刀杆的玉手刺去。 水神蹙眉间松开了手,长刀脱手而出,还要去接时,却被他一脚踢出了数百米开外,直直的刺入了南天门之上的牌匾之中。水神作势要以拳相搏,却一拳打在了他的剑身之上,拳头发麻,而他的长剑也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悲鸣。 她扫了一眼自己的武器,一挥手正要隔空取回,又见他一剑扫了过来,她连忙侧身躲过,交手之间却被他削去了束发的银冠。一头冰蓝色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散落在她的肩头,他的长剑就那么抵在她的咽喉之前,目光落在她满是愠色的脸颊之上,手里的动作却停止了。 尽管常驻沙场,她又何尝如此的狼狈过,更别说是被敌人打落发冠,被剑指咽喉。 都说士可杀不可辱,她如今做了剑下俘才明白了这字语间的含义,好,很好,这样击溃她的手段、感受,真是比直接一剑刺死她来的还具杀伤性。尽管她不断地重复在心中告诫自己,眼前的他已然丧失了之前的所有记忆,可是她还是无法痛下杀手。对于他,她永远都是手下败将。 他薄唇微动,说出来的话却是令她的心头一惊,十分诧异的对上了他的视线:“本君听说,只要击败水神,水神便会以身相许,不知这传言是否有假?” “即是传言,自然是假的。”她低垂下眼帘,脸上的燥意却惹得她心烦意乱。只是,他为什么会这么问?难不成……疑惑之余,她又朝着阿水的方向扫了一眼,不过脖颈处那把再次逼近的长剑又重新拉回了她的注意。 “本君竟是不知,原来你说谎的技术一向娴熟。” 说谎?一向?要说她刚才还有所怀疑,现如今朔的一番话确实令她确定了心中的猜想。他没失忆?亦或者是说,他全部都记起来了。 可是,就眼下的情况而言,就算他什么都想起来了,那又能如何呢?一旦上了战场,生死不论,更容不得丝毫的儿女私情。 想至此,她的眸子沉了沉,说出的话却是绝情无比:“是啊,本神就喜欢说谎,但是谁让你这个傻子居然全信了?呵,就算你现在都知道了又怎样,杀了本神泄恨吗?” 事实上,他的刀剑都已经抵在了她的脖子上了,杀她,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么? 见他不为所动,她继续道:“本神不妨告诉你,本神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当初收留你把你藏在水神宫,是因为本神知晓你十一魔王的身份,并察觉出了你体内尚未觉醒的‘蚀星之力’。本神一直都在利用你,企图通过你之手掌控整个魔界。什么情爱都是谎话,本神想要的是力量,只要能够变强,无论是谁,只要是拥有‘蚀星之力’者,本神,都会不择手段的将之留在身边。你,在本神的眼中,从来就不是特殊的……” 只是她的话音未落,脸颊上已然狠狠地挨了一记耳光,她扯了扯嘴角,又露出了一个十分令人作呕的讥讽神情来,就那么看着他,语气生冷道:“你该不会真的爱上本神了吧?我可是神,我们娇贵高傲的神族怎么会喜欢你们这种低贱肮脏的生物。” “你……”他眼中的怒意难掩,大手已然死死的掐住了她的咽喉,他就那么瞪着她,企图从她的眼中看到哪怕一丝的懊悔与内疚,甚至是一丝丝的情谊,可是她冷漠黯淡的眸子里空空如也,即便是面对死亡的害怕都没有,有的只是坦然与释怀。他还是开了口,却是在替她辩解:“你这是气话,汐,你心里是有本君的。” 终于,他在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慌乱,只是她也趁着这个间隙一掌击在了他的胸口之上,他吃痛松开了手。尽管知道她这一掌的力道并不大,他还是忍不住低眸扫了一眼,再看她时,她已经十分利落的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而青鸾流月刀此时也回到了她的手中。 她将长刀在身前一横,做了一个防守的姿势就这么警惕的看着他。 “本君说对了。”他的语气淡淡的,但是十分的肯定。 她不言,只是看向他的眸子里杀意更甚。 “你费尽心思为本君提升修为,还渡给本君神力,不就是担心本君的安危吗?你敢说若是换了别人你也会这么做?” “你,闭嘴。” “为了送本君离开神界,甚至还不惜以献祭唤醒本君体内的‘蚀星之力’。要说本君如今能够登上魔君的宝座,可都多亏了水神。只是本君不明白,本君究竟有哪里好,居然让水神为了所谓的‘力量’和‘利用’就如此的不择手段,甚至还不惜将自己送给本君。呵,连本君都不得不佩服水神的胆识与魄力,水神为了迷惑本君,还真是下了血本啊。”他故意将声音压得很低,不过那一字一句还是清晰的落入了她的耳中,她心中羞恼却不敢肆意进攻。因为她心知肚明,以她如今的状态,贸然上前只会是送羊入虎口,她还没傻到以卵击石自不量力的地步。 当然,愤怒也是有的,不过她的怒火并非全是冲着他,大多数还是冲着始终一言不发的阿水。 “你果真是翅膀硬了,居然也会背叛本神。” 阿水被她的目光盯得一惊,立刻慌乱的开口辩解道:“我……我没有背叛……” “还敢说没有!废物,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水神是真的很凶很凶,而在面对水神的怒骂之时,平日里本就善良单纯的阿水一个忍不住便红了眼眶,泪水啪嗒啪嗒的往下掉,那样子可怜兮兮委屈极了。 “主人,对不起,对不起……” “闭嘴,本神不是你的主人。从今往后你爱跟谁跟谁,与本神再无瓜葛。” “说够了吗?”言语间,他已然来到了她的跟前,再一次轻易地打落了她手中的长刀,只是他这次并未留情,她的手腕被震伤久久使不上力气。他一手捏起了她的下巴,声音冰冷:“若非阿水,你打算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她惨然一笑,不以为意:“自然是,瞒到你死。” 他眼中寒芒更甚,而她的脸色却越发的苍白了,很显然,神魂之誓发作了,她显然已经支撑到了极致。她的身体一软,若不是他的距离太近顺手扶住了她,她或许已经从空中跌了下去。 那是一种怎样的痛呢,就像是连灵魂都被燃烧了一样,刺痛骨髓的灼烧感遍布全身,分明,她的身上没有丝毫的火焰出现。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记忆只停留在了他伸手搂住她的那一刻,再然后是无边的痛意将她彻底淹没。 疼痛,就好像回到了那日一般。 在他离开神界之后,她在神殿之上接受了诸神的‘审判’。当一根根噬魂钉刺入她的身体之时,也是如同这般的疼痛,明明那时已经没有一丁点的力气,却依旧被锁链束缚住了身体牢牢地拷在石柱之上。她忘了他们说的尖酸刻薄的话,只是决口不提他现在在哪,她想着只要他是安全的便好,其余的,什么也不重要。 后来他们恼了,也累了,只是沉默的看着那一百多鞭噬魂鞭打在她的身上,皮开肉绽鲜血四溅。石柱上的锁链束缚了她的神力,却无法抑制她本就复原能力极强的神体。于是,她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粘连着衣物一次次结痂,再一次次被打得皮开肉绽。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开口喊疼,更没有求饶,后来他们又换上了噬魂水,只要沾染上一点便会侵蚀灵魂的毒水,洒在身上无异于在伤口撒盐痛苦无比,却又直击灵魂深处,是她即便昏厥也无法屏蔽的蚀骨之痛。 再后来,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连身上的伤口愈合速度都变慢了许多,连呼吸都会扯疼自己身上的每一块皮肉。这样永无休止的折磨终于停止了,因为他们找到了更为有效的对付她的方法,于是在天牢里给她种下了一个心魔。 她这是怎么了?连意识都已经开始涣散了。 朦胧间她睁开了眼,入目的却是他担忧的神情。她忽然释然的笑了,笑容那样温暖。 “小魔物,你是在为本神难过吗?” “你的神力在消散,你告诉本君你到底怎么了。本君不想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你的情况,本君要你自己说。” “还是一如既往的固执。”她的嘴角渗出了暗红色的鲜血,语气也更加的虚弱了几分:“小魔物,我可能,就要死了。” 第五十五章 最后的光景(2) 黑雾缭绕之间已经分割出了一个空间,外面的人看不到里头的动静,不过还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水神那逐渐微弱淡薄下去的气息。神界的士兵们愣了,甚至于有那么一瞬间居然忘记了自己手中的动作,忘记了自己即将发起的攻击。 他们甚至于有些难以置信的朝着空中笼罩一片空间的黑雾看去,可是那里,那个方向,再也不见水神殿下破空而来势如破竹的锋芒,有的,只是无尽的死寂。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好似千万座大山在忽然之间分崩离析,所有的精神信仰与信念被一盆凉水破灭,寒冷彻骨。 水神,陨落了。 即使强大如水神殿下,也会遇到令之陨落的强敌吗?那位魔界的新任魔君,究竟强到怎样的一番田地。连水神都难以匹敌的话,神界之中……还会有神能够有能力与之一战吗? 与此同时震惊骇然的不止是交战之中的,还有处于空间之中的阿水,此时的她,正一手抓着朔粗壮的手腕,满脸的担忧与抗拒。然而朔根本就没有理会她,轻易的就甩开了她抓住自己手腕的手。 阿水见行动无果,只能出言劝道:“你疯了?就算你把那一半神魂还给她也没用,活生生剥离神魂,你知道你这副身体会承受多大的痛苦吗?你会连人形都维持不住的!” 更何况,水神既一心求死,又有谁能够拦得住她。 “你跟在我们身边这么久,应当是最了解我们的。只要有一丝解救她的办法,本君都不会放弃。”语罢,他已经手掌一番,化掌为刃刺入了自己的胸膛之中。伴随着他的动作,‘噗’的一声鲜血溅射而出,染红了他的衣物。而他却仿佛从未察觉到一般,即使这样的伤痛也不能令他皱眉,他的嘴角渗出了鲜血,毫无血色的薄唇微颤,缓缓地从自己的心口处取出了一枚散发着淡蓝色鎏金光芒的神魂碎片,就这样放在了她的面前。神魂碎片就仿佛找到了自己的主人一般,迅速的窜入了她的身体里。 做完这一切,他有些乏力的将她轻轻的放了下来,虽离开了他的怀,可是那道原本即将溃散的蓝色身影居然真的有了些许凝聚的迹象,只是如阿水所说,这样做的效果并不大。他漆黑的眸子沉了沉,尽管身上如撕裂般疼痛,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救她——想尽一切办法去救她! “若是用本君的魔魂,不知道能不能……” 阿水心知自己无法去阻止男人自残的行为,但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颤抖:“自古以来,相斥,主人一心保你,你又何必如此。就算你死了,主人……主人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而他充耳不闻,无视自己身上的伤,再一次生生剥离出了自己的魔魂来。若不是亲眼所见,确实很难相信居然会有鲜血的红能够硬生生的覆盖墨衣的黑,他如此不管不顾自己死活的举动寓意十分明显,若是救不回她,大不了他就给她殉葬。 “汐,你等着,本君这就来陪你。”他的语气很虚弱,漆黑的魔魂在远离他身体的那一刻,他的身形终于维系不住的开始崩塌,分解,最终化作了一团团黑雾。如她所说,魔族在六界来去自如,却没有自己固定的形态,他们总是以一团黑光出现,可见而不可及。 是她,给了他如今的一切,纯水之躯,强大的力量,以及魔君的宝座。他从未设想过会有与她为敌的这么一天,可她,却在无时无刻不在做着这样的准备。她曾对他说,能力越大者,需要承受的也就越多,可那是对于守护而言,并不适用于他们之间的爱。他不需要她的守护,即便是与整个魔界为敌,他唯一想做的,只是站在她的身侧与她并肩作战。 他黯淡的眸子缓缓低垂,指尖触及到她逐渐泛凉的身体,一滴泪无声的滑落了下来。见状,站在身后想要开口的阿水再次停下了动作,那双被泪水盈满的眼里满是隐忍与压抑。果然,她心知自己永远都无法企及水神在他心中的地位,可是在感受到这一份落差的时候,还是不由得感到难过。 在水神的眼里,只有他是与众不同的,可在他眼里,又何尝不是呢?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去接受一个没有她的世界。 阿水仰头,让眼泪肆意的在眼眶里打转,嘴角自嘲的勾起,大笑出了声。 主人错了,她也错了,她们都错了,她们拼尽全力要给少年美好的生活,却从来都没有问过他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主人也许知道过,可是她还是依然坚持着要消去他的记忆,坚持着想让他的生活重新回归平静。也许她是对少年心动过,可是她依旧是不懂,不懂得爱是相互的陪伴与给予,而不单单只是一方更为沉重的守护。 一束刺眼的亮光破开黑雾,在他们惊诧的目光中缓缓的撒在了水神的身体之上,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然将他的魔魂没好气的扫入了他的身体之中,紧接着入目而来的白色身影将水神横抱而起,转身就要走。 “站住!”朔确实吃了一惊,悲痛欲绝的他本来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没想到这位身份不明之人的出现瞬间便扭转了局势。他看不到他的脸,但从来者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清冷不染纤尘的气息来看,他是一位神,而且,实力不俗。 “怎么?魔君想阻止本尊救自己的弟子不成?”他的声音更是清冷,自带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高贵疏离感,说话间,他低眉扫了一眼被自己怀中的人儿染红的白衣,有些不悦的皱起了眉。 朔自是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他的身份与水神之间的关系,剥离灵魂给他造成的痛苦和伤势不小,但是他还是不放心的跟了几步。那神尊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用神力化形,把水神包裹在了其中。 “你能救她?需不需要……本君帮忙……”说这话的时候有多吃力,就说明他身上的伤势有多重。阿水担忧的上前扶住了他,生怕他一个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你维护好此处的空间即可,这丫头的伤势很重,本尊需要一点时间。”他始终背对着他们,说完低声念了一长串的口诀,双手飞速的结印,一股无形的强大神力自他的周围散发而出,很快又被他拢聚到了掌心之中。 “这是……‘灵章’……”在辨别出了他的手法之后,阿水若有所思的喃喃出声,心里也不由得闪过了一抹希冀。一直闭关的师尊居然亲自出手了,真不愧是水神,能得师尊如此倾力相救。只是这一次,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神魂之誓对她的损伤太大,本尊会为她重铸神魂。”他隐世已久,不再过问神界之中的是非纷扰,但若是遇见自己的弟子陨落,他还是会忍不住出手相救。就如今汐的情况看来,也许重铸神魂,是唯一的选择。 “枫君师尊,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阿水心有不甘,“重铸神魂,那她,还会是她吗?” “重铸神魂会消除所有的记忆,甚至复苏之后也会使她的性情大变,此法确有不妥……”枫君神尊思虑了一番,阿水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立刻道:“之前那个心魔死的时候说过,转生池,转生池也许可以救主人!” 哪知向来冷漠从容的枫君神尊闻言居然嗤笑了起来,他单手杵着下巴,颇为兴致的道了一句:“你们想赌?本尊不妨陪你们玩玩。毕竟……这可是本尊最喜欢的一个弟子啊……” 阿水下定了决心,一咬牙在枫君神尊的身后拱手跪了下来,态度毕恭毕敬言语恳切字句清晰:“求师尊救救主人,现如今除了转生池我们别无他法,若是……若是失败了,再重铸神魂也不迟。” “既然你心意已决,本座便成全你,也是,给她一个机会。你确定,你真的想好了吗?” 阿水忽然沉默了,她回眸扫了一眼依旧在苦苦支撑着空间结界的朔,咬了咬唇,朝着他的方向就走了过去。朔的动作微微一顿,但是并没有停止往结界之中源源不断地注入魔力,他低眸看着她,尽管他的样子有些狼狈,但那股王者般的气势威压却丝毫不减。 “怎么了?”见她看着自己不开口,他出声问道,声音依旧是强撑的虚弱感。阿水轻轻的扯了扯嘴角,伸手解下了束着自己一头乌发的发簪,就这么放在了他的跟前。在他疑惑地目光之下,她再一次变幻形态,变成了那一只通体水蓝色的小鹿。 “以前,我无法开口,只能够远远地看着你们,无法企及只属于你们之间的欢乐。其实我……好羡慕主人的,我霸占了君上这么久,能陪伴在君上的身边,早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我知道我对君上的这一点心意远远比不上主人,但是,我还是希望君上您能记得我,哪怕,只是记得‘阿水’这两个字。” “阿水,你要做什么?” 听到男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阿水浅浅一笑,尽管身为鹿形态的她那道笑容表现的并不明显。很快,法阵启动了,刺眼的光芒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无论是神还是魔,尽管此时心中的杀意再浓,都忍不住的下意识朝着天空之中原本交战的“战场”看去,也正是此时此刻,他们都看到了足以震撼他们一生的景象。 是纯水幻形,数不清的纯水幻形自四面八方而来,如同深海之中汇聚在暗流之处的鱼群,纷纷朝着法阵的中央而去。幻形们十分轻松的穿过了魔力凝聚而成的空间结界,在靠近阵法之时变为了一颗颗透明的水滴朝着水神受损的神之躯而去,如溪流入海了无生息的宁静,也让见着这一幕的围观者忍不住屏气凝息。 第五十六章 最后的光景(3) 这难道就是《灵章》之中记载的最为讳莫高深的法阵“聚灵阵”?将天地灵气汇聚成形补充己身,无论是在段时间内提升神力还是治愈伤势都不在话下。只是如此大规模的聚灵阵以往在神界之中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尤其是其背后催动法阵的代价之大,可想而知。 朔在天池之中见过水幻形,那些幻形虽然只是水神的分身,却每一只都拥有不下百年的修为与神力。水神神力强悍,在那时也不过是拥有十余只水幻形的分身,而如今入目的数量如此之多的水幻形无一在宣告着它们的强大。可是这些水幻形在接近阵法中心的时候,也不过是仅仅能够填补神躯的一滴水。 想至此,他眼里的失望不由得甚了几分,以至于他并没有注意到眼前的水鹿的离开。 阿水孤寂的身影与其他的水幻形都不同,那些由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的水幻形,它们没有灵性没有思想。简单而言便是它们都是‘死物’,而阿水,是真真切切存在过活过的啊。自她衍生出了属于自己的思想之后,她就与它们不一样,她会哭会笑,亦会伤心难过,也会,爱上别人仰慕别人。 ——水神,君上,谢谢你们,因你们来到这个世界,有此一遭,我阿水,已经很满足了。 聚灵阵的时间并不能维持多久,水神的神体修复不仅会收纳百川的山水之灵,亦会收回自己散落在外的所有分身。所以,她的时间,结束了。 她也问过自己,为什么非要介入于这两人之间,她好不容易才有了自己的意识,这种时候最应该做的,难道不是远离水神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吗?离开神界,离开他们,她就能够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人生,属于自己的完全不同的人生。可是,她的目光始终无法转移,始终无法自制的停留在那两个人的身上。 她不想,再看到他露出那样难过的神情了,她更不想看到水神的失落和眼泪,因为身为分身,只要水神心里面难过,她就会整天整天的不高兴,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她讨厌这种羁绊,但是她的心里始终保持着善念,既然一直都没有机会报答水神的恩情,那么如今,便以这种‘回归本体’的方式吧。 “阿水。”身后传来的声音令她的脚步一顿,她回眸望去,只见他已经收了魔力,正在注视着自己。他的侧颜绝美,那画面刻印在她的脑海之中,成了她心头唯一的烙印,他的薄唇轻启,道:“谢谢你。” 阿水忍耐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夺眶而出。她没有停下脚步,在靠近阵法中央的时候,无一例外的化作了一滴晶莹的水珠。只是那一滴水,与其说是灵气的精华所在,倒不如说是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颗泪珠。 汐,只觉得自己像是睡了一觉,再醒来时,便是站在漫天光华之下的阿水正在朝着自己微笑。她的笑容很美,眼里流露出的是真诚的开心。她察觉到了汐的苏醒,只是背对着汐偏过头来看着她,足跟微微踮起,脚下是一条铺满樱花的道路。 “主人,你醒了,我就知道,一定能够帮到你的。” “阿水……”汐向前走了一步,目光骤然间收紧,落在了她逐渐虚幻的身体之上。 “别难过,这是我应该做的。主人在我心中永远都是最完美的,泪水,可不适合你啊。快走吧,快点……回到他的身边去。”伴随着少女的声音落下,她虚幻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飘散如雾,消失在了林樱路的尽头。 ——主人加油,我是真心期望你和君上在一起的,阿水祝你们幸福。阿水相信,以主人的实力,无论多少艰难险阻都不能够阻挡你们走向彼此的脚步。 枫君神尊蹙眉看着这一幕,终是抱起了昏迷不醒的水神,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去的方向并不是神界,朔想要去追,却因为体力透支而支撑不住一头栽倒了下去。炽魔王眼疾手快连忙搀扶住了他,拉着他的手往自己的肩上一抗,语气担忧道:“君上,我带您回魔界。” 朔还想拒绝,他知道聚灵法阵的厉害,但就是放不下心来,就算修复了神魂,他也想守在她的身边,直到她醒来的那一刻。可是炽魔王哪里知道这些,不有分说的下令退兵,扛着意识模糊的他就朝着魔界的方向飞去。 枫君神族之所以跑的这么快,不为别的,只是不想在诸多面前颜面扫地而已。他驱动神力寻了个僻静的山洞,将水神安置好后,终是忍不住的吐出了一口鲜血来,脸色也苍白到了极点。 他故意放出了讯息,火神很快就跟随他留下的暗号寻了过来,火神到时,他已经打坐自我疗伤了许久。 “师父。”火神从未见过他受伤,她扫了一眼石床上气息平稳却昏迷不醒的水神一眼,快步上前想要查看一番他的伤势,却被他摆了摆手拒绝了。 “为师的神力损耗过大,已经维护不了如今的身躯,你在此地守着等你妹妹醒来。” “师父,那您怎么办?”料是向来运筹帷幄的火神,也在此时失了分寸,无措的像是个孩子。枫君师尊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说:“荼蘼,为师知道你的盘算,但是为师不过问这些事情很久了。你想要做什么,为师不会拦着,也不会去劝,只要你自己不后悔就好。为师是看着你们两个孩子长大的,了解你们的性子。” “师父,你别说了,我……我渡些神力给你。” “不必了,咳咳。聚灵阵的反噬过大,看来已经伤及了根本。”果然,即便强大如隐世的神尊,想要复活一个神,也不是轻易就能够做到啊。“看来是要陷入沉睡了,只能等时间来修复这伤势。” 还好他走的快,那只魔族也没有纠缠过来,否则,他还真是不喜欢自己狼狈的样子被外人撞见。枫君神尊无奈一笑,维持形态的最后一丝神力终于也消耗殆尽,火神骤然伸手,却抓了个空。她望着悬浮在自己面前的那一颗光芒闪动的神魂,只觉得心里面压抑的难受。 为了救汐,现如今连师父都陷入了沉睡,这让她不禁开始有些动摇了,这么久以来,她坚持的这些,究竟是对的吗?和平共处真的有可能实现吗?还是说,这一切的开始,本就是她的痴人说梦。 她在山中守候了半日,水神终于醒了,苏醒的她沉默着一言不发,只是望着师父沉睡的神魂发呆,眼里的失落与难过难掩。阿水死了,在与她融为一体之时,那个分身除力量以外的所有东西都被抹去了。 是她,是她害死了风神,害得阎洛被囚禁,害得阿水好不容易修炼出的心智被抹去,害得那个连名字她都不曾知晓的心魔献出了生命,更害得师父变成如今的样子……尽管都并非出自于她的本意,这些人,却是确确实实的受她所连累。 这是她第一次想要点什么,自诞生之初,她能征善战、善待生灵、守护神界,她以为她付出的已经足够多了,是时候向这个世界索求那么一点点,她真的只是想,想要跟所爱厮守在一起而已,为什么……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是她害了诸神,害得两界如今闹成了这副模样。还……害了他。若是当初她不那么任性,不一意孤行的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或许现在的这一切也就都不会发生。 “姐姐,我……我是不是很没用?”水神泪眼婆娑的蜷缩着身躯,这话从一向强势的她的口中说出,却令人忍不住越发的心疼。火神坐在她的身边,一个俯身将她拥入了自己的怀里,她的手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过多安慰的话。倍感无力与焦灼的,又何止她水神一个呢? “不哭,我们还有唯一的机会,转生池能够洗去你身上的神性,只要我们能够知晓它被藏于冥界何处,就能让你摆脱神魂之誓的控制。汐,我们已经回不了头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也不想半途而废吧?” “他呢?他的伤怎么样?” “他被救回魔界了,你放心,他有‘蚀星之力’护着,不会出什么事情的。但是这段时间,你,还是不要去找他了。” 她抿了抿唇,才艰难的吐出一个字来:“好。” 入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师父依旧风轻云淡的笑着,坐在茶桌的对面与她说着旧事。她不爱听,但是这一次却多了十足的耐心听着师父说完。 枫君师尊见她不为所动的模样,自讨没趣的抱怨了一番:“与你说了也不懂,你又不知晓尘世这些情啊爱啊的……” 只是,他的话音还未落,她忽然巧笑着接过了他手中空了的茶杯,一边为他斟茶,一边说道:“师父,现如今徒儿明白了。” “你明白了?”枫君师尊挑眉看她,饶有兴趣的语气,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是啊,姐姐说得对,我不会回头,无论他是神是魔,只要我决定向他走去,我便不会停下脚步。”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径自喝了起来。 “呵~”枫君师尊的笑声中满是慵懒与无奈,“为师了解你,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他流的泪越多,对这个世界的付出就越少。为师知道你喜欢这个世界,无论是神界还是人间,你如此不遗余力的守护不正是证明了这一点吗?难道你真的甘心放手让魔族将这里毁掉?你是水神,更是天帝之女,你该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从来都不比任何一位神的轻。” “是啊,水神之位确实不容得我顾及丝毫的私情,但若是有一天,我……不是水神了呢?” 枫君师尊并不意外她的答案,而是沉默不答的看着她,一双清澈潇然的桃花眼里噙满了笑意。 第五十七章 复苏(1) 神魂之火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山洞,神光持续了一整夜却温和安静的出奇,像极了以往默默守护在她们身后的师尊。水神在梦中惊醒,坐起身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师父的神魂一直常伴她们的左右,以往她们淘气闯出祸来都是由师父帮忙收揽着,现如今,她们再也没有师父可以依靠了。 水神的眼眶泛红,起身一步一步的朝着神魂而去。像是察觉到了她的靠近,守护神魂的火焰也变得活跃了几分,不过这份活跃并不是激动与警惕,而是喜悦。她抬手将神魂握入手中,随着她的这一个动作,护在神魂之上的火焰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她的身后传来了火神疲倦的声音:“师父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休养,我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将他的神魂藏起来。” 不过水神听着她的话,只是低眸并没有出声答应,而是把那一缕神魂放入了自己的心口之中,道:“师父的神魂,理应由我亲自守护。” 火神见此时制止已然来不及了,有些不悦的蹙起了柳眉。水神神色淡然的回眸一笑,抿唇之间,她的身体瞬间被无尽的光华笼罩,随之变化的,还有她原本曼妙的身躯,居然真的……真的变成了一个男子,而且还是一位有着与枫君师尊极为相似容貌的男子。 男子满头白中泛紫的长发披散而下,脸上带着谦逊温和的笑容,尤其是在看向火神之时,就像是一位样貌年轻却心智成熟稳重的长辈。他抬手揉了揉还处于震惊之中尚未回过神来的火神的脑袋,又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他自是比她高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尊贵孤高的淡泊气息。偏中性的嗓音在她的头顶响起:“从今以后,本神就以这副样子示人,有利于师父神魂的恢复。” “那……好吧。”火神欲言又止,有些话到了嘴边,尽管不去问其实她也已经知道了答案。 “火神以后还是离本神远一点吧,谁知道……风神的诅咒会不会是真的呢。” “汐!师父的事,不是你的错。” “军中事务繁忙,火神身为军师不宜离帐太久,况且现如今之战战局未定。火神,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好。”水神用着那丝毫不像她的嗓音说完这话之后,头也不回的便离开了暂时避难的山洞。她的神力恢复的很快,而且因为聚灵阵的功劳,似乎连神力也有了稳步的提升。她能够清晰感受到自己身上完整的神魂此时正如何喜悦活跃的跳动着,也知道那其中有半个取自于他的那一副纯水之躯中。 ——朔,替身蛊已解,神魂已还,如今你我之间,也算得上是真的没有什么好留恋纪念的了吧?你的伤势,有所好转了吗? 再回到神界之中早已物是人非,神界的神宫大多数被魔军给摧残的不像样,有的甚至变成了一片废墟。之间的战争波及颇多,连地处高处的水神宫所居的神山,也被硬生生的削去了一个山头。 明明是暂时歇战了,偌大的神界之中却不见一个身影,死一般的寂静,沉寂的骇人可怕。水神立刻就发现了这其中的不对劲!尤其是当她接近水神宫的时候,这种不祥的预感便更加的强烈了。 阿瑶不见了! 水神宫内空空如也,不仅如此,整个神界的众神,都好似在这短短的两日之间消失的额杳无音信,就连神宫之中侍奉的仙侍仙官们也不见了踪影。此时此刻水神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墨烟,果不其然,墨神宫也感受不到一丝活物的气息。 她推开了一扇又一扇的宫门,终于,将搜寻的目光落在了主殿案台上的一纸征召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些发白,连拿起那纸张的时候动作都带着轻微的颤抖。这是墨神留给她的消息: 天帝为庆大战首捷,特于无冤岛设下宴席,邀诸神共饮,同商对魔大计。神界诸神,凡册封者,无敢不往之。 她的眸子阴沉,一点一点的攥紧了手中的纸,忽然“砰”的一声,案几被她一拳打得粉碎之时,手中的那张纸也随之变成了一团粉末,被微风轻易地抚散开了。 无冤岛?天帝,究竟又在筹划着些什么?如此声势浩大的把诸神集中到一个神族领地范围之外的岛屿之上。他,真的只是为了庆祝首捷共商大计的吗? 如此想着,她又朝着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见火神并没有跟来,这才松了一口气。火神应该是去前线军营之中了,没有知晓此事,也好。 昔日好不容易被神族扫清魔界余孽的无冤岛,再一次丧失了先前的荣光。岛屿被一道无形无色的结界悄无声息的遮罩住,只能够进,却不得出。然而此事奉天帝之命、听从天帝旨意来此的诸神并未察觉到异样。 恰恰相反,他们自各地云游而来,相互之间欣然问好一边论及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在人界的游历,一边喜笑颜开的朝着无冤岛的中心而去。无冤岛并不大,但是这座岛屿之中有一股奇怪的压制力,会大大的削弱神力的使用与释放,多年来一直都是不少神族不太愿意涉足之地 但是如今不一样,有天帝相邀,无论如何他们都得来上一来。而且天帝福泽恩厚,居然也没忘记在给各神的邀请帖之中一同邀上在神宫内当值的所有仙官与仙侍,这一优厚的待遇,令他轻而易举的就又收获了一波人心。 然而,宴席已然过了一个时辰,在无冤岛森林迷雾之中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方向与出入口的诸神这才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 “奇怪,怎么不见天帝陛下的身影和气息呢?” “莫不成那邀帖是骗我们的?老夫就说,天帝举办宴席多年,还从未有过在神界以外的地方举办过。老夫不等了,没趣,不玩了不玩了。哼!堂堂天帝陛下居然还会放众神的鸽子!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药神你先别生气啊,陛下公务缠身,也许是迟来了也说不定。” “本神也相信陛下,陛下不会没事做寻诸神开玩笑的,我们姑且耐心着点,在这里多等一会,或许等会会遇到什么熟悉的友人登岛也说不定。” 又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的又来了几波小神,比起这些资历高深神力莫测的上神而言他们自是姿态谦卑恭敬有礼。 “见过药神,小神来迟,敢问这宴席是已经结束了吗?”开口的小神试探着问,因为察觉到药神的脸色并不太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但是药神还是听清了,药神本就心有不爽,闻言更是直接冷哼了一声,毫不忌讳客气的一指自己不远的酒神,道:“你看看他,像是有半分醉的样子了吗?” 小神听得直叫一个云里雾里,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见他所指之神手中拿着一个已经空了的大酒壶,酒壶上‘醉生梦死’四字写得那叫一个肆意与潇洒。小神立即会意,这位想必就是神界有名的酒神了。 不过看酒神的样子,脸色只是微微有些白里透红,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眸很是精神,只是神色间满是颓然之色,很显然是酒瘾都已经犯了。酒神都尚未尽兴,那宴席又怎么可能开始过。 想至此,那小神连忙躬身作揖,道:“小神明白了,谢药神点播。” 药神难得见到这么顺眼的白面小生,也就没有把被天帝放鸽子的火气发泄到他的身上。药神一抹自己的络腮胡子,满意的点了点头在酒神的身侧找了个凉快的地便做了下来,开始自顾自的去捣鼓他习惯带着身边的那些药小玩意儿们。 不过,有识趣的,自然也有不识趣的,还真有些年轻气盛的小辈出言不逊,居然敢把等候在此处的上神当做迎宾的门神起来,口气甚是嚣张。药神怒了,百般折磨教训了一番,好不容易留了他一条性命,又忍不住的抱怨了起来:“天帝陛下该不会是把此事给忘了吧?” 他的问题在场众神却是没有一个能够接得上话的,都纷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摇了摇头。 刚开始他们还觉得药神如此急不可待的性子确实是有些过于夸张了,可是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别说是在无冤岛上见着天帝,就连之前说好的设宴,连宴席的影子都没有见着。 见大家都没有回答,药神又将目光落在了一直一言不发的墨神身上,声音语气甚是豪迈:“墨烟,你不是跟在陛下身边做文职吗?难道陛下没有与你提起过宴席的事?” 正在假寐的墨烟缓缓地抬起了眸子,不急不缓的扫了他一眼,道:“自设宴一事宣告之后,陛下便再也没有让本神进过他的书房。”墨烟知道这药神喜欢追问到底的习惯,索性就一口气说了个清楚,也省得他来找自己的麻烦。 药神犹豫不决着想走了,当然受邀而来的其余众神以及一些小仙们也是一样。他们原本只是想来蹭点宴席之上的好处的,毕竟天帝设宴,向来都不会吝啬上些能够增长修为的海味山珍。本就是为利而来,如今无利而散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药神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才迈出了几步的步子骤然停下,紧接着在众神目光的注视下,他伸手朝着正前方的虚空抓了一把,面色凝重的皱起了眉头。 “这是,结界?怎么可能,为什么方才本神进来的时候竟没有。这道结界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本神之前一点都感知不到?”在一番探测之后,他的目光猛然一滞,很显然,他已经察觉到了施展结界的幕后之人的神力有多么的可怕,以及,熟悉。 天帝,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第五十八章 复苏(2) 水神寻路而来之时,无冤岛阴雾沉沉雷云滚滚,岛屿的正中央是一个画着奇异字符的法阵,法阵之中魔力弥漫难辨虚实。无冤岛里并没有天帝的气息,反倒是那些‘新生’的魔气,引得她脸色凝重的蹙起了眉头。 果然,她还是来晚了一步…… 长刀破开结界的出入口,身形才刚刚落地站稳,很快就有一群难辨者将她给团团围住了。水神凤眸扫了一眼入口处堆积如山的尸体,眼眸里的温度霎时间又降低了许多,寒意渗人。 “这不是水神殿下吗?您是天帝的亲女儿,怎么?他居然没打算放过您。”说话之人的整个面部已经被黑暗侵蚀,连声音都带着沙哑的颤音,他的五官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黑色的残缺碎片、不止他如此,与他一同包围在水神周围的几位都是如此。他们的手中分别拿着武器,有的是自己的,也有些是从别的神手上夺过来的。 “说这么废话干什么?杀了她!”被心魔腐蚀心智的神早已称不上神,不过是一台只知道杀戮的冰冷机器,与行尸走肉并无二致。 在踏入无冤岛的土地之后,水神的确发现了异样,但这异样却不是她能够逆转的了。无冤岛中心的那个法阵给她的感觉很是危险,似乎能够引出潜伏在诸神心底的心魔。她还想问些什么弄清楚情况,可是那些人很显然是不想给她这个机会。无奈之下,她只好动手。 无冤岛的结界会压制神力,但是这一点在水神的身上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来,所以水神还是十分轻松的就把那一群被心魔附身的小神给收拾了一顿。 “没用的。”短暂的停歇让一些实力较为深厚的神的意识恢复了片刻的清明,“水神殿下,吾等已经被心魔侵蚀,暴走扰乱世间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具体的小神也不清楚,吾等受邀前来,却被一股结界困在无冤岛之上、也不知道这幕后之人用了什么计谋,居然将我们的心魔都给引了出来。” 入魔之神将会有何下场,身为神者心知肚明,而水神对此的了解只会多不会少。因为,历来大多数对堕魔之神的讨伐,都是由她亲力亲为的。她又怎么会不知道,魔族危险,心魔亦是危险,只要沾染上了心魔的魔气哪怕是一丁点,最后都会被心魔占据身躯吞噬神智。 本就如水火不容,如今神族设宴的地点为何被魔族知晓并动了手脚,而设宴的主人公天帝,又是为何迟迟没有出现……一个个疑惑音绕在她的心中,但伴随着她一段段手起刀落的声音,身后几位小神的身躯接连倒地。 水神抿着唇,尽量的克制住自己不去回头看,脚下的步伐也迈的更加快了。果不其然,越是接近森林的中心处,遇到的被心魔侵蚀的神就越多,甚至,她还看到了几抹熟悉的身影。 …… 与此同时的森林深处,密密麻麻覆盖的植被也经受不起打斗的洗礼一片狼藉,地面上是随处可见的斑驳血迹,因为自相残杀战斗而死伤掺重的神不计其数。尤其是两支分别隶属与不同神宫的队伍战况十分惨烈,两败俱伤。可是双方都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就在此时,墨神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只见他手执玉骨毛笔,风度翩翩姿态从容,一边漫不经心的扫视着周围的尸体,一边用手里的毛笔在手中打开的卷轴之上圈圈点点,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不过见着他,这群神就像是见着了救世主一般,纷纷开始不遗余力的叫唤起他的名讳来,墨神这才提笔朝着他们看来,就这么随意的停在了一支队伍的面前。 “墨神殿下,墨神!求求您看在大家同族的份上,施以援手,救救我们。”距离墨神最近的一位被打趴在地的小神说道,语气诚恳眼神热烈,看向墨神的一双眸子中满是钦佩与仰慕。墨神的性子软,向来是最好说话的,只要说上几句好话就能让他出手相助。 如他所料的一般,在他的再三恳求之下,墨神拿起了手中的毛笔,上前两步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紧接着,在他的额头上缓缓地写下了一个字。墨神的书法极佳,一个简单地‘愈’字被他的笔尖勾勒得潇洒雅然,很快,他所写下的这个‘愈’字就在小神的额头上晕染开来,幻化成了一道道绿光将之包围其中,竟把他身上的那些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治愈结痂。众神连连称奇,墨神又给他们治疗了一番,很快就收获了一堆的赞叹和感谢。 墨神轻轻一笑,语气是那样的风轻云淡:“差点忘了告诉你们,本神的笔最近笔墨甚多,所以方才,本神在你们的额上多写了一字,你们,该不会怪本神吧?” 闻言,众神先是一愣,紧接着面面相觑之间脸色大变,继而心如死灰。很显然,在看清楚别人额头上面所写的字之时,他们也明白了自己的下场。只见众神的额头之上所写的字并不是别的,而是一个在‘愈’字的绿光散去之后令人骇然的‘死’字…… 看着那一个个面露不甘死相狰狞的尸体,墨神抬笔又在卷轴上划下了几个‘叉’。 “看情况,任务还差一半。”他径自喃喃,还想再往前走,一道冰蓝色的身影却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水神循声而来,这惨烈的一幕自是落入了她的眼中,“墨烟,你在为天帝办事,是吗?” 分明是询问的语气,但这话说的却是无比的肯定。 墨神提笔的手一顿,继而目光深邃的朝着她的方向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抹异样,又道:“水神殿下好兴致,这模样是换了又换,只怕诸神如今都未曾见过你的真身吧?” “呵,本神爱如何便如何,你管不着。你替他办事多久了?” “汐对我刀剑相向,是想要……杀了我吗?我还以为我们是永远的朋友。”说话间,墨神的余光落在她身上染上的那些血迹上,鼻尖微微呼气而出,嘴角上扬:“看来,你帮了我不少忙。” 水神到如今才算是真正的知晓了天帝安置那一道心魔雷的用途所在,才知晓为何他一定要在诸神的身上种下心魔。原来,这不仅仅只是一道保障,更是他日天帝想要铲除诸神之时最佳的一道筹码。 利用驱魔法阵引出诸神的心魔,再引其自相残杀吞噬神力,天帝想要的,不是诸神的臣服,而是诸神的——力量。 “墨烟,为什么甘愿做天帝的走狗?身在法阵之中,你也会死。” “我不在意。”墨神淡然一笑,说:“我只知道陛下做事自有他的一套法则,诸神陨落,神界崩塌,这不过是旧世界的结束,新世界的开始。待阵法将诸神的神力全部归结到天帝的手中,天帝陛下会重新创造一个与众不同的神界,新生之神将会是永远光明正义的存在。 如今神界的迂腐残酷你也看到了,诸神各自为利如同一盘散沙,天帝想方设法将他们笼络到神界之中,就是希望他们能够明白自己的职责,为神界、为守护苍生出一份力。可是他们呢?贪图享乐纸醉金迷,戒律阁为何而建,水神想必比我清楚。 神界已经许久没有接纳新鲜血液了,不敢再立新神,其中很大的原因便来自于此。陛下心知领导神界做好六界表率乃是重中之重,为了保证神的纯洁与心智才不得已除此下策。只有重铸神界,才能够一致对外扫平魔族的侵袭。水神殿下,您听明白了吗?” “重铸神界……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大家都会消失?”水神沉默了许久,才问出这样一句话来。闻言,墨神微微蹙眉,解释说:“新神的意识会被彻底抹去,而且只会听从天帝的命令,不过水神放心,天帝……没打算对您和火神下手。” 汐嗤笑了一声,声音冰冷:“那本神还得感谢本神的好父亲。” 墨神眼神黯淡了几分,心中暗道:也许到那时,她能见证天帝口中的盛世也说不定。反正,他是没有资格再见了。 “既然水神知晓了,还请让开。” 阻拦在墨神身前的长刀却没有动,墨神不明所以的看她,这是何意? “可是本神并没有答应他的做法啊。”水神挑眉,脸上满是玩世不恭的笑意,她的嘴角邪佞而危险的勾起,就那么打量着伫立在自己面前手执笔墨温文尔雅的墨神,长刀一转,刀刃散发而出的杀意凛然骇人。“神界不能灭,诸神罪不至死。本神守护了神界整整十万年,十万年!开玩笑,他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便要重铸神界,重立新神。他问过诸神的意见吗?问过本神的意见吗?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他自做主张罢了!” “汐,你还不明白吗?这一切都是为了神界……”墨神的话音未落,手中的卷轴已经被扫落在地被劈成了两半,但是上面钦点的诸神名单依旧字迹清晰的映入了她的眼帘。 “梦神已殁,花神死于酒神与药神之手,柳神走火入魔行踪不明……”虽然不过是短短的几字,可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生命存活与死亡。水神手里的青鸾流月刀已经抵在了墨神的咽喉,对此,墨神不过是有些不满的皱眉,并没有做出过多的反抗来。“梦神,是你动手杀的?” “是。”墨神并不否认,实际上众神自相残杀时也是他动了手脚,为的只是能够更快的完成天帝交给他的任务。 “墨烟,本神真是看错你了。”水神气得咬牙切齿,看向他的目光之中满是恨意,墨神慌了,尽管他知晓自己此行此举必遭唾骂,但他不想憎恶他的也包括他昔日的好友知己。 “我、我这么做都是为了神族。”墨神还想解释,但是水神很显然已经没有了想要再继续听下去的欲望。 “神族?何为神族?重铸后的神界,还能够叫神界吗?” 第五十九章 复苏(3) “汐,我的本意与你是一样的,你守护神界已久,我只是想要帮你。” “杀害本神的朋友,残害同族,这便是你口中所谓的守护。” “神界要重铸牺牲总是难免的!若是你要动手,我也绝无怨言。” “墨烟,够了!以后,本神没你这个朋友。” 墨神微微一怔,连看着水神的目光都变得迟滞了起来,他低声喃喃道:“汐,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自从遇到那只魔族以后,就全变了……” “是,若不是他,本神到如今也不过是个任由天帝摆弄的傀儡兵器。墨烟,收手吧,本神不想与你为敌。” “呵,不想么?你为了一个魔族,想必已经做好了与神界为敌的准备了吧?你偷偷将他送入奴隶谷助他脱困,助他登上魔君的宝座。为了一个魔族,你甚至连水神都不想当了,还偷偷下界,与他纠缠不清……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背叛神族,可是你呢?守护了神界十万年之久的你,又可曾有动摇过?” 水神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他的猜测,见状,墨神心下了然的苦笑了一声。 “让开吧,待天帝一统神界,离魔界覆灭也不会远了。风神说的对,所有你想守护的,最后一样都守护不了。汐,是你,太贪心了。” “本神不明白,本神究竟哪贪心了?” “本就水火不容,你身为神界水神,就不该爱上魔族。” “墨神有过爱而不得的时候吗?” “没有。”墨神扫了她一眼,回答的淡定从容。 “也难怪你不懂本神的感受,既如此,那便与本神决一死战吧。无论是他,还是诸神,本神都会誓死守护,就算是天帝,也不能够轻易的将他们从本神的身边夺走。” “好,那便……战吧。” …… 远处的山崖上站着两道人影,并肩而立相互交谈。 “墨神不是她的对手,水神始终是这场棋局之中的隐患,本王早就与你说过多时了,你就是不听!” “第九,你这个样子只会彰显得你自己有多像个气急败坏的跳梁小丑。” “你以为本王为什么要与你合作?又为什么肯放弃到手的‘蚀星之力’?你说过会把魔界亲自交到本王的手中,堂堂天帝,不会言而无信吧?水火双神如此碍事,若是本王,就先动手把她们两个解决了。哼,就算是自己的亲女儿又如何?在魔界,感情羁绊便是成事最大的阻碍。” 闻言,目光眺望远方的天帝的眼底闪过一抹寒芒,不过很快又被他不留痕迹的掩饰而过。 “别急,本帝自有打算。” “呵,你能有什么打算,等你的宝贝女儿得到了驱魔法阵中的所有神之力,你就等着被她揍得鼻青脸肿吧。”第九魔王耐心全无的出言讥讽。 墨神自是不敌水神,不多时就败下阵来,他奄奄一息的倒在血泊之中,视线所及之处望到的最后一幕,便是水神匆匆离去的背影。水神,下手还真是很呢…… 来不及了,只要阵法启动,所有被种过心魔的神,都会死。水神,你救不了任何人的。 随着无冤岛之中的最后一位沾染堕魔的神倒下,所有倒地的诸神的尸身忽然泛起了一缕缕白光,那便是潜藏在神躯之中强大无比的神力。无冤岛中央的法阵再次运行转动,无主的神力就如同涓涓细流汇集深海,纷纷朝着无冤岛中央汹涌汇聚而去。站在阵法旁的水神见状,步子往后退了退,目光注视着那一团白色的跳动活跃着的光芒成形。 这就是……诸神的神力…… 神力汇聚并非易事,而对于魔界而言更绝非好事。很快,天地异动便吸引来了气势磅礴难以计量的魔族。魔军来势汹汹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而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这阵法中央浓郁的诸神之力。 “我还以为,您不会现身呢。父亲。”水神凤眸微眯,似笑非笑的打量着此时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天帝一袭便装长袍金龙暗纹,贵为天地至尊的气势却丝毫的不弱,自他出现之后,便有一种无形的气场与威压在周围展开。 “汐,你来此是想要与本帝为敌吗?” “您说呢?”她反问他。 被她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天帝忽然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嗓音低沉:“你是我的女儿,无论我想要做什么,你都应该站在我这边。” 水神也道:“我还以为身为您的女儿,无论我想要做什么您都会……毫无理由的支持我。” 天帝有些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抬手便朝着法阵中心那一团已经成形的神力抓去,不过水神很快就制止了他的动作。 “既然我们都对这股力量感兴趣,那不如我们来较量一番,看看谁更厉害。父亲,您的本体似乎并不在这附近,居然派一个分身来取诸神之力,你也太不把本神放在眼里了吧?” 刀剑相接间,天帝被她震退了十余步,脸色有些难看。 “你的神力……” “是啊,败您所赐,您步步为营,不就是想要铲除我这个威胁吗?只是恐怕,女儿要让您失望了。” 天帝思绪飞转,很快就想到了这其中过的变数,那个,他曾经根本不放在眼中的变数。饶是他千年不变的严肃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语气里也满是难以置信:“枫君居然把他所有的神力都传给了你?” “若不是师父出手,依照您的计划,恐怕本神早就已经陨落了吧。你没想到这一步也不足为奇,师父他隐世多年,无论外头发生了什么争斗他都漠不关心,又怎么可能会因为区区一个水神现世,甚至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水神见他还想再去夺,又一掌轻易地击退了他,而后一伸手那团已经成形的诸神神力便已经出现在了她的手中。“和墨神战斗纠缠故意隐瞒实力,不阻止法阵的运行,都是为了引你出来。本神知道你就在附近,却不会轻易现身,只是可惜本神终究不是姐姐,没有算到你居然会用一个分身来取诸神神力。不过,杀了你,本神那身处远方的父亲应该会有所得知。” “就算你得到神力又如何,他们已经死了,有些还死于你之手,不是么?魔族大军将至,没有诸神,本帝看你怎么对抗他们。汐,把诸神之力给本帝,才是你唯一的选择。” 面对他的威逼利诱,水神并不妥协,而是尽数将手中的那股力量吸收进身体之中。随着她自身神力的不断提升,她周遭强大的气场竟将天帝自带的神帝威压给撕裂开来,神力的动荡余震轻易地将周遭夷为平地,法阵也似承受不住一般,在发出一声破碎的悲鸣之后分崩离析。 “父亲,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如此喊您。本神会用自己所有的神力,亲自将两界永久封印。自此以后,实力超过三重天者将再也无法离开本族的界域,而神界的诸神与魔界的魔王魔君,本神会另加约束。诸神的神魂将再次进入转生之流,通过指引重归神界,魔界此次犯我而来的魔界大军,都将断除所有与魔界的联系,即便死亡也无法再入轮回之流。以此,来阻断你所有的处心积虑。” “你敢!”天帝厉喝一声,显然恼了,他手中的长剑直指水神而来,丝毫不留余力明显是想要将之置于死地。水神头也不回的背对着他,只弹指一挥间,他的那道分身即可如水中幻影,轻易便可破灭。 只是在击杀了天帝的分身之后,水神望着前方的魔族大军,却是有些犹豫了。封印魔界,呵……没想到我们俩个最终还是落到了此等地步。本神从未轻易言败,却在情之一事上,从未有过胜出。 “怕了?”枫君师尊的声音在她的心中响起,她挑了挑眉,很显然这种被窥探内心感受的感觉并不好受。“不封印魔界的话人间势必大乱,你可要想清楚,这是两界的战争,本就与人界无关。就算你封印了魔界,他身为魔君,自是多的是办法脱身。” “师父,我们会赌赢的,对吗?” “唉~汐,动手吧,你承受不了这么多的神力,很快诸神之力便会散去,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 “他,他还生死未卜,我想先去魔界看看他的伤势……”水神的语气中满是哀求,却被枫君的一声怒吼给镇住了。 “汐!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师父。” “够了!” “师父,若是,若是转生池救不了我,神魂重铸以后我便再也记不起他了。师父,我、不想死。” “你不想死,那他们就想死吗?就为了看他一眼,你忍心让人界神界从此生灵涂炭?”枫君察觉到了她脸颊上的热泪,轻叹了一声,说:“为师与你说过,你为他流的泪越多,为这个世界的付出就越少。所以,别哭了,好吗?” “我、知道了。神力耗尽之时也许我会沉睡数日,到时候,寻找转生池的事情,就麻烦师父了。” “好。”枫君师尊的声音温柔的出奇,傻徒儿,若是转生池救不了你,还有师父陪着你,万劫不复又如何。 大战中后期,水神祭出自己的全数神力切断了魔界与其余五界之间的联系,魔军溃散无法回归魔界,而魔界的魔族也无法踏出魔界半步。火神亲征,将魔族余党逼至羲和,凯旋指日可待。神界诸神汇聚的至上神力被融入到封印法阵之中,最后残留的一点儿也随着时间散去。 神界,宣布隐世不再涉足人间,自此休养生息。魔界经此一战元气大伤,多位魔王陨落被镇压在魔界之中,大魔王魇魔王与而魔王魅魔王的魔魂不知所踪,不知遗落何处。水神神力大损,卸任神将一职,自此行踪不明…… 第六十章 复苏(4) 蜀山。 “本神,这是又沉睡了多久……”醒来之时是在一片草地之上,身边空无一人,死一般的寂静。孤冷的弯月在空中高挂着,却给人一种十分亲切的感觉。她站起身来抬眸眺望,有些慵懒的伸了个懒腰,纤细的腰肢摆动,勾人的弧度在长发的遮掩之下若隐若现。 身后简陋的小屋入目,屋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套桌椅一张床之外,别无他物。这里似乎是师父常用于歇脚的地方。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她忍不住捂着了脑袋。大战已然过去了许久,她亲手拧断了所有与神界的联系,如今连同族的气息也感受不到了。 在她沉睡的这段时间里,枫君师尊寻便各界打探转生池的下落,最后才将之锁定在了冥界。 也不知道他如何了,一战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她盯着窗子出神,以至于缓步走出小屋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一直隐藏在她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站住!”在汐准备迈开步子离开蜀山的时候,她的身后响起了一声不悦冰冷的女声,她有些茫然的回眸,见对方此时正皮笑容不笑的看着自己,微微蹙了蹙眉。 “你是何人?”感受到了女子身上不弱的妖力,她如今的状态并不稳定,所以也打算先礼后兵。 女子一头微卷的耀眼金发,琥珀色的双眼,粉雕玉琢的娇俏容貌,妆容精致衣衫华贵,一眼见着就绝非等闲之辈,尤其她额上的那一对新长出的鹿角此时还带着淡淡的粉,与她此时一身玫红色的长裙衬得比花朵还要娇艳几分。 见汐在打量她,她似乎对自己的容貌十分自信,姿态高傲的双手环胸挺直了纤腰,伴随着她的动作,她胸前那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也落入了汐的眼中。汐低眸扫了一眼,不以为意。 “本宫乃西海鹿女,是鹿宫宫主,在十大美妖排行榜之中名列第六,你应该听过本宫的名号。”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的得意更甚了几分。 西海鹿女么?汐左手环着右手的手肘,而右手指尖轻托着她的下巴,一副陷入了沉思的样子。不过,良久,她还是‘比较’客气的说道:“不好意思,我没听过。你是妖吗?你头上的鹿茸最好收起来,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你!”西海鹿女看她这副什么都不知晓的白痴样子,也懒得计较了,毕竟她的目标已经在她的眼中消失快一天了。“本宫不与你计较,小妹妹,本宫且问你,你是从哪来的?跟那屋子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汐回眸扫了一眼,若有所悟,原来是找师父的。 不过,别人问什么就回答什么的话,可就太不像是她水神了。汐嘴角微勾,意味深长的看着她,说:“我还想问你呢,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其实她大可直言,只是在听到西海鹿女叫她小妹妹的时候有些不爽罢了。呵,开玩笑,你一只小妖有何能耐,居然也敢跟水神以姐妹相称。 似乎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西海鹿女一时间没想好说辞,居然有些语塞了。她该说自己与君莫愁是何关系呢……朋友?可是萍水相逢的算作是朋友吗?而且君莫愁并未说过拿她当朋友看待。纠结之中,她还未发现自己此时正被汐给逼得步步后退着呢,那样子就像是一个心虚的贼面对失物正主。 见她不回答,汐又加重语气问了一遍,西海鹿女这才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眼看着自己就要退到悬崖边了,她有些恼羞成怒的瞪了汐一眼:“本宫和他是什么关系没有必要告诉你吧,你……你给本宫说清楚,这方圆五里就没有人进出过,昨日本宫分明亲眼看着君莫愁进山的,怎么反倒他不见了你不又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架势还挺凶,而且看着她脸上因为愤怒浮起的一抹绯红,汐慢条斯理的拨开了她揪着自己衣领的手,脸上依旧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她该说师父大意还是说他如此纵容,居然让一只小妖监视自己如此之久。 “你在跟踪他?”汐问。 西海鹿女并不否认:“对,实话告诉你,君莫愁是本宫看上的男人,你若是识相的,就给本宫离他远点。” “离他远点?”汐就好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忍不住掩面笑了起来,她忽然眼前的这只妖怪很可爱,尤其是她认真的样子真是让人想要忍不住的去逗弄她一番。当然,汐也这么做了:“你大概不知道吧,他现在可离不开我呢。” “你、你说什么?”这一招对付西海鹿女竟是出奇的好用,只见她琥珀色的眸子在汐的话音落在之时瞬间被嫉妒与恨意填满,看向汐的眼神也变得阴狠毒辣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就将汐给碎尸万段。 当然,这一点她自然是做不到的。尽管如今的神力不敌鼎盛时期,但是汐要对付她这么一只小妖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你既然发现了我,心里应该有数了吧?能够与他如此亲密的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的,我与他,会是什么关系?”汐显然是才苏醒不久,此时的玩味与耐心十足。 西海鹿女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继而转白,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变幻的神色别提有多精彩了。 “不可能!本宫不信!除非他亲自来告诉本宫,君莫愁向来独来独往,怎么可能会有伴侣?” “你说这个啊,因为我不想公开我们之间的恋情,所以除了我和他以外,还从来没有第三者知晓此事呢。你是第一个例外,宫主应该感到很荣幸与高兴吧?” 西海鹿女脸色阴沉,心里早就已经把眼前洋洋得意的汐给骂了个遍了。荣幸?高兴?呵,她高兴个球!要不是无法探测出对法的具体实力,她真的很想回上一句,这种荣幸给你要不要?! 忽然,西海鹿女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她的嘴角在汐的目光无法触及之处缓缓地勾起了一个弧,继而缓缓地迈步朝着她的身后逼近。 “既然没有人知道,那你就去死吧!”语罢,她猛然将汐往悬崖处一推,同时一道暂时封印妖力的法印也随之打出。 糟糕。 汐鲜少的瞪大了凤眸,面露震惊的看着她,但是为时已晚,她的身体凌空,已经没有了丝毫回转的余地。失重感传来,她的身体急速坠落,身下是如深渊般深不见底的山谷。 悬崖边传来了西海鹿女肆意的大笑声,她满意的看着汐的身形被黑暗吞没,最后消失在深谷之中。西海鹿女在心底冷笑一声,跟她斗?还嫩了点! 君莫愁,只能是她的。 …… “嘶~”汐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后脑勺,忍不住痛呼出声。“没想到长得好看,动起手来这么狠。” 听到她的抱怨,料是藏在神识之海中的枫君师尊都忍不住的给她翻了一个大白眼,道:“谁让你故意激将来着。” “师父。”汐有些气结,“这可是你的桃花,关我什么事?而且,师父你刚才那话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帮她吗?” “你啊你,居然有胆子来跟为师兴师问罪了。”枫君师尊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想想这样也好,毕竟他们还要去冥界,那只女妖一直跟着他确实有些不妥。 “要不是这副身体再怎么说也算是神之躯,我可真要被你的追求者杀了,你居然还好意思笑。” “好了,事不宜迟赶紧去冥界吧。” “嗯。”师父还真是无情呢,那只女妖若是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早被心上人知晓,估计会被气得不轻。尤其是她这一动手,只怕以后都见不到她口中所谓的‘君莫愁’了。唉,真可怜……她都有些忍不住的想要同情她了。 暗无天日的魔界之中,只有一抹天边微亮的猩红带来些许的光亮,遍地的白骨与随处可见的断壁残垣无一不在诉说着这里发生过的惨烈的一幕幕。黑鸦稀稀落落的几只立于魔殿外的枯木之上,似乎还在试图从树下的沼泽之中寻找些能够裹腹的猎物。 自魔君昏迷之后,魔殿再无灯火通明,漆黑的城堡与夜空背景融为了一体,让人不由得时常的忘记其存在。大殿之中再无笙歌,魔族们无法离开魔界,只得垂头丧气的接受身居无边黑暗的现实灰心生活。众魔王被封印,此时他们唯一能够寄于希望的就只有魔君,可是自大战之后,魔君却迟迟未苏醒。 寝宫奢靡华丽的大床之上,男人始终保持着仰躺的睡姿一动不动,如墨的发轻轻披散在柔软的枕头之上,几缕碎发遮挡了他的脸颊,给他本就俊俏的容貌又添了几分神秘莫测的色彩。尽管是熟睡,却依旧给人一种尊贵不可侵犯之感,眉宇间是帝王般的霸气与疏离,高挺的鼻梁线勾勒出了他完美的侧颜,薄唇虽轻闭着,禁欲感十足却还是能够轻易的引诱起人心底想要去亲吻的欲望。 他的呼吸均匀且极轻,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闪动,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了一片阴影,难辨其究竟是睡是醒。尽管是身在魔界,他也从未放下过戒心来放心安睡,他总是习惯半眯着黑眸假寐,夜里失眠不过是常事。只是他这一次睡得时间之久,就像是下定决心要将之前所缺少的睡眠都给狠狠补回来一样。 终于,男人缓缓地睁开了紧闭的双眸,深邃的眼中泛起了一抹嗜血的猩红,眼神依旧黯淡失神,似乎还未从沉睡之中缓过神来。他注视着头顶的天花板良久良久,嘴角缓缓的上扬,顷刻间震碎了魔殿之内所有的长窗玻璃。 夜空中的红光肆意的照入撒在魔殿的地板上,却在男人的床边停止了,红光斜照,似乎也屈服于男人强大与尊贵之下。 “她,终于醒了。”他缓缓地站起身,任由光影将他的身形拉得很长,抬手间,一道封印许久的门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冰冷的眸子中不知为何竟浮起了一抹笑意,就连封印自己魔魂的动作也是那样的随意,仿佛只是在一件举手之间的小事。 封印魔魂,压制魔力,这样就能够如她所说的一般三重天以下可随意离开魔界,为此,他甚至不惜于封印自己的记忆。若是此时有魔族在此,一定会以为他们的魔君是疯了。 但是朔的心里十分清楚,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待记忆复苏之日,便是收获之时。 “我来了,汐。” 第七十三章 凤凰(4) 伴随着“嘭”的一声震耳欲聋的的声响,鹿宫寝宫之内的一切摆设几乎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粉末。而她也在一片混乱之中被震飞了出去,眼看着娇躯便要撞上身后坚硬的墙壁,一道白色的身影一掠而过,继而将之拥入了怀中。 “君莫愁……你……”她轻咳了两声,在感受到男人身上传来的彻骨的清冷孤寒的神力之时,不禁一怔。蜀山之识,她只知他的实力深不可测、来历不明,却从未想过,他非妖非魔亦非仙,而是万古尊崇世间敬仰亘古不变的神。 不会错的,这种感觉不会错的,比任何修仙者还要纯粹强大的力量,并非是引导天地灵气入体就能够达到的修炼境界,如此强大又汹涌澎湃犹豫不决的力量,就如同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永无干涸的汪洋大海。 “重新介绍一下吧,本尊来自神界,封号枫君,字莫愁,是……水火双神之师。千年前为了救水神,本尊耗尽神力陷入沉眠,神魂,便寄居于水神的体内。”如今,可算是恢复正身了,而且,想必,他们也距离归来之日不远了。 “枫君……神尊……”西海鹿女自是妖,面对如此神界至尊,说感受不到那令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是假的,尽管眼前的男人与她素日相处的样貌并无过多的变化,可是她直到如今才知道她们之间的差距。神与妖,可是不一个‘天壤之别’之词就能够比拟的。 “这段时间,多亏了你的帮忙。”枫君轻抚衣袖,神情淡然,却是少了许多之前的俗情,更多的是作为神者断绝七情六欲的清冷。过腰的白发被一缕墨带随意的束在脑后,男人不怒自威,眉宇间虽没有帝王之相的那股傲气,却丝毫不逊色于一位只手遮天弹指间便可令山河为之色变的至尊强者。 “不、不敢当。”鹿女的脸颊之上,血色全无,连声音都带着微微的颤抖。他是神,他竟是这世间最为尊贵圣洁的存在,他会容忍自己的存在吗?他会厌恶自己吗?他会……杀了自己吗? 只是不由得她多加思索,另外一道发出阵阵威压震裂墙壁的冰蓝色的身影发出了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她甚至都来不及去看,就被身旁的男人给带离了寝宫。当然,这离开的姿势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公主抱,以至于她都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她怎么了?”料是修炼几千年的西海鹿女,也着实是被眼前这一幕给震惊了,而且,即便她没有看清那人的模样,可她与生俱来的直觉告诉她,比起她身边的男人,那道冰蓝色的身体之中所蕴含的力量并不逊色。 “没什么。”枫君的语气依旧是风轻云淡的,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如同语不惊人死不休一般:“不过是旧神复苏罢了。” 旧神复苏? 刚才还被鹿宫这阵势给吓到想要来查看情况的众妖猛地顿住了脚步,面面相觑之间纷纷的咽下了一口唾沫,相顾无言此时无声却胜似有声。闻言,西海鹿女的眼前一亮,她正想着要见证一番世间难得一见的场面,才发现他的神色,并不轻松。 由于他一直抱着她的动作,西海鹿女几乎是不用抬头就能够清楚的捕捉到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看他的样子……难道说,旧神复苏,反而不是好事,而是……危险? 旧神复苏,此种现象在神界的情报万物网罗中枢望天阁之中如此记载:复苏者,得以昔日之荣光,神力加身神光附体,却如万蚁噬心般疼痛难忍,唯有忍受复苏前夕的非人折磨,旧神的复苏仪式才正式开始。神体复苏,神识之海中只会留下一个意识残念,其余的思想最近皆会迎来泯灭的结局。神族神承者众,敢于复苏旧神觉醒旧神血脉者却少之又少,概原因究于此。 神界并没有关于旧神复苏的成功案例记载,但是失败的却数不胜数,例如旧神月神。月神曾是天帝最得力的助手,却与天帝之子陨落于叛乱。由天际陨落的神魂总有一日终归天际,可复苏失败的后果依然是惨重的,天帝不忍一代大将就此溟灭施以援手,将其另外一个意识引导离体并想方设法斩断这二者之中的联系。他所为的,不过是让月神继续为神界效力,只是此丝难斩,藕断丝连,他们,终究还是逃不过所谓的天道。 天帝设法作赌,而他们如今,亦是在赌。赌水神能够争夺得身体的控制权,赌她最后的生机。 他还依稀记得她一跃而入转生池前对他的叮嘱:“若是我败了,不必动手,他,自会亲手了结这一切。” 与此同时,时空之门缓缓地打开,那个永居于魔界王座之上的男人,终于取回了所有属于他的东西,苏醒了。守在时空裂缝入口的不是别人,正是南荒鸾凤族中的三大酋长之一的蒙沅沅,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恐怖而又危险的气息,蒙沅沅不自觉的朝后退了几步,屈膝下跪。 “君上。” 不过他并没有给她好脸色看,只是冷冷的轻哼了一声,很显然对于她先前的所作所为很是不满。他漫步走向原本属于凤族酋长的宝座,一扬衣摆,长腿微搭,一双深邃漆黑的桃花眼就那么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声音清冷:“你出的馊主意?” 蒙沅沅被他这么一盯明显都已经慌了,尤其是听到他质问的话语的时候,在连忙解释的同时把头埋得更低了:“是,属下思来想去,就……就只有这个法子最为稳妥,所以……君上,水神殿下对您用情极深,所以短是不允许您与其他的女子有所亲近的。是属下该死冒犯了君上,属下甘愿领罚。” “蒙沅沅,南荒鸾凤族中的三大酋长之一,你何错之有,本君又如何敢罚堂堂酋长大人呢?”言语字里行间虽皆是尊敬,可是说出这话的语气可是毫无半分的尊敬可言,反而从里到外都透露出一股刺骨肆意的寒冷。他冷冷一瞥,周围不明真相包围而来的凤族小卒们忽然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大力给震得后退了数布。之所以只是几步的距离,是因为他们,均被男人魔君之力的威压压得纷纷跪倒在了地上。 “都退下,退下。”蒙沅沅暗道不好,见众人一个个面色涨得通红喘不上气甚至快要坚持不住跪姿跟地面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又朝着高座上的男人投去了求情的目光。“君上,君上手下留情,但凡沾染上半分魔性他们就必死无疑了。” “滚。”话音落下,好不容易得以动弹的凤族自然是惜命的,在他们酋长几番眼神示意之下纷纷退了出去。 “君上,我们如今要做什么?去找她吗?”蒙沅沅依旧不敢起身,跪着拱了拱手小心翼翼的询问着他的意见。 朔,那双波澜不惊好似倒映着万千星辰的眸子终于沉了沉,凉薄的嘴角也勾出了一个弧度来。“不,等她来找本君。” 他早就知道她的位置了,兽纹羁绊的印记是抹不去的,即使强大如当年的水神。更何况,他现在更关心的只是复苏成功与否的结果而已。旧神复苏势必会引起极大的动静,此行虽危险,但也伴随着极大的机遇,鹿宫一定热闹非凡,他又何必去淌这趟浑水。 蒙沅沅不明所以,更加发觉自家主子的心思难以猜测了。等待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如今么?怎么机会到了眼前,他却无动于衷了?难不成他不关心水神,怎么可能……说是天会塌下来她都会信,但是魔君对神界的水神无情这话说出来,只怕连鬼都不信吧。 “旧神复苏危机重重,更何况属下听闻……”蒙沅沅说着,面露难色。 “听闻什么?”朔架着二郎腿,意犹未尽的品了一口杯中的美酒,蹙眉问她。 “听说水神的分身众多,且其幻化时,每幻化出一个形态就会衍生出一股独立的意识。在神体控制权的抢夺战中,她……真的能赢吗?我,我……属下此言并非危言耸听,更不是怀疑水神的实力……而是,而是……”蒙沅沅还在为自己的一番猜测寻找说词呢,哪成想他居然不以为然的就那么接过了她的话茬,继续她的意思往下说道:“而是万事皆有变数,如果醒来的,不是水神呢。” 蒙沅沅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君上的气度还不至于如此之小,这点猜忌和担忧还是容得的。她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只是不知道君上是否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以及,给自己以及水神留有了后路。 “本君在人界不方便使用魔力,除非紧要关头。” “何为紧要关头?” 朔,看着手中燃起的团团黑雾,眼神也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若苏醒的那个意识不是她,那本君便亲自动手,将之斩杀。” 蒙沅沅心中大骇。 虽是赌局,胜算也是微乎其微,但就两人之间的信任与默契而言,这般果断又残酷决绝的抉择,倒像是他们二人的作风。 呵,没点狠劲,又怎能与当初的战神水神并肩而立。大不了,生死与共。 第七十四章 凤凰(5) 生死与共?也对,她可不能落下,堂堂水神怎么能够拖后腿。 看着不断朝着自己汹涌靠拢而来的纯水幻形,汐再次抬手抹去了自己嘴边的鲜血,把手里的刀刃握得更加紧了。她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否则前面做的所有努力与所有铺垫都将前功尽弃。大家都在等着她,大石头,师父,杌荒,还有……朔。 神识之海中的战争无论闹出多大的动静,对于本体也不会有任何的损伤,他们无法得知她现在的情况,可汐的心里知道,他们都在等着她,等着她回去。 “水神……咯咯咯……殿下,您别白费力气了,就算你再强,又怎抵得上这多如山海的水幻形。” “殿下,我真的好想要啊,让我也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吧……” “你支配这个身体已经十万年了,是时候该轮到我们了……” 汐蹙眉后退,在一声声低沉沙哑的叫喊声中,一双双从地面钻出的手正朝着她的方向缓缓挪动。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脚踝,汐挥手用刀刃砍掉,用力一蹬便离开了地面。神识之海的地形变幻万千,此时她虽站于一处高地,却能够隐隐的感觉到脚底下的土地已经有了开裂的迹象。 这些意识幻化出来的形体,有些出自于她的神识之海,还有些则是来自于枫君师尊为她特设的聚灵阵,虽实力并不强悍,可这数量……可想而知。 也许,这势必就是一场苦战吧。 汐轻扯了扯嘴角,稍微恢复了点体力又再次投入到战斗之中。 本神,一定会出去的。 …… “你说这是什么个情况?”大石头望着天边的雷云滚滚,紫雾飞腾天降异象,声音中充满了困惑。他身侧的杌荒只敷衍的扫了一眼,又立刻将注意力放在手中晒干的茶叶上,稍加挑拣这才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大石头继续自言自语的问:“老板娘真的会回来吗?我们都等了她这么多久了。你看看人家无衣都已经成家立业了,就她,和君上都这么久了还没有进展。” “呵,俗话说得好,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我看你呀,就别瞎操心了。” “什么?”大石头闻言气得跺脚,指着杌荒就道:“杌荒,你这话就过分了,我……我可是纯爷们!” “是咯,前段时间也不知道是谁……” “杌、荒!再说下去可就没意思了!”大石头目露警告,没想到杌荒却不以为意的笑了起来。见状,蚩离十分无奈的摇了摇头,看向了端坐在石桌旁正径自泡着清茶的阿瑶。 阿瑶轻抿茶盏,不慌不忙的说:“这两日鹿宫可有得热闹了呢,拆了鹿宫,你们说老板娘该拿什么赔给人家鹿宫宫主呢?” 蚩离掩面窃笑:“这不是还有人家师父在吗?大不了就以身相许呗。” “哈哈哈——你可真想好了,以后都不回神界了?”阿瑶问他。 蚩离扫了一眼自己,轻抚衣袖:“仙骨都没了,日后只怕是与妖脱不了干系。” 阿瑶倒是有些羡慕他,轻声说:“妖也挺好的。”她这话是实话,并非出言宽慰。 “呵,我也觉得,比起做冷冰冰的神仙,还是现在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适合我。不过……”蚩离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脸色一沉。 “不过什么?” “若是老板娘回来了,知晓我们霸占客栈白吃白喝了整整十年,你说她是会弄死我们,还是会跟我们做仔仔细细的清算这笔账?” 阿瑶的脸色也是一变,她居然把这茬给忘了!十年,按照这个样子算下来她们岂不是欠了至少上千的银两?噗——虽说她以前出手豪迈大气,那都是从收留她的那位上仙手里得来的,自从在客栈定居以后,她身上的银两也逐渐给她霍霍光了。现如今,哪里来的银两…… 要说起此事,最高兴的只怕当属大石头了吧,这样算下来的话……老板娘岂不是欠了他十年的工资?我敲!这一笔巨款他要怎么挥霍呢?! 大石头眼睛都亮了,在心里一个劲的祈祷着老板娘早日回来接手客栈,而蚩离等人均面露难色,就这样,大家各有所思的在客栈侯了三日。清晨,客栈的大门被敲响了。 “谁啊?”大石头刚醒没多久,本打算下楼打盆水洗脸提提神,就被敲门声给吓得一个激灵。昨晚守夜的是谁啊,怎么还连带着把客栈的大门给关上了,这不是不想做生意吗?要是让他知道是谁偷懒……如此想着,大石头缓缓地打开了客栈紧锁的大门。只是眼前出现的人,却让他不由得一怔,立刻就清醒了过来。 “老……老……老、老板娘?!” “怎么?不欢迎我?!”站在门口的除了汐还能够谁?她双手环胸凤眸邪佞,就这么肆意的打量着惊慌失措的他。大石头立刻被她的气势给吓退了两步,更加难以置信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他该不会是还没有睡醒吧?怎么心心念念的事情居然这么快就成真了。 汐则是趁着他愣神的功夫一步踏入了客栈之中,嘴里嘟囔着振振有词:“哟,‘云来客栈’?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啊?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店里的生意好吗?” “啊、啊?”大石头不明所以,一时间脑子都有些短路了,他挠着脑袋,一问三不知。其实真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心中的疑惑实在是太多了。老板娘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君上呢?她难道没有去找君上么,或者说他们两没有在一起吗?可是进门就问营利状况这确实是老板娘的作风。 是他的疑心病犯了吗?他还是感觉眼前的这一切,非常非常的不真实。 “你在发什么呆?我饿了,去给我准备些吃的来。” 大石头欲言又止,发觉到有些话题如果从他的嘴里问出确实不太恰当,他只好悻悻的埋头朝着厨房走去。汐何止明察秋毫,自然是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不用怀疑,就是我。” “老板娘,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了伤。” “神识之海的战斗波及不到神体,不过,那确实是一场极其艰苦的战斗呢。好在,你该庆幸是我活到了最后,否则,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思想占据意识,真不知道后果会是怎么样。我倒是没见到朔,他去哪了?”像是想到了什么,汐皱了皱眉,声音也提高了不少:“他该不会真跟那个凤族贱人混到了一起去了吧?” 大石头不语,汐只当他是默认了。 “哼!”她冷哼一声,道:“我早晚去灭了她,凤族酋长,蒙沅沅。” “老板娘,先不想这些了,我去准备早餐,你要不……回楼上休息休息。” “好,让我看看这么久以来,大石头的厨艺有没有长进。” “嗯,放心交给我就好,保证让老板娘大饱口福一顿。”大石头憨憨的笑着,憨态可掬的店中伙计的模样,汐十分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动身上楼。而就在她转身之后,大石头脸上的笑意也戛然而止了。 厨房里,水雾蒸腾,一笼笼新鲜的包子正出锅,大石头俯身忙碌着,又随意的炒了几个小菜,再回头看时,后锅的粥也已经滚了。他望着那翻腾的白粥许久,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裹着粉末的纸包。不过他并未下手,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如果我是你,不会做这种自不量力的傻事。” 大石头回头看去,说这话的正是跟随在朔身边的心腹赤乌,赤乌毫无客气的拿了一个热腾腾香喷喷的肉包子,在上面印下了一个极大的牙印。看他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大石头颇为不满的收起了手中的药包,疾步上前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甚么伊思?”赤乌吃着东西,吐出的话也含糊不清的,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出丝毫着急的神色,倒是大石头先绷不住的更加心慌了。 他轻声侧在赤乌的身侧,又怕被听到只能用十分低的声音问他:“不是说好了吗?如果不是她,君上会亲自出手?”说着,大石头又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那意思已经十分明了。赤乌看了他一眼,又优哉游哉的伸手去拿肉包,这一次被大石头给制止了。 “你先说,说清楚了再吃。” 闻言,赤乌略带遗憾的看着那些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只好轻叹了一声,说:“对啊,所以君上才没有动手。” 大石头恼了,一手揪住了他的衣领道:“是你傻了还是我傻了,那分明就……不是她。” “你怎么就肯定不是她呢,不像吗?”赤乌挑眉问他,眼中噙满笑意。大石头撇了撇嘴,心里涌上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怎么说呢?像,但是又不太像。你被卖关子了,你告诉我,那究竟是不是她?” 赤乌不急不缓的扒开了他揪着自己衣领的手,言语晦涩难通:“嗯……其实是,也不是。” 第七十五章 凤凰(6) 滴答,滴答—— 清澈的水滴声在山谷里回响,回声悠远绵延,周围透露出一种死一般的沉寂。战斗,结束了。汐艰难的吐出了一口浊气,无力的单膝下跪磕在了坚硬的地面之上,手里紧紧的攥着刀身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一切,本该是时候结束了,可是在最后一只水幻形被消灭之后,等待着她的并不是破碎崩溃瓦解的战场,而是这恐怖的宁静。 还有漏网之鱼?汐当时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这,所以尽管精疲力尽,她还是勉强的支撑着自己。 “果然,魔告诉我我还能够再见到你,一开始我并不信,直到神识之海因为旧神复苏而动荡分离。”阿水的声音在山谷之中回荡,她现身于距离汐不远处的一块山石之后,此时正面无表情的缓缓走向她双目无神的盯着她。 “阿水……”汐的凤眸眯了眯,眼底泛起了一抹危险。但是这危险,并不是对于阿水的,而是对于附着在她身上的那一部分魔气。“你没有死?” “我当时也以为我死定了,由神尊驱动的聚灵阵声势浩大强大无比,消灭一个刚刚衍生不久的意识着实简单。可是后来我遇到了你的心魔,我用求生的欲望与它做了交易,在它救了我的同时我也救了它。” “所以,你也要与本神为敌?”随着她的靠近,汐的声音渐冷。阿水走到了她的跟前,摆了摆手,说:“在我遇到它的时候,这只心魔已经只剩下八十一天了,是你,跳入了转生池重新淬炼了神魂。在你摆脱神魂之誓的同时,我们的时间也被永远的静止在了那一瞬间。只要旧神复苏的仪式永远不成功也不失败,处于神识之海之中的我们就永远都不会死。”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 “你大可以试试,你能否杀得了我。”阿水低眸瞟了一眼她手中的刀刃,示意她动手,汐冷哼了一声,缓缓地站起了身来。 “我不动手,因为这是我欠你的。我知道你在聚灵阵中为我舍命,我不杀你。照现在的形势看来,你也不会杀我,如果我们俩死了一个,旧神复苏的仪式都会结束。” “是。”阿水一扬手,很快她们身后的场景一转,居然变幻出了昔日水神宫的样子。阿水比起她来更加熟悉神识之海,她的脸上虽未露出丝毫惊讶的神情,可是在瞥见水神宫曾经辉煌的光景时眼中的温柔与怀念是藏不住的。 阿水看破不说破,只是在前面带路走着,此时此刻水神宫的门口处正站着一个人。汐细细看了一番,那人并不是朔,但是眉宇俊朗眼神清澈,是个如阳光般耀眼的少年。少年看见她,动了动唇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他的声带甚至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汐这才知晓他是个哑巴。 “很久,都没回到水神宫了。”比起少年,其实她更加在意和怀念的是水神宫之中的一草一木,是与朔一起留下的美好回忆。尽管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胜似真的。 “以后也回不去了,不遗憾吗?”阿水并肩而走,轻声问她。 汐的指尖轻捻起一支含苞欲放的花朵,放在鼻尖嗅闻,迷恋的品位着这熟悉的芳香。她目露珍惜与爱护,回答阿水:“值得回忆和怀念的就不叫遗憾,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而且,我很满意自己做出的决定。” “离开神界,离开水神宫,在人间生活吗?是你所期待的,还是他所期待的?” 汐,一字一句十分的清晰与坚定:“是我们。” 阿水闻言,眸光黯淡了几分,她有些自嘲的扯了扯嘴角。也是,她早该知道她的选择…… “他来自凤族,被第九魔王附身之后便丧失了意识。他对我说,他不记得自己做过多少残酷血腥的错事。第九占据他身体的手法过于强势粗暴,以至于他的灵魂受损忘记了许多事情。他唯一记得的只有自己所归属的种族,后来第九有了别的宿主,他便被遗弃堕魔,被第九魔王制成心魔。” “他……莫不是与天帝有所勾结……”汐低声喃喃,很显然,她口中的他指的是第九魔王。 “之间的纠葛,如今又与我们何干呢?”阿水不甚在意,注意到了她们,那守候在水神宫宫门口的少年朝着她们笑了笑,笑容温暖的让人心疼。 “是啊,我早已经不是水神了。” “但在我的心中,你永远都是。昔日水神为了挚爱舍弃一切甚至是生命,她的执着与勇敢于我一个尚且开智的水灵而言是何其珍贵的品质,我崇尚他们之间的爱情羁绊与期许,以至于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面我迷失了我自己。” “你就是你,阿水,你不是替代品,更不是谁的所有物。” “是啊,只是很可惜,在我明白这些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否则……我一定在奴隶谷的时候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向魔君和盘托出,也许,这样‘渊’也不会死。” “‘渊’死了?”汐一怔,她并不知晓此消息,或者说一直以来她都并没有机会知晓。 阿水深吸了一口气,说:“嗯,在离开奴隶谷的时候,他为了护送我们离开,只身抵挡奴隶谷谷主以及一众随从的追杀。我至今还记得,他妖魂破灭的那一刻……” “他没有告诉我。” “因为他知道,告诉你只会让你难过,其余的……什么用也没有。你再多陪陪我,好吗?”阿水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那样冰冷,阿水却并不嫌弃的帮她暖着。“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身上的魔性越来越淡。” “有什么办法救你们吗?” “没有,就算是巅峰时期的水神来了也无用,旧灵幻灭轮回新生,这是天道,是天地不容更改的法则。能……与我说说,现如今的人间变成什么样了吗?我很好奇。” “好。” …… 魔界。 枯蝉凄切而鸣,朽骨低垂黄沙难掩,萧条成了此处唯一的色调。归来之夜无歌也无酒,一袭黑衣遮掩去所有的面容与气息,他的速度极快行踪不定。子夜过后,沉睡已久的木之魔王赤瞳微闪,指尖轻抽,而焦兰殿的禁锢也在当晚被悉数解除,枷锁落地发出刺耳的轻鸣,一团黑水在月光之下蠕动拼凑,最后勾勒出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魔君……”阎洛看着他,语气生硬,那勉强扯起嘴角想要装笑的样子更是生硬。他被囚禁的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些什么,没想到连跟在水神身边的副将居然都当上了魔君。 不过,阎洛更加关心的还是她,她没有来吗?还记得她说,她会亲自来救他出去。 “海魔王的魔力恢复的不错,区区焦兰殿的禁锢不在话下。” 阎洛不满的抖了抖衣袖,目露挑衅:“是又怎么样?本王就是想要水神来救。” 不过阎洛孩子气的行为并未惹恼朔,朔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说:“她已经不是水神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阎洛以前没少与他打过交道,对于他的印象也都停留在当初,所以在不知不觉中就变换了称呼。 “本君该走了,你自己去找别人打听吧。”朔扬长而去,没再理会在身后叫唤的阎洛。放他出来也好,以免魔界没有一位君主坐镇,而且有水神下的禁制在,魔族三重天以上者皆无法离开魔界,所以刚才阎洛的挑衅他才没放在眼里。 挑衅么?他确实有这个资格,毕竟阎洛可是唯一一个接近水神时不会令之被噬心之火反噬的魔族。虽然无人知晓为何对魔族充满敌意的神魂之誓却在对待阎洛时是个例外,可是水神的心在谁的身上,此事早已人尽皆知。 “真是可惜——”阎洛长叹一声,这位天真无邪的海魔王还以为自己别禁锢着醒来看见的是她倾国倾城的容颜,没想到却是个身披黑衣的讨厌鬼。 不过瞧魔界如今的这动静,第五……想必也已经苏醒了吧。 大战之时,魇魔王与魅魔王的魔魂不知所踪,与火神对峙的那位是魔界之中的哪位魔王也尚未可知。不过依照当时的形势来看,极有可能是月魔王。可是……月魔王如今的下落又如何能够得知呢? 思索间,蒙沅沅带回来了一个算是有点用的情报:“君上,发现天界凤族近日活跃在羲和周围,似乎是想打不灭烈炎的主意。” “许应该是群妖冢利用不灭烈炎制造无相的事情败露了,把近日群妖冢的踪迹想办法透露给他们。” “是。”蒙沅沅领命,还是好奇的问上了一句:“为何经过不灭烈炎淬炼过后的妖能够变成无相呢?这其中……” “不该问的就别问。”朔冷冷扫了她一眼,蒙沅沅汗毛倒立,立刻告辞退了出去。 ——为什么?因为她是火神,是倾心一念便可敌千军万马的火神啊。 烈炎淬体渡劫重生方才得她,集天地间所有的焰势与智慧为一体,却也敌不过某人的柔情似水。她的眼光向来狠厉挑剔,却怎么也想不到最后入眼的会是玉湖湾的龙族小余孽,那个,叫做嗤言的翩翩公子。 自修罗界,带他回来,以不灭烈炎重新淬身,脱胎换骨,是她为他谋划的一条道。现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已筹备妥当,只欠东风了。 第七十六章 厌胜之术(1) 我不记得自己经历了些什么,又是如何从鹿宫回到客栈的,尤其是当我某天早晨醒来的时候,看到一早在店里忙碌的大石头的身影,一时间有些说不上话来。 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怎么说呢,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梦一般,梦醒时分,梦中人尚且留恋,脑子里也是一片的空白与懈滞。 后来我想起来了蚩离还有阿瑶这两个家伙欠我的房租,立刻来了精神。而见我坐下吃早饭一开口就谈房租的时候,所有人也包括被我拖欠了许久的工资的大石头在内,都十分惊诧的看着我。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我的脸上有东西吗?”我疑惑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依旧的细嫩柔软,说不出的良好触感。 大石头咽了口唾沫,将目光投向了距离他最近的杌荒,杌荒也有些懵,但还是开口有些结结巴巴的问:“你……你真的是老板娘?” 我挑眉,怎么这些家伙都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呢?难不成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没有吧,我唯一知道的,便是自己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而如今梦醒了,我重归现实,自然是要继续开始我如今的生活。 “别以为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就可以减免房租,虽然我们是朋友,但是该给的,一个子都不能少。”我语气认真,神情也是如此。 闻言,蚩离无奈的扶额摇了摇头,说:“看来真是她,这见钱眼开的德性还真是……让她的性格显得别样分明。” 正在我与一群小伙伴们探讨着房租的问题争吵得面红耳赤时,一只手轻轻的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就听我的身后传来了一个极其无奈慵懒又温柔高贵的声音:“放过他们吧,本君的金子都给你。” 我骤然回眸,对上了那一双如深潭的眼眸,嘴角也在不自觉间扬了扬:“你的小金库都是我的,你哪里来的金子,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藏了私房钱,说。” 不料我的话音刚落,脸颊就被人重重的捏了一下,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捂着自己受伤的右脸,不说话了。这个该死的混蛋,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欺负我,扫我的面子,哼!我们走着瞧。 “乖乖吃饭,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朔十分自然的坐在了我的左手边,动作优雅帅气的夹起菜送到了我的嘴边,我心里头还憋着火,没有搭理他。他的筷子就那么僵硬的停在半空中过了十几秒,随后无奈的笑了笑送到了他自己的嘴里。 我在心里想笑,脸上却憋着,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如此,大石头他们依旧还是一副被“狗粮”喂满的神情,纷纷不忍直视的侧过头去。 什么意思啊?合起伙来取笑我是吗?我也不干了,本来早餐的胃口也不大,粗略的吃了个八分饱我就下了桌,打算去楼上清点一番我近年来的收入。 我承认,要数完满满一大桌子的金子确实颇费时间,关键是我还得把这些账一笔一笔的对上。可是,谁会嫌弃自己钱钱多呢,这种数钱数到手软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耐心的看我数完了最后一锭金子,一直斜倚在房梁上的朔终于动了,他偏了偏脑袋问我说:“满意了吗?” “自然,今天晚上我就要把我的这些宝贝都搬到床上去,我也好想试试看一觉醒来躺在钱堆里的感觉。”我开心的笑着,怀抱着一堆灿灿发光的金子就要上榻,却撞上了一个突然出现阻挡在了我面前的身影。 在金子撒了满地的同时,我有些不满的揉着自己生疼的额头,哪知我还没生气呢,朔这家伙就阴沉着脸不悦道:“你放这么多金子在床上,本君睡哪里?” 我思量的目光落在了我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又看了看桌上的金子,说:“确实没有你的位置了,你去别的房间睡吧。” 反正我不管,如果非要让我在金子与男人之间二选一的话,我……我还是会果断的选择金子。所以,朔,对不起! 见我一心护着桌上堆积如山的金锭,朔的脸色已经黑的不能再黑了,正当他要发作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杌荒的声音。我如获大赦,在朔如同要杀人一般的目光下慌慌忙忙的去开了门。 杌荒探头探脑好奇的看了一眼,目光最后停留在桌上那一堆金子上,不过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老板娘是在对账吗?楼下来了位客人找您,说是,有很急很重要的事情。” “我这就来。”难得有脱身的机会,我假装歉意的朝朔打了个拜拜的手势,起身就往楼下走。 在雅间侯着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入门之时,我先是微微的一愣,继而很快就认出了他。 “我还以为,自那以后,你就再也不回来找我了。” 老人已经年过八旬,鬓角和眉毛都已经花白了,脸上是密密麻麻的皱纹,如枯木般枯槁的手里紧紧的攥着一根拐杖。虽是站着,可身形佝偻力不从心,总给人一种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摔倒的感觉。 这位客人我倒是认得,只不过……按理来说我应该不会再遇见他才对。莫非……是当年的事情出了什么变故吗? “坐吧。”我朝着老人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在他落座之后,我表现得很自然的坐在了他的对面。杌荒为我们添上茶水就出去了,倒是朔,在我无意间抬头望去的时候,我居然在雅间的梁柱上又瞥见了他的身影。 这家伙是最近爬房梁爬习惯了吗?难不成这也是他的什么兴趣爱好之一。不过那慵懒懒的样子,属实像是一只高傲的猫。 “听说羲和最近热闹了不少,你不去查不灭烈炎的事情,又跟着我做什么?”借用妖兽之间的结侣印纹,我十分轻易的就能够与他进行心灵的沟通,不过回应我的只有一声轻笑。 我努了努嘴,这……就算是我的脸皮再厚也不会喜欢在工作的时候被无关紧要的人围观好吧。而且,这家伙很明显的就是在光明正大的偷听。太过分了,连维护客人的隐私都不懂吗? 奈何我又打不过他,只能勉为其难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小心思,房梁上的某人笑意更甚了几分。 老人落座之后,将拐杖放在了一旁,枯手颤颤巍巍的,从里面掏出来了一个木偶。巴掌大小的人偶躺在他的手心之中安静无比,关于人偶那原本乌黑发亮的眼也失去了光泽变得暗淡无光。 “我来,履行承诺了。” 在十年之前,我与老人订立下了一个赌约。老人叫萧木,不是人类,而是妖族之中极为罕见的修炼有成的树妖。梧桐叶落,天下知秋,在我感叹时间美景变幻万千的之后,一片梧桐叶,就这么缓缓的落在了我的肩头。 无风落叶?我疑惑间蹙起了眉头,那时我还在寻找着如何能够帮助朔恢复妖力恢复妖身的办法,所以自是一丁点微末的变化也会引起我的注意。 落叶飘零,感受到了叶中的孤独之声,我随意的开口问了一句:“无风落叶,可是有什么难处?” 只是没想到那时,我的身后居然真的传来了一个树妖的声音。只不过那道声音并不如我如今听到的自老人口中发出的这样沙哑低沉。那时候的他,枝繁叶茂,就连爽朗的男声中都带着无限是活力与青春气息。 “有。” “哦?”我来了兴致,便问他:“是何难处,说出来听听又何妨?” “自我有意识开始,我便生长于此处。树妖在修得人形之前无法离开自己的领地,我时常也会想,修炼,本就是一条打磨心智,艰苦朴素的道路。可是后来,在我接触的妖怪多了以后,我便不这样觉得了。 几天前,一位路过的说书先生在与别人交谈时,我听到了一个能够让我解脱困境的方法。你……你听说过,厌胜之术吗?” 我微微蹙眉,其实我对此术法是没有是什么好印象的。毕竟,厌胜之术,说直白了就是巫蛊之术,用一些特别的程序以及手法,把一个人的灵魂囚禁于木偶之中,在木偶上写下对方的生辰八字,再在某段时间内施法,以银针刺入木偶的身体,而被施咒的那个倒霉蛋也会受到相同的苦楚与折磨。 很久以前此法在皇宫大院之中很是盛行,尤其是在皇帝后宫之中那些争宠的嫔妃里,不乏对此术法感兴趣的。只是我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一只树妖,提及巫术,他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呢? 而且!为什么我在听到他说到“说书先生”的时候,会感觉这个称呼,似乎十分的耳熟啊?! 不知不觉的,我的脑海中就浮现了白泽那一副手执折扇白袍翩翩彬彬有礼的模样。我连忙晃了晃脑子,把自己的这个想法甩出脑外。最近真是魔怔了,怎么一想到说书先生就总能够联想到他呢…… “呵,有意思,你该不会是要把自己练成偶人吧?”我饶有兴趣的勾唇一笑,然而我身后的树妖却没有我这般风轻云淡,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就知道你会嘲笑我,但是,我不在乎。” 我立刻止住了嘴角的笑意,连忙摆手解释说:“诶,我不是嘲笑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你的这个想法很有趣罢了。” 他看了看我,最后叹了一口气,道:“也罢。” 我觉得莫名其妙,有些不满的朝着他的树根处踢了踢说:“你什么意思啊?一天天的唉声叹气怨天尤人?作为树妖,你就不能往好一点的方面想吗?毕竟你们族类可是不绝大多数的妖寿命都还要长。多年轻的一个小伙子,该奋斗的年纪一天天的长吁短叹成何体统?” 见我教训他,这家伙反而不领情,还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说:“我知道了,阿姨~” 靠!我的脸色在听到他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一沉,终是没忍住掏出了我的开山利斧,语气阴森:“你叫谁‘阿姨’呢?再说一遍试试。” 第七十七章 厌胜之术(2) 老虎不发威,他丫的当我是病猫呢,居然敢叫我‘阿姨’,看来这只树妖果然是活的太长了,需要我帮他好好‘梳理梳理’何为求生的寓意。 “住!住手!”见我手执利斧朝着他的方向正一步一步的走来,树妖的声音因为激动也变得尖锐了几分,我得逞的一笑,将利斧抵在距离他的树干不过一厘米之外的地方,他立刻改了口:“我错了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姑奶奶……不,姑娘,美女,仙子,您就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番计较吧。” 我其实,是有动手的打算的,不过见他既然都如此诚恳的道歉了,我也就勉为其难的接受收了手。毕竟这可是一棵不过二十年就修炼出神智的梧桐树啊,如果能取了他的树心,说不定朔会恢复也尚未可知。可虽然我就是这么善良无害的人呢,我有些惋惜的看着利斧,轻叹了一口气。 当然,一只天真的小树妖怎么会知道我当时的想法,他先是抖了抖身上的落叶,又把腰杆挺的笔直了些,树叶聚拢挡住了灼热的阳光,树下是一片的阴翳。 树妖用他的枝条卷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头送到了我的身边,又以叶为扇十分狗腿向我献殷勤。我强忍着笑意在石面上坐下,两手交错相撘同时也翘起了二郎腿。树妖连忙赞叹:“姑娘好生风范霸气,与我见过的城中女子都不同。” 我知晓他说的自然是阁中闺秀窈窕淑女,低眸瞥了自己一眼,这个坐姿确实算不上淑女,但是我向来随心所欲,自己怎么舒服便怎么来。 “少来。说吧,你要我怎么做?” 树妖挪了挪身子,然后从脚底下掏出了一个被他当作宝贝一样埋藏起来的木盒,树枝把木盒递到了我的面前,缓缓打开。 “这是梧桐木的木心,劳烦姑娘为我找一位城中最好的木匠,把它雕刻成一个人偶。” 我抬手取出了木心,一节漆黑无比的木头,不过巴掌大的一块,入手微凉,但是能够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浓厚的生机。闻言,我嘴角一扬,一柄刻刀便已然出现在了我的手中。树妖一惊,惊声道:“姑、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 “本姑娘会点雕刻,算你运气好。”说着我瞟了一眼想伸树枝来阻拦的他,他有些尴尬地干笑了连声,停在空中的枝条莫名的无处安放了。我才没有理会这只在风中凌乱的傻妖,运起妖力注入到那柄刻刀之中,很快一个栩栩如生的人俑便出现在了我的手中。 对于我为何会精雕这件事,我自己也忘了这门技术的由来。 在我忙碌的时候,树妖,又与我说了一个故事。 他依稀记得,二十年前,他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倾国倾城的宠妃,在一片叫喊声与咒骂声中,从高数丈的城墙上一跃而下,那鲜血溅到了他的脸颊,然后,他就醒了。 他是一只梧桐树树妖,在人间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十方树,每逢佳节之时,就会有许多善男信女来到此地,在他的纸条上缠上红带与铜钱。那一条条的红色飘带上写着他们的祝愿与期盼,十方树香火旺盛绵延,秉承着这股供奉之力,他很快就修炼到了化灵境,好不容易能够控制自己的妖身在凡人不经意间做些小动作。可是,他却又碰到了那个人。 不,又过了一世,她比之前的容貌还要美。她停在了他的面前,眼中噙满泪水,她的身后跟着两人,看着穿着打扮,像是宫廷里的宦官。 “杨贵妃,时间可不多了。”其中一位雪发白眉的宦官手里拿着拂尘,欠身行了个礼催促道。另外一人则是动手取出了匣中的白绫…… “每一次都让你见到我如此狼狈的模样,真是抱歉。”她死了,成为了一只披头散发脸色惨白的鬼,但是在他的眼里,永远都是她面容姣好风姿卓越的模样。 “你认识我?”树妖问。 “认识,在我上一世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你。” 树妖的喉结滚动,欲言又止。她反倒是没心没肺的笑了,伸手轻轻的抚摸着他的树干,而后转身一靠,说:“小树妖,看来我们两个还真是挺投缘的呢。” “你还要去投胎转世?当那红颜祸水有什么好的,不如跟我一样,修炼修炼,至少你也能成为一只厉害一点的鬼。” 她苦笑,微风拂过,她额前的长发吹散在她的脸颊上,倒真真像极了一只人间传闻中描述的杀人不眨眼的女鬼。只是这只女鬼不杀人,更不像大多数的鬼怪描写当中的那样面目狰狞与恐怖。 “我喜欢人间,一副皮囊又有何妨呢,来世我再登王座,依旧能够找到属于我自己的刻骨铭心的爱情。” 树妖说:“自古帝王无情,你又何必争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是我的选择,人各有命,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她想走,却被他拦下了。 “即使再次被抛弃?” “他没有抛弃我!他只是……只是在皇位与我之间难以权衡……我、我会原谅他的。” 树妖默不作声,松了手。 “如果你后悔了,魂兮归处,我还在此等你。” 她顿了顿脚步,眼角明显有泪水划过:“小树妖,你且好好看着,总有一天,我会让君王都匍匐在我的脚下。” 她从来都只执着于倾世的容貌能够带给她所有她想要的一切,一世又一世,皆是如此。 为何她总是痴迷于容颜,寄希望于一个光鲜亮丽的皮囊呢?这其中的缘由,只怕是连她自己都已经忘记了。 “我想进宫去看看她。”这是故事的结尾树妖对我说的话。我十分满意的吹拂去木雕上残留的一丁点儿尘灰,收起了刻刀。 “好了,你看看。” “谢谢。”他似乎十分满意,又把人俑藏进了木盒之中,送到了我的跟前。“只要将此物送到她的身边即可,就说是……能够助她俘获圣心的宝物,她一定会收下的。” “巫邪之术在宫中若被抓到了可是死罪。”我善意提醒。 “你放心,我会藏好。” “被雕刻过的树心十分脆弱,你自己当心,不过……若是哪日你后悔做这偶人了,就把这树心送给我呗?” “好。” “我赌你早晚后悔。” “那便……走着瞧吧。” 其实当时的话我也不过是随口一提而已,事情成与不成至少我都不会失望。只是我实在是没想到啊,不过短短十年的时间,曾经阳光爽朗的帅小伙,居然变成了如今的邋遢老头。为此,我只能感慨一番世事无常,人生多变。 树妖轻咳了几声,把一个被摔裂的木盒缓缓地递到了我的面前来,只看到这木盒的第一眼,我便知晓了这已然发生的变故。果不其然,待我打开木盒之时,盒子里面的木制人俑已经被摔得四分五裂,原本漆黑如活物的一双眼也黯淡无光。人俑出自我之手,我自然是知道其中玄机的,当时无处安放木心之中盎然的生机,我便用了妖力将之全部引导到了同一处,那便是其眼之中。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自认此举稳妥,就算被人发现也只会认为偶的眼睛之处如效仿画龙点睛之意,所以特意加上了这两点黑墨令之看着更为传神,仅此而已。 “听说你也善修东西,你有办法吗?”树妖看着我,声音嘶哑。 我的嘴角微微抽了抽,我是修东西,但是一只树妖的心能算作是件物什吗?这……要我从何修起啊?裂开的木头,用点胶水能粘好吗?关键是就算好了,木心里面的生机早就已经毁的差不多了无力回天了吧…… “怕是有些困难。”我扶额,“而且,你已经没有能够给我的交易报酬了吧?” “如果你修好了我便把它送给你。” “可是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你的树心了。”我说。 他愣了愣,上唇那两个白花花的胡子动了动,紧接着十分认真地喝道:“老板娘!我跟你交易,不是看你要什么,而是看我有什么!” 我才刚翻了个白眼起身要走,树妖连忙上前拽住了我的衣袖,一改刚才的无礼放肆,装可怜卖惨道:“我知道老板娘你的心最善了,麻烦你行行好吧,呜呜呜……” 料是活了上千年的我,在遇到一个老头向我撒娇卖萌的时候也倍感无辙。 “你先松手,我……尽量试试看。” “呜,不松,我一松手你就跑了,你不要以为我是个老人家就好欺负。” “老?”我嘴角微僵,你一只树妖才不过二三十的居然也敢说自己老?要知道像你们这个族类活的久的上千年的都有。而且,如此被一个明明岁数比我还老居然还假装倚老卖老的臭老头拉着,这传出去成何体统。“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办到。你先说清楚,你的树心究竟是怎么坏掉的?” 老树妖吸了吸鼻子,这才松了手,继续在我的对面坐下。一边说,还一边若无其事的饮了一口茶,正经起来的模样与刚才简直是判若两人。他细品着口中的茶香,良久才缓缓地伸出了食指在我的面前比划了一下,说:“毁我树心的,乃是……一滴血。” 我听得一脸茫然,他却煞有介事的娓娓道来:“我知道树心脆弱,所以之前特地在盒子里下了一道法咒,若是有人想要摧毁树心法咒就会生效直取那人性命。当时也是事发突然,我担心法咒伤了她,于是就削弱了其威力,没想到法咒迸发出的锋芒还是划破了她的手腕。然后她的鲜血滴入匣中,树心就……裂开了。” “还、还能这样?你这树心是伪劣产品吧……” 第七十八章 厌胜之术(3) “听闻凤族有一女因盗取臻颜果被贬人间,记忆被抹去,生生世世纠于容貌,最终都逃不过红颜祸水受尽唾骂与背弃。本君还以为,不过是个故事罢了,如今看来,确有此事。”当朔慵懒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我就知道此事有着落了,连忙朝着他的方向看去。 树妖一直都未察觉到房梁上还有人,也属实被吓了个不轻。以他身为妖的敏锐感知,按理说不可能没有发现朔,唯一能够解释的,也就只有他的妖力,只怕远远不如藏在梁上的那男人。 不过吃惊归吃惊,树妖更加感兴趣的还是他刚才说的那一番话。想他接近那个女子以来就觉得十分的困惑好奇,他也调查过她的来历,可依旧对她的过往一无所知。而她,除了那一张脸以外,她对任何事情都不曾上心过。他有时也会想,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居然能让一个人对于容貌痴迷到如此程度呢? 凤族之女啊…… 我的眸光沉了沉,单手杵着下巴细细的思量了起来。臻颜果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非要问为什么的话,当初在神界充当水神坐拥水神宫时,水神宫的供奉里就有不少。那玩意儿在水神宫倒是不稀罕,但是神界与天界可不同,神界随便拿出去的一样东西都足矣让天界的一帮家伙们争得头破血流。 “你是说她是凤族之女……这……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树妖低声喃喃,朔纵身一跃,一个十分帅气利落的落地姿势。见我在看他,这厮又不怀好意的朝我勾起了唇角,我索性偏过头去不再看他,这个总爱乱放电的家伙。 又听他说:“除了凤凰精血,只怕世间众妖之中还没有能够一血毁一颗梧桐树心的本事。而且,你以为她为何认得你?《诗经·大雅卷阿》之中有言: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按照《山海经》之中的记载,凤凰性格高洁,非晨露不饮,非嫩竹不食,非千年梧桐……不栖。” “千年梧桐……不栖……原来,不是缘分。可是……不,不可能,我才活了不过二三十年,怎么可能……”也许是朔的言语过于震撼,树妖结结巴巴的连话都说不清了。 “其实,若是有香火供奉的话,确实有可能。”关于供奉之力一事树妖显然不清楚,但是我也没有给他解释的打算。 “那、那事到如今该如何是好?”缓和了好一会儿,平复下心情的树妖问我,我则是看向了身旁负手而立的朔,转述了一番他的话:“现在该怎么办?” “树心修不了,但是本君能救那个凤族之女,而且,本君想……比起自救,某些人更想救别人吧。”他话里的某些人指的自然是树妖,树妖闻言连忙点头。我没有搭话,更没有强求,世间万物皆有其生存的法则,有得必有失这是不变之理。失去了树心的树妖并不会魂飞魄散,只是会像普通的梧桐树苍老枯死罢了,枯萎之后再入轮回。到那时,只怕他连这一世的记忆都会忘了个干干净净。 “是,公子风度翩翩气质非凡,又能够进入老板娘的议事厅,想必您就是传闻中老板娘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夫君了吧。”树妖果然还是一副爱拍马屁的狗腿老样子,我无奈的扶额,没想到他的这一套在朔的面前也如此受用。向来不喜欢与无关的人员做过多交谈的朔居然也会与他客套两句。不过最终,还是在我忍无可忍的叫停声中树妖终于悻悻的闭上了嘴。 我倒是不介意他谄媚逢迎,但是麻烦他讨好朔的时候能不能别带上我啊,我怕我再不找个话题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他们就已经要从郎才女貌两情相悦说到百年好合儿孙满堂了。 “所以那个凤族之女呢?她现在在哪?”我的问题才刚刚脱口而出,树妖与朔几乎是同时的脱口而出:“又去轮回了。” 我表示不解,树妖这才将这几年的经过,细细的道来。 高厚沉重的宫墙围困出了一个区域,以此来划分人与人之间的区别与尊贵。刻意栽种的树苗并不比野外生长的自由,每日清晨都要被修理园林的宫人修剪成一个固定的形状。宫门外人熙熙攘攘被挡在了一条线外,排得长长的队伍绵延看不到尽头,烈日晒着更衬得人心浮躁难耐。 非白凤亭亭玉立在纷乱聒噪的人群之中,白皙娇嫩的右手执着丝帕眼帘低垂,缓慢的跟着龟速前行的进宫选秀队伍走着。这一世,她转世于达官贵人之家,父亲官拜二品,母亲为先帝最为宠爱的长公主,她自幼便精通琴棋书画,家门显赫,在她及笄之际,上门提亲的媒婆来了一批又一批。 可是她的心却并不在此,她要入宫,自她懂事以来,她的心里就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自己。凭着她此番的容貌,能够与她匹配的那人也必须是九五至尊是人间之皇。而她的这番高傲,与生俱来。她生得美,容貌间只能够看到些许爹娘的影子,但更多的更像另一人,一个她睡梦之中总是若隐若现的人。 她不知道梦中女子的姓名身份,只知道自己十分的崇拜她,崇拜她的冰冷霸气,更崇拜她美艳绝尘。于是,非白凤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总有一天,她也会成为那样的女子,她要让人界臣服于她的脚下。 她入宫了,当朝皇帝对于她的风华卓识十分的赏识,更爱她绝色无双的美貌,她也因此在宫中平步青云节节高升。但是命运似乎总是喜欢与她开玩笑,无论重来多少次,她距离成功永远只会差那最后一步。 非白凤历尽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只要她与父亲联手里应外合,将皇后以及她在朝中手握重兵的兄长拉下位,她便终于能够如愿以偿的坐上她惦记了许久的位置。可笑的是她们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居然失败了,父亲被贬了官职不说,那个死皇帝对她也是唯恐避之不及…… 再这样下去的话,当不了皇后,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将徒劳。 从来都没有失过手,只是没想到,这一次会跌的这么惨。 非白凤也忘了自己已经过了多少餐没有再进食了,扫了一眼桌上凉掉的饭菜,她顿感烦躁的闭上了双眸。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她一定要想想办法,一定还会有办法的。 “娘娘,您多少吃点吧,若是饿坏了身子……” “你过来。” “娘娘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奴婢。” “本宫听闻前些日子沈妃身体不适,每每到午间便倍感头疼,后来被皇上带人亲自去医好了,可有此事?” 宫女怯怯的回答说:“是、是确有此事。” 非白凤一双精致的桃花眼眯了眯,“哦?如何医好的?” “好像是西宫有人用……用巫……”话及此处,宫女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到最后彻底的消失了,很明显非白凤是在套她的话。非白凤身为一宫之主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些事情,她如今故意提及,想必也有动了一样的心思。 “你说,那玩意儿真的有那么灵验么?只要写上生辰八字再在规定的时间里施法,就能够让被诅咒缠身之人痛不欲生……” “奴、奴婢不知。” 非白凤笑了,那连女子看了都难以不为之嫉妒愤恨动容的美貌将宫女晃的痴愣愣的站在了原地,不过很快,宫女又识趣的低下了头去。 她在得到那个木雕偶人的当天确实睡了一个好觉,她梦到她复宠,梦到所有与她为敌的人都被她踩在了脚下,梦到对她冷冷淡淡爱答不理的皇帝跪在她的身边,拱手送上了他的江山与传国玉玺。只是梦很短,只在梦醒的一刹那她有所留连,很快她就接受了眼前这个落差极大又残酷的现实。 现实就是失宠的她并没有得到宫里的多少关照,冬日里的炉火不旺,她瑟缩在被褥里发抖。可是一旦到了夜里,一入梦乡,白日里所有她想要得到的在梦中都会有。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始贪恋嗜睡、对白日里的许多事情都不上心、开始赖床到日上三竿…… 就连贴身服侍她的宫女也察觉出了她的异样,劝说她把那邪气的偶人给扔掉,但是她不愿,她不愿清醒。宫女被她呵斥了一顿,那之后她便下令宫女没事不要靠近她的房间。后来梦里的那人在白日里也开始出现了,他一袭赤金龙袍气宇轩昂,与她初入宫时见到的九五至尊一模一样。 她最喜欢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模样他的装扮,庄重霸道自然,这才是王者该有的气势,而不是贼眉鼠眼心惊胆战,生怕不时会被底下的臣子从皇位之上拉下来。尤其是在得知她与父亲的计谋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之中满是厌恶,以及惶恐。这样惶恐的表情她似乎在很多男人的脸上都看到过,但是具体是从哪些人的脸上看到过,非白凤却说不清了。 “入夏了,你最喜欢的荔枝应该也已经在进宫的路上,朕特意差人八百里加急从岭南运回来。” “陛下,喝茶。”她轻托手中茶盏,掩面而笑,对面的人也默契的一点头,细细的品了一口茶水,又对她的手艺夸赞了一番。 “后宫佳丽三千,唯有凤儿深入朕心。朕思来想去,皇后德不配位,而朕又无心另立嫔妃,这后位还是与你最为匹配。” “是吗?可是陛下前段时间还贬了臣妾父亲的官职。” “凤儿,朕这是为了大局着想,如今在后宫前朝之中,能够与皇后对峙一二的也就只有凤儿,此时凤儿的家中失势,皇后必定得意忘形放松警惕,等她露出破绽错处的时候朕再反将她一军。朕发誓,等朕把她打入冷宫之后第一时间就让凤儿登上后位从此母仪天下……” 是吗?若真的是那样,真的,很好很好…… 非白凤托腮凝视他良久良久,没有再言语。 第七十九章 厌胜之术(4) 后来宫外又传来了消息,说是皇上宠幸了一位胡人女子,正因立妃之事与太后大动肝火争执不下。这些消息再传到她的耳中的时候她已经不想再去理睬了,比起外面那个痴迷女色、迂腐不堪、面色蜡黄的老皇帝,她更愿意每日对着这个眼里只有自己的他。 “娘娘她……又在自顾自的说话了。”宫女是凡人,看不到妖物,但是非白凤的一举一动着实怪异。尤其是她总在对着空气说话、敬茶、谈笑,好似她面前的空气中真的有人一样。 她的对面确实有人,只不过他并不想让宫女看到而已。他就这样每日与她谈笑风生煮茶对弈,与她互诉衷肠举杯对月,他想她是活在梦里的,始终清醒着的不过是自己这个替代品而已。替代品又如何呢?至少他能够借此见着她的笑容,见着她对自己如此毫无防备的模样,见到她眼中溢满的喜悦与幸福从容。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她所有的野心就此却步,所有的计划都被推翻,她沉醉在一个他为她亲自打造的虚幻王国里。那个皇帝从来就没有来看过她,但是却派过御医前来诊治,那些个庸医又怎么有能耐破解他的幻术呢? 后来医治无果,皇帝才肯亲自来了一趟,只是这一趟,也是远远地看着。那一日是他下了早朝来的,身上还披着没来得及更换的朝服,一身的金贵奢华的服饰,可穿着之人却已经不似当年风采。 非白凤风华依旧,她见着了皇上,还想与他攀谈两句,那个权倾天下的九五至尊却只对身边的小太监说了一句“走”,而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的眼中少了柔情,比起当年更添沧桑与薄情冷漠,尤其是在看到非白凤的时候,那一双连看待曾经的枕边人都寒意刺骨的帝眸,让非白凤为之驻足。 非白凤哭了,哭的很厉害很凄惨,亦像是个不知所措的孩童。树妖只等着那个男人离开才现身,可是一出来,他却不知道应该是要做些什么了。他微微俯身从背后拥住了她,她的啜泣声很小,但是自她娇弱的身躯传来的颤抖依旧诉说着她的心痛与苦楚。 树妖没有说话,只是低眸倾听着她的哭声,良久良久。 他恨那个该死的皇帝,恨他既然把她放逐到深宫之中不闻不问,又何必再来管她。好不容易,树妖花费了两年陪伴她,这两年来她总是开开心心的,从来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他以为这样的安逸会继续下去,可是没想到还是会被轻而易举的打破。 既然正主都已经变了模样,他这个替代品自然也是要变幻一点样貌,在脸上增添几许岁月留下的痕迹。 他安慰她说:“朕在这呢,一直都在,朕会永远都陪着你的。” 她终于不哭了,只是脸上的神情也不似之前那般轻松。她抹了抹眼角的泪,回眸看着他,又投入了他的怀中。声音也压得低低的:“我还以为,你又要抛下我了……” “不会的。”他看着她,眼中是溢出的温柔。 她说:“我知道,只有你对本宫是最好的。你……不必学他,就像以前那样就好。”她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时,他先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后嘴角扯起了一抹苦笑。 他又幻化回了之前的容貌,她哭得倦了,哄上几句便很好入睡。他倾身看着她如画的睡颜,缓缓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两年了,原来,活在梦里的,一直是他。 他倚靠在木门之上,闭目仰头,这一声呼吸也被拉得很长很长。尽管他已经在极力去模仿那个人,可他知道,他终究不是。而她,似梦非梦之间她依旧能够保持着那份清醒,尤其是在第一眼见到皇上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出了真假。 可是,她是如何辨别出来的呢? 树妖掏出了一枚铜镜对照了一番如今自己幻化出来的样貌,心中疑惑不已。 随后,他又放弃了深思无力垂手。被发现了又有什么关系呢?既然她喜欢,那他就继续陪着她演下去便是。 一个月后,她的宫里再次传来了关于皇帝的消息,那个男人连最后的一面都没有来,而且派遣了两个侍从。侍从在宣读完最后一句圣旨之后,把一段白绫和一杯毒酒呈到了她的面前。 “贵妃不顾宫中禁制沾染邪术,意图谋害,陛下说了,赐贵妃娘娘自尽于今日午时之前。” 他注意到之前一直跟在非白凤身边的宫女不见了,看着那盘中的白绫与毒酒,他的心中五味杂陈思绪翻涌,仿佛又回到了他们第二次再之时。那一次,她也被指责为红颜祸水,死于所爱之人亲口赐下的绞刑…… 生生世世,还是逃不过这样的宿命吗? 即使想杀她,又何必安上如此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她是用了厌胜之术,可她从未害过人。反倒,还把自己害得不浅。 她的眼中盈满泪,望着摆在眼前的两样东西,说:“劳烦公公为本宫带一句话给陛下。” “贵妃请说。” “请公公替本宫问问他,为何、不是他亲自来?”她冰凉的指尖缓缓的托起了那杯毒酒,嘴角勾起的笑冷到了极致,却更像是自嘲。又或者,连她也在嘲笑那皇帝的胆怯无能吧。 “皇上政务繁忙……”传旨的公公说着,还是有些心虚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若是其他位分低的也就罢了,可她是贵妃,她从未做过任何逾矩过分十恶不赦的事情,皇上却连她的最后一面都不愿见。 是怕见了,自己会愧疚吧。 “公公且帮忙把话带到就好。”她说着,从枕头下的锦盒里挑出了一件首饰塞到了公公的手中。树妖叫住了她,“你别喝,我有办法带你逃出宫去。” “逃?我非白凤的字典里可没有这个字。既然他想要让我死,那我死便是了。只是就算是我死了,他也不会心安吧。如此人间有个人能够在心里惦念着我,我便心安了。”她手里的毒酒已经送到了唇边,就听到他说:“你若是死了我就去杀了他,那个朝三暮四残酷无情的帝王有什么好的,为了他你连命都不要了?!” “君王本无情,他拥有天下最大的权势,无论他做了什么都该被原谅,妻妾成群,也不过是情理之中。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她放下了杯中毒酒,一步一步的走向了自己的床边,一番倒腾之后,最后从床底的暗格中掏出了一个木盒。 他蹙眉:“你要杀了我?” “我爱他,我不会放任任何对他有威胁的东西活在这世间。” “好,那你动手吧。反正你死了,我独活于世也没有什么意义。” “我一直不明白,你来到我的身边,为的究竟是什么。你明明有无数次的机会对我动手,可是你却甘心屈居于此当一个替代品。” 树妖惨然一笑,口中重复着的,是他常对她说起的情话:“此恨经年深,此情度日久。谁知我知你,我知你至深。” 黄泉路上,有我陪你,你,并不孤单。 瓷杯落地破碎的声音与木盒的开裂声几乎于同步,在她嘴角渗出鲜血的同时,他的身形也开始变得逐渐虚幻了起来。他再次上前拥紧了她,薄唇吻去她脸上的泪痕,问出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他,为什么?” 她的身体痉挛抽搐着倒下,清澈的眼半睁半闭之间,缓缓地吐出一句话来:“因为……你与他不同,只要稍加辨别就很容易分得清。你在看到我时……眼中……满是刻骨的柔情。” 是么?原来,他表现得这么明显。他是该自责呢,还是该嘲讽那个皇帝,从未用如此温暖的眼神看待过她。 她已然没了生息,他离开了皇宫,本想在她转生之路上等她,可是却没想到,在她摧毁木盒的时候,木盒的保护禁制划破了她的手腕。鲜血滴落在木心之上的时候,木头开裂,木制的人偶也碎裂成了几半,无力回天。 “还真是感人的故事啊。”也许,对于一心追求容貌与强权的非白凤而言,树妖萧木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又或者,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真的就为此打动了呢。 “要破解轮回并不难,只要毁了她的脸,凤族自会认回她这个天界罪人。”朔双手环胸,淡然自若。 “毁容啊……对于一个女子而言实在是过于残忍了。”我难免唏嘘。 “上回闯客栈的那小子不是凤族的吗?让他出手也可以,他正好欠了你人情。”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跟天界的家伙扯上关系呢。” “是,所以要他还了你的人情,如此便两不相欠了。” “你这家伙,盘算的真好。”我干脆利落的拍了拍树妖萧木的肩,说:“你也听到了,这样算起来,你便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了。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唯利是图的人,既然你这辈子寿元将尽,来世我再找你还清。你现在客栈住下吧,等我们联系了旭日再处理你的事情。” “好,那就麻烦老板娘了。” 我拉上一旁的朔,起身出了雅间,带上门时,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回到凤族以后,她也许会待在天界。” 想必此时屋内的萧木正望着自己的木心发呆吧,我回过神来,将目光投在了朔的身上。 “汐儿,怎么了?” “没。”我抿了抿唇,说:“只是觉得……你最近又变帅了顺眼多了。” “哦?汐儿是说你以前看本君不顺眼很久了。” “没、没有啊。”说实话,每每看到他时,都会觉得此刻的比肩而立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如他所说,世间最美,不过有人与你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温。原来能够有一个懂你护你、知你冷暖之人执手相伴,是如此既美好又幸运的事情。 第八十章 厌胜之术(5) “话说回来,你不是该等着我去找你的吗?” 朔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坐在了我的身侧,慵懒优雅的打了个哈欠,晨辉落在他微卷柔软的黑发上,真让人忍不住的想要伸手揉一把。而我也真的这么做了,朔挑眉看了我一眼,没有作声。 “本君察觉到阿水的气息消失了,自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嗯。” “汐儿?” 我想到了神识之海中阿水与我说起的那些话,不免有些失神,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又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如今的我们,摒弃了过去的尊贵身份,隐藏气息遁于这俗世红尘之中,不似神仙,却神似神仙。 师父留居鹿宫安养,阿水投入轮回终得归息,诸神陨落神界避世难得的安逸,魔界之徒在大陆之中再无踪迹……现在,就差姐姐了。 “我让小花去联系旭日,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我得去杏花楼一趟,你帮我看着店。”我想了想,又嘱咐他说:“不准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收小费。” 我喜欢吃杏花楼的糕点又与杏花楼的老板娘结识,所以大多数时候跑腿这种活也是我自己亲力亲为,虽然我的神识才刚刚掌控了这副身体,但是对于过去所有发生的事情我还是一清二楚的。朔想跟着,又被我一个警告的眼神给瞪了回去。杏花楼距离我们的客栈并不远,不过盏茶的功夫。 杏花楼今天的客人并不多,所以老板娘给我准备糕点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很多,我一边高高兴兴的品尝这软糯的糕点,一边走近客栈,才到了门口不远处,就听到了朔与大石头的交谈声。 “君上既然知道阿水的存在,为什么当初不直接动手?您不知道这两个多月以来老板娘的行为举止有多……反正她本就是个死人,早一天动手晚一天动手有区别吗?” 朔挑眉,似乎对于大石头急切傲慢的态度十分不满,道:“何时轮到你来教本君做事情了?斩阿水,斩的只是一个神识,还是‘善’。” 大石头怔了怔,依旧不解:“‘善’?什么意思?” “阿水来自于水神,乃是水神的‘善念’所化之物,虽有独立的意识,却也是水神神格之中的一部分。换而言之,斩了阿水,她,便也不再是她了。” “水神知晓此事吗?” “自然是知晓的,她当初把阿水送离神界,也同时代表着她放逐了自己的善念。为将者,所向披靡之际可不需要什么仁义纯善,而是背水一战鱼死网破的杀伐果断之心。”朔翻弄着手里的账本,哑然合上盖于桌前,目光直直的朝着我的方向射了过来。我有些心虚的站在了原地,手里的半块糕点还拿着,嘴边满是吃食的碎屑。 他们,在说水神的事情吗?我这个时候回来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汐儿。”晃神之间,朔便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他俯身看着我痴愣愣的脸,用衣袖帮我擦拭嘴角,我这才缓过神来,露出了一个会心的微笑。他却嗔怪道:“馋猫,吃了一脸。” “怕什么?反正你又不嫌弃我。”我乐呵呵的拉过椅子一坐,没到饭点,客栈里除了偶尔能够听到几间屋子里传来的响动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客人在房间之外来往。这也使得我的言行举止更为大胆了些,我拆开包装纸,拿起一块糕点就往朔的嘴边送,他自是没有犹豫的一口咬住。只是那被咬住的还有我的手指,我的脸一下就红了,连忙缩回了手,这才发现刚才还在和朔聊天的大石头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 不过不在也好,省得又要责备我给他撒狗粮。 “等处理完凤族的事情,算算时间,我们……也该去接姐姐了。” “好,本君陪你去。” “呵,你不陪我谁陪我啊?” “小傻瓜。”朔十分温柔的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了一吻,随即认真的对我说道:“答应我,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你都不可以忘记我。汐,我欠你的太多了,你得记得,让我还。” “你是说替身蛊么?”我指了指他的胸口,他立刻会意的勾唇笑了,他笑起来的模样极好,如春风拂面,又绿江南。 我原以为这样惬意的生活不会再有,却没想到故事的结局会是以这样的方式结尾,但是不得不说这样的平静我很喜欢。生活不都总是这样吗?平静如水中转折,承接发展打破平静,最后又回归于平静。 命运变化多端喜于弄人,走失的亲人眷侣却终将团聚重逢,尘世种种,或如风神与九尾,或如梦神与花仙,或如火神与嗤言,或如阿瑶、如月神、如云青,又或如……我与他。 “不止替身蛊,还有很多、很多。” 周围气氛不知不觉间进入了煽情的桥段,直到我的后厨传来了‘轰——’的一声爆炸声响过后,我猛然起身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冲到了我的后院。然后,我在一堆焦黑的废墟之中看到了罪魁祸首杌荒的身影,以及她漆黑无比的脸。 “咳咳咳……咳咳咳……”杌荒被烟味呛得直咳嗽,眼泪也被熏得止不住的往下流,我觉得我此时此刻居然还会先去关心她有没有事已经算是十分宽容仁慈了。在被我御水冲了个干干净净的杌荒这才如一只落汤鸡一般焉焉的看了我一眼,那神情也像是委屈到了极致。 我的厨房!我在心中痛苦的哀嚎了一声,这重修费,这厨具费……又是一笔白花花的流水开支,而此事的罪魁祸首居然还在跟我打着哈哈。 “小花,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你是要把我们的家都给拆了吗?”我双手握住了她的肩,摇晃了几下还是一副眼神朦胧心不在焉的杌荒,声音也提高了几个分贝。当然,只要在距离如此之近时,我才嗅到了她身上传来的酒味。 酒味?而且还是好酒! 好浓厚醇香的酒味,居然让我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浮生若梦’,可是,人间怎么会有此等美酒呢?要知道酿造‘浮生若梦’的材料可是魔界的醉梦花。 “好、好喝,再来干杯~”杌荒的嘴里还说着胡话呢,手里空举着晃了一下,又摆出一副一饮而尽的畅快淋漓之姿,当然,如果不是我看到她手里的除了空气别无他物之外,我只怕还真的要信了。 好啊,喝醉了炸老娘的厨房?!胆挺肥啊! 不有分说,我便用妖力束缚了她的手脚,把人往就近的柴房里一扔,看着满目狼藉的后厨,顿觉难以直视。 “的确是‘浮生若梦’。”朔轻抹了一下尚且残留在灶台的酒渍,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我心生疑惑,怪了,哪来的酒? 好不容易将厨房恢复了原样,送走了修缮的师父,我也累的满头大汗歇下给自己扇着风。此时已接近正午,肚子饿得咕咕叫呢,偏偏午饭还没有着落。大石头在准备午膳,大厅内的客人逐渐多了,我和朔也就躲到了二楼。 我余光撇去之时,正瞧见一位娇容月貌美若天仙玲珑身段的女子走了进来,手里摇着刺绣精美的团蒲扇,束着双髻腰间别着清脆悦耳的银铃。店里的伙计们连忙上前招待,但那女子却看都不看一眼他们,反而是一抬眸间,就锁定了我与朔所在的方向。 我正要开口呢,只听我身侧的房间里传来了一声甜甜糯糯的叫唤声:“师父!” 是阿瑶,声音里带着别样撒娇的意味,小丫头的步子很快,来到大厅之后也不管众人打量疑惑的目光,兴高采烈的扑进了来者的怀中。 顺带提一下,大石头是我从冥界带入转生池的小鬼差,对于之事略知一二。但是阿瑶她们不同,大战陨落的无论是神还是魔,都将进入轮回成为一个全新的存在。所以,阿瑶对于我的事情其实是并不知晓的,她更是不记得昔日与神界水神的交集。 如今听着她喊上这么一声师父,虽然对象不是我,我的心里头还是难免的有些悸动。毕竟我曾经传授她‘灵章’之术,‘灵章’由枫君师尊所创,经由我手又传入她的手中,阿瑶天赋极佳,只要潜心修炼想必不日升仙也不是痴人说梦。如此说来,我也曾算是她的半个师父,那是走得匆忙,都还未来得及从她的口中听到‘师父’二字。 只怕现在,我该羡慕旁人了。 “原来是故人。”朔也注意到了她,尤其是她眉心间的一朵红莲格外的显眼醒目,这么多年了,昔日被梦神送往仙界委以照料的小花仙也已经变了模样,成熟了不少。还记得数千年前受梦神之托去人间寻她的时候,她可是一直拉着水神的衣摆不肯放手呢,一个稚气未脱的小丫头如今,却也成为了别人的依靠。 “赢鱼的体质特殊,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阿瑶送到了她那里。没想到她们相处的还挺融洽的,不过也正常,毕竟以前也经常在一起玩。我倒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轻易地就认出小花仙来。”说着,我意味深长扫了他一眼,朔见状挑眉:“怎么,你吃醋了?” “我要吃醋也不吃她的,我可听说了,雨师国的那位龙女国师可还惦记着你呢。人家后宫男宠三千,似乎就差你这位魔君大人了~”我打趣他,忍俊不禁又怕惹恼了他,只好掩面而笑偷乐。 果不其然,一提到雨师妾,朔的脸色就阴沉下来了,以致于领着花仙走到我们面前的阿瑶看得满头雾水,也不知道是谁招惹他了。 “老板娘,君上这是……怎么了?” “无妨,吃的有点撑而已。花梦梦来了?坐。” “你们呀……还是老样子。”花仙真名花梦梦,修为已至上仙,不过在人间还是以隐藏实力低调为主。她一落座,就开始不厌其烦的扯着往事,我倒是也爱听,偶尔与她说上两句。因为还有事情需要她帮忙,所以特意让阿瑶去找了间极好的上房。 阿瑶被支开了,自然也就听不到我的说的这些关于神啊魔啊的对话,等她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十分默契的适可而止了这个话题。 第八十一章 厌胜之术(6) 花梦梦眉目含笑长袖微揽,示意阿瑶在我的身侧坐下,阿瑶动了动脚步,眼中是一闪即逝的惧意,但还是十分腼腆的坐在了我的身侧。理由很简单,她怕与师父平起平坐不成体统,又不敢接近朔这个冷面阎王,所以自然就挨得离我近了些。 我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又像是突然会想到了些什么,便问花梦梦:“我店里出现的‘浮生若梦’是怎么回事?你送来的?” 花梦梦不加以否认,而是眯着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巧笑嫣然的点了点头。“老板娘尝了吗,可还似当年的味道?不枉费我一番苦心,受人所托好不容易把宫里桃木下的几坛‘浮生若梦’给带出来。” 这确实像是花梦梦会做的事情,至于她口中的受人所托,托事之人,此时正在我的身侧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呢。 阿瑶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花梦梦,十分好奇我们口中交谈之物,却又不忍心出言打断我们的话。‘浮生若梦’自是被杌荒碰巧遇上给尝了个鲜了,不过好在有三坛,在我们收拾厨房的时候,发现了另外两坛尚未开封的,也算是意外之喜。 “如今世间再无途径采集醉梦花,这‘浮生若梦’,只怕只剩最后两坛了吧?”花梦梦不是个爱喝酒的,但却也不想错过如此美味。我当然愿意成人之美,而且正好今日众人齐聚,开两坛陈封的美酒庆祝又有何不可。 大石头终于从忙碌的厨房里脱身出来,蚩离是不请自来的,但是他看向花梦梦的目光十分淡漠,就好似与她从未相识。花梦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平静下了自己紧张的心跳与呼吸。任谁也没想到,兄妹相逢之时,居然会是这样的一番场面吧。 花梦梦与阿瑶之间的师徒关系尚好,有时我也会为她们之间的那种默契忍俊不禁。一支莲,一尾鱼,真是简单纯粹又相得益彰的组合。 “介绍一下,这位是蚩离,原身巴蛇,是一只梦妖。这位是花梦梦……”作为主人的我自然是要给他们之间相互介绍一番的,正当我向蚩离介绍花梦梦的时候,花梦梦激动难掩的站起了身来,伸出了她娇嫩的小手,说:“蚩离大哥你好,我是一只莲花妖。” 蚩离一双深邃的竖瞳沉了沉,他分明不认识眼前的这个女子,可为什么她话中的一声‘大哥’,却能够在他的心底激起难以抑制的涟漪来呢? 蚩离的动作顿了顿,但还是很快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柔软,温软的触感让他怀疑起了自己曾经是否也曾牵过这样的一个小女孩,拉着她的手带她四处云游玩耍,听她叫着喊着称呼自己兄长…… “你……好,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蚩离想了想,还是直言不讳的问出了藏在自己心底已久的问题。 闻言,花梦梦微微一怔,只是这短暂片刻的不对劲很快就就被她收手的动作给掩饰而过了。她故作疑惑的挑眉,眼底闪过一抹失落与苦涩:“公子的搭讪套路,未免也太老套了吧?” 听出了她字里行间的不悦与嘲讽,蚩离收回了视线,把注意力重新的投放在桌面丰盛的饭菜上。大石头早就已经不打招呼的开动了,我给大家斟满了酒,最后才给朔与我自己添上,我们俩对视一笑,皆是默契的举杯。 今日难得尽兴,也算是为了庆祝本老板娘的正式回归,酒足饭饱之后,我顶着一颗晕乎乎的脑袋进了自己的寝室。才刚进门,便被桌上还摆放着的散发着迷人光芒的金子晃了眼,随后我只管往桌上一倒,后来发生了什么就都不记得了。 后来被强行喂了几口醒酒汤之后,我微微转醒,这才看清了朔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借着酒劲,我壮了胆伸手在他的脸上捏了一下,手感颇好弹性十足,当然,如果无视某人警告的眼神和蹙起的眉头的话。 “手又不老实了?”朔的嗓音低沉,缓缓地贴近了我的耳畔,清冷的鼻息洒在我的脸上,我有些怕痒的摇了摇头,躲开了他逼近的俊脸。 “没有啊,是你今天先捏我的,我都记着仇呢。我现在不过是还回来而已,而且,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欺负我,你让我堂堂老板娘的面子往哪搁?”我理直气壮的样子似乎把他逗乐了,朔一抬手,桌上盛的醒酒汤的碗便被吸入了他的掌心之中,他不假思索的往我的面前一递,意识明确。 “我不想喝,我的酒量好着呢,我才没醉。” “汐儿乖,听话。”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你出去,我……我想睡觉了。”脑袋晕乎乎的,意识昏沉,其实真正的醉酒并不是为非作歹畅所欲言,而是浑身乏力昏昏欲睡。酒足饭饱补个午觉,我自认为我的想法还算是不错合理的,哪知身边的床一沉,身侧躺上了一个人来。 我的酒顿时就醒了大半,想逃可是当时已经来不及了,朔的大手一揽轻而易举的就将我搂入了怀中。他身上好闻的气息也几乎是同时的扑鼻而来,我的脸颊一红,本能的就想要去推开他,却怎么也撼动不了他分毫。 朔,一双含带笑意危险诱人的桃花眼缓缓地眯了起来,温暖宽厚的大手放在了我的腰间正好与我的手相触,相触间手心覆盖上手背十指紧扣。 正当我以为他要做些什么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轻声道:“睡吧,本君抱着你。” 我抿了抿唇,不知为何听到他这话我该感到高兴才对的,怎么我居然还会有些……小小的郁闷呢?我正纠结着我的这一股郁闷从何而来呢,就见朔忽然的一个翻身压在了我的身上,双眸正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你……你要做什么?” 他的指尖轻挑,缓缓地划过了我的脸颊,为我捋去额前的一抹碎发,声音是极致诱人的魅惑:“如此良辰美景,不做些什么岂不辜负。汐,你说呢?” “你、你别打趣我了。”我把脑袋缩进了被子里,埋得更深了些。我又不傻,怎么会不知道这家伙心里面想的是什么,只是,犹豫间我还是开了口:“朔,你说要是万一……万一我有了,怎么办?” 朔的动作停了,似乎他也在思考着我的这一番问题,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只是我们之间谁都不愿意去接受。如今盛世的太平,难道真的就如同我们眼中所看到的一般吗?在这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又有多少的暗流波涛汹涌,越是多一分羁绊,就越是多一分的危险。 “生下来,本君豁出性命也会保你。” “你,你别说傻话了,你死了剩我一人独活又有什么意义?” “那依汐儿的意思是……” 我认真的端坐起身,对他道:“在我看来,如果一个新生命的降临是有组织有充分准备的,那么它就会被所有人喜爱,甚至带给大家幸福。可是如果是出于意外,是毫无征兆的,即便是一开始欣喜,到后来也只会慢慢的演变成了拖累与不幸。这无论是对于孩子还是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不好的,是不负责任的。 如果做好了接纳新生命的打算,就该尽量提前筹备好一切迎接其到来,无论是我们自身的条件还是外界、环境的条件,都应该选择好一个适当的时期。否则,生在乱世,便是我们所犯下的最大的罪过。” “汐说的不无道理,没想到谈论起正事来你还是一如当初的水神风范,一点也没改。” “这样不好么?” “酒醒了?” 我点了点头,在心里暗道:还不是被你给吓醒的! 朔有些哭笑不得的刮了刮我的鼻子,说:“别在心里说本君坏话,本君听得见。” “我说你们这些当魔的能不能有点下限,居然动不动就偷窥别人的心思,太过分了。” “你觉得你在本君面前还有隐私可言?” “你!言至于此,我劝你见好就收。” “对了,‘浮生若梦’虽然没了,但是你这只小馋猫只怕不会就这么轻易止馋吧?” “你还说呢,什么学会的酿酒的手艺也不告诉我。对了,你……封坛留的字句,花梦梦都告诉我了。还真亏你想得出来,什么‘酒冷风凉,吾神独爱’,哼!我才不吃你这一套呢,肉麻死了。” “肉麻?本君看你很是受用啊。那汐儿教教我,怎么样才叫做不肉麻又能讨某些酒鬼的欢心。” “好啊你,敢说我是酒鬼!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给就地正法?” “妻儿品行有端,为君者当正之,这是人间的为夫之道。汐,本君做错什么了吗?难不成……酗酒也不算品行有端?” 我恨恨的咬牙切齿:“不,你说的对,你可真是我的,好、夫、君。”语罢,我抓准了这家伙放松警惕的时机,一把朝着他腰间的软肉捏去。果不其然,朔的身体一怔,紧接着脸色阴沉的打开了我作乱的手。哈哈,看着他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憋笑憋得脸色阴沉微红的样子,我的心里表示十分的惬意与满足。 “汐儿说的对,如今的形势确实不利于我们‘成家’,但是不影响我们先演练演练过程。”说完,他一把扯掉了我盖在身上的被褥,在我的一片惊慌失措中,那双深邃的桃花眼中,也浮现出了一抹粉红的情欲…… 伴侣印纹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光彩夺目,可惜此时已无人再有心思来欣赏它的变化。 我动了动酸疼的腰肢,一步一步的从床榻走入了浴室,很快屏风后的浴桶里就传来了细碎的水声,梳妆打扮过后,我满意的看着镜前妆容精致的自己嘴角微勾。 神的一生何其漫长,我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我特意挑选了一件高领的衣衫,就是为了遮掩脖子上那些略显暧昧的吻痕,没想到朔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掀开了我的衣领查看了一番,目光中带着一抹自责与心疼。我拉住了他的手,不以为然的说:“我没事,朔……我感觉现在过得很幸福,这样的生活,是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我们,以后会过得更好的,对吗?” “一定会的,本君向你保证,本君一定会倾尽所能让你幸福。” 明明听着他刻骨铭心的承诺,我的心里为何还会有一种茫然不知从何而来的空洞感呢…… 第八十二章 最痛心的惩罚(1) 冥界彼岸,一只停留在三生石旁多日不愿投胎转世的女鬼吸引了鬼差的注意,那女鬼披头散发一袭白衣飘飘,却生的一张倾世魅颜,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让疾步上前的鬼差们停下了脚步,纷纷驻足观望了她好一会。 为首的那只鬼差掂量着手里的锁链,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凝眉思索了起来。跟在他身侧的一个小跟班忍不住了,出言问道:“老大,看她的样子不是想凡人的魂啊,我……我从业以来,在鬼生当中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鬼……” “废话,这要你说吗?”为首的鬼差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说:“依照本大爷从业多年的经验来看,这定是失足落入人间的仙子,辗转之下,这才到了我们冥界。” “只是老、老、老大。”另一只结结巴巴的男鬼开口问道:“那、那、那我们动手吗?” 为首的鬼差一听到他这话,又是愤愤的给了他的脑袋一个爆栗,自诩谦谦君子的说道:“动手?我们可是十分有涵养有礼貌的鬼差,遇到需要帮忙的厉鬼幽魂适时的就要施以援手。” 众鬼恍然大悟:哦~ “所以本大爷先去问问那个弱小无援的女孩需要什么帮助,你们几个长相狰狞可怖,都站在这里乖乖的等本大爷回来!”话音未落,众鬼差便已经快要看不到自家老大的身影了。 “老大跑的真快啊。” “废、废、废话……” “老大哪次看到美女跑的不快?” “连女鬼也不放过啊,老大的口味真重。只是老大是不是忘了,我们冥界的职位排名,向来是以谁的死相最凄惨恐怖来排的,冥王大人说这样显得我们冥界比较有气场有派头……” 他,还是没来吗? 三生石旁传来了一声娇嗔的叹息,凤眸流转间是一闪而过的失望与懊悔。 “他想必是不会来了。”非白凤握紧了手心之中的乳白色凤鸟玉佩,指尖也因用力而渗出了刺目的鲜血。在听到她失望的话音落下之时,身后缓步接近的鬼差首领一愣,一脸茫然的站在了原地。 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的出声:“姑娘,可是在等人?” 非白凤一惊,这声音虽是有些不同,可她从未听过那只树妖真实的嗓音以及他的真容。可正当她欣喜万分的回眸看去之时,她只觉得十分辣目,甚至喉间还有些想要干呕的冲动。 而事实上,她也确实干呕了出来。 “你、你是什么东西?居然长得如此……别致。”要不是非白凤的心底对于树妖还是抱有几分感激,她真怕自己口中的那句‘奇丑无比’真就脱口而出了。 ——别致? 鬼差首领悻悻的挑眉,随后心中一喜。难不成,她是在夸自己好看吗?虽然说他也知晓自己长得威风凛凛、玉树临风、鬼见鬼爱、花见花开,但是被美女夸了还是好开心啊! 此时的非白凤心底思绪万千啊,她哪知道鬼差首领在想些什么,她还以为那只能够变幻成任何人模样的妖再如何丑也不至于到眼前……这个地步。没想到,真真是没想到,没有最丑,只有更丑。 若是有来生,让她想想看,她一定要去开个剧舍,然后里面的第一本畅销热书的书名就要写上《关于我的恩人是个丑八怪这件事》。呵,一定会大卖吧,有些观众就喜欢这种别具一格的轻小说。 非白凤一边浮想联翩,一边缓步的往自己的身后退去,默默地拉开了二者之间的距离。她甚至害怕自己靠得近了,便能看清楚鬼差首领垂落出眼眶摇摇欲坠的眼球。 “不好意思,我吓到你了吗?” “没……”非白凤扯了扯嘴角,内心戏狂飙,感觉已经能够尴尬的扣脚趾头的时候,鬼差首领注意到了她后退的步伐,连忙叫住了她:“姑娘,你别再后退了……” “有、有吗?呵呵。”非白凤露出了一个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只是后退的动作慢了些却并没有停止。 鬼差首领那一双眼白外翻的斗鸡眼一凝,目光阴森可怖,同样他的声音也显得格外的阴恻恻的:“我刚刚走过来没注意,我的肠子落在你后面了,你再退的话就要踩到它了。”鬼差首领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的抬手揪了揪已经拖地好长一段距离的肠子,默默地一节又一节的把它给塞了回去。 非白凤的脸色那叫一个五彩斑斓,由赤橙黄绿青蓝紫一一转换,最后变成了一抹极其凄惨的惨白。 “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非白凤极其艰难的开口。 鬼差首领想了想,说道:“我有问什么吗?” 非白凤指出:“你刚刚遇见我时说的第二句话。” 鬼差首领这才恍然大悟的说:“不好意思,我吓到你了吗?” 然而这一次,非白凤连连点头,又退出了好几米远。见状,鬼差首领那叫一个懵逼和受伤,他捂着自己的心口,异常委屈的吸了吸鼻子,像是在抽泣。 “原来姑娘是在嫌弃我相貌丑陋。” “不不不。”非白凤连忙摆手,说:“长得丑并不是你的错。可是,长得丑还故意出来吓人就是你的错了。” “我没有故意吓姑娘。”鬼差首领连忙辩解。 非白凤双手环胸,一副“你唬鬼呢”的神情挑眉看着他,指着地板上还残留的血迹说:“你还好意思说没吓唬我,你……你刚刚……那肠子,都……都比我姥姥家的晾衣绳拉得还长!而且,你不是能变幻模样吗?虽然说只是障眼法但是有总比没有好。我不管,你快点给我变,变个像样点的出来!” 啊、啊? 障眼法?变什么? 鬼差首领一头雾水,他手足无措的挠了挠头,态度诚恳的坦言:“我不会。” “你不会?你不是、不是……妖么?”这下轮到非白凤懵了,合着这大半天搞得,难不成是她认错人了?这个死相极其惨烈的恶鬼不是他? 虽然不是她要等得那个人,但是在这个猜想得到验证的时候,她还是展眉松了口气。得亏不是他。 “我是镇守此地的鬼差,姑娘想必是认错人了,看姑娘的样子像是在等人。” “是啊,可是我都等了十几日了,他还不来。我记得没错啊,明明上次也是在此遇见他的,难不成他还会‘挪窝’不成……”非白凤蹙眉思索。 不消片刻,一只简约中又带着华丽的小船终于停靠在了冥河的岸边,期待已久的我连忙跳下船来微微俯身,将手贴在了额前四处观望一番,好奇的问:“这就到了,这里就是冥界了?” 有趣,真是有趣,我还从未尝试过登船进入冥界呢。 朔的手一挥,那只小船儿立刻缩小缩小最后被收入了他的袖中。他的动作被凤族太子旭日一览无余的尽收眼底,旭日略感震惊的蹙眉,声音也高了几个音调:“阁下的实力高深莫测,想必是到人间历练的哪位大能吧?” “算不上,不过是只懒散的闲云野鹤。”朔不以为然的说着,单手附在身后立于岸边,另一只手拉住动身欲走的我的衣领。我当即被拉得重心不稳,不满的瞪了他一眼之后,他这才慢悠悠的松开了手,倒是嘴硬:“不许离开本君的视线。” “怎么?你还怕鬼啊,没事,姐姐我罩着你!无论是什么妖魔鬼怪……”当我看到被一群‘丑陋不堪’的恶鬼包围的非白凤时,我的声音忽然就,戛然而止了。 就算我的心理素质再好,也承受不了猛然间瞥见如此辣眼睛的场面啊,我尚在拍着胸脯保证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无处安放。不过朔倒是与我有默契,一手拉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挡在了身后,轻而易举的就化解了我的尴尬。 旭日俊朗一笑,就好似看到了熟人一般朝着那几只鬼差走了过去。我倍感好奇,还没迈开步子呢,这才注意到了身后不远处躲在大石头后面瑟瑟发抖的花仙二人组,以及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大石头。 嗯……我们此行来的人确实比较多,所以也就发生了眼前所看到的这一幕。 旭日与几只鬼差交谈了几句,没想到他们居然毫无敌意的让开了一条道,随后也不知道是谁的一声惊呼,众鬼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落在我身后的大石头的身上,紧接着扎堆一个劲的朝着大石头的方向跑了过来。 也许是太过于激动的原因吧,鬼差们跑得慌不择路毫无秩序可言,跑的速度可谓是飞快,但是一路上也落下了不少的‘东西。’ 我扶额,这就是我以前一直不愿意来冥界的原因吗?我现在终于能够体会到了。 “石狱长,您回来了?!” “狱长大人,好久不见,小的想死您了。我们都以为……以为您再也不会回冥界了呢。” “石大人别来无恙啊,此行回来所谓何事啊?” “难道狱长大人要官复原职了?太棒了!以后又能够每天都见到大人威风凛凛的样子了。” 众鬼惊叫着欢呼着,大石头则是茫然的看向了我,似乎是在询问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咳咳……”我干咳了两声,无言以对。 “不好意思,我、我不认识你们。”大石头挠了挠脑袋,歉意满满的解释道:“我不是什么石狱长,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客栈伙计而已。” 第八十三章 最痛心的惩罚(2) 听着大石头推脱的言语,众鬼差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满脸凶相的鬼差首领忍不住开了口:“我们不会认错的,您就是……” 我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其理由并非是我不想让大石头知晓更多的事情,而是此时已经恢复了凤女身份的非白凤已经走到了我们的面前,虽未开口,但是她的目光之中已经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我知道她是想要问我关于树妖萧木的消息,但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我先说了话:“他让我告诉你,不要再等他了。” 非白凤抿唇,一双魅眼之中似是有泪水要在顷刻之间翻涌而出,却又被她给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他现在还好吗?” 我想了想,直言不讳:“不好,他快死了。不过妖的寿命对于你们凤族而言,也不过是晦朔之间。” “他在哪?我想见见她。” “何必呢,你不是有自己一心追求的东西吗?” “不。”非白凤握紧的拳头又松开,语气里带着忏悔与颓然:“我痴迷与容貌,为的……不过是能够在有朝一日成为像水神那样威慑八方的女子。可是我错了,我不顾禁令,偷闯族内圣地偷食臻颜果,甚至还不惜为此让我年幼的弟弟为我盗取进入圣地的钥匙……我的行为早已违背初衷,偏执只会让我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最后阿渺不知所踪,凤族族长怪罪,将我的记忆抹除投入轮回之中,让我永生永世受皮囊所累,被七情六欲所苦,这些,都是我应得的。真正的强大并非依赖于容貌,空有美貌而无能者只会被千古咒骂为红颜祸水,是我一开始就错了,对不起。 可唯独他不同,他是无辜被我牵扯进来的,他为了我甘愿冒险,甚至……在我最心灰意冷想要一死了之的时候,是他施法给了我另一个世界。哪怕,只是梦境也好。我很想感谢他,他与我说过的,他会在轮回之路上等我。我记得他是一只梧桐树妖,可是……无论我在轮回之路等候多久,他,都没有再出现。”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若是执念太深,便会错过身边许多值得珍惜的人和物,如今这句话,我也原封不动的送给你。不过很抱歉,只怕以后你再也见不到他了。”因为就在我们动身前往冥界的前一刻,树妖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已然到了尽头,便在我的后院之中坐化变成了一棵普通的梧桐树。 这个虽然只与我打过两次交道的客人,却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世间愿意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甘愿冒险只为拉回一个走了偏路、执念颇深的过客的人,只怕没几个吧。他的宽容和气阔着实令人欣赏,可惜世间最多的还是唯利是图者、自私自利者。 在‘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之言都能够被广泛流传并且得到大众认可的世道中,居然能有一只不过受了人间十余年香火供养熏陶的小妖能够生出如此仁爱怜悯之心,愿意倾尽自己的生命把一个被执念所困之人引到正途上来。 我想,他对于非白凤所用之情,远超男女,更胜手足,是就连如今的我,都难以企及的。真真是好一只树妖,他用他并不长久的一生,教会了我何为‘相知无远近,萍水尚为邻’,能够如此从容的将‘容’与‘仁’写的如此洒脱漂亮的,只怕也只有他了吧。 也许下回梧桐落叶之时,我该好好沏了几壶好茶,去问候问候这位被尘世所染却逃脱凡尘的特殊客户。 “妖死后会再入轮回,你无须担心,跟我回凤族吧。”旭日朝着非白凤伸出了手,意思很明确,可她却没有去握,而是苦笑着站在了原地。见状旭日不解的皱了皱眉,说:“你不想回去?” 非白凤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那条蜿蜒绵延无尽头的轮回小路上,依旧是痴痴的望着小路的尽头处。那样子,像是在等待,但更多的像是期盼。 旭日立刻明白了过来,出言打破了她仅剩的幻想:“你等不到他的,茫茫人海轮回者数不胜数,就算再度相见,你们也认不出彼此。你既已认错诚心悔改,又恢复了凤族之身,何必苦苦守于如此不毛之地。” “我心意已决,昔日他渡我,来日我渡他,只要我还守在这,就总有与他相见的一天。待我还上了这份恩情自是会回归天界,旭日,你先回去吧。这一次,多谢你了。” “不必客气,你本就是我的前辈,再者即使老板娘相托,我也正好还上了她的这一个人情。既然你已经有了决定,我不会阻拦,就此别过吧,你……好自为之。”旭日说完,又与我们打了一声招呼告辞,便独自开了法阵离开了。 知道他是个大忙人,所以我也没有加以挽留,旭日走的很干脆,还真就这么放心的把非白凤给留在这了。 “我,有事情问你。”我走向非白凤,不顾众人疑惑的目光将她拉到了一侧,非白凤茫然的看着我,只等我开口:“千年以前,凤族有一男子被魔界第九魔王附身之事,你可知晓?亦或者说,你还记得那段时间里凤族有什么人失踪过吗?你刚刚说的阿渺,是你的弟弟?” “凤族高傲自恃,从来不愿屈居人下也不服管教,大家唯一愿意听从的便是族长的号令,其余的时间行踪各有所定。此事我也不太知道,但是如果是你身边的那位,应该能够带你去天界见凤族族长,就是怕他不乐意。 至于阿渺,昔日为了帮我引开凤族的追兵只身犯险,他对我极好,是我这个当姐姐的害了他。可惜我受罚堕入轮回这段时间已经错过了许多,对于他的下落……只怕我也是,有心无力。不过阿渺失踪的时间却是与你说的差距不大。可……无论他逃到哪里去,总不可能去魔界与魔族产生什么联系吧?魔物,对于我们凤族一族而言,便是最污秽……”非白凤的话音未落,就被我连忙用手捂住了娇唇,再也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出来。她不满的‘呜呜’了两声,随即疑惑和愤怒的看着我,抬手一掌拍开了我的手。“你做什么?” “没什么,有些话还是不说的好。”我悻悻一笑,好在距离的远朔应该没有听到她最后的两个字。“谢谢你,至少这个消息对我还有些帮助,我们也走了,后会有期。” “好,后会有期。” 我朝非白凤挥了挥手,又凑到了朔的身边,熟练的一手挽住了他的手臂。他问:“你与她说了些什么?” 我故作神秘嘿嘿一笑,道:“你猜啊~” “看来汐儿不想告诉本君,本君不问便是。” “你!你这人还真是无趣。” “哦?之前是谁说此生有本君相伴足矣,睡觉都会笑醒的?现在又怪本君无趣,汐儿还真是翻脸就不认人了啊~” “那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 大石头茫然的看着话不过三句就开始抬杠的我们,一副被狗粮喂饱的受伤模样,他叫了叫还躲在石头后面长吁短叹却又似懂非懂的小花仙与阿瑶两人:“该走了,你们不撤吗?” “走,当然要走了。”阿瑶首先的第一个跳了出来,最先上了船。小花仙的目光略过了那道孤寂的绝色身影,再次忍不住的叹了一口气。 大石头宽慰说:“世事无常便是如此,人间既美好,却也残酷。轮回路上的游魂向来就多,她……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你这小伙计,说的好像你很熟悉这里一样。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怎么到老板娘店里工作的?来,与我说说你的一番奇遇。”小花仙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超脱凡尘,自然也是数一数二的大美女,所以由她挑起的话题,大石头是无论如何也会接下去的。 两人交谈甚欢,只是这样一来就让还想与这位‘先’石狱长大人套套近乎问问近况的冥界鬼差们扑了个空。 “老大,狱长大人走了,大人还会回来吗?” “废话,肯定会的。冥界就是大人的家,他早晚会回到这里的。人间不是有一句话叫作‘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吗?” “老大,你这话学的……” “嗯哼?” “没毛病,绝对没毛病!” “反正差不多的就是这么个理,只有冥界才是最适合狱长大人的。” …… 落叶的一生,就仅仅只是为了归根吗? 十方树受尽香火供奉与爱戴称颂,可他身上的担子也格外的沉重。也许是见多了那些在树下许下心愿的痴男怨女吧,也许是见着了太多的求而不得亦或是失而不得,所以,他才会在某一天,被一股十分强大深沉的执念给惊醒。 仅仅只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他便暗暗的下了决心,他要帮助她,他一定要帮她。 听说能够修炼出木心的树妖并不多,木心木心,虽不如凡人的心那般鲜艳活跃,却让他在初生之时就懂得了许多小妖不明白的情感。七情六欲于人是种考验与折磨,但是对于妖而言,则是他们在人世生存必须学习的法则。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够更好的在人群之中隐藏自己。 那个姑娘太痴太傻,也许是他未曾见过她口中的水神吧,所以才难以理解她的那一份痴迷与执念。 曾有梦妖蚩离弟子朱无心许下黄粱一梦,今有他萧木为解执念造下此幻境,他想,他此生也算是值了。不虚此行,至少他做到了他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 所以,当她放下执念以后第一件事情是会做什么呢?她会想找到自己吗? 可是她实在是太愚笨了,耗费了他所有的生命,所以,他要罚她,重重的罚她——就罚她,再也见不到自己。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当一个好心的过客,仅此而已。 失去了树心的萧木,修为尽失回归本体,再一次成为了那一棵无法言语无法移动没有思想的梧桐树。等他下一次修炼出肉身来,只怕遥遥、无期…… 第八十四章 魔族圣女 离开冥界的我们并没有前往客栈,而是去了另一个熟悉的地方,羲和。说到这里,就要十分隆重的介绍一番关于朔从修罗界带出来的三件至宝其一——浮生舟。也就是我们来往冥界的那一只小船。 “本君记得此处曾留有通往魔界的通道,前往修罗界首先要进入魔界。”不愧是朔,仅凭一人之力就能够轻松的驱动浮生舟,听他娓娓道来,众人皆是表示了解的点头。 寻常陪我聊天之人此时在掌舵,我也闲了下来,望着海里激起的浪花发呆。旅途尚且遥远,坐船的感受并算不上太好,尤其是跟我一同前行的几个伙伴都忍受不了晕船的痛苦呕吐了起来。 我嘛,多余的感觉并没有多少,只是格外的想要睡觉。睡得沉静,一时间连朔是何时离开浮生舟的我也未察觉。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带了许多的醉梦花,这家伙,想必是偷偷跑去死亡之谷了。 其实不止是去死亡之谷,还见了一位熟人。 魔界的死亡之谷又名忘忧醉梦谷,是魔界的禁地之一,忘忧醉梦谷之中盛开着一种死亡之花,也被称之为醉梦花。醉梦花花香清淡,却能杀人于无形,让猎物在不知不觉之中中毒沉眠,成为其施肥的养料。要用醉梦花酿酒也并非易事,醉梦花花 芯无味,可在发酵之后味道酸苦不得入酒。 醉梦花的花 芯奇小,花苞诸多,十分难以处理,但凡有一星半点的疏忽,未处理干净毁的就是一整坛的酒。要处理醉梦花,以其酿酒,既需要有十足的耐心与细心,又要防止被醉梦花的花粉蛊惑,也难怪会有‘高山流水易知音,浮生若梦难觅求’的传言。 与求上一坛‘浮生若梦’想比,四海寻知音根本不算什么。 忘忧醉梦谷里是死一般的寂静,鲜少有魔族涉足,却也成了一些魔王最喜欢的地方。满坡生长茂盛的醉梦花草与猩红的天空相称之下,竟也有了几分相得益彰的美好。美景总是在最为人迹罕至的地方,这是自然给予那些无畏勇敢的生灵的奖赏。 朔在入谷的路上遇到了第五,那家伙很忙,只是打了个招呼就带着身后跟随的一群魔族走了。至于“他”去了哪里,又要做些什么,朔并不关心。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抓紧时间采些醉梦花回去酿酒。 忘忧醉梦谷的最深处,那儿的醉梦花生长的最好也最娇艳危险,涓涓细流自谷中流出,沿途是迷人眼的幽梦蝴蝶翩翩起舞。他的脚步很轻,大多数都挑些花草生长得并不怎么茂盛的地方踏足,只是没想到,居然有人比他先行了一步。 被醉梦花困于深谷之中的人类女子,姣好的面容气质矜贵高雅宛如纯洁的白月光,安静若一支在深夜黯然盛放的郁金香……她的处境十分危险,在她躺在花海中时,醉梦花的枝条也已经紧紧的缠绕住了她的手脚和纤细的腰肢,荆棘刺入白皙的肌肤之中,贪婪地汲取着血液里的养分。 朔皱了皱眉头,并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少女所躺的地方,是被她压弯了一大片的花海。 魔界之中,怎么会有人类? 朔心中生疑,他甚至不必出手,困住少女的荆棘枝条察觉到了他的靠近,纷纷退散而去,像极了见到猫的小鼠。朔挑眉,眼中带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寒芒,碍事的人类……他一抬手,少女的身体凌空而起,随后又被肆意的扔在了一旁。 朔,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只是运气魔力十分迅速精准的切割下每一朵娇艳欲滴的醉梦花。他没有带装花的物什,想了想又脱下了自己的披风外套,把凝聚成一团的花朵一裹,转身欲走,身后的少女不知何时醒了,出声叫住了他:“多谢阁下出手相救。” 他赶时间,只是微微顿了顿脚步,不超过一秒,又继续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他的嗓音好听,此时挺拔洒脱的身姿再加上他沉沉的一声‘嗯’,料是个正常的女子都会忍不住为之怦然心动。 朔的背影辨识度很高,只是远远地看着就能够被其浑身上下的气场与独具一格的傲气所震撼,更别说是少女起身几步小跑到他跟前时,见到他那一张俊美无双的容颜的时候,少女忍不住的捂住了因惊慌失措而张开的红唇。 好帅!魔界什么时候有这么帅的人了?她怎么从来都不知晓也从未见过。而且,他刚才是在做什么?采花吗?醉梦花的用途并不多,唯一人尽皆知的一点便是酿造一种名为‘浮生若梦’的美酒。 想至此,朔在少女心目中的形象在不知不觉间又提高了一个档次。想在魔界多是粗鄙丑恶之徒,居然还会有如此一支清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竟有如此闲情雅致来此采花酿酒。而且,他浑身上下虽散发着十分浓郁的魔气,却与魔界的诸多魔族不同,他的气息纯净淡漠,不若诸魔的魅惑乖张。尤其是他那一张禁欲感十足的冷酷表情,似是从未将世间任何的珍宝给放在眼里。 薛梦婷再一次深吸了一口气,红着脸颊自我介绍了起来:“你、你好,我是新任的魔族圣女薛梦婷,我刚来到魔界,对这里都不太熟。你摘的那个是醉梦花吧,难道你会酿酒吗?你刚刚救了我,要不我帮你一起酿酒吧,要用醉梦花酿酒绝非易事。” 朔低眸看着挡住了他的去路的少女,不禁停下了脚步,当他那双深邃寒冷的桃花眼与薛梦婷对视上时,薛梦婷只感觉心中‘咯噔’了一下,不知为何她的心里会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身为女生的直觉告诉她,男人很危险,他的实力深浅尚且不知,搞不好他一个不高兴也许会要了自己的小命。 “让开。”朔的语气冷淡,自带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之所以这个碍事的蠢女人还活着,不过是看在第五的一点面子上而已。 众所周知,第五魔王具有两个人格,而魔之一族本就没有固定的身体形态,在人格转换的同时他们的身形样貌也会随之改变,所以这两兄妹也很好辨认。身为兄长的第五魔王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就说他在老魔君离世之后订立的‘魔族圣女’选举一事,实则也是出于他的一己私欲。 第五魔王是魔族与血族的混血儿,对于血液的需求是他存活至今不愿去面对却又不得不去面对的一大难题。每每想至此他都倍感头疼,直到后来有一次他在人间游荡之时,偶然了解到了一个特殊的部落,他们以活人献祭取悦河神,每年的特定时日都会在河岸上举行大型的祭祀典礼,将一位十八岁的貌美少女沉入河水之中,又在其脚踝系上沉石。 如此惨无人道的祭祀典礼也妄想取悦河神,真是可笑至极。第五很聪明,他在河底留下了一个传送的阵法,在那之后每每有献祭的可怜女子都会被他的阵法送入魔界。可是这也并不是什么幸运的事,要知道他是魔,而非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佛。 法阵传送降落的地点就是忘忧醉梦谷的最深处,那些才脱离溺死的下场的女子,有多半都葬身在了眼前这一片最为妖艳美丽的花海之中。如果有运气好的,倒是有可能被选举成为魔界的圣女,为魔族卖命而往返于魔界与人间之间。 薛梦婷确实走运,她被第五魔王的法阵救了一次,又被身为魔界魔君的朔无意间又救了一次,所以她并不憎恨魔族,也不畏惧,反而很喜欢藏匿于潮湿阴暗的角落里的他们。所以,尽管眼前这个帅气冷傲的男子对她的态度十分差劲,她还是依然选择默默地跟在其身后。 朔自然察觉到了身后跟着的‘尾巴’,他加快了脚步,而薛梦婷也不甘示弱的跟在他的不近不远处小跑了起来。 在忘忧醉梦谷深处使用魔力显然是不当之举,至少他得先离开谷底最深处,所以他骤然停下了脚步,朝着身后的少女看了过去。薛梦婷似是没有预料到他会停下,一时间速度有些降不下来就这么冲到了他的跟前,眼看着就要摔倒,而她倒向的方向便是朔的怀中。 朔往后退了一步,不着痕迹的躲开了某些人的‘投怀送抱’,与此同时,薛梦婷‘哎呦’的一声惨叫接踵而来。 “你跟着本君做什么?” 薛梦婷狼狈的站起身来,摸了摸发疼的鼻尖,语气委屈至极:“我不知道该怎么出去,公子救了我的性命便是我的恩人,我……我想跟着公子,无论你想要去哪。” 身为魔,最为擅长的就是操控和玩弄人心,朔又怎么会看不透她的小心思,直言打断了她的念想:“本君已成婚,你别再跟着本君了。”说完,朔才懒得理会僵愣在原地的薛梦婷,转身就走。 可惜他实在是太过于小瞧这位‘死缠烂打’的恒心和能力了,薛梦婷见他走的快,很快就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立刻就迈开步子去追。也不顾上三七二十一了,虽然说在听到他的话时,她的心里面还是很难过的。 “公子、公子,恩人等等我,就算你成婚了也没有关系啊。我都不介意的,我听闻魔界中人性情奔放,我愿意给公子做小的,想必尊夫人也不会介意。” “她不是魔界中人,而且本君不喜欢你,别自作多情了。”听她聒噪了一路,朔也没了耐心,一出了忘忧深谷,他就运起魔力开启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时空之门,在薛梦婷极其不甘的目光的注视下,他漆黑的身影逐渐的被吞噬淹没…… 第八十五章 我们梦时与别时不同 “去了好久。”我双手环胸倚在船门边,似笑非笑的看着回来的朔,银色的月光洒下,给他整个人都蒙上了一股云雾之感。他整了整衣襟,一手环着鼓囊囊的漆黑披风,月影稀疏,他就这样停在了我的面前。 听我略带抱怨的言语,朔微微一笑,薄唇扯出了一抹玩味摄人的弧,他的嗓音低沉好听,带着惯有的慵懒贵气:“想本君了?” “呵~那倒是没有,只是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我确实是实话实说,但是眼角余光瞥到他泛起寒意的眸,又有些心虚的朝身后靠了靠,身体也贴紧了木制的船门。 朔自然注意到了我的小动作,他微微挑眉,放置好自己此行的“收获”之后,在茶桌前坐下,又示意我在他的对面落座。我大步走了过去,在他的面前坐定,见他摆弄着桌上的茶具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安静的闭上了嘴。 “轮回之流非同小可,我们从未涉足,里面有什么危险都尚未可知。不过有替身蛊在,你受不了伤。” 原来他是在想去修罗界的事情,修罗界自上次崩塌之后彻底堕入轮回之流中,那里可是由时间汇聚而成的长河,在‘河流’的冲刷之下,无论多么顽强坚定的意志都会有被磨损殆尽的一天。 “白泽说陷入轮回之流的的灵魂都会编织出一个个属于自己的梦境,梦境会随着主人的意愿改变,但是会抵制攻击性很强的外来者,所以如果我们想要唤醒她们,首先得融入到他们的梦境之中再寻找机会。”说到这里,我倒是有些后悔没有叫上蚩离了,再怎么说他也算是一只梦妖,虽然这二者有些相异之处。 “虽然无法使用法力,但是我们还有一个‘人多’的优势,大家齐心协力配合好,应该不成问题。” “忙了一天了你也该累了吧?进去休息吧。”知道他的精神不好,我倒是不困,但是也没理由让他陪着我在这熬夜啊。所以,我还是十分贴心的劝他先去睡觉。 哪知我的话才出口,朔以往得寸进尺的习惯还是一点都没有改:“确实很累,汐不帮本君揉揉肩膀吗?本君的肩膀好酸。” 我眯起眼,站起身缓缓地走向了他的身后,一双手就那么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朔的肩膀硬朗厚实,像是没料到我会做出如此举动一般,他的身躯微微一怔,紧接着就十分享受的轻笑出了声。 “事先说好,我可是要分时刻收银两的。” “小财迷。本君没钱,要不你让本君以身抵债?”虽是背对着我,朔话中的戏谑明显的让我不用去看也知道他的脸上定是写满了玩味。 “好啊,那你自己看看,你是想当洗碗工呢还是亲自下厨?如果这些对于你而言太难的话,可以从最简单的打扫卫生开始。”我当然知道他口中的‘以身抵债’与我口中所说的意思不同,不过我还是选择了曲解他的意思。朔有些哭笑不得:“你猜猜看,火神用了什么办法进入的修罗界。” 说到这个,我不由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引来的却是他的一阵抱怨。这家伙,有时候还真是跟个小孩子似的。 我说:“进入修罗界的办法有两种,要么就是借助一些‘特殊’的载具,要么就是直面死亡。修罗界就在轮回之流中,死后的灵魂自是可以轻易抵达。不过,死亡是一个瞬间并非长久,应该不会有人想到用这种自残的笨办法吧?” …… 羲和山,翻滚崩腾的不灭烈炎深处隐隐的投射出一抹刺眼的寒光,只是那道光芒很淡,很快就被周遭包围的火焰掩盖融为一体。 “原来,在这里。”阎洛的步子一顿,身后跟随着数只漆黑的蝶开始发出‘桀桀桀’的怪笑声,阎洛嫌吵随意的掐灭了一只,很快周围就安静了许多。这种办法他屡试不爽,反正黑蝶的力量与形态都来源于他,只要他手一挥就能重新制造出一大黑蝶出来。 水与火本就相斥得厉害,他主修水系,如今仅仅只是站在羲和山山顶口的边缘,他便已经能够感受到来自山中翻滚汹涌的不灭烈炎对他充斥席卷而来的敌意。原来藏在这里,阎洛抬手低声念出了一长串驭水的魔咒,很快一道漆黑的水障就将他包裹在了其中,那样子更像是一个漆黑的球。 火神当年陨落之地,羲和,不灭烈炎。他搜寻许久终于找到了她的下落,火神真身的下落,居然,就被她藏在这滚烫的不灭烈炎之中。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么多年以来,自火神陨落之后不知有多少势力在这羲和山上来来往往,却从来都没有人注意过发现过被藏在其深处的火神真身。 这可是火神的神体啊,一位神对于这些人界的修炼者与妖兽而言意味着什么?比抢手的唐僧肉更甚。 阎洛身为魔族,自是能够随意的穿行来往于六界之间。破开重重热浪,他稳稳的踏足于山体的溶洞之中。溶洞漆黑难辨,但是他的眼睛很特殊,并不需要光源的帮助就能够清晰的在黑暗里辨物。 是月之魔王的气息,霜寒之月,这是月之魔王最为得意的绝技。把寒气与魔力同时完美的融合注入到武器之中的技法,是在魔界之中少有且极难驾驭的。 只前行了不过数十步,阎洛的脚步戛然而止,原本就安静的溶洞也因为他的驻足而变得阴森死寂。几只飘忽在他身体周围的黑蝶此时也不笑了,像是感受到了低冷的寒意与未知的危险一般,纷纷胆怯的躲了起来。 很奇怪的现象,明明外头还是铺天的火焰,底下却藏着千年不化的寒冰。 阎洛的手轻轻的抚摸其上,感受着冰棱传来的气息,更加的确定了眼前的这一切八成就是月之魔王所为。原来最后与火神厮杀决一死战的是月魔王。他,也陨落至此了吗?毕竟是自己的兄弟,情同手足,对于月魔王的陨落他多少还是倍感惋惜的。 月魔王的力量强大无比,尤其是在得到了属于月神的那一部分力量之后。 连他都败在了火神的手里……这个火神,只怕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不,或者是说,她表面上已经表现得不那么简单了,人人皆知她是神界的智囊,可是没想到,身为智囊的火神居然也有如此强大的一面。 每一块冰棱中都带有破碎的魔魂的气息,满目狼藉,看来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恶战。而月魔王,最终也祭出了自己的魔魂使出了这最为强势的一击,以霜寒之月击杀了火神,并且将之的神体永永远远的封印在了此处。 “告诉那个人,他要找的东西找到了。”阎洛随意的捏造出了一只漆黑的蝶,对着它又低语了几句,漆黑的蝴蝶在溶洞里飞舞出了一个完美漂亮的弧,紧接着飞出了洞外。 …… 脑袋好沉,我缓缓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我们进入修罗界入口处的时候。 这里就是轮回之流吗?我们现在是在……哪? 不等我多做思考,一只强而有力的手就这么搭在了我的肩头,我怔了一下,随后我的头顶上方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怎么在这里睡着了?汐,小心着凉。” 这声音……是,墨烟? 我错愕间抬眸,映入眼帘的便是墨烟那一张温文儒雅的俊颜,他手执玉笔俯身而立,我立刻察觉到了自己微湿的额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问他:“你给我写了什么字?” “你猜~”墨烟故作神秘的眨眼一笑,难得他也有如此调皮的一面,他的肩膀在这时被一副自来熟的模样的花神给勾住了。 花神额间鲜艳的血红牡丹依旧是十分的醒目,他一袭红白相间的长袍,衣袖挽起,声音爽朗愉悦:“墨烟这家伙一直嚷嚷着说要看我们的水神殿下换上礼裙的样子,哈哈——” “礼、礼裙?”我捕捉到了些异样的字眼,不管怎么说,尽管只是身处于姐姐的幻境里面,能够再次见到他们,我还是表示很高兴。自诸神陨落、大战之后,我便再也没有与神界有任何的交集了。 “对啊,今天可是火神殿下大婚的日子,我们也快准备准备吧。”墨神推着吵吵嚷嚷的花神就要走,花神不满了,挣脱了好一番都无果,只能恨恨地干瞪着他。 姐姐、大婚,原来,这就是她的梦境。 因为太过于求而不得,所以才选择编造了这样一个梦境来欺骗自己吗? 只是,我怎么会好端端的在神界的长亭中睡着,而且,身上这一套忽然变幻出来的衣服,也是这个梦境特有的设定吗?我打量着身上变幻的礼群,好奇的扯了扯上面的薄纱,好真实的触感。 所以如今,我是成了姐姐梦境里的角色了吗?水神?这一套水蓝色的礼群倒是符合我的人设。礼服上别着几朵纯白的山茶花,花朵含苞待放娇嫩欲滴。 不知道朔他们去哪了,我四下打量了一番,心想,要不然回水神宫去看看? 水神宫依旧一如往日的气派与辉煌,只是看守宫门的守卫不见了,我没有多想,还想着上前,额前就好似突然撞上了什么屏障一般,被硬生生的给弹了回来。因为脚下踩着的鞋子有些高,害得我自己摔在了地上。 看来是这个梦境里并不愿让我查看水神宫,奇怪,难道这也是姐姐的意思吗?我不太明白的挠了挠头,眼前一花,场景居然突然的转变了。 什么情况?这里是,神界的出入口。诸神受邀而去,看一个个穿着正式庄重的样子,怎么像是去参加什么宴席。难道真如刚才花神所言,是姐姐的婚礼么?可是,新郎又是谁…… 我的衣角蓦然间被拉了拉,我一回眸,差点惊喜出声来,原来是小花仙。现在的她,居然是一副女童的模样,而她的身侧,还跟着一位面无表情的梦神。这个梦神自然是姐姐梦境里幻化出来的,但是只要小花仙是真的,我的心里头就有那么点底了。 第八十六章 陵鱼(1) 注意到我打量的目光,小花仙神色抱怨的盯着自己娇小的身躯,她穿着一条淡粉色的短裙,裙纱轻薄带着点点银光,花瓣裙摆衬得她更加娇嫩欲滴,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小桃花。如此粉雕玉琢的可人模样确实吸引了不少注意,梦神只是静静地跟在她的身后,不近不远处,不介意我与她的交谈,但是也不上前言语。 “没想到我在火神的眼中是这副模样。”小花仙苦笑了一声,又揪了揪我的衣摆,她的个头不够高,所以只能拉住了我的手,眼底泛着淡淡的光芒:“老板娘你穿这一身真好看!” “我刚刚本来想去水神宫的,但是很奇怪,好像是有一道无色的墙阻挡在了宫门面前。”我把自己刚才的疑虑细细与花梦梦说了一番,她立刻表示震惊的瞪大了眼,说:“我也遇到了,梦、梦神宫也是如此。按理说不应该啊,如果是火神的梦境,那么这个梦应该由火神潜意识之中的记忆制造而成的,她怎么可能会不记得诸神神宫之中的样子呢?” “事情只怕没那么简单。”我扫了一眼前面排起了长队的人群,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我听我哥说是去‘玉湖湾’,虽然我也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哪,话说火神殿下成婚,那成婚的对象又是谁啊?” “玉湖湾是陵鱼的故乡,海中有陵鱼,人面而鱼身,有手有足,啼声如小儿,又被称之为鲛人或是人鱼。陵鱼族与人类打交道并不算少,但是绝不会在人类面前展露行踪,毕竟鲛人泣珠的故事你也听过吧?” 花梦梦点了点头,又问:“所以火神殿下心悦之人是陵鱼族的?我、我居然闻所未闻。” 我淡淡一笑,摸了摸她的头,说:“如果连你都能知道,那火神也不叫火神了。” 火神荼蘼可是神界诸神公认的心思最为缜密者,怎么可能轻易让人知晓自己心悦之人,只是可惜,还不让某些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所以这么久以来才一直以嗤言的性命胁迫于她。 想至此,我还是忍不住恨恨的咬牙握紧了拳头。 当我知晓玉湖湾早已毁了的时候,我才明白姐姐当初的执念,为什么要将少年带离修罗界,为什么对他穷追不舍誓死不肯放手。想来,她也是看见了少年脚下无底的深渊了吧。身处暗无天日的废墟角落中,居然总想着用自己如暖阳般的微笑去打动安慰他人,也难怪连火神的心都会被他俘获。 因为鲛人泣珠的缘故,玉湖湾的陵鱼族被大肆的捕捞虐杀,更有甚时,将海水都给染红的鲜血被浪花冲刷了三天三夜才勉强淡去…… 去玉湖湾做客么?想至此,我的心底不由得沉了沉,因为我不想看到它变成死海的那一幕。被海浪冲上岸的人鱼尸骸,散发着血腥与恶臭的沙滩海岸,被人类当做案板屠宰使用的礁石……那样的玉湖湾,真的是一个适合举办婚礼的地方吗? “老板娘,老板娘,别发呆了。”花梦梦催促了我一声,我这才注意到大家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于是快步跟上了赴宴的队伍。 离开神界,入目的是巍峨耸立的高山,重岩叠嶂树林茂密鸣声上下郁郁葱葱,山间的溪流清泉皆为清晰的落入眼底,我们乘坐于轿冕之中,围帐珠帘因微风而轻轻摆动,隐约间露出外面大容江河的绘卷。 “按照记忆的时间线,此时阿瑶应该还在广寒宫当值,是一个看守宫门的小仙侍,而朔……有可能是在神界的天牢之中,至于后来我们在水神宫中的相遇只怕要更改一番,大石头的去向就更加难以深究了。” “只靠我们能够唤醒火神吗?” “稳妥起见还是等大家汇合了再说,因为如果失败的话,出于梦境的自我保护,很有可能会攻击我们并且将我们驱逐出去,一旦被驱逐,就是去了再次进入的机会。” 花梦梦点点头:“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里是……玉湖湾? 看到眼前美轮美奂的景象,我不禁瞪大了双眸,怎么可能……金黄的沙滩,湛蓝的海水,在海岸边玩闹嬉戏的陵鱼一族。他们或老或少,有男有女,皆在欢呼着歌舞着,共同庆祝这喜庆的一日到来。 我并未见到姐姐与来迎亲的嗤言,难道说他们此时已经在陵鱼在深海所筑造的宫殿中了吗? “尊敬的上神,请。”守在宫殿入口的人鱼小姐彬彬有礼,我的目光扫过她摇曳勾人的腰线、白皙娇嫩的皮肤,香酥的软肩,最后落在了她手里的面具上。学着前面诸神的样子,我接过面具之后给自己戴上,花梦梦亦是如此。只是我心里的疑惑还是有的,难不成,这是玉湖湾什么特殊的参加婚礼的仪式吗?所有人都得戴上面具,那又要怎么才能够辨认的出彼此呢。 进入宫殿的正厅,我才发现此处并没有设下宴席,而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圆形歌舞厅,被人群遮挡着视线,以至于我无法一目了然的看清楚这里的全貌。我知道陵鱼族都能歌善舞,听说她们还常依靠自己的歌声吸引一些渡海的渔民,陵鱼天生的完美歌喉十分善于蛊惑人心。 如此能歌善舞的陵鱼族,在成婚之事上加些歌舞的环节也是合情合理的。这样想着,我紧绷着的神经也跟随着音乐缓缓放松了下来。 与此同时的羲和并不平静,羲和山中的不灭烈炎深处,迎来了不速之客。 白霜轻抚脸颊上的面具,指尖传来了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皱眉,这里实在是太冷了,冷到她都能感觉到自己刚呼出来的热气在空气中立刻就要化为坚硬的冰晶。而站在她身后的黑袍人,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当那只骨手触碰到她的时候,白霜没由来的身体一怔。 “呵呵,你在害怕本座?”黑袍人嗤笑一声,斗篷下的声音难辨男女。 白霜低头,解释说:“属下只是刚才太专注了。” 黑袍人不置可否的收回了手,缓步走上前,指尖就那么划过靠近他身侧的一块块寒冷的坚冰,声音幽冷:“这里是月魔王殒身之所,亦是火神的殒命之处,本来按理说,火神早就该死了,可是霜寒之月却冻结了她的肉身,让她的身死就那么永远的停留在了最后的那一刻。不得不说,我们的这位火神殿下还真是聪明呢。” 火神、月魔王……白霜不过区区一只大妖,在听到来自于黑袍人口中的这些名讳之时,内心的震撼可想而知。这里曾经居然是大战的战场?可是为什么……根本就看不出来大战留下的痕迹,羲和山外的生灵也是生机盎然,草木无伤的样子。 “大、大人,难道说火神还没有死?” “呵~怎么可能呢,她费尽心机不惜连自己的妹妹也要搭上,不就是为了与天做下这一场豪赌吗?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时今日,让霜寒之月的极致寒冰冻结住她死亡的一瞬,让她的灵魂进入到轮回之流中,那样……说不定她真的有机会将‘那个人’给带回来。” 白霜虽不明所以,但是仅仅只从黑袍人口中的只言片语中,她就已经知晓了自家主子的强大,他知道的好多,居然连神界与魔界的纷争也知晓……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不懂就问,这是白霜的一大优点之一,她行事干脆利落,向来只问指令从不追问缘由,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群妖冢有时也会派遣她去做一些不为人知的阴暗事。 “毕方之血。”黑袍人抬手,一个纹着精致花纹的小瓷瓶就出现他的手中,白霜在他的示意之下上前接过,揭开瓶塞,她浅浅的扫了一眼瓷瓶里似火般鲜红的液体,心底不由得泛起了一抹恶心。 毕方鸟的血液,他究竟是何来历,居然连异兽之血都能够轻易弄到。毕方精血能够使她们头顶上的那片不灭烈炎活跃起来,倾斜而下。只是在动手之前,白霜的心里还是有些犹豫的:“不灭烈炎,真的能杀死火神吗?” 而站在她面前的黑袍人,就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肆意的笑了起来,邪恶的笑声在漆黑的溶洞之中回荡,更显得气氛阴森恐怖了。 “不灭烈炎可是火神的本源之火,怎么可能伤的了她?但是火神陷入沉眠奄奄一息之际,无法分出精力来操控不灭烈炎。而这里的不灭烈炎脱离她的控制已久,焚毁霜寒之月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本座要的,就是她在临死前的最后一秒钟清醒,然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撕得粉碎……动手吧,白霜,不要让本座失望。”黑袍人说完,已经退出了漆黑的洞穴。白霜知道他是担心被不灭烈炎所波及,毕竟那样无法熄灭的火焰,是妖都不想沾染上分毫吧。 但是白霜又疑惑了,能够知晓之事的,作为群妖冢首领的他,真的只是一只妖吗?还是……他也隐藏了自己的身份。 第八十七章 陵鱼(2) 坚冰,在融化? 沉睡的意识缓缓苏醒,迷茫的灵魂也似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抹指引归途的星光,被美好的假象所蒙蔽的双眸也逐渐的恢复了一丝清明…… “姐。”当熟悉的音色回荡在她的耳畔之时,荼靡怔了怔,握紧了险些因松手滑落在地的酒杯。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张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那与她有着八九分相似的精致五官,总会让她产生一种自己正在照镜子的错觉。 只是为什么,眼前的这个“妹妹”,给她的感觉跟以往的都不太一样,却比以往见着的都更加的真切呢? “汐、汐?”火神凝神打量着自己眼前放大了数倍的脸,有些难以置信的伸手捏了捏,便传来了我的一声痛呼。 “姐你下手轻点啊。”在我的抱怨声中,火神浅笑一声,无意间碰翻了手边的酒水。 “哎呀,汐,抱歉。” “我找个地方换换,没事。”我扫了一眼礼裙上那一片并不明显的污渍,火神招呼了一个侍女带我上楼,我起身道谢。 舞厅有花梦梦留守,正好我得了理由离开诸神的视线,也许查查这座诡异的水下宫殿会有些什么收获也说不定。 侍女带我进了一间客房,又挑选了一条礼裙递给了我,她本想帮我换上,却被我出言婉拒了。 水神在大家心中的印象本就是神圣高冷不可侵犯,所以那位陵鱼族的侍女也没有起疑。不过她人面鱼身的模样总是让我感到好奇,额……她们做很多事情的时候不会觉得不方便吗? 客房里面很安静,装饰奢华,大多数都以金红色调为主,雕刻着诸多人鱼在海岸上欢闹嬉戏的场景。窗外是深沉的蓝,能看到偶尔有鱼儿从不远处游过,带起一片水花泡沫。 在我感叹我的手指一接触到那布料触手冰滑的礼裙它便自动换到了我的身上时,衣柜里突然的传来了一声异样的响动。 我缓缓的眯起眼,停止了所有的动作,目不斜视的盯着微微打开的衣柜门,口中幽幽的吐出一个字来:“谁?” “是……我。” 一道漆黑的身影从衣柜里扑了出来,我正要动手,在听到朔的声音之后动作一顿,不料却被他顺势给扑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抬眸间正好对上了他深邃漆黑的眸,也使得我推开他的动作一顿,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在我的印象中所见过的关于他的狼狈画面并不多,倒是他现在这副重伤逃亡的模样一如我的眼中,就让我不由得回想到了初见。 微卷的黑发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颊,视线最近之处还是他那张薄凉的唇瓣,汗与血交融在一起缓缓滑落。他的身上遍布刺眼的伤痕,衣服也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可是尽管如此,这家伙在看到我的第一眼,还是没心没肺的笑了出来:“看来在姐姐的心里,本君注定如此邂逅汐。” “你是指你每次都被追杀出逃的事吗?你从天牢出来的,怎么会逃到这里来?” “很简单,跟着离开神界的较冕出来的,火神的婚礼架势可不小,想要混进他们之中轻而易举。”他一挥手,拭去了身上狰狞的伤口,见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的神情,我才微微松了口气。 “既然没事了,那你还不快点起来。” “呵~”朔淡淡一笑,本想再调侃我一番的,被我警告的目光给瞪了回去。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凌乱的衣物,目光落在了我的礼裙上,我一头雾水的回望。终于在我错愕的目光中,他将从衣柜挑出的一件外套披在了我的肩上。 “不至于吧。”我无奈的苦笑,虽然说这条礼裙确实比之前的要清凉许多,露了肩膀和锁骨,甚至连后背也觉得有些发凉,可就这样搭上一件带着毛领的外套,怎么都感觉季节不搭。这个爱吃醋的男人,怎么跟个孩子似的。“你要跟我一起出席舞会吗?” “嗯。”朔轻哼一声,响指声落下,他身上的衣物一换,已经幻化出了一套符合舞会场所的服饰。这个梦境还真是方便,我想,等我离开此地之后又该用好长的一段时间去习惯人间不能施法更换衣物的规则了。 “朔。”在他不经意间,我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继而环住了他的手,说:“天牢里……一定很煎熬吧?” “不煎熬,只要一想到又能见到汐儿,就忘了疼是什么滋味了。” 那些不愉悦的回忆我不愿去想,只是我越是抗拒,记忆越是如潮水般来袭。天牢里会有什么,我并不陌生。 “谢谢你愿意陪我来。”救姐姐本是我应尽的职责,这一趟我是非来不可的,可是对于朔而言,让他再经历一次这些未免太过残忍。不是谁都拥有面对残酷过往的勇气,即便是曾经被称为战神的我,在漫长的时光中也逐渐改变了心性…… 就像丧失了猎食血性的猎人,再也无法鼓起勇气射出自己引以为豪的灵魂之箭。 “傻瓜,你的事就是本君的事,更何况火神也是本君的姐姐。” “一口一个姐姐的,哼,叫的真火热。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你的家人兄弟姐妹?”我知道魔族的血缘关系羁绊并不深刻,魔族不比人类受七情六欲所累,对于情感不太敏感。再怎么说我们在人界也办了个像模像样的婚礼,我都没问候过他的家人,总觉得此举有些不妥。 朔自然知道我言语中的意思,良久相处下来我们之间的默契十足。 “你与本君成婚是我们俩之间的事,无关他人,汐儿爱怎样都好,不用特意去迎合族中所谓的长辈。” 我点了点头:“好。” 也许,这就是我一直以来都这么喜欢朔的原因吧,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想这份喜欢只会多,不会少。朔说得对,婚姻本就该是两个人的事,将来要一起走下去的是我们,又何必去在意那些亲戚的闲言碎语。当然也因为是他,如果是人间其他的男子,从小受四书五经孝义廉耻的熏陶,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他的这一番话来。 回到舞厅的时候婚礼才正式开始,舞厅之中一片黑暗,唯一的光束落在了舞池中央舞姿优美的男女之上。暗处的我们扶着楼梯的围栏悄悄地混入了人群之中,我就那么拉着朔的手,自下楼前的那一刻起从未松开。 身处于无边的黑暗,心里却平静如水,也就只有朔在我的身边时,我的心里会感到如此的踏实。 “以陵鱼族最庄重之舞感谢远道而来的贵客,吾乃嗤言,陵鱼之子,陵鱼一族的掌权者。而此时站在我身边的这位想必无需多加介绍,神界的火神殿下——荼蘼。 山河福泽,沧海万千,唯有我们的爱永世不变。你永远是我眼中尊贵的神明,是我生命之中,唯一的光……”嗤言的脸上戴着精致的面具,眼中流露出的温柔与浓浓的爱意无法遮掩,他的指尖挑起了火神白皙的下巴,目光落在了她如火的红唇之上。“荼蘼,今天的你,也很美。” “言,你会永远陪着本神的,对吗?”火神抬眸对上了他的视线,她的眼中不乏爱意了然,一缕截然不同的落寞感转瞬即逝。 嗤言握住了她的手,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柔:“嗯,我……我爱你,无论未来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的身边。” 无论发生了什么么…… 我有些不知所措的低下了头,也许,对于他们而言,就这样留在这里,也不是什么坏事。 玉湖湾,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嗤言不愿面对这残酷的一切,而火神荼蘼,又何尝愿意去面对一个颓然心伤的嗤言呢? 他柔情似水的看着她,她亦是噙满柔情的回望,含情脉脉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受尽了在场几乎所有宾客的祝福。 火神的目光在宾客之中搜寻了一番,最终停留在了我的身上,红唇轻启:“汐,作为本神最引以为傲的妹妹,本神最想要得到的便是来自你的新婚祝福。你,不想与本神说些什么吗?”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一束刺眼的白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同时投射而来的还有旁观者的目光。 “我……”我徒劳的张了张嘴,却没有在吐出一个字来,在场的宾客一阵大笑,哄闹声落入我的耳中,我充耳不闻。 火神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神色不变的看着我,像是在等待我的回答。我们之间的气氛就这么沉默了好几秒,最终还是嗤言拉了拉她的衣袖。 “也许水神还没有想好……”嗤言正想出言为我开脱,我出言打断了他:“本神想好了,只是觉得,有些话说了还不如不说的好。” 听我此言,刚才还在笑嘻嘻的宾客逐渐的停止了笑声,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 “汐,你是本神的妹妹,只要是你的想法,无论什么,本神都该听上一听。” 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说:“其实我还是希望姐姐能够在这个虚假的梦境里获得快乐与幸福,可是连这个梦境都告诉我是我想错了。留在轮回之流中的你们构造出了同一个梦,我只是觉得很好奇,连我这个局外之人都知道姐姐最看重的是山茶花,为什么你们在婚礼的礼服上,选用的,却是牡丹?” 第八十八章 陵鱼(3) 轮回之流已经抹去关于他们之间的太多回忆了,也唯有相伴的这个初衷,成为了他们潜意识中想要坚持的东西。一个梦境,造一场永远都在进行中的婚礼……姐姐,身为神界智囊的你居然甘心被束缚在梦境里如此之久。 “不!不,不是这样的,不是……”嗤言捂着头痛苦的后退,脸颊上的面具也因为他的动作骤然间滑落在地。面具后那张温润如玉的俊颜落入了众人眼中,让不少女子忍不住的倒吸了一口气。生得好清秀的一位男子,眸清似水,眉若峰聚,朱颜不过一两点在他眉心之间,薄唇轻启皓齿微露,肤若凝脂白皙中透着三四滴春日胭脂的红。 “嗤言,嗤言。”眼看他神情痛苦的一步步后退,火神上前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不要去想,别去回忆以前的事情,嗤言,本神就在你身边,本神会永远都陪着你。” “你,闭嘴。啊……我,我忘记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打扰我们,本神做到难道还不够吗?为什么连这点清静都不愿给本神,本神什么都可以不要,除了他。”火神面容冷艳嗔怒,目光阴狠的朝着我们的方向,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 “姐姐以为这样自以为是的美好就能够坦然接受了吗?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轮回之流让你们忘记了太多过去的事……” 火神冷声打断了我,喝道:“忘记了又怎样,本神要的只不过是此时此刻,便已足矣。” “呵,忘记了自己的过去难道还不算是不可原谅吗?过去的火神,睿智、勇敢、善良、纯真,是算无遗策、宠溺偏颇的好姐姐,是守护神界一方安宁的上神,亦是一位奔赴爱情、孤军奋战的勇者。正是过去的回忆支撑着我们走到现在,我们可以舍弃回忆,但是绝不可以忘记。姐姐,跟我回去吧。” “回去……然后继续与你们为敌吗?汐,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你投靠魔族了?” “姐姐,大战之后,神界与魔界顺势惨重纷纷隐世,如今纷争不会再有,世间,再也不会有对异族的约制与排斥了。” “胡说八道!”火神狠狠地甩开了我的手,搀扶住了身后身形摇晃的嗤言,她的眼中噙着一抹泪意:“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如何,至少在这里,能让他感到快乐……你可知他为何取名为嗤言?他自幼不被族人待见,遭受后父母、兄妹的耻笑与排挤,他们为了戏弄他,甚至在他母妃死后留下的血书上恶意篡改了他的姓名,诅咒他一生活在嗤笑与流言里。” “荼蘼……”嗤言的脸色惨白,紧紧的抓着火神的衣袖不肯放开,火神的眼里满是惋惜与疼痛。他是陵鱼之子,亦是陵鱼族与人类的孩子,自出生以来他身上那二分之一的陵鱼血统就引来了不知多少鄙夷与嘲笑。别人家孩子都是出生在父母家人的笑声之中,唯有他,在见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时,听到的言语如此异样与寒冷。 因为母亲是陵鱼族的族长,是一族之领袖,所以他也自然而然的成为了玉湖湾众妖的‘焦点’。母亲违反族规与人类相爱,在产下他后被妖罚处死,他也流落到了另外一个家庭之中。罪妖之后是没有资格承袭族长之位的,玉湖湾陵鱼族的首领被族中一位声望颇高的族长暂代,他的死活便也开始无人问津。 “别怕,别怕本神在这呢,嗤言,不要再去回想以前的事情了,玉湖湾现在这个样子,很好。” “老板娘,怎么办?”站在我不远处的花梦梦朝我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的正好落入了我的耳中。正在打算蹙眉沉思之际,我的右侧传来了大石头的声音:“我们人多,虽然无法施展法术,但是两人扛一个强行带走也是绰绰有余。” “你觉得呢?”我问朔,这才注意到刚才在与姐姐谈话间,我一直都没有松开与朔紧握的手。难怪姐姐会问我那一番话,还以为我真的投靠魔族了。 “本君听你的,你说动手,本君就抓人。” 这……我心下犹豫,难道除了动手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如果被他们驱逐出梦境,只怕我们再也无法进来。 “再等等。”我挥手示意大家见机行事,嗤言的脸色似乎不太对,他揪着脑袋的手也松开了,痛苦的神情自他的脸上一点点的消失。 “荼蘼,你不该来这里的,跟她们回去吧。”嗤言看了一眼我的方向,将火神轻轻一推。火神一阵错愕,尚未来的及反应,好在有一道距离她较近的身影上前扶住了她。 “阿瑶?”稳定住了身形,火神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却是想与阿瑶拉开距离,她又看向了虚弱的嗤言,面露不舍与固执:“不,就算要走,本神也要带你一起走!” 火神去拉嗤言的手臂,落了个空。玉湖湾的海底宫殿里发生了这样的一场闹剧,偏偏整个宫中却如死一般寂静。周围熄灭的灯火没有再点燃的意思,就连那些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宾客一个个的也沉寂的让人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面对火神的固执,嗤言只是颇为受伤的回眸,说:“玉湖湾已经没了,我,早已无家可归。”话音未落,他朝着舞厅的出口转身离去。 “等等!你这家伙……”火神上前去追,我们面面相觑,纷纷迈开了步子要去追赶,哪知我们脚底的地面忽然间崩裂。不止是地面,似乎整座陵鱼宫都在下沉崩塌,海水翻涌,暗流差点将我冲向了对面的石柱,好在我及时抱住了身边的人。 同时处于梦境之中,法术受限,我却不明白为什么他没有受到暗流的攻击。阿瑶她们追上去了,我的目光所及之处是她们远去的身影,我想去追,这才发觉身边的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朔,快走,你、你怎么了?”怎么回事,他身上好浓郁的魔族气息,而且,那股力量似乎还在他的体内肆虐、暴走。我的眼前一晃,清亮的白光洒下之时,我骤然间握紧了他的手。 该死!这里是——神界天池。 我们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了? 天池中刺骨寒冷的池水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朔松开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我能够听到他口中呢喃的清心咒。 这里,拥有太多我们之间的回忆。从相识到别离的最后一刻,它见证了我们之间所有的隔阂与为数不多的温暖。姐姐居然能够猜到这点,想要用此处困住我们吗? “别怕,本君会保护你的。” 我淡淡的‘嗯’了一声,说:“有你在,我不怕。” 旧景重现,回忆更迭,如今早已是物是人非。我也并非是当年的我了,但是有些记忆深藏在心底,不常去拾起,却也无法忘记。从初见时‘把他当做终成自己心魔的魔物’,到最后‘将他消除记忆交给阿水离开神界’,那些场景一幕幕如身临其境般浮现在我的脑海,让我在不知不觉之间就红了眼眶。 我想起了我曾经的一位客人说过的话:你说,人又不是风筝,可是为什么,阿爹阿娘,院子里头的人,院子外头的人,就好像被人揪住了身后的尾巴,半分不由己呢? 人人都想问,神,难道也会有求而不得身不由己的时候吗? 我的回答是,有,当然有。 即使强大如神界的水神与魔君,就算相爱想要厮守一生,终究都无法越过神与魔之间的重重阻碍。 “师父说,一生何其漫长,但是有些人有些事,在每次回想起来的就是都能够仿佛身临其境,那些过不去的过去,才是一直支撑着我们走到如今此刻的力量。就是因为曾经遗憾过,所以才不愿意轻易放手。”天池的池水不知见证了我多少次落泪,但是这一次再见到它时,我没有哭,只是红着眼眶抱紧了朔挺直的腰。 “汐,你当初有后悔过吗?” “我后悔的事情多了去了,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我话锋一转,道:“力量恢复了还不动手?” 朔低笑一声,弹指间我们眼前的梦境便被撕裂得粉碎…… 察觉到了他依旧汹涌如潮的魔力,我不禁皱了皱眉头,问:“我们的实力会受梦境的影响变得时强时弱,按照时间线来看此时的‘蚀星’正在反噬,你不会难受吗?” “魔力虚浮只是假象,本君才发现这里面并非所有的都与昔日一样,就像汐儿你不也没有受到神魂之誓的反噬吗?” 他这么一说,我表示认同的点了点头,也许这些凭借记忆重构的梦境,也掺杂了一些梦境主人的主观想法呢。就像之前的神宫无法进入一样,想必是因为嗤言对诸神宫中的布局并不了解,所以才会有了那一堵无形的墙。 假象幻灭,如今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才是轮回之流的真实面貌。 在时间的长河之中,我们甚至不如大千世界里头的一只蚂蚁,可我已经来不及去欣赏眼前的星辰美景,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混战的众人之中。 这是……花瓣? 我的目光一凝,在花梦梦等人的围攻之下火神难以脱身,倒是给了嗤言机会,嗤言的身形逐渐的隐入到了纷飞的花瓣群中,他想要逃?! 我身边的朔还未出手,一团炙热的火焰升起,竟在眨眼间焚毁了漫天的花瓣。 嗤言大惊:“荼蘼,你想做什么?” “这个梦境不止是你的,也是我的,嗤言。是时候该让它结束了。” 嗤言抿了抿唇,说:“为什么,待在这里不好么?就像之前一样……” “再美的梦也会有醒来的一天,你这个笨蛋,你可知道本神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嗤言一怔,继而摇了摇头。 “你真该好好出去看看,看看本神为了你都做了些什么。所以,以后不许再对本神说什么无所谓不用在乎你之类的话了。喂,你别发愣了,快点答应本神,跟汐她们离开这里。否则,本神就要被自己的本源火焰给焚烧致死了。” 话音未落,火神‘噗’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来,她的灵魂气息一下子就减弱了许多! 第八十九章 陵鱼(4) 与此同时羲和山上的不灭烈炎也躁动到了极点,吸引了诸多居住在羲和的修炼者们的注意,而此事的罪魁祸首早已不知所踪。 白霜藏于暗处恨恨咬牙,扫了一眼自己被寒冰冻伤的双手,咬牙从自己的衣袖上撕了一块布料裹住了手上的紫红色的淤伤。没想到旧神陨落的地方都经过这么多年沧海变迁了,那上面存留的余威居然还在,而且还轻易的就破了她的护体妖气。 果然,她还是太弱了,这样的修为,根本就不够…… 白霜不甘的咬唇,藏在面具后面的那半张脸也因为她的动作而隐隐作痛。该死,再这样继续下去,她到底要何时才能够救出梁鹤川,何时才能够脱离群妖冢的掌控重获自由?她不能,再一直这样等待下去了。一定要想想办法,把梁鹤川给救出来,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聚集在羲和山附近的修炼者已经越来越多了,其中不乏有些道行高深的,白霜不想暴露行踪只能选择撤退。不过,她想,就算她无法亲眼验证结果也只有一个。 “果然是没用的家伙,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悬崖边上,身披黑袍者御风而立,声音低沉不辨男女。其实他的声音在绝大多数的时候听起来像是男声,只是此时加上傲慢与高傲不可一世的语气来听,更像是一位大权在握的女皇。 “本王此次而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这里埋汰属下的。不过……什么时候一只不过几百年修为的雪貂妖在群妖冢也能有说话的资格了?”女子声音高冷自恃,双手环胸时目光阴冷的望着远处雾气蒸腾而出的山顶,娇艳的红唇骤然勾了起来。她可是向来遵从能够坐着说就不起身的习惯,尤其是当有一位绝色的美男子匍匐在地上给她当软垫的时候,男人躬身下跪目光却总在她的身上流转不移,眼中满是深情款款。 可她雨师妾是什么人?区区不过一个人宠侍妾,连给她提鞋都不配,让他给自己当坐垫都是抬举他了。雨师妾看都不看身下的男宠一眼,一双大长腿相互交叠搭着,手里握着的是一颗能够‘御龙’的宝珠。这可是她的宝贝,也自是她的贴身之物,至于有多贴身,除了随手把玩之时,她都将御龙宝珠藏在了自己的胸衣内。时时刻刻贴身不离开自己的视线之内,可想而知‘御龙’宝珠对她的重要性。 “女王陛下瞧不上本座执掌的群妖冢?可惜当初答应与你结盟的南荒鸾凤族酋长蒙沅沅早已倒戈相向,本座倒是要谢谢她,否则,女王陛下也不会接受群妖冢这个放在备选席的盟友。既然大家都已经结盟了,一些的行动与言论,还是要以组织的利益为重,您说呢?”面对雨师妾的无礼与贬低,黑袍人不怒反笑,语气淡然的与她说完了这一番话。分明他的口吻同之前的并没有什么变化,却让此时正在把玩着手里宝珠的雨师妾警惕的眯起了眸子,蹙眉看向了他。 黑袍者的帽檐压得很低,隐约可见的脸部一块地方都被阴影染得极暗,作为群妖冢的领导者,他的名声在外,真实的样貌甚至是性别都还是个谜。 雨师妾喜欢谜,尤其是在看待男人的时候,她玩弄阅览过的男人无数,要让她能够感兴趣的,除了样貌和身材之外,那就是能够让她感受到新鲜感与未知感。就例如,她曾经迷恋过的一个男人一样。 不过她对这位群妖冢之主可没有什么太多的兴趣,雨师妾执掌雨师国以来神吗风雨没见过,在她的眼中,群妖冢不过是一支心术不正想搞些歪门邪道的小组织罢了。与她执掌的雨师国相比,一个小小的群妖冢在雨师国的面前就是一个咿呀学语的孩子。 身为一国之主,她做出此决定来本就是冒险、自降身份,所以对于群妖冢的那位,她是自然不会摆出什么好脸色的。 “想要做些大事,总得放下光鲜亮丽的外表和自己的良心。没有什么东西是必属于谁的,恰恰相反,大多数的东西或者是人,最终都会属于那个愿意为了得到而不惜放弃一切代价的追随者。要杀死一位神可没有这么简单,你想要的看一场关于神之陨落的戏,也许该失望了。” “呵,该不会连不灭烈炎都杀不了她吧?”雨师妾冷笑了一声,掐着宝珠的手也逐渐加重了力道,她的双眸凝视着远处的羲和山山顶,心中闪过一抹亲自动手的冲动。 不过这一抹小小的悸动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因为她也深知如今还不是时候。 她最讨厌的,就是神。 “能够彻底击毁一个神魂的,除了神魂之誓,别无他物。” 谁?! 雨师妾骤然回眸,视线锁定聚焦在了一个朝着她们走来的男童身上,扬了扬柳眉,不言语是因为她察觉到了来自于模样看似只有五六岁的男孩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作为终日与龙打交道的她而言,她十分清楚这并非是由于实力强横到某种地步,而是来自于令万兽臣服颔首屈膝的‘兽’的威压。 “介绍一下,我们的新盟友,混沌。”黑袍人挥了挥已成白骨的手掌,语气友善了几分,尽管他做出了一副自来熟的姿态,从他抬起又落下始终与男孩的肩膀距离几厘米的手势来看,雨师妾对于这位新盟友的强大也知晓了一星半点。 混沌,四凶之一,对于混沌的介绍她早就已经听得烂了。活的久了什么没见过,四凶又如何,她甚至与最为凶猛的梼杌交过手。混沌的真身外表像犬,四足而无爪,有目而不能辨,行走不便,有翅膀。最喜欢做的就是欺负善良,恃强凌弱,喜欢残暴是非不分。 “御龙珠?你勉强有资格成为本座的盟友。” “眼力不错。”雨师妾自知财不该外露,她之所以敢如此大摇大摆的把自己的宝物捏在手心里玩弄,就是因为雨师国的平民百姓愚昧,根本不认识御龙珠。不过如今会见‘盟友’可就不一样了,暴露的太多只会给她带来危险。“作为结盟的发起者,难道你不该给本王解释一番,我们的‘盟友’,究竟有多少吗?” 黑袍人伸出了手指,娓娓细数道来:“群妖冢、雨师国、四大凶兽之一的混沌、被誉为火仇仙子的淳于昱、与山火共鸣之兽毕方鸟、云虚宫青鸟……” “等等!”雨师妾终于是忍不住了,出声打断了他,“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刚开始她还以为群妖冢只不过是与自己一样厌恶神族,可是听他如此道来,她的心里隐约有种不安之感。召集这么多的势力,他的目的绝对不简单。 “女王陛下害怕了?哈哈哈,放心,很快,你就会知道的。” “原来是被诱拐来的单纯少女,殿下可真是好趣味,不过本座喜欢,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搞些破坏呢?”混沌目露嗜血的光芒,贪婪地舔舐了一下嘴角。嘻嘻,他最喜欢的,就是干坏事了。 “本座并未骗她,又何来的诱拐。” 听他们你一眼我一语的说着,雨师妾的心也渐渐地凉到了谷底,虽然她表面不动声色的强装镇定,实际上心里早就已经被震撼得发颤发麻。而且,刚才混沌口中的‘殿下’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群妖冢之主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吗? 可恶!要不是为了报复该死的神族,她也不会进此贼窝!这笔账,必须要算在该死的神族头上! 雨师妾气得牙痒痒,偏偏她却什么也做不了,眼看着那两个男人交谈甚欢,她虽是吃了亏,也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看来你们都对自己那不堪重负的智商感到十分自信,不过区区不灭烈炎也想杀了本神,可笑——”似乎能够穿透灵魂的女声落下之时,她轻蔑的笑声接踵而来,不止是此刻站在悬崖上观望的雨师妾等人,就连那些包围在羲和山周围想要一探究竟的修士也纷纷停下了脚步,制止了自己逾越的举动。 “无妨,这不过是她用神力在千里传音罢了。”混沌不以为意的朝她摆了摆手,知道她心虚想逃。见状,雨师妾更加羞恼的红了脸,没有再去理会。 “不灭烈炎杀不了她,怎么办?”雨师妾问。 “不用惊慌,本座是故意引她苏醒的。” 混沌接过黑袍人的话,幽幽开口:“想要让一个装睡的人永远沉眠,首先要做的一件事便是唤醒她。” 原来,他们并不完全指望不灭烈炎能杀了她,可是,他们的后续计划,又是什么呢? “此事继续交给你,不要让我失望。”黑袍人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们说。 “殿下放心,本座能毁玉湖湾一次,就能够毁它第二次。上一次有漏网之鱼,可这一次,不会了。”混沌神情邪魅的勾起了嘴角,眼中布满嗜血与玩味的光,平静有什么意思,他就是喜欢破坏,喜欢喧闹和尖叫,喜欢硝烟和炮火……就是喜欢混乱。 陵鱼族,也许,再过一会,在山海的异兽录中,就不会再有任何关于你们陵鱼一族的记载了。好好享受,你们此刻的余光吧…… 第九十章 陵鱼(5) 流落于世间如此之久,不灭烈炎,老伙计,连你也忘记了自己原本的面貌了么…… “那是,什么?一道奇异的光束,看上去,倒像是一个身影。”远赴而来的修士望着天边泛起的红霞云彩,好奇出声,立刻便有人接过了他的话。 “不灭烈炎的气息……似乎消失了,尽管是靠近羲和山的洞口处,也只感受到一些微弱的灼烧感。” “难不成是被人降服了吗?怎么可能呢,不灭烈炎可是上古火种,是六界万火之源,听说只要沾染上一丁点都会被烧的神形俱灭。什么人这么厉害,居然能够收服不灭烈炎。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围观的修士倍感震惊的感叹出声。 “或许,不是人也说不定。”一位年岁尚高的老者身着黄白相间的道袍,道袍的后背清晰的刻印着太极阴阳的图案,老修士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一双饱经沧桑的眼周满是皱纹,智慧而漆黑的眸聚焦在天空上最后出现的那抹火红的身影上,口中喃喃:“多少年了,没想到此生居然还能有幸见到一眼‘神之霞影’,无憾,无憾啊——” 周围几个修为上前的小修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神明在人间现身的次数屈指可数,追究到最近的一次也是数千年前水神现身的那惊鸿一瞥了吧。那一次现身惊艳了人间不知多少修炼方士,即便是请京城最好的画师都无法描绘出她不染纤尘、执守傲然、美艳绝伦之姿,尽管时间的长河更迭奔流,她的美依旧被世人所称颂。 而不灭烈炎,虽然危险,但是打它注意的各方势力可不算少数,无论是人、妖、仙、鬼皆对其强势霸道的杀戮之力感到向往与崇拜。如今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要带走不羲和的不灭烈炎,得罪的势力众多,只是他们都不敢上前表示抗议出手制止,很显然,他们是在等待一只出头鸟,来替他们试试水,看看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女子究竟有多强。 “人类,修行不易,但不要忘了要始终保持一颗善意平和之心。否则,惩戒之火会灼烧你们的每一寸灵魂,本神的东西,本神收回了。”穿透灵魂直击心底最深处的声音悠然想起,单凭耳朵根本无法捕捉到声音的源头。众修士抬眸,只感觉那道自带轻灵霸气的女声似乎是从头顶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恰恰是因为如此,在抬眸时,他们越发的感受到了在天地之间的自己的渺小,又立刻惭愧万分的垂下了脑袋。 还好赶上了,若是再迟上一刻,也许,连她也会成为不灭烈炎之下的亡魂吧?哦不,她差点忘了,被不灭烈炎吞噬的活物,就连灵魂都会被彻底的焚烧殆尽神形俱灭。即便对手是神,在面对她的不灭烈炎时,也会感到相当的棘手。 火神,就如同她的名讳一般,她玩弄世间诸火,所修习的术法能擒天下之火以化为己用。在神界为数不多的能够驾驭天地灵气某种属性的神中,火神的本源之火不灭烈炎具有最强的攻击性以及强势又难缠的焚魂能力。可是偏偏实力强横恐怖如斯的她,最喜欢的居然是躲在战场的最后方与敌军斗智斗勇。 若是她也好战,只怕神界的女战神,便不会只有水神一位了。 …… “今日的天气似乎不错。”我伸手挡了挡直照眼睛的刺眼阳光,远眺的目光越过高墙,掠过树杈,投降了远方的高山。 在我“袖手旁观”的一番感慨声中,大石头一边抱怨一边晾晒着已经洗好的衣服。如果你要问我为何不用法术,其实答案很简单,我们游历人间就是为了体验生活的,又怎么会想要偷懒。 大石头抱怨的自然是他为数不多的工资啦,我自认为我这个老板娘当的还算是十分人性的,除了克扣员工的一点点薪水以外。 “别的尚且不说,昨天你洗碗的时候用力过猛,摔碎了我十几个盘子,你说你要怎么赔?” “这……工作中难念有疏漏,老板娘就不要这么斤斤计较了。”大石头被我说得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不过这个脸皮厚得堪比地板砖的家伙可没感到什么羞愧,此时此刻他的脸上该带着憨憨的笑容。 “我斤斤计较,你都不知道,这段时间物价飞涨,我连盘子都进货不起了。对了,小花呢?怎么没见到她。”我四处张望了一番,院子里除了我与大石头以外没有其他人。要问朔在哪?那只好吃懒做的妖孽魔物估计又找了个没有阳光直射的阴翳地方打盹去了。 “杌荒小姐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听说好像是君上让她去一趟玉湖湾,就当作是提前休假了。而且还能旅游欣赏欣赏沿途的美景,真是让人羡慕啊~”大石头说着时眼冒精光,满脸都是崇拜与向往。不过我想他应该也心知肚明,作为‘抠搜’二词代表的我,可做不出这种恩威并施的好事来。 不过,那个家伙居然随意的差遣我店里的员工,哼!好大的架子。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今年过后,我们……又该搬去哪呢……”我翻着手中泛黄的日历账本,低头走着路目光却始终不移落在账簿之上。 于是,我十分倒霉的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人。 “原来是你。”我抬眸看了一眼眸中噙笑的朔,颇为不满的捏了捏他弹性十足手感柔软的脸,这才释怀了刚才他故意挡住我去路的举动。“有什么事吗?” “姐姐回来了。”朔的话音还未落下,我便四下张望了一番,又打量了一番他的身后,最终失望的收回了视线,问他:“她去哪了?” “玉湖湾。”朔的回答言简意赅,闻言我十分无语的扯了扯嘴角,紧接着一次又一次的抿唇,心里面难受极了。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一千根银针在自己的心口上反复刺入拔出一样,堵得慌。 “不是。”我终于气结抱怨出声:“我、我才是她妹妹啊,亲妹妹啊!我大老远跑去救她,我们俩费劲千辛万苦的把言公子给带了回来。怎么的?我、我是亏待她了还是欺负她了,她回来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来找我,而是去找别人。这个混蛋,见色忘义见色忘友,居然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要了!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更没想过自家姐姐居然会来这么一出…… 所以说,我还不如一个臭男人是吗?太过分了! “如此说来,确实有些过分。”朔,单手杵着下巴,看似沉重的思索了一番俊眉微挑。 “我不管她了,哼,她是大忙人,我也是。我今天可收到了一件礼物,你猜猜是谁送来的?”我故作神秘的吊起了两人的胃口。 “老板娘,恕我直言,你的朋友……除了近日来往的那两位,还有别人吗?”大石头说的自然是花梦梦与阿瑶,我摇了摇头,先是得意的笑笑,随即单手叉腰亮出了一件成色极好的雪色狐裘,大石头立刻眼前一亮,忍不住上前来伸手触摸,对着色泽光亮的皮毛啧啧称赞。 “听说过百里家族吗?世代以狩猎谋生的猎人世家。”我一收狐裘,在桌旁缓缓坐下。此时的大石头就像是个狗腿似的,立刻奉承的端茶送水。 “百里,猎人世家?老板娘,不瞒你说,我虽知道的东西不少,但是对于这个神秘的家族还是不太明白……” “说起百里家啊,这个家族的渊源颇深颇久,她们的起源已经无从追究了,不过,我曾经与百里家的家主打过些交道,对她们家族的事情也算了解一二。” 谈到猎人世家,不得不提及的便是她们最引以为傲的“勇气之箭”了。在百里家族之中有这样一句话:再出色的猎人,如果丧失了出箭的勇气,那她就不配再被视作百里家族的子女。 至于送给我雪色狐裘的这位,她是百里家族继任族长之位的候选人,年轻一辈之中的佼佼者。在百里家族中,女子的身份地位尊贵,甚至高于男子,所以历代的百里家族族长也皆是由女子担任。 听完我长篇大论的解释,大石头不禁赞叹:“这么大的狐裘,想必猎杀的那只雪狐估计还是只雪狐王。一个女子,女猎人,居然会如此本领,关键是她们还只是人类……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巾帼不让须眉一词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啊。” “不要小瞧人类的力量,人类作为修炼最为困难的族群,却在灵魂深处骨子里就有一种坚持不懈、不轻易言弃的精神,这也是他们强大至今的原因。”朔在我的身侧坐了下来,细细的打量了一番我当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的狐裘。“质量上乘,是在羲和有钱也买不到的好料子,看来她具备猎人应有的娴熟的剥皮本事,皮毛处理的极好。” “老板娘老板娘,你这位来自于百里家的朋友,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我淡淡一笑,与朔对视了一眼,不过很快的就移开了视线:“她呀,她叫——百里燕晴,我比较习惯叫她小燕,她这个人从不拘束,无论是叫小燕,小晴,还是叫一些其他的称谓她都不在乎。” 说起她的故事,可就有趣了,百里燕晴……那是一个,关于猎人与猎物之间的故事。 第九十一章 毕方鸟(1) 百里家族的御箭之术世代相传,也有传说叙述道:百里一族在数千年前曾得到过神族的恩赐,神明被这个家族的勇气与毅力所打动,赐予她们能够接住灵魂力量激发使用的“勇气之箭”。伴随力量而来的同样还有家族的使命,她们效忠于神族,并且世代担任着守护昆仑山禁地的职责。 百里家族的第一百三十六位家族百里念死于一场破寨的大火之中,家贼叛逃外敌来犯,百里燕晴就这样,在一片废墟之中接手了千疮百孔的百里家并耗费了不少的精力为之重振昔日辉煌。 自继任以来,百里燕晴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也是寨子里最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再出色的猎人,如果丧失了出箭的勇气,那她就不配再被视作百里家族子女。 百里族的子女勇敢果敢善良,她们的脸上总是带着简单又温暖的笑容,也正是这一份平和的心态,在寨子重铸的漫长时光里,百里家族里一片和谐。 百里燕晴自幼得师父亲传,百里念一直以来都把她当作未来的少族长培养,而她也确实做到了。 作为为数不多的女尊男卑的族群,她们在人类社会中也非常刺眼,尤其是当各国开始推行主张儒学的那一套的时候,她们的住所也从‘百里府’,变成了‘百里寨’。 百里家族是人类众多家族之中极少数能够与‘神’直接打交道的。当然,自之战后,神界切断了所有与外界连续,百里家也就因此逐渐的没落了下来。 在家族之中几乎全员猎人,但是能够召唤并且使用出‘勇气之箭’的却只有女子。男子虽身强力壮,但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勇气之箭’面前,也显得逊色了很多。 就连水神也说过,绝对不要轻视百里家的她们,由女猎手灵魂滋养而生的勇气之箭,能击穿敌人最顽强的意志。她们,以灵魂,去淬炼一把最得心应手的武器。曾经风靡一时的百里猎人,也曾受到过帝王的相邀,可惜以她们与世无争的性子,是绝不可能接受的。 百里寨距离昆仑山禁地并不远,寨子就建在昆仑山脚下,而身为百里家族的一员,百里燕晴每日都要做的事情便是带上一众亲信去巡林,查看禁地的周围是否有无关人等靠近的痕迹。 “啊——我说大姐头,有必要每天都起这么早吗?林子我们几乎天天来,也不见得出过什么问题。”百里洲一扬眉,漫不经心的打着哈欠,他睡眼惺忪朦朦胧胧的样子,一看就是夜里不睡觉的夜猫子。 “百、里、洲!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现在要叫姐族长,族长。听到没?” “姐姐别生气,毕竟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有些称呼要改口可没那么容易,再给他点时间吧。”百里燕月声音温软,娇颜半掩一双杏目微微眯起,白皙修长的手指挡在唇前,娇嫩的仿佛可以挤出水来一般。 百里燕月小她两岁,年芳十五,却也出落的亭亭玉立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不过她温婉的性子在百里家中可是最不受待见的,百里家族的女子大多性子豪爽干脆,与男子称兄道弟比起酒量来也好是毫无怯意。在百里家族的女子眼中,百里燕月太过于“男男腔”,娇柔造作的比起族中一些爱美的男子更甚。 一直跟在队伍背后沉默寡言的叫百里秦漠,箭术了得,是百里家族中不可多得的优秀男子,他的箭术高深甚至能够媲美一些有“勇气之箭”加持的百里家族女子。听闻他的前辈中有一位唤作百里秦烟,是一位极其富有传奇色彩的女子。 百里燕晴自然是对其敬仰并且在心中心驰神往的,秦烟前辈的事迹在族中广为人知,流传于世,但是每当她与百里秦漠提及这位勇气可嘉值得称赞的前辈时,百里秦漠本就面无表情的一张面瘫脸总会又黑上几个度。 至于一开始巡林就叫困喊累的百里洲,是族中“难得”的一位小胖子,不过胖归胖,他的身手箭术以及他那与身形一点都不匹配的奔跑速度总能让人瞠目结舌。 “族长便是族长,如果连两个字都会叫错,将来还能成什么大事。”说这话的女子叫百里泠鸢,一位凡事要求苛刻对自己也十分严格的女强人。说实话,就算她自小与这几个家伙玩的还算不错,但是对于此次巡林的三女两男的阵容她表示颇为不满。 理由很简单,其他的巡林队伍里十支都不见得有一支队伍里面有男子,而她们这一队几乎招惹了全寨女子的“仇恨”。 “泠鸢又来了,族长你也不说说她。”胖子挠了挠后脑勺,尽管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的后背能够清晰的感受到来自于百里泠鸢方向直射而来似要将人洞穿的刺骨寒意,他还是忍着想要发颤的冲动,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其余的三人一副见惯不怪的模样,手里握紧了弓箭,小心翼翼的进入了山林。昆仑山很大,禁地的面积也不小,一圈下来就算她们不作休息也需要花费一个时辰。 “话说回来,你们还记得两个月前寨子里的那场大火吗?”巡林的路途是十分乏味无趣且枯燥的,百里燕晴难免多想,只是一想就又想到了自己在两个月前赶回寨子时远远的望见的那一场火海。 肩头似乎又回到了那一日一样的沉重,白日里却下了很大的雪,她孤身一人前往一望无际的雪林之中狩猎,寒风萧瑟冻红了她的脸颊,那时她正追赶着一只落单的小鹿,手被彻底冻僵了,几乎没有知觉。 在她的最后一支箭矢射在了挡在奔亡逃命的小鹿身侧的结实的树干上时,她终于不耐烦了,召唤出了自己的以灵魂淬炼的“勇气之箭”。“勇气之箭与她平时使用的箭矢在外观和材质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同,“勇气之箭”的上面附着银色的光芒,无需太过精确的瞄准,轻易搭弓拉箭,在它“咻”的一声疾驰而出后,一头小鹿噗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 百里燕晴当初唯一的想法是今晚的晚餐有着落了,当她肩扛着沉重的小鹿时,没想到的是在她登上一座小山包的时候看到的这样一番景象。 寨子被大火熊熊燃烧,入侵者烧杀抢掠,族长大人浑身是血无力的殒命于血泊之中,她的口中还在隐约的呢喃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一道鲜红的光影掠过枝头,燃起了一片枯死的树叶,很快就不见了踪迹。 是……她的错觉吗?那时她总觉得眼角余光扫到的一闪而过的红色光芒好像是一只鸟,从寨子里逃出来的鸟儿?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寨子里没有哪户人家会养鸟儿。 “大火啊,记得,听说是先祖祠堂的烛灯倒了才走的火。真是吓人,那么大的火势,我记得当时就感觉一股热浪袭来,然后我就昏迷过去不省人事了。”百里洲说着,半蹲着俯身检查了一番安置在山林之中的捕兽夹,端详了好一会确定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这才松了口气。 “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我和燕月,你这条小命早就交代在火海里了。”百里泠鸢双手环胸语气里满是不屑,一双美眸就这么冷冷的邪佞着他,百里洲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都怪你不减肥,我跟鸢姐当时可是废了好大的劲。”百里燕月嗔怪说,精雕玉琢粉饰的脸蛋上带着一抹微红,令人见着了不免心生怜惜。 百里泠鸢看不惯她这说话的风格,轻哼了一声说:“无妨,保护族中弱小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而且,他就算再重,也远比不上我猎杀的野猪。” “你!你太过分了,百里泠鸢,你跟人家燕月学学,你看看人家多乖巧。你,你居然敢把我跟猪相提并论……” “哦也对,这样比较之下,却是还侮辱了猪。” “好了,别吵嘴皮子了。我总觉得寨中起火一事尚存蹊跷。不瞒你们说,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就在寨子外面,那时,我看见了一只火红的鸟儿从寨子里飞了出来,它的身上就像是燃起火焰一般。我从未见过那种鸟。”百里燕晴说话时是少有的认真严肃,往日里她这样一副端正凝重的面孔都是为了摆给族中那些长老以及族人们看的,极少数会在她的好友面前露出这幅模样。 “燃烧的鸟儿,噗——”百里洲像是联想到了些什么,没忍住的笑出声来,“这不就是乌鸦吗?” “不一样,只可惜它当时飞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我又着急着寨子里的情况,所以让它给跑了。” “这事,确实有些怪异。”百里泠鸢很快就进入状态,单手杵着下巴认真的思索了起来,而后她在自己所有的认知记忆当中调选了一番,才发现她对百里燕晴口中描绘的鸟儿也一无所知。 “不用想啦,说不定只是一个巧合呢。”百里洲才没有这么细心,尤其是当他发觉周遭的伙伴都开始安静下来的时候,很没有安全感的自我安慰了一句。 “放心吧,也许我们以后还会再遇到呢?眼下没有什么比大家安居乐业更重要的了。你说对叭,秦漠?”百里燕月说着,看向了一旁独自倚着紫竹的百里秦漠。 百里秦漠扫了一眼众人,这才缓缓开口…… “我的先辈倒是有记录过类似的。” 第九十二章 毕方鸟(2) “哦?”百里燕晴来了兴致,难得的朝百里秦漠投来了询问的目光,她与百里秦漠相识多年,两人之间的交涉却并不算深,再加上百里秦漠沉默寡言的性格,一天不说话都是常事。 “秦漠居然开口说话了,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百里洲小声惊叹。 “呵,还是族长有面子。”百里泠鸢冷冷一笑,眼中带着似有若无的寒芒,自百里秦漠说话开始,她的目光几乎就没有离开过百里秦漠的身上,寓意难明。 百里秦漠继续面无表情的淡漠开口:“在《山海经》西山经一卷中有记载: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 “什么什么?”百里秦漠的话都还没说完,就被胖子百里洲抬手打断了,胖子神色茫然表现得十分费解痛苦,“你说的是啥,我听不懂,说人话行吗?” “让你平时多看点书。”百里燕晴正听得起劲呢,不爽的赏了身旁插嘴的胖子一个爆栗,力度倒是不重,可胖子这个戏精却表现出了一副倍受重伤几近吐血的模样。百里燕晴白了他一眼,最终安抚的揉了揉他的脑袋他才作罢,只是在一旁郁闷的说着摸头会长不高之类的话。 “你确定你的猜测没错吗?毕方鸟……这怎么可能。”百里泠鸢蹙眉思索,神情认真自顾斟酌。 百里秦漠被她提问着,目光却落到了百里燕晴的身上,继续开口:“先辈百里秦烟的狩猎手册上记载过,她曾在一次狩猎中遇到一只怪异的鸟,一足而立,飞翔时身体上特殊的赤纹舞动犹如火焰幻动,在接触到木叶等可燃物时会将之引燃。” 也许是因为极少听过百里秦漠说这么长的一串话,细心听完之后才后知后觉他低沉的嗓音居然如此好听。 “对,对!就是它,一定是它!毕方鸟出现的地方都会有怪火现世,寨子的大火,一定跟它脱不了干系。你还知道其他的吗?比如说毕方的巢穴藏身之处,它们觅食习惯如何?”兴致勃勃的百里燕晴眼中放光,全然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之近,近到百里秦漠一低眸,就能把她白皙光滑的小脸尽收眼底。 百里家的女子自幼习武刻苦锻炼,饱经风霜日晒面色发黄,百里燕晴却偏偏是无论怎么晒都晒不黑的肤质,借着晨曦耀眼的光线,他甚至能够看见她白皙皮肤上细小的绒毛。百里燕晴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翘起,灵动可人的模样像极了藏匿于深林之中的精灵。 “不知道。”百里秦漠的语气毫无波澜,可是手上的动作已经出卖了他悸动的心,他也不知自己是搭错了哪根筋,居然伸手为百里燕晴摘下了一片挂在她发丝上的落叶。他们的距离靠的如此之近,再加上百里秦漠的这个动作,居然带给旁观的三人一种亲密无间之感。 百里洲没有这么细腻的心思,倒是百里燕月阴霾了整片眼底,粉拳握了握,许久才缓缓地松开。百里泠鸢注意到燕月的这个小动作,只是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 “既然它上一次出没是在寨子附近,我们巡林的时候注意一点,也许没准就能够撞见呢。”百里燕晴余光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木叶,笑了笑,身子也朝后挪了一步拉开了彼此之间略显尴尬的距离。 “阿晴姐放心,我们一定认真。”百里洲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自信满满的说道。“我用我这一身肥肉向你保证,如果真的遇到了毕方,我第一个冲锋上前,把它打了给阿晴姐下酒菜。” “我、我也是。虽然说我的箭术不太好,但是好在我已经能够熟练掌握‘勇气之箭’了,我一定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百里燕月说。 “呵,算我一个。”百里泠鸢双手环胸,嘴角挑起,指尖缓缓地划过了自己腰间的箭袋。 “嗯,谢谢大家。” “应该的。”今天的百里秦漠,话似乎格外的多。“继续巡林吧。” 毕方鸟、昆仑禁地……世间的传说:毕方现,山火出。毕方,与那场大火,二者之间,究竟有些什么联系呢? 难道世间真的存在着能够带来某种指定性灾难的生灵吗?它们,又是怎样的存在。 前任族长百里念的逝去,是一场意外还是另一场更为危险的预谋…… 师父,若您在天有灵,就保佑我早日弄清出那只鸟儿的事情,早日了解到事实的真相吧。 经过又一个月的不懈努力,寨子的一切终于恢复如初,全新的建筑面貌之中看不到丝毫火灾留下的痕迹。百里燕晴也因此受到了族中长老的夸奖称赞,有她在,相信百里家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在庆功宴上,百里燕晴亲自主刀处理了一头她射杀的野鹿,不消片刻,一头血淋淋的野鹿便成了人们餐桌前的美食,烤鹿肉的香味飘香十里,甚至惊动了一些游荡在寨子外头的走兽。 “族长的手艺就是好,我阿姊刚才还跟我抱怨在屋里大老远就闻到香味了,真是片刻都等不及,这会儿倒是不知道跑哪去了。” “可不是吗?少族长得前族长亲传,别说是解剖一头鹿简单地皮、肉、骨头分离了,就算是让她把吃剩的骨头重新拼凑成一头鹿她都能做到。” “哇,阿晴姐真厉害!” “哈哈哈,年少有为啊,真是后生可畏,想当年阿晴还是个只会跟在豪猪后面跑路,动不动就摔跤的小孩呢。还有泠鸢那个小丫头啊,以前跳起来都还没有我的膝盖高呢,没想到如今的实力啊……啧啧,上次我们蹲守了整整一个星期的猎物,连捕兽网都拿它没辙,可是没想到啊,她一出场,只听咻咻咻三箭,连发三箭都在同一个位置,猎物应声而倒。如今放眼整个百里家,能够与少族长平分秋色的也就只有泠鸢了吧。” “连发三箭算什么,泠鸢姐最厉害的就是‘勇气之箭’的九箭齐发,九个不同的方向都能够射中猎物的致命点,虽然使用‘勇气之箭’时是有些状态加持,但是泠鸢姐自身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啊。听说连少族长都向她请教过呢,少族长九箭齐发的招式就是跟她学的,后来还取了个名字,叫什么……九……九……” “九鸢,以招式加上泠鸢姐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命名,来自于泠鸢姐的最强招式。” “切,不就是搭弓上箭瞎射一通吗?我也行,九箭齐发,我就不信一箭都射不中靶心。” “哈哈哈哈——你尽管试试,到时候你就知道有多难了。”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灯火彻夜通明,众人喝得尽兴,伶仃大醉七倒八歪的趴在桌上、椅子上。醉梦时,不知是谁恍恍惚惚的喊了一句:“拼好了,我拼好了,这不就是用骨头摆出一头鹿吗……也……也没那么难……” 紧接着又是一声酒坛骨碌碌在桌面上滚动‘砰’的落在地上破碎的声响,安静又略带着无奈的脚步声缓缓接近,当看清说梦话的人桌上用嚼碎的骨头歪歪扭扭的拼凑出一个‘鹿’字的时候,终是忍不住的低笑出声。 一个年纪在八九岁的娃娃站在她的身后,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的看着她,百里燕晴回过眸,手指轻放在唇边,朝着男娃娃做了一个‘嘘’的静声手势。 “族长姐姐,阿爸阿娘他们怎么了?” “他们喝醉了,帮族长姐姐给他们拿条毯子来吧,不然大半夜的该着凉了。” “好!”男孩子甜甜的答应了一声,飞快的跑开了,纯真稚嫩的童音在百里燕晴的耳中回荡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淡去。 百里燕晴借着微弱的月光摸黑上的楼,阁楼晾晒着许多腌制的兽肉,穿过阁楼抵达由木板搭建起的露天廊,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百里秦漠背靠着柱子,一双长腿懒散的搭在不宽的护栏上,左手支撑着身躯,右手手腕就那么放在曲起的膝盖之上。 “你果然在这里。” 百里秦漠身形微怔,回眸看向了她:“你在……找我?身为族长不应该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应付吗?” “哈哈,没这么严肃,族中很多事情都由长老们处理,我其实还是蛮自由的。当然,这些事情以后我都会学……学着去打理,我会尽我所能做好我该做的。”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毕方鸟的事情,没有打算告诉大家吗?” “嗯,寨子刚安定下来,我想着还是过一段时间再说吧,以免弄得人心惶惶。” “你考虑的很周到。” “我很好奇,秦漠,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什么?”百里秦漠偏过头来看着她。 “你帮我调查毕方鸟的事情,究竟是为了百里家,还是为了调查你的那位前辈百里秦烟的死因?”百里燕晴犹豫了不知多久,终于把这一个月来压在自己心上的问题问了出来。 “都有吧。”没想到百里秦漠回答的很是干脆,百里燕晴的问题还是让他忍不住对这个丫头另眼相看了:好聪明的丫头,她居然能够想到这一层。 “你也怀疑秦烟前辈并非溺于毒气沼泽?” “是。”百里燕晴调查了许久,从她目前所得的情报来看,昆仑禁地的毒气沼泽处于禁地外围的区域,遮天蔽日的绿色毒雾其实毒性并不算强,沼泽的深度虽然可达致命的程度,但是仅凭此杀害一位资历颇深的猎人,有些痴人说梦。 “我去过禁地的毒气沼泽,连我都尚且能够脱身,秦烟前辈当时,或许是遇到了其他的变故。” “秦漠你,你什么时候去的?”瞒着族人偷偷闯入禁地,料百里燕晴想破头脑,也猜测不到百里秦漠居然有如此胆量。 “就在你说遇到火鸟之后,我只是在禁地外围查看了一番而已。不过既然你已经得到了长老们的认可,应当可以自由的阅览先辈们留下的东西。明日你去问问林长老,他在族中资历最高,知道的也多。” “好,那……” “明日此时,我还在此处等你。” 第九十三章 毕方鸟(3) ——为什么修习箭术? “诶?这个,需要原因吗?我看大家都练了,所以我也……”百里燕晴的话音未落,就被百里念手中的戒尺敲了脑袋。“师父,我说的不对嘛?” “自然。阿晴,你记住,无论是学什么,在心里都要明确自己的目的。族人修习箭术,多是为了狩猎生存的需要,箭术亦可以防身,保护自己与身边的人。你是少族长,将来也会是族人的领帅,是旗帜,如果连你都只会盲目从众而没有自己的想法,我百里家的未来将岌岌可危,你明白了吗?”记忆里,百里念的身姿挺拔飒爽,背光而立于百里燕晴的桌前,她的面容,却怎么也看不清了。 “我明白了,师父。” “很好,需知我们修习知识是为了我们自己,任何事物,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学习是一件十分枯燥无味且痛苦的事情,但正如万事开头难所说的一般,当你真正运用上你所知所想时,那种喜悦感与成就感是无法言喻难以比拟的……” 为人师长的涓涓教诲还刻印在脑海之中,记忆里那道熟悉的身影就好像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样,可又确实实实在在的离开了。房间里的空虚是无论洒落进多少温暖的阳光都难以填满的,百里燕晴在早晨醒来的时候,眼角还噙着晶莹的泪。 ——为什么要修习箭术? ——为了保护师父!保护大家! 在那之后的每一次提问她都以这样的回答换来百里念脸上温柔的笑容,只是事到如今,她已经连师父也都失去了。 百里燕晴蜷缩起身躯,沉重的悲伤感袭来的时候,房间的门也随之被人敲响了。是伺候早起的侍从,端来了一盆热水拧好了毛巾,百里燕晴怔怔的看着水中蒸腾的雾气,还有些神情恍惚意识不太清醒。 “流芳,我昨晚梦见师父了。” 为她绾发的侍从一愣,手里的动作也缓和了许多,男声里满是对过往的回味:“前任族长待大家极好,又是您的师父,她膝下无女,自是将族长您当作亲女儿对待的。族长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的爽朗,实际上心思很细腻,想必您也是把前任族长当成亲生母亲看待的吧。所以才会梦到前任族长。” “是啊,我的父母死于豺狼虎豹之口,多亏了师父救下了我。师父对我悉心栽培,教我识字、箭术、狩猎之法,恩同再造,可惜……还未等到我尽孝,师父便已经永远的离开了我。近日我总梦到以前与师父修习的场景,也许你说的对,我的心里对师父还是有眷恋的。”而且这股眷恋颇深,就如同母女之情,只是我这段时间太过忙碌,才不得不把这份执念深藏在心底。 侍从提议说:“再过几日便是清明,族长可以带些前任族长最喜欢的瓜果点心祭祀,正好与她说说您在这段时间的经历……” “我向来不相信什么神鬼之说,但是是师父的话,我还是想去看看她。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对了族长,您吩咐要的东西林长老那边已经派人送过来了,长老说大火烧毁了太多东西,关于秦烟前辈的旧物也尽数焚毁于大火之中了,好在他曾借阅的一幅画卷被他遗忘在书院里。听说族长您要,林长老一大早就去书院取了。” “好。” 在拿到画卷的时候,百里燕晴浅浅的看了一眼,画里的是一位英姿飒爽的美人,手持缰绳牵着骏马与斜阳对视,草树天远流水芳清。想必这位就是百里秦烟了吧,百里家族中的传奇女子,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改变了整个家族的运势。 寨子里的事务繁多,她在接手族长之位后,大多数的寨中事务都是交由长老们,她则是把心思放在寨子的重建上。现如今,也该她修习怎么打理寨子了。 转眼入夜,匆匆用过晚膳,寨子里的姑娘们邀请她参加篝火晚会,百里燕晴本来是想婉拒的,只是架不住大家的热情。几口热酒下肚,她脸颊微红,跟着族人围在火堆旁翩翩起舞,舞姿时而肆意潇洒,时而温缓婉转,转身挥动裙摆时带起一阵劲风,手里握着的酒却半点都没有泼洒。 不知为何,微醺间,她的脑海中浮现的又是今早在画卷里看到的那一幕。勇敢美丽的女子,比任何炫彩夺目的美景还要吸引人,引起百里燕晴无限遐想的,正是她对视斜阳朱唇轻启皓齿微露的模样。那个样子,就好似面前正站着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友与自己说话,连眼神里流露出的都是满满的回忆与怅然。 “来了。”百里秦漠向来一诺千金决不轻易食言,看他的样子像是很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百里燕晴从自己的腰间掏出绘卷来,伸手递到了他的面前,说:“长老说关于秦烟前辈的东西都被烧毁了,只留下了这个。” “这是……”百里秦漠接过,漆黑的眸子缓缓的眯了起来,意味深长。他以前也进过收纳前辈们贵重物品的房间,翻阅了好几回也没见过这一幅画,直到百里燕晴又和他解释了一番,他这才解除了心底的疑虑。 “画里面画的应该就是秦烟前辈了吧,不过我倒是很好奇,这幅画到底是谁画的呢?画工真好。”百里燕晴赞叹着画师传神的高超画技的同时,也注意到了百里秦漠拿过灯盏的举动。“你这是要做什么?” 百里秦漠指着画里的一处对她说:“你看这里,跟别的地方大有不同,虽然与周围的颜色还算映衬,但上面的墨就好像是从底层浮上来的一样。” 昏黄的烛火将百里秦漠的脸颊轮廓勾勒得清晰可辨棱角分明,乌发垂散而下,竟给他增添了几分纸上论兵羽扇纶巾的周郎之感。像百里秦漠这般优秀的男子,若是生在汉人之中参军平定战乱,想必也是一朝镇安将军的要职与风范。 寻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百里燕晴果然发现了端倪,她不经感叹:“秦漠你的眼睛真厉害,这点细节也让你瞧出来了,回头给你记上一功。所以说……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也是猜测,族中有记录过一种藏字画的手段,以某种野兽的油脂涂于画上风干之后画便会被封存于其下,再在上面另行作画,就可以达到隐藏机密的效果。” “原来如此。”也是到了此时,百里燕晴才发现他是有多喜欢阅览群书,这些想必也是从书院里看来的吧。 “而想要破解的方法也很简单,只需要用烛火靠近加热,如果真的是用了加密手段的话……这样应该就能够看到画里隐藏的内容了……”百里秦漠仔细的端详了好一会,眸光微变,紧接着手中的烛台也应声而落。不止是他,就连向来处变不惊的百里燕晴在此时也变了脸色,一张小脸煞白如纸,不经意间已经连退了好几步。 “画里的……是、是那只毕方鸟?”百里燕晴语气中透露出满满的震惊,再次的将确认的眼神投向了百里秦漠,百里秦漠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只是颇为艰难的点了点头。 他再次拾起烛台点燃了烛火,灯火随着他的动作在整幅画卷上移动,画里的景色也在一点点的变化着。一刻钟后,百里秦漠放下了有些发酸的手,百里燕晴立刻凑上前来,与他一同打量起画中的内容来。 原来,画中的百里秦烟目光所及之处并不是在与斜阳对视,在她的视线正前方,是一只飞舞的火红色鸟儿。赤纹,青质,白喙,鸟儿灵动的眼与百里秦烟回望,微张的嘴里仿佛下一刻就会迸发出几个悦耳的音符来。 “难道说秦烟前辈与毕方认识吗?”百里秦漠蹙眉思索。 “看样子还不止如此,你看她的手背上,有一个奇怪的兽纹。”百里燕晴拿过笔墨在纸上复刻了一遍画中人手背上的纹路,对照再三,又拿起纸来细细端详了一会。“这个兽纹,是什么意思呢……” “画上有字。” “金诚所致,金石为开,引光乍现,天渡雷霆。契约之始,为劫渡世,契之终,为险还生。落款……留光客,留光客……这又是谁,是指画师吗?话里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倒是听说过一种印纹,在妖族之中广为流传被称作结侣印纹,其实不止妖族很多族类都有属于自己的结侣印纹。” 百里燕晴好奇的问:“我们家族也有?是长什么样子的,你有吗?” “没、没有,我还没有成亲。”百里秦漠被她这么认真的态度问得脸颊一红,居然不敢再去对上她疑问的目光了,百里燕晴觉得有趣,有些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那你可有心上人,跟我说说,本族长自接任以来还从来没有为别人主持过婚礼呢,一定很好玩。” “我……”百里秦漠向来不是个迟疑不决的,却在这件事上久久不再开口。百里燕晴等了好半天也终于失去了耐心,她只当做是百里秦漠不愿意跟自己说。 原来当了这么多年的青梅竹马的交情,也不是什么话都能说的。 “我随便说说而已,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大家都累了,明天,明天我叫上泠鸢她们,大家一起拿个主意。”百里燕晴收起画卷转身就走,才走了不过一步,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人握住了。“怎么了?改变主意想和我说了?” “其实……”百里秦漠的目光深沉认真,似乎生怕错过她下一刻的任何表情般,缓缓开口:“我有心上人,但是我担心,她……她会不喜欢我。” “秦漠你可是我们族中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寨子里的姑娘哪个能拒绝你啊?哈哈,你说,无论是哪家的姑娘我帮你去打听打听,若是对方没许配人家,那本族长作为媒人一定尽力撮合!大不了,大不了我亲自出马把人给你抢过来!” 第九十四章 毕方鸟(4) “呵呵~”难得见到百里秦漠冷如冰霜的脸居然也会忍俊不禁,百里燕晴一怔,脸颊有些莫名的红润,不得不说,这家伙笑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别人的面前这样笑过。 “你、你笑什么呢?” “我笑身为族长的你,居然也会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百里秦漠说着,手又不自觉的拂上了她的发,也许是发觉到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太妥,他又假意的揉了揉百里燕晴的脑袋,将两人之间亲密的举动化为了兄妹之间的互动。 “你也没年长我几岁。”百里燕晴的心里第一个反应就是被小瞧了,以至于她十分不悦的拍开了百里秦漠的手,没好气的小声嘟囔了起来。“都十八了还不成亲,还好意思取笑我。” “族中多的是拥有结侣印纹的夫妻,你可以找他们来对照一番,看看上面的纹路有何不同。” “听你此言,结为夫妻者还不一定拥有结侣印纹?”玩归玩闹归闹,百里燕晴的智商可一直都在线,立刻就听出了百里秦漠话里的异样。他说的是‘多的是’而不是‘都是’,可见这结侣印纹似乎也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的。“难不成还有什么要求么?” 百里秦漠发觉她对于此事真的是一窍不通,也多了些耐心:“自然,结侣双方在肌肤之亲后还需以各自的精血为引订立契约,契约所成必须是一心一意者,若是有所背弃心中不诚不忠,就会遭受契约的反噬。订立结侣契约也不是没有好处,听说妖兽之间订立契约可以感知彼此之间的位置,以及感知到对方是否遭遇危险,对修为的提升也很有帮助。至于人类……” 百里秦漠说至此,看了看满脸期待示意他继续往下说的百里燕晴,道:“我没经历过,也不太了解。” 话音刚落,换来的是百里燕晴长长的一声‘切~’。百里秦漠有些哭笑不得,百里燕晴挥了挥手,道:“得了,明天我去找个人来看看,我们还在这里碰面。” “好。” 翌日清晨。 百里燕晴特地向侍从流芳询问了此事,流芳满脸诧然,连手里的木梳都差点拿不稳了:“族长,您、您问印纹的事情做什么?” “我……就是好奇想看看。”百里燕晴想到此事告知大家也许有些不妥,只全当成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了,察觉到僵愣在原地的流芳的异样,她偏过脑袋问他:“怎么了?对了,流芳,你有印纹吗?你好像成家了吧,能让我看看吗?” “啊、啊?”流芳懵了,不是,前任族长没教过少族长关于结侣印纹的事情吗?为什么少族长连这个都不知道啊,而且,少族长要看,他究竟是给,还是不给?好、好尴尬。 “不就是个纹身吗?至于这样子。”百里燕晴望着流芳惨白如纸的脸色,轻叹了一口气,打算放过他了。“算了,我去看别人的也是一样的,就知道你小子害羞。正好今天林长老要来,我去问问他。” “别!别!族长,您千万别问!”流芳的反应出奇的大,声音高了好几个分贝,把正在出神想事情的百里燕晴着实给吓了一跳。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越是如此,百里燕晴就感觉越是好奇了,这个印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大家一提及就好像是被戳中了要害一样。百里燕晴又想到了昨晚百里秦漠说的话,难不成……流芳对自己的妻子不忠,所以没有结侣印纹,这才不愿意给她看的吗?原来如此,也难怪他不好意思说出来。 流芳此时正摆着一张苦瓜脸呢,还想着如何跟族长解释,没想到聪明如百里燕晴已经自己全部脑补完成了。她大气豪迈的拍了拍流芳的肩膀,说:“没关系,我理解的,毕竟族外的男子也是三妻四妾,三心二意的,所以你年轻……也正常。” 流芳自然知道她话里的意思,急的跳脚,脸颊也红了,忙道:“族长不要乱说,我对我家夫人是一心一意的,我们自、自然是有结侣印纹的。” “是吗?那你怎么不给我看?”百里燕晴轻哼了一声,双手环胸:“本族长又不贪图你的男色,我堂堂族长,要什么男人没有,而且……我对你也不感兴趣。” 百里燕晴本以为自己的话说的都这么明白了,也该打消对方的顾虑了,只是没想到她的话同时也伤到了流芳的自尊。他好歹也算是族里数一数二的美男子,族长居然说看不上他,太扎心了。族长,你这样会没朋友的你知道吗?积点口德吧。 “不是我不给您看,咳咳……其实我们族的结侣印纹大多数时候都不太明显,除……除非是行房中之事的时候……” “噗——”还没等流芳的话说完,百里燕晴刚喝进嘴里的茶水便喷了自己一身,以及站在她面前的流芳一脸。料是儒雅如她,也忍不住的爆了一句粗口:“靠!你怎么不早说?” 还好她没去问林长老,不然这丢脸就丢大发了,而且到时候怎么收场都不知道。 流芳挠了挠头,一边擦拭一边嘿嘿的笑着,这回轮到百里燕晴尴尬了,她刚才就被茶水个呛着了,这会儿还在咳嗽咳了许久才停下。 “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事。”看来连百里秦漠也不知道,不然他也不会让自己来问族人了。百里燕晴捂着脸,完了完了,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族长不知道也不足为奇,历代族长成亲都未缔结过结侣契约,所以前任族长不告诉您也情有可原。” “咦?为何?”百里燕晴倍感疑惑,难道就连师父,也没有跟自己的伴侣订立契约么?难道连师父她也……不可能,百里燕晴摇了摇脑袋,企图把自己的猜测给甩出脑海,师父这样完美的女子,怎么可能会对爱情不忠呢?一定是她想太多了。 “族长您不知道吗?族中向来有规定,待族长成年以后,能够在族中挑选一位合乎自己心意的男子,而且无论对方是否成家都不得拒绝违背。还有就是,族长您跟外面的男子一样,也是能够三妻四妾的,无需一心一意,自然也就不必订立契约。” “骗人,明明师父她就只有一位夫君。”什么三妻四妾,一想到这些,百里燕晴就感觉头疼. “这个啊,想要多少伴侣都是由您自己决定的。” “男人这么麻烦难懂的生物,一个还不够我遭罪的么?”百里燕晴扶额长叹,流芳只是笑了笑,并不言语。 百里燕晴在心中思索,既然如此,看来她想要知晓结侣印纹的模样恐怕还需费点功夫了。也不知道秦漠那小子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又或许,画卷上的印纹不是结侣印纹呢,所以她们也未必非要搞清楚结侣印纹的形状不是? 想至此,百里燕晴的眼前一亮,她让流芳候着,自己去取了模仿画卷徒手画下的印纹,递到了流芳的面前,问他:“你瞧瞧看,这个纹路与你们所说的结侣印纹有相像之处吗?” 百里燕晴看着他,她多想从流芳打量的神情中看到他即将摇头否认的态度,这样至少她还能有理由放弃这个称不上线索的线索,可惜事与愿违。 “确实很像,但是又有些细节处不同,我……我实在是记不清了。” 百里燕晴得到了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有些恼怒的追问说:“像就是像,不像就是不像,有什么地方不同你看不出来吗?你自己的印纹长什么样你自己不清楚?” 流芳颇为无奈的挠了挠脑袋,憨憨笑道:“当、当时光顾着享受了,哪有时间关心这么多。” “你!你真是要气死我,出去,出去!”百里燕晴没好气的打发了流芳,心想:这都什么和什么事啊?! 百里燕晴握拳狠狠咬牙: 师父,为了百里家,徒弟我真的是豁出去了! 巡夜的胖子百里洲才打了个盹呢,眼前一黑,再揉眼时,才注意到了对面屋顶上站着的四道人影。走近一看,他乐了,连忙一跃抓住了墙檐,动作利索的三下五除二爬上了屋顶。 “我说你们……”胖子一抬手,正巧拍在了百里燕月的肩上,百里燕月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险些从屋瓦上栽了下去,嘴里也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惊呼。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立刻朝着想要说话的胖子比划了一个静声的手势。 胖子压低了声音,又注意到大家的视线都看向了自己,有些不知所措的耸了耸肩,轻声问:“你们蹲在这里做什么呢?” 就在此时,被掀开的瓦缝底下传来了一个女人的轻呼声:“哎呀你轻点,毛手毛脚的,刚才那是什么动静?” “是只猫吧。宝贝亲亲,我想死你了~”继女人之后,是一个男子撒娇般的暧昧话语。 “哎呀瞧你急的,我不想动,今天累了。” “放心宝贝都交给我,我一定让你舒服的欲仙欲死~” 这声音传来的时候,胖子的脸颊立即就红了,其实不止他,还有其余四人纷纷偏过了目光,不敢再去对视彼此的视线。胖子懵了,足足停顿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生怕自己惊呼出声,他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悄声道:“你们……你们疯了?你们干什么不好居然在这里偷听别人的墙角?族长,你也是。” 百里燕晴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的说:“准确来说,这是房顶。” “有区别吗?”胖子表示难以想象,他真想不到正经如族长,如他的四位小伙伴,居然会做出此等龌龊猥琐的事情来!只是,他心里油然而生的这个兴奋劲是怎么回事? “族长说在秦烟前辈的遗物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印纹,所以想看看族人的结侣印纹与之有何不同,偷看是小,大局为重,正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百里泠鸢说着,严肃的语气里怎么听怎么都透露出些许的尴尬无措。 第九十五章 毕方鸟(5) “百里洲你是男生怕什么?我们女生都没说什么。”百里燕月也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了,娇声不满的责备道。 百里洲的脸上划下了三条黑线,皱眉心想;就是因为有你们女生在才尴尬的好么?而且,秦漠这小子怎么这么淡定?难不成就他小题大做了?这些人,他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事情啊。 百里洲一咬牙,“行,小爷我也豁出去了,舍命陪君子。今晚之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若是再让第六个人知道……” 话音未落,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巡回守卫的一队猎人身上,很显然,他们也同时发现了站在房顶上偷窥的五人。 完了! 百里洲心想:这回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等巡夜的猎人出声,百里燕月眼疾手快的掏出了百里燕晴挂在腰间的令牌,正准备搭弓上箭的猎人们一愣。 这是……族长的令牌? 如果是族长的话,那站在她身边的四个……想必就是从小玩到大感情颇深的玩伴了。只是,谁能解释一下族长带着这四个人此刻在别人家的屋顶上做些什么啊?大半夜的扒人家的屋顶,万一人家屋里的小两口正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呢?主要是他们,身为守卫寨子安全的巡夜队伍中的一员,他们是该当做没看到,还是……当做没看到。 负责领队的队长上前,几步跃上了高墙,朝着百里燕晴的方向拱了拱手,等待她的示意。 “青队长,原来今夜是你负责巡守。”百里燕晴不冷不热的说着,风轻云淡的口气就好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错一样。 百里念青的脸色沉了沉,直言不讳:“族长,恕在下鲁莽,你们这是在……” “啊,青队长呀,也没什么事情,我们就是……随便看看。你就当作没看见我们,成不?”百里燕晴一副‘好言相劝’的模样,一双手高深莫测的负在身后。 百里念青闻言扯了扯嘴角,暗道:随便看看?随便看看爬到这屋顶上来看别人家小两口亲热?而且,族长,您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人家要是知晓此刻房顶上正站着一群人‘围观’,估计会被吓得直接不举吧?而且族长胡闹也就算了,这四个人怎么还随着族长胡来?! “青叔叔,我们是真的有要事,看完我们立马就走,真的,我保证一秒钟也不多待。”百里燕月依旧是一副小鸟依人的可爱模样,令男人见着都忍不住心生怜惜,百里念青本就是个性子软的,哪里受得了她这娇滴滴的语气,态度也立刻软了许多。 也罢也罢,前任族长不在,他还能说什么?也只能任由着族长他们胡来了。只要不惹出什么大乱子来,看看就看看吧。 “完了,我英明神武的形象全都毁了。”目送青队长远去的背影,百里洲面如死灰的哀叹。 “别愁眉苦脸了,既然来了,一起帮忙。”百里燕晴递给了他一张纸和一只细炭条,说:“我们人多,大家注意留意他们身上的印纹,我们负责绘制女生身上的,男的交给你和秦漠。不该看的东西别乱看。” 百里洲欲哭无泪:“姐姐,这个我控制不了啊。” 也许是绘制的太过于投入,他们都未注意到巡夜的人已经换了一波。百里燕晴伸了个懒腰,正想说完事手工呢,就听到不远处地面上传来的喊声:“喂!你们几个,在别人屋顶上做什么?!” “哎呀呀,被发现了。”百里燕月轻笑出声,用只容她们几人听到的声音说着。不过很显然巡夜的守卫的呼喊声已经引起了房中两人的注意,女子花容失色的整理起自己身上的衣物翻身下床,手里提着一把长弓气势汹汹的冲了出来。 “哪个小兔崽子不想活了?!给老娘滚出来!” 等她来寻找罪魁祸首的时候,屋顶上的五人早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山谷中,一阵笑声回荡婉转,久久回绝。 “笑死我了,哈哈哈哈——”仰躺在草地上的五人此刻正捧腹大笑呢,笑得合不融嘴。 “我百里洲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回去扒别人的屋顶,哈哈哈……果然跟着族长混是最明智的选择。刺激,太刺激了!” “别说了,太丢脸了。”话虽如此,百里燕晴还是忍不住嘴角的笑意,尤其是因为憋笑眼角都忍出泪来了。 “呵。”就连严肃谨然如百里泠鸢也忍不住轻笑出声,怎么说呢,族长这个即合情合理又出乎常理的举动真是惹人哭笑不得。 “青队长该不会说出去吧?”百里燕月有些担忧的问。 “不会的,青队长最好说话了。”百里燕晴安慰她说,掏出了自己绘制的印纹,大家效仿她的样子,也纷纷摆出了自己的‘劳动成果。’ 百里燕晴借着大家的手稿相互对照修改了一番,最终得到了一个较为准确的图案。她又取出自己从画卷中摘抄下来的对比,大家连忙把脑袋都凑了过来,认真的打量了其中的端倪。 “像,但是又不太像。” “秦烟前辈有伴侣么?她似乎还未成亲吧。” “啧啧,真是可怜,英年早逝啊。听闻前辈当初为了抵制家族的联姻,只身前往禁地历练,九死一生出来之后实力大增,带领百里家击溃了不知多少强敌,才成就了百里家族昔日的辉煌。” “毕方为异兽,想要踏入妖修应该不成问题,如此看来,若是秦烟前辈与他有所瓜葛,难道也是订立了结侣契约么?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可能性不大。” “人与妖是不会有结果的,我阿爹告诉我的。” “还不能确定百分百是,而且,谁能肯定毕方就是雄的了,万一她是只雌鸟呢?” “总感觉事情变得越来越乱了呢……” “虽说人和妖相恋是不会有结果的,但是……我想说的是,她们不就是确实没有结果吗?”百里洲懵懵懂懂的话说的确实也不错,其余四人沉默思索了起来。 “族中从来都没有过任何关于秦烟前辈成亲的传闻,甚至连她心仪的男子是否存在都还有待考究,看来秦烟前辈没有将此事告知任何人。”百里泠鸢分析。 “还有一个疑点,既然毕方鸟与百里秦烟前辈相识,又为何会在寨子遇袭的时候出现呢?师父,与它之间有什么关系呢?”百里燕晴已经算是挑出重点的讲了,没想到的是,百里秦漠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们不妨大胆的假设一番,那只鸟,也许也是冲着画卷来的。” “这……有可能吗?不得不说,秦漠你的这个推测,确实大胆。可是细细想来似乎也不无道理,如果秦烟前辈与那只鸟的关系不便公开,那这一幅画就是潜在的危险。万一画卷落入到居心叵测的人手里,很有可能就会变成百里家的把柄。要知道,人与妖之恋,可是为世间所不齿的,它也许也不想让前辈在死后背负上此骂名吧,所以才会想要清除一切能够象征他们之间关系的凭证。” “现在画卷在我们的手里,它一定还会来寨子的。” “所以现在我们只需要在寨子守着?” “守着,但是也要时刻提防着危险,毕竟,‘毕方现,山火出’这话,也不是说着玩的。” 百里秦烟前辈,真的会与一只妖兽染上交集么?画卷落款所书的‘留光客’又是谁呢。也许,想要知道这一切的答案,还要去请教一个人……不对,是一只妖——水妖。 当百里燕晴在踏足茶楼的时候,才发现店里已经换了伙计,之前憨厚的被唤作‘大石头’的店员,不知何时换成了一位巧笑嫣然站在柜台前收银的貌美女子。百里燕晴握紧了手中的包袱背带,缓步走上前去。 杌荒注意到了这位与众不同的客人,礼貌性的与她打招呼时还不忘朝着她放电眨眼,毕竟男女通吃才是她的性格。 “找人?”杌荒问明来意。 “老板娘在吗?”百里燕晴走到柜台前坐下,手里的包袱往桌上一甩,发出了略显沉重的闷声。“我找她有点事,我是她朋友。” “她出门去了,有什么事情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不必,那我便在此处等她,她要什么时候回来。” 杌荒摇了摇头:“不好说,客人请便吧。” 百里燕晴才懒得搭理店里客人们异样的目光,自顾自的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桌上没有小菜糕点,她就品着茶水望着窗外的天空出神,就这样混过了半日。其实一个女子穿成如此打扮上街来是十分不符的,她可没少受过别人的指点与白眼,更有甚者说她是为了出来勾引男人的狐狸精,穿得衣衫单薄还露出了半边的肩膀。 其实这样的装束都是为了狩猎时方便,不过她可没有耐心跟所有过客一遍又一遍的解释,索性也就任由别人这样误会去好了。 茶楼快要打烊的时候我才回来,身后跟着扛着一堆大包小包的大石头,以及两袖清风悠然自得的朔。我倒是没有想到还会有贵客,尤其是百里一族的。说起这个家族,我真是打心底里的喜欢,也许是昔日的百里秦烟在我的脑海里留下来不可磨灭的印象吧。 她说的对,强大的实力永远是属于自己的,只有自己才能够完全的依靠和信赖自己,女人,也不一定非得要事事都依靠男人,更无需去取悦逢迎。她有她自己的骄傲,也有自己的人生,尽管没有伴侣注定孤独一人的走,她也照样可以活的出彩。 “阿晴,许久没见你了。”知道百里家族有很多事情要忙,我也不敢多加叨扰,只是我没想到她居然会找上门来了。百里家世代供奉神的旨意,与一些常和人间有交涉的神还是打过交道的,而我在人界的形象嘛,就是属于各类各界都占上那么一点的,所以也会有些客人好奇,我是否与神秘高贵的神族打过交道。 “是啊,好久不见,这位是?”百里燕晴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我身后的朔的身上,眼底闪过了一抹惊艳与诧异。 第九十六章 毕方鸟(6) “这是朔,我的……”我正犹豫着该如何介绍呢。 “久仰大名,虽然上次的婚礼我没有参加,但是想必这位就是老板娘大名鼎鼎的妖孽夫君吧?幸会。”百里燕晴友好的伸出了手,朔挑眉轻握了握,提高了些音调重复了她话里的两个字:“妖孽?” “是啊,我在来的路上听他们说的,老板娘独具慧眼找了位容貌倾城的夫君,潇洒英俊孑然自傲,宛若人间妖孽。如今一见,确实比我见过的所有男子都要好看,与老板娘正好般配。对了老板娘,我给你带了件礼物。”百里燕晴连忙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品相上乘的暗棕色皮草围脖来,伸手递到了我的面前。“冬日保暖必备,我猜你一定喜欢。” 我的确喜欢,虽然我从百里燕晴这里收到的皮毛制品已经足以堆满一个房间了,但是在每次收到礼物的时候我都会十分欢喜,然后抱在怀中心满意足的与她说上一声:“谢谢。” “这个颜色衬得你肤色白,我精心挑选了很久,上面还有我特意加工留下的花纹,好看吧?”每每说起自己亲手制作的工艺品,百里燕晴总能说个没完,这些东西带给她的喜悦与成就感是任何事物都无法比拟的,所以在谈论时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够轻易地抛之脑后。 “朋友?”朔不动声色的站在我的身后轻声问道。 “是好朋友,更是贵客。”我笑说,“小花,沏茶。” 我们围桌而坐,百里燕晴坐在我的对面,而朔坐在我的左手边,大石头去忙了。 “小花?老板娘你的店员们怎么都叫这么奇怪的名字呢,不是大石头就是小花的,下一个店员是不是打算叫小草儿啊?”百里燕晴打趣说。 我抿了口茶水,润了润干渴的唇,解释说:“小花只是绰号,小花的全名叫杌荒,是一位从羲和来的姑娘。因为无处可去我就收留了她,给她提供免费的住所,但是她也很好,经常在店里给我帮忙。” “不算工资啊?”百里燕晴挑眉。 “嗯哼?”我亦是挑眉,意思十分明确,这还用问?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我们两人对视了一番,终是百里燕晴支撑不住了,强忍着笑意败下阵来:“不愧是你老板娘,还是老样子。”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我的余光瞥了一眼身侧,果然又不见了朔的身影。就知道他坐不住,估计又跑楼上去了。持家辛苦,挣钱更辛苦啊~可怜我这个自立自强的老板娘,又得养家糊口,又得照顾一家老小,不容易,我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族中发生了点变故,自师父她老人家离世之后,我就掌管了百里家。寨子里失了火,火因怪异,我一路追查但是困惑越来越多,所以……我就想来问问你。老板娘,你见多识广,给我出出主意吧。” 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年不见,她已经成了百里一族的族长了。不过,这也是在我意料之中的事,我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惊讶。 “说说看。” “起火的那日,族中遭遇变故,素日与百里家不合的几股势力联手对我们进行打压围剿,师父就是亡命于那场叛乱之中。一开始,我以为是仇人纵火,直到后来我在回寨的途中见到了一只身体周围燃着火焰的鸟,我便发觉此事也许还有蹊跷。安顿好寨子后,我亲自去调查了一番寻找火源,可是无论我用了什么方法就是查不出起火点。任何火灾都应该是有源头的,不应该是如此凭空的一片区域全部起火的……” “身体周围燃着火焰的鸟啊。”我意犹未尽的细细肚揣摩着她的这句话,缓缓的眯起了眸子,说起来,我似乎在那个人的身边见到过。 百里燕晴从包袱里又取出了一幅画卷递到了我的面前,我将画卷缓缓地展开来,目光扫视在作画精致干练的每一笔之上,心里的某个猜想更加确定了。百里燕晴说:“这是百里秦烟前辈的画卷,里面的鸟儿我猜测是毕方鸟,只是不知道她们之间有何关联。老板娘,你见过秦烟前辈手背上的这个兽纹吗?这是什么印纹?与结侣印纹颇为相像,但是又不像是。” “这是主仆血契,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签订血契的多为骑宠,但是这只鸟这么小,也不能当坐骑吧?”我喃喃自语。 尽管我所透露的消息并不多,百里燕晴还是感到眼前一亮,似乎看到了希望一般拉住了我的手腕。 “太好了老板娘你居然知道,真不愧为无所不知的老板娘。这么说她们是主仆关系了?难以想象……秦烟前辈究竟是强大到了什么程度,才会拥有一只异兽坐骑。真不愧为我们家族中的传奇人物……” “呵,想知道?我先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故事的开始,就要从这幅画卷说起了。 正所谓日有光、月有影,人间有留光。 逍遥一散仙,无欲也无求,唯执浮生笔,绘尽世繁华。 纵使沧海万千,变化无常,只念美景难却,良宵寸度。 浮生留光客,执笔画契约…… 名字,不记得了,只知道梦里时常有个人在呼喊‘墨烟’,墨烟?难道这是他的名字么? 他游荡在世间已久,不知何时成仙之躯,不饿不渴,但喜食人间炊火,饮山间晨曦朝露。手中的笔,自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跟在身旁,从未弄丢过。 一支笔,能做些什么呢? 画一幅画吧,他如是对自己说。 在晨曦下,他挥动画笔,自成笔墨风染颜色,勾勒出了一匹栩栩如生的马儿。他高兴极了,颇有成就感的为马儿点上眼睛,突然间,他的耳边传来了一声马叫声,一匹骏马居然真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想,他或许是个画仙吧,能够将自己画出的东西变为真实。不过他并不喜欢画仙这个称呼,而是总是自称自己为留光客。他游历于人间,用双手和画笔记录下了不知多少美妙传神的画面,也时常会对自己的成果感到厌倦。 因为他画的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以至于他在看到任何美景时都会觉得索然无味。他知道自己显然是有点审美疲劳了,可是又没兴趣去欣赏那些勾栏瓦舍之中的肮脏污沥。 是时候去画点不一样的东西了。他对自己说。 直到后来,他遇到了令他难以忘怀的两位最佳模特。 “金诚所致,金石为开,引光乍现,天渡雷霆。契约之始,为劫渡世,契约之终,为险还生。”在他提笔落下最后的字款时,站在他对面的鸟妖速度很快的就收走了画卷,像是生怕他会后悔一样。“有始有终,此为妙哉,你真的想好了吗?” “雷劫将至,飞升无期,即使我的劫数,理应由我自己来抗。倒是你,费尽心思画的一幅大作,什么报酬都不要就这么给我了?如果你要什么稀世珍宝,我都会不惜一切代价的满足你。” “于我而言,能够有朝一日见到人类与妖族订立契约,就已经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鸟妖抱怨了一句:“奇怪的艺术家。” “呵,后会有期,小妖,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他收起画笔,两袖清风衣袂飘飘乘风而去,背影是那般的萧逸又洒脱。 “哼,神仙?就喜欢故弄玄虚。” 一幅画,就当做是,最后的念想吧。如此,也不枉费他们之间主仆一场。 金诚所致,金石为开。当初就是她的诚意打动了他,才让他愿意屈尊追随,只可惜,他们距离那道门槛始终都只差一步。未免落得个双双殒命的下场,他只能狠下心解除了契约。她自是同意的,无谓的牺牲没有必要,但还是坚持说会再找别的办法帮忙。 她一介人类,能有什么办法? 鸟妖的眼底闪过了一抹轻蔑的芒,它的身形并不大,很容易就从空中飞入了百里家聚居的寨子当中。它记得她的居所,那里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它把画卷扑在桌上,想走,又犹豫了很久,一足立于窗外的树枝上,屏气凝神。 再等一会会,等她出现,等她看到桌子上的画卷时自己再走。鸟妖心想。 只可惜,他等来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消息。 她闯入了昆仑禁地,那个危机四伏有死无生的地方。至于她为什么涉险,他的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是想要变强,想要帮他抵御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人类明明很弱小,但是有的时候又很强大,这种强大来源于她们的心灵,来自于她们不屈坚强勇敢的灵魂。而身为猎人世家中的一员的百里秦烟,灵魂之力更是强大的难以言喻,她的灵魂之箭比任何一位百里家的猎人都要强,她比任何一位百里家的猎人也更加勇敢。 一只不满泯灭命运奋起反抗的鸟儿,一位不愿联姻妥协求全只身犯险的女子,她们结伴而行,她们订立契约,她们的相处与交涉,是来源于两个不同的种族的和睦与融合。也难怪看倦了人间浮华美景的留光客会愿意为他们驻足,会看上他们这一层关系之中的别致。 “能够控制焰火的鸟儿,与能够凝聚灵魂力量使用‘勇气之箭’的人儿,真是有意思得很啊~” 可也正如那句话里所说的一样,契约之始,为劫渡世,契约之终,为险还生。百里秦烟的实力达不到能够帮他抵御雷劫的门槛,而血契不仅帮不到忙还会让他们双双殒命,解除契约,为的不止是还他自由,也是为了保她性命。 她若是真的愿意如此,也就不是她百里秦烟了,只身进入昆仑禁地,真像是只有她才会做出来的事情…… 可是凭他们两人联手都只能在外圈勉强生存的禁地,又岂是她孤身一人就能够应付的呢? 第九十七章 毕方鸟(7) “昆仑禁地的深处,究竟有什么?” “谁知道呢。” 连百里家的最强者百里秦烟最终都因不敌而陨落了。 我也曾踏足过那片禁地领域,但那都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也不知道这千年来,禁地的深处变化如何。连云青都出来了,当初隐居在昆仑深处的药仙,只怕已经回归天界了吧。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老板娘,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百里燕晴扫了一眼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起身告辞。 “好,慢走不送。”下一次再见,恐怕就没有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的聊天了。我送她到了门口,倚着木门边向她挥手告别,直到百里燕晴的消瘦的背影消失的街道的尽头,我的视线还久久停滞。 猎人一族,最为自傲的勇气之箭……但愿这一次,它也能够带领你一路披荆斩棘吧。 秦烟,燕晴,无论轮回多少次,你与那只鸟儿之间的羁绊,始终如藕丝缕缕牵连不断,命数当如此,终将再见。 “喂,你真的不打算管管?”我的身后传来了朔淡漠的提问声,我浅浅一笑,道:“世间万物自有它自己的一套法则,我尊重它。” “本君很好奇,你总说世间有法,命中有数,那我们俩,也在命运的安排中吗?” “朔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起这种问题来了?”我回眸看他,只见他端坐于桌前单手执着白瓷杯,衣襟微敞倦容慵懒,一双狭长的桃花眼之中包含深意,正似笑非笑的回望着我。 “呵~命运么?本君从来不信命,命数无常轮回无情,本君恨这残酷的命运,但又正是因为这命运,让本君遇见了你。” “这件事情处理完,陪我去玉湖湾走一遭吧,我们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干净。” “好,白泽明日会来。” “他?”我神情有些错愕,说起白泽啊,是有好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再见到过他了。“他来做客?” “不欢迎?”朔挑眉。 “那倒没有,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对了,他身边跟着的那位叫凉月的姑娘怎么样了?她是妖,虽中了血枯咒,但是有白泽准备的血池供养着,保命应该不成问题。”说起凉月,我的心情不免沉重了几分,还记得那个手握纸扇谈笑风生的少年在一个午后与我回忆起过往之事时脸上鲜少浮现出的感慨与惆怅,记得他话音刚落时入门而侍的少女。 “白泽费了些力气寻到了破解血枯咒的灵药,至于凉月姑娘在醒来之后是去是留,本君就不知晓了。走了更好,以免留在身边看着,时刻引起心底的愧疚感。” 我偷笑:“想必白泽身为异兽时还从未体会过情感之事吧,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说不定他就乐在其中呢。” “其实你还是关心百里家族的事情的,否则,也不会一次又一次的去找百里秦烟的转世。”朔神色淡然的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水,我望着空空荡荡的桌面这才反应过来这家伙用的是我的茶杯。我的脸颊微红,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恼他的这番举动,还是因为被他戳中的心中所想。 “禁地的诅咒,也该结束了。” 我一惊:“你也知道诅咒的事?” “百里秦烟那一支系的后人,无论男女皆活不过二十岁,与其说是私闯禁地的惩罚,倒不如说是沾染上了魔障。你知道血祭吧?” 我点头。 “其实这与血祭是同样的道理,这些可怜人的阳寿之所以只剩下二十,是在出生之时就已经注定的。禁地深处也许藏着某样东西,在不断地汲取着这些人的生命力。” “说了这么多,你不就是想要我插手吗?难道在你的眼里,我就是这么残忍无情的人?” 朔动了动唇,不说话了。 也许按照过去的我行事风格一定会是如此,可惜此一时彼一时,流水尚且不会停歇,更别说我们。 “再等等,忍不住出手的,可不止我们。”我意味深长的勾起的嘴角,索性赖在了他的肩头,这会儿的客人并不多,瞧不见我们此刻亲密无间的举动。他喝茶的动作一顿,波澜不惊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慌乱,正如他所说,我总能轻而易举打破他伪装出的平静。 我喜欢这样站在他的身后双手勾着他的肩,将脑袋慵懒的靠在他宽厚温实的后背上,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交织的乌发难舍难分。鼻尖传来的是他好闻的茶香,耳边响起的是他无奈又宠溺的轻笑。 …… 世人皆说,毕方现,山火出。可我只预示灾难,我,并不灾难。 我名毕方,捣药仙人坐下药童有二,一为青鸟云青,二为火鸟毕方。青鸟颇受捣药仙人喜爱,身份血统尊贵,与我不同,我是被我的家族驱逐出来的。仙人可怜我,赏我一个居所,与云青相比,我确实有些高攀了。 我常留连于昆仑禁地周遭,不得入内,后与捣药仙人也鲜少有联系。异兽皆有一劫,渡了,便是修得真身与世长存,堕了,便是粉身碎骨重入轮回。 “重新来过吧。”他如此对我说,我始终低着头不加以回复,在药仙救下我时我已是修为受损,要渡雷劫难上加难。他只是不想再看到我做这些无畏的努力,流些无用的汗水罢了。 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仙人所想有右,只能再一次的选择背井离乡,寻找渡过雷劫的他法。我一路奔波,四海为家,预示了数不清的火劫灾难,却被视作厄运与灾祸,直到后来,连体内的力量也开始逐渐失控…… 我回到了这里,昆仑禁地,我的故乡,深林的妖兽还是一如既往的把我挡在了禁地区域的外围。我日复一日的与它们战斗,不知疲倦,只为从这些战斗当中汲取到经验变强。 “吃点果子,刚摘的。” 低眸间,一颗翠绿的果子就被扔得滚到了我的脚下,我从不挑食,山间野果便可裹腹。她笑得肆意洒脱,如娇艳烈阳难以直视,热情似火的一位女子……她来禁地,做什么? 我没有多问,吃饱了继续赶路,我只知道这些。 再后来,就莫名的多了一位结伴而行的友人,她的‘勇气之箭’很强,几次帮助我脱险。 “我听说血契能够将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关联起来,无论对方是人是妖。你说你要渡劫,让我一起帮你吧?”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伙伴吧,这么多次的生死与共,你可别想撇开关系。其实,我们都很像,同样是被命运所背弃,同样是不安于现状想要去打破……我想帮你,也是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刻,你也能够帮到我。” “好。” 这便是,契约的开始。 可惜我们都错了,雷劫的恐怖,不只是我们俩联手就能够应付的。解除契约的时候她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如她孤身闯入禁地深处时一样。 “联姻取消了,百里一族日后搬离京城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我已经心满意足,现在,是该实现你愿望的时候了。” 主仆血契,主人陨落身为仆从有死无生,她愿意接触契约,原来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我们都不想对方死,结果换来的却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她陨落在禁地深处,我找到她时她已经没了生息,唯独手里握着的那一颗‘无欢果’熠熠生辉。这是渡劫的唯一希望,只是这缕希望,换走了我的另一束光。我不忍她困于禁地之中,拼了命的带她逃离,出了核心区域逃到了外围,我身受重伤无法赶路。 若非遇到了巡林的猎人,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把她置于毒气沼泽的边缘,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她。回归族土,也许,这是我唯一能够为她做的了吧。 百里秦烟,是个勇敢的奇女子,对朋友所付出的真诚也确实感人,但在她逝去之时我却无法为她留下一滴泪。自幼修习控火之术的我,身上的汗水泪水都会在顷刻间蒸发,反倒是蒸发的雾气朦胧,模糊了我的视线。 她的美名流传千古,我想,最好还是不要让任何人知晓她与一只妖兽之间的关系,所以我闯入寨子的目的很简单,只是为了那一幅画卷而已。 暗夜是黑衣侠客的隐身衣,而白昼才最适合我这一身色彩明艳亮丽的羽毛。 “它果然来了。”百里燕晴一行人躲在阁楼的隔间中,借着一条细长的缝隙看着案台上的动静。一只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的鸟儿此刻正全神贯注的打量着桌上的画卷。它似乎在沉思,亦或是在发呆。 百里燕晴一声令下,大家倾巢而动,落机关的落机关,关门窗的关门窗,其余人呈包围之势围堵而上。没想到这只鸟儿如此灵活,反应如此之快,居然在一瞬间衔起画卷躲过了从屋顶落下的困兽之网,一头撞破了窗纸冲了出去。 “快追!”百里泠鸢爆喝一声,大家迅速追上,百里泠鸢跑在最前头,立刻搭弓上箭瞄准了正在急速飞行中的鸟儿。准头对上了它正扑扇的翅膀,箭矢脱手而出间发出‘咻’的一声声响,紧接着射入了一棵魁梧大树的树干之上。 百里泠鸢暗骂了一声,这时赶上她身侧的百里燕晴又出一箭,划破了毕方鸟的翅壳,几片染血的羽毛骤然飘落。说时迟那时快,百里燕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九箭离弦而去,目光死死的盯着毕方鸟逃离的方向。 “砰砰砰——”激烈的碰撞声在空气中回荡,几人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那些箭矢在接近毕方鸟身体周遭的时候,皆被一团鲜红的烈炎给挡了下来。火焰似乎还有自己的形态,居然能够挡下箭矢的攻击,犹如在毕方鸟的周遭形成了一度密实的防护墙。 “再追就进禁地了。”这时,百里秦漠提醒的声音响起,不近不远却清晰的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第九十八章 毕方鸟(8) 追击与否,这是个很沉重的问题。 有人说,你想要的做老大,你成为了一个队伍中的老大,你就不能只考虑你自己。任何你下的指令被他们执行,无论成功与否责任都在你。也许是那时的百里燕晴还太过年轻了,也许他们都很年轻,沉不住气,所以,才会选择了一条不归途。 “追!”当百里燕晴咬牙喊出这一个字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肉都好似在颤抖,她知道这个字有多沉重。踏入禁地,等同于直面死亡的危险。而她如今下的这一道指令,就是置兄弟姐妹好友们的安危于不顾。 可是,若是放任毕方鸟离去,她们想要调查的事情,只怕永远都不会有结果。 她们还是跟丢了,毕方鸟受了伤,灵魂之箭残留的气息告诉她们它就在附近。可是最糟糕的不至于此,她们迷路了。森林里满是迷雾毒瘴,可见度极低,大家不得不背靠着背缓步前行。这一路上的艰难险阻让她不禁怀疑,自己究竟是来追查什么的呢?是想要调查那场焚毁寨子的大火,还是调查毕方鸟与秦烟前辈真正的死因? “看样子那只鸟很熟悉这里。”百里泠鸢收了弓,掏出了一把磨得锃亮的锋利匕首,警惕的看着四周。 “阿晴姐,我怕。”百里燕月站在百里燕晴的身侧,此时一抬手就轻易的扣住了她的手臂,感觉到百里燕月颤抖的身躯,一股自责感与愧疚感浮上百里燕晴的心头。 百里燕晴望着重复绵延的长林,心里绝望万分,她抬头望向天空,心里油然而生了一个问题:我们,还能出去吗? …… 脑袋昏昏沉沉的,意识模糊不清,能够应付瘴气的药泥用完了,她依稀还记得的,只有幽谷中遍地的黑色花朵。 百里燕晴缓缓的睁开了眼,视线依旧无法聚焦,她一次又一次的尝试着抬起沉重的眼皮,终于在第四次坚持不懈的努力下成功了。只是短暂恢复的视力只能让她的目光聚焦到近距离的物体上,她发现自己此时正瘫坐在地上,身后靠着一棵参天大树,入目的远处,几个轮廓模糊的身影虚幻难辨。 “水……水……”她的嘴里十分艰难的吐出了两个字来,她尝试动了动手脚想要起身,才发觉浑身黏腻的难受,手心里也传来了粘稠的触感。身为资深猎人的百里燕晴自然知道那是什么,鲜血,自己受伤了么? 头疼的厉害,就像是有一段记忆莫名的被挖空了一般,越是去回想越是痛苦难耐头痛欲裂,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喘不上气来。百里燕晴停止了自己的念想,她的视线逐渐的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己满身的血迹。 这血,是她的么?流了这么多血的她怎么可能还活着。百里燕晴此时脑海中唯一的念想便是大家,大家怎么样了。 但当百里燕晴扫视打量耳朵目光在途经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人的脸上时,她骤然间瞪大了双眼,简直难以置信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尽管如此,还是掩盖不住自己呜咽的哭声。 “秦、秦漠……大家……” 然而回应她呼喊的,除了死一般的寂静,别无他物。 百里燕晴的心脏就像是被人狠狠的揪住了一般,尽管手脚乏力,她还是使尽浑身解数的扑到了眼前之人的跟前,颤抖的手缓缓地捧起了他早已冰冷得毫无温度的脸颊,口中悲痛的呢喃出声:“秦漠,秦漠你别吓我,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眼眶中流转的泪水在她的手触摸到他的脸颊时终于忍不住决堤,肆意的夺眶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滑落下来。百里燕晴拼命的去擦,拼命的摇晃着怀里的人,回应她的除了冰冷还是冰冷。 百里秦漠的身上满是伤痕,皮开肉绽的伤口几乎遍布全身,而最致命的伤口,还是他胸口处刺入的利刃。百里燕晴的目光在落在那道匕首上的时候猛地顿住了,她下意识的朝着自己的腰后去摸索,空无一物。 “不,不可能!不可能……”百里燕晴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嘶吼了出来,她像是发了疯的一般去扒开他身上的衣服,直到匕首上她精心雕刻上去的图案映入她的眼底的时候,她像是个突然间意识到了自己犯下弥天大错的孩子一般,朝着身后退了几步。甚至由于她的手足无措,她一脚踩在了湿滑的泥土上,摔得狼狈至极。 可眼前的一切摆在她的面前,犹如最残酷的现实一般,让她不得不去接受,却又被此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了脑海意识的最深处。 是她杀了百里秦漠,她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好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这样子?! 光是这一念想,一次又一次的撕扯着她紧绷的脆弱的神经,让她整个人已经临近了奔溃的边缘。 百里燕晴心如刀绞,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她依次朝着其余四人的方向探去,手指在触碰到她们冰凉的身躯时,她的心也逐渐的沉到了谷底。与秦漠不同,其余四人皆是被一箭穿心而死,她们的身上,还残留着她的灵魂气息。 是勇气之箭,是她师从泠鸢的,最为得意的‘九鸢’箭法,九箭齐发,箭无虚发…… “秦漠、阿鸢、胖子、燕月,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是我,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来禁地追查,你们也不会丧命于此……为什么,为什么最后活下来的会是我,我宁愿死掉的人是我……为什么啊……” 少女悲痛欲绝的哭声和嘶喊声在林中响起的时候,回荡悠远的哭腔振飞了不远处林间的飞鸟,惊起一片动静。 那是她的心魔,她的噩梦的开始,是令她夜夜难免的梦魇。 她唯一知道的便是在进入禁地之后不知多久,她们都被蛊惑了心智,她身上的伤势不少,她知道那是大家自相残杀的结果。可是她永远都无法接受,她害死了四位自己青梅竹马的知己好友,亲手,用自己的灵魂之箭了结了她们的性命。 在那次之后,百里燕晴常常会对月颓然,自言自语的问空气:“为什么……那次死掉的不是我呢?”她情愿她是不敌的那一个,情愿被伙伴们的箭矢刺穿心脏,至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活着痛心,如行尸走肉一般。 无论出于何种缘由,她都不愿自己身为杀人凶手还能够如此畅然的享受世间的安乐。她把自己关了起来,关了整整两年,直到外敌来犯,她被迫出关,才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召唤不出属于百里一族的‘勇气之箭’了。 她身中一刀,性命垂危,她想,也许这就是上天对于她冒进的惩罚吧。 “逝者已矣,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放不下吗?你早已过了成婚的年龄,当真不愿成家绵延子嗣?”林长老的两鬓早已花白,他摇头感叹着轻抚自己的山羊胡,惆怅之意丝毫未减。 想当年,她们五人可是百里家中最为契合的拍档,在每一次外出狩猎的时候都默契十足,几乎每次都是满载而归。可就是这样的天之骄子,却也逃不过在最年轻气盛的年华陨落。 百里家已经见证过太多的辉煌了,从古至今亦是如此,最令人倍感叹息和惋惜的,便是往往越是光芒万丈努力奋斗的人,越是容易燃尽生命最后的能量。 “林长老,我也想过,但是我做不到。每每我灰心丧气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总能回想起他们的话语。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我苟活于世,我只想为家族尽心,工作忙碌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许只有这样,在我步入黄泉之时,我才真正的能够有勇气去面对他们吧……”百里燕晴扬起头,不让在眼中打转的泪水滑落。勇气与实力,这是百里家每一位女猎手引以为傲的的荣光,她允许自己哭泣,但是绝对不允许自己低着头哭。 两年了,若是他们还活着,该有多好。如今,又会是另外一番景象吧: ——阿晴姐放心,我用我这一身肥肉向你保证,如果真的遇到了毕方,我第一个冲锋上前,把它打了给阿晴姐下酒菜。 百里洲,那个小胖子,如果现在还活着一定会长得更高更胖了吧? ——我、我也是。虽然说我的箭术不太好,但是好在我已经能够熟练掌握‘勇气之箭’了,我一定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 燕月,她喜欢秦漠,但是碍于族中的规矩和习俗,她似乎更想去外面的世界闯荡。貌似外面的女子温婉贤淑的性格与她相符…… ——呵,算我一个。 泠鸢,总是一副高冷的大姐姐模样,实际上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家伙。 ——大家继续巡林吧。 至于秦漠,有些话,那时来不及说出口,才后知后觉以后也不再有机会了。 也不一定,记忆里的他,似乎也有开口说过: “秦漠,你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吗?” “昨……昨日巡林,我见你的箭袋被黑熊划破了,所以今早顺手给你做了一个。你……你试试看?” “谢了,我很喜欢。咦?这把匕首是……” “是我自己做的,我,我做的不好,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就还给我吧”。 “锵锵~你早不说,我已经刻上我的箭纹了,现在反悔来不及了。正好缺一把匕首防身用,谢了。” “不,客气。” “秦漠,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我,那是因为我喜欢……” “秦漠,阿晴姐,你们在这里啊,胖子说有事找你们。” “燕月,别乱说,我什么时候说有事了?” “死胖子,你的鸡腿还想不想要了?我说有就有……(小声)” 第九十九章 毕方鸟(9) 在百里一族中,再出色的猎人,如果丧失了出箭的勇气,那她就不配再被视作百里家族子女。 勇气么? 在目睹自己的至亲至爱挚友死于自己的箭下时,她就已经丧失了拉弓的勇气了…… 直到她,再一次听到了关于毕方鸟的消息为止。 “站住!” 阴翳的树林中传来了沙沙的穿梭声,泥泞的小路被踏出一连串长长的追击脚印,树枝上的藤蔓被拉扯出断裂的痕迹。尽管已经追击了整整三天三夜,百里燕晴依旧没有放弃的意思,她的步伐时刻都不曾停歇。 百里猎人的体能与敏捷极佳,但是再好的体质也经不住油盐不进滴水不沾的三天三夜的追逐战,疲倦和困意如潮水一般一次又一次的席卷而来。百里燕晴努力的睁开眼睛,狠狠地用刻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下一道,疼痛感让她再次提起了精神。只是她的左臂上,已经是密密麻麻的刀口,没有包扎和任何的处理,伤口处流出的血液已经凝结,和汗水交织在一起,唯一能够感到庆幸的是这些伤势并没有发炎。 她在林子里兜兜转转间,闯入了一头野兽的地盘。毕方鸟从那个山洞里面飞进去了,她此时的念想只有这么一个,她要去追,尽管此刻山洞的主人正虎视眈眈的打量和警告她。 虎啸声惊起了林中的一片鸟雀,百里燕晴一甩长绳,脚下的速度不减朝着堵在山洞口的老虎冲了过去。她搭上弓箭,纤细的手指拉开长弓的一瞬间,一支飘着银白色火焰的箭矢凝聚成形,对准了老虎脑袋的位置。长箭‘咻’的一声破空而去,气势逼人,面对这般威胁与挑衅,丛林之王再一次发出了嘶吼,震得人耳膜欲裂。 百里燕晴捂住了耳,在它一掌挡下拍飞‘勇气之箭’的同时,她的身形也悄然而至。百里燕晴何其的熟练,三步两步跨越上老虎的后颈一拳砸下去的同时,她手中的绳索在空中环绕一圈,就这么被要在了老虎的口中。绳子经过特殊的工序加工过,不会轻易断裂,就这样,百里燕晴骑着不断挣扎想要将她从自己背上摔下来的老虎,再一次朝着毕方鸟的方向追赶而去。 出了幽黑狭长的山洞,眼前出现了一抹刺眼的光亮,她用手挡了挡,在看到眼前开阔而鸟语花香的一幕时,狠狠地咬了咬牙。 该死!让它逃了。 又一次。 不过这次也不算是毫无收获。 百里燕晴从老虎的背上一跃而下,很快就消失了踪影。虎兽想要追,但是一想到她的手段和实力,只得怒吼了几声表达了一番自己的怒意,随后悻悻的回到了山洞中去了。 这里果然是昆仑禁地的深处,她又看到那种奇怪的花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可她百里燕晴在深山老林中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黑色的花朵。花芯带着淡淡的黄,花朵开得娇嫩,几乎漫山遍野。她下意识的捂住了口鼻,因为她已经嗅到了空气中夹杂的花粉的香味。 “这是醉梦花,魔界的死亡之花,只能够在魔界的忘忧醉梦谷里生存。它的花粉具有蛊惑人心和催眠的功效,所有被它迷惑的猎物,无论是人还是兽,最终都会成为它的花肥。”男人好听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百里燕晴诧异的回过头去满脸惊讶,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自己一点都没有察觉。 男人的嗓音低沉悦耳,同样搭配他美妙音色的,是他那一张不染纤尘的白净面容,宛如坠落人间的仙人一般。而实际上,他确实是仙。百里燕晴的第一反应便是她被跟踪了,她警惕的看着男人,放在身后的手握住了后腰的利刃刀柄,一副随时准备与之拼命的架势。 见她如此,白衣男子似是颇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紧接着收起了手中的笔,把一幅画卷推到了她的面前。画卷凌空而放,神奇极了。要不是已经见识过不少鸟兽妖术,百里燕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最近在寻一些特殊的作画灵感,此画名为‘勇气’,送给你,勇敢的小姑娘。” 百里燕晴的目光直视粗略的扫了一眼画卷上面的内容,就再也离不开了。 这是……她方才与虎兽打斗的场景,以及她站在虎兽背上驯服它的姿态。男人的画工惟妙惟肖,几乎是完完全全的还原了刚才的画面,色彩运用的恰到好处,画面采用三角构图,画里主人公因为大幅度扬起来的秀发、老虎拍断树干的利爪,以及远去的赤红色鸟儿,整幅画面的空间感十足,充满了故事性,即使是不了解事情始末的人也能够一眼看名主题立意。 这样高超的画技以及构图、光影、色彩的运用,只怕连宫廷里那些御用的画师也远不能及,他……究竟是什么人? 而画作右上角留下的三句诗,让她再次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百里有巾帼,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句末的落款是——留光客。 “日有光、月有影,人间有留光。逍遥一散仙,无欲也无求,唯执浮生笔,绘尽世繁华。 纵使沧海万千,变化无常,只念美景难却,良宵寸度……老板娘说的没错,果然是你。”当这些话从她的口中被一一复述出来的时候,男人的脸上终于少了一抹玩味,多了一份释然。 “小丫头,你认得我?”他挑眉,一张白净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尊颜中染上了正色。 “你曾经为秦烟前辈与毕方鸟画过像,对吗?”百里燕晴反问他。 男人想了想,故作思索的模样,最终无可奈何的耸肩:“我画的人和兽太多了,你口中的秦烟是哪位?” “金诚所致,金石为开,引光乍现,天渡雷霆。契约……” 男人终于恍然大悟般的接过了她的话,继续道:“契约之始,为劫渡世,契约之终,为险还生。你说的,是那幅名为‘契约’的画作吧,算算时间,这幅画作,也该‘回收’了。” 百里燕晴不明所以,送出去的画作还能‘回收?’他口中的‘回收’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也难怪你不知道,生花笔的法力就只能至此,一旦画中的事物样貌更改人心变化,画卷上的景与物就会消失。一副空白的画卷,自然是要‘回收’了。”男人如给她解释说,百里燕晴闻言,看向了自己手中的画卷,怀抱的动作又紧了几分,这是她的东西,这是属于她所有的‘勇气’。 她只期盼着,这幅画,直到她死的那一刻,都不要被‘回收’。 见男人就要走了,百里燕晴连忙跟上,劝诫他说:“这里很危险,你一个画师手无缚鸡之力……” 然而,她的话都还没说完,就在男人挥笔间把一块挡路的山石给劈开时乖乖的闭上了嘴。 百里燕晴顿觉脸颊上火辣辣的一片,这打脸打得可真疼。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啊?看上去文文弱弱的,没想到这么厉害。 “你认识醉梦花?”她想起男人最开始说的那句话,连忙追问。 “你放心,我不是魔界中人。” “你……手里的笔好神奇。”尽管不愿意承认,百里燕晴还是直言坦率的夸赞出声。 “呵呵~是么?自我有记忆以来,一直陪伴我的,就只有这支笔了。” “它叫生花笔?” “凡间不是有一个成语叫‘妙笔生花’么?我随意给它取的。” “原来你也不知道它的真实名字啊……”百里燕晴有些疲惫的说,赶路赶了那么久,如今一松懈下来,她显然有些支撑不住了。“刚刚那只毕方鸟就是逃到这里来了,你也要找它的话,我能跟着你吗?” “你过来。”男人突然顿住了脚步,抬起了手中的笔就这么神秘兮兮的看着她。百里燕晴一头雾水的走近他,直到察觉到他是用笔在自己的额头上写字的时候,她的心里既害怕有紧张。男人写的很快,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她的额间缓缓地冒出了一股绿光来。 那道荧绿色的光芒很温柔,缓缓地包裹了她的全身,身体暖洋洋的,暖意传达到了四肢百骸,与此同时的不停席卷着她脑海的那抹困意也消失了,身体里就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一般。这是传闻中治愈的法术吗?仅仅只是一个‘愈’字而已,居然也能够在他的笔下发挥出如此威力。 若是……若是他在自己额头写下的是一个‘死’字呢?那她还会有生还的希望吗?想至此,百里燕晴心中对他的敬畏之心更甚。总之,直觉告诉她,千万不要去招惹这种笑盈盈看起来很好说话的男人,否则自己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哟,好久不见。”我挥手朝百里燕晴打招呼,对于我和朔如此唐突的出现,百里燕晴显然有些惊讶,难以接受。 “老板娘,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随便出来走走。”我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百里燕晴对我的这套说辞很显然是不信的,谁闲的无事走走会走到禁地这种地方来。不过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即使知道我的回答很水,却也不再追问下去。 我很快就注意到了十分惹眼的男人,他模样令我感到有些熟悉,当我看到他手中的笔时,我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阁下的笔,很特别。” 男人皱了皱眉头,很显然我已经不是今天第一个提及他的笔的人了,也许他觉得我们会惦记他的宝物,所以不动声色的收了起来,我只是假装没看到的又追问了一句:“这笔认主,阁下知道吗?” “呵,你们一个个的,可真是没心没肺,让本座去跑腿干体力活,你们反倒是在这里闲聊。”白泽抱怨的声音由远及近,话语声中还带着听似无奈的笑声。他的手里拎着一个由特殊材质打造而成的鸟笼子,里面一只气急败坏的鸟儿急的上蹿下跳…… 第一百章 毕方鸟(10) “这就是毕方鸟啊,原来世界上真的存在一只脚就能站立的鸟儿,真可爱。”我将手探进笼中想要逗弄一番,朔看出了我的意图,立刻扼住了我的手腕。他的力道有些大,以至于我的手关节微微发疼,我不解的看向他。 “异兽与寻常的鸟儿可不同,小心它啄伤你。” “呵,他可没这个胆。”我眯眼一笑,不过某人的小心思已经藏不住了,为了避免不直率的人吃味,我还是收回了手作势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袖。我的身侧,传来了略微舒坦的呼气声。 “老板娘,这位是……”百里燕晴显然是不认识白泽的,一脸茫然地看向了我,我十分客套的给他们相互介绍了一番,众人的目光这才齐刷刷的落在了笼中的毕方鸟的身上。 似是察觉到了危险一般,刚才一场活跃的毕方鸟突然安静了下啦,后背抵着鸟笼的围栏,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的警惕观望着我们。 “你、你们要做什么……” “有意思,你还会说话啊,有人形吗?”我抬了抬手,最终还是压抑住了想要去戳他的冲动,没办法,这只漂亮的鸟儿瞪着大大的有灵的眼睛时实在是太可爱了。 “这么小又这么弱,应该没有吧。”确认过眼神,留光客这家伙一定是个情商极低的,要么他说这话就是故意的,太伤人自尊了。不过一只鸟而已,也算不得人吧。 “哈哈哈——”他的话倒是先把白泽给逗笑了,白泽手执绘制‘笑口常开’四字的纸扇,笑而颜面,颇有翩翩公子的风范。“确实很弱,按理说服用了‘无欢果’的妖,妖力都应该暴涨才对。不过他,似乎空有一身妖力却使不出来。” 说话时,白泽打量审视的目光落在了毕方鸟的身上,他放大数倍的脸让毕方鸟倍感心虚的往后退了退,直到退无可退的时候,被吓坏的小家伙紧紧的扒拉着围栏缩成了一团。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确实不好,尤其是他还不知道我们这一群人究竟是敌是友的时候。 “他被毕方鸟一族放逐,想必是当时过于年幼未习得族类修炼的心法,所以才会如此。喂,小鸟儿,我跟你做个买卖如何?” “你想要做什么?” “我想知道百里寨如何起的火,你既当时出现在现场,一定知晓些什么吧。跟我说说,我用一套适合你修炼的心法换。” 小鸟儿半信半疑:“你怎么会有鸟族的心法?” “我给你看看前篇,你考虑考虑。”我故作神秘的一笑,问站在树下望着黑色花海发愣的留光客借来了笔,以水做书上墨,一本修炼的心法就出现在了我的手中。我翻动了两页递给他瞧了瞧,他眼前一亮,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我知道百里燕晴也在等这事情的答案,索性就让他当着大家的面一起说出来。 毕方鸟,天生就拥有对灾祸感知的敏锐能力,他们预示灾祸,但在那同时,毕方鸟的到来也会被人们视作灾祸。他们就如同老鼠过街一般,人人喊打,直到后来划分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地盘——章莪山。 然而人类却并没有要放过他们的意思,他们衔着火木而行,遇到居心叵测之徒,便衔火入室,在别人的家中制造火灾。久而久之,哪些火是他们有意为之,哪些火是真正祸起的山火,已经难以分得清了。 “我未纵火,不过我确实见到了一个女人,她的肩膀上站着的是我的同族。她自称雨国师,手里有一颗光滑玉润的珠子,那颗珠子似乎有很强的控制力,那种忌惮的感觉来自于直觉,让我避开了她们没有正面与之打交道。” “是她们想要灭了百里家?!为什么……家族向来与世无争,虽说是结下过仇敌,但是为何那日偏偏正巧,几股与我们不对付的势力都突然出手。这一切,难道都是有预谋的……”百里燕晴极力的克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尽管如此我还是能够从她颤抖的声音中听出她的异样来。 我象征性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也许他们的目的并不是百里家族,而是‘无欢果’呢?” “‘无欢果’?那是什么东西?”百里燕晴似是想到了刚才白泽说过的话,将疑惑地目光投向了在笼中正倍感震惊和后怕得身体僵硬的毕方鸟。 “如果是为了‘无欢果’而来,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白泽若有所思,也不解释这各种的缘由,急的不明所以者心中气结。 “传闻中的无欢果树从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到瓜熟蒂落需花上整整一万年,一万年只结此一果,吃了能立即拥有万年修为开辟洞天,而且修为会直接跃入二重天。被摘下果实的无欢果树则会立即枯萎消失,就像是……不复存在一样。 不过无欢果的灵力过于强盛,妖很难自由控制取用,大部分的灵力最终都会消散回归自然,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会留下与妖身融合。但这小小的一部分,就已经足以让无数大妖们强的头破血流。”我解释了一番,他们听得也算认真,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难道这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百里燕晴恨得牙痒痒,原来禁地的深处,黑色醉梦花守护至今的便是‘无欢果’。“可是‘无欢果’不是已经被他给吃了吗?难道那些幕后之人查不出来?还以为我们百里一族的手上有‘无欢果’。” “是啊,你不是来过一次吗?还记得是什么下场吗?无论是多强的人或是妖,进到禁地都只有一个下场。” “可是、可是老板娘你们……你们究竟是不是妖?为什么你们都没事?醉梦花好像一点都影响不了你们。”百里燕晴的这个问题确实把我们给问住了,我与白泽、朔、留光客四人,我们分别对视了一眼,都忍住了眼底的笑意。 是啊,因为我们都不是什么人类或是妖兽,而是神、神兽、魔与仙,所以没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只是这话我可没跟她说起,主要是担心这丫头的心脏会受不了。至于毕方鸟,服用了‘无欢果’的他,体质自然是比起普通的妖族要有提升。 “这个问题我们先放一边吧,现在最重要的,可是解除你们百里一脉的‘血咒’。”我的手搭在她的肩头,示意她打起精神来还有继续前行。百里燕晴愣了一下,又问:“什么‘血咒’?” 我蹙眉:“你连‘血咒’的事情都不知道么?百里秦烟当年私闯禁地,也成为了牺牲品,不止是她,她的那一支系所有的人都活不过二十岁。我记得你的玩伴里有个叫百里秦漠的吧?他,难道没有告诉你?” “秦漠?他……他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起过,我们大家都不知道……”百里燕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眼眶有些发红了。难怪秦漠一直都不愿意跟大家打交道,无论对什么人什么事态度都是冷冰冰的,原来,他一开始就明白了自己的宿命。害怕离别时的不舍,所以才干脆的不再做什么多余的交涉,总是沉默寡言,就是希望他自己能够淡出大家的视线。 这样,就算是那一天他突然消失了,也没有人会发现,更不会有人为他悲伤。 “一直被瞒在鼓里的傻姑娘啊。”我无奈的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说:“别难过了,振作起来,我需要你的力量。” “我能做些什么吗?”百里燕晴抬起头来,面带希冀的看着我,我正要开口,一旁的留光客动了。 “我也该走了,战斗的场面可不适合风情画家。对了老板娘,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很像我的一位朋友。”留光客的手一抬,被毕方鸟藏在羽翼下的画卷便被他吸入了手中,毕方鸟本想反抗质问的,但所有的言语都在看到画卷之中的一片空白时哽咽在了咽喉。 “哦?我们现在就是朋友。” “哈哈哈——好,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我有种预感,你的身上有很多的故事。一定可以,给我带来很多的灵感,后会有期,老板娘。” “后会有期。”我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说没有不舍是假的,尽管我知道他与我记忆之中的那人差距甚远,除了那一支笔以外,很多地方的差距简直可以用天壤之别来形容。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我也知道,他长得并不是那么像墨烟,尤其是他的眉眼。 可是不知为何,在每次看到他那张脸的时候,我总会抑制不住的疯狂的却回想起曾经与我一同并肩作战的少年,我的知己好友,我的伙伴。 “叙旧的情节也差不多该过了。”朔的话音未落时,我的手被他仅仅的扣住,十指交叉间,他手心里的温度也逐渐感染了我。正当我要抱怨这男人又开始玩什么宣布主权的无聊游戏的时候,他清冷的嗓音也在我的耳畔响起:“捉到了,一只躲在暗处的老鼠。” 我以为他说的是我,随即又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果不其然,突然现身在我们面前的赤乌手里擒着一个人,那人双手被死死扣住反绑,赤乌一松手,她便跌坐在了地上。黑色的斗篷滑落间,她的脸也清晰地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之中。 “是你?你跟着我们做什么?”我倒是低估她,或者说是低估她背后的幕后主使了,居然有如此高明的手段,让不过几百年修为的她偷偷潜入到昆仑禁地之中来。 “白霜,本座倒是很好奇,你哪来的自信居然也敢跟踪我们?”白泽收起了纸扇,收敛了以往嬉皮笑脸的模样,双手环胸煞有介事的正色问她。 可若真会对我们的问题一一解答的话,她也就不是她白霜了。虽然被反绑双手模样狼狈,白霜所能够回应我们的也只有冷冷的轻哼声。 第一百零一章 毕方鸟(11) “让我猜猜看,你们群妖冢与雨师国联手了,哦对,当然,还有毕方一族,对吗?如果你们要与我为敌的话,再拉上云虚宫,岂不是正合适?”好吧我承认我玩弄人心是有一番手段,不过对于我的客人们我从来都不屑如此。但是,行事也要因人而异嘛,不是吗?“不说话?看样子我都猜对了。” “你想套我的话,别白费功夫了。”白霜奋力挣扎,但是她眼中抵触的情绪可藏不住,我知道我说对了。 “我想你并不是为我而来,你真正的目的,是替你背后的正主取回‘无欢果’吧?”说这话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瞥到了身形一颤的毕方鸟,嘴角微勾。“现在‘无欢果’就在我们的手里,你不是我们的对手。” “呵,老板娘果然聪明,我确实不想与你们为敌。开个条件吧,群妖冢都会满足你。” “emmm……我确实喜欢做生意,但很显然你现在的处境并不适合当我的客人。别忘了,你现在也是我们的俘虏。群妖冢,就派了你来吗?”我轻而易举的揪起她被反绑的双手,去除了上面绑着的绷带,很快,一双明目全非的手就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纤嫩白皙的皮肤之上几乎遍布烧伤的痕迹,虽然伤势不重,但足以毁了这双玉手的样貌。 “你,做什么?” “不灭烈炎的烧伤可不是那么容易去除的,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能在不灭烈炎的灼烧中存活,那种火儿不应该是只要沾上一点就会被焚烧殆尽灰飞烟灭的吗?群妖冢有能够对抗不灭烈炎的东西吗?” “放了我,我就告诉你。”白霜又挣扎了一番,想要从我的手中挣脱出来,不过我的力道用的可不小,任由她如何努力也是突然,反倒是给自己的手腕处又添加了几道红痕。 “看来我们的俘虏还没有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呢~朔。” “本君向来不喜欢刑讯逼供,这个瓶子里有能够腐蚀心智的魔气。”朔说话间,把一个漆黑的瓶子扔向了我,我顺手接过意味深长的在白霜的面前晃了晃:“这么倔强?真的,不打算说吗?堕魔的滋味可不好受哦。”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跟魔界……”被困在笼中的毕方鸟惊叫出声来,但是很快他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乖乖的捂上了嘴。当我再看向白霜的时候,白霜的脸色已经难看的不能再难看了,终于,在我的又一番威逼利诱之下,她选择开了口。 “梁鹤川在他们手里,其余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我们效力于组织。他们有一种药水,好像能短暂抵抗不灭烈炎的腐蚀,但是效果只能维持几分钟。” “其他人呢?取‘无欢果’这么重要的事情,就派了你一个人来?” 白霜咬了咬唇,眼底闪过了一抹犹豫,她的目光直勾勾的看着我手中的魔瓶,忌惮难掩。 “还有雨师妾,她没跟我同行。” “她?她去哪了?”雨师妾居然还没走,还真是冤家路窄。 “……百里家。”白霜缓缓的吐出来三个字来,百里燕晴一惊,作势就要走。 “老板娘,我,我得回去!” “正好本座顺路,捎你一程。”白泽摇晃着手中的折扇,用安慰的眼神示意她不要着急。百里燕晴哪里听得进去他的安慰,她身为百里一族的族长,自然是心系全族的安危的。 “分头行动吧,你们去百里家,我跟朔去把禁区深处的血咒破解了。”我说。 白泽的修为高深莫测,再加上百里燕晴,要对付一个雨师妾不成问题。我确实有会会这个雨师妾的心思,但是眼下大局为重。而且,出于私心,我并不想让雨师妾和朔碰面。 “好,我们先告辞了。”白泽收扇化形,巨大的兽翼在空中扑腾了两下,一爪抓住了百里燕晴的肩,在她诧异的喊叫声中,两人的身影不断远去。 “君上,这只毕方鸟……”赤乌懵了,见我们都没有要处置毕方鸟的打算,他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出来。 也许是见识到了我们刚才吓唬人时用的手段,毕方鸟忍不住慌了:“喂,你们想对我做什么?我可是异兽,你们若是敢伤害我,我的族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聒噪,赤乌,放他走吧。”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毕方鸟先是一怔,乖乖的闭上了嘴,随即又忍不住欣喜的笑了起来。 “真的放我走?就这么放我走了?老板娘你真是大好人!哈哈哈——谢谢赤乌兄弟,小爷走了,爱死你们了么么哒!” 只剩下我们三人在林中穿行了,一路上我和朔都安静的沉默寡言,赤乌郁闷的跟了许久,忍不住的问出声来:“老板娘,‘无欢果’对你而言这么没用魅力吗?” “他们爱抢就抢呗,至于对我有魅力的……”我含笑着挽住了朔的手臂,说:“这不就是吗?” “嗝~我饱了。”赤乌装腔作势的打了一个饱嗝,我知道他是在抱怨我故意在给他撒狗粮。 “我说你也太苛待下属了,怎么不给赤乌也找个伴啊?你手底下没有女生吗?” 朔闻言挑眉,朝跟在我们身后的赤乌看了一眼,淡淡说:“有倒是有,但是他的魅力不够。” 赤乌一听当即就不乐意了,抱怨道:“君上,有你在属下还有释放魅力耍威风的机会吗?!这不怪我。对了,老板娘,你刚才给毕方鸟的心法是从哪里来的?难道你去过他们族里?” “呵,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哪有那么多的交情和那么大的面子。那本心法啊……其实是我随手写的,不过应该会比毕方族的心法更加适合那只鸟妖修炼,毕竟他食用过‘无欢果’,各方面的素质都会得到提高。” “随,随手写的?真不愧是你,老板娘,太厉害了!” “哈哈,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朔不太喜欢说话,不过这家伙,能陪在我身边就足以让我心安了。 “禁地深处很危险,你就在这里候着吧,我跟朔进去就行。”我知道赤乌的修为也了解他的修炼不易,我们两就能解决的事情也无需让他跟着涉险,所以我找了个让他守住入口的理由把他留在了外面。 赤乌见朔不反对,自然也没有多说些什么。 禁地深处的黑花绽放得鲜艳夺目,漂浮在其上的星星点点不知是何物,出于安全考虑我并没有好奇的去靠近它们。 “真是奇怪,居然有能够生长在人间的醉梦花。”我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想到还是一字不落的落入了朔的耳中。 “这么多的醉梦花在山谷里聚集,想必里面还有一株巨型的母株。” “原来如此,如果我们把母株挖回去了,岂不是天天都可以酿酒喝?”我承认我此时的话是玩笑话,毕竟要供养醉梦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这花不需水也不需阳光,培养所需要的是人或动物的气血。 “小酒鬼,还喝不够?”朔的手搭上了我的腰,我抬眸刚看向他时,他也正低头看着我。只因我们之间的距离靠得太近,恍然对视间,我能够感觉到唇瓣上如蜻蜓点水般柔软的触感,我的大脑顿时就空了。 当朔宠溺暧昧的话语响起时,我无意识的抿了抿唇,还嘴硬的说:“要你管,松开。” 朔,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危险的眯了起来,不知为何他这种在打量猎物的目光让我着实没有安全感,我忍不住的朝后退了两步,他却步步紧逼。 “正,正事要紧,我不跟你闹了。”我一把挣脱开了他的怀抱,转身就走,尽管身后传来了他打趣的轻笑声,我依旧头也不回。 我们两就这样一前一后的在花海之中走着,随着深入谷中,周围的光线也变得越发黯淡了起来。 “怕就跟着本君。” 我的手被朔握住了,我倒是不害怕,但还是有些享受被牵着走的感觉。 “朔,你说群妖冢他们到底想做些什么呢?” “不知道,汐儿只管游历人间就好,那些纷争我们不必参与。” “说的也是。”我只想继续当我的老板娘,至于诸妖之间的那些纷争纠葛,无心过问更不想参与。 “到了。”走在前面的朔停下了脚步,我从他的身后探头望去,只见漆黑的洞穴之中,隐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幽兰色的光。朔手指着最中央的位置,用法力驱散了周围环绕的光尘,很快我就看清了洞穴中央的东西。 一朵比其他醉梦花还要大上数十倍的花朵——醉梦母株。 毁了它,血咒应该就能解除了。 我作势要动手,运起浑身的灵力凝聚出了一只拥有利爪神态凶猛的水鹰,水鹰在狭隘的山洞中低翅飞行,正朝着醉梦母株的方向而去时,我突然感觉到脚腕被什么东西给抓住了。 “啊!”我一惊,下意识的就想要抬腿,不料落入我视线之中的那只枯手力道极大,抓着我的脚踝狠狠地就要把我往花海底下拉扯下去。 “小心。”朔的声音传来的同时,那只枯手也应声而落,我有些后怕的蹙眉。什么情况?我料想到这片花海下是累累骸骨,数不清的冤魂,但是我属实没有料到会有诈尸的这一幕出现。 继刚才那只被砍断的枯手之后,花丛摇曳间,一个又一个枯槁的骨架从花泥中‘脱颖而出’,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由纯水凝聚而成的雄鹰展翅尖嗷了一声,调转了方向朝着正如潮水般向我们涌来的骷髅骨架冲了过来,一爪下去便是一具骨架溃不成形。 朔的力量来自于魔界,轻易不会使用。所以这一番苦战下来,几乎都是我在费力的使用灵力,对体力的损耗极大,最终在抓准了一个人空隙之时,水鹰一爪将醉梦母株连根拔起,切断了它与地脉所有的联系。 “辛苦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把这些醉梦花收了,回去给我酿酒去。” “好。” 第一百零二章 玉湖湾(1) “朔,你说他们哪弄来的醉梦母株?”任由朔把我背着赶路,我气喘吁吁的趴在他的肩头问他。 “死亡之谷的醉梦花母株众多,要随便带一株出来并非难事,不过看样子,他们也是尝试了很多次才成功。” “呵,完成了工作还得了几坛好酒,这一趟来得值。” “汐儿的胆子还挺大,本君还以为你看到那些白骨会吓得腿软了呢。” “这不是有你在吗?只要有你陪在我身边,我就天不怕地不怕。”我嘿嘿的笑了起来。 是啊,每次有他在身边的时候,都感觉到自己仿佛所向披靡…… 在水神宫当值时也是这样。 “听说这次讨伐的妖兽修为了得就差一个契机一跃成龙,水神殿下,天帝给您指派这样的任务不是为难您吗?” “殿下,要不然跟陛下商量商量,您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你不害怕吗?”他问她,她擦拭着手中的长刀,刀锋锋利凄寒,银光刺眼,一如她锐利的目光。 “怕?只要有本神的武将陪在本神的身边,本神什么也不怕。朔,我们走吧。”她握住了他的手,长刀一扬将袍被冷风肆意的吹起,但手心里传来的温暖一如她炙热的心。 “殿下,殿下您三思啊……” “妖兽一旦进入化龙的境界,实力会更上一层,不容小觑。殿下!” “唉~我就知道,殿下不会听。” 那也是一场苦战,她们被困在海上数日,筋疲力竭之际奄奄一息的妖兽居然真的一跃化龙逃走了…… 在入口处等候的赤乌终于见着了我和朔的身影,连忙上前。 “君上,你们没事吧?” 朔摇了摇头,赤乌又将关切的目光投向了我,我被他瞧着挺不好意思的,我脸皮可薄了,立即从朔的身上跳了下来。 “没事,我们这边很顺利。白泽那边如何了?” “刚才传消息来说是他们击退了雨师妾等人,但听说群妖冢有一位‘盟友’,朝着玉湖湾的方向出发了。”赤乌禀报说。 我扶额,轻叹了一口气,抱怨说:“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告别的话就免了,我们直接去玉湖湾吧,赶时间。” “不等白公子吗?” “他呀,他水性不好,不费些嘴上功夫请不到他。” 赤乌若有所悟:“哦。” 关于陵鱼,在《山海经》之中的记载并不算多,除了人面鱼身之外并没有过多的叙述,例如生活习惯如何等等……而我之所以对陵鱼一族感兴趣,也纯粹是爱屋及乌而已。不过说到现如今他们生活的玉湖湾我倒是有几分印象,玉湖湾过去是东海龙族管辖的地盘,后来人家龙族嫌弃这片海域海水污秽浑浊,再加上位置又比较偏远,基本上就是属于撒手不管了。 也因此,在陵鱼族被人类大肆捕杀之后,玉湖湾成为了一片无主之地,大半无家可归流浪的海族都居于此。现如今的玉湖湾,要重现昔日的荣光绝非易事。 不过,当我抵达玉湖湾上空看到脚下平静的海面时,我甚至开始质疑起自己刚才的想法。好安静,除了偶尔响起回荡在耳边的浪花拍打着礁石的声响之外别无他物。 “难道这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吗?”赤乌小声的嘀咕了一句,朔收了浮生舟,我们上岸,附近没有渔民,但能看到几只搁浅在沙滩上的渔船。 “哥哥姐姐们,你们买鱼吗?”稚嫩的童声在我们的跟前响起,我与朔对视了一眼,疑心这个忽然出现的男孩,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小朋友,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晚边的海滩可危险了,说不定还会有吃人的怪物。”说着,我假意扮鬼脸想要吓唬他。男孩一副‘你好幼稚’的神情看着我,紧接着提着手中用草绳吊起的鱼,失落的转身就走。“等等。你这鱼,怎么卖?” 小男孩闻言,脚步一顿,回答说:“很便宜,只需要一文钱哦~” 我刚要掏腰包,身边的朔压住了我的手,朝我摇了摇头。我这才打消了买鱼的念头,十分抱歉的说:“不好意思,出门没带钱,我下回再买吧。” “呵呵呵,那真是太可惜了,大姐姐,我们后会有期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男孩的声音有些阴恻恻的,即使是大白天,也听得人一阵毛骨悚然。 玉湖湾附近感知不到任何的气息,很奇怪,就好似这片海域内一只妖怪都没有。我们在海岸附近搜寻了很久,我猜测也许玉湖湾是被布下了结界,所以我们才无法感知到里面的状况。而如今现在我们所看到的,不过是结界刻意伪装出来的平静罢了。 朔说:“先留下观察几日,玉湖湾有问题,还有刚才的那个小孩。” “是。”赤乌答应一声,立刻去找可以留宿的客栈,我寻着男孩离去的方向看去,一长串的小脚印蔓延前行,消失在了我的视线的尽头处。 “朔,你觉得姐姐她们现在会是安全的吗?” “嗯,如果她们出事的话这里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一番景象。” “你说的也对。”我们又站在海岸边闲聊了一会,在我们说话之际,又陆续有一些渡海而来的商旅上岸。似乎每一次有人来时,那个手提着一条张嘴摆尾的鱼的男孩都会出现,然后一个劲的给顾客推销他的产品。主要是他开的价格便宜,一文钱买一条鱼,这种便宜的好事谁不想占?商人们纷纷出钱买下了他的鱼。 他卖鱼卖得也不多,一人只能买一条,而且问起缘由小男孩总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我是真的累了,斜倚在朔的怀中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等我再听到说话的动静时,已经到了一家客栈的客房里。隔壁的住房客人争吵不休,似乎是在争辩打渔下海的事情。也许住在海边的渔民都是这样的吧,我没有多想,睁开眼后不想起床,又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饿不饿?”朔端坐在窗边,正在看着手里的一本书,声音却是不急不缓的传了过来。 “被你一说还真的有点饿了,晚餐吃什么?” 朔回答:“鱼。” “那我还是再睡一会吧。”不知道为什么,一提起鱼我的脑海里就会莫名的浮现今天见到的小男孩手里提着不断挣扎的鱼,胃里顿时一顿翻涌恶心,突然间什么胃口也没有了。明明那条鱼跟普通的鱼并没有两样……至少,我暂时还看不出端倪来。 朔合上了书本,往手边的茶几上一放,大步的走到了我的身边。 “汐儿没有食欲?” “废话。”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那……对本座呢?”朔修长骨节分明的大手扯开了我蒙在头上的被子,深邃的桃花眼中满是笑意,随着他的靠近,我的脸颊上只感到越发的灼热。 “好啊,你又勾引我。”我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襟,略微起身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一吻,唇上还在回想怀念着他脸颊上光滑富有弹性的触感,心中思绪翻涌。这家伙的肤质真是比女人还好,平时也没怎么看到他保养啊。 “呵呵,分明是汐儿占了便宜,还赖本座。”他俯身说着,却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我被他看得有些懵,再次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问:“你在看什么?” “看本座的小妖精近日越来越漂亮了。”说着,毫不客气的捏了回来。 我拍开他的手,道:“夸奖我就笑纳了,但是你没有听过民间有一句话叫做‘男不摸头,女不摸脸’吗?你再乱捏我的脸,要是长残了我可全赖你。” “呵,长残了本座也要。不过汐儿记错了,是‘男不摸头,女不摸脚’。” “这样啊,没想到你记性这么好。”说着,我面带挑衅的摸了摸他的脑袋,当然,换来的是我被挠了良久的脚心,被压在床板上狂笑。 床上一片狼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刚才打了一架,我坐在床边,又气又想笑的看着正在整理自己满头如鸡窝一样的乱发的朔,随手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服。 “告诉你,我也不是好惹的,下回再欺负我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我起身欲走,却再一次被拉住了手腕。 “是么?”朔一把环住了我的腰,在我惊诧的神情中又一次把我狠狠地压在了床上。我的后背有些吃疼,心想着这家伙总是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的。 “汐儿莫不是忘了,之前被本座吃的下不了床的事……”他忽然凑到了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着,我偏过头去,假装没在听。 这个妖孽…… “我饿了,不和你胡闹,吃鱼就吃鱼吧。起来,我要开饭。你听到没有?我很饿,很累!” “本座差点忘了,汐儿刚才耗费了那么多力量,别动,夫君帮你‘补魔’。” “喂,我,我不需要啦……唔……” 到底是谁想出来的这种昏招,什么肌肤之亲可以补充灵力魔力,还嫌精疲力尽的人被折腾的不够吗? 烦死了! “对了朔,你身上的那个烙印,要不……去了吧?” “汐儿觉得不好看。” “嗯……也不是,我只是觉得这样子太自私了,本来烙字的事情也没有经过你的同意。” “无妨,这是盖章定论,以后,你就跑不掉了。” “我是那种喜新厌旧铁石心肠的女人吗?我才不会跑。”倒是你,别被人给拐跑了。 “汐儿又在心里说本座的坏话。” “这你也知道?!” 第一百零三章 玉湖湾(2) “回来再跟你算账。”朔一双清冷高傲的眸子轻蔑的一瞥,朝着不远处的桌一抬手,一支乌羽就落入了他的手中。我寻着他的手心看去,只见羽毛上字迹清晰可辨的写着几个字,原来是在海岸附近盯梢的赤乌发现了异样。在我认真凝神的思索时,朔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了我的腰间,轻轻一带接踵而来的是他温热的怀抱。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却十分的好听,撩人心弦:“一起去看看?” 看自然是要看的,只是我不知道就凭我们如今的这一副姿势要怎么看。 “你松开,我自己有脚。”我承认我在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不解风情,白白的浪费掉了这家伙许多的浪漫,但是要真让我被他就这么抱出去,我能够臆想到的感受除了尴尬与肉麻别无他物。 “呵,好吧。”朔暧昧的笑了笑,松开了手。我连忙挣脱起身,后退了两步,被他的笑晃了眼,心里嘀咕:有什么好笑的?就会戏弄人。笑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做了什么呢。 虽然有赤乌盯着,我们还是加快了赶路的脚步,客栈灯火亮起,即将入夜客栈的门口处早已挤满了投宿的人群。靠近海岸边的客栈人流量总是特别的多,大部分还都是来往经商的商人。我们是绕着人群走的,到了路口才见着了赤乌的身影。 “君上。”赤乌见着了朔,上前躬身拱了拱手,又习惯性的在起身时把手搭在了自己腰间的佩剑上。从他这一个小动作我就能看出,他看到的东西也许非比寻常,才会让他如此警惕的作出随时随地可以拔剑护身的举动来。 我揉了揉肚子,有点饿,但是为了避免错过这精彩一幕的时刻,也只能无奈忍着:“赤乌护卫,你发现什么了?” “君上的猜测没错,那个孩子有问题。属下一言难尽,你们去海岸边看看就知道了。”赤乌脸色难看,仿佛刚才见着了什么恶心至极的画面一般,本想要开口描述一番的,却偏偏欲言又止了。 见状朔本来是不想让我跟去的,可是拗不过我。 傍晚的海风凉得让人发颤,尤其是当最后一束夕阳的霞光也消失在了天际之后,入夜留给这个世界的就只剩下了无尽的黑暗与凉意。礁石的石面很滑,但是它的大小也正好适用于隐藏身形,我猫着腰竖起耳朵,仔细的聆听着沙滩上传来的动静。 海面上起了雾,雾气灰蒙蒙的一片被晚风吹着沉沉浮浮,丝毫没有要散去的迹象。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打着一盏昏黄得发绿的灯笼,眼神冷幽幽的一一扫过沙滩上躺着的一排给他开膛破肚清洗干净的鱼儿,再一次用手从身边的娄匡中掏出了一尾。 然而随着他手起刀落的声响,是一个男人被压低声音的惨叫与求饶声,鲜血飞溅,被剔除的鱼内脏由一只白嫩的小手抛入了海浪之中。海,似乎又无尽的容忍与宽容,无论是什么东西海浪都能够将之一一冲刷吞下,回报以死一般的寂静。 “还真是沉得住气啊,也对,以你们的立场而言,本座的立场也算是为你们解恨了。”男孩说完,把手中的鱼肉往另一个娄匡一扔,再次掏出了一尾鲜活的鱼儿。只不过这一次他动手的速度慢了许多,坚硬而锋利的剔骨刀在鱼背上缓慢的滑动着,这一次传来的惨叫声更加的犀利凄惨了许多。 我握了握手,没有动。这小男孩的来历不明,而且听他成熟的音色,他并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么简单,恰恰相反,正因为他如此凶残有血腥的一次又一次的杀鱼举动,他周围的海水已经被鲜血染成了刺眼的红。一股血腥味在周围弥漫开来,被海风一阵又一阵的刮上了海岸。 正当我好奇他如此大胆之举难道就不怕被发现的时候,小男孩掏鱼的手落了个空。 很显然,他手边装着鱼的娄匡已经见底了。 “这么快就杀光了?再来。”男孩也不知道是在朝谁说着话,忽的转过身,朝着内陆的方向勾了勾食指。在路径延绵的尽头,逐渐的排着长队走来了一群人,那群人一个个眼神迷离含糊不清,有些嘴里还在说着梦话。完全是毫无意识的被牵引着前进紧接着小男孩一个响指,吩咐道:“钓鱼。” 原来只是钓鱼而已,听到这里我还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些被男孩不知道施了什么咒法弄来的人类看衣着就不像是渔夫,他们的手里也没有鱼线,但是谁会把什么事情都往坏的方面想呢。毕竟我也是一个乐观主义者。 朔不知何时又握住了我的手,我想他多虑了,这种小场面我并不害怕。当然,我的淡定才撑了不过两秒,就听到站在岸边的人做了一个拉杆的动作,紧接着身形一晃变成了一条出水的鱼儿一个接着一个的落入了刚才装鱼的娄匡之中。 难不成…… 我不敢再想象下去了,难以置信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是什么法术,居然能够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儿? 耳畔又响起了刚才的求救声,我恍然大悟。想起了今天上岸时男孩问我要不要买鱼的场景,不由得起了一声的鸡皮疙瘩。 刚才不明所以的我选择了袖手旁观,现如今,见他又要动手去杀鱼,我立刻按捺不住了准备动手。我刚要站起身,就被朔按住了肩膀,沙滩上也随即响起了另外一道声音。 声音的主人很清瘦,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够看到他的一道背影,在萧瑟冷风的吹动下,他银白的长袍下摆拂动,披散的长发轻轻摇曳,快到发尾出系着一条红白相间的发绳。与光线相背的衣袍上鳞状的花纹泛着寒冷的银光,消瘦却挺拔的身形并不影响他的气场,尽管只是一个背影,浑身上下散发出的矜贵气质不减。 “闹够了吧?你究竟是什么人?”男人的声音自带一种冬雪初融的温柔感,略带着一股甜酥的滋味,让人在听到他的声音后更加的好奇他的庐山真面目了。当然,对此我是不好奇的,因为在我第二次听到这道声音的时候,我的心底就已经确定了男人的身份。 随着他话音落下时,另外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也接踵而至,如果说刚才男人的话语和语气间满是不悦,接下来来的这人说的话,可谓是异常狠辣:“本神道是谁活的不耐烦了呢,混沌,你放心,本神会好好招待你,一点一点的焚尽你身上的每一块血肉。不过,本神知道你不会真正的死去。” 交手间,一团炙热的火焰汹涌而去,呈包围之势把小男孩给围困在了正中央。男孩模样清秀可人,当然如果忽视他刚才残忍的举动的话,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恐惧与凝重,更多的是面对敌人时的认真。 “虚张声势,你不过是一道分身罢了。”混沌的声音浑厚低沉,与他如今所控制的这一副身体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他肆无忌惮的大笑了起来,一刀从围困的火海中劈开了一道裂缝,笑道:“本座知道身为神者,不得在人间胡乱动用神力,火神还是好好地看着吧。本座当初是怎么毁了玉湖湾的,这一次,再毁给你看。” “你找死!”娇躯怒喝一声,朝着脱困正洋洋得意的混沌攻了过去,站在身边的嗤言动了动手指,也仅仅只是犹豫了一秒钟,就立刻动身加入到了他们的打斗之中。 他刚才的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再毁一次?难道说,玉湖湾上一次的劫难,也与他有关吗? 混沌作为四凶异兽之一其实并不好对付,但奇怪的是看他动手的样子,他似乎也无法使用出自己的全部实力。 我身边的朔又靠近了几分,凑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同样是压制了力量,汐儿猜猜哪边会赢?” “当然是姐姐这边。”这不是废话吗?就算他们不敌,还有我们两个呢,我们都还没出手,怕什么。 朔似乎注意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伸手悄悄地在我的面前指了一个方向,我寻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温文尔雅的嗤言,动起手来打架的姿势依旧是风度翩翩,只是在他每一次出手的时候,那被调动起来的浑身的妖气中,居然泛出了一抹淡淡的金芒。 “金色的妖力?”我小声的将我心底的疑问说出了口,这才发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近,他清冷的脸就枕在在我的肩,下巴硌得人又痒又疼,还有一种莫名的酸麻感。尤其是当他呼吸间的热气洒在我耳边的时候,我感觉耳根有些发烫也不知道是不是泛红了。 “万千世界妖物各异,但是能够拥有金色妖气的,唯有龙族。看他这似有若无的龙气以及尚未抵达化龙程度的妖力,或许,你姐姐看上的人身世还不算差,他身上有一半的血脉来自于龙族。” 深海龙族?我忍不住震惊的捂住了唇,好家伙,不是说嗤言的母亲爱上的是一个人类吗?难不成那个人类连自己的身份都隐瞒了?不太可能吧,她自己就是妖,难道分辨不出来自己的枕边人是人是妖吗? 这信息量属实有点大,我蹙眉沉思了起来。 极少听姐姐或者嗤言提起过他的身世,唯一知道的那点也是从修罗界里他们的梦境中知晓的,也许,这也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故事呢。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扣住了朔的手腕,用打量的目光看着他,他似乎十分享受就这样被我盯着,也不着急收回手,而是不急不缓的解释:“你忘了,我们以前跟一只化龙境界的妖交过手?” 我自然是没忘的,只是这家伙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一次,是我们唯一一次联手讨伐失利的一次。虽然说自那条龙逃走以后就真的销声匿迹了,但是这种耻辱的战绩和经历我实在是不想去回想起来。 第一百零四章 玉湖湾(3) “你记性真不错。”我随口敷衍的夸赞并没有让朔开心,反而是不远处安静下来的气氛让我们的动作都不由得放轻了许多。看着气喘吁吁的三人,我的嘴角一勾,站起身走了出去,朔并没有阻止我。 小男孩模样的混沌还想要动手,只可惜这一次被我先发制人用控水术给挡了回去。混沌受了些伤,脸色并不好看,主要是看到他那一副小屁孩的模样我实在是不舍得下手,万一把人打哭了还要说我欺负小孩不是?否则的话,现在在海边,我施展控水术一定得心应手,足以把耗费精力的他打得屁滚尿流。 “再这么针对玉湖湾可就没意思了吧?”我挑眉邪佞,混沌捂着受伤的胸口,对我刚才偷袭的举动嗤之以鼻,当然他也没想到我会出言夸赞他:“好歹也是四凶之一,声名在外却盯着一片小小的海域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我闲暇时刻也有去翻阅过白泽‘口述’译成的那本《山海经》,对混沌的了解只多不少。混沌混沌,简而言之他最喜欢的就是混乱,无论是何种类型的他都喜欢。当然,要不是他刚才杀鱼时残忍的手段,我能够想到的这个孩童模样的四凶兽所做的‘混乱’之事,也不过是扒扒邻居家的围墙,偷偷农家的鸡而已。 内心的黑暗和阴晦并不影响我对他的夸奖之词引起他的一番赞同,我才回想起来差不多的套话技巧我今天已经是第二遍在别人的身上试用了。嗯……不过事实证明,效果还挺好的。 “本座知道你,传闻中做些与妖族的特殊交易的老板娘。你说的对,但是本座办事自有本座的道理。” 我无奈的耸了耸肩,朔一直站在我的身后没动,以至于混沌并未过多的去在意他的身份。 “要不,你开个条件?”我试探的开口。 “你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我也不想啊,跟一个处于弱势的妖谈条件,但是火神说的对,就算杀了你又能如何,你还是会死灰复燃。我们所求不多,只想要一份清静。”我并不想在别人面前暴露与姐姐之间的关系,混沌是敌非友,多暴露一分危险也就多了一分。 “呵,可本座偏偏就最喜欢扰清池静。识相的就让开,否则本座连你一起收拾!”混沌冷哼了一声,他并非是不敌我,只是不太想与我为敌罢了。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何必另外树敌?更何况与一位商者为敌,可是要连带着小心她背后依靠的势力以及她的人脉的。混沌喜欢混乱,但是并不想给自己引来无谓的麻烦。 我抿了抿唇,看向了姐姐与嗤言的方向,同时的,他们也纷纷看向了我。嗤言与我的接触并不多,连结交的朋友关系都算不上,但是在我的心里,姐姐如此在意他,我自然也是将他当作了我的‘准姐夫’来看待的。 可是为什么我总是有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就是感觉他们两之间的感情,似乎还是不太好的样子啊?难不成是我的错觉吗? “此事与你无关,你走吧。”嗤言终于开口了,只是一说话便是一副要下‘逐客令’的架势,与我交汇的目光中也没有多少的暖意,透过他的眼底我能够清晰看到的,是他刻意的疏离。 我,应该没有这么讨人厌吧?这是我当时心里唯一的想法。 然而姐姐还是出声叫住了我,说:“我们联手擒下他。” “荼蘼……这件事不用你插手。”嗤言的语气又冷了几分,看着火神的目光中带着彻骨的寒意。我忽然间懵了,正要动手,又被身后的朔握住了手腕。 “先看看他们两人什么情况。”朔低声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着,我蹙眉,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姐姐。 “你的事,本神还偏就要管!” “火神殿下自作多情了,我不过一介小妖,高攀不上您的神只。” “嗤言!你……你当真要如此绝情,你以为本神去修罗界是为了谁?你以为本神放弃火神之位来到人间是为了谁?若不是你,本神依旧是神界那个高高在上弹指浮生的火神,本神又何必来人间走这一遭?!” “火神殿下言重了,神的爱,太过虚伪,遥不可及了。神族自恃傲慢,从不把万界生灵放在眼里,您所谓的喜欢,不过是求而不得,不过是施舍怜悯。要不了几日,你就会厌倦我疏离我,觉得我腻烦无聊,后悔与我开始过。” “原来……你心里是这样想的,难道,就连本神放弃神位都不行吗?” 嗤言一怔,眼底闪过一抹难以置信:“你愿意为了我放弃神位?” “傻瓜,本神可以为了你放弃一切,你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你说的对,妖的生命对于我们而言不过沧海一粟,本神早就见识了不知多少的生死别离……”说话间,姐姐朝着我的方向扫了一眼,继续说:“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本神才更想要抓住你,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在轮回之流的时候已经告诉本神了。为什么要去压抑心里的情感,你明明也喜欢本神的,对不对?”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旁观的混沌桀桀怪笑了起来,甚至还忍不住的鼓起了掌:“真是精彩的告白,火神殿下勇气可嘉,既然如此,为表忠心您不如再许下一个神魂之誓如何?哈哈哈——你敢吗?你敢为你刚才的一番话负责吗?” 神魂之誓? 我的耳朵立刻就捕捉到了这个令我心头极其极其不悦的字眼,立刻出声制止道:“什么神魂之誓,呸!傻子才会许下那种自寻死路的誓约。” 当然,我……我再次声明,除了我以外。 也许是因为我打心底的就排斥‘神魂之誓’吧,情绪激动时我也顾不上想太多了。倒是我身边的朔缓缓开口,声音慵懒高贵,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口吻:“你不过区区异兽,居然会知道‘神魂之誓’?本君该说是你自己不小心,还是该说这个幕后主谋太高明?确实,杀死一个神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神魂之誓’让其自食恶果。” 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有些懊恼的挠了挠头,随即又朝着朔递去了一个感谢和赞许的眼神,嘴角勾起了一抹肆意的弧:“混沌,你的动机实在不要太明显了,群妖冢不适合你,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将你从封印中解救出来的。但是,我们不介意把你再送回封印处。” “你……”混沌目光一沉,意味深长的看着我,道:“你知道的挺多啊,小妖,能认识火神,知晓‘神魂之誓’。你难道就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 “哦?什么话?”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混沌声音阴冷,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再次肆意的大笑了起来。 我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想要弄死这个作死的家伙的冲动,连忙环住了他的手臂。语气依旧是风轻云淡的,因为我压根就没有把混沌的这点威胁放在眼里,而是回敬他说:“笑话我们,且先想想你无功而返会是什么下场吧。” “算了,就算不能杀干净,至少先灭一次解解气。”与此同时,火神也作势准备动手,我跟着运功,控水之术掌控灵活,一水一火两道法术在沙滩上映照出了别样的芒,烈焰发出了刺目无比的光,汹涌的水波将混沌层层包裹而住,使他避无可避。 光芒褪去时,惨叫声也戛然而止了,只是我偏过头看向了身边的男人,目光落在了他刚刚落下的右手上,那里,还残留着一抹尚未完全收敛起来的魔力。 混沌也许做梦也想不到吧,在场最容易被他忽视的人,却给他的再次重生种下了痛苦的种子。被魔力侵蚀的滋味可不好受,而且魔族认定的向来是灵魂,他们所有的攻击手段也是锁定最为根本的灵魂的,这是无论重来轮回了多少次都无法摆脱的折磨。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看来某些妖自以为是的有些过头了。”我感慨万千的总结了一句,想了想,还是问朔:“你该不会是因为刚刚他咒我死才忍不住出手的吧?” 对于混沌的话我自然是持否认态度的,什么‘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呵,简直荒谬至极。这个世界对小白的敌意有多大不用说也知道,什么都不懂的人,最终的下场只会是被蒙着眼睛被残忍的刽子手屠戮致死。反倒是那些左右逢迎,对什么事情就算不擅长也能了解一二的人活着最如鱼得水,了解了这个世界的规则,才能更好地活下去,不是吗? 气氛有些压抑,在对视间陷入了茫然与沉默,嗤言转身就走,面前的海中奔涌的浪花立刻让开了一条道,海水之下是一条通往海域深处的阶梯。嗤言并没有搭理我,说真的,我对于这位未来姐夫的无礼是有些嫌弃的,但是抵不过自家姐姐的执着。姐姐自然是二话不说的跟了上去,我则是看向了朔,问他:“我们……还追吗?” “也许,该让他们自己好好想一想。” “这么久都想不通,言公子也真是块木头。” “其实他什么都懂。”朔看着关闭的海域入口,口中喃喃。“神的爱,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承受的。” 我抿了抿唇,不知道是不是风吹的,总觉得唇上有些发干。朔的话像一根针一样直直的刺入了我的心里,虽然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并非是指我,但是心里还是忍不住的去对号入座。 神又怎么了,神族也并非都是蛮横高傲的,姐姐她都已经屈尊降贵做了那么多,那道隔阂的鸿沟,真的如此难以跨越吗?不知不觉间,我想到了杌荒,想到她夜里对我的哭诉呢喃,她说她再也不要喜欢上人类,早知道就该与父母说的一样,找一只适合自己的妖好好地度过余生。 “朔,我有些冷了,我们回去吧。”我下意识的环住了自己的手臂,不等他回答,自顾自的转身走在了前面。 第一百零五章 玉湖湾(4) 也许是我失落的情绪表现得太过明显了吧,像来明察秋毫的朔把身上的外套往我的肩上披下来的同时,也一把将我拥入了怀中。鼻尖被属于他那股好闻的气息萦绕,我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就听他轻声说道:“汐,本君希望我们之间没有隔阂。” “可你不是也说了吗?神的爱,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承受的。”我重复着他刚才说过的话,朔的动作一顿,还在想着怎么回答我,我淡然一笑,那笑容之中带有多少苦涩只有我自己知道。“不过我已经跌下神坛,不再是神了。” 我扒开他的手想走,却没想到他把我抱得更加紧了,他的力气很重,让我甚至于有一种会被捏碎骨头的错觉。我依旧重复着掰开他的手指的动作,也狠狠地咬住了唇。 “朔,别这样。” 离开神界怨不得谁,这一切都是我自己自愿的,而且,我并不喜欢在神界的生活。虽然说,那时有许多我难以割舍的挚友和一同战斗的伙伴。 “对不起。”朔的声音低沉沙哑,还带着一股难以压抑的自责。 我转过身去,冰凉的小手抚上了他的脸颊,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不如想想怎么补偿我吧,回去教我乐谱如何?” “汐……”朔温柔宽厚的大手覆盖上了我的手背,我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脸上的笑意不减。他忽然重重的叹息了一声,语气里颇为无奈:“你总是这样,明明付出最多的是你,你却一直都在安慰我。” “不,在感情一事之中不该有比较的,我只希望我们的初心不变,既然都是为了与彼此厮守,就不能让攀比和愧疚玷污爱情。姐姐她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但是我们,已经找到属于自己的路了。不是吗?” “真拿你没办法,但是本君很认可你说的话。” “所以这就叫做妇唱夫随,我饿了,晚上不吃鱼了好不好,我现在看到鱼就没有胃口。” 朔在我的额头上轻轻一吻,道:“都依你。” 分外的温柔,让我都有些无法适应了。 在晚膳时分的客栈里也是别样的热闹,我与朔皆是一身便服,看样子与人间奔波劳碌赚钱养家的夫妻并无不同。至于被囚禁在娄匡里面的鱼,哦,不对是人,已经毫发无伤完璧归赵了。他们自然不会记得发生的事情,抹除记忆的事交由朔来做,我又得了一回空闲。 “二位客官,要来些酒吗?”店小二端来了几盘色香味俱全的小菜,点头哈腰的辛苦模样令人瞧着都心疼,说话间他还用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一把额角脸颊上的汗水。 我将询问的眸光投向了朔,说:“小酌几杯?” “那就拿两坛你们这最好的酒来吧。”朔此时正夹着一片热乎刚出锅的青菜呢,言语间清淡高贵的语气,以及品尝菜肴时雍容娴雅的气质,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凡尘男子,更仿佛一位微服私访的矜贵王候。 我单手杵着下巴,眼中含笑,似能从这家伙的眼里看到无尽的星辰。当然不光是我在打量他,注意到朔如此与众不同的言行举止,店小二答应时的态度又恭敬了好几分,回头我就听到了他与掌柜的窃窃私语,关乎坐在我眼前的这个男人究竟是何来历。 “你似乎走到哪里都能成为话题。”我这话是肯定句,男人长得太妖孽了也不见得是好事,尤其是当我察觉到邻桌有几道有意无意瞟像这边的目光时,我拿着筷子的手也加重了力道。朔低头吃着饭,并没有搭理我的意思,想至此我心中更加不痛快了,立刻倾身趁着他夹菜的空隙拉住了他的衣袖,声音也大了几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夫君~这样吊人胃口可不好啊,还是说你想换个地方与我好好商谈一下关于你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 我知道我口中的这一声‘夫君’叫得有多虚伪和刻意,我话里藏话,朔自然也听出了一些意思,剑眉挑了挑,紧接着视线扫过那几道从他身上纷纷收回的目光,突的起身就坐在了我的身侧。 客栈用餐的桌子大部分都是方桌,我们本是相对而坐,举止间客套相敬如宾,所以许多围观的女子看不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实属正常。只是他如今都如此明了的表示了,再加上我刚才的话,她们自然识趣的收起了自己春心荡漾的心思。 “汐儿可是要为夫亲自喂你吃?”说话间,满目含笑的某人已经拿起了手中的一碗羹汤,舀了一勺就送到了我的嘴边。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早知道就让他变个别的样子了,就他之前因力量损耗太大而变成的少年郎模样也行,至少别人一眼看来还会觉得我们像是姐弟。 我没好气的尝了一口,不得不说这汤的味道确实好,看如清水无色,却香味俱全令人回味无穷。美食当前,我心里的火气也压下去了许多,只是还不忘嘀咕上一句:“若是让你去色诱雨师妾,说不定人家连雨师国都给你拱手送上了。” 朔继续给我喂着羹汤,同时还不忘夹些别的菜,他也丝毫不避嫌,就这么用着我用过的筷子吃着。吃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了我刚才的话,想了想,回答说:“其实不然,此女心机城府颇深,后宫的男宠数不甚数。她虽沉迷于男色,但也不过是将男人当做驱使解闷的玩物,玩物与权力,自然是更偏向于后者。” “你倒是分得清。”我赞叹了一句,并没有纠于他对雨师妾的事情如此了解之上。 “说起她,还比不上云青半点,云青当初背叛云虚宫……” 不等他说完,我就示意他打住的假咳了两声。 “咳咳……差不多就行了。我问你,关于‘渊’的事情,你怎么会有他的妖身?” 朔不急不缓的解释起来,眼底是转身即逝的冷意:“修为高的妖兽在死后都会留下自己的妖身,但是妖身在也无用,妖魂已经彻底消散了。” “招魂幡试过了吗?” “试了,冥界的判官说转世去了,本君也就没再追查。” “说起来我们也算欠了他一份人情,若是日后有缘定是要还的。” 朔‘嗯’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玉湖湾蕴藏了太多的秘密,关乎嗤言的身世一定还有很多疑团,虽然我也很喜欢听故事,但是这一次的故事,就留给姐姐去搜寻吧。”我正想起身上楼,就听到了不远处喝酒喝得嗨了的几个男人聊起了关于玉湖湾这个港口的事情,也就沉下心多听了两句。 “听说这玉湖湾以前就是一片湖,四面环陆湖水来自于地底下汹涌的暗河,那时玉湖湾啊也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玉湖。直到后来,天公作美,电闪雷鸣间风云大变,雷电劈开了山木大地海水汹涌倒灌,在塌方的山体下人们才发现了底下的一条清澈的暗河。传说就在那一条暗河里,生活着貌美妖娆歌声甜美诱人的陵鱼,她们的眼泪在滴下时会变成耀眼的珍珠……”男人绘声绘色的讲述着,情至深处还想要动手比划一番,试图表现得自己话中的美人鱼真的存在一般。 “切——”另外一个男人揣着酒杯,头戴宽大的帽子,身穿丝绸商服,膀大腰圆富得流油,对于他说的话持轻蔑的否认态度。“要真有这种事,陵鱼早就被杀光了,哪里还有我们的油头?鲛人泣珠,这种虚伪的谎话你也相信。” 起了话题的男人不乐意了,立刻不爽的回道:“无风不起浪,万一哪天这种好事就让我捡着了呢?” 对于他的痴心妄想的说词,他身旁早已酒足饭饱的另一位结行的朋友看不惯了,自顾自的看着账本时,连嘴角扯起的笑都是冷的。 “听说过‘借刀杀人’,可你一定没有听说过‘蜜罐杀人’吧?” “什么意思?” “呵,林兄此言意味深长啊。所谓借刀杀人,就是借用别人的力量替自己去谋利害人,而自己坐享后方全身而退。而这‘蜜罐杀人’,实则与之是一个逻辑。” “说详细点。” “就拿这‘鲛人泣珠’一事来说吧,编造这种谣言肆意流传为的是什么?引起混乱,引起人们的争抢和猎杀。且不说此事究竟是真是假,只要传闻传开并让人深信不疑,那海岸边居住的每一户渔家都能够成为这个幕后推手手中的利刃。” “用一个赚块钱的好事来虚晃人心,无论是真是假,就从如今我们从未在玉湖湾听闻过有关于陵鱼的踪迹,不就说明了此计有多成功吗?” “高,高!实在是高啊。” “其实经商之事,也莫过于如此……” 我推了推朔的手肘,他抬眸间朝我勾唇一笑,我便知道了这家伙也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对话。要说最喜欢引起混乱,能想到用如此阴狠歹毒的手段的,只怕非混沌莫属。 “吃饱了。”我一拂袖起身,十分有眼力见的小二立刻走上前来,与我说了一番结账所需的银两。 “客官,一共二两银子。” 我偏过头看向了身后走来的朔,眉眼弯弯道:“付钱。” 朔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掏了腰包又问了一番小二,我则是径直上了楼。走过长廊,背抵着刷着光滑的漆料的木板,我的眼底也逐渐阴沉了下去。玉湖湾,玉湖……昔日的记忆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来不及去捕捉很快又消散了。 “在这里做什么?” 我一抬眸,正对上了朔那双清澈诱人的桃花眼,这在注意到他抵在我身边的手以及我们靠近的姿势有多暧昧。 “想起了一些有趣的事。不是说要教我学琴吗?来。”我生怕被路过的客人看到,连忙拉着他的手进了里屋,挥手间一架水琴就躺在了长桌之中。 第一百零六章 玉湖湾(5) 关乎我对于音律是有多么的一窍不通的这件事我不想再提,杌荒送来了一封信件,说是店里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具体的怪异之处三言两语难以道清,总之是让我尽快回去。 我扶额,怎么感觉到处都有事在等着我啊?明明撒手游历就是想要讨个清闲来的,没想到…… 今晚休息一夜再赶路吧,我烧毁了信件,注意到窗外有不少的渔民商旅趁着夜风凉爽都在巷口小道上休憩,谈笑风生。凉亭里自然是满载商客,得不到座位的也不恼,寻个空旷的地驻足,等待着凉风吹去他们身上一日的辛劳疲倦。 我问朔:“你知道,水也是有记忆的吗?” “呵~”朔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问:“你又想做什么?” “请你看一出好戏喽。”我巧手一挥,一道蓝色的水光便注入了流淌的河水之中。倚在窗边等了一会儿,就听到人群中传出了一声惊呼。 “陵鱼!是陵鱼?!” 不错,正是陵鱼。不过这并不是真的陵鱼族,而是我借由水的记忆虚构出来的幻影。此时所有人的目光瞩目之处,正是一条侧卧在海面上摆动着一位的陵鱼,夜晚的光线并不清晰,但是交由海水还是能够勾勒出少女那一双并不属于人类的鱼尾。 极具穿透力和迷惑力的歌声传来,空远悠扬婉转久绝,垂落到海中长长的头发随着海浪飘舞。婀娜妖娆的身姿令观望者个个目不转睛,人们的眼底尽闪过了一抹贪婪,无论是否知晓鲛人泣珠,那席卷每个人内心的占有欲如同一团烈火,正在熊熊的燃烧着。 歌声缓缓停止,随之而来的是少女惹人怜惜的哭泣声,我的余光瞥过几个撑着船向大海划去的渔夫,不甚在意的环住了身边的朔的手臂。 “看吧,所谓鲛人泣珠,其实是陵鱼族最大的一个谎言。”在幻影出现之前我就已经读取了来自于水那部分的记忆,我神情淡漠的看着哄抢而上的人潮,轻轻的靠在了身边的人的肩上,心被安全感缓缓地包裹。 朔的目光一直都停留在海面之上,眼看着距离最近的一艘渔船已经要靠近哭泣的少女了,少女忽然惊慌失措的抬眸,在渔民的手尚未来得及触碰到之时,噗通一跃进入了海水之中。渔民们纷纷叹息着,只能远远地眺望着陵鱼在海中远去的身影。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连忙叫道:“快上船,上船看看!” 闻言,三四个距离近的渔夫手握鱼叉快步上了刚才少女所在的一只小船,小船本就被废弃在海面之上,船里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上船之后一览无余。渔夫们个个脸上洋溢着笑,以为刚才少女坐在船上哭泣了许久,至少也会留下几颗凝聚成珍珠的泪滴。 可是这一次,他们再次失望了。 男人伸手摸了摸滴落在船板上的点点水迹,甚至不甘心的尝了尝,脸色有些难看。 “好咸,难不成真的只是眼泪?” “海水也是咸的吧。” “难不成鲛人泣珠的传说是骗人的?或者说刚才的不是陵鱼?可是我们刚刚明明都看到了。” “是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不可能有假。” “我亲眼看到她哭的,眼泪落的位置也不会错……看来,我们都被骗了。什么鲛人泣珠,都是假的。” “我宁愿相信刚才的陵鱼是假的。” “呵,鲛人泣珠,我倒更愿意相信这个世界偏向于现实,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都散了吧。” “散了散了,真是晦气,本以为可以发一笔横财呢。” “谁说不是呢,白白浪费我时间,船进水了不说,还弄得一身湿。” 人潮散去后良久,我才注意到朔一直看着我的目光,窗口的位置极好,能看到远处翻涌的海浪,也能够将客栈门口绵延到海边的小路上所有境况看得一清二楚。而且,偶尔还能有轻抚过脸颊的凉风。 “我知道会有人不信。” “还是少用灵力比较好,为那些人可不值得。” “你以为我是为了给他们看?”我神色认真的拉过他,说:“我做这些都是为了给你看的,传闻中陵鱼的歌喉能够蛊惑海上的航船,难道她刚才唱的不好听吗?” 没道理啊,我翻找了一番,少女的歌声绝对是陵鱼中数一数二的美妙歌喉,连我听了都忍不住春波拂动心中荡漾。 “所以你做了这些就是为了让我听歌?”朔挑眉。 “也不全是。”我语塞了,正在低头找着说词。 “时候也不早了,睡觉吧。” “等等!这屋里就一张床。”我抗议声明,我不想睡地板。 朔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难不成你要让为夫睡地板?” 我倒是那样想,但是有贼心没贼胆啊。这不是,明天早上还要早起赶路吗?要是起迟了杌荒那边又要催我了。毕竟我也是个尽职尽业的老板娘,总不可能把客人丢在店里还故意姗姗来迟吧。 “你放心,今晚不动你。”朔给予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关上门窗后他开始去脱自己的外套。 我往门边一靠,愤愤道:“哪次不是这样说,你在我这里的诚信已经透支了。” 说完我拉了拉门锁,不禁皱眉,该死的这家伙又动了手脚,居然打不开。 “开门,我要去别的房间。” 朔停下了脱衣服的动作,吹灭烛火,缓步朝着我这里走了过来,尽管只着一件雪白的里衣,他高贵傲然的气质依旧不减分毫,反而因为步步紧逼让我产生了一种压迫感十足的错觉。那睥睨尊贵的模样,从黑暗里缓缓走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挑开半敞的衣襟,一手就抵在了我的身旁,断绝了所有的退路。 “你刚刚说的话,有胆子再说一遍?” 下巴被抬起,被迫着与那双深沉的眼睛对视,我有些心虚的低垂下了眼帘,一个‘让’字都还没说出口,唇上就传来了一阵冰冷的触感。 什么? 我满是错愕,朔的手指顺势一塞,我才发觉被塞入嘴里的东西原来是颗糖果。 ——啊,好甜。 “你哪来的糖?” “杌荒说你最近喜欢上了甜食,原来是真的。” “她又出卖我?你是不是拿什么东西威胁她了?还有之前你从哪打探到我跟阿瑶的事,还有百里燕晴的,是不是都是她说的?” “实话实说,不算出卖。” “你敢挖我的店员?” “不算挖,毕竟我也是她们的老板。糖果我带了很多,放在你的枕头底下了,你确定不去看看?”朔给我让出了路,那笑容里寓意颇深。 我发誓,我拿了糖就走人。 我想,这也许是我最后的倔强了吧。 “汐。” “嗯?”我在枕头下翻找了一番,果然收获颇丰,满满一盒的糖果。我将糖果往怀中一揣,转身就要走,还不等我起身,朔就已经站在了床边,同时也挡住了我的去路。 “糖果好吃吗?”他的手指忽然划过了我的脸颊,为我捋了捋粘在脸颊上的头发,指尖触到我脸部皮肤时莫名的传来了一种酥麻的电流感,我不由得往后退了退。 “好吃是好吃,但是你要的话,我不介意让你一半。” “呵呵呵——汐儿,你也……太可爱了。” 感受到不断靠近的气息,我抱紧了怀中的糖盒,心中惴惴不安。 “不早了,乖乖睡觉吧。” “你还没脱衣服呢,为夫帮你?” 说话间,我只感觉腰间的腰带一松,连忙制止了他的手。“我自己来。” “我记得刚见面是你不这么含蓄的。” 我知道朔是在打趣我,一边脱着外衣一边解释说:“我当时以为你是我的心魔,再说,你们魔族想要什么躯体变不出来,何必看我的,你自己也可以变。” “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不对,这个话题似乎不太适合继续下去,我裹了被子往床内一趟,背对着某人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朔坐在了床边,似乎并没有要躺下的意思。 “哪里不一样……”他轻声喃喃,居然还真是十分认真的思考起了我的问题。不过一会儿,他就给出了一个答案:“因为在我的心里,你也是最特殊的。” “一起笑过、哭过,我狼狈的样子你见过,你落魄的样子我也目睹,也许你说的对,最重要的是灵魂,无论轮回多少次都不会更改的东西。我不知道,放弃神只的我,还会再有轮回吗?”自封神力,甘于在人间做一只平凡度日的小妖,这种生活很美满我也十分享受,只是快乐的日子过得久了,就越来越害怕失去。“不过,你会与我生死与共的吧?……朔?” 怎么,没有回应? 我疑惑的探出了脑袋,这才听到了一声淡淡的‘嗯’。好迟钝,有那么勉强吗? “怎么了?你怕什么?”我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摆,才听到他说:“若是你死了,我绝对不会独活。但是若是有一天我死了……你得好好活着。” “凭什么?”我恼了,坐起身来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手边的枕头随手一扔,他没有闪躲,就任由瓷枕这么敲在了他的后背上。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我几乎听不到自己颤抖微小的声音:“你为什么不躲?” “嗤言说得对,神拥有无尽的寿命,你的步伐,永远不至于此。汐,也许你并不知道,魔族君王新立换代的速度远超神族,甚至是神族的千百倍。” “所以你要离开我?”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落寞与心痛,连眼泪都是颤的。 “不,我会尽我所能陪伴你,以后的路,终归是要你自己走的。” “我不听,你这个混蛋,我告诉你,你死了我也绝不独活。我说到做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衣襟,问:“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 “当真没有?” “真的没有。” 第一百零七章 天狗(1) 我妥协了,无论他的回答是真是假。朔说的对,他希望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隔阂,我又何尝不是希望如此,尽管只是假装的。而这种假装的代价就是我们俩和衣而枕一夜无眠,明明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话,却就这么躺着闭上眼睛说了一整夜。 我给他讲了很多关于我在遇到他之前所收集的那些故事,每一个他都十分仔细认真的听着,后来他断断续续的与我讲了一些关乎他在魔界的经历,不知不觉天光破晓,黎明将至。 我知道睡不成了,也只好把昨晚的话痨当做是在休息,修整了一番整理好东西,踏上浮生的小舟扬帆起航。有一个问题,一直以来的我们都在规避,只是谁也不愿意就这样去打破眼前的这一份美好。 ——我们还能够在一起这样多久,还能一起走多久? 无论旅途的终点是什么,最令人享受的往往都是旅途本身的意义。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们的心中顿时就释然了,一直害怕着幻想着终点,只会让我们心慌彷徨以至于错过沿路美好的风景。享受当前,这是我唯一一句想要对自己说的话。 “小花她们一定等得着急了。”船上,我嘴里叼着包子,迎着海风,口中含糊不清的说着。朔喜欢喝茶,就连晨起的早点也要就着茶水才品尝得下。 “君上,老板娘。”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赤乌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后,才对我说:“老板娘,是杌荒小姐来的信。昨日那个奇怪的客人来店里投宿时说是自己染上了一种怪疾,每过七日便会丧失一感。杌荒小姐原本不相信,可是今早发现那个客人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啊?”我还在优哉游哉的吃着包子呢,差点被赤乌的这一番话给吓得连早饭都掉了。这是怎回事?我连忙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朔。尽管我是做了不少奇奇怪怪的生意,但是也不代表我区区一介水妖就能包治百病啊。 “病况如何一见便知。”朔只给我回了这么一句话,我总觉得他的心中是有底的,不免安心了不少。 当我赶回店里的时候,就见杌荒和大石头正因为店里的生意忙的不可开交,客人被安置在了后院一间比较偏的客房里。我火急火燎的穿过长廊赶去的时候,没想到我身边的朔居然不着急了,甚至还慢条斯理的开始给院中的那棵梧桐小树浇起水来。 “你……没毛病吧?”我皱眉,对于他的此举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人是来找你的。” “我知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的意思是说……我认识那位客人?” “岂止认识?天狗祸斗,所过之处灾祸连绵,被世人看作不祥之兆。别藏了,想要借我们的结界隐藏你身上的妖气,你还太嫩了。”朔把手里的水勺一扔,长袖一拂间,一道人影便栽倒在了我的跟前。我往朔的身边靠了靠,打量的目光一一扫过眼前装聋作哑的男人,从上至下,又起身上前抬起了那人的脸。 粗糙的麦色皮肤,凹陷的脸颊,以及极重的黑眼圈,男人穿着一身破布麻衣,被勉强扎束起来的头发凌乱,嘴唇因长久的干渴也开始泛白。在我端详他的时候,他那双浑浊的眼球一动不动,只是偶尔本能习惯的眨巴两下眼睛。 “能说话吗?”我问。 男人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很是困惑无辜。 我笑道:“你不是丧失五感了吗?听觉还在?不过这样更好,你没打听过我的真实身份吧?我可是妖。我承认我治不好你,但是让你活着走出去呢也会坏了我做生意的名声。我给你两个选择吧,要么你自行了断,要么……我不介意亲自动手。” 男人或许以为我是在跟他开玩笑,不以为意的偏过了头,挣扎间拍开了我的手。男人站起身来,自顾自的拍了拍自己弄脏的衣服,转身就走,却被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虽然是只不强的妖,但蚊子再小也是肉。”朔邪佞的勾起了唇角,目光帅气撩人,右手在朝着男人伸出去的一瞬间化作了一只虎爪,狠狠地拍在了男人的肩膀之上。 如果此时有除我之外的旁观者在的话,一定会以为男人此时此刻死定了,不过我深知朔运用的力量并不多。所以在见到男人一手挡下了朔的攻击时,我的心里也并不觉得有什么意外。朔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缓缓眯起,眼底逐渐的浮现出了一抹猩红,他手中的力道不断加重,直到男人支撑不住,被他这一掌震退了数步忍不住的吐出一口鲜血来。 “虎妖……好强的修为。” 瞧,这不就开口了么? 我往朔的身边一靠,在环住他手臂的同时,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男人的音色沙哑低沉,说话间似乎还带着阵阵魔音,传至心底。 “看来汐儿吓唬人的本事还差些火候。” “早知道我就直接动手了。”我嘟了嘟嘴,又引来了朔的一阵轻笑。朔一手环住了我的腰,薄唇又凑近了几分,呼出了热气几乎都能打在我的脸侧,我推了推他,也不知道他好好地做这么亲密的举动做什么。怎么感觉都有点像是在……宣誓主权?是我的错觉吗? “本座说了,动手的事情让本座来。” “哼,是么?之前面对醉梦母株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出手?” “本座要是出手了,到时我们的麻烦只会更多。” “你们……这么旁若无人的暧昧,未免也太嚣张了吧?” 我眯起眼,目不转睛的看着从男人身后逐渐汹涌而出成形的蓝黑色妖气,哑声念出了一段法咒,无形间一个禁锢的法阵在其脚下缓缓成立。蓝黑色的妖气落地,变幻出了另外一道身形来,比起刚才体弱病态的男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被湖蓝色填满的深邃瞳孔,漆黑如瀑肆意垂下的长发,禁欲感十足的一袭修身黑衣装扮,尤其是当我看清来人的脸时,我终于知晓了朔先前的不悦从何而来。 “天狗祸斗,真是好多年没再见到你了。” “你认识我?”还是熟悉的嗓音,不过比起过去确实要成熟许多。 不记得我也很正常,尽管我经常和妖怪们打交道,但在大多数妖怪的眼里,我只是个稍微有点本事的老板娘,仅此而已。 “离他远一点,他的身上有魔气。”见男人靠近,朔再一次把我挡在了身后。我觉得他这话说的不对,如果真要这么说的话,魔君大人,您是不是应该更要躲远点? 不过朔是特殊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说祸斗,你不好好的修炼,跑我这来做什么?” “祸斗……你们在说什么?”男人的眼中满是迷茫,他似乎想要去回想些什么,却一个劲的捂住了头。 我当然察觉到了,上前摸了摸祸斗的额头,问身后的朔道:“不是吧?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头也不烫,看来不像是发烧烧坏了脑子。 “你觉得一个烧坏脑子的人会懂得如何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病人?”朔一手搭在了我的肩上,再一次的横在了我与祸斗的中间,我觉着奇怪,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好像很不喜欢祸斗,是因为祸斗身上沾染的些许魔气,还是因为别的? 朔说的对,不管祸斗经历了些什么,他以如此的形式找上门来,实在是太奇怪了。 “我好像,见过你。” “不是好像,上一次你侥幸从本座的手底下捡回了一条命,但是好像并没有学乖。” 眼看两人又要动手,我连忙拉住了朔:“什么意思?你对我的客人动过手?” 朔回眸,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挑起了我肩上的乌发,眼底阴郁深沉:“汐儿不记得了?你之前养丢过的一只小狗。” 我养过的狗……我低眉沉思了起来,顿时恍然大悟。我素来不养宠物,除了那一次。记得那时是杨无衣出了远门回来,大雨淋湿了一身,但是他的怀里面抱着一只因为受伤而瑟瑟发抖的小黑狗。 而后那个家伙依旧是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此处游荡品鉴诗画,就把小黑狗扔在了店里。我倒是觉得无所谓,小狗占不了多大的地方,而且每日厨房有的是剩饭剩菜,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那只狗狗天资聪颖居然还会自己找男厕去上厕所。 “你说的……不可能这么巧合吧,而且当时小黑狗的身上确实没有妖气。” “天狗的伪装手段都很好,若不是因为感受到他身上的魔气,本座也不会发现。” “有办法去除魔气吗?” “轻而易举,不过,本座有一个条件?” “嗯哼?”我缓步走向他,“你确定要跟我谈条件?” 朔肯定的目光与我警告的目光对视良久,最终这家伙还是败下阵来,不过妥协的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倔强:“去除魔气以后,让他赶紧离开。” “为什么啊?我可喜欢小黑了,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只要他回来了他都是我们的家人。” “是么,本座看他现在的样子也没什么,去不去除魔气都无关紧要。”朔说完也不管我去拉他的手,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我瞥了一眼痛苦抱头的祸斗,连忙去追。 “喂,朔。” 第一百零八章 天狗(2) “老板娘,这是……什么情况?”杌荒一进后院,就见我又是拉又是拽的纠缠着朔,疑惑之余又因为院子里出现的新面孔倍感好奇。“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祸斗捂着头屈膝靠着墙壁,漆黑的发散落间那双湖蓝色的漂亮眼睛隐约可见,杌荒一见着美男就懵了,随即立刻换上了一张温柔妩媚的笑颜。 “好俊俏的公子,老板娘,这位,你的朋友吗?”杌荒看向了我,一副‘好男人不能独享,而且你已经有朔了’的意思,我扶额无奈,只好与她简短的解释了一番。 “是我们的朋友,以前杨无衣带回来的那只小黑,你还记得吗?” 杌荒自然是记得的,因为当初小黑走丢了以后她还难过了好一阵子。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曾经被自己当作宠物来养的小黑狗,如今居然有了人形……而且,还是一张好帅气的脸。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间又透露出沉稳与阴郁,让人看了简直就是欲罢不能的喜欢。 “原来你就是小黑……”杌荒习惯性的就想要去摸祸斗毛茸茸的脑袋,显然还没有从过往撸宠物的记忆中走出来。 当然这次祸斗可没有继续容许她放肆,而是不厌烦的打开了她的手。同样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似乎也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祸斗往身后一撤,后背狠狠地敲在坚硬的石壁上,随即发出了一声闷哼。祸斗捂着胸口目光警惕的盯着她,那眼神就好似在打量一只早晚会死在自己利齿之下的猎物一般。 他想杀了她! 杌荒的心底第一时间就浮现出了这股念想,很显然祸斗也这么做了,他突然像是失控暴走了一般,浑身的妖力暴涨,朝着杌荒的脑门便是一爪袭去! “小心!”电光火石之间,我担心的话音才落下,只见杌荒已经祭出了金丹来与其对抗,一道赤金色的护罩在她的周围迅速张开,十分惊险的抵挡下了祸斗的这一次攻击。 “好啊死狗,还想要姑奶奶的命,我就陪你玩玩。”杌荒受此重击也不是吃素的,向来张扬妩媚多姿的她也换上一张认真的面孔,操控着金丹中汹涌澎湃的妖力与之对抗起来。 “喂!你们,砸坏的东西原价赔偿啊!”我才喊了一句,就发现朔已经快溜得没影了,立刻又朝着他的方向追了上去。“朔,你帮帮忙嘛,别这么小气……” “本座小气?”朔停下了脚步,英气的眉宇间满是不屑与傲然,我好不容易一路小跑着抵达了他的身边,被被他用修长的手指戳中额头,力道略重的弹了弹。 “哎呦!”其实没多痛,是我故作夸张的叫了一声,捂着额头泪眼汪汪的看着他,委屈巴巴的小声嘀咕:“是你自己说的,你是店里的老板,你总不能什么事都不管不顾吧?” 朔早就看穿了我的小心思,或者说这家伙是上我这一招的当上多了,居然开始产生免疫反应了。漆黑的眸子扫了一眼正在园中乱斗打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的混乱场面,双手在胸膛前一环,腰杆笔直身姿飒爽帅气。他轻哼了一声,皱起的剑眉醒目彰显着霸气与危险。 “第一,他算不得是店里的客人,顶多是一只想要借用我们隐藏妖力结界的妖。第二,他与本座并无交情,非亲非故非友,本座出手是好意,不出手是本分。第三……” 我心里着急着,看到祸斗变成那个样子已经担忧得心急如焚了,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去听他的一番长篇大论啊。我连忙抬手,打住了他的话。 “我跟你交易,你帮了我,日后可以随意向我提一个要求。” “哦?”朔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绕有兴致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打量了一圈,紧接着缓缓的落在了我的身上,“什么条件都可以?” “我什么时候成了那种随便到没下限的人了?”我往后一退,环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呵,越是正经的人,随便起来越不是人呢……”朔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令我一头雾水的话,还在他还是妥协了,一个闪身到了正在打斗的祸斗身后,在一掌披在他后背上之后,又立刻以极快的速度出手,点了他好几处穴道。我只见着有一缕一缕黑丝状的雾气从祸斗的关节处流出,很快就被朔周围的黑雾给吞没了。 祸斗湖蓝色的眼眸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终于发出了一声轻酥的嗓音:“你,是谁?” 祸斗看朔的眼神直勾勾的,我虽然只是远远的旁观着,但直觉上总感觉有那么一丝的不对劲。也怪我最近看的民间话本有点多了,居然把他眼中的欣赏看成了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另一层意思。 也不怪我会这么想啊,实在是因为这两个人太帅气了。都是邪惑逼人的妖,一位气势霸道,眉宇间满是帝王之气,傲然自若仿若对任何事物都持高高在上弹指一挥间湮灭重演的姿态,另一位气质清冷如虹冰净玉洁,仿若夜中无声的幽兰吐息,如湖水一般的清澈干净眼好似能够洞悉一切看透人心。 好……好般配。 我震惊的捂住了唇,直到下一刻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大家都是一副十分自然正常的神情,这才觉着自己是有些小题大做了。但是这个样子看着真的好养眼。 “哼,学艺不精的小妖。”朔这家伙果然是帅不过三秒,在我暗下夸赞的时候,他一个十分嫌弃和厌恶的眼神甩给了祸斗,紧接着一个挥手,拎着祸斗的衣领往右手边一摔,动作粗鲁的把尚未清醒弄清楚情况的人给扔在了地板上。 我只听到“砰”的一声,知道祸斗这个小可怜一定是磕到头了,下意识的就朝着距离祸斗最近的杌荒看去。杌荒心领神会,立刻上前查看,又用手在祸斗的头上摸索了一番,确认人没事之后给我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我这才放下心来。 “你就不会动手轻一点吗?” “又不是汐儿,何以值得本座温柔对待?”朔缓步走到了我的跟前,单手抄着腰,语气理所当然的回应了我一句。我一句“你”字哽咽在了口中,便没了下文。油嘴滑舌。 祸斗昏过去了,我上前给他请脉,没发觉他脉象之中的异样,明显的松了口气。 “小花,搭把手,我们把他抗到房间去。” 杌荒连忙照做,好在向来爱吃醋的朔这次没有拦我,只是目露不悦的目睹了我与杌荒小心翼翼的把人抬进客房的全过程。 “老板娘,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祸斗毕竟是个男子,把他送回房间里也消耗了我们不少的体力。房间里,杌荒一边喘着气,一边朝我掷来了一个问题。 “要想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只能等他醒来后自己开口了。”我也累,大口的咽下几口茶水,回答了一句无关痛痒的废话。 朔自顾自的坐在宽敞的窗边,视线在我的身上巡视了一圈,又把目光投向了远方。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是这家伙每次想起事情来都是这副样子,所以我立刻发觉到了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朔,你知道?” “一条……无主之犬的倔强挣扎罢了。”朔鲜少把话语说得如此晦涩难懂又言简意赅,我似乎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但是又不能够做到全能明白。 ——无主之犬的倔强挣扎是什么意思? 祸斗作为天狗之中的一员,难不成也会拥有自己的主人吗?可是杨无衣当初捡到他的时候,他确实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流浪狗而已。 “既然老板知道,不如给我们讲讲关于‘它’的故事吧?”杌荒小心翼翼的问,更多的还是看朔自己的意愿。当然如果朔不说的话我也不会由于急于早一时知道答案而追问他,因为刚才他出手救了祸斗就足矣让我心满意足了。 “想知道?”朔询问的目光又看向了我。 我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从他的眼神,以及我敏锐的直觉中,我猜测到这个故事似乎并不怎么好。 不过身为旁观者以及一个十分认真负责的读者,我当然不会选择逃避。无论是好的故事还是坏的故事,我都会欣然的去接受它的结局,于我而言,能够从这些故事之中汲取学习到的那些良好的品质才是最为重要的。 朔见我坚定的点了点头,终于薄唇轻启,娓娓道来。 故事的开始,是在以除妖降魔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的道门世家,他们隐居深山,刻苦修炼钻研道法,修炼,也是为了淬炼自己的肉体与精神,从而达到能够与世间万物共鸣的奇妙境界。 这种勤劳刻苦的训练也使得某些道行高深的道士的寿命变得比常人要长,其中最为长寿者安居乐世三百年载,最终畅享太平无忧安息坐化。 有了先辈楷模,修仙者们更加努力,都希望自己有朝一日的寿命能够突破百年的上限,如仙人一般千年长存。 可修炼与避世最为开始的目的并非如此,在修行的道路上,有很多过于偏执于长生的道士,最终在利益的驱使下偏离了轨迹…… 第一百零九章 天狗(3) 渐渐地,人们开始不再满足于仅仅依靠修炼获得的天地灵气,纷纷开始寻找登仙造极的竭尽。也正是因此,一场修仙门派之中的大战拉开了帷幕,代表正邪两派的两支队伍就此缠斗不休,明争暗斗间,无声的反叛牺牲逐渐凝聚出雏形。 自幼修习,颇有天赋的一位修士陆川,便参与到了这一场争斗之中。陆川幼时父母双亡,飘零无依,家人皆殒命于为门派效力的战斗中。从小到大陪伴着他的,是他在逃亡时救下的一只流浪狗。 陆川说:“我是孤儿,黑子也是,所以在林中看到它被野兽围困,母亲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时候,我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救下他。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陆川的手心里有一道很长很深的伤疤,伤痕就来源于此。不过因此换来的,是黑子长达十年的陪伴与忠心,他们就像是家人一样。黑子有着一身乌黑发亮的皮毛,锋利的爪子,与普通的犬类唯一不同的一点,就是它的那一双湖蓝色的眼,仿佛里面曾坠落过星辰一般好看。 黑子并不会开口说话,但是它是一只十分灵性的狗,不止会自己开门叼东西,还会听从陆川的指令上阵扑敌。无论多强的法宝,在他的尖牙和利爪之下皆成飞灰。 “陆川,别哭,好孩子你是好样的。你的父母是为了付玉门牺牲的,付玉门的每一个人都会谨记他们为宗门做出的贡献。” 父亲走时,宗门的掌门人隔着白麻摸着他的脑袋,用庄重深沉的声音说着。后来,他们把父亲和母亲的名字雕刻在了碑文之上,陆川听着宗门弟子们抱怨着辛劳,抱怨着修炼,抱怨今日白宴的饭菜不算可口。陆川很坚强,尽管如此他还是掉了眼泪。 他跪在父亲和母亲的墓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时间飞逝,曾经默默无闻的小男孩,也成长成了英俊潇洒独当一面的存在,他是付玉门中为数不多的受尽宗门女弟子吹捧敬仰的存在。他在等,可是能够陪伴在他身侧的那个人一直都没有出现。 宗门给他锦衣玉食,给他荣华富贵,学不尽的功法,以及绝佳的修炼场地,这许多年来,因为父母的死,他对宗门或许还会有很,但不得不承认,在每一次踏入付玉门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会涌现出一股自然地归属感。 “黑子,你说我真的会像掌门他们所说的一样,修炼有成最终得到升仙吗?我见过修炼者渡劫,失败者尸骨无存,惨不忍睹。”陆川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轻揉着黑子的脑袋,尽管手下的黑子只是一个劲的埋头吃着自己最爱的野鸡肉他也毫不在意。 陆川生得俊俏,鼻梁高挺额前垂下的碎发有时会遮挡住他右侧漆黑的眸,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会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他沉默安静时,忧郁的氛围仿佛要将全世界都给渲染冻结上,可每当他展露笑颜,又恍如冬雪初融晨曦渐起,阳光帅气得不可一世。 如此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居然都出自于他,可只有一路陪伴着他走来的黑子知道,他的每一面都是真的,开心是真的,沉默难过时也是真的。因为父母的离开,陆川幼时流浪辗转多日才重新被划入付玉门的门下,江湖险恶,他吃的那些苦,从来都不与外人说。 “陆川师兄,原来你在这里!” 黑子的耳朵何其敏锐,听到动静的它甚至比陆川的反应还要快,当一道倩影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黑子很显然倍感无趣的低下了头。 来人是林萱,付玉门出色的女弟子也不少,其中就有她。不过这小妮子修炼可从来都不积极,她所有的成就和天赋,听说都是因为她有一位身居长老职位的爷爷。付玉门很多人都不愿意去招惹她,更不愿意去得罪她,陆川也是如此。 他孤身多年,却从未含糊招架不过女孩子,但这林萱偏偏的就是一个例外。理由很简单,因为她从来都不会听别人说的话,有时甚至还根本就不会听别人把话说完。太过于特例独行的性格,也使得她并没有什么知心好友。 “林萱师妹,有什么事情吗?”陆川松开了摆弄黑子毛茸茸的脑袋的手,起身抬眸看向了她,语气里是客套与疏离。 “我、我听说你最近在修习有关练气的功法,便从爷爷那里要了两本秘籍来。这是爷爷特意留给我的,但是给你学也一样。”林萱说着,把手中那本被金字标记的秘籍递给了他,陆川并没有去接,甚至可以说是,没有怎么去搭理人家。 “你拿走吧,我不需要。”陆川转身欲走,眼角的余光随意一瞥,就看到了躲在护门石狮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师妹们。迈开步子之际,林萱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二话不说的就把秘籍塞进了他的手中。 陆川没有去接,只听清脆的‘啪’的一声,书本直直的落在了地上,那本被千呵万护的秘籍就这样沾染了一身尘埃。亦如那位想要将之送出去的主人一般。 “你需要的,我调查过你修习的那一本功法不仅等阶很次,而且下半卷还不全。陆川师兄,你就收下吧。”林萱没有埋怨,捡起书来继续一个劲的往陆川手里塞。 陆川皱起了没有,黑子继续吃着他的狗粮,头也不抬,但是因为好奇和八卦而竖起的耳朵早就已经出卖了它。 黑子心想:这女娃娃还真是执着,可是怎么就看上陆川这个木头了呢? “你已经送过我很多东西了,不必了。”虽然说之前林萱送的那些,也是她强行塞来的,要么是塞他的背包里,要么是偷偷从他没锁紧的门窗缝隙塞进去,陆川还是客套了两句,很显然林萱并不吃这一套。 “以前送你的东西你根本就不用,都放着堆灰尘,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齐明都告诉我了。”林萱依旧强势,语气不容置疑。两人推脱之间,两本被揉皱了的秘籍再一次掉在了地上。 林萱的眼眶红了,十分委屈的吸了吸鼻子,眼看就要弯腰去捡,陆川先她一步将秘籍捡了起来,但是并没有收下,而是交还到了她的手中。 黑子此时已经啃完了盘子里的鸡胸肉,又勤劳的把盘子给干干净净的都舔了一遍。望着自己亮的发光的餐盘,黑子摇了摇尾巴,咬住了陆川的衣摆,轻轻的朝后扯了扯。 僵持的两人见状,纷纷各自偏过了头。陆川是宠溺欢喜的继续俯身揉黑子的脑袋,林萱则是偏过头去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晶莹。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很显然,陆川已经下了逐客令。不知为何黑子的心中浮现出了一股罪恶感,忽然自己成了有种破坏别人情感交集的小三,它松了口,朝着陆川‘汪汪’的叫唤了两声。当然陆川并不知道它想要表达什么,自然地也就当作是黑子想要劝自己快点离开。 “当然有事了,陆川师兄。”林萱说着,气势汹汹的再一次把秘籍塞给了陆川,这一次并不是塞到他的手里,而是言行粗鲁的塞到了他的胸膛的衣服中。陆川扫了一眼怀揣的书本,伸手还要去拿,黑子再一次咬住了他的衣摆,也正是这样一个动作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林萱终于得逞的一笑,笑颜如花,垂落在脸颊的发随着微风轻轻拂动着。黑子心累,只觉着自己只能够帮这个呆瓜陆川到这里了。 “再过三日就是七月七了,我准备了鲜花和美酒,你每次祭拜时都不叫上我,这次……不许忘了。” 一提及自己父母的祭日,陆川眼中的阴沉又加重了几分。 说词还是以往的那一套:“不必了,若是想要替诸位长老和掌门来的,不必多此一举。” 陆川心知他们虽言之凿凿,但对于这些为宗门而死的可怜人并没有什么情感,更别说是缅怀和祭奠。这样是形式,于他而言,不要也罢,因为他不会心生感激。 林萱还想要说些什么,就见陆川带着自己的宠物黑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些还没有说出的话,也哽在了咽喉。 其实,并不是为了想要代表宗门,但是如果是以个人的名义去缅怀,更会被拒绝吧。 好在这些挫败并没有让林萱就此罢休,她又重新换上了笑容,小粉拳贴在自己的身侧缓缓握紧。陆川师兄,总有一天,你会接受我的。 林萱的眼中再次燃起了斗志,她正要离开,准备去筹划一般祭拜的事宜,就被一群面露不善的宗门女弟子给挡住了去路。她的有长老的这层关系在,尽管付玉门之中总有些人对她不满,却也不敢真正的动手起冲突,反而是冷嘲热讽的总在她的背后泼凉水。 这一次,也不例外。 “示好失败了?咯咯咯,以为自己是谁啊?” “哼,别仗着自己的爷爷是宗门长老就想到处耀武扬威,陆川师兄可不吃你那一套。” “我看啊,这种要天赋没天赋要修为没修为的娇贵小姐,就是要吃点苦头,多碰碰壁,才知道这世间可并非所有人都会围着她转。” “人家都说了不要了她还想着硬塞,脸皮可真够厚的呢。看来陆川师兄也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子,女子嘛,还是要矜持一些的好。” “你这话说的,是在取笑我们林大小姐不矜持吗?说到点上去了。某些人啊,还真是可怜,有人疼没人爱啊,倒贴上去人家陆川师兄都不愿意多看你一眼。” “除了家世一无所有的废物!” “是啊,真是一介废物!” “听说上次的比试代表我们付玉门出战还输了,扫了宗门的颜面,就这种人,她爷爷是怎么有脸在宗门里待得下去的,我要是他,早就带着这丢人现眼的孙女找个深山老林的躲起来了……” ——门,被‘吱呀’的一声推开了。 林长老停下了手上的笔,看着自家狼狈而归的孙女,慈爱的眉目中浮现了一抹惊讶:“你去哪了?” “打了个架。”林萱把手中的佩剑往桌上一放,声音沙哑的说。 第一百一十章 天狗(4) 本该是该令人气愤和难受的事情,落在林长老的眼中时,就只剩下了习以为常的无奈,一双饱经沧桑的眼垂下松弛的眼帘,眼角的皱纹也因这个动作变得更加的明显。林萱明白爷爷,即使他那一副躯体瘦若骷髅弱不禁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摔倒,但爷爷脑海之中蕴含的智慧与学识,就是他所有的武器与力量。 爷爷是年迈的,也是伟大的,他培养出来的子女皆是付玉门之中的精锐,当然也很可惜,那些精锐大部分都牺牲了。林萱的父母也是如此。 所以在她看到陆川时,心里头总会泛起一股莫名的相同感,或许感同身受真的存在,要知晓对方的难过其实并不困难。 “阿萱啊,有些事情,不必强求。”林长老的声音低沉沧桑如枯木发出的嘶鸣,他扫了一眼面露疲倦的林萱,余光留意到了她剑鞘上那些擦拭不去的磨痕,继续低头处理手中的文案。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他的目光在落在字里行间时,手中的笔很明显的停顿了一下。 “爷爷也觉得我是自作多情了是吗?”林萱握着佩剑的手再次加重了力道,她侧身,从木架台上取了一块麻布与一块磨刀石,自顾自的坐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不管怎样都好,我是不会放弃的。” 林长老轻叹了一口气,挥起笔尖,落下一个又一个慷慨有力的字体,因为要从手中的事情中分心,所以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陆家那小子有什么好的?阿萱,爷爷记得你可不是以貌取人的人。” 林萱的回答很是干脆明了:“因为他的经历与我十分相似,爷爷你不是说过,要找未来的另一半,不是看他有多优秀,而是要看他与自己的观念思想是否苟同。就算他现在不想接受我,但是早晚有一天……他知晓了我和他是一样的人,他会接受我的。” 林长老闻言,有些浑浊不清的眸子忽然间变得清澈明亮了许多,干皱的嘴唇也缓缓地上扬起来勾勒出了一个淡淡的弧度。 “阿萱,你懂事了。” 明白自己所追逐的爱情是如何的,这便是踏出了最为完美的第一步。 林萱知道,自己做很多事情爷爷都不曾阻止过,甚至在耐心听完她的理由后还十分赞同的支持她的观点。没想到连自己的婚姻大事也是这样,林萱想至此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可不想要也不喜欢包办婚姻。 …… “麻烦你了,黑子,务必要帮我送到,本小姐的终身幸福可就拜托你了。”林萱望着埋头享受着她带来的一盘美味鲜肉的黑子,把自己写好的一封信件递到了它的面前。她知道黑子聪明,以前给陆川送的许多东西有一部分也有黑子的功劳。 黑子每次都很配合,只要给的报酬和食物足够多即可,当然,这样的交易除了林萱之外的女弟子基本想都不要想。因为黑子也想有个人能陪着自己主人一生,对于修炼者而言,一只狗的寿命不过一二十年,实在是太过于短暂了。在觉醒天狗一族血脉之力以前,黑子一直都以为,自己不过是一只聪明一点儿的宠物狗而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林萱踏着皎皎夜色离开了,黑子进了屋,发现陆川酣睡得正欢,连自己的枕头都给弄到了地上。如果此时此刻有观众在的话一定会很震惊自己即将看到的一幕,甚至怀疑自己在瞬间穿越到了动物马戏团,因为以犬类的智商和行为动作而言,是极难做到以后腿着地前肢如人类的手掌一般轻易的把信件扣在了一米多高的桌台上。 放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桌子的正中央,也是视线直直扫过去最为醒目的地方。在做完这件事之后还没完,黑子摇晃着卷起的黑色大尾巴步伐稳健的走到了陆川的床前,先是用埋怨的语气低声‘汪呜’了一声,见主人没有反应,又一口咬住了落在地上的枕头,一跃起身,松嘴时软枕落在了陆川的脑后。 陆川酣睡如初,黑子再次晃了晃脑袋,抖了抖身上乌黑发亮的皮毛,用脑袋蹭了蹭陆川的脸颊。陆川吃痒,立刻翻了个身头也靠在了软枕之上。黑子这才满意,一脚把被子踹在了他的身上,摇晃着尾巴跳下床,一摇一摆神气十足的离开了。 信件,陆川是收到了,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去开启,放在角落里与一堆书籍一起存放着。祭祀的日子将近,他无心其他,那时只是想着,无论什么事情,搁置个几天也不算什么。而且,感情之事,岂是那么快就能够有答复的。 陆川记得,祭拜的前一天他曾在宗门门口见到过林萱,黑子还朝着她摇尾巴要打招呼,被陆川给拦下了。林萱跟着一行人,成群结队的不知道是要下山去执行什么被指派的任务,在看到他时,疲惫不堪布满黑眼圈的眼中还是露出了一抹笑意。 陆川立刻就收回了目光,因为他没有忘记自己此次出门是为了赶上集市的采买。 在祭祀父亲母亲的前一天晚上,他打着昏黄的烛灯独自一一盘点清算,家中已经没有长辈来教会他关于祭祀的任何礼仪和要求,但是他还是从不敷衍懈怠这一年一次的与家人团聚的时光。 心里面空落落的,每一年都是这样,都被一股莫名的期许占据了内心的某处。 东西没有落下遗忘的,陆川清点完放下了手里的书册,脑海里忽的浮现出了一抹窈窕的倩影。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缅怀族中先烈的人从一群变成了一队,又从一队变成了一人。只是那一个人,尽管遭受他百般冷漠千般受挫还是不肯放弃。 难道是她伪装的太好了吗?这么做究竟是为了收买人心还是为了她所谓的大小姐的威严与名气,亦或者只是好心。最后一个猜测,陆川不愿去信,也不相信。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的冷嘲热讽,看过太多的冷眼旁观,很多人对于他的遭遇总是一边说着安慰哀痛的话语,一边与自己的随行者说说笑笑,人心,本就是如此冷漠的。 陆川知道自己说的话未免过重,尽管在她开口要送给他秘籍的时候,他知道有围观的人躲在一旁偷偷看着,就是为了想要看她的笑话。既然是要让她挫败,让她再出丑一点又有何妨呢?他对自己说,这样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娇纵丫头就该知道停手了,适可而止吧。 ——她没有来。 再过三日就是七月七了,我准备了鲜花和美酒,你每次祭拜时都不叫上我,这次……不许忘了。 原来也不过是一句客气的话。 陆川摆好了水果和蔬菜,碗里有他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买来的肉包,两个小小的酒杯里倒了小半杯的酒,他一边说着叙旧的话,一边分三次往杯里面倒着酒。三根点燃的香散发出特有的香火气息,明亮的蜡烛分列两侧。陆川再一次看向了路口,那里没有出现任何的身影。 他再次打开用绳结打包好的黄纸,长剑在墓前就这么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黄纸摊开一洒,以一多一少之势纷纷落入了两个圆圈之内。祭祀用的纸钱,折纸做成的金银元宝、衣裳、楼房,被他用火种一一的点燃,轻轻翻动间白灰被风吹起,似要染上整片湛蓝的天空。 做完这许多事后,陆川略显疲惫的收拾东西,随手把一个还没彻底放凉的肉包扔给了跟在他身后背挑着扁担的黑子,自己也拿起了一个放在嘴边啃了一口。 还是觉得很奇怪,林萱虽然为人霸道蛮横,但也不像是会随意爽约的人。也许,是他当时说的话太难听了,伤着了她的面子和自尊,所以她不想来了吧。这明明是一件好事,陆川也不知道自己的失落感从何而来。 “汪汪——”黑子何其聪明,当然明白陆川此时的小心思,说实话,它也为今日林萱没来的事情感到好奇。那个小丫头不是最喜欢追在主人的背后跑的吗?怎么这一次主人叫她不要来就不来了?这么安分的样子可不像是她啊。 陆川才踏进宗门一步,就见自己的玩伴齐明匆匆忙忙的朝自己的方向跑来,似乎有什么十分紧急的事情。陆川疑惑不已,不等他动手拦下齐明,齐明就已经在看到他时放缓了脚步。 “陆川?!你小子去哪里了?” “后山,今天是我父母的祭日。”陆川晃了晃手中的东西,齐明这才会意,神经大条的他向来记不住这些特殊的日子,无论多少次也不例外。“出什么事了吗?” “哎呀……你……你不知道啊?我跟你说,简直一言难尽……”齐明欲言又止,似乎在重新组织一番自己乱七八糟的语言。陆川等得有些着急,却没想到齐明这家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出来的话,让他差点连手里的篮子都提不稳。“林长老最疼爱的孙女死了,你知道吗?” 短短的一句话,就犹如一道晴天霹雳一般直击中了陆川恍惚不稳的灵魂。 “什么?你、你说什么?”采办的篮子掉在了地上,随之而来的是双肩都被陆川死死抓住摇晃的眩晕感,齐明连声抱怨了好几句,陆川这才自觉失态镇定下来。 他喘着粗气,胸膛上下剧烈的起伏着,尽管已经过去了几分钟,可这件事情带给他的震撼感,让他紧张加速的心跳简直无法平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说清楚!” 齐明看着陆川黑下去的脸,听着他阴沉的语气,有些费解的挠了挠头,说:“你小子之前不是不喜欢林萱师妹的吗?这么在意做什么,她出事了就没有办法再来纠缠你了,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的吧。” “你!”陆川狠狠的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的模样有些吓人,尤其是被他拧着衣领的齐明,忍不住缩了缩自己的脖子。齐明觉得陆川有些反应过激小题大做了,却听陆川说:“无论我喜不喜欢她,她是付玉门的弟子,她的生死轮不到任何人来庆幸和践踏。你要我拿什么来高兴?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狗(5) “呵,也许吧。”齐明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冷漠与讥讽的笑,也许在他的心中,陆川这个徒有其表光长着一副俊俏面孔的伪君子其实实际上比付玉门的任何人都更加期盼着林萱早点去死。齐明当然不喜欢林萱,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的厌恶她,蛮横娇纵的林家大小姐曾经也将他当作是欺凌的对象。如果不是陆川吸引了她绝大部分的注意力,他早就不顾及什么同门情谊与之动手了。 人人都说林萱不好,可陆川并不这样认为,因为林萱尽管再骄横霸道,她依然选择了将自己所有的温柔与细心交给他。 “付玉门与伏魔谷发生了冲突,那边扬言要把邪术作为正统的修炼秘法来传承,还要为之专门的编撰书籍,以供后人查阅学习。对此持反对态度的门派有许多,付玉门不过是倒霉顶在了枪口之上。”齐明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浊气,粗犷宽大的手掌搭在了陆川的肩头,手心里的老茧摩挲着他身上穿着的白麻粗布,语气也暗哑了几分:“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你我都懂,伏魔谷那边说是誓不罢休,杀了付玉门德高望重的长老最疼爱的孙女这些都只是开始,掌门此时都该在庆幸他自己没有什么子嗣或者是偏袒的关门弟子。别淌这趟浑水了,陆川,离开付玉门吧,你的父母已经死了,你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带上,你的狗。” 齐明扫了一眼在一旁踱步一头雾水的看着他们谈话的黑子,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走?他早就已经没有家了,除了付玉门之外,如今的他还可以去哪? “汪呜……”黑子瞪着一双湖蓝色的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似乎在询问他刚才齐明所说的那一番话是真是假。事情的变故总是来得太过于突然,以至于人们总是没有准备好要以何种的心态来面对它。 “走吧,黑子。是福是祸,都且去看看。”陆川揉了揉黑子的脑袋,半蹲下身时他回眸,深邃的目光看向了通往宗门的方向,心绪万千。 付玉门之中,宗门大殿重地,痛失最为宝贝的孙女的林长老抱着一个裹着白布单的人影哭得不像样,本就年迈的他经历了此次极大的变故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又添三千。大家说着痛心疾首的安慰的话,语气里相比于对师妹的关心,更多的还是对于伏魔谷这股杀人不眨眼的势力的可怕而感到畏惧。没准下一个,惨死被送回宗门的就是自己。 林萱遍体的刀伤流出的鲜血再一次把白布给染红,陆川回来的晚,见不到她的模样,只能够远远地看着被白布包裹的她在林长老的哭声之中一点点的远离人群。听着那些人有意无意的的嘲讽和不耐烦的言语,一个提着紧绷的心,也逐渐的凉了下来。 “陆川师兄回来了。” “这下可好了,一直缠着师兄的讨厌鬼终于死了。” “以前一直仗着家世打压我们,现在不也是因为……” “你少说两句吧,没看到人家林长老正伤心吗?要我说林长老可真可怜啊,老年迟暮,儿女身亡,现在连唯一留给他的孙女也……真是作孽啊,作孽,此番是天要亡我付玉门。” “哼!伏魔谷的那群人也太嚣张了!歪门邪道也想要成立正统,那种害人的法术流传下来干嘛?伏魔谷的败类,早就该死绝了!” “真是祸害遗千年!” “伏魔谷早晚挑起众怒,怕什么,这种无门小派活不了多久的,我就不相信世间真的有人会这么傻,愿意用自己的寿命去追求什么极致的力量。这种铤而走险剑走偏锋的门派早晚要死绝!” “可惜了林萱姑娘了,好好地一个人儿啊……怎么就……啧啧啧。” “少来,她平时在宗门之中也没少欺负过弟子,这种自大的人死有余辜,说不定还是她自己去招惹伏魔谷的人的。你们想啊,就她那一副总爱惹事的样子,没准是自己惹火上身的也说不定。” “对于此,我不参与任何争论,反正你们各说各话,真相如何如今还重要吗?” ——真相,对于那些枉死的人而言,也许真的很重要呢。 陆川听着众人的议论声,握着佩剑的手也越发的紧,他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看着抬着担架的弟子们把林萱的遗体和林长老送走。掌门外出有要事处理,如今还未回来,但是听说已经在火速赶回的途中了。 黑子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咬着他的衣摆想要安慰他几句,就见他在回到住所之后,把黑子的餐盘端到了门外,放了整整一天的食量,就关门把自己锁在了屋中。黑子当然不会就此作罢,它叼着一块新鲜的鸡胸肉,有模有样学着人类偷看的模样趴在了窗缝前。 陆川不知从哪又翻出来了林萱之前托黑子送给他的一封信,打开信件之后读阅了良久良久。 信件的内容如下: 我最敬爱的陆川师兄: 我知道这段时间以来,我的纠缠不舍给你带来了许多的困扰,其实我也讨厌这样的自己,但是没有关系,我明白自己想要追寻的是怎样的幸福,而这一点我在你的身上也同样的看到了。我的出身和你一样,父母亲在一次执行暗杀任务的时候身亡,为了不暴露出付玉门他们的牺牲是那样的……悄无声息。付玉门为他们举行过哀悼的典礼,可是绝大多数来参宴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更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 这些事情,也是爷爷在我记事以后才告诉我的,我想要找一位与我身世相近的人共度余生。我并没有嘲笑你的意思,相反的,当我在祭典上看到你黯然神伤的样子,我便深有体会。我能与你感同身受,若真要说我能有什么让你瞧得上眼的优点,怕是只有这么一条了。 世事变化无常,可怜之人当懂惺惺相惜,我希望我们能够成为彼此最信任的家人,在不久的将来。我知道这些都只不过是我的一面之词,你信与不信暂且不论,也许你真的很讨厌我吧。我已经把我最大的秘密告诉了你,我也希望你能够接受。 我会再多给你一点时间,若是到最后你都不愿意接受的话,我林萱,说放手就会放手,一定会放得飒爽又洒脱。陆川师兄,你……一定要慎重考虑。 林萱敬上 陆川师兄安好 陆川只觉得心里头最深处的地方,有一块积攒了多年甚至连烈日暖阳都不曾照耀过的地方的坚冰,在那一刻森然开裂,缓缓的溶解成混入深海的淡水。握着信纸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视线模糊间,他把信纸揉皱抱在了心间,跪膝长叹,终于泣不成声。 有些东西,曾以为触手可及,却在最容易得到的时刻又轻易的破碎失去了。也许此时此刻,陆川心中所能感触到的,便是这一种复杂而又深沉的情绪吧。 在林萱离去之后的两年里,他将自己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放在了修炼上,尤其是他的剑术越发的精进,就连掌门在不使用强大高阶道法与之交手的时候,也险些败下阵来。而付玉门之中的其他人就更不用说。经过了两年的惨烈战斗,付玉门之中的弟子以及精锐在急剧的减少,各大势力之间的争斗早就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无法操控不可阻挡。 也就是在那时,黑子觉醒了自己身上属于天狗一族的血脉之力,在黑子的帮助下,陆川一次又一次的战胜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战役。天狗一族是那些邪术的克星,他们修炼的秘法很是奇怪,施法时必须要凭借着月光之力,其背后的推手属于何种实力引人深思。好在天狗一族有噬月的本领,每到战斗打响之时,天狗喰月所制造出的一炷香的时间能够给予对手最大的实力削弱,渐渐地,这只奇异的兽宠也成为了人们关注的对象之一。 “为了避免伏魔谷设伏捕猎你,最近你还是好好待在付玉门里,别跟着我单独行动了。”陆川换上了一身惯用的夜行衣,围好黑色的面巾,安抚想要跟着他一起出行的黑子。黑子委屈极了,一双湖蓝色的大眼睛就这么眼巴巴的看着他,令谁看了都心存不忍。可是陆川此举,也确实是为了黑子的安全着想。 要知道伏魔谷那个邪恶的组织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更别提若是身为异兽中的一员的天狗黑子落到他们的手中会遭受什么残忍的对待,光是想想,就足矣让陆川毛骨悚然了。 如今黑子是他唯一的家人了,他不想,再看到林萱那样的事情再在黑子的身上上演一遍。 山后负责突击的小队失败了,听残存的几人说,是齐明在紧要关头怯场了,阵法启动的关键时机他落荒而逃,如今不知去向。付玉门的弟子之中有人提议去追回逃兵,不管怎么说也要让齐明这个胆小鬼懦夫付出应有的代价,但对于此,掌门只是挥了挥手回绝了,并且一口下令付玉门中想要退出者皆可自行离开。 人自惜命,但陆川还是选择留了下来。 突击的行动失败,但是任务还必须要继续,指令总要有人执行。尽管之前的一队人马都尚未成功,他一人夜袭也要去试试。用他侥幸的话语来说:万一就成功了呢?是吧? 反抗邪术的队伍越来越壮大,已经开始有不少正道门派势力开始加入到他们,所有人都相信邪不胜正,也许光明总有来到的那一天。而他陆川要确保的,便是不让自己倒在黎明之前,更不能让自己做一个怯弱的懦夫。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丧失勇气,活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这是他在路过一家普通的小店时,听到店里的老板娘对自己的员工以及一位女顾客所说的话。陆川觉得颇有道理,并且一直以来都引以为戒。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天狗(6) 普通人都尚且如此,更不要说他这样一位血气方刚的勇者剑客。陆川收拾好行囊,正是因为他知道此处突袭的行动危机重重,所以才决意要将黑子留在付玉门中。付玉门虽不若江湖上的大门大派,要护得黑子一时安宁也是可以的,而且长老们都很看重黑子的能力。 当然他并没有与黑子做多正式的告别,或许是心中还藏有一丝侥幸。 “黑子,你听说过‘伏魔邪月’吗?传闻中的伏魔谷大将有三,其中代号为‘邪月’的那位杀手最为神秘。他拥有着一股极其诡异的力量,不似传统的修炼者这般集天地灵气于己身,他的力量源泉是人类的贪念恶念,妖秽邪道无恶不作……此番前去突袭,若想要从众人手里夺得归降伏魔谷之徒的名册,极有可能我会与之交手。” 而一旦过招,生机全无。 因为听付玉门中的长老说,那个邪道的背后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势力,尤其是他身上的邪气,一旦沾染上一心半点,就极有可能衍生邪念走火入魔。修为尽废是轻,最惨还有可能遭到反噬爆体而亡。 传闻‘邪月’最厉害的招式《极霜》一刃极难对付,至今还从未有佼佼者能够从他的这一必杀技之中活下来。江湖之中人人皆说,极霜一出,有死无伤。可于他陆川而言,也许那一击也未必无法企及,迎刃而解的人总会出现,为什么……自己不肯去搏一搏呢。 陆川的离开换来的是死一般的沉寂,苍白的月光打下,在黑子乌黑的皮毛之上又裹染了一层银灰。在那之后它就再也没有见过陆川,不止是没有回来,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线索和消息也没有留下。 自从跟随陆川以来,它还是第一次如此切身的体验孤独是何滋味。世人皆以为一只普通的狗寿命不过十几年,以为在陆川离开不久后它也随之而去。光阴流转更迭,付玉门早已面貌全非。属于少年的楼阁居所拆了又建建了又拆,他们都没见过黑子,却殊不知化作人形之后的它,从未离开过付玉门。 有人说那一条神犬自己离开付玉门追寻主人去了,也有人说它流浪而出成了山间无人知晓的一条野狗,还有人说什么黑子什么利爪削铁如泥的传闻都是骗人的,实际上付玉门中根本就没有过这么一只兽犬,因为关于它的是在付玉门各类书籍之中从来都没有过记录。 但还是有少部分的人相信那是真的,因为人们曾在伏魔谷之众屠戮付玉门子弟的夜里,亲眼目睹了一轮猩红的圆月被喰食吞噬的场景,一只拥有着湖蓝色澄澈双眸的黑犬变幻成了一个翩翩少年的模样。而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一去不返杳无音信的陆川。 每当付玉门遭遇灭顶之灾时,他便会现身。 “好故事啊好故事!”白泽放下手中的茶水,边握着手里的扇子边鼓起掌来。坐在他对面与他对弈的少年全然不为所动,依旧英姿挺立的执起了一枚黑子,缓缓落下间传来了棋子叩击棋盘的清脆声响。“祸斗兄弟此乃真性情也,如今时过二十有六,不知祸斗兄可曾打探到有用的线索?” “伏魔谷势力分布散乱,因邪术被大众抵触所不齿一事也开始逐渐隐匿行踪,虽然不知道他们私下里在做些什么勾当,但是就我这二十六年来的收获而言,我已经端掉了伏魔谷接近上百个窝点。只是很可惜,一直都没有听闻过‘邪月’的下落,就连伏魔谷的三位大将,也闻所未闻。” “原来如此,哈哈哈——”白泽笑得肆意畅然了起来,在祸斗疑惑的目光中,他抿了一大口茶水,这才道:“看来祸斗兄弟是白费劲了,因为伏魔谷的三位大将,早就已经在二十六年前陨落了。你不知道吧?” “什么?!”祸斗的手指一颤,差点连手中的棋子都给落下了,他惊讶地看向了白泽,直到从对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开玩笑话的迹象,他这才勉强的平静下了心态,问:“是谁做的?” 要知道他苦苦追寻伏魔谷的踪迹多年,为的可不就是给陆川和林萱报仇吗?如今莫名的大仇得报,不管怎么说他也该好好谢谢这位做好事不留名者。 “这个啊,当年妖祖与本座同行的时候顺手就把三只找茬的邪道给收拾了。”白泽说的风轻云淡,殊不知自己轻如鸿毛的言语在落入祸斗的心中时激起了何等轩然大波。 ……再后来,朔那个家伙就莫名的多了一位小迷弟。 祸斗虽身为天狗一族中的一员,且并未与陆川订了下任何关于主仆之间的契约,可是于祸斗自身而言,他的一生只认一人为主,无论是生是死,陆川都是他唯一的主人,这一点永远不变。 绝对的忠诚与守护,此为天狗一族最为诚挚珍贵的诺言。 对于人类而言,狗是什么? 再寻常不过的哺乳动物,是可以随心所欲留在家里饲养的宠物,是一个无聊时可以一起玩耍伙伴,是人类忠贞不二任劳任怨的助手。 但对于狗狗来说,在它们短暂的一生之中,主人就是它的世界,是它生命的全部。 在以为主人离去自己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时,祸斗又迎来了一次新生,虽身为异兽,但是某些雕刻在骨子最深处的东西永远都不会轻易改变。初心不改,那个少年也依旧长存。没有人知道背负了另一个人的皮囊在人世间走了二十六年会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少年或是死于血刃之下成了刀下亡魂,或是成为了邪道修炼途中的垫脚石,又或是早已投胎轮回转世了却红尘忘记了前世今生所有的因果。 不管最终的结果如何,祸斗决不允许自己忘却这个曾经从野兽利爪底下将自己解救的少年,更不允许时光磨损让自己心目中少年的模样逐渐模糊不清。就这样,他顶着陆川的这张脸,这幅样貌身躯跋山涉水,抵达过每一个少年曾经与他提及亦或没提及过的地方,每逢七月七他总会提前凑备好一切,来到付玉门后山的孤坟前为他的父母上香祭拜。就仿佛,陆川还活着一样。 二十六年,在陆川不在的二十六年里,他总爱笑如暖阳回头呼唤只知埋头干饭的伙伴黑子,终究还是成了他。 纪念故友,也是告慰亡灵。 “白公子百忙之中能够抽出时间来与在下唠嗑,在下感激不尽。天色不早了,白公子请留步吧。” “呵~难得有本座感兴趣的新鲜事,祸斗兄弟虽经历坎坷但因此觉醒了天狗血脉也算是因祸得福。要知道血脉觉醒并非易事……” “当初哪里想到这么多,唯一想做的就是活久一点,能够活到他回来而已。没想到不过是误打误撞的胡乱修炼居然还颇有成效,真是幸运。说起来,你最近的仇家可真不少啊。”谈笑间,祸斗余光一瞥,又看见了一位被撵出去的‘客人’。 白泽轻轻叹了口气,茶壶里的茶没了,他取出茶叶以清冽的泉水冲服,贴在茶壶壶壁上的手将兽火的火温掌控得极好。不消片刻功夫,壶口已经开始冒出了袅袅白烟,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味扑面而来萦绕满室。白泽耸肩,态度也颇为无奈和懊恼:“有的时候知道的太多反而不是一件好事。本座虽有妖界‘万事通’之名,却也因此得了诸多的苦恼。你也知道的道门逍遥家可不是好对付的主,托他们的福,本座勉为其难口述的《山海经》也因此在人间广为流传。” “哦?这不应该是一件值得庆祝和兴奋的事情么?” “呵~人间人人皆夸赞本座,可是妖界……凡妖者,都视本座如弑母仇人一般。正所谓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很多妖怪利用自己的法术在人间谋钱谋权简直轻而易举,可是试想一下,若是他们的弱点、特殊习性以及某些不为人知的药效为人所知,那么在人间使用法术就等于自寻死路。” “白公子这么做,究竟是何用意呢?” 白泽浅浅一笑,道:“哪有什么用意非常,不过是没心没肺的闲云散人无趣无事,想要追寻一些世间无谓的平等与公正罢了。” 祸斗亦笑了,所谓小隐于山大隐于市,大智若愚,所说的,便是这番人等吧。 “那你呢?”白泽问起祸斗日后的盘算来,如今知晓寻仇的目标早已身亡,只怕会感到迷茫和不知所向吧。“本座这瓦舍之中还缺个侍卫,你若是有兴趣的话……” “白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祸斗拱了拱手,准备告辞。 白泽微惊,这就打算撤了吗?难不成这家伙已经有了去路?这脑袋转弯转得未免也太快了吧。 “莫非你已经有了去处?”要知道妖怪如今要生存可不容易,尽早的融入人类社会才是明智之举。若是他想到什么归隐深山的念头的话,还是趁早打住吧,近年来人类开采树木森林骤减的现状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天狗(7) 去处? 闻言祸斗顿住了脚步,“是啊,自是继续寻仇,伏魔谷一日不除,这仇,便不算报。” “昆仑山,山谷处有些特别,你不妨……去看看。” “呵~多谢。” …… “执念好强的小妖,不过本王喜欢。” “你是何人?伏魔谷的余孽吗?” “原来近年来是你在斩杀伏魔谷之人,那群笨蛋也真是足够蠢的,查了这么久居然也没追查出来。” 月亮,变色了。 从昆仑山的谷底一线天中朝上仰望而去,倒映在祸斗眼底那轮金月正在渐渐地染上猩红的色彩,与此同时周围的景物也似乎开始受其影响疯狂生长成了一副副荆棘丛生的狰狞模样。祸斗察觉出了眼前这个黑衣男人的异样,尽管他的脸上戴着面具,脑袋也被偌大的兜帽遮掩着,可他浑身散发出的那种令人战栗的不容靠近的危险气息仿佛能够直击灵魂的最深处,让人感觉像是在层层束缚之后直面密布蛛网的捕食者,恐惧,无所遁形。 “你不是妖!”祸斗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就算是在面对白泽时,他也从未感受过如此强悍的威压与危险的压迫力。眼前的男人不是妖族,既然与他不是同类,看他身上浑浊漆黑的气息,不是鬼族便是那个传闻中神秘莫测的魔族。 “小妖,本王需要一副躯体供本王在人间驱使,作为补偿,本王会实现你内心深处最渴望实现的愿望。无论是力量、权力、金钱、还是美人,本王都可以帮你得到,需要好好考虑一下吗?” “管你是什么邪魔鬼怪,既然你与伏魔谷有关系,就是我的敌人。”使用妖力搭档下一次又一次的威压余波,祸斗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一个箭步冲上前,剑身就狠狠的送入了男人的胸膛之中。 让他倍感疑惑的是,男人不止不躲,就连长剑在刺穿男人胸膛的时并没有传来血肉阻碍感,就好像是刺穿了一团棉花一样,没有鲜血飞溅,也没有男人负伤的痛吟。 祸斗惊了,这才彻底的醒悟过来。这个男人不是妖也并非鬼族,而是无形无质能够穿梭于六界之中来无影去无踪的——魔族。魔,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魔,魔族并未传说中的那般神秘归影藏匿,而是一直就潜藏于人间。而他此行来到昆仑山,目的必定非比寻常。 “你伤不了我的,小天狗。好好考虑一下本王的条件吧,只要是你想要的,无论是什么,本王都能办到。即便是,让死者复生哦~”男人的声音并不粗狂,反而带着一种极具诱惑力的磁性,也许是因为身为魔族的缘故,才让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十分浓厚的引导意味。 “哐当——” 是手中长剑落地的声响,一双手想要紧紧的揪住男人的双肩,手的主人才猛然间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就那么的从男人漆黑的衣服中穿了过去,直直的穿透了男人的整个身体。 “你说的是真的?!即便……即便是已经死了二十几年的人吗?” “只要你的执念够强,我们魔族,无所不能。用你的妖身,换某个人的复活,祸斗,你愿意吗?”由黑雾凝聚成的手掌缓缓抬起,男人手心中凝聚出了一枚漆黑的契约之丹,丹药由紫气包裹着缓缓地被送到了祸斗的面前。祸斗的手颤抖了,目光死死的盯住那枚黑色的丹药,抬手欲取。 然而在一下刻,男人头顶的正上方忽然被撕开了一道虚空裂缝,两道身影在同一时间不约而同的落了下来。 正纠结着要去哪找祸斗呢,没想到朔这次传送的位置这么给力。 我微微一笑,朝着面前呆若木鸡的祸斗挥了挥手,打招呼:“呦呵~真巧啊,今晚的月亮真圆,你也来赏月吗?” 话说刚才好像是听到了一声惨叫。 “……”祸斗脸色难看的朝着我的脚下看了一眼,我这才发觉脚底下传来的质感有些不太对劲,疑惑的低头,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件被踩踏变形了的黑色衣服。 朔与我几乎是同一时间朝后退了一步,我抿了抿唇,睁大眼睛嫌弃的用两根手指挑起了地上的衣服,问祸斗:“你在……自顾自的和衣服说话?果然是想陆川想疯了,真是可怜的孩子。” 祸斗惊诧万分,道:“你,你认识我?” “长话短说吧,小子,你该谢谢我,要不是我求着朔让他带我回到你与魔族立下契约的节点,你早就已经成为魔族玷污人间的工具了。”不过嘛,我细细打量起墨色的衣物来,上面似乎残留有一丝魔族的气息。 逃的,还挺快。 “他能帮我复活陆川,有什么不好的?”祸斗眼神黯淡,依旧执迷不悟。 “安啦,你口中的那位啊,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朔,给他看看。” “利用蚩离的控梦术能够还原一些发生过的事。”朔抬手停在了祸斗的额前,将未来发生之事一点一点的全部输入到了他的脑海之中。 满眼尸山血海血流成河,屠戮的鲜血染红了他满身,犹如一个从地狱之中走出的恶魔一般,嗜血与杀戮才是他最为原始的本性。而他,便是占据天狗之躯的月魔。煽风点火借刀杀人无恶不作,月光所及之处他的力量再无禁忌与限制…… “你答应过我会复活陆川的,你这个……恶魔!”与之相比,祸斗愤怒的声音却显得如此渺小,宛如大千世界之中的一声蚊子哼唧。 “哈哈哈哈……多谢夸奖。本王从不食言,如你所愿,复活他,让他也好好欣赏一番此刻的盛世美景。” “你!”祸斗在心中挣扎,不,不要!不能让那个人看到他此刻的样子。绝对,不行…… 月魔召回了陆川的魂魄,那个人还只能以一个灵魂体的形态看着他的时候,月魔便将身体的控制权又重新的交还给了他。 “陆川……”面对自己昔日的主人,即便是再不情愿,祸斗还是十分怀念的喊出了那个名字。 “你是?黑子?!”陆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来,他变化的太多太多了,唯一不变的也是辨识度最高的还是他那一双清澈得倒映万千星辰的湖蓝色的眼。“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杀了他们?” “……是,只要能让你复活,死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祸斗逞强说着违心的话,也只有到了此刻,他的心中才涌起了一股歉疚与懊悔。 “混账东西!”虽然灵魂的形态无法对实物造成任何的伤害,但是陆川还是忍不住的狠狠朝着祸斗的脸上扇了一耳光。“就为了复活我,生灵涂炭众生惨死,你这么做,只会让我无法心安。” “是,你要怪我也好,恨我也罢。陆川,我既奉你为主,理应为你献上所有的忠诚,只要能救你,无论是何代价,我都愿意一试。” “人死不得复生,此为天地之规,你还是不了解。当年为何我明知是赴死也要倾尽全力去一战,为的……不过是尽微薄之力让邪道不再危害苍生,让付玉门能在正道中长存。你我既修道相悖,日后也不必尊我为主,呵~傻狗,你自由了。”尽管对祸斗的此举深恶痛绝,陆川在说最后一句话时的声音依旧带着温柔与看待宠物时的宠溺,在他的眼中黑子永远都是他的好伙伴。只是这位伙伴,如今因为一个偏执的执念走上了一条不轨途。 而要将之重新领回正道的,只有他能做到。 “陆川……陆……”祸斗还沉浸在悲痛之中难以自拔,后知后觉才发现了陆川言语之中的异样,他震惊的看着陆川逐渐变得透明的灵魂体,着急的叫喊着他的名字。“不,我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你,陆川。主人,不要再抛下我了……” “大道轮回,众生皆苦,这便是我修行多年来的领悟。黑子,死亡并不可怕,天地自有运行的法则,也正是因为如此。人间,才似人间,你明白吗?” “主人……” “喂喂?”我抬手在祸斗的面前挥了挥,问身侧的朔:“他是吓傻了吗?怎么还没有缓过来。” “修为低弱的小妖更能够在控梦术中感受到何为身临其境,反应迟钝应该也在情理之中。”朔单手杵着下巴,十分认真的沉思着。“只能说明他还是太弱了,本座早与你说过,此法不一定行得通。” 我蹙眉抱怨的扫了呆愣的祸斗一眼,双手环胸愤闷的长吸了一口气,说:“谁知道他真要反应这么久,真是块木头。” 周围的灌木丛中传来了沙沙的声响,我只当做是风带起的树叶摩擦的声音,并没有在意。反倒是我面前的祸斗忽然动了,身形迅速的捡起了地上的长剑朝着我们身后的方向奋力一挡。刀刃相交见,我注意到他被震裂的右手虎口,又立刻回头去看身后动手的是何人。 “极霜一刃,居然是你,邪月。”祸斗的眼中浮现了一抹好战的色彩与激动的神情。他一抹嘴角的血迹,长身而立:“我就知道你没死。” “你知道我?”邪月一袭暗红侠衣,扎束起的长发如其名一般是一种妖艳而诡异的红,手里别样的弯刀武器十分惹眼,让我在看到之时居然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喂,你们两个小心点,尤其是那个说本大爷弱的,你可知道若不是我刚刚出手,你们早就已经死在他的刀下了吗?”祸斗凝眉看着长剑上凝聚成形的那一层冰霜,用力一震这才把上面的白霜震落。 “小子,有点眼力。” “怕你不成,邪月,今日我就要杀了你,为陆川报仇!” 剑拔弩张,好激烈的打斗阵仗,我一手搭着朔的肩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既然被看轻了,不妨看场打戏如何?” “汐儿喜欢便好。”朔漆黑的眸光似水,暗流浮动微光凌凌,抬眸对视间,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脸颊也不由得微微发红。 “对了,我也很好奇呢,为什么邪月还没死?” “堕魔。”朔只用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便解答了我心中所有的困惑。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天狗(8) “你说祸斗对战邪月,谁更胜一筹呢?朔,打个赌如何?”我挑眉看向了他,现下两人的战斗看似难分高下,但是我知道他们都有在保存实力。 朔嘴角微勾,薄唇轻碰间淡淡的糖果味伴着茶香的味道萦绕而来,我顺手从他的衣袖中一捞,果然捞到了两颗尚未开封的糖果。这家伙,随身带着糖居然也不知会我一声。糖纸被我随意的丢在了草地之上,我含着糖,指尖玩弄着他垂落在肩头的一缕青丝,继续道:“输的人今晚给大家做饭,怎么样?” “本座猜,分不出输赢。”朔的语气中饱含意味,我还没理解透他话中的含义,忽然抬眸间对上了邪月阴狠的目光。没有看错,他的目光是直直朝着我的方向投来的,也就是说他的目标并不是祸斗,而是我。 思索间,我的脑袋飞速运转起来,心想也情有可原。在场三人中,祸斗是他蛊惑心智的对象,而朔刚才的出手足以说明了他的实力深不可测,所以貌似看起来,我才是在场所有人之中最弱的那一个。 想至此我便有些想要扶额,当然如果有那个空余的让我反应的时间的话。祸斗一个不留神间,只见抓住机会的邪月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我的方向冲刺而来,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就已经出现在了我的跟前,以及他手中挥舞的刀刃此时已经完成蓄力正打算给我来个他的最强一击。 不是我说,小子,恭喜你挑了一个全场最难对付的。 “小心!”祸斗距离的太远,在我出手时,我只能隐约的听到来自于他的方向传来的声音。 我扬起了嘴角,徒手抵挡下了眼前不知死活之人所谓的最强一刀‘极霜’。笑话,在控水自如的我面前摆弄极寒之术,自会自寻死路。 风雪纷飞飘舞,裹挟着霜花的寒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当祸斗勉强支撑着挡下面前惊人的寒气缓步靠近时,却被眼前的一幕震惊的张开了嘴。 ——什、什么来头?居然徒手挡下了‘极霜’?太不可思议了。 “好大一座冰雕。”我巧笑间抬手敲了敲凝结的又冷又硬的冰雕,十分满意的听着敲击时传来的清脆的回响声,见祸斗诧异不解,我又给他解释了一番:“如果我猜的没错,‘邪月’最为擅长使用的是寒气,所以我就想着,若是把他身体周围的水蒸气都聚集到一起,他身上自带的那股寒气是否会将他自己给‘内鬼’一番。依照如今的结果看来,我猜对了。” “原来如此,虽说未免有些投机取巧,但是姑娘的机智聪颖,实在令在下佩服。”祸斗说着,这样客套的朝我弯腰拱手,我立刻伸手抬住了他的手臂,道:“不必客气。” “这么说,只要控水就能够击败他了?”祸斗知晓被困在冰雕之中的邪月其实并没有死,还想要动手。她的眼底燃起了一抹死磕到底的火焰,目光灼灼气势森然。“邪月,伏魔谷,你们的死期到了。” “臭小子,你以为控水那么好学?”而且我这也是为了尽量的不暴露实力,才选择了这么个办法让他自己把自己给冻着了。我看向朔,见一脸风轻云淡的他似乎早就猜到了我会这么做,所以脸上连一丝惊艳的神情也没有,我问他:“现在怎么处置了?” 要说天下知我者莫过于朔也,他一挥袖,一条灿金色的绳索飞出钻入冰雕里把无法动弹的‘邪月’给捆了个严严实实。 “本座已经废了他所有的修为,送去拍卖行,他的品相还不错,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 “钱?!”我两眼放光,从朔的手中接过他从‘邪月’那夺来的弯刀细细打量了一番,赞叹道:“好兵器,应该也值不少金银,发了发了。” “你们要把我给卖了?!开什么玩笑?我可是伏魔谷堂堂……”然而邪月的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我用粗布堵住了他的嘴,邪月一个劲的挣扎,嘴里‘支支吾吾’得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反正,一定是在表达他对此举的不满。 “你们要做什么?这是,什么意思……”祸斗毕竟还年轻,有许多地方都还没有了解到,尤其是在听到朔与我商量要把‘邪月’卖给拍卖行的时候,他颇为不解的挠了挠头,一双湖蓝色的眼里写满了单纯。 “这个你早晚会知道的,与你说也无妨。人间的地下集市,也叫做拍卖行,所谓拍卖,价高者得。至于这买主嘛,要买回去洗衣做饭当奴隶还是要买回去做些不可描述的事情……我们身为卖家的自然也就不管了。武器不错,顺道一起拍了,哈哈哈,这一趟来得值。”我与朔收拾好东西,正打算走。 祸斗这才恍然大悟,难以置信的找我再确认了一番:“你……你们是要卖人?活人怎么可以当做交易的商品呢?” 被他这么说着,我脆弱的小内心中确实浮现出了一丢丢的自我谴责,当然毫无作用。我伸出手指头,在他的面前细数其中缘由起来:“第一,他已经入魔了,入魔者不会轻易死亡,也就是说他的寿命连冥界都无法管制。第二,他神智已失,早就已经不属于人类了,而且他入魔的时间太久,无力回天无药可救。第三,本姑娘我呢一介女流之辈,最见不得打打杀杀血流成河的血腥场面了。我不杀他,这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如果他能够诚心悔过好好地生活……那岂不是最好?” “……”祸斗欲言又止,也许他也觉得我说的有那么几分道理吧,他没有来拦,只是目送我们用一根绳子拖着因挣扎而面目狰狞的‘邪月’远去。 “你说今晚吃些什么好呢?” “汐儿想吃鱼吗?” “鱼……嗯,倒是也可以,很久没有吃火锅了。最近天气冷了好多,来点火锅羊肉暖暖也不错,但是上回的烤鱼味道太好了,我到现在还记着,真馋嘴。” “嗯……二选一?”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看到这里也许很多人会感到好奇,为什么朔能够带我穿梭到过去的节点,其实这也十分耗费力量,还有可能会遇到一些危险。不过朔就是朔嘛,其实不止魔君,所有的魔族都拥有能够穿越时光长河的能力,但是那样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实力不济的话不仅有可能永远都回不来停留在某一个时空节点之中,更有可能因此丧命。 这对于大多数的魔族而言还是比较危险的事情,他们不会轻易尝试,如果把魔族以无形在六界之中来回穿梭比作是一条鱼儿从一个水池游到另外一个水池的话,那穿越时光之流就是从低洼的水底一跃跃上九霄之外的高空。 “呼——”我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回来了。鲜少从朔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到些许的疲倦之意,我顺势将他的手臂搭在了我的肩头,默契的相视一笑间,扛起他朝着店里走去。店中的伙计见状连忙上前来搀扶,尤其是赤乌,关心主子的神情都写在脸上,简直不要太明显。 杌荒扫视了我一番,没从我的身上看到任何异样的伤,这才放下心来。大石头则是一副被喂了一脸狗粮的模样和阿瑶坐在另一张桌子前,我自然是搀扶不住朔那么久的,赤乌接了手以后我才走上前查看了一番他们正在玩些什么。 “对幺,嘿嘿嘿,我出三万。” “你们在玩些什么啊?”我好奇的问。 阿瑶抬眸,一见是我,立刻在身边腾出了一个座位,说:“大石头从外面看来的,他跟我说他去了一个十分有意思的地方,一屋子的人围着一张张的桌子,用银子当赌注猜大小猜输赢,可有意思了。” 闻言,我恍然大悟的一手揪住了大石头的耳朵,用几乎咬牙切齿的音调说道:“好你个石头,教些什么不好居然教阿瑶去赌博,你看我……我到时候告诉了她的师父,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别啊老板娘。”大石头满脸苦相,虽然我知道他这都是装出来的。 “你……我回头再收拾你。”我转身进了库房,用钥匙打开暗格,从中取出了一个方形的小盒子。盒子里面都是恢复能量的珍贵药材,是之前我为自己准备的,没想到第一次用到的时候,居然是用在朔的身上。 我轻叹了一口气,收拾好东西出了库房又进厨房,为了节省时间只是简单地熬了一碗青菜瘦肉粥,把恢复灵力的药材碾碎成沫搅拌入其中。粥有些烫,但是味道不错,尝不出药材的苦味。 这时赤乌已经把朔安置好了,我连忙上楼把粥送了上去。 “老板娘。”刚出门准备随手带上门的赤乌见着是我,手中的动作一停,我也有些倦了,而且拍卖行那边的事都还没有着落呢,于是把手里端着的粥往赤乌的手中一塞,说:“粥里加了补药,你给朔喂下,我还有事。” 话音未落,没想到赤乌居然又把粥给塞了回来一副诚惶诚恐的架势看着我,好似我让他去喂一碗粥跟要了他的命一样。赤乌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身后,语气有些虚:“别的事情尽管吩咐我,至于君上的事……您还是自己来吧。” 我扶额,无奈的一挥手,把空间里藏着的‘邪月’扔了出来,对他说:“那就麻烦你去地下集市那边走一趟吧。” ‘邪月’当然是不乐意的,抗议的更加厉害了起来,嘴里‘吚吚呜呜’的声音虽然含糊不清,但是我还能从中勉强的提取到几个骂人的字词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天狗(9) “看来朔下手还算是轻的,居然让你这么充满活力,要不砍去你的手脚,反正买家要的,也不过是个供己玩乐观赏的花瓶而已。”我盯着很快就因为胆怯而安静下来的‘邪月’,嘴角一勾,用眼神示意赤乌抓紧时间把人带走。也许在这厮之后,我从唯利是图没心没肺的老板娘之上又要再加上一个‘残忍变态’的标签,但是我并不在乎。 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眼眸微闭的朔,我将手中的碗往桌上一放,对他说:“别装睡了,起来自己吃。” 也难怪赤乌总说我这人不解风月,笑解风月风月的是人,更何况我如今的身份是只妖呢。 朔身形一动,前一刻还躺在床榻上装死的他,此时正端坐在我的面前优雅的吃着粥呢,那副桀骜不驯的高贵样子,真像极了一只家养的高傲的猫。 “汐儿的手艺又进步了。”话里三分真挚,气氛恭维。 “那是当然。”夸赞的话我自是不心虚的收下,“给你讲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我双手托腮认真的端详起他吃饭的模样起来,正好闲的无事,看着别人吃东西怪有些尴尬地,所以我索性找了个话题。 “可是关于胭脂小妖的?”朔一猜就中。 “不错嘛,你从哪得知的?” “你柜里近日多了许多脂粉,不难猜。”朔回答的风轻云淡。 “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前段时间这个胭脂小妖啊还跑来求我,让我想办法救救他病死的爱人,或者让我寻个找到转世之人的法子。后来我一问才得知,这小妖怪是闺阁女子所用的脂粉化身,每日清晨呢他变回原形为的就是成为心爱之人脸颊上那一抹红霞,可惜那姑娘命途坎坷命中带病,才豆蔻出头的年华就已经被疾病折磨得面容焦悴。 随着姑娘病情的加重,胭脂妖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佳人再施粉黛展露笑颜的那一天,终于他耐不住寂寞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位英俊潇洒的翩翩君子,在花园之中假借一缕东风吹落丝帕开始了与姑娘的邂逅之旅。 两人呢就这么相识相恋到相知,有了爱人的陪伴,体弱多病的傻姑娘终于展露笑颜病情也有所缓和。这胭脂小妖呢不会别的,制造胭脂的手法确实一流,每当他听闻城中传出什么新色型的胭脂,总会在第一次见去采买。他的鼻子很灵,买来的胭脂只要闻上一闻,就能够知道别人制作胭脂的方法和原料。 就这样依靠着趁春日采集落花洗制的胭脂讨心上人的欢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娘最终还是在病痛的煎熬中离开了人世。痴情的傻妖怪啊,不愿放下昔日旧情,希望来生还能够再续前缘。 说实话我听故事的时候感动极了,心想着这是郎情妾意两情相悦奈何天道不公啊,不过人与妖总会有隔阂的,而且……要是让月下老人那个老头知道了,估计又要愤恨下凡了吧?想想他那一头银丝火冒三丈的样子确实有些好笑。” 说了这么多,我都有些口渴了,我给自己斟了杯茶水,抿了一口含在嘴里润了润唇,继续说:“我本想告诉那只小妖人和妖是不会有结果的,没想到……没想到那个蠢货居然蠢到连与自己同床共枕了那么多年的妻子是人是妖都分不清楚,哈哈哈哈——”说到后面,因强忍着笑意我连声音都开始颤抖了,眼角差点笑出眼泪来。料是淡然如朔,这一次也是忍不住的轻笑出声。 “确实有趣,双方都以为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而费尽心思装假做戏多年,最后真相揭晓的时候令所有人都哭笑不得。” “这么精彩的故事,都能写进话本里了。”此事我也是十分详细的一五一十的告知了白泽,当然,在这之前还是得征得当事人的同意的。 “所以柜子里的脂粉是报酬?” “嗯,一只胭脂妖,身上既没金子又没银子的,我只能收下他做的胭脂当报酬了。不仅如此,他还送了我一本书,此书唤作‘胭脂录’,记载了诸多口脂、脂粉的制作方法。算了来还是我赚了。” “呵,汐儿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生意。”朔把空碗一放,吃饱了。 我们在房中等了一会,赤乌这才来报祸斗醒来的消息。再见到他的时候,那只傻狗就像是懵懂的小孩一般,挠着头只说见我们两人很是眼熟,但是又记不起来是在哪见过的了。 “你都不记得了?我的店员说昨日骤雨,你来投宿,身上好像还受了伤。” “似乎有些印象,我好像……吃了很多东西。”祸斗说着,忽然打了一个饱嗝,我余光瞥见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口中飘了出来,是一缕淡金色的烟雾。 “老板娘,这是……”杌荒站在我的时候问着,声音却刻意压得很低。 我继续低声回答她说:“被祸斗吞噬的东西,没想到最后会以这种方式释放。” 从淡金色的光芒之中我仿佛能够听到一些窃窃私语,能看到一些乱欲迷人眼的繁花景色,能闻到萦绕的鼻尖仿佛近在咫尺的花香……我想,这些就是被祸斗吞噬掉的那些人的五感。魔能吞噬万物,可是如今重恢妖身的祸斗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所以这些自然也就还给它们原本的主人去了。 说实话,我着实是没有想到昔日走失的宠物再归来时会是以这样的一副姿态,伪装成他手底下的一名受害者瞒天过海,如果我在规定的时日内没有回来的话,下一个五感全失者,就会是他。我很庆幸自己爱守时的观念和好习惯,所有的问题也终于都迎刃而解了。 当然,记忆的空档还需要逐渐的恢复,以往在我们身边的那段快乐时光,他现在还没完全的回想起来。 “谢谢诸位收留,在下无以为报……”祸斗湖蓝色的眼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朝着我们的放向正要行礼致谢,我立刻出声道:“你有报答的机会!” 祸斗一怔,这才疑惑地抬起头来看着我,见周围的所有人都只是这么看着并不说话,他很快就明白了在整个店里说的算的到底是谁。 “老板娘说的机会是指?” “嘿嘿——”我微微一笑,面不改色的说:“自然是交出你浑身上下所有的银两了,本店概不赊账~” 祸斗的故事,就此,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关于天狗,在《山海经》之中有言: 阴山,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首,名曰天狗,其音如榴榴,可以御凶。 天狗细分种类有三:谛听、祸斗、以及盘瓠。 祸斗:原是一条黑犬,为流星碎片撞击而生。 花絮: 被扒光身上所有之前的东西以及衣物的祸斗惨兮兮的吸溜着鼻涕出门,双手环抱在寒风之中那叫一个瑟瑟发抖。偏偏此时就有人如此不识趣,满怀欣喜的握着手里的画笔对他说:“小友留步,老朽见你面相奇异骨骼惊奇,今你我有缘免费为你作画一幅可好?” 祸斗石化原地,什么?骨骼惊奇?他?还作画? 老天爷啊,你让我在负伤昏迷的时候遇到黑店被坑钱已经够倒霉的了,居然还让我在这种节骨眼上遇到一个装疯卖傻故作高人故弄玄虚的奇葩?!你还敢不敢再过分一点?! “轰隆隆——”天空划过了一道不太妙的闪电,大雨将至。 “怎么忽然间变天了?小友莫不是许了什么违心的誓言?”白发老头疑惑不已,执笔的手也缓缓地垂落下。 祸斗嘴角一抽,开玩笑,他会说他在心里面跟老天撕逼的事情吗?而且,这个烦人的老头到底要什么时候走啊?他也没带伞,他就不怕自己这一身干净的衣服被淋湿了吗? ……等等! 衣服?! 祸斗眼前一亮,湖蓝色的眸子中顿时闪过了一抹阴谋,他嘴角勾起,对白发老头说:“既然你都盛情邀请了,这么想画我的话也可以,不过这是别人的店门口,在这里画未免影响了别人的生意。这样吧,我们找个安静没人的地方,这样你也好画画不是?” 白发老头眼前一亮,欣喜赞道:“如此甚好,小友此言深得我心。” 十分钟后。 我煮着热茶满脸嫌弃的看着面前裹着我们旅店被褥的留光客,取笑与鄙视的意味甚浓。淋过雨的留光客此时的头发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呢,被我这么看着,羞涩间又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喷嚏。 我扶额满脸黑线,心想也是没谁了。这个傻子自以为变幻成一个高人老者的样子就能忽悠到祸斗,没想到居然反被祸斗骗到了个僻静耳朵巷子里扒了身上的衣服,不仅如此还淋了雨受了寒。 “阿欠~老、老板娘,你的姜茶还没有煮好吗?” “活该的你,你也真是,怎么想着去画那小子?”我用手中的扇子扇了扇滚烫的茶水,给他装了一大碗就问他。 “这不是,最近没有创作灵感了吗?”说话的停顿是他不怕烫的含了一口姜茶。 “哦?画那小子?他有什么可画的?”画他的勇敢和执着吗?恕我直言,说起‘勇气’那幅画,除了百里燕晴之外我倒是想不到其他更加适合的人选。 留光客自顾自的喝着姜茶,也许是因为姜茶让他的身体暖了一些的缘故,他才想着回答起我的问题来:“忠诚。” 第一百一十六章 玄武(1) 不知不觉间,留光客这家伙也成了我的旅舍之中经常光顾的一员,不过关于这个酒鬼喝醉酒断片不给钱的事,我屡试不爽的用上了贵重物品抵押的计量。后来这家伙也不知道怎么了,似乎一直都没有找到作画的灵感,所以,当他提出封笔之时,整个店里的人包括我与朔在内,没有感到丝毫的震惊。 留光客焉了,抱着怀里空的酒坛趴在了桌上,他的酒量确实好,不过在‘浮生若梦’的面前还是不够看。 “喂,我说你们……一个个的就这么平静的反应啊?” “不然呢?”我无奈的摊开了手耸肩,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之后继续对账。留光客这时赌气似的掏出了自己最宝贝的‘生花笔’,放入锦盒,再装模作样的贴上封条,以此明志。我心下暗想:让一个画师痛苦惆怅的也许并不是封笔,而是来源于灵感的枯竭吧。 “呜呜呜……封笔之痛令本仙痛心疾首,本仙还要再饮它个‘三大坛’。”留光客的脸上哪有什么封笔的惆怅神情,一手举起空了的酒坛醉醺醺的说道,踉跄间酒坛‘砰’的一声落地裂成了数块。我神色淡然的扫了一眼,说:“再记一两银。” “店里的‘浮生若梦’快没了。”朔侧身坐在高处,幽幽开口。 我轻笑,从柜台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枚龟壳来,这龟甲色泽圆润若包浆核桃,摇晃时里面的几个铜板微微作响。朔来了兴致,从房梁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我的跟前,不掀起一粒尘埃。 他修长的手指一动,从我的手中将龟壳接了过去,细细的端详了起来,语气肯定的说:“龟者,太阴之化生也。上应玄武之宿,下应水位之精,天地一灵物耳。本座竟不知,你与玄武之兽有过交集。” 我接过他的话,用丝帕轻轻的擦拭着龟甲下的尘灰,说:“禹王之世,神龟负文,故是以洛书出焉。圣人则之,因取其阴腹灼以阳火,阴阳相激,而遂成文法。龟卜兴于商周,最广泛应用于殷,在当时只有王室贵族才有资格使用。” 大石头趴在柜台上,满脸不解的问:“不就是一只破乌龟吗?还不遍地都是。” “你有所不知。”我故作卖关子的一笑,果然不出三秒,大石头终于忍耐不住的继续追问我了。 “老板娘,你快说吧,急死我了。你是怎么知道龟卜的这些习俗的?” “我先说说龟卜的来历和用途吧,龟卜呢也属于骨卜,比枚卜(铜钱卜)高级,因为人类认为动物皆有灵,龟的寿命长灵性也高,所以自然也就成了‘卜’的不二之选。根据记载,最早关于‘卜’的资料,是商周时代刻有卜辞或占卜符号甲骨。 当时,在人们决定重大事项之前,例如嫁娶、狩猎、讨伐等等,都要用火灼龟甲或牛的肩胛骨。然后再根据灼开的裂纹来推测人事的吉凶,这种占法,古称为龟卜。至于准确性嘛,信则准,不信则不准,我只能这么说。”介绍间,我装模作样的摇晃起龟甲放在耳边听着声响,而后又将龟壳之中的铜钱倒出,钱币呈‘一’字排开。 看热闹的众人不明所以,只等着我来解答呢。 我,依旧不温不火的大家介绍着:“对于‘龟卜’的方法和要求众多,所以想要准备一次卜卦也不是简单地事。这其一呢,就是要‘选龟’。龟甲以大者为佳,小者不用。颜色呢要以黄白明润为佳,灰者昏暗者不用,还有就是……老而枯朽者不用。看我这个龟甲成色就是上好的,怎么样?” “好像隐约能够感受到一股妖气呢~”杌荒笑颜如花风情万种,说话的声音妖娆如水似能摄人魂魄,我连忙收回了视线,只想着这妖精勾人的本事果然又长进了。 “自然,这龟甲可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花了我不少银子。”不过也好在花的再多也只是银子而不是金子,否则的话,我一定会肉疼死的。“至于这里面的龟呀早就已经死了,就是不知道这龟壳是如何遗留下来的,而且辗转许久才终于到了我的手上。言归正传,继续说。龟卜方法分为五个步骤:选龟、攻龟、灼契、占龟、占坼。 所谓‘攻龟’呢,就是指在龟板正中有一条自下而上的直线,称为\"千里路\",横线有五条,中间三条纹线间的空白处,皆可以刻划,至于刻划的内容随意,大多是写上一些关于宜否的问题。在龟板之上,东曰甲乙,西曰丙丁,正中旁连两墙曰腰金第一,直纹之下腰金之上横而方平者曰冲天,凡占惟此方为验。 这第三便是‘灼契’,用碳粉一两,铅粉三钱拌匀,而后再用枣泥和之而成块状,粗细如筋,长三四分,名曰三一丸。所谓灼龟之法呢,必须‘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以碗盛水,置钱其中,用界尺架于其上,然后放龟板,刻字者向下,近肉者向上,用三一丸灼烧。” “如果我理解的没错的话,‘龟卜’的第三步是要用火烧吧?那岂不是说明,一个龟甲就只能占卜一次了?”大石头举手提问。 “那是自然。”我回答。 “光是一次占卜就要如此大费周章……难怪只有皇家贵戚才能使用。”杌荒所有所思,又道:“世人皆道‘一骑红尘妃子笑’,却殊不知‘福祸卜成老龟怜’啊~” 我想也是,人活一世尚苟且,死后连自己的尸身都要入土为安或是焚化飞灰,却拿这些灵长的动物的躯壳来行荒唐之事。我是不信占卜之术的,我即是神,天意如何为神者总能揣摩一二,又何必借助于人力……人类渺小而顽强,尽管如此,于天而言如同蝼蚁的他们想要就借此揣测天意,未免还是有些太过于不自量力了。 我的脑海中,又浮现了离别之时老者那沧桑而又有力的声音,他说:“请店长务必善待老朽的挚友,此物……最是通灵。” 挚友么? 我曾经也有过挚友,只是如今……他们大多数都已经不在了。 “老板娘,你怎么不说了,‘灼契’之后呢?” “灼龟之后啊就是‘占龟’,龟板在火焰之中灼烧作响,炸然有声,此……被谓之龟语。然后用所盛的水轻洒于刻字之处,冷热交加间,必然会出现裂纹,人们便可以根据横竖裂纹判断吉凶了。再然后,用绳子缠绕裂纹处,以香火供之,三日之后裂纹就会奇迹般的复合。若在三日之内,龟板还有声响,是还有未尽之言,必须再次重新占卜。” 我见大家都是一知半解的,又换了一番说词:“其实这个很简单,就是看裂纹有没有穿过刻划下的字,如果裂痕没有经过那些字,就说明是吉兆;如果裂痕在字上停止,就说明是无吉也无凶。但如果裂痕穿过那些字,就说明是凶兆。” “噢~”众人恍然大悟。 “龟卜刻划字数讲究精简,一般以不超过三字为佳。这最后便是‘占坼’了,龟甲在经过火灼之后出现了裂纹,又分为身首足三部分。身体部位为事情的主干,平直、刚健、洪润、明净者为吉。首部为事情的开始,平直高昂有情者为吉。足部为事情的结束,有动静之分,或动或静,吉凶不同。” “真有意思,改日我也去找个龟甲来玩玩。”杌荒露出了玩味的笑容,我知晓以她的人气想要弄到龟甲并不难,但是近年来,算命者忌讳杀生,特别是被人们认为能够通灵的乌龟。于是就出现了以铜龟及木龟来取代真的龟壳的方法。 我将此事与杌荒一说,杌荒疑惑的又补了一句:“所以人间常说的‘钓个金龟婿’是什么意思?” “我说,比起这个,你们的关注点都错了吧,难道就只有我一个人比较关心老板娘的这个龟甲是从哪来的吗?”大石头再次举手发问,不过这一次,大家对龟卜的兴趣显然要大于龟甲,纷纷上前来让我给她们卜了一番,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对于新鲜事物的好奇与欣喜。 “呀,大石头,这上面说你最近要破财呢。让你总是往赌坊里头跑,最近这几天可要小心点啊。” “什、什么?胡说八道的,我才不信……” “轮到我了轮到我了。”杌荒迫不及待的说:“帮我测测,本姑娘何时才能完成自己的心愿?” 我疑惑:“小花,你什么时候又有新的追求了,说出来与我听听。” 杌荒故作神秘的一笑,紧接着拿起刻刀在龟甲上缓缓地刻下了一个字来:君。 “咦~”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石头第一个意味深长的叫唤了起来,瞧着杌荒的眼神都变了:“杌荒该不会是有心仪之人了吧?看来我又要失恋了,呜呜呜……” 杌荒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别乱说,老娘的钟情日月可鉴。” “李公子啊……他都已经投胎不知道轮回多少世了,不过,一切皆有可能。”我略表宽慰的拍了拍杌荒的肩,知晓她是个痴情的奇女子,在那张风情万种的笑颜之下,藏着多少的心酸也悲凉,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吧。作为朋友,我就只能默默地在她的身后支持她。 “我只是有些好奇,不知道我与他还是否有机会再续前缘,如果结果是否,我也无话可说。”杌荒语气轻松,与之对比之下反倒是我与大石头表现得太过凝重了。 我看向了身侧的朔,他一抬手,一道妖火立即从他的手心飞速的窜出,在烈火与冷水的交替之中,我们也终于,看到了问题的答案。 只是大家都沉默了,良久,还是大石头开口打破了这平静。 “裂纹未至,这是不是说明还有缘分?” “真是奇怪。”我轻呼出一口气,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人与妖……怎么可能…… 不过更让我奇怪的是,这分明是个不错的结果,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杌荒的脸上并没有看到丝毫喜悦的神情,或者说,她的脸色更差了。 “我、我还有事,先回房了。”杌荒话音未落转身就走,我凝望着她的背影沉思,只有一旁不明所以的大石头还在自言自语。 “玄武乃龟中神兽,按理说不可能会给出这种似是而非的答案,而且看杌荒的反应也不太对劲。”我低声喃喃,不料这时站在一旁的朔开口了:“也许,那个‘君’字,另有所指呢?” “你是说,‘君’字所指,并非小花的心上人……” 第一百一十七章 玄武(2) 我细细思索了一番,若非如此的话,确实找不到别的缘由来解释刚才的一幕了。玄龟龟甲的神奇之处便在于其强悍异常的修复能力,无论破损有多眼中,只要浸泡在水中一夜,一切就能够恢复如初。 “对了老板娘,你一直都不肯说它的来历,难道这块龟甲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过往吗?”留光客不知何时酒醒了,他留在我店里多多少少的也听了些故事,以至于后来每次见着我手中有什么新鲜玩意的时候,他总是兴奋异常。 “这……”大石头神色认真凝重的回想了起来,似乎并未从记忆中调出任何关于这块龟甲的画面,忽然灵光一现,右手为拳左手为掌的上下一碰,说:“难不成,这是老板娘捡漏得来的?老板娘的运气向来就好。” “好你个大石头。”我嗔怪的赏了他的脑袋一个爆栗,倒弄起手里的龟甲与铜钱来,思绪,却瞟向了远方。大家都很有眼力见,看到我一人沉思回忆,皆未出声打扰。然而我只是简单地将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随意的过了一番之后,继续沉默着擦拭起龟壳来。 “汐儿不妨说来听听。”这一次连朔都忍不住开口了,我在心中偷笑,难得呀,也会有这家伙好奇的故事。尽管讲的欲望并不是很强,我还是长舒了一口气,娓娓道来。 “这事说起来也并不光彩,这块龟甲,是我从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手里淘来的。” 东晋势微,八王争乱,生逢乱世,桓温三十有一担任荆州刺史,欲西伐占踞巴蜀的成汉政权,以建立功勋…… 所有的一切,还要从他意外得到一枚怪异的龟甲说起。 桓氏在西晋并非名门望族,因父亲平定战乱之举家族的地位才有所提升。然而好景不长,咸和三年,父亲桓彝在苏峻之乱中被叛军将领韩晃杀害,此中牵扯的势力众多。桓温当时年方十五,却也是铁骨铮铮的一条汉子,枕戈泣血誓报父仇。 咸和六年桓温假扮吊客,混入丧庐,手刃仇敌追杀余党,终报父仇,由此为周遭邻里所称许。 然那日,他却从仇家的口中得知一至宝,为昔日父亲桓彝所留,桓温辗转经年,终于寻得了如此一枚精致小巧可随身携带的卜祀所用的龟壳。 只见龟甲上面刻划了两行小字,上书:玄冥叩问黄泉路,武道文兵试争锋。 “卜祀用的东西?忽悠人呢,难不成父亲留下的东西是想让我继承衣钵成为一个算命先生吗?”桓温摸不着头脑,又把玩了一番手中的铜钱来,这时,身后的祠堂大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位步履轻盈的女子。 女孩唤作淮霞,是淮氏之女,淮家的掌上明珠,更是桓温的青梅竹马。 “元子,原来你在这里啊。我娘说今日是端午,你猜猜看,我家里准备了哪些好吃的?”淮霞出落得亭亭玉立,举手投足间充满了妙龄少女的活力,俯身时少女身上特有的传入了桓温的鼻尖,桓温当时不过是个未经人事情窦初开的少年,耳根与脸颊蹭的一下就红了。 桓温慌忙起身,手里的铜板掉了一地,淮霞见状莞尔一笑,蹲下身就帮他去捡,桓温连忙也去捡拾滚落在地上的铜板,心跳加速间更显手足无措。以至于捡起最后一枚铜钱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的伸出了手,淮霞抓着铜板,而桓温反应过来时,才发觉自己竟抓错了手。 “抱、抱歉。”桓温尴尬万分的之前,而淮霞此时也面带羞涩的缩了回去,两人面对着面,却皆是低着头不敢看向对方。 最终,也不知是谁忽然忍耐不住这过于尴尬的气氛了,‘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青梅竹马的默契又何至于此,桓温挠了挠脑袋,双眸对视间双方的笑意难掩。 “让我猜猜看,是粽子和汤圆吧?也许,还有饺子。我记着你最喜欢吃饺子了,尤其是香菇猪肉馅的。”桓温猜测道。 “傻元子,每年端午都吃这些,根本不用猜就能知道了吧。”淮霞走在前面,桓家与淮家相邻,自家父离世后,家中的事物多由作为长兄的桓温搭理,不过这位不靠谱的大哥有时候也会把一堆兄弟姐妹丢给管家仆人,自己跑去青梅竹马的家里蹭饭吃。反正两家是世交,淮家叔叔对他并不排斥,反而总是让他在上学堂时多照料照料自己这个总爱惹事闯祸的女儿。 淮妹妹的性格是活泼开朗了点,但是说淘气捣蛋什么的却是不确切的,大多数她闯下的祸事其实出发点都是好的,她也是想帮忙的来着。 “总得猜一猜,才有新鲜感。” “我真不知道我爹是怎么想的,总说逢年过节的时候有你来才热闹,难道有我还不够闹腾的吗?”淮霞俏皮的一笑,微笑间她的嘴角露出了两个漂亮的小虎牙,令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活力十足,灵动极了。 听闻此言,桓温也不言语只是无奈的苦笑了起来。 “对了。”淮霞灵光一动,想起了刚才从桓温手中看到一个龟甲,疑惑的问他:“你刚才是在做什么呀?捣鼓什么有意思的小玩意?” “这个啊。”淮霞并不是什么外人,所以龟甲的事桓温并没有瞒着她,他先是把龟甲的来由与淮霞解释了一番,淮霞这才醒悟,若有所思了一番,又重新组织好了语言。 “我曾经在二叔公手上也见着过一个,但是是在我很小的时候。” “哦?”桓温一听淮霞知晓龟甲,立刻就来了兴趣,追问她说:“二叔公?是你爹总骂赌鬼的那个二叔公吗?” 淮霞比划了一个手势,眨了眨闪亮灵动的大眼睛,说道:“对!说起来二叔公每次下注得方式也很奇怪,他的龟甲里面放着一个铜板,当他站在一个下注点时他就会摇晃龟甲,等龟甲里的铜板摇落,如果是正面他就压注,如果是反面的话反之。” “你怎么知道,你也去过吗?”桓温心想,以他平日里对淮霞的了解,她可不是对什么赌场会感兴趣的样子。 “当然不是啦,本小姐再怎么说也是堂堂大小姐,大家闺秀,怎么能去那种污浊之地。要是传出去了,本小姐以后还怎么嫁人啊……”大概是因为是小姑娘的缘故,一谈论起自己的婚事来,娇羞都是难免的。“是二叔公,他用赌赢来的钱去换了酒,喝醉的时候说的胡话被我给听到的。” “原来如此,那龟甲真的有那么灵验吗?”桓温听得有些心动,如果仅凭龟甲卜祀就能够测出输赢大小吉凶,那赌场什么的,岂不是可以随便去溜达就像是当做自己的家一样了吗? “当然了,不过每天只有前三次灵验。二叔公说了,如果一次在三个下注点处摇出来的结果都是反面的话,就说明那一天都不适合作赌。介时,我二叔公就会说上一句‘哎呀,家里的炉灶火还没熄’之类的话,然后借口溜之大吉。”淮霞这个小机灵鬼,看她随口就能说上一长串的样子,哪里像是在无意间偷偷发现的,反倒更像是有预谋的。当然,对于淮霞这小丫头为了套话把自家二叔公灌醉的事情,桓温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当作耳旁风了。 想必桓温应该会对二叔公的龟甲的来历感到好奇,淮霞回忆了一会儿,有些泄气的对桓温说:“二叔公从来都没有与我说起过他是如何得到那个龟甲的。” “无妨。”桓温摆了摆手,实际上能够知道这么多他的心里就已经很满足了。“按照你方才所述,只要一枚铜板就能够参赌,但是我爹留给我的这枚龟甲中却有足足七枚铜板,它……又意味着什么……” 淮霞想的简单,推开自家的大门拉着桓温往里面一带,语气轻松:“还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能够占卜的东西和内容更多了呗。” “要不,我们明天也去赌场试试?”桓温太过于好奇如何破解这个奇异的龟甲了,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淮霞忽然停顿的脚步,以至于他走得漫不经心,胸膛无意间撞上了停在他面前的淮霞的后背上。 淮霞猛的回头,目露严肃和认真,一手揪住了他的手臂,郑重其事的宣布道:“不行!赌博只会害得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是坏东西!元子是万万不可沾染上分毫的。” 桓温鲜少见她如此郑重,心想也许是因为家中有一位嗜赌的长辈的缘故吧,语气呵态度也自然地软下来了许多:“我对赌博没有兴趣,只是好奇,想要试试这个占卜之术是否真的如同你二叔公所说的那般灵验。” 然而淮霞这一次的态度却十分坚决,一双小手叉在腰侧,看上去神气十足,盛气凌人的说:“我说不许就不许!” 桓温吃了瘪,只得默默地低下头去,想着还是私下里偷偷去试试吧,他也不赌多,就随便玩几文钱。赌场里面大的桌有的是,也有些是只需要压极少的赌注的,这种赌桌设定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赚头,只是为了吸引些人气以及给某些穷酸的赌鬼过把手瘾的而已。 第一百一十八章 玄武(3) 入秋的一次偶然机遇,中秋佳节人如潮涌,桓温穿过拥挤了人潮,脚步停在了一家赌坊的大门前。他怀揣着手里的龟甲以及几两碎银,目光中充满的却与前来的赌徒们完全不同的坚毅与信仰。 只是这第一次的尝试并没有给他来带任何的欣喜,甚至可以说是桓温连作赌的一点甜头都还没有尝到,就被店家毫不留情的给扫地出门了。原因竟然是一位出老千的赌客被抓包时把身上的牌顺手藏到了桓温的身上,桓温百口莫辩间挨了几下拳脚,最后被当成是帮凶给赶了出来。 看到这么一位年轻的小伙子给几个壮汉架着扔出了赌坊,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过客有意无意间朝着这边的方向瞥了一眼,纷纷与自己的同行者私语:小小年纪的不学好,居然这么小就会赌博了,还跑到赌坊这种地方来……真不知道爹娘是怎么教养的。 桓温听着路人的讥讽,心下羞愧难当,从此以后便立志再也不会踏入赌地一步。 “啊呸——不过低俗乌合之地,若不是……我才不会来这种鬼地方。”桓温气恼的吐了一口血沫,说话间才发现自己右脸的几颗牙齿居然被刚才彪形大汉的一拳给打得有些松动了。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就进入了人流之中,成为逛街会的人员之一。 料定青梅竹马淮霞每逢佳节必定相邀的习惯,桓温从小贩手里接过两串冰糖葫芦,脑海里只要一幻想到能够用手中的冰糖葫芦讨佳人欢心,他心里压抑烦躁的情愫也消减了几分。 可当他刚一脚踏入淮府家门的时候,才发觉了异样。本该热闹的淮府鸦声一片,里屋似乎还传来了隐隐绰绰的哭声。桓温心中疑惑,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正厅摆得满满当当的聘礼上时,像是忽然之间明白了些什么,然而不等反应迟钝的他开口去问,一位撒扫庭院的下人见着了他,立刻上前细说了一番事情的缘由。 “桓家大公子,您终于来了,小姐盼您盼了许久呢。” “知秋姑姑,这聘礼是哪家送来的?” 桓温不知,在大家的眼里他与淮霞自幼成长,早就已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所以在开口询问的时候,还是不免腼腆客套了些。 知秋听他的语气生淡,以为他并不在意淮家小姐被提亲一事,心中更加的苦闷难受了,不知不觉间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兮兮道:“我家小姐也真是倒霉,上个月县令的长子突然害病卧床不起,请了多少的大夫郎中都没辙,偏偏遇上一位道长,那道长也是疯言疯雨信口雌黄,说是后院无主阴物作祟,要让县令的长子娶妾冲喜。随手一挑,还就挑上了我家小姐……” “淮叔伯答应了?他向来疼爱淮霞,怎么可能同意让她去给一个病秧子做小妾?” “不同意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民不与官斗,要说婚嫁之事,小姐与大公子情比金坚,谁为良配老爷他心中怎会不知晓。” “可恨我父亲离世得早,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父亲在世我一定让他给我们……” “桓公子,如今你当家做主,自己的婚事还是能够左右的。只要你一句话,我家小姐便可脱身囹圄。小姐在屋里哭了许久,无论老爷夫人怎么劝解茶饭不思,莫不要让她哭瞎了眼,桓公子快去看看吧。” 桓温不敢私闯,又听知秋姑姑鼓动了几句,这才动身叩响了淮霞的闺门。 “淮霞,是我。”当桓温不冷不热的声音响起时,屋里的哭声戛然而止了,桓温有些紧张的搓了搓衣袖,正愣神之际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淮夫人,见到是桓温,两人相互问候了两句,特殊情况淮夫人也没顾上礼节,就让他进了外屋。桓温在茶桌前坐下,丫环恭敬的上前伺茶,桓温关心淮霞,就多嘴问了一句她的情况。 “事情我都听说了,淮妹妹在吗?我有些话想要对她讲。” 岂料听闻此言的淮霞,刚刚止住的泪水,眼眶红肿尚未褪去,又再一次的热泪盈眶不住决堤。她缓步从屋中走了出来,整个人也不似昔日那般开朗活泼了,许多断绝来往狠心的话语都还没有组织好,就见两只红的发亮的冰糖葫芦递到了她的面前。 “吃了糖总该笑一笑,放心,我不会让你嫁给那个病秧子的。大不了,我带你私奔。” 桓温说话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着的,从他的笑容里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丝毫的绝望。后来想想也是,一个在年仅十五岁就能够提刀手刃杀父仇人的少年郎,又怎会畏惧强权官威呢?他的勇气,胆识,自信和洒脱,十五岁之后又在繁琐的尘世中历经数年,时光如流水若是洗涤不了桓温这柄剑刃,只会继续助长起锋芒。 也许是桓温不畏世俗目光强娶自家女儿的决心打动了淮父与其夫人,这两位年过中旬的长辈终于也豁出去了一次,为的就是成全自家女儿未来的幸福。淮家并非名门望族,但家教确实出奇的好,家风严谨礼仪得体即使是在京都也拿得出手。与如今在皇室王权中落魄的桓家想比,也称得上门当户对。 “桓公子说得对,老夫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要送过去给那些朱门权贵当什么冲喜耳朵妾室,老夫是绝不可能答应的。既然他们不愿意退聘,那就别怪老夫把女儿送走了。”淮家老爷不知何时来的,站在门口抚着下巴短胡说道,虽年过中旬,声音里却铿锵有力浑厚不移。 “是,我也豁出去了,县令又如何?!即便是皇上亲下的谕旨也不能就这样毁了我女儿的一生!” “爹、娘……你们……”淮霞喜极而泣,泪眼婆娑,投入了母亲的怀抱之中。“女儿不孝,生时让母亲受累,从小到大就没少闯过祸,如今婚姻之事还要劳烦您操心。” “傻姑娘说的什么话,爹娘自然是希望你与最适合你的人厮守一生的。” “若是女儿就这么走了的话,县令责备起来,你们该如何是好啊?”淮霞求助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桓温的身上。 桓温道:“淮叔叔你们莫要冲动,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提亲之人可有说起过将婚期定在何时?” 淮母回答:“就在下月初八。” 桓温心中有数了,一挥衣袖如此道:“我们先想想别的办法,初八之前如果能够有法子退婚自然是最好,如若他们要硬娶,以强权压人,介时前晚我便带着淮妹妹出城逃去。请淮叔叔婶婶放心,桓温就算亏待了自己也绝对不会让淮妹妹受一点的委屈。”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淮父淮母相视一笑,两颗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了。 父亲与母亲皆离开了以后,回想起桓温方才的话来,淮霞粉嫩的小脸上又添了一抹绯红,尤其是拿着那两串冰糖葫芦的手,也无意识的有些发颤。她是惊喜的,万万没有想要桓温在知晓婚约的事情之后居然还愿意带她私奔。 私奔,这可是在民间话本中才会出现的情节啊,就是因为现实里受制太多,人活一世,不可能放任自己的父母家族的生死存亡不管不顾,尤其是男子难以舍弃的更多……可是桓温今日居然真的对她说出了那话,是不是证明,在他的心中她的地位之重。 “我早该向你家中提亲的,若非前几年为了为父亲守丧……”桓温自责万分,此时的淮霞心中感动,哪里还由得他这般自责,立刻抬手捂住了他的唇。 “别这么说,那是你应尽的孝道。元子,说真的我不怪你,反而还很感激你,要不是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我都不知道怎么样才好了。当时他们态度强硬甚至搭上了好几名家丁,我躲在屏风后面瞧着真是敢怒而不敢言,我就想着,若是非要我嫁的话,我倒情愿死了。只是,事情真的会有转机么?” 转机,会有的吧。 也许。 当晚回去时桓温做了最坏的打算,他打点好了一切,只待第二日遣散仆人将家中的钱物分发下去,忙完已是夜深之时。桓温早就已经把龟卜的事情给忘之脑后,却没想到就在他关上书房的门之时,一个转身,袖中的龟甲便掉了出来,铜板落地间他慌慌忙忙的去拾起,只记得映入眼中的是带有花纹的背面。 再之后,他做了一个美梦,梦到自己与淮霞终成眷属,举办了一场尤为盛大的婚礼。梦醒时分他才发觉自己所思所想有多么不真切,他洗漱更衣,脸上的疲倦只比昨日少了一点点,看来几个小时的睡眠于他而言作用并不大,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能够让县令退婚的办法。 “少爷,少爷,大喜事!”家仆兴冲冲的闯了进来。 “何事?”桓温有些提不起兴趣,除了淮家的事情,如今还有何事能惹他上心呢? “是……是……”家仆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但依旧还是要坚持着把话说完。“昨日县令府上提亲的队伍,一……一回到府上,听说都还没来得及通报下聘的事情,县令的长子就……就……病、病逝了……” “死了?”桓温的动作一滞,巧,这未免也太巧了一点吧?但不管怎么说,如此一来两人的婚事算是作罢了,确实是件好事。 桓温的心情起起落落,都有些哭笑不得了,长这么大,这还是他头一次听说有人病逝还被别人当做‘喜事’来打出宣传的呢。果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第一百一十九章 玄武(4) 县令退婚一事着实蹊跷,但也有人声称只不过是巧合,可城中依旧有些风言风语开始不胫而走。其中说的最多的无非就是淮家小姐天煞孤星克夫之类的话,人都还没有嫁过去就克死了自己的丈夫。 对此淮家自然是有人站出来辟谣的。 “什么煞星,什么克夫?!分明就是他县令被拒婚在前,还想要死缠烂打,把聘礼硬塞上门。我们淮家可没收那礼,是他们放在厅里不肯带走,我淮家要退,还被他们动手打伤了几名家丁。”淮家家主何其疼爱自己的女儿,就算退婚一事于他们而言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可也不能就这么轻易的让淮霞的声名受辱。 “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以淮老爷的性子,怎么也不可能同意这门婚事。” “是啊是啊,淮老爷子爱女心切,刚正不阿从不趋炎附势,绝对做不出来利用自己女儿去攀县令的高枝的事。” “淮家小姑娘啊,不是桓温的青梅竹马吗?这两人关系可好了也最般配,我还是很站他们这一对的,县令这横插一足的提亲,算是怎么回事啊?” “不就是为了给自家儿子冲喜吗?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也是报应,报应啊。” 暖阁内,桓温端雅而坐,听着街道上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怎么都觉得这件事情发生的未免太过于巧合了。在一旁煮茶一直没动静的淮霞终于还是没了耐心,起身问道:“元子,我抚琴给你听,可好?” 桓温知晓她虽无心学术,爱在课堂上开逃,可最为擅长的乐器便是古筝,一曲奏罢连学堂的先生也忍不住拍手称绝。桓温自然没有拒绝,不一会儿,小阁里就传出了悠扬婉转的琴音。 桓温凝神听着,不觉时间流逝,没想到这么快曲调已经接近了尾声。淮霞起身,缓步朝着他的方向走来,桓温含笑与之对视,佳人先羞红了脸想要找团扇遮掩,桓温却拉住了她的手,将人带到了自己的身侧。 “元子,我……你、你何时登门与爹爹商议婚事?”淮霞性格大胆,说话也直率了些,少了大家闺秀的矜持却也不影响她在桓温心中的形象。 “过几日,我筹备好聘礼便亲自上门提亲,淮霞,我会一辈子都对你好的。” “我、我相信你。今日夫子留了功课,我先回去了。” “好。”桓温答应着,恋恋不舍的送走自己的心上人,经过县令提亲一事之后,他与淮霞之间的那道隔阂,似乎消失了。桓温果敢胆识过人,可偏偏在与淮霞之事上难免犹豫踌躇,总是担心自己会唐突了她,之前也只能够隐隐的感觉到她的一点心意,现如今话都说开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算是拨开云雾见日明了。 淮霞离去后,桓温又想起了龟甲之事,这一次他换了一身打扮,与一位嗜赌贫困面黄如蜡的老赌徒无异。重回旧地,桓温心中感触万千,不过这一次他也并不是来赌的,而是随意的找了一个靠角落的地方。 赌场里热闹非凡,每次开奖时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几乎能够撕裂人的耳膜。桓温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张赌桌周围转了一圈,这一桌只是简单地猜单双,桓温装作拾捡东西的样子,悄悄塞了一枚铜钱到龟甲之中。 轻晃了两下,铜钱落地呈正面,桓温收好龟甲与铜钱,起身时正遇到荷官清算单双。桓温皱眉打量着,他如今所在的区域为单数的下注区,很快捷讯传来——是单数。 桓温惊讶之余心中生疑,又换了一桌,故技重施了两次,每次占卜出的结果都十分准确。果然与淮霞的二叔公所述一致。桓温并没有下赌注,但也从中感受到了无尽的震撼。 若是赌局之事仅凭着枚卜便可尽数得知,那这龟甲,与余下的六枚铜钱有何作用、作用之大,不得不引人深思了。 “怪哉怪哉——”桓温自顾自的呢喃了这么一句,周围的赌客以为他输了钱心中不甘,所以也没有太在意。桓温还欲占卜,这时却被一只手给按住了手腕。他惊诧的一抬眸,眼底倒映出一张美眸含笑的脸。 “小子,你手里的东西,似乎很特殊。” 桓温下意识的目光闪躲,就想要去藏手中的龟甲,像极了一个作弊被抓包的学生。 我默许了他的这个小动作,听他问我是谁,我一手指了指门口外不远处的茶馆,对他说:“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见他没有动,我知道他心中警惕,又补了一句:“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手中的那个龟甲,是何来历吗?” 桓温终于动摇,只不远不近的保持着一个距离跟上了我的步伐。 “你不像是晋国人。”茶室里,桓温打量了一番我的穿着面貌,肯定的说。 “我不过是四处流浪的商旅罢了,开门见山吧,我想买下你的龟甲,你开个价。” 桓温蹙眉,摇了摇头,说:“不卖,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 我觉着好笑:“呵~小子,你可知道这玄武龟甲的来历?相传太古年间三界大乱,四方守护为了抵御妖魔以保人间不受妖邪入侵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而昔日的北方守护神兽玄武唯一留下的尚存于世间之物,便是你手中的龟甲。” 桓温大惊,不多时他脸上的神情又由震惊转化成了难以置信。 “你唬我?” “你觉得我有必要唬你吗?桓氏家道中落,早已比不得皇宫贵戚,当年你父亲偶得机缘进入了轩辕墓带出了这龟甲。当时我也找过他,让他出价把龟甲卖给我,只可惜他知晓了龟甲的来历与用途之后改变了主意,我尊重卖家的选择,就让这东西在他的手上多留了一阵子。后来听说他平定了战乱……” 桓温出言打断了我的话:“你胡说!我父亲平定战乱有功,那都是他自己的努力,与区区一个龟甲何干?” “是吗?”我起身逼近他,“难道事到如今,你还相信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龟甲吗?想想县令退婚一事,你心里还是有几分相信的吧?在那之前你占卜过吧?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你……你不要再在这里胡言乱语了。” “占术不是你能参悟得透的,我给了你选择的机会,如若不然……早晚你会被它的强大吞噬理智,变成一个贪婪暴戾的怪物。” “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多?这些事情在典籍上从来就没有记载过。” 我眯起眼:“你以为我是个江湖骗子?” “难道不是吗?”桓温的态度强硬,丝毫没有要妥协的意思,反而护住了袖中的龟甲。见状,我的心底沉了沉,真不愧是父子啊,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我和你打个赌吧,四十年后,我会再来找你。到时候,你一定会为你如今的举动感到后悔。”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性格,还真是,难办。 店中还有别的事务要处理,我也得回去准备着张罗搬家的事宜了。我拱了拱手,就此告辞。当然,离别时桓温并没有给我什么好脸色看,出店时我的余光一瞥,正巧看到他与掌柜的交谈的身影。 呵,这小子,应该是在打听我的身份吧。 “那位老板娘啊,就在我们这条街西边,街尾有一家酒楼就是了。” 桓温谢过,又多掏了些银两告辞。龟甲一事就像是一块大石头一直压着他的胸口,让他倍感沉闷喘不上气来。 “怎么了元子?看你今日在学堂上总走神,要不是看你平时成绩不错,夫子都要忍不住拿戒尺打你手心了。”淮霞察觉出了桓温的异常,在一同回家的路上问道。 桓温抬眸,映入眼帘的就是她担忧的面容,桓温强装镇定的笑了笑,说:“无妨。” “有什么事你尽可与我说,我们……我们本当生死与共,同甘共苦。” “其实……”桓温欲言又止,心不在焉的扯了一个话题,问她:“淮霞,你,现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心愿?自然是希望能够与意中人携手白头了。”淮霞莞尔一笑,灿烂的笑容竟让桓温觉着有些晃眼。他握住了淮霞的手,两人并肩而行,直到快到淮家时才不舍的告了别。 管家也不知怎么了,自从大公子回来以后就一直沉默寡言郁郁寡欢的,成日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茶饭不思。家仆们都打趣说大公子这是念书心切,想要考取功名好风风光光的向淮家小姐提亲呢。 当然,只有桓温本人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 回到家中的第一时间,他便占卜了自己与淮霞的姻缘。可是结果并不理想,卦象上说他此次提亲只会无功而返。桓温不信,可连续几天的相同结果由不得他不相信了。这段时间里,桓温寻了诸多关于卜卦的书籍,成日里没日没夜研究了起来。 他的成长迅速,从之前的一枚铜币卜问是否逐渐进步,已经能够同时使用三枚钱币卜算了。他开始不再满足于枚卜,终于将目光投向了那一枚材质极好的龟甲…… 提亲的事情也赶上了议程,桓温清点了所有的聘礼,心中浮上了一抹满意与成就感。近日来道贺的熟人不在少数,桓温也将卜算的内容抛之脑后,一心一意的筹备起婚礼来。 在睡梦中,他隐隐约约的瞥见了一抹耀眼的火光,梦里的佳人美如画高烛照红妆,红唇轻吐娇嗔的喊着他‘郎君’,娇嫩的小手探向他的脸颊,他伸手就要去牵,耳边却忽然传来了嘈杂声与震耳欲聋的呼喊。 “走水了!走水了——” 桓温吓得从梦中惊醒,因为在梦境的最后一刻,他忽然看到淮霞娇羞的脸变成了焦黑的一片。桓温心慌不已,心也仿佛要跳到了嗓子眼里。他摸了一把衣襟,才发现冷汗早已把自己的衣服给打湿了。 这时门外传来的动静再次传来,是管家的声音:“大公子,大公子快醒醒!” 桓温连忙起身,顺手拿了一件外套给自己披上,一推开门就见老管家焦急不已。 “发生什么事了?” “大公子。”管家用一种欲哭无泪的语气说道:“淮家走水了,整栋房子都被烧成了灰!” 第一百二十章 玄武(5) “好好地怎么会走水?”情况的紧急已经不容许桓温去想别的问题了,刚刚还迷糊尚未清醒的神经在听清了管家说的话后立刻精神了数倍。他扫了一眼管家手里拿着的两个打水的木桶,接过一个一边询问着淮家的情况,一边急匆匆的往那边赶。 “听下人说在淮家院子里闻到很冲鼻的焦油味,大公子,只怕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 桓温的动作一顿,淮家并无仇敌,除了县令之外,只怕真的想不到第二个如此胆大包天的人了。可是为什么呢?就因为退婚一事怀恨在心吗? 淮家的那场大火带走了书香世家淮氏,淮霞虽然成了灾难之中的幸存者,可是却也因此烧毁了面容。他都快数不清这是多少次淮霞想要自尽了结了,只要负责照管的婢女一个不留神,她总能够找到伤害自己的机会。 桓温告诉自己,他答应过淮霞的父亲母亲要好好照顾她,就一定要做到。尽管在见到淮霞脸上灼伤的伤痕时,他总是难以抑制的皱眉。在那之后淮霞性情大变,终日以纱布裹着脸躲在屋中,无论他如何劝也不愿踏出房门一步。 她的屋子门窗总是关闭紧锁着的,屋里放不得一块类似于镜片之类的物什,有时还会对着水盆中自己的倒影发狂。后来桓温想了个办法,命婢女在洗漱的盆中洒满花瓣,没想到甚佳。 桓温这一藏,便是三年,书塾旧友打趣他说是‘金屋藏娇’,桓温听得多了,到后来也只是摇头笑笑,不置可否。与淮霞的婚事至今都未落实,不为别的,以如今淮霞的精神状态,只怕……连成婚的流程都走不下来。 除了他以外,淮霞几乎不让别人靠近,更是不允许有陌生人进入她的那间屋子。桓温寻遍名医效果甚微,尤其是从一开始连续医治数月毫无成效后,淮霞就开始失去了医治的信心与勇气。 随着时间的流逝与成长,桓温的才识睿智也逐渐展露被一些达官权贵所赏识,纷纷的朝他抛出了橄榄枝,而这其中最大的一根橄榄枝,便是晋明帝司马绍。三年时间里,桓温几乎已经能够将自己所学融会贯通,尤其是占卜之术,也不似当年如愣头青年懵懵懂懂了。 “近日琅琊内史一职有缺,众卿可有举荐的人选?” “回陛下,微臣以为,龙亢县桓氏桓彝之子桓温胆识过人智勇双全,是位不可多得的谋士人才,内史一职……”举荐的老臣话都还没说完,就见晋帝单手抚摸着下巴神色思虑,随即点了点头。 “温卿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见事情渐定,另一位朝臣手抚玉牌行礼开口:“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何事?” “成汉日渐衰微,李势当国荒淫无道,我军西伐之势势不可挡,只是……”说及此处,男人有些畏畏缩缩欲言又止的感觉。 晋帝皱眉,很显然为他的停顿感到不满,追问说:“但说无妨,有话只管说,朕赦你无罪。” “是遂安县主前几日听闻我军要将压成汉边境,私下女扮男装,说是要从军报国。”男人禀报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最后几个字出口宛如蚊蝇哼哼,但是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话依旧是一字不落的都传入了晋帝的耳中。 晋帝怒了,一拍桌道:“简直放肆!这个司马兴男,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天子一怒,满朝文武纷纷下跪跪拜,只希望众人的劝说能够稍稍平息些帝王的肝火。 “陛下,遂安县主是陛下的嫡长女,按理说如今的年岁已到了婚配的年龄,若不然……”此时还是有些不怕死的,一位宦官模样打扮的男子躬身试探着请示。晋帝冷哼着扫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保家卫国乃男儿之责,县主千金之躯自是要为皇家绵延子嗣的,怎上得那尸山血海。” “再过些日子便是兴男的生辰,朕与皇后商议商议,确实该决策册封长公主的封号了。” “陛下英明!” 窗林外的鸟儿似乎叫得格外的欢,清脆的鸟鸣声传入耳中,令一颗沉寂许久的心也悦动了几分。窗依旧是关着的,只依稀有着几点的微光撒落,今天来清扫屋子的婢女好似也很高兴,嘴里轻哼着歌。 “发生什么事了?”淮霞灰暗的目光落在婢女整理衣物的动作上,终于忍不住的出声问道。她斜倚在床榻上,因为背光的缘故,整个人也隐没在了阴影之中。收拾衣服的婢女被吓了一下,虽然压制下了已到唇边的那声惊呼,但嘴里哼着的小曲已然走了调。 “小姐,你吓奴婢一跳。”婢女拍了拍胸脯,语气里有些诧异,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位祖宗终于愿意说话了。“是桓少爷升了内史,过两日准备搬去京城呢。” “是吗?”闻言,淮霞不但没有高兴,反而语气中是难掩的落寞,元子居然得到了陛下的赏识,想必日后的仕途必定蒸蒸日上。与之相比,她自己…… 淮霞紧握着手指,手上因为遮掩伤痕而缠绕着的丝带看着就十分的碍眼,可淮霞知道,如果不是它,自己看到的只会是更为刺眼的一幕。她痛恨自己,更痛恨命运,尽管那个人不离不弃,甚至还深情款款的与她提及婚事。 可是她却不敢,如今的她又有什么资格,声名狼藉落了个‘克夫’的名头也罢了,偏偏还容貌尽毁恢复无门,一想到日后她要顶着这一张脸上街买菜,逛庙会游玩,她就觉得自己的胃里直犯恶心。 恶心?是了,桓温一定也觉得她这副样子很是恶心,可是他不敢说,他碍于昔日的情分不敢说。可淮霞知道,所有的情都会有消磨的一天,所有的耐心都会有殆尽的一天。介时桓温对她没了兴趣,等待她的,只会是另一个更为凄冷可怖的地狱。 她是这样想着的,总喜欢把每件事都看得尖锐,看得极端,以至于忙碌了一天回到家的桓温第一时间没歇脚而是来看望她时,又惨惨的吃了一趟闭门羹。 “你滚!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我、我光是听着你的名字我就直犯恶心,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更别说是见到你,你走。” “淮霞,淮霞你先开开门,我有话想要对你说。”桓温依旧固执的不愿意离开,他知道门被反锁了,也知道淮霞此刻就背靠在门后面躲着他,尽管只是一墙之隔,他还是能够感受到她的难过与无助。 “说你升迁内史飞黄腾达了吗?桓大少爷,你如今要什么没有,皇上身边的大红人……没准招招手,就能找个金枝玉叶攀上高枝呢。你搭理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人家子女做什么?不觉得污了您的眼吗?还是说怕把我给赶出去会影响您的名声?你放心,本小姐自己有腿,自己走便是。” 桓温急了,解释道:“你这又是哪里听来的胡话,我谁都不要我只要你,淮霞,你把门开开好吗?” 屋里没动静,桓温侧耳倾听着,察觉到门内的人身形似乎有些颤抖,语气又温柔了几分:“我特意从京都带回来的汤圆,我记得你最爱吃杏仁的,裹了点桂花碎,很香的。你把门打开,尝尝吧?” “我不吃,你走吧。”淮霞的声音有些沙哑,嘴上虽刻薄强硬着,其实心中已经有了几分动摇。他出门忙碌在外,居然还会记得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从京城奔波而归,本就风尘仆仆,一定很累吧。 “淮霞,我知道你想吃的。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把东西放在门口,我保证走得远远的。你就随便尝尝,就是一口也好。也不枉费我千里迢迢的赶回来,还跑死了一匹快马。”桓温试探的问着,直到没有再听到拒绝的声音传来,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似的放下了手里的餐盒,三步一回头的瞧着逐渐的走远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淮霞抿了抿嘴唇,手指抚过自己缠满白布的脸,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去卸下了抵在门口上的木推。木制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屋里的人先是试探性的先探出了一个脑袋来,四下张望。见到视线所及之处终于没有什么自己不想见到的亦或者是陌生的人影时,这才放下心来提起了放置在门前的餐盒。 转身回屋,门再次被关上了。 而就在那道关门声响起的同时,一道躲在假山后面的身影终于松懈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也罢,只要能够这样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足矣。 桓温心中的凄凉无以述说,宽大的手握紧了袖里的龟甲,一股莫名的疑虑渐起。很显然,带汤圆这件事并不出自于他的本意,而是此次‘龟卜’出来的结果。桓温实在难以预料,也不理解,为什么今天明明不是什么节日,龟卜的结果却告知他能够用京城带回的杏仁汤圆讨得淮霞的欢心。 他原以为,凭借他所知晓并能够搬弄的那三脚猫功夫,让自己算无遗策已经是幸运非常了。果然,占卜并不局限于大小事,这其中的奥秘甚多,若是能够掌控其……也许,连长生也并非遥不可及。 权势、金钱,这些在这几年来几乎都是与日俱增,他并不担心自己得不到这些,唯一能够让他忧心的只有自己不过数十年的短暂人生。那个老板娘说的对,占卜之术并非人类所能掌控,一旦占卜术为人所用,便会勾起无尽的贪婪与暴戾。 桓温面无表情的进入了书房,转动机关,进入了昏黄灯火照出的一道暗门之中。那里面藏着的,是他追寻痴狂之物——长生术。 “你……你想做什么?”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入目便是遍体鳞伤的囚徒见到他的身影,只是望着他缓步逼近,就有一股犹如凝视深渊恶魔的恐惧如潮水袭来。 “呵,还不打算招吗……小妖道。”桓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漠嘲讽的弧,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了挣扎晃动的下巴,而另一只空闲出来的手,缓缓地伸向了一排排狰狞骇人的刑具…… 第一百二十一章 玄武(6) “咳咳……”受尽酷刑的羸弱身躯在再一次的审问之中瘫软下来,浓痰与鲜血混杂在一起被吐在了漆黑冰冷的土地之上,连凝土里都带着一股刺鼻的猩甜。“我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咳咳。” 桓温松手,把烧红的烙铁往铁架台上一扔,一手揪住了眼前战栗发抖的男孩凌乱的头发,解开了他手上的镣铐。每次桓温这样做的时候,男孩都知道自己即将要面临的是什么,他被拖拽着来到了一个水池之前,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口气,整个脑袋就被桓温狠狠地按入了水中。 挣扎间水池里不断翻涌升腾起一片气泡,连求饶和呼喊声都没有,就这样开始了新一轮的酷刑与折磨。终于在男孩即将窒息的前一秒钟,桓温将之从水池里拽了出来,冷眼看着他无力的倒在地上喘气咳嗽。 “我知道你们不老族有长生秘法,你这条命本就是我救回来的,怎么,你不想要自由和报恩吗?”桓温的语气中满是不耐烦地情绪,很显然,他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如果这只该死的妖非要跟他干耗着,他不介意提早送他上路。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出现在我被追杀的途中,没准,你跟他们都是一伙的呢。你早有预谋的搭救,也能算是施恩吗?你一介人族怎会知晓那个地方……你到底是什么身份?”说话间,男孩又咳出了两口鲜血来。他是不老族一族的嫡系少主,也是各方势力哄抢争夺的对象,目标当然是因为他这一身的不老族血脉。 “还真是嘴硬,你可知道这是何物?”桓温伸出手,将手里的龟甲在他的面前粗略的晃了一下,男孩错愕抬眸间,仅仅是看了这么一眼,就令他立刻变了脸色。桓温很满意他的表现,勾唇乘胜追击说:“看样子里认识,那最好了。跟我说说看吧,否则我照样还可以用同样的办法从不老族里再抓一只妖出来。” “你……你简直就是一个恶魔……” “小妖道,赌气的话就不要说了,早在年少时,我的手上就已经沾染了鲜血。我什么都不怕,只想要赢。”桓温的手掌宽大,竟一手就能捏住男孩的脸颊两侧,他倾身居高临下的冷眼看着他,眼底是一片疯狂肆意的猩红。 “我……我说。”男孩的气焰最终还是小了下去,似乎从他眸底的猩红中早已不见了自己的生机,他的心底一沉,尽管骨气倔强着,却还是不得不低下了头。直觉告知他,如果他再这么嘴硬下去,桓温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的杀了他,再从不老族之中重新找到一个替代品。 桓温松开了手,给他喘息片刻的时间,等待他开口诉说。 “不老族有一种高阶治愈术,能够吸取对方的生命力反哺自己,只是修习不易。” “你可知晓修炼之法?” “传闻晋帝手中有一块帝王绿晶,里面记载了关于治愈术的修习与使用,只有我们不老族族人能够看懂。只要你能弄来,我会竭尽全力助你修习。” “小妖道,你最好……别给我耍花样。” “相信与否,全在于你。” 桓温脸上阴沉,袖中的手掌翻动,最终还是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去。终于见他把手,男孩松了一口气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出了暗室,桓温这才缓缓地将衣袖之中的铜钱取了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印刻着天元通字体的一面。 ——还是忍不住用上了龟卜之术么?不过短短几年未见,你的猜疑原来已经这么重了。 “谁?滚出来!”桓温皱眉低喝,目光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却并非看到任何的人影,声音的源头不明,像是从他的头顶上响起一般,久久的围绕在他的心底。 “不必大惊小怪,我们见过的。”我轻笑一声,现身于他的跟前。距离我们上一次见面已经时过三年了,这小子虽然比之前成熟稳重了不少,可某些内在的东西,却早就已经大不如前了。“途经此地,就来看看你。” “说的好像我们很熟一样,你我并非旧友,何来看望一说?”桓温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紧紧的抱着手里的龟甲,似乎生怕我会突然动手从他的手中抢夺一样。我无语,我看上去像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吗?而且我之前也有开价要买的好不好?为什么这小子一见我,敌意这么重。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不会轻易动手的。我来就是想问问,你的这龟甲,卖……”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生冷的声音给打断了,桓温警惕的看着我,道:“我是绝不可能卖的,你若是要动手,我奉陪到底。” “不是我说,这世间居然真有不怕死的想跟老板娘动手。要不我出手吧,老板娘?”杌荒从我的身后现身,妩媚的声音刚响起便犹如天籁摄人心魂,尤其是那一张精致的脸蛋想让人不注意到都难。 “你、你是……”桓温许是自认自己见过风华无数,但还是被眼前的奇女子给惊艳到了,艳而不俗媚而不娇,身姿妖娆腰肢纤细,光是就那么站着似乎都有一种即将惊鸿一舞的前兆。 世间男子千千万,能够逃过杌荒魔掌的却是鲜有。 我并不意外桓温的反应,恰恰相反,我越是能够从他的眼中看到惊艳的神情,就越是能够挖掘出他心里那份压抑多年的厌恶。厌恶,对于某些人毁坏容貌的脸。 “生意都谈好了?”我并没有去搭理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话的桓温,而是去问办事回来的杌荒,杌荒点头,我挥手示意她先走。这里,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呢,要让店里的员工知晓我威逼利诱的淘物,估计要给我翻上一个大大的白眼。 杌荒是好奇心极强的,但是不该问的事情也不再去问,而是一个闪身离去,原地便消失了她的身影。 “刚才那姑娘,好快的速度。”桓温咋舌赞叹,又重新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我还是那句话,这龟甲是我父亲留下来的,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是绝对不会出手的。” “意义非凡?呵~”对着这人自欺欺人的话语,我实在是没忍住的轻笑了一声,说给谁听呢?也就不过是骗骗他自己那颗脆弱又自以为是的心罢了。 “你笑什么?”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我故意凑近了几分,眸光扫过之下,他手臂上泛起的一层鸡皮疙瘩几乎清晰可见。“民间有一句俗语:升官、发财、死老婆。桓大公子,我看,你如今就剩下最后一条了。我倒是很想看看,为了这一条,你残存的一丝理智还能够坚持到什么时候。” “你都知道?” 我并不否认的回答了一声:“是。” “你究竟是什么人?修道者?” “修道者在我的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不是么?你应该……占卜过我的过去。” 似乎回想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记忆片段一般,桓温整个人如遭雷击,触电般的颤了一下身形,面露惊恐的朝着身后退去。怎么可能会没尝试过,他就巴不得把自己的所有时间都耗费在占卜之术上,巴不得自己所有的问题都能够得到解答。但是……他如今还能够如身临其境般清晰的感受到那一幕,坚不可摧的玄武龟甲居然在那一次占卜之中引来了天雷,在其再生恢复能力奇强的龟甲之上,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醒目裂痕。 究竟是因为有怎样的过去,才会连一丝丝的线索都无法去探究,游走于人间之中看似无害的老板娘,真的就如表面上看到的一同简单么…… “是、是又怎样,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还是坚持我之前的决定。”桓温说这话的时候身形和声音都是颤的,狼狈的样子属实有些好笑。 “你已经被贪欲侵蚀了,可怜人。既然如此,我尊重你的决定,还是留给你最后一个忠告吧,别辜负了从一开始就对你忠心诚意的人,如果初心溟灭,早晚迷失本心。”我知道他听不进去我的话,但是言尽于此,我能够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萍水相逢我们本无情分,说这话,也不过是看在当初那个老头的份上罢了。 说起来桓家那个臭老头也真是过分,不就是一个从轩辕墓中带出来的乌龟壳吗?明明说好了给我的偏偏还食言,藏着掖着要留给他的宝贝儿子,真是气死我了。要不是看在在人间就要按照人间的规矩来的份上,我早不爽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 话说那个不老族的小屁孩……我动了动手指一算,无奈的耸了耸肩,原来是命中有此一劫,好吧,那便自求多福吧。至于帝王绿晶啊,那种绝世宝贝,自然是要留到长公主册封出嫁之时当做嫁妆嫁入夫家了。想必此时,桓温,也已经通过占卜之术知晓了这其中的缘由了吧?公主与青梅,二者只可得其一,桓温,你究竟会如何选呢? 第一百二十二章 玄武(7) 冷汗,顺着桓温的额角不断的流下,一次又一次。他的手因常年习武而生茧粗糙,而今那上面的老茧又开始被磨损起来,连指尖都泛着渗人的白。练习用的木剑上满是打斗留下的痕迹,剑柄被汗水浸湿颜色暗沉,长剑在空中一扫横穿了一两片飘摇的落叶,最终被无力的停靠在了墙边。 这次的训练超时了,桓温看了看一旁空荡荡的沙漏,大口的喘着粗气,解开腰间的水囊仰头间几乎要将整个水囊之中的水都给一口气一饮而尽。 “桓大人,京都的委任状已经下来了,想必不日便可抵达,您做好搬迁的准备了吗?”李公公的声音有些尖锐,语气倒是十分客气的,也没有端着架子,毕竟,他是皇后那边派过来的人。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了。”桓温说完,又仰头猛灌了一大口,不知情的人只当他这副姿态是潇洒与豪迈,而桓温心中的顾虑,只有自知。京城来的人,意思很明确,该带上的人和东西都带上,而不该带上的,就舍弃掉。 长公主么?若是等娶到她……想必,自己的前途将无可限量吧。这也是他从龟卜之中所得知的事,昔日顺手帮忙出手解围的路人千金,居然是当今晋帝最为宝贝的公主——司马兴男。难怪那时看她的言行举止温婉大方礼仪适宜,原来不仅仅是名门望族出身。 上次面圣时,晋帝私自将他留下,所说的话也颇有深意。淮霞的事情在龙亢县虽是人尽皆知,可龙亢县并不代表整个东晋,将来他成为公主驸马入住京都,京都的百姓也只会为他的身世与才华感到惊叹,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去打听旧事,尤其是桓家与淮家的……而且,有晋帝的这一层关系在,若是不想扫了长公主的颜面,想必淮霞这个人都不会再被人提起。 “娘娘让奴才传的话奴才都已经传到了,该要如何,桓大人心中只有衡量。桓大人,奴才就先行一步了,娘娘那边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呢。” 这老太监,是怕他答应的事情会临时变卦吗?也罢,要走便走吧。毕竟谁也说不准,很多事情嘴上说着容易,实际再动手时哪会做到真的狠心。尤其是,让他手刃自己昔日的爱人呢? “李公公辛苦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公公一路舟车奔波劳顿,为皇室效力不易,可千万不要亏待了自己。”桓温假意的关怀着,说话间将一锭银两塞到了老太监的手中。那人也是识趣,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来,这才放心的收下了桓温的银两。 皇后的意思很简单,长公主下嫁已是给足了桓家面子,也给足了他桓温的面子,希望他识时务的把淮霞给打发了,毕竟一个毁了容的丑女人留在身边除了招惹一身是非之外……别无用处。 李公公离去以后,桓温一人坐在院子的石阶旁发着呆,眼看着天边的霞光一点一点的变暗,心绪不宁。如果放在以前,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桓家大公子,他还能随意任性的去追寻自己所求之物,可是现在不同了,眼看他圣眷正浓桓家的地位节节攀升,全家上下上上百口人都在指望他有出路,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于他一人的身上,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任性了。 要不找个偏僻的村子,给淮霞买下一间屋子一亩良田,再给她一笔银两,让她一生生活无忧无愁。如此安顿她,是桓温唯一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皇后要他动手他也心知自己下不去手,可是圣意难违,违抗圣意的下场就是有可能让桓家一家老小给他们陪葬。 这个选择,太过于艰难了。 何必要自己去做选择呢?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已经开始使用另外一种能够代替选择的方式了——占卜之术。 桓温准备了良久,在‘攻龟’以前,他的脑海里忽然的又冒出了一句熟悉的话;“你已经被贪欲侵蚀了,可怜人。既然如此,我尊重你的决定,还是留给你最后一个忠告吧,别辜负了从一开始就对你忠心诚意的人,如果初心溟灭,早晚迷失本心。” 桓温准备划刻的手指一顿,望着手里触感冰凉如玉的龟甲,心里第一次有了不愿占卜的感触。若非所有的事情都会有其命定的轨迹,为什么只要一占卜,卦象里面显示出来的东西就一定会成真呢?既然一切都有了定数,无论占卜与否结局都不会改变的吧?还是说,占卜的结果一出,某些事就注定会发生。 只要他迟一刻动手,那样令他心跳不安的结果也会迟一刻发生吧。卜术与真实世界之间,究竟又拥有何种联系呢?这几年来他改变的实在太多太多,唯一剩下的,也许只有淮霞了。 可是……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桓温抿了抿唇,最终在嘴角处扯出了一个弧度来。 等他日飞黄腾达以后,他用的每一件东西都只会是全新的,何必非要揪着一个过往的故人不放?淮霞不愿与他成婚,可眼下看着两人得到年纪渐长,淮霞无心男女之情无心婚事,那他呢?他已经等了三年了,不可能就这般守着她一辈子。 先不说淮霞的容貌恢复无望,即便是恢复了,以她的家世,在将来对自己的仕途也没有丝毫的帮助。能够保她一世衣食无忧,于情于理,自己做的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了。 但求,问心无愧吧。 “淮霞,你莫要怪我,人各有志,他日我桓温身居高位,也定不会忘了昔日与你的情分。” ——桓温,东晋位高权重的大司马,权臣、政治家、军事家、书法家,生于312~373年,出镇荆州、平定蜀地西伐成汉,屡建功勋地位显赫。 ——桓温素怀野心,胆识过人,曾躺在床上对亲信道:如果一直这么默默无闻,将来死后定会被文景所笑话。一个人若不能流芳百世,那不如遗臭万年。 也正是这样的桓温,才会被玄龟选上,遗世之物早已失了灵性,可还是不免被某些足够强烈的愿望与执念吸引,尤其是这样特点鲜明的人格,往往具有颇为独特的吸引力。 但,我相信这一场赌局,我不会输,因为一模一样性格的人,注定要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桓温正式约见了淮霞,见面的地点在淮家旧宅。自大火之后这里便被遗弃,还是桓温出钱重建整修了一番,大部分建筑的样貌还是位置原来的样式,只是进入家宅时的那股亲切感,已经大不如前了。 淮霞没有拒绝很显然是在桓温的意料之外的,也正是因此,在他的心里更加钦佩起无所不知无所无能的占卜之术起来。人都有怀旧的一面,尽管是再揭伤疤,有些人还是忍不住的想要去再次面对,回忆和重温当时的感受。 “明日我就要启程去京都了。”漫无目的的走在会淮家寂静的长廊中,桓温率先开了口,他打发了想要跟随的仆人,只觉得许久没有来过淮家了,怀念时不喜欢被无关紧要的人打扰。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就这么肩并着肩走着,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元子。”淮霞终于开了口,只是她轻声呢喃的呼唤,却让桓温忍不住顿了顿身形。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她这般唤他了,他总是太过忙碌抽不开身,而这一个只有她才会叫的称呼,一到别人的嘴里就变成了了恭恭敬敬的‘桓大人’与‘桓大公子’。自她离去以后,也许,再也不会有人想她这般亲昵含情脉脉的唤他了吧。 想至此,桓温的心中不免有些感伤,不自觉的低垂下了头。 淮霞是并未察觉的,而是继续一边走一边说着:“我都听婢女说了,你想要与长公主联姻的事。如今你根基尚稳,确实需要可靠的势力支持。” 桓温心中一喜,他知晓淮霞是通情达理之人,正想要开口与她说自己的打算,又听淮霞阴沉着语气,道:“可我对于你的决断并不苟同。” “淮霞?为什么?”桓温有些诧异,他觉得自己所思虑的甚多,这样的安排对于淮霞,对于自己而言已经算是最好的了。 “我知道我们有缘无分,而如今我们的一点缘也已经走到了尽头。元子,你的选择是对的,我也能够理解,我只是……有些难以接受,我无法想象到昔日那个爱我不顾一切甚至在县令的权势逼迫下,还说出要与我私奔这样的话来的元子,居然也在世俗的压迫下改变成了这副模样。你现在的样子……让我见着生恶,你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够了!” “啊——”淮霞被推倒在地,随之掉落的是她遮挡面容的黑纱斗笠,她头发凌乱双手拼命的去遮挡着脸颊,试图掩盖自己脸上那不堪入目的狰狞伤疤。而此时动怒的桓温并没有伸手去扶她起来的意思,反倒是双手环胸居高临下的以一副得胜者的姿态高傲的审视着眼前的这一幕,眼中满是不屑与讥讽。 “我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但是你,永远都只能做一个走到哪里都受人冷眼的丑八怪。淮霞,我变强了,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我了。” “你自以为的变强,在我的眼中也不过是更加冷血和令人作呕罢了。”淮霞怒目看着他,即便是就这么仰头与他对视,她的目光也没有丝毫的怯意,两人的气势相当,一个面容矜俊衣冠楚楚,一个狼狈丑陋眼眸澄澈,在这一场眼神与气势的较量之中胜负难分。 “自以为是的所谓‘成功人士’,既然如此,你当初又何必救我,叫我死在那场火海中就是了。” “淮霞,我是顾及我们昔日的情分的,我不会杀你。除你之外,便再也没有人会这般倾心于我,更无人再懂我了。” 淮霞听着他诚挚的话,眼底的光却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过去的元子已经死了,你不是他。你想让我乖乖退出,好,你把龟甲毁了,我便什么都答应你。” 闻言,上一秒还在掏心掏肺言语诚挚劝说的桓温,目光逐渐变得阴冷寒意渗人…… 第一百二十三章 玄武(8) “连你也在打龟甲的主意?我告诉你,龟甲是我的,谁也别想要以任何的手段从我的手里夺走!”桓温吼道,很显然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将淮霞给吓到了,淮霞的身形一怔,一双清澈的眸子直愣愣的看着他,眼底是满满的震惊。 龟甲?他竟为了占卜之术痴狂至此?! “我没想要你的东西,我只是想让你把那鬼东西扔远点罢了,你看看你自己如今的样子……” “日后我会如何都与你无关。淮霞,你根本就不懂,龟卜可以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一切。乖乖听话,待我得了权势求到长生,我再寻个法子改变你的容貌,我们依旧可以如往昔一样,做一对神仙眷侣。”桓温伸手朝着淮霞的脸颊探去,脸上是邪意十足的浅笑,淮霞蹙眉挥手拍开,面对此时的桓温,她的心里就只剩下了厌恶与隐忍。因为是曾经自己青梅竹马的爱人所以才会这般难受心痛却偏偏还要忍耐。 淮霞的眼角泛起一抹泪光,狠狠的咬住了自己的唇。 “你简直就是一个疯子,一个从幽冥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够了!”桓温终于没了耐心,一手掐住了淮霞纤细的脖颈,居高临下的俯身看着她,他的脸贴得很近,近到淮霞一抬眸就能够看到那充斥着整片眼底的野心贪婪与阴霾。也就是在那时,淮霞也看清了,这个人,早就已经不是年少轻狂许下她白首一梦的桓温了,亦不再是那个愿意舍弃一切不畏世俗与她私奔的少年……尽管他长着与桓温一样的面容样貌,可是他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皮囊下,藏得只有无尽的污秽与肮脏。 “对不起,对不起……”淮霞眼中含泪瘫坐在地上,嘴里一直说着抱歉的话语,桓温以为她是在向自己认错,语气和态度也不由得软了下来。 “你应该是最懂我的,乖乖听话才对。” “不,元子,这不是你,也不是我……我们不应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桓温不解,他见淮霞依旧在哭,不满的皱眉问她:“你说什么?难道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你过得不好吗?府里照顾你的人从来就没有少过,吃食住行都是最好的,你想要的什么我没给你带?” “我要的不是这样的生活,对不起,对不起。”淮霞还在道歉,桓温心中疑惑不解,正要上前,他的目光猛然间看到了淮霞袖里一闪而过的寒芒。桓温怯了,他不知道淮霞要做什么,但是本能的反应告诉他不要轻易上前,果然,淮霞缓缓地抬起了手,那手里面握着的正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刺眼的光,亦如桓温眼前这个令他一生都难以忘怀的画面一般。 “你要做什么?”桓温试探性的问出声,心下立即又后悔了,因为正是他这片刻的犹豫,淮霞已经狠狠的将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鲜血如瀑流涌,很快就染红染湿了一大片的衣物,桓温想要上前,却不得不止住了脚步。 “我说了,我想要的未来不是这样的,元子与我的未来已经消失了,再也没有了。你这个恶魔,桓温——你下地狱去吧。” 刺入心脏的匕首再一次被拔出,在地面上甩出一道血色的弧,而桓温,就被挡在了这条血线之外。淮霞的脸色惨白,脸上却带着释怀与解脱的笑容,脚步踉跄了两下,往身后的护栏上直直靠去,最终跌入了水中。 “噗通——”一声响起的时候,桓温这才像是一直被一只手揪着的心脏终于得以脱困,力量渐渐恢复传送到手脚,他立刻第一时间迈出了脚下的步伐伸手去抓,只扯下了一片飘起的薄纱…… “淮霞!淮霞……” 孤身走在黑夜里的人失去了唯一看顾长路的星光之后,又该如何呢? 雨师妾单手撑着身躯,饶有兴致的坐在围墙之上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肆意的扬起。浑圆的御龙珠被她玩弄于修长的指尖,轻易的揉捏出各式各样的形状来,里面被困的可怜灵魂正在遭受不住的痛苦呻吟。 “既然一心求死,本王就送你一程。”雨师妾挑眉不屑的看着被困于御龙珠内的魂魄,轻轻使上力气一握,再次打开手掌时,那道挣扎的身影便以消然不见了。“淮霞,真是个可悲又可怜的蠢货啊,你活着,只会成为本王计划之中的阻碍。只有你死了,桓温才能够放手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 释放出他内心所有潜藏的黑暗之后,就能够轻易种下心魔为组织所用了。组织可是,盯上他那枚龟甲很久了呢。若非玄龟之甲认主,呵,只怕他早就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我说大老远的怎么就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海腥味,原来是你。”我不冷不热的声音在雨师妾的身后响起时,这个蠢货还在四处张望的寻找声音的源头。 扒墙头啊?原来雨师国的国师也会做这种无趣又没水准的事情。不过,以她的恶俗怪癖,做出什么事情都不算稀奇。 “该死,怎么什么地方都有你?”雨师妾回眸,语气里满是厌恶与不爽。 我双手环胸踏空而立,不甘示弱的回瞪,道:“原话奉还,国师大人不去守着你的小国,总在外头游荡什么?不用看了,就我一个人。” “胆子挺大。” “胆大的是你,敢觊觎我的男人,区区小妖……” “你!好,换个地方较量一番如何?” “哼,奉陪到底!” 当然,打斗的这一段在我给他们叙述时是省略掉的,对于我挑衅不敌最后夹着尾巴逃走的事,我死都不会说,太丢脸了! 话说回来,那个雨师妾果然有点东西,尤其是她手上能够操控龙族的御龙珠,似乎在建立她与龙族的联系的同时,还能够增强彼此的力量。又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物……一定值很多金子。 事已至此,尽管我已经在尽力赶来的路上了,没想到最终还是迟了一步。淮霞那孩子一死,这下桓温更加的肆无忌惮了,迁入京都求娶长公主已成了难以挽回的定局。有时世事真当如棋势,一步之错满盘皆输。 也罢,反正,无论如何最后龟甲也只会落入我的手中。虽然这一次,即便是我,也不会有丝毫成功的快感与喜悦。 桓温,为人豪爽、姿貌伟岸、风度不凡,后娶南康长公主为妻,加拜驸马都尉。于咸康元年(335年),出任琅琊内史,后加辅国将军。算无遗策心计颇深,是不可多得的权臣谋士,也颇受晋帝赏识,再加上有南康公主这一层关系在,此后仕途一帆风顺如履平地节节高升。 故事,到了这里也该要接近尾声了,只是这结局,我却组织语言犹豫了很久,也没有再讲述下去。见我只是默默的喝着茶水,在我屡次放下茶杯时都投来期许的目光的杌荒和大石头逐渐失去了耐心。 大石头性子最急躁,率先开了口:“后来呢?老板娘你倒是继续说下去啊,讲故事讲一半可是会遭天谴的。” “一个被贪婪和欲望蒙蔽了双眼的人,下场,可想而知。”杌荒轻轻叹了口气,呆滞的目光一直盯着陈旧的桌面,似乎在想些什么。“曾经的我也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失去过我的星光,我能体会到那种感受。那种……即便是身居高位心里却依旧空虚无论用多少的金钱财富和权力都无法去填补的那种空虚,太令人抓狂了。” 我道:“桓温虽以三战三胜的战绩拿下成汉,但纵观其一生战况却是输多赢少,大多数时候他对战局的形势掌控总是犹豫不决拿捏不定,除非又必胜的把握否则轻易不会出兵。” 说到这里,我不免补上了一个讥讽的笑容:‘当然我所说的必胜的把握,也是来自于龟卜带给他的那份信心。’ “老板娘,龟卜……真的有那么准吗?”杌荒不免提出了质疑,“世间万物变化无常,就算它是神兽玄武的遗物,也不可能厉害到能够参破天数吧?我不相信,死前尚且抵御不过妖魔入侵的玄武,死后又怎么可能变得如此厉害。” “是啊。”我正襟危坐,正要说呢,一旁默不作声的的朔开了口。这家伙,不说话时还好,一说话就是抢我的风头。 “龟卜并非事事都能料到,但是一旦被‘占卜’出来的事情,就一定会发生。这也行并不是它在‘揣摩天意’,而是在‘更改天意’。简而言之,很多事情在桓温占卜之前,按照命定的轨迹还会有无数种可能,而一旦占卜过后,玄龟就会为他‘选定’其中的某一条道路。”朔眯眼邪佞,一双桃花眼中满是深沉的寒意,令人触之森然。“他以为是自己选择了自己的一生,却殊不知他才是被玩弄于鼓掌之中的那一个。”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杌荒不解。 “很简单啊,因为在抵御妖魔时,即便如四方守护那样强大的存在,也无法避免的会被邪气玷污。当然,我可是妖,自然不会受这些影响。” 第一百二十四章 朱雀(1) 玄龟甲是我以极低的价格从桓温的手中淘来的,自以为是的小子失魂落魄,用龟甲与我换了一个更正一次错误的机会,让我解开龟卜所‘选定’的命数,还从我这里得了点赶路的银两。后来听说那小子过得不错,也算是安享晚年了吧。 说起四方守护,这其中还有一位孩子,总是不免令我感到心疼。 那时我尚居于神界,就有幸见过她,长得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模样,一点小风小浪就能吓得她一再垂泪。与她同行之时,几乎整支队伍里都是她呜咽的哭声。她便是四方守护之一的朱雀。 火凤一族皆有时代相传的神奇秘方,浴火重生之术,只是此术学习艰苦需要忍受无尽的折磨,对肉身的强悍程度要求也是颇高。向来不外传的秘术,好不容易破例了一次,偏偏这个破例者还如此不识趣的,不肯学。 凤族族长顶着一张黑脸来接见举族上下的这名贵客的时候,她还躺在地上不停的撒泼打滚,身上的衣服也被烈火焚烧得焦黑,模样狼狈头发凌乱满脸的眼泪鼻涕横飞,活脱脱一个人间乞丐的样子。 “我不学,我不学了,族长……呜呜呜……他们太过分了,他们拿火烤我、烧我,还把我关在丹炉里面,丹炉里头到处都是火,我不要再修炼了……” “朱莉安,唉——”凤族族长看着她这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学习秘法都是为了你好,他日你若是遇到了危险,凭借此术还有涅盘重生的机会。” 朱莉安抬眸,泪眼朦胧:“就不能不要关在炉子里面练吗?” “傻孩子,每个凤族的子女都是这样过来的,与生命相比,这些痛苦根本不算什么。当一个人求生的欲望足够强烈时,什么事都能做到。” 那时的我忙于要务,离开神界时受梦神所托顺道去看顾他的妹妹花仙,无意间正撞见了这一幕,自然也就听到了凤族族长语重心长的话。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孩子似乎是朱雀族的吧,不知道是怎样的机缘巧合让她得了凤族的一个大恩情,以至于这些凤族为了报恩居然来本族秘法都教出去了。 只是……某些人是真的不愿意配合。 “我不要……呜呜呜呜……”几只化作人形的凤族还想要将她拉下火海,却没料到她反抗的意志如此的坚强,明明刚才折腾的来来回回的也累了三四个时辰,一见他们要动手,朱莉安立刻铆足了浑身上下的劲开始挣扎起来。 小凤族们一个不注意居然还真的让她挣脱了出来,朱莉安挣脱之后自然是头也不回的就要跑,直到凤族族长亲自出手,这才把她又给抓了回来。 “我害怕,我不想死……我不要死,有没有人能够救救我啊,救命啊……” 我蹙眉,对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哭喊声充耳不闻,这孩子……真是聒噪。也许是因为年纪太小了吧,那时候的她,看起来不过是人类孩童七八岁大小的样子。当然,化作人形的妖的真实岁数自是不可以以外貌衡量的。 ——我害怕死,我胆子很小的,别杀我。 ——别让我去,我最怕死了。 ——求求你了,就算是有浴火重生之术,可万一……万一那一次就失败了呢? ——族长您不是也说过,这套秘法也不是百分之百成的,我不要死,我不要!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仰躺在仙界布满鲜花的草地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以黑石为枕睡姿肆意,即便是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时,她也像是一只慵懒懒的猫抬都不肯抬一下眼帘。 倒是个会寻清闲享乐的,与她相比,几乎征战一生的我,似乎成了一个呆愣无趣的木头。 神界总有神喜欢说我是木头,对于这些言语我都不甚在意,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而我,如今也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何物了。 后来再见到她,一别十年,她的样貌没有多大的改变,胆子依然很小,怯生生的,还被塞进了战场。呵,真不知道仙界这些傻仙是怎么想的。 临阵退缩这个成语用来形容她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她也是我最为为数不多的头疼的下属之一,明明是一只难得可贵的异兽血脉朱雀,却像一只怯弱的小鸟,说敌不过别人养的一只家猫也不为过。 只要一带上仙兵,我就知道会遇到这种该死的情况。 “神将殿下,仙界那边拨过来的队伍里一个叫朱莉安的,死活不肯换上战甲。” “朱莉安……怎么又是她。把她带过来。” ——你们要做什么?我不换,我不要上战场,我怕死我不要去……求求你们了,求求您了,水神、水神殿下,放过我吧,我、我已经死过三次了,我不想再死了。 “怕死?好啊,临阵脱逃者,斩之!你,是上还是不上?” 她望着我手中‘铮铮’作响的长刀,终于还是妥协了。 那孩子的运气,一向很好。 不知道为什么,凤族涅盘中所会遇到的危险她都没有遇到过,每一次重生都十分成功,但是我也知道只要是出战都必定会有风险。后来在仙界之中莫名的就流传出了一种说法,说她,朱莉安,就是仙界的不死神话。 对于此中说法我是十分鄙夷的,一些从未探测接近过死神的修行者,连最基本的对于死亡的敬畏都没有。反倒是朱莉安,她对于死之一事的胆怯,却让我觉得是应该与自然的。希望‘幸运’,能够一直如此眷顾着她吧,毕竟,她确实也很优秀。 在很早之前,异兽并没有被很清楚的划分到妖之一族里面,而且它们身上的血脉所带来的力量极其强悍,是远非普通的妖族能够比拟的。所以在那时,无论是神界与仙界,都没有对异兽抱有丝毫鄙夷和不屑的态度,甚至很欣然欢喜的接纳了它们。 “无论过去了多少年,朱莉安那孩子还是老样子,只要一上战场就得哭,真不知道她哪来的这么多的眼泪。” “还是胆子太小了,上次让她跟着天兵去讨伐作恶人间的犀牛妖,她还不情不愿的抱怨,说她只想要过平平静静的生活为什么总要为之去一次又一次的拼命。水神殿下,您听听,您听听,这都叫什么话啊……” “真是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成长,就上个月,还因为我不同意她辞退的书文跑到大殿里跟我大吵了一架。这不,这个月又送来了,每位仙兵一个月就只有这么一次提出要求的机会,上头念他们在外征战劳苦功高,只要能够给予的都会一一办到。唯独她啊……这丫头,年纪轻轻的就退伍的事情成天叨叨个没完。” “哼,就她这个岁数的算什么啊,历届最年轻的参展者才不过刚修炼成形就上了战场,亏她还在凤族的悉心教导之下修习了那么久的法术。而且每次都闹成那样,出战之前哭天喊地的,最后不是……不是也没什么大碍吗……” “殿下,我、我一时兴起,就多嘴了些。要不这丫头的请愿书,我还是给她退回去吧?” “无碍。书文呈上来吧,本神、批了。” “啊?!”走上前来的仙官一脸的震惊与不解,“水神殿下,虽说朱莉安是烦了些,可她的实力……” 我凝眉,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冷开口:“既然人不愿何必强求,难道说是你以为本神少了一只小小的朱雀相助,便打不了胜仗?” “不、不敢。” 我低眸拿过那本被揉的皱皱巴巴的请愿书,抬手一挥在上面写上了一个大大的‘准’字。当然也是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她了。我想,她应该是已经离开仙界了吧。按照她的性子,人间那样的地方待着最适合不过,找片深山荒野,寻块阳光泼洒得到的草地,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也是从她的身上,我才看得出,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向往战争,热血狂热投身于战斗中去。我们不是至高者,也做不到站在至高点去评判着每一个人的举动的错与对,各自的追求不同,保家卫国,始终是说给英雄听的。而有些人,就只想怯弱的做默默躲在身后的小人物,哪怕,只是偷得片刻的安宁也足以乐呵。 可也正是那样的她,在妖魔侵袭人界的时候做出来的举动却如此不同凡响,令人……意想不到。 “四方阵的阵脚必须有神兽大将压阵,玄武兄,你可想好了?” “哈哈哈——苟活乱世半日嫌,要我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我还是做不到啊。你也是吧?所以你才会回来,白虎……这一次是你的决定,还是他的?” “呵,是‘我们’兄弟俩个的决定。” “四方阵还差一角,朱雀,她会来吗?人界大乱,想必,她也早已经感觉到了吧?” “今日,不管她赴会与否,我们,都必将死战到底!” “对,死战到底!绝不让妖邪沾染凡间乐土半分!诛尽邪魔!” ——我、我,朱莉安,相信我自己,我一定可以做到的。就算落败,还有浴火重生之术不是吗?我的运气可向来……都是很好的。 ——如果妖魔侵染了人间,那就再也晒不到干净暖和的太阳了,所以这一次,一定、一定不可以退缩。 ——不就是……死吗?有什么好怕的,我……我已经死了十二次了,十二次……呜呜呜……我不行的,我还是,好害怕。我不想死,死了,就再也晒不到暖洋洋的太阳了,也吃不到好吃的甜点心了。 ——我害怕。但是在上阵之前,玄武与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会成功涅盘十三次。 ——玄武大哥,但愿,你不会骗我。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朱雀(2) “玄武大哥,你不会骗我的吧?” “不会,若是我骗了你,就叫我生时霉运相随,死后秽毒缠身……” “诶!说就说,好好地发什么毒誓啊?我、我相信你,我们大家齐心,一定能够抵御这次大劫的。” “哟,难得一次朱雀没有上阵哭鼻子。不过也是,就算我们大家全死了,你也不会死吧。朱雀可是,传闻中战场上的不死神话啊。” “听说有些小国在出征之时就是用朱雀印纹的兽旗呢。” “不死神话什么的……我,我可是最擅长逃跑的啊,我应该、应该不会就那么死了吧。毕竟英雄的事情交给英雄去不就好了,我只是想填补一方缺失的阵角而已。” “放心吧,我们会保护好你的,你能来已是不易,我和青龙兄会帮衬你的。你守好阵角便好,加油!” 就要上战场了,我们这些人、这些妖兽,都还会有机会吧,还能够活着晒到第二日暖洋洋的太阳吧。我不会死的,我可是……最怕死了啊,那样关乎于牺牲的英雄事迹,向来都是我最不擅长也最难以产生共鸣和认可的。 我不明白,我只是想每天下午都能够有懒洋洋的午觉可以睡,为什么……我为此付出的,却是我的生命啊。 ——这是,为什么呢? 在这场保卫家园的战斗之中,人类也凝聚出了极为强大的力量,统一战线的各位,团结一心,在战火和硝烟之中一个个闪耀耀眼的灵魂反抗黑暗坚持不懈熠熠生辉。也许正是那时埋藏于心底的某个最为怯弱的自我也在那一刻破碎了,所以她才会放弃逃走的机会留战到最后。 ——想不到,还真是永远都想不到,自我牺牲什么的……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去做到。我又不是傻瓜,可是我……确确实实是已经死了的啊。 ——真的所有的一切都要结束了吗?死什么的,我才不要。 ——我可是朱莉安,我是四方守护之一的朱雀,我是仙界传唱的不死神话,是人间部落战争时会歌颂的信仰……我怎么可能会死呢?我可是,最擅长逃跑了啊,临阵脱逃这种事情,我又不是第一次做了,怎么就……怎么这次就犯蠢了呢…… ——玄武大哥不是说过,我会涅盘十三次吗?十三次、十三次、十三……原来如此,十三本就是一个虚假的数字……我不相信,你们骗人,你们都骗我,我不想死! “在战争洗涤过后,逝去的灵魂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耀眼的光,如同一个个瞟向高空的泡泡,美丽却又短暂。”赤足的少年身披裟衣手握念珠,脚步停在了残破的四方大阵的面前,疑惑的伸手托起了一个坚韧的泡泡,嘴角微微上扬。“善哉善哉,看来也有些固执的泡泡,不肯破灭呢。” “这是……什么人?居然一脚就踏破了我们魔族的结界大阵,人间何时有这么厉害的一号人物了?” “不知道,但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并不怎么舒服,甚至光是看上一眼,我就觉着心里面压抑得难受。” “都打到这里了,总不可能因为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不明来历的小子而打道回府吧。” “是,此时撤退,可对不住我魔族牺牲的那些弟兄。” 魔族的士兵们议论纷纷,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去。只是还不等他们上前,自说自话的神秘少年淡淡一笑,低眉含目间缓缓地念出了一段经文来,脱口而出的佛咒居然在空中凝聚成形,在肉眼可见之下映着灿金色的光辉,佛咒把少年掌心的泡泡给团团包围了起来。 “既然如此,我佛慈悲,本座便送你一场造化吧。成功与否,都要看你自己了。”随着他的这道空灵好听的嗓音响起,那枚闪闪发光得到泡泡忽然变幻成了一只火红的鸟儿朝着万里晴空遥遥飞去。 赤足的少年目光追随了远去的朱雀一会儿,也很快就察觉到了不断逼近的杀意。哪知在看到凶神恶煞面目狰狞的妖魔鬼怪时,少年脸上淡漠的神情依旧,微微摇了摇头,轻呼一声扬长而去。 妖魔们扑了个空,面面相觑。 “老、老大,他走了?那我们还追、追不追?” “少废话,当然是追了,居然敢这么轻视我们魔族,一定要让他尝尝我魔族的厉害。” “还是算了吧,难道你们没有察觉到吗?那人身上好浓厚的佛界气息,不晓得又是哪位佛界的大能降世。” “佛、佛?天呐,还好他走了,我不想要什么超度,走了最好。” “……希望他,只是一个路过的巧合吧。” 后来朱雀的情况如何我便不知了,大战过后倒是也击退了妖魔,可关于四方守护的消息却少之又少,连战后存留的尸骨也不知所踪了。这也是,我之所以对桓家人手里那块玄龟甲如此感兴趣的原因。 果然,能够收集到的消息,就只有这么多了么? 还是不够。 妖魔入侵人间此举背后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我还没有找到。 “话说起来,你们觉得老板娘和雨师国的那个国师雨师妾谁更厉害一点啊?”大石头等人围坐成一桌,纷纷好奇的讨论了起来。 诶?怎么好好的说起了这个?! “很难说啊,老板娘如今的妖力一般,撑死也就七重天远不及八重天,我听说光是雨师妾驭的龙最低的也是足以媲美六重天的实力。” “总要打过了才能知道。” “哈哈,真要打过了,说不定我们老板都要变成别人家的一国之君了。” “君上不会同意的吧?” “这我哪知道,不过要我选,倾国倾城的老板娘和掌控整个雨师国被誉为十大美妖榜首的雨师妾,真的很难、很难、很难抉择啊……大石头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选?” “我、我……”大石头回答着问题的时候还不忘朝着我的方向看过来,有些心虚的说:“的人是选老板娘啊,虽然说一国之君有权有势还有花不完的钱,但是……还是找个像老板娘这样的过日子过着才有挑战性啊。你觉得呢?杌荒。” 我愤愤的握紧了拳头,要不是要顾及点形象我早就一拳头往他脸上呼了。 “你别听他们瞎说。”朔温柔宠溺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就已经握住了我的拳,我立刻松开了手里的力道,任由他就那样握着,脸颊也不知不觉的有些发热。 “谁、谁听他们说那些幼稚的话了?我才没放在心上。” “呵~”朔淡淡一笑,轻轻的牵起了我的手,手背在他微凉的脸颊上一贴,酥酥麻麻的触感如电流一般从手背开始朝着全身的方向乱串。我心想;这个总爱到处乱放电的家伙。 “在我的心里,你才是独一无二最重要的。” 是啊,独一无二。 千万人赴宴千万人退却,独他一力向前,争得与我一席并肩。比武招亲,比的是心狠与勤奋,打得是谄媚与趋炎附势,吓退的是恶念,唯独我砌下万堵围墙,都阻挡不了一颗单纯又炙热的心。 以前我也问过自己,何时才能够放下心中的戒备,何时才能够鼓起勇气全心全意的去对一个人好……直到我在诸神之中寻找多年,见证了无数的人间沧桑与离别。我对自己说,让自己看着吧,这一双眼睛,就是辨别心灵最好的工具,等我何时也遇到了一个眼里心里都只有我的人,我便也想方设法的为之不顾后果的付出一次。 我一向相信我自己,毕竟我看人,一直都是很准的。 “奇怪,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我偏过头去问众人,众人纷纷摇头,但是听了我的话之后还是十分认真仔细的嗅了起来。我继续分析道:“这味道,好像是花香。” 话音刚落,我们所有人的步子都朝着后院中央那棵梧桐树的方向走去,直到穿过长廊一个转角,映入眼帘之中的一幕让大家都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双唇微张。 这是怎么回事? 院子里的梧桐树开花了?!好漂亮的花骨朵啊,在木叶之中花团锦簇争奇斗艳,美不胜收。我好不容易才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才发现大家伙的都还在盯着梧桐花看呢。 “咳咳——”赤乌不合时宜的轻咳了两声,拉回了大家的思绪,就在众人朝他投去目光的时候,他有些没忍住的又重重的打了一个哈欠,脸颊微红不停的揉着发痒的鼻子。 杌荒见状,一脸惊奇和难以置信的模样,问道:“不是吧?赤乌小兄弟你该不会是对梧桐花的花粉过敏吧?噗呲——你、你可是鸟族。” 赤乌的脸更红了,也不知道是羞愧的还是被气的,这说出去还真是一个弥天笑话,对花粉过敏的鸟儿简直和会淹死的鱼一样稀有好吗?要知道不少鸟儿还是十分喜欢以花蜜为食的。 “鸟、鸟族又怎么了?谁没有自己过敏的东西啊……有、有什么好笑的。”赤乌恼羞成怒,最终顶着一张憋得通红的傲娇脸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我哭笑不得,而一旁的杌荒和大石头早就笑开了,大石头更是夸张,笑得四仰八叉的一点要憋笑的迹象都没有,反倒是我憋笑憋得眼角都有些湿润了。 “老板娘,梧桐花开了,是不是就说明……” 我接过杌荒的话,说:“萧木要回来了,那只舍己为人的小树妖,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又要修炼成形了。” “这样的话,黄泉路上、三生石旁等着的那位,应该,也已经有所感应了吧。” 非白凤…… 一想起这三个字来我就忍不住的蹙眉,有那小妮子来的话,估计我的客栈又得‘热闹’上一阵子了。有的时候,店里的客人太多也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啊,反倒是安置她们的事情,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疼。 其他的都还好,主要是杌荒最讨厌神仙了,按照她的性子,只怕与非白凤之间的相处并不会很愉快。若是真要争辩个是非起来的话,我到底是站在哪一边呢?一边是我得力的员工,一边是我难得的贵客……真是难选啊。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朱雀(3) 我名阿朱,是寒冬腊月所生,生下我的母亲由于难产在我面世后不久便撒手归西了。但是我的幼年并不因此感到孤单,我虽是偏房所出,家父却未娶妻。因为母亲的家世上不了台面,无法与父家家门显赫相提并论,所以至母亲临终前为止都从未有转正之举。 家中长辈总爱苛责我,好在家仆们与我相处的都是极好的,当然,我还有一个哥哥。 哥哥和父亲是我在家中的唯一依靠,是他们帮我挡下了无数族中长辈的冷嘲热讽,让我度过了一个安然快乐的童年。然,家遭变故,公元960年陈桥兵变,赵匡胤以“镇定二州”的名义领兵出征,一朝之胜,黄袍加身。而哥哥,作为君王身边最为得力的武者,却也因此招来了杀生之祸。 尤记得当年,杀手围困血溅府木,为了掩护我与哥哥,父亲与族人作饵,这才为我们赢得了一线生机。其实我知道,当时无奈之下连父亲都是想要放弃我的,想想也对,哥哥身为长子又身兼要职,只要逃过此难,有他在家族复兴指日可待。 可人人都怕死啊,更别说……我当时只是一个只知道享受片刻浮华的贵家小姐。 我没能抑制住我的恐惧,我找到了哥哥跟他哭诉良久,哥哥终于答应了我的恳求愿意带着我一起逃走。 家里人都同意,都害怕我会成为哥哥的累赘,好在哥哥一意孤行坚持要带我一起走。还说如果我不走他也不走之类的话,父亲以及族中长辈们这才妥协,但我依然记得那时父亲看我的眼神,除了无尽的失望之外别无他物。 也许,他是在责备我身为将门之女,居然会胆怯到这种程度吧,没有丝毫为将者的血性可言。 我知道,我当初的举动有多怯弱,令人不齿。可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要活着,即便是,愧对于父亲多年的涓涓教诲。 后来我与哥哥逃了出去,远离都城跋山涉水,哥哥总说身后有追兵,那些杀手不会轻易放弃,我只知道跟在兄长的身边时,每一觉都睡得十分的香甜。直到后来,连他也失去了…… 哥哥被杀手暗杀于一家偏僻的客栈,他们得手之后并没有离开,反而是一副普通百姓的装扮守在包房的长廊处。等我明白过来时,才知道他们……是在等我。 我们租的房间唯一走廊的尽头,最后一间客房,来往的客人皆意图明确,他们都有自己各自的目的地,待我注意到守在走廊尽头房间门口的杀手时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我的右手边,是倒数第二间客房的门。 他们在等我,等我回去找哥哥,然后顺便再将我也给一网打尽。我嗅到了房间里面传出来的血腥味,我的手心冒汗,却又怕被他们看出破绽来,只能一步一步的咬牙往前走着。我停在了倒数第二间的门前,在那些人打量的目光下伸出手去叩了叩门。 “谁啊?”房间里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紧接着门开了。见到来人时我微微一怔,好……好漂亮的女子,之前听哥哥说起过,客栈的老板娘年轻貌美,穿着一袭红衣仪态万千。只是,似乎听说她的脾气不太好,这样的话……她能够帮我应付外面的那些杀手吗? “我……”我刚组织好了语言,还没等一个完成清晰的音节从我的口中吐出,女人突然拽住了我的手,顺势将我往房间里一拉。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你母亲呢?”女人说着,还随意的往守在走廊尽头的几道人影看了一眼,脸上带着熟络的笑。 好聪明的老板娘啊!难怪哥哥与我说有事就找她帮忙,她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些乔装打扮的人的真实身份。 “我娘上街去了,最近几日爹网了不少的鱼,娘都在摊上帮着卖呢。”我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我们一唱一和间,并没有引起门外那些杀手的注意,门很快就被关上了。 房间里头还坐着另外一个人,只是那人很奇怪,好好地桌椅不坐偏偏要爬到那高高的房梁之上。我很好奇,虽说这样的姿势和角度看着着实是帅气,但是真的不怕房梁上的落灰和蜘蛛网吗? “你就爱多管闲事。”一关上门,坐在房梁上的男人就开口了,我倒是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不过猜测这人长相应该不赖。他与老板娘是一伙的么?旧识?还是说,本来就是这个房间的租客。 “别搭理他。”老板娘不悦的翻了一个白眼,又不放心的给门上了一道锁,我直愣愣的站着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忽然反应过来从男人话中的意思来理解,他们似乎知道隔壁房间发生的事情。 “你们怎么知道的?我哥哥他……”最后的几个字我没问出来,我想,他们应该能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命定之劫,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小丫头,我可救了你一命,要知道滴水之恩需涌泉相报,既然你哥哥已经没了,不如你以后就跟着我混吧?”老板娘走到了我的跟前,我低着头一直不说话,其实我并不想同意可也不好就这么拒绝,毕竟此时的杀手都还守在外面,一旦他们发现了端倪,我必死无疑。 “还是说,你想要复仇呢?” 一把漆黑如墨的木梳被递到了我的面前来,我一愣,这是什么? “复、仇?”会有这么好心的人么?我的仇与恨,与她何干呢。 “这是藏青梳,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样貌和声音,只要用它梳一遍你的头发,你就能够完完全全的变成你的哥哥,他的样貌、身手,你都能够拥有。只不过,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我缓缓地握紧了手中的木梳,暗暗咬牙,只要能够为哥哥和家人报仇,除了死以外,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如果我说这代价是要你的性命呢?”女人淡然一笑,而在她逐渐凌厉阴冷的目光的审视之下,我顿时感到双腿一软,一个不当心手里的木梳差点落地。 “不、不是吧?”我又试探着询问了一遍,我不是很相信一个梳子居然能够这么神奇的能力,当然更不相信世间存在只是梳一下头发就能让人丧命的杀人手法,如果真的可以做到的话,此时的那些杀手也就不会傻傻的站在门外面等着了。 女人忽然笑了起来,语气轻松间带着调侃:“租赁这把藏青梳可是需要银两的。” 我的眼前一亮,原来,只是要钱而已。 我听闻过世间有法宝一说,听说许多修道者都会花重金去寻求一件适合自己的法宝或者是出租借出自己的法器以此收取银两谋生。而这个客栈的老板娘,很显然就是后者。当然,我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所以也不免多往那藏青梳上多看了两眼。 “好,无论多少银两,我都会想办法弄到。” “呵——”女人轻笑了一声,伸出了一根食指在我的眼前晃了晃,说:“以一年为期,一年十两银子,到期付取。” 十两银子,一年,而且还是到期付取?我简直感动的欲声泪俱下,居然还会有这么人性化的买卖。太好了!只要逃出了这里,变幻成哥哥的样子,我就能够重新回到都城找陛下,想必陛下一定会愿意为我们家族伸冤的。 “契约已成,在藏青梳上滴上汝之精血,此后,这梳子便只会认你一个主人。” 我握着手中的梳子,心中还有忧虑:“就算我变成了哥哥的样子回去了,可那些杀手会信吗?他们亲手杀的人怎么可能又复活……” “你说他们啊?可曾听闻过一种毒药叫‘绝晨散’,使用者在夜间服下,初时毫无迹象,但是只要一见到阳光,毒药的毒性便会被激发扩散,一刻钟之内一命呜呼。” 我的脸色惨白,尽管老板娘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我依旧难以掩饰下心中的震撼。有人要杀他们?那些杀手都服用了‘绝晨散’吗?可是幕后的操控者究竟是谁呢,为什么派杀手来追杀我和哥哥,又要下毒除掉那些杀手? “我知道你心里的疑问很多,但是要解答这些谜题,先得要好好活下去不是么?” 我点了点头。 “老板娘,谢谢你。” “呵,你不用谢我,反倒是我应该谢谢你。”她说着一些我晦涩难懂的话,自顾自的走到了塌边。“里屋只有一张床,你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什么事情都结束了。” “那你……们呢?”我心下一喜,我睡里屋?外面有杀手守着她们不敢出去,这是……打算要守着我的安全吗?萍水相逢无亲无故,为什么这个店里的老板娘会对我这么好呢?虽然刚才一直与我交谈的都是那位老板娘,可是直觉告诉我,房梁上的那位忽视不得。 “我跟朔呀。”说话时老板娘的目光还朝上瞥了一眼,又继续对我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我们的身手不错,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未成年前我还尚未取字,所以我只回答了自己的乳名:“阿朱。” 女人眼前一亮,问道:“可是朱砂的朱?” “是,家父喜爱凤鸟,朱雀为黄、鸾鸟为青、玄鸟为紫,我出生时南方七宿闪烁金色的霞光漫天,家父便给我取名阿朱。其实,我倒是更愿意用珠宝的珠,比较符合女子的形象一点。” “不,说实话,你父亲取了个好名字。” 我不理解,老板娘的这一番话又是何意,天底下叫阿朱的多了去了,这个名字,难道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朱雀(4) “阿朱,阿朱。”今早晨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脸叫醒了我,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才发现此时早已天光大亮。熬了一夜的老板娘打了个哈欠,见我醒了,转身伸了个懒腰走到外屋就要推门离去。 在她推门正欲离开之际,一个男子从房梁之上一跃而下紧随其后的离开了。我连忙起身掀开了被褥,衣服没有换,昨夜直接倒床上睡了就是怕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好应对。只是没想到……我居然真的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了一夜,而且还睡得格外香甜。 “这是?”留意到桌上未尽的棋盘,我心怀疑虑的走上前去,才发现这两人原是坐在桌前下了一夜的棋。那两人似乎并未走远,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上,还有打闹和娇嗔声。 “黑多白少但棋局局势却旗鼓相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是在故意让着我。朔!我跟你说话呢!别装聋作哑……” 好、好有意思的一对。 我收回了注意力,人也清醒了大半,从门缝之中望去,昨夜守在走廊上的杀手不见了。 哥哥! 一回想到昨夜的经历,我立刻推开了门朝着最后一间客房走去,尽管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面对哥哥倒地已经冰凉的尸体时,我还是控制不住的痛哭出声。我不明白,究竟是谁如此痛下杀手,屠上家府还不够,居然还要追杀我们至此。 从未听哥哥说过有如此不共戴天之仇的仇敌,看来眼下只能回到皇都去求助于陛下。 安顿好哥哥之后,我改头换面又重新踏上了征途,当初从皇都出逃之时有多狼狈,此时回归之时,就有多辉煌。 “是大将军回来了!大将军,大将军!” “将军立下战功赫赫却杳无音信,好在,终于是赶在陛下加封之前回来了。” “听说陛下今日亲临朝堂,就是为了给‘镇定二州’的大将功臣册封嘉奖。大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想必此行又能够加官进爵了。” “奇怪,怎么就将军一个人?侍从副将哪去了?按理说此等好事家中的奴仆也会跟着只为把好消息在第一时间传达到府中吧?怎么将军他……只身一人?” 为何只身一人啊?因为我如今,已经没有家了。 那个老板娘果然没有骗我,藏青梳将我变成了哥哥的模样,从此以后,我便以哥哥的身份游历世间,寻找杀害我一家上下的幕后凶手。 宫殿繁华如梦,我只记得在我儿时有来过此地,如今故地重游心里却没有多少的感悟,有的只是坚定与决绝。我跟随着一群大将官员们进入殿堂,身上的兵器被收缴,皇宫富丽堂皇金迷纸醉,坐在正中央高处的九五至尊,自我进入大殿之后,目光似乎就没有离开过我。 被他带有压迫感的视线盯得久了,我心中不免有些发慌,想着如果是哥哥在此的话定然不会退缩的。 于是,我仰起头来,对上了那一道审视打量的视线。 “呵——”没想到的是,在与我对视之时,高座之上的帝王忽然笑出了声,连带着他那庄严严肃的眉宇之中都带出了笑意,弯弯的一双眼瞧着倒是随和,令我的心里也少了些许负担。 “大将军来了,赐上座。”他一挥手,对身边的公公吩咐了一声,公公加大拔高了音量,又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言语。侍从搬上来了一条椅子,又朝我恭恭敬敬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确定对方是在叫我,我这才一步一步的踏上了台阶走到了软椅前坐下,抬眸望去,众人遥不可及的九五之尊仿佛近在咫尺。我的位置只比他低上一阶,不知道昔日哥哥在战场之上付出了怎样的努力,才能够得以坐上陛下身边的这个位置。 哥哥的过去,一定也很辛苦吧?承载着全家族的希望……只可惜,那时若是我没有执意要跟着哥哥一起出来,也许哥哥还会有一线生机。亦或者,有些事情,该发生的始终都会发生。 这时,站在我身侧的女使推了推我的肩,在我错愕的神情中,她低声提醒了一句:“将军,谢恩、谢恩啊!” 我在这才反应过来,也许是昨日的事情困扰了我许久,竟让我连这些礼仪都给忘了。我连忙起身说了一番客套感激的说词,又顺口带了一句家中又变故因而心绪不宁。 “哦?府上如何了?” “家中遭刺客,袭击家眷洗劫府中财物,伤亡惨重除我一人以外,无一活口。” “什么?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经历的太多了,有时即便是在面对龙颜大怒的时候,也能够做到漠然处之淡然自若。一位高高在上的君王,为将领默哀,体恤下属,这些都是他本该要做的事情,这并不是职责所在,而不过是帝王之家玩弄人心的权术罢了。 “爱卿放心,朕必定举全国之力追查凶手,为国冲锋英勇泼洒热血者从前线赶回来之后居然会遭遇奸人谋困,若贼人不除朕与诸位爱卿寝食难安,此事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将手搭在了我的肩上,信誓旦旦的许诺了一大堆,后面的话,我没再往下听了。听而无用,说这些抚慰下属的话,不过是想收拢人心好彰显他作为君主体恤下属的美德罢了。 说来也真是可笑,我阿朱从来都不觉得为国上战场是件多好的事,也许是我生不逢时,父亲在位间从未遇到过什么善良的君主。听哥哥说,那日生我难产,母亲撒手人寰之后半月,远在边境战场的父亲才得以听闻消息赶回来。 我以为是边境作战艰苦,战事吃紧,后来长大懂事了才得知,什么路途遥远战况紧急都是骗人的,半月,快马加鞭足以从府中到边境走上三个来回。 呵,之所以回不来只不过是因为身为将领的王上那边批文不给通过而已。臣为开疆扩土奔波劳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凭什么那些身为君王的,就能够如此高高在上安居乐业金迷纸醉。我从来不羡慕战事英雄,我也不想当这个英雄。 但是,我也有我自己想要维护的东西。 “大将军功勋赫赫,赐封地千亩良田百亩,黄金十万两绸缎三千匹……” 我起身,行了个礼,语气不冷不热:“多谢陛下。” “将军平身。” “陛下有旨,诸位大臣近日以来为新朝建立出谋划策奋勇杀敌功不可没,特在御花园设宴邀诸位共赏。” 赴宴?皇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罢,跟上再说吧。 御花园—— “诸位爱卿啊,朕近日偶感头昏心闷气短,夜夜难以安睡,不知诸位爱卿可有何良方可根治?”说话间,他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朝着我的身侧看去,我记得刚才出来时走在我身侧的几位大臣似乎都是武将。 “陛下。”寻着声音看去,是一位面如麦色粗狂豪迈的男子,听哥哥提及过几次,这人姓石,名为守信,曾与哥哥数次并肩作战,性格豪爽为人仗义,也来过府上。但当时因为是外客,身为闺中女儿的我是见不得了,不过他的声音我倒熟悉。 “陛下若是有什么心事,与微臣说上一二,微臣虽是个粗人,但愿倾尽全力为陛下解忧。” “哈哈哈——”皇上十分满意的笑了起来,停下脚步侧身对那人道:“确实是有一件心事,诸位爱卿可以帮上朕。” “陛下,但说无妨。” 谈笑间已然到了设宴的地点,皇帝似乎并不急着说,在宫女的接待下转身落座,其余众人也识趣纷纷退散落座。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方才他似乎,又朝着我的方向看过来了一眼。 “还是石将军关心朕,朕近日确实有一件事情烦心,国之将建百废待兴,如今我国根基不稳百姓颠沛流离,已然无法再经历一次战乱的洗涤。” “陛下,如今边境稳定,何来战乱一说?” “爱卿有所不知啊,昔日西周为何覆灭?分封分权,诸侯分裂藩镇割据,最终才闹得个民不聊生国破家毁。天子徒有其表而无其权,后来更是有了楚王问鼎的场面,真是可悲……可叹呐……”话既此,他忽然话锋一转,又盯着自己桌边的酒道:“往事不必再提,徒增伤悲,今日为了给诸位接风洗尘,朕可以特意命人准备了好酒。” “陛下所言有理,前车之覆后车之鉴,陛下心系百姓乃吾等之幸。” “哈哈——石将军,说这么多做什么,喝酒,喝酒!石将军是豪爽人,朕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朕话里的的意思,应该很明确了吧?” 我握了握手中的酒杯,藩镇割据,这不就是怕臣子手中的兵权过大吗?新朝刚立就想着要集权了,呵,只怕今日这设宴,设的也是一场不见血的鸿门宴吧。 “是,陛下……所言有理,如今国泰民安已无战事。微臣征战多年倍感身心俱疲,如今便将这虎符交还于陛下。还望陛下准许,让微臣……告老还乡。”石守信挠头说着,模样憨态可掬人畜无害,在交出兵符的时候,他朝着我的方向扫了一眼。我有些错愕,连忙低下了头, 担心哥哥这位昔日的战友会识破我的伪装。 我从他的笑脸中看到了无奈与难过,只是当时的我,自身都难保,还能做些什么呢。君王之意不可违,杯酒释兵权……皇帝啊,难道在你的手中,我们就是用完之后便可以随意抛弃的棋子吗? 若真是如此,我真是为哥哥昔日刀尖上舔血而过的生活所不值。 不知不觉间,皇帝开始为那些大臣们敬酒,每敬上一杯,便有人无可奈何的交出自己手中的兵符,接受自己即将告老还乡的命运。 “爱卿,轮到你了。瞧朕这记性,朕记得你最喜欢的就是家乡的桂花酒了,来尝尝。朕特意为你备的。”马马虎虎的走了一圈的人,终于还是来到了我的跟前,我停下了夹筷子的手,缓缓地起身,接过了他递来的酒杯。 兵符?我没有,就算有也不会轻易的交出去的。 在没有找到幕后主使之前,我怎么可能轻易的卸掉自己的手中的利刃。 “陛下。” “爱卿,你的、虎符呢?” 第一百二十八章 朱雀(5) “虎符啊……”我不紧不慢的接过了他递过来的酒杯,将里头的酒一饮而尽,看着众人期盼的神情,这才缓缓道:“虎符我没带出来。” “什么?”皇上一惊,不过很快就以轻咳掩饰了他刚才的失态,倒是他身旁的公公变了脸色了,狐假虎威的开了口。 “大将军,你居心何在?大朝武将哪个上朝不带虎符的,若是陛下要调动兵马你当如何应对?哼,你究竟是没带,还是带了藏着根本就不想给?!” 我蹙眉,神色不悦的看着眼前这个声色俱厉的老太监,眼底一沉。 “不得放肆,大将军乃是一朝功臣,怎容得你如此诋毁质疑?”皇上呵退了身旁的太监,又惺惺作态的斟满了一杯酒。“大将军劳苦功高,是朕没有管教好身边的人唐突了大将军,朕这杯酒,就当做是给大将军赔罪了。” 什么?!我连忙伸手去制止。这皇帝,好大的官威啊,居然拿身份来压人,若是真要他给我赔礼道歉了,那日后我在这朝堂之中还能混得下去吗?还有刚才的那个太监,如果没有皇帝的示意他敢那么对我说话?这些人,还真是做戏都做足了全套。 “陛下何出此言,想必是陛下与公公误会了,臣被奸人追杀至今,若非昨夜从客栈中脱困只怕是连今日的庆功宴都无法赴宴。至于虎符……在刺客洗劫府上之时,臣交给了妹妹阿朱保管,想必虎符应该还在她的手上。陛下,待臣回府以后查看一番……” “不必了。”皇帝抬手打断了我的话,示意我听他往下说:“朕一早便听闻了府上之事,负责调查的人也回来回禀了,除了你与你妹妹之外,无人生还。而你妹妹,如今,下落不明。你放心,府上的后事朕已经让人安排了,一定会厚葬他们的。” 也是,将军府偌大的府邸,出了点事情很快就人尽皆知倒也不奇怪。难道真的是我想错了吗?皇上居然还对我们家的事情如此上心。不过,父亲以及族中各位长辈的尸身有了安置,我也就放心了。 “多谢陛下。” “爱卿啊,按你所说的话,那如今找到了令妹也就等于找到了兵符?” 我点头回答:“是,只是连我也不知道阿朱那丫头在混乱之中逃到哪里去了。” 呵,我在心中偷笑。尽管找吧,反正你口中的阿朱,远在天边见在眼前,但是你是绝对找不到也认不出来的。 “一个小姑娘能逃到哪去呢,莫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朕这就派人帮忙去找,爱卿莫慌。” “陛下,寻到了舍妹虎符微臣自然是双手奉上,可如果阿朱遭遇了什么意外,虎符落入了别人的手中后果将不堪设想。不过陛下大可宽心,如今不是也没有什么,坏消息传来,不是么?” “呵呵……是、是。”皇帝的脸上带着牵强的笑容,嘴角抽搐勉强的应付回答着,紧接着转身回到了他的高座之上。“来人,召集一队人马,搜寻将军府千金阿朱小姐的下落,切记,一定要保证其安全。” “是。” 也罢,就先用这个办法,拖延一段时间吧。 至于虎符,其实就在我的身上,他们想搜身是不可能的,除非我自己能交出来,否则,哥哥手里的这些兵将,谁也别想动。 应酬之后,我终于回到了府上,以哥哥的身份安葬了家中数人。在漫天飘洒的白纸之中,我跪得笔直挺立,尽量强撑着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因为我知道,哥哥远比我要坚强。我跪在父亲的坟前,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一些想说的话憋在心里,却不敢说出来。 爹、娘、哥哥,若你们泉下有知得知我走上了复仇的这一条不归路的话,可会感慨昔日无用只知玩乐的女儿妹妹居然也会有成器的一天?还是会想要劝阻我,放弃一切的仇恨呢? 无论如何,我只想要一个真相,一个,不惜一切也要灭我满门的真相。而在得知真相以后,是去是留,都由我自己决定。 因为家仇未报的缘故,我理所应当的留在了朝中。皇帝担心旧臣功高震主,所以手底下的文职武将换了一批,这倒是给我行了个方便。旧臣多与哥哥相识,若是长期相处下来,我担心他们会察觉出异样。眼下我要提防着些的,也就只有君王一人。 这世界上谁的猜忌都不可怕,唯独为君者,被称誉为天子者,来自于九五至尊的猜忌,才最渗人。给我的时间有限,越是短时间内找到灭门的真相,于我而言就越是安全。 “一别数月,没想到你是真的勇气可嘉,还以为你会安静的找个僻静的地方再重新开始生活,毕竟不是谁都能够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的。” 是那位老板娘,她居然找到府上来了,奇怪,她是怎么进来的,居然没有惊动府上的侍卫?也对,修炼者的身体素质与速度,岂是肉身凡胎所能比的。 “等我查清真相后,也许……真的会如你所说的一般。” “呵——那就好,我只怕你会不顾一切的去复仇,甚至不惜为此搭上自己的性命。” “老板娘,有一点我搞不清楚,你,为何要帮助我?” 貌美的老板娘淡淡一笑,从衣袖里掏出了一枚龟甲来,在我疑惑的目光的注视下,她缓步走到了我的书桌前。我连忙跟上,只见她又从袖里取出了几枚铜币,如是捣鼓了好一番。我好几次想要开口询问,但是她很快就提前一步的察觉到了并且朝我投来了一个静声的眼神,示意我不要打扰她。 我这才安静了下来,往身边的椅子上一靠,因为刚才等得久了,站得我的一双腿都有些酥麻。老板娘却似乎察觉不到疲倦一般,继续自顾自的摆弄着手中的龟甲,不知过了多久,我只听到她说了一句;“成了。” 再次睁开眼时,忽然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轻飘飘的,仿佛是灵魂游离了自己的躯壳一般。而当我回头去看时,才发现我的一番猜想居然真的如此,我飘起来了? 怎么回事?我心中一慌,不过手边传来的温度很快就让我感到安心的镇定了下来。老板娘握着我的手腕,全然没有把我当成一位男子看待,我知道,也就只有她与另外一人知晓我的真实身份。 “带你去看个好东西,乖,把眼睛闭上。” 我乖乖的闭上了眼,心里惊喜,只觉得这一切都发生的惊奇奇妙。原来灵魂出窍居然是真的,身边这个神秘的老板娘究竟是什么来历,光是这一点,就是民间许多自诩为修士者难以做到的吧? 呵,看来,我是遇到贵人了。 “睁开眼吧。”老板娘好听温婉的声音自我的耳畔传来,我立刻睁开了双眸,这才发现我们俩正处于皇宫之上的空中。我看不见自己的双腿,也没有知觉,唯一能够感受到的就是她牵着我的那一只温暖的玉手。 “老板娘,我们这是,要去哪?” “本来朔一再劝说我,让我尽量少参与此事,可是我不听。我对你的事情十分上心,所以趁着今日出行顺道前来,就是为了让你早日看到你所寻的真相。在进入皇宫之前,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相信我吗?” 我连忙点了点头,对于老板娘的话,我自然是全然相信的。 “好,虽说这么做是有些冒昧,本来也该由着你自己来寻找这件事情的真相的,不过……某些人已经开始等不及了,所以我也只好早些动手,让你少吃些苦头。” “老板娘,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笑颜如花,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地拂过了我的脸颊,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重重的落在了我的心间:“非亲非故,向来最擅长于逃跑的你,又为何执意坚守甚至身死于那四方法阵之中?” 四、方、法、阵……似乎有什么字眼与熟悉的画面如碎片一般涌入了我的脑海之中,我原以为突如其来的记忆泉涌会带给我片刻大脑的刺痛,没想到只不过顷刻之间,等我再想要去捕捉那段模糊的记忆时却早已消失不见了。 ——最擅长逃跑……我,怎么可能会陨落于此…… ——我不上,我就守着阵角,我……我最怕死了,我不想逞英雄。 “什、什么……”我眼前一黑,正要伸手去捕捉时,在我们的前方不远处,响起了一道尖酸刻薄的女声。 “怎么处处都有你?手下败将,你真以为背着我们做的这些小动作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吗?” “真是冤家路窄。”老板娘低声喃喃抱怨了一句,我寻着那道刻薄女声的方向看去,却不由得被眼前的女子给惊艳到了。眼前的女子生得一副姣好的面容,妆容精致却不显俗气,气质非凡如天界圣女,长巾丝绸缥缈摇曳,若隐若现见勾勒出她身上完美的曲线线条。那身姿,便是素来有沉鱼落雁之称的西子都无法媲美,相比之下只觉黯然失色。 眼前不染纤尘如仙女落凡的女子是何来历?看她与老板娘方才说话的口吻,她们之间是有何过节吗? 在我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老板娘之时,老板娘咬着娇唇,只冷冷的吐出了三个字来:“雨、师、妾。” 雨师妾?那不是传说中的雨师国的国师吗?可是……就算我有所耳闻这一号人物,可……雨师国一介小国,按理说早就已经消失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了,为什么身为国师的雨师妾却能够活这么久? 这些事情,真的已然超脱了我所能理解的范围。 “汐,你三番两次破坏组织的计划,这一次,本王看你往哪逃。” “呵,抱歉,我还从未把你们口中的什么组织联盟放在眼里。要打架吗?不妨换个地方?” “老板娘。”我想帮忙,只是那个雨师妾的来历不明实力未知,也许,她与老板娘一样都是修士也尚未可知。 “你自己进皇宫吧,你放心,你会看到你想要的答案的。至于我,不必担心。”老板娘用不甚在意的轻松口吻说着,居然还朝着我眨了眨右眼,俏皮动人,还有些讨喜的可爱。“就算我打不过,本姑娘还有夫君呢!”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朱雀(6) 真的假的?算了,堂堂老板娘,也不至于夸此海口吧。 “阿朱,一刻钟的时间,抓紧。” 我点了点头,说话间老板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时已然是在雨师妾的正前方。虽然不知道她们用的什么功法,但是看那样子和气势,应当是旗鼓相当的。我动了动手脚,感觉身体依旧轻飘飘的,似乎能够跟随我的意识而移动。 很快,我便进入到了皇宫之中,大殿之上是两道交错的身影。未免意外暴露,我还是谨慎的挑选了一根宽大的柱子躲在了其后面。侧耳倾听着殿上之人的言语,小心翼翼的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陛下,派出去的探子都回来了。” “哦,怎么说?阿朱没死?虎符还在她的手上?” 公公摇了摇头,声音也放轻了许多:“探子来报,寻遍了整个王都都没找到阿朱小姐,在刺客围剿杨家的时候沿路追杀大将军时分明还有些关于阿朱小姐的线索。可是似乎从客栈那一次暗杀行动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阿朱小姐的踪迹了。” “难不成……是他故意将阿朱给藏了起来?” “陛下,不无可能。” “阿朱的死活无关紧要,朕真正想要的是虎符,让探子才趁夜去搜一次大将军的府上,真就不信了。他还能把虎符藏到哪里去……” “陛下,其实眼下要让大将军交出虎符,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哦?”皇帝眯起眼,示意眼前弯腰谄媚的公公继续往下说。 “虎符的作用在于调兵遣将,只要陛下指派大将军出征,他早晚是要拿出虎符来的。否者,就算他亲临军营,将士们也不会买他的账。”想要领兵出征,就不信你不拿出虎符来。 “哼,若非暗卫做事不够干净,朕又何来这些后顾之忧?” “陛下,大将军武艺高强,要除掉他,确实要耗费一番功夫。陛下兢兢业业苦战至此才成就的宋之大业,又岂会因为眼下的一件小事苦恼。” “你有所不知啊,这个大将军……可能耐着呢。若非朕煞费苦心从他口中得知他修炼的铁布衫防御最为薄弱之处,只怕那些暗卫要追杀起他来,也不会轻松。只是朕实在是不明白,他分明是重伤出逃将军府,还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累赘,他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而且,偏偏还赶上了庆功宴。无妨,朕便再耗费点耐心陪他们玩玩。” 哼,原来如此。我在心里冷哼了一声,难怪我一直追查不到有关乎哥哥的仇家的消息,原来这一切的幕后主使竟出自皇室。难怪……难怪那个时候老板娘会说那样的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她什么都知道…… 卸磨杀驴,帝王本性。我就知道,所以苦战沙场的坚持究竟是为了什么?岳飞抗金北伐八千里,又何尝料想回首宋金合议费十年。君不君,臣不臣,将在外家无以为顾,帝心叵谋过河拆桥之术,国之将建剿灭功臣武将卸甲归田。陛下,这些就是你想要的吗?中央集权,天子权威,九五之尊,万人之上。 可在我看来,所谓的钱与权,都不过是将人绑架上最高点成为走狗的祸根而已。 一刻钟,过去了。 我缓步走出了大殿,他们看不见我,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已经落入了我的眼中,所思所想都已被我所诟病。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一手捂着手臂,眉目轻挑,语气轻松:“怎么演?看到你想看到的答案了吗?” 我点了点头,随即立刻上前扶住了她,注意到了她被划伤的手臂和身上的几道伤口,我问道:“老板娘,你受伤了?” “哪有?”她抬手一拂,身上的伤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我们现在是灵魂体,不会受到什么直接伤害的,放心好啦。” “刚才那个雨师妾也是吗?”我追问。 老板娘故作思索状想了想,回答说:“虽然我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秘术,不过这样的打斗伤不了彼此。” “为什么?” “呵,难道你见过影子相互踩踏就会受伤的吗?” 我沉默了,虽然她这么说确实有道理,可是为什么我总有一种眼前的人是在逞强的感觉。难道是我身为女生的第六感产生的错觉吗? “你放心好了,虽然说那只玩虫的伤了我,不过我也没有给她好果子吃。”她说的很是认真,煞有介事的样子,我也就轻易相信了,毕竟如今,她也算是我唯一能够信得过的人。 “咦,你夫君没有来吗?” “来了,不过他还有更最重要的事情去办,我带你回去吧,回到府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由你自己决定了。” 老板娘的伤真的没事吗?即便是回到了将军府,我能看得出来她的脸色变得惨白了许多。她似乎不是雨师妾的对手,可又不怎么的每次听她说话的口气就像是从来不把雨师妾这种小角色给放在眼里。好矛盾的人啊,她的身上,一定也藏有许多的秘密吧。 “饿死了,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做什么?快到饭点了吧,我在你府上蹭顿饭你没意见吧?”她说着,又朝我挤了挤眼睛,我有些喜出望外,能请救命恩人吃上一顿饭放谁身上都是义不容辞的。我还以为以她那种我行我素的行事风格,会直接离开呢。 “当然没意见。对了老板娘,刚才听雨师妾叫你的名字,你叫‘汐’吗?就单名一个字?” “嗯。”她回眸看了我一眼,看样子并不像是可以隐瞒的,真奇怪,难道她没有自己的姓氏吗?怎么会有人单名就一个字呢?似乎看出了我心里的疑惑,她道:“很奇怪么?” 老板娘总是这么善解人意善于挖掘人埋藏在心底的心思,这让我有些怀疑她的那双漂亮的黑色大眼睛拥有洞悉一切看穿人心的神奇力量。 “是有些奇怪,老板娘你不是宋人吧?” “不是。” “那你是……” “不用猜了,我不属于任何国家,我的来历不是你能知晓的。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害你。也许这么说有些唐突了,阿朱,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我点了点头,继而又摇头。 饭点刚到,府上的奴仆正在筹备膳食,她坐在了桌前,我立刻上前尽地主之谊的斟茶,顺便让丫环准备了些糕点。 “如果有时间你真该到我的店里面坐坐,那里头住着各种各样的人,还有一些带着执念的好妖怪。” 我本想说笑,问她这世间怎么可能会有妖怪,她莫不是道听途说听得多了。只是,一想到刚才魂魄离体的那一幕,还有她手里拿着的那个诡异的玄龟甲,我只得压抑住自己此时得到想法。 “前些天一只傻凤鸟跑到我的店里,非要说我店里一棵刚修炼成形的小树是她的故人,结果把那刚修炼成形的孩子给吓个不轻。哈哈……妖也有轮回,或是继续修炼为妖,或是与你一样为战流尽鲜血与众多人类灵魂一起进入轮回之流。” 我终于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挑眉问道:“老板娘,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妖?” 怎么可能呢?以我在人世间生活十余载的经验来看,我确确实实是个人而且还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而已。 “是,但那是曾经了。你的身上流淌着朱雀一族的血脉,若身遇绝境,在召唤出兽火之后能够铤而走险浴火重生,你虽为妖,却觉醒了身为异兽的强大力量,也正是这股力量,让你守护住了想要守护的人。” “这样啊……听老板娘这么说的话,我的前世,一定过得很快乐吧?” “怎么说呢?用四个字来形容是‘功德圆满’,但在我的心里,胆小怕事的你的牺牲,却是我心里的一大遗憾啊。”她低眉沉思着,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尽管美眸流光溢彩依旧在扫视着窗外不断变化的美景,但我知晓她的思绪已然到了远方。而那个远方,是我所遥不可及的。 在遇见了老板娘之后,我经历了一些从来都没有经历的事情,也刷新了我对于这个世界的大部分的认知。不论出于何种原因,让神秘莫测的她来到我的身边,我想,在我的心里也是把她当做是一位能够交心的知己好友来看待的。 “老板娘,你似乎总是常年流浪在外,你不想家吗?”我的话将她的思绪又重新的拉回到了现实,只见她收回了目光,一双漂亮的凤眸噙满笑意就这么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你在关心我吗?哈哈,朔说过,我在哪,家就在哪,所以……我不会想家。但是嘛,偶尔想念一些旧时的故友还是会有的。” “老板娘的朋友,一定和你一样厉害吧?” “emmm……偷偷告诉你吧,我的朋友来自五湖四海世界各地个界,或是占山为王拥有自己的一方领土,或是富可敌国经商富贾,或是坐拥天下娇娥美不胜收,亦或是寥寥几笔勾勒孤影寒山凄切鸣人的绘卷……现在加上你,我又多了一个朋友了。” 我不禁感叹:“哇,老板娘,你认识好多能人异士啊。” “很值得惊讶吗?其实你也是其中之一。” “那我一定是最弱的那一个吧?” “也不一定,要知道我可是个生意人,自然是结识的人越多对我越有好处啦。对了,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也可以来顺便关照关照我的生意,熟人住宿的话,我可以打折扣哦,九九折,怎么样,很实惠吧?” “……”我顿了顿,说:“确实实惠。” 第一百三十章 朱雀(7) 呼,慌张应付了一番终于到了用膳的时刻了。家仆们都因这位忽然出现的神秘大美人所感到好奇,屋里的嬉笑声与窃窃私语的杂声多了不少。我并不想以哥哥的身份与老板娘徒增些不必要的纠葛麻烦,所以还是颇费口舌的解释了一番。 听闻美人已经成婚,不少人都倍感失望的地下了头去,尤其是掌管府中各类事物的管家大叔,看我的眼神就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让我心里不得不泛起一阵无奈的苦笑。 “看来将军府的膳食确实不错,光是这道酿子鸡就已经超越了万民堂的大厨水准,还有这几道菜的滋味……嗯,真叫人回味无穷。呵呵——” “你喜欢就好,老板娘,我能,直接称呼你的名字吗?” “当然可以啊,一个名字而已又不分什么高低尊卑的。”她不以为意的继续夹菜,饭桌上的米饭倒是一口没动,全当着是吃菜玩了。我的心里一直都是尊敬她的,所以很多事情问起来总是不免小心翼翼的,没想到这一幕落在了我的那些伺候用膳的额家仆眼中,一个个差点惊掉了下巴。 也是,堂堂护国大将军居然对一位女子如此讨好,想必真让她们倍感大跌眼镜吧。 “汐,你很中意万民堂的膳食?” “那是自然,对了,看在你请我吃饭的份上,这个送给你。”她说着,从袖里掏出了一个圆圆的物什扔入到我的手中,我定睛一看,似乎是一枚圆润的玉珠。“哈,漂亮吧,这可是刚才从那臭婆娘身上抢来的御龙珠。” 御龙珠?我仔细的端详了起来,依照她话里的意思,果然从玉珠里看到了一条若隐若现间盘旋的黑龙。只不过这条黑龙并不活跃,甚至有一种萎靡不振奄奄一息的感觉。 “这宝物可是那臭婆娘的命根,我冒险从她的手里抢来,料想她现在也没有了多少战斗力。她还会找上门来讨要的,好歹是一国之主也算守信,你可用这珠子换她一个承诺,无论是让她去办什么事情。” “这么贵重的东西,老板娘……汐,你就这么给我?” 她淡淡一笑,眉眼弯弯的像是两轮小月牙,“要不礼尚往来,你出一百两黄金跟我换,如何?我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金子了。” “好。”我只当她是想找个借口让我心安,一百两黄金实在不算什么,而且我相信以她的能力,区区财物有怎么可能让她为之动容呢? 当然,我的这一念头最后还是在她眸光熠熠的神情中打消了。我是真没料到,恩人高深莫测武艺高强居然真的会喜欢金子这种低俗的东西。早知道我就该多‘讨价还价’一会,毕竟将军府的家底还是很雄厚的。 她要走了,一百两的黄金也只是用包袱简单地裹好,我叫住她,问道:“汐,你的店开设在何地,日后我若是想找你的话……” “你放心好了,我们还会再见的。常言道‘君子之交淡如水’,相见本为缘,又何必刻意的登门造访。” 我承认我有些被她肆意洒脱的人格魅力所吸引了,当我反应过来时,她孤单的身影早已经走远。 这时站在我身侧陪同我一同送客的管家不由得赞叹出声:“惠外秀中貌美无暇如花似玉,知书达理看似随和点到为止,与将军又是挚友……真乃一良人啊,可惜可惜……” 我闻言,不由得朝他看去,可惜?也对,在外人看来,哥哥如今已至及冠之年,娶妻生子福嗣延绵乃人之常情。可是……内心为女子的我真的要娶妻吗?我、我果然还是难以接受。 我握紧了手里的御龙珠,心中一凛:哥哥,我终于可以为你报仇了。 “咦,那位是?”管家提高音调的惊呼了一声,手指指着远处的方向道:“莫非是那位姑娘的夫君?” 我寻声望去,淡淡一笑,是了。那道高大慵懒矜贵的身姿,能够随意的把手搭在老板娘的肩头的,除了他还能有谁?老板娘传闻中的那位难得一见的妖孽夫君么?我倒是有幸见过两次。只是很可惜啊,每次都没有什么良好的角度,让我有机会一睹他的尊荣。 不过按照老板娘那么挑剔的性格,这位传说中的‘妖孽’,一定长得倾国倾城迷倒众生吧。 “哈哈哈……”那两道身影终于还是消失在了我的视线所能及的尽头,我不免长笑一声,在管家大叔不解的目光的注视之下转身离去。 何以弹指风笑去,转身深藏功与名。遥寄仇丝绞天郡,兄莫笑我羡鸳鸣。 第二日,一封上书请辞的文牒惊动了朝中众臣,没错,大将军请辞谢官而去,并且也如愿的上交了兵符。皇帝大骇,不知这其中缘由,以为是自己派遣暗卫夜里搜查将军府之事败露,大将军恼羞成怒才有此一处。 可当他派人去将军府请人之时,偌大的将军府府邸早已是人去楼空,遣散家仆,只留下几位心腹带走,自此之后……下落不明。 “大将军年轻气盛何故请辞啊?还走得这般干脆,甚至连请辞的文书都不等陛下批阅。” “是啊,这厮真是完全没将陛下放在眼里,哼,目无王法纪律,如此桀骜不驯之徒,欺君之罪,当屠满门。” “呵,人家早就已经被灭了满门了,还怕陛下再降一道法旨么?” “战胜归来已是实属不易。哪知陛下为了集权不惜逼迫好几位老将交出兵符,此行此举,未免令人寒心。想必大将军也是知道如此,所以才不愿再身居此职吧。” 大将军为何如此,身为帝王者又怎会不知。文书上说明,他已知晓了所有的一切,明白天子不容,另寻别处安身之所。 “他走得倒是痛快。” “陛下,不管怎么说如今兵符都已经回到了您的手中,奴才恭贺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了公公,别人尚且不知,你是最懂朕的心思的,你知道朕担心的是什么。” “陛下是担心,大将军知晓您派遣暗卫围剿将军府的事情……”公公说着,生意也压得越来越低,而他身侧的皇帝却变了脸色,越发的阴沉了。 “若他记恨于朕,朕只忧心,他早晚会反扑一口。还是派人暗中去查一查吧,一旦发现有与其相似者,格杀勿论。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 “是。” 远离高堂之后的我浪迹江湖,虽未恢复女儿身但也乐在其中,兄长的身躯用于打斗十分敏捷方便,倒是成就了我昔日连想想都觉得奢侈的江湖梦。为了找寻我的踪迹,皇帝派出的暗卫可不少,但是仅凭他们可还难以搜寻到我的行踪。 如今最爱做的事情,不过是上墙掀瓦劫富济贫,叼上一支细叶架起二郎腿倚靠在农家屋檐之下,沐浴着日光慵懒懒的晒着太阳,贪图午觉。偶尔从小贼手里抢回失主的包,再顺道教训几个调戏良家父女的愣头小子,上树掏鸟蛋下水捕鱼虾,生活的好生肆意。 也许,我前世所求也不过如此,所以一旦放松下来了,这种倦怠的慵懒感,总能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那日,是雨天。我追着一只肆意虐杀的大盗进了竹林,那家伙有些本事,在打伤了我之后从我的手底下逃走了。然后,我就遇见了她,雨师妾。 “小子,本王可找了你许久。” “是吗?”我勾唇一笑,“我也恭候多时了。” 最后一桩恩怨也终于了却,我变得漫无目的起来,在大雨滂沱的街道上走着,脑海里回忆的还是刚才的那一幕。 “小事,不过是区区人皇,本王动动手指就能够……不能亲自动手?行,倒也不难,本王答应你就是。”即使是在大雨之中,她勾人的眼睛依旧威力不减。 公元976年宋帝一夜之间暴亡,关乎死因在《宋史》之中也没有具体的描述,不过根据当时留下的一些蛛丝马迹来看,种种的嫌疑都指向了一人,那便是宋帝的手足——赵光义。手足相残、烛光斧影、慌忙继任、更换年号,欲盖弥彰。 也有传闻提及了花蕊夫人与赵光义的奸情,多数还是在叙述宋帝驾崩之夜与赵光义饮酒等等,在赵光义继位之后,又因‘金匮预盟’将兄长那一支子嗣以各种方式迫害逼杀……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才终于知晓了那位雨师妾的本事,好在真如老板娘所说,她身为一国之主还算守信。否则,在遭遇我那日,她大可以杀我取宝。 大仇得报,哥哥,父亲,你们在天有灵,一定都看到了吧。也说不定,你们早就已经转世投胎了呢,说来也好笑,我居然会相信什么转世之说。 “小二,来壶热茶。”我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大踏步的走近了客栈之中,肚子正饿着,将银两往桌上一扣,扫了一眼正忙活的不可开交的憨厚伙计。 这时,一道修长纤瘦窈窕的身影停在了我的桌前:“大雨滂沱行路不易,客官可是来投宿的?” 这声音……我诧异的抬头,对上的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我也笑了:“原来是你,老板娘,好久不见。” “套近乎可以,但是住店的银两分毫不少哦。”她说着,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把一壶热茶递到了我的跟前。“皇都的动静还挺大的,我还以为以后都没机会见到你了呢?” 我蹙眉,一口热茶下肚,问她:“你不是说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吗?” “是啊,如果今生见不着不是还有来世吗?” 闻言,我抽搐了一下嘴角,扶额,不愧是她,能够如此平静的说出雷人的话语来的,也就只有她了吧? “先去楼上换一身衣裳,别受寒了。”她扔给我一串钥匙,钥匙上面写着门上的字号,我一愣,再抬头时已然不见她的踪影。我匆匆上了楼,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才推开门,就见两个十岁出头的娃娃从我的跟前一晃而过,一边叫嚣着一边打闹。 “萧木,萧木,你给本小姐站住!你这个大混蛋,本小姐等了你那么久,结果你轮回之后居然敢把本小姐给忘了!”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白凤姑娘,你手下留情,别打了,再怎么说您也是千金淑女,这样打打闹闹的……成何体统……哎呦!” 第一百三十一章 风雨欲来 我叫汐,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娘,每日里最无聊又乏味的工作就是算账和数银子。店里每天都会有形形色色的客人,或是人,亦或是妖,又或者,二者皆不是。 夜黑风高云雾朦胧,皎月被遮住了半边,犹如一位娇羞的姑娘抬袖遮挡住了自己的半边脸。洁白无瑕的光泽呼之欲出,我无聊的坐在柜台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的敲击着柜木,今晚轮班到我守夜。 听着客栈里那些家伙的呼噜声,我无精打采的伸了个懒腰,这时,半掩着的门被轻叩了两下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位风尘仆仆的贵客,之所以是贵客是因为他只是想要住一日的店,居然给了我一大块金灿灿的如假包换的金子。 “住店。” “就一人?”我看了看他的装扮,黑色披风头戴斗笠,脸被蒙住了大半,只露出了一双高深莫测的眼。从他的眼里透露出的可不仅仅是高冷森然,还有一种终日与死亡为伍的戾气。 “嗯。”他轻轻点了点头,发出的嗓音十分低沉,不像是因为赶路的疲倦而压低了音量,反倒像是为了遮掩原本的音色。 我觉着奇怪,收了银两找零,他又说道:“不必找了。” 然而这一次我的手却顿住了,并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口中传出的那道熟悉的声音。我猛的抬起头来,对视上了那人的双眼,也许是没料到我会由此动作,他先是一愣,紧接着目光闪躲往后一退。就是在这短暂的空隙当中,我立刻单手撑着柜台终身一跃,另一只手直接打翻了他头顶上的斗笠,他脸上那块遮掩面容的面巾也随之悄然落下。 他先是挑眉,紧接着目光平静了下来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可我的心里却在那一瞬间泛起了轩然大波。 “阎洛?!你怎么会在人界?”我不能够理解,尤其是当我感受到来自于他身上的力量的波动时,更是惊讶地把后半句话哽咽在了喉中。三重天,封印魔力,出逃魔界……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来看看你,这就是你在尘世经营的小店吗?仔细一看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他故意岔开了话题,一本正经的打量考究起店中的打扮来。我没好气的低哼了一声,把刚塞进抽屉里的银两往他的怀中一送,道:“大可不必,从哪来的回哪去。” 他颇为失望,略带委屈的看着我,说:“难为我历经千辛万苦长途跋涉离开魔界之后寻着黑蝶的气息至此,汐,你就这副态度吗?” “你、你到底知不知道偷跑出来有多危险?” “本王知道。”他一脸漠然的甩开了我拎着他衣领的手,面色阴沉,像是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光是魔界外守着的那些妖魔游魂就足矣让擅闯者喝一壶的了。” “那你……你知道你还冒险?” “不出来不行,海魔殿的一支海魔烛失窃了,追查的魔兵一直跟到了结界的出口。你知道那东西失踪意味着什么,想想办法吧?”阎洛一边说着,一边在我震惊的目光的注视下弯腰拾起了落在地上的斗笠。只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重新戴好,而是将斗笠倒扣在了柜台之上。 我不经皱眉,问道:“海魔烛?那种东西是怎么丢的?” 一支能够燃烧千年万年的魔烛,一旦熄灭后就再也无法点燃,也会随之失去其所有的用途。那里面困着的,可是穷凶极恶的灵魂啊。带着一支无法熄灭的蜡烛,我很好奇那位‘小贼’究竟是如何避过重重耳目而把东西带出去的。 “哼,是本王大意了。”阎洛放在柜台上的手缓缓握拳,低眉微怒,道:“一只无相小妖,本来是留在圣女殿里供奉掌管香火的,没想到他监守自盗,竟以肉身包裹海魔烛的重重火焰掩人耳目出逃了。” 尽管见识了不少人间怪事的我,在听到阎洛说出的这一段话的时候,还是不免用手捂住了因震惊而张大的双唇。随后抚平心绪镇定下来的我,连忙喝了一口桌上放着的凉茶压了压惊,道:“确实难以料想。” “帮本王找找吧,本王听说你在人间也常做这种交易。” “呵——你说的倒是轻巧。”我轻呵一声,心中颇感无奈,就算是故友相求,按照如今的我的水准,也只能无奈的摊手耸了耸肩,“抱歉,以我现在的能力根本办不到。” 阎洛却不肯罢休,依旧不依不饶道:“你做得到的,只要你解封自己的神力……不过区区寻一只小妖,于你而言根本不是问题。” 我凝眉,声音也骤然冷了几分:“你知道解封神力于我而言算是什么吗?” 面对我的质问,阎洛失落的低下了头,他当然知道,而且也以那么理所当然的语气提了出来。解封神力,与我而言便是结束在这尘世的生活……这后果,远非他能够出手援助的。 “抱歉,是本王唐突了。”阎洛自觉失言,又问:“那你可有办法?” 我伸出三根手指来,在他的面前细数道:“首先,海魔烛失窃是你们魔界的事,与我无关。其次,事关圣女殿,你怎么不去问问魔族圣女的意见?最后,此事我会想办法帮你,但就你刚才说的办法,想都不要想。” “魔界的事情与你无关?当初若不是你……”也许是注意到了周围的环境,也许是反应过来自己的冲动与失态,阎洛的声音又刻意的压低了下来:“你封印的魔界,只允许三重天以下的弱者进出,魔界的事情怎会与你无关?” 我也恼了,一挥衣袖道:“那是你们执意要攻打上界,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能镇压得了一时能镇压一世吗?除了封印你告诉我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总不可能痛下杀手赶尽杀绝吧?是,挑起纷争的并不是你,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可如今魇魔王与魅魔王的魔魂不知所踪已久,你并非不知。” “总之……”阎洛偏过头去,还是嘴硬道:“封印并非好事,它也带来了许多弊端。” 我扶额,头疼道:“但那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了。” “海魔烛会影响操控者的心智,本王会心急不无道理。此事事关重大,本王会从头查起,他呢?” “散人一个,有什么事情,你还是找我比较靠谱。” 阎洛欲言又止,终是抚手拿起了斗笠转身欲走,我叫住了他。 “你身上的魔障浓郁,最好别接触凡人,否则只会徒生事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就是。” “嗯。”阎洛沉声答应了一句,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丑时一刻,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偷偷摸摸的下楼。被我抓了个正着,只见留光客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拎着空了的酒壶对我说:“夜里口渴来着。” 我不悦:“口渴你喝水啊,屋里没给你添上茶水是吧?” 他摇了摇头,道:“粗茶淡水哪有催人如梦的‘浮生若梦’来得快意,老板娘,你那还有酒吗?” 我无奈,只得掀了酒坛再给他满上一壶,收过银两原以为他会走,没想到他惬意的大饮了两口就站在原地不走了。 我笑骂道:“死酒鬼,你还想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黑云压城城欲摧,此乃凶兆啊老板娘,风雨欲来了,我们……不准备准备吗?”他说话时,我正玩弄着手里的玄龟甲出神发呆,待我依旧卦象参谋之时,才领会到了他字里行间中的用意。 “该来的总会来的,也许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筹谋这一场甘霖已经甚久了。”我的话音刚刚落下,天空忽然划过了一道亮眼的闪电,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几乎就在我的耳边炸响,浓云滚滚雷雨聚集。雷光再一次照响,寂静已久的大地中,忽然睁开了一双双明亮而又深邃的眼睛。 待我回眸时,身旁的留光客已然不见了身影,自暗处缓缓走出的,是一身雪白长袍的朔。 “怎么不睡了?是被雷声吵醒了吗?” 朔低眸,在与我面对面时,忽然俯身将头搭在了我的肩侧,声音放得很低:“一直没睡。” 原来如此,我就说阎洛到访时那么浓郁的魔族气息,身为魔君的他怎么可能会感应不到。 “放心,会没事的。”我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先从那个魔族圣女开始查起,盗走海魔烛的无相小妖一定跟她脱不了关系,此事群妖冢八成也有参与。” 我一惊,没想到他的思路竟如此清晰。 “你怎么会联想到群妖冢?” 朔低哼了一声,将毛茸茸的脑袋埋的更深了。 “除了他们,还有谁一直致力于‘培养’出一只无相出来?” 我点头,“那魔族圣女呢?” “要在圣女殿安插人手进来没有圣女的准许是不可能的,而且魔族圣女能够自由的往返人魔两界,也许……早就已经与群妖冢有所勾结。” “嗯。” 他轻笑,伸手去扯我的衣领,被我先一步扼住了手腕。 “今日穿的是我帮你买的短衫?” “你想知道大可以直接问我,不必动手动脚的。”我拍开他的手,指着领口的花纹说:“是你挑的那件,上面有莲花图案,我挺喜欢的。” “汐儿喜欢就好。” “你怎么不去睡了,莫非那软塌又不合乎你的心意了?”这家伙对床很挑,尤其是出行的时候还常常因为认床而睡不着觉,对此我也是倍感头疼得很呢。 “本座陪你一同守夜不好么?” “好啊,但是我先声明,这可是你自愿的,没有加班费的哦。” “你个小机灵鬼。”朔宠溺的捏了捏我的鼻子,靠在了柜后的躺椅之上。守夜准备的被褥不够大,我们俩只能相互贴着尽力取暖。 都快忘了,几乎是天色接近破晓的时候,他忽然问我:“汐,若是你真的要离开,为本座留下一个孩子可好?”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只知道那时的眼眶很红,红到他内疚的抱着我安慰了许久,说什么以后再也不会提及分开一类的事宜了。我知道他是在害怕,我又何尝不害怕呢。 换班之后上了楼,在屋里,朔搂着我睡了好久,我的意识也逐渐的昏沉了下去。 第一百三十二章 另有隐情 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时,我们都十分默契的没有再去继续昨晚的话题,用膳时大家都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但是谁也没有说,也没有多问,而是向往常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 我收了筷,擦了擦嘴,对大石头等人说:“我要出去一段时间,也许是远行,这次恐怕没那么快回来了。” “有什么事老板娘你尽管去处理便是,我们都会是你坚强的后盾的,店里面有我们在你大可放心。”杌荒拍了拍我的肩膀,十分讲义气的对我说。 我心中感动万分,又听大石头不合时宜的补上了一句:“当然,只要不要像上次一样一走就是十年……” 大石头的话音未落,就被杌荒用手肘捅了一下胳膊,他立刻识趣的闭嘴了,在接收到杌荒警告的眼神时不由得缩了一下脖子。我有些想笑,这群家伙,真是的。 “我知道了,那店里就劳烦你们照看了。”我想了想,又说:“等我回来,一定给你们涨工资。” 于是,我的小店里响起了一片欢呼雀跃声。 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囊,我与朔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迈出了离开家门的步伐。就算不回头看,我也知道我的身后站着一群让我信赖的伙伴,以及一直以来都支撑着我的强有力的来自于友谊的力量。 像连接着昆仑禁地与魔界死亡谷那样的通道还有很多,大多数在千年以前就已经被下了禁制,禁制无人看守,如今只要找到那些被破除的禁制方位,就能够捕获魔族的行踪。令人头疼的是,这些在人间留下的禁止通道曾作为魔界占领人界的桥梁竟高达七十二条之多,要一一找寻的话,无疑将会有十分庞大的工作量。 也是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众人拾材火焰高’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七十二禁制通过分发,得师父枫君、姐姐荼蘼、挚友花仙阿瑶相助,还有我曾经的贵客巴蛇蚩离、獬豸清风、天狐小七、赢鱼阿瑶、天狗祸斗、朱雀朱莉安、猎人百里燕晴、陵鱼嗤言等等,他们在收到我的书信之后都表示愿意出力。 考虑到大家的实力以及所处的地理位置,我将七十二个地点分发出去后,最后留在我自己的手中的只剩下十二处。只是这十二处,要么是地置偏远,要么是危机重重,探索起来只怕没有最难只有更难。 一路风尘仆仆,油灯枯黄书信也是置换更迭了一封又一封,终于在漂泊了七日后,我们抵达了目的地——北海。 “北海之内,有山名曰幽都之山,黑水出焉。上有玄鸟、玄蛇、玄豹、玄虎、玄狐蓬尾。有大玄之山,玄丘之民。大幽之国,赤胫之民。依照行程,明日一早便可抵达。”朔说完,收起了摆放在桌上的地图图纸,我这边也终于回复完了最后一封信件。 “大家的进展都很快,短短七日,已经有二十八处禁制确认完毕了。”我提笔,感觉这样的氛围似乎很不错,它在似有若无见勾起了心底深处的某些记忆。“时候不早了,你先睡吧。” “本座带了些‘浮生若梦’……” 我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看向他说:“酒乱人智,等我回来以后再饮吧。赤乌那边有消息吗?鸾凤族呢?” “赤乌还没回来,蒙沅沅来信说今日刚抵达地点,尚未开始探查。” “白泽那家伙有动静吗?” 朔挑眉摇了摇头,说:“下落不明,不过看他样子是不会插手此事的。” “七日……你说,那偷盗海魔烛的小贼,如今已经逃到了哪里?白霜一直没来消息,群妖冢应该还没有发现她的行径,只要她将我交给她的天华物宝给梁鹤川服下,他就能够有办法不声不响的离开那座囚笼。她已有了退路,按理说应该会将群妖冢的消息传递回来……”我喃喃思索,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缓缓地眯起了眸。“除非,偷盗海魔烛之人并没有寻求群妖冢的帮助,而是去了一个更为安全和隐秘的地方。可是他带着海魔烛,魔界之物……还能去什么地方呢……” “既能够隐藏气息,又能够镇压魔性的,只有一物。” 我骤然抬眸,看向了朔,不假思索的问道:“是何?” 朔扬眉一笑如沐春风般的用食指弹了弹我的脑袋,说:“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此物你早该想到的。” 闻言,我先是一愣,紧接着恍然大悟眼前一亮起来,惊喜道:“佛光,是佛光!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朔卿于我,真如诸葛于刘师。” 话音刚落,脑袋上又是一弹,只听到朔没好气的说道:“你是女子,怎可与刘备相提并论?” “女子又怎么了,谁说女子不如男?阿朱用藏青梳变幻成她兄长的模样时,不是照样把将军府给打理的好好地吗?” “那是她兄长离世了,你夫君我还健在,能一样吗?” 我无言以对,只能抱臂环胸嘿嘿一笑。朔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搭在了我的肩头,就这那力道帮我按了按酸痛的肩膀。 “累吗?” 我仰头回答:“还好。” “我见过你,在战场上的时候。” 我心中疑惑,嘴里“嗯?”了一声,又继续说道:“我知道啊,虽然不想,但是我们还是在大战中交手了。好在也没有到那种打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朔眸光深沉,从他漠然的表情来看,我似乎猜错了。我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等着他后面的说词,朔也没有犹豫多久,解释说:“在我正式被册封魔王后的第二年,父亲带我上了一次战场,那时,我看到了你。” “那、那么早的事情……你居然还记得?”我还以为他的记忆与我一样,我们初次的相识,不应该是在水神宫的那次吗?额……至于那次,不说也罢。 “魔王之间的战争很残酷,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须要拥有能够自保的能力,像应付天兵的小战役,我一般都会参加。” “哦……那你那时候看到了我?我在做什么?” “你啊,你跟你姐姐一样傻,你们在战争过后奋力拖动着天兵们的尸体想要把他们带回故乡。我们见过面的,因为那时本座也犯浑的在帮你。汐?你怎么了?” 我的脑袋,不知为何在听到他提及这些往事的时候感到无比的刺痛,这种感受我明明再熟悉不过的,之前恢复前世记忆的时候也是这样……奇怪,难道是,还有什么事情是我没有想起来的吗? 不可能,我所有的记忆,应该都已经拿回来了才对!不论是什么消除记忆的禁术,也不可能抵御旧神复苏时的神力冲击,没理由,除非施术者的神力在我之上许多。 疼痛撕扯着我的每一根神经,但是我并没有就此停下思考,朔发觉到我的样子不太对劲,立刻俯身关心的看着我,关切的问道:“是头疼吗?怎么了?” “我、我、我没事,可能是太困了吧。”我勉强的挤出了一个笑容,但是就朔的表现来看,我的这个笑容并不怎么好看。我起身回屋,边走边伸了个懒腰。 当初能够比我神力高出许多的只有两位,神尊枫君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帝父亲,会是枫君师尊吗?按理说他没理由这么做,师父教我法术修行,修身养性除暴安良,在战场上与魔族交涉的事情我从来都没有与他提起过。而且,就算是知道了,以师父不问世事的性格,应当也是当做耳旁风充耳不闻。 如此看来,就只有我的那位‘父亲大人’了,在我与姐姐年幼之时便将我们带上战场,就是希望我们有朝一日能够继承他的衣钵……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后来我才发现,与其培养出两位女武神,重新拥有一位货真价实的太子于他而言不是更好的事吗?为什么在我们之后父亲再无子嗣,又是为什么母后在生下我们之后不久便撒手人寰…… 这件事情的背后,难道还另有隐情吗? 我与姐姐在人世逍遥已久,他不可能不知道,而且还任由我切断之间的桥梁通道多年、禁制封印、与世隔绝。可自无冤岛一战后,我似乎,也很久没有再听到过任何关乎他的消息了。 “在想事情?”朔拉开了床帘,见我毫无困意只是端坐着想事情,轻声问了我一句。 “是啊,有的时候越是接近真相反而越是害怕。” “难得你有这种矛盾的心理,什么事,与本君说说看。” “唔……等我想说的时候再跟你说吧,总不能还不允许我的心里有小秘密了?” 我故作神秘的一笑,不过那得意可维持不了两秒,下一刻就被某人给狠狠地制裁了一番。整个浮生舟上回荡着的都是我压抑不住的笑声,我终于还是恼羞成怒了,一把掀开了被褥,道:“你完了!你再挠我痒,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习惯作弊的我自然是使用上了法术,先用水绳将他的双手捆上,紧接着一个翻身抬手就去挠他的腰。 “咳咳……”发出这声音的却不是朔,而是尴尬进门的赤乌。我扶额,完了完了,真毁形象。 “那个……我没什么事情,东西放桌子上了,你们继续。” 赤乌匆忙的把一件圆筒状的物品往桌上一放,逃也似的离开了。我正疑惑呢,也不知道朔趁着这个空隙已经解开了手上的束缚,伸手一搂,我毫无防备之下一头便扎进了被窝里。紧接着又是让我又恨又笑的挠痒痒攻击,不出两分钟招架不能的我败下阵来,嘴里就只剩下了求饶。 “哈哈……够了,哈哈哈……你别惹我发火啊,我跟你讲我生气超凶的……哈哈哈哈……”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这厮,早晚我也要练成这不怕痒的绝技! “呵,还以为你在水神宫时是还记得本座,所以当时才会对本座那么好,原来……你真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你先松手,小时候的事情不记得很正常吧?不信你去问问姐姐,她说不定也不知道。”感觉到腰间的手松开了,我噘着嘴不满的说道。 “不会,她记得。” 第一百三十三章 幽都之山 我想要趁机偷袭的手在空中一顿,嘴上附和了一句:“是么?” 为什么呢……唯独,独独就我不记得了,朔记得,姐姐也记得,偏偏我没有了那段时间的记忆。 因为不喜欢看到他黯淡下去的眼,我立刻又补充了一句:“就算是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了,我不还是对你倾尽所有吗?感动吧?” 朔揉了揉我的脑袋,道:“确实感动。” “好了别闹了,你去休息吧,我该修炼了。”我恋恋不舍的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吻,很快就进入了冥想状态,朔似乎没有睡,而是像往常一样为我护法。修炼‘灵章’的条件极为苛刻,尤其是我如今身上蕴含交替的三股不同的力量总是相互争斗此消彼长,而我还要小心翼翼的维护着这其中微妙的平衡。 在人世间行走之时,我大多数时间启用的都是此世身为水妖与日俱增的妖力,就连面对雨师妾是也是如此,所以对上她不敌已是必然。还有一股力量,来自于我以前修习的秘法‘灵章’,‘灵章’能够依据自身吸纳的天地灵气浓郁的程度而爆发出不同伤害的攻击,是我如今的身体还无法随意启用和承受的。 而第三股力量,则是我在‘旧神复苏’的传承之中所得到的神力,神力强大却驾驭时不会对我本身产生任何的反噬和副作用,可自从我将神力封印之后,我便再也没有使用过它了。一来是不想因为神族的气息招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二来则是想要借此掩盖神性不被神族察觉,以神的身份可无法逗留人间太久。 神力封印,如今我需要顾忌的也就只有妖力与灵力之间的冲突与羁绊了。随着‘灵章’修炼的不断进展,被吸纳进我体内的灵力也在呈某种一定的比例在不断地转化为能够与我自身融合的妖力。 温暖柔和的天地灵气在经过四肢百骸周身经脉运转数个周天之后,我发现体内妖力中那道一直丝毫未动的瓶颈似乎有了一点松动,隐隐有一种盈满即将突破的征兆。要突破到八重天了吗? 我缓缓地睁开眼,望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压下了心底的那份冲动。不行,还不是时间。幽都山上妖邪横行鬼怪众多,若是此时引来劫云,只会雪上加霜。 天方既白日出东方,一道金黄看似温暖却毫无温度的光渗透进橱窗,小船摇摇缓缓终是在海水的推波助澜下靠了岸。身后的男人虽是靠在床边,已然传出了细微安稳的鼾声,我轻声下床,顺手扯了被子给他盖上。 昨晚赤乌带来的东西还留在桌子上,打开竹筒,里面绘制着一张纵横交错的路线情报图,仔细观摩间,已经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船舱外。见着是我,刚睡醒的赤乌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我身后被关上的门,十分费解的挠了挠脑袋。 我被他的这个小举动给逗乐了,收起图纸走到他的面前,道:“瞧什么呢?” “没。”赤乌缩了缩脖子,又朝我身后紧闭的门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的壮着胆子问:“君上呢?” “还没睡醒。船靠岸了,你赶路方便,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能够落脚的客栈,我们白日休息,夜里再上山去。” “好。”赤乌点了点头,化身成一只乌鸦飞走了。只是让我感到有些费解的是,这家伙变身之前还朝我比划了一个大拇指朝上的握拳姿势,我愣是没明白这手势其中的含义是什么。难道我会早起很稀奇吗? 懒床是我为数不多的好习惯之一,主要是夜里安静方便冥想修行,修炼到天亮了才睡,自然都是一觉睡到大中午了。当然,对此似乎很多人都有所误解,尤其是我的那一群八卦又爱乱想的店员们。 一路奔波,可算是抵达了目的地。踏上岸时,脚下肥沃的土壤传来了一种略带滑腻的踩踏感,我没有继续前行,而是认真的观察起了周围的景象起来。我们停靠的位置有些偏僻,确实利于上山的最近路径,船靠得有些深入,也正是因为如此,整座山的景象几乎能够一览无余。 树林阴翳鸣声上下,生长旺盛的草木之中偶尔还会窜出一两只活泼乱跳的野兔,红红的眼睛好奇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警惕的预防着周围可能会突然出现的危险,可爱极了。林中也不知道是有什么动物在飞窜,引起了一片鸟雀飞向天空。 山上荆棘丛生,看样子不像是常有人居住或是出入经过的地方,有许多地方的植被枯死,在根部底下形成了一滩乌漆的黑水,看样子像是沼泽。整座山体的海拔很高,在层层云雾的遮挡下,只能勉强的看清一棵棵挺拔漆黑的松树。 果然不是什么能够给人安全感的好地方,甚至要不是因为我们是在白日抵达,只怕因这渗人的寒意望而却步。一想到自己出的馊主意,准备今天夜里再上山,我此时有些欲哭无泪。 “老板娘。”赤乌扑扇着漆黑的一对翅膀回来了,在落地后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翩翩公子的模样。“往北两三里路就有一家客栈。” “太好了,去叫朔起来,我们收拾行李继续赶路吧。” “我、我?”赤乌满脸震惊的指了指自己。 我挑眉,道:“不然呢?叫自家主子起床都不敢啊?他又不会把你吃了。” “我是男的啊,而且据我所知,君上并没有这方面的嗜好。” “此‘吃’非彼‘吃’,你到底跟大石头他们学了些什么啊?净想些不正经的事情。快点去叫人,我得准备早餐去了。” “可是,要是……要是君上没穿衣服的话,我进去岂不尴尬……” 我杵着下巴回想了一下,说:“他……应该是穿了衣服的吧。” “应、应该?” “对啊,我打坐冥想太入神了,没注意。总之,你快去叫人吧。” 赤乌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尽管他尽力掩饰,我还是听到了他转身离去时小小的嘟囔声:“怪了,君上跟老板娘不是夫妻吗?” 额……好吧,这群人怎么总爱乱想啊。我无奈的摇了摇头,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礼,把大家的早餐都端上了餐桌。 等我从后厨出来的时候,穿戴整齐的朔已经先一步坐到了座位上了,赤乌恭恭敬敬的站立在一旁,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将早餐一一摆放好,我先是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个肉包子,又往自己的碗里夹了点菜。 赤乌在朔的目光的示意下落座,我们各自低头吃着饭,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倒是赤乌,有些忍不住的问了。 “老板娘,恕我直言。” “什么事?你说。” “你和君上……是合约夫妻吗?”赤乌的话说到一半,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组织好了语言。不过,我还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丫的,不就是想说我与朔瞧着不像是人间正常的小两口吗?至于说的这么含蓄吗?我自认为我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不错的。 “不是啊,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反问他,“就因为我与朔没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赤乌点头如捣蒜,十分认真的给我们讲述了起来:“在人间,娶妻生子可是人生大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与君上都成婚百余载,怎么可能……” “得得得,吃你的饭去吧!”我没好气的从桌上抓了一把油条,面色不悦的往赤乌的嘴里一塞,油条当然塞不满当,赤乌趁着空隙还想再说,就被我一眼给瞪了回去。 “就算我喜欢人间,但也不是事事都是要按照人间的条条框框来的。更何况,本姑娘没有公公婆婆哦,何来的孝与不孝呢?朔都还没说什么呢。” “君上,您评评理啊,我都是在帮您说话。”赤乌说不过我,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朔。朔才没搭理他,而是自顾自的吃着我精心准备的早餐,我捂嘴偷笑,这家伙,这种时候都能跟我统一战线啊,真是难得。 “好了小赤乌,事情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多吃点,长个。” 赤乌颇为郁闷的看着我,估计想说他这么大了还长个球的个子啊,只是朔的态度实在是令他无语,索性连什么话都不说了。 “话说,赤乌也老大不小了吧?”我当然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别人挑我的刺头可没那么轻易就能全身而退。 “噗——”听到这话的赤乌,一口豆浆刚喝到嘴里,就没忍住的喷了出来。好在他的对面没坐着人,我也是有些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脏。“咳咳……老、老板娘……您是在开玩笑吗?” 我态度依旧不急不缓的,说:“我实话实说呀,你这么关心我们,再怎么说,我们也不是那种苛责下属的主子,你可有心仪的姑娘,告知我们。我和朔做媒,说不定还能成全你一段姻缘呢。” “老板娘你别说笑了,我,我还没遇到。” “是嘛?那真是可惜,我还想传授你一些经验呢,至少身为过来人,我可以告诉你怎么体恤女生。” 一直一言不发的朔忽然笑了,放下空了的碗筷道:“要教也是本座教,你一介女流之辈,教什么?” “我怎么就不能……算了,我不跟你们说。” 朔眯了眯眸子,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危险,就连嘴角勾出的弧都显得格外的妖冶:“我们?汐儿别搞错了,本座一直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诶?君上,您站错了吧?那我算什么?” 我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勾过朔的肩将手肆意的一搭,说:“你算什么?赤乌,你这话的意思是你想要介入我们之间吗?我竟不知道,相处许久,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老、老板娘,你说什么呢,我、我的三观很正的,我不搞男风!” “哈哈哈哈……你这么激动做什么?难不成真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 赤乌无语,赤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讨论到这个问题上来,完全被带得绕着走,简直……莫名其妙。 第一百三十四章 老板娘,恭候多时了 赤乌这家伙也真是有趣,我不过三言两语就把他给弄得面红耳赤,越是极力想要去争辩,越是适得其反。 收拾好了行李,我们一行人一路乘坐马车抵达了赤乌所说的客栈。装备设施还算齐全,虽说不上奢华,但该有的东西都十分充沛。在我从马车窗子探头探脑的打量起客栈时,驾驭马匹的赤乌长嘘了一声拉直缰绳停下了马车,客栈门口有候着的店小二,见到我们停车立刻上前来。 本以为是来负责安置马匹的小二此时却弯着腰躬身作揖,脸上带着歉疚的神情,对赤乌说道:“这位公子,实在是不好意思,小店今日客满了,诸位请到别家去吧。” 客满了?我挑眉扫视了一眼窗户紧闭的几家客房,不等我开口,赤乌就先不满了。 “方才我来询问之时你可是说多的是上等的包房的,现如今又跟我说客满了,你是想找揍不是?”赤乌一把揪起了小二的衣领,力道之大甚至差点将这个倒霉的店中伙计给提了起来。 伙计被吓了个不轻,也许是因为赤乌此时脸上愤怒的神情太过于吓人,又或许是因为赤乌几乎时刻都别再腰间的佩刀,他连忙把双手护在了面前,生怕自己下一刻就会被打得鼻青脸肿。 “原、原本是有客房的,但、但是……” “但是什么?”赤乌没有多少耐心,尤其是再加上被他这么一恐吓,小二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听得人心里干着急。 “赤乌。”坐在我身旁假寐的朔终于开口了,他缓缓地睁开了深邃的眼睛,只一句呼唤,语气里却带着十足的警告与威严。“让他把话说清楚。” “快说。”赤乌愤愤的松开了手,店小二往后一退,身形不稳差点就跌坐在地了。赤乌的妖力深厚,被这么一只妖怪盯着,他没被吓尿裤子已经算是胆识过人了。 “这位公子息怒,方才您询问过后来了一群人……她们,她们把所有的客房都给包下了。” “哦?一日?”赤乌眯起眼,用满怀敌意的目光朝着客栈里面扫了一眼,语气也颇为怪异。 “不、不,是一个月。” 闻言,我的脸色也难看了几分,赤乌朝着我们低声道:“君上,我察看过了,方圆十里就这么一家客栈。” “对方有几人?”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如果有空余的客房,大不了我们多花点银两从她们手里再买过来便是。 小二战战兢兢的回答:“三人。” “只三人?”说这话的并不是我们,而是从另外一辆马车上下来的商贾,穿金戴银丝绸秀衣,一看就是富得流油的商贾大家。男人头上带着一顶镶嵌着翡翠宝石的方帽,体型微胖,身后带着几位一同出行的家仆眷属。 “林大员外。”店伙计一眼就认出来中年男人来,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但当他知晓对方的来意也是想要住店时,立刻变得为难了起来。 “小店经营不容易,这样吧,把你们掌柜的叫来,我只要三间上房。你们店的客房一直以来大多数都是处于闲置状态,大家都是生意人,把关系搞得太僵也不好看。就你说方才的那三位客人她们顶多就是一人一间客房,其余的还不是空着。” “这……我先去问问我们掌柜的。” 我一听,当即也不乐意了,纵身一跃跳下马,两步三步的就拦在了那店伙计的面前,脸上挂着客套的微笑。 “如此区别对待就有些过分了吧?难道凡事就不该讲个先来后到吗?” 我的身后也传来了赤乌赞同打气的声音:“就是,我们先来的!” “这……这位姑娘,你们就别添乱了好吗?你知道那位是谁吗?” 我单手叉腰,不以为意的问:“谁啊?” “玄丘国能够排得上名号的富商就那么几位,而林员外就在其中。姑娘,我奉劝你一句,小心一点别招惹了他,你们还是快走吧。” “不就是银子吗?本姑娘有的是,他出多少,本姑娘都出双倍。”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堂堂客栈的老板娘,自家经营的客栈生意良好人如潮涌的,怎么偏偏到了外地还住不上客房了?这要说出去岂不是要让外人笑掉大牙吗? 也许是我豪阔的气质吓到他了,店伙计缩了缩脑袋,问道:“莫非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姑娘您难道出自于皇家贵胄?” “……当、当然不是。怎么,难道你们住店还要分高低卑贱的?” “不敢。”被我审视的目光一蹬,店伙计缓缓地低下了头,但他依旧没有想要松口的意思,我正欲开口,就听到我的身后传来了中年男人讥讽放肆的笑声。 “呵,这年头真是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敢跑出来与我争了?小姑娘,我很欣赏你的胆识,但是你小小年纪考虑不周也属人之常情,要么还是请你家大人出来讲话吧?”林员外一张肥胖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他优越感十足的取出丝巾开始优哉游哉的擦拭起手上戴着的金戒指起来。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他身侧的马车里缓缓的走下来了一个人。那人面容矜俊眸光深邃,黑裘披风狐尾为领,高挺雄伟的身姿如同‘任尔东西南北风’中所描述的不偏不倚的竹节,修长的双腿被长靴包裹一步一步的踩踏在台阶和地面之上,威慑感十足。 众人一时间都有些看得呆了,哪里知晓人间竟有如此绝色的男子,气质与容貌并存,都是属于顶尖的存在。尤其是当他走下台阶时,竟给人一种君临天下的威严之感。 “敢问阁下是……”林员外不愧为商人,见风使舵的那叫一个快啊,立刻改变了语气和态度,一副想要结识友人的诚恳模样。只是很可惜朔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而是径直走向了客栈的大门。 看那群人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模样,我有些忍不住的捂嘴偷笑,快步跟上了朔。赤乌手里的缰绳也被店伙计接过了,他十分疑惑的看了店伙计一眼,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受,那感觉就好像是心中有千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呸!早说了那么多干嘛?真是白费口舌。 君上真不愧是君上,不论是在哪一界都混得开,比老板娘厉害多了。 “住店。”走近柜台,朔直接从衣袖里掏出了一锭银两放在了桌上,掌柜的似乎在对账,推了推眼镜正要说‘客满’二字的时候,余光一瞥突然注意到那木桌上被银两敲击下去的凹痕,立刻就没了下文。 他停下了手中过的动作,抬眸看了一眼压迫感十足的朔,小心翼翼的吞咽了一口唾沫,立刻从柜台下方掏出了一把钥匙来。 朔接过钥匙后瞧了瞧,随手抛到了我的手里,又继续补充了一句:“要两间。” “是是是,贵客,楼上请。”掌柜生怕自己的动作慢了,马上又从抽屉里翻找了一把出来,谄媚的应付完了朔之后,他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姗姗来迟的店员,揪着耳朵就低骂了好几声。 早这样不就没事了。 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见着那店小二费劲用双手扯着朔叩在桌子上的银两许久,又换掌柜的撸起袖管亲自上手时,不免笑出了声。 “还不快跟上?”朔走上了楼梯,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比起刚才与掌柜说话时他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我抬腿正要上楼,就见对面二楼的楼道上走来了一人,侍女打扮双手交复在身前,虽是侍女,但脸上的神情和气质却总让人产生其高人一等的错觉来。 “楼下的嚷嚷什么?吵到我们国师休息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国师? 我缓缓地眯起了眸子,看来这小小的客栈当中还真是卧虎藏龙啊,这么阴魂不散,为了朔,就真的值得苦苦追寻至此吗? “姑娘息怒姑娘息怒……”掌柜的先出来赔礼道歉,那侍女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 “老板,我们不是说过了吗?没事别放些凡俗低庸的人进来,怎么?难不成是我们给的银两还不够?!” 掌柜拱手道歉,其余众人都只是站着,显然不仅没有被她这一副盛世凌人的姿态给唬到,反而心里是十分的抗拒与不满。 “在下与掌柜的相识多年,如今竟也不知住店之人还分高低卑贱?”林员外理直气壮的说完,在接触到众人投过去的目光时忽然又觉得自己理亏了,原因很简单,因为他现在说的这一番话我刚才就说过。 如此再到他的嘴里说一通出来,倒有些‘风水轮流转’的滋味了。 “呵,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与我们国师相提并论。”侍女的语气依旧不屑,高高在上的姿态看得真叫人心痒痒,甚至有点想要动手把她给揍下来的冲动。 “还真是欠揍。”赤乌提着行李,压低了声音喃喃了一句。 没想到那小丫头的耳朵还挺尖,这都让她给听到了。她一手指着赤乌,居高临下道:“狗奴才,你方才说的什么?” 赤乌握紧了拳,又看向了朔的方向,见朔并没有理睬的意思,正想要忍一口气息事宁人的他,在听到我为他出声时立即感动的抬起了双眸。 我双手环胸,即便是与她凌厉的目光四目相对时,也没有丝毫的弱势。 “一口一个狗奴才的怕是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忘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在说自己呢。” “你!”侍女气得面红耳赤,玉指狠狠的揉皱了手里的衣料,我知道此时若不是我与她之间有些距离,她估计会忍不住冲上来动手。 “怎么?要跟我动手?”我挑衅的言语正落下,在众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到我与那气焰嚣张的侍女的身上时,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旁默默上着楼梯的朔停下了动作。 我还疑惑着她的神情怎的忽然变得惶恐呢,余光一瞥便注意到了朔阴寒危险的眼神,这才明白了过来。 这时,一间客房的门开了,我的头顶正前方,响起了一道久违的声音:“老板娘,恭候多时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挑衅 雨师妾的出现并没有令我感到有多少意外,而她打招呼的真正目标也并不是我,而是一直一言不发的朔。 她今天的装扮依旧妖艳,光彩夺目中又透露着高贵优雅,宛如一位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仙子。对待美人的问候我向来都是必须应答的,我拨弄了一下手里的钥匙,道:“国师好大的阵仗,包下整家客栈一个月,应该要花上不少的银两吧?” 雨师妾绝美的脸颊上闪过一抹浮躁与不屑,她先是轻哼了一声,才回答我的问题:“区区小钱,本王根本没放在心上。老板娘,本王就知道你们也是冲着那东西来的,奉劝你们一句,早些打道回府吧,否则也只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以冷笑回敬,轻摊开右手,姿态颇为无奈与傲慢的说:“多谢忠告,但我也告诫你一句,打架的时候最后护好你的宝贝,别到时候弄丢了哭鼻子。” “汐,你!你找……”雨师妾正要发作,似乎是因为有朔在场,她嚣张跋扈的气焰忽然又小了许多,刚浮上心头的怒意也被她给强行压制了下去。呵,这种时候也不忘要在朔的面前维护她的良好形象吗?还真是一位有意思的情敌呢。 “找什么?”我却接过了她的话,并没有就此要放过她的意思,见她不回答,又追问了一句:“你刚刚想说的,不会是想要骂我‘找死’吧?堂堂雨师国国师大人,可不要出口成脏哦~” 雨师妾压抑着怒火说不上话来,倒是其余不明所以的几位路人闻言纷纷变了脸色。 “她刚刚说什么?雨师国?那不是很早就已经灭亡的边陲小国吗?” “什么亡国?那是世人根本没有打探到任何关于雨师国的消息,甚至是连雨师国所处的地理位置都不曾知晓。找不到的国度而已,怎么就算得上亡国了?” “我还以为雨师国不过是传说中的小国、一些说书人口中解乏的故事而已,原来雨师国真的存在。那依照史书所述,雨师国国师雨师妾能够御龙……是真的了?她真的是雨师妾吗?她看起来还那么年轻啊。” “人不可貌相,还好我们之前没有得罪她。” “会是雨师国国师吗?怎么看怎么都不像诶,也有可能只是重名的吧?” “废话,你没听到刚才那位姑娘亲口称呼她为雨师国国师了吗?我们还是少说点话,别瞎掺和,自己的小命要紧。” “能一眼认出对方的底细,想必那姑娘也不简单啊。一开始我还以为她只是个家仆丫环呢,没想到……” 听到身后断断续续的传来的小声的议论声,我的脸颊上缓缓地划下了三条黑线。 丫环、家仆?我?怎么可能?!这群家伙的眼睛是被炮打了吗?居然会把我看成丫环,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我看起来就真的那么没气场没存在感吗?! “你才丫环,你全家都是丫环!”我没好气的把手边挂在楼梯扶手上的抹布一扔,正好正中刚才说话的林员外的脑袋上,林员外马上闭了嘴,只是那脸色已经是黑的不能再黑了。 掌柜的见状生怕我们三拨人会意见不合的直接打起来,立刻出来打圆场说:“大家都是萍水相逢的贵客,别伤了和气嘛。丫环怎么了?我表妹就是在别人府上做丫环,不照样过得轻松自在,而且每月还有银子拿。姑娘你别误会,我想林员外他没有别的意思。” 我心里有些郁闷,虽说掌柜的说词听起来像是在帮着我这边的,可怎么听怎么都心里不舒服,感觉还是在给林员外开脱。哼,那个趋炎附势的林员外,一看就是欺软怕硬的墙头草,这种生意人最恶心了,表里不一。 “哈哈哈哈……”上一刻还欲发火的雨师妾被逗乐了,此时正趴在护栏边肆无忌惮的笑话我呢,分明是银铃般悦耳动听的笑声,却怎么听着都让人觉得窝火。“我说老板娘,几日不见,你越发的狼狈了。怎么出门在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客栈可是本王包下了,不过本王大发慈悲,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倒是可以赏你们几间屋子。” “可怜?朔,国师大人觉得我们很可怜呢。”我耸了耸肩,意味深长的看了雨师妾一眼,往朔的身边一站。“国师大人难道不知道‘可怜’二字大多数时间是用来形容乞丐的吗?您这是在……辱骂我们呀?” “你别血口喷人,本王不是那个意思!”雨师妾脸色一变,还不等她争辩呢,朔就冷冷的开了口:“哦?那本座就只好‘请’国师离开客栈了。” “你什么意思?你要对本王动手?分明是她断章取义故意曲解本王的意思,更何况,你不过一介男宠,凭什么对……”雨师妾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喉咙上一紧,窒息感传来的同时也令她再也说不出任何嚣张的话来。 好强的压迫力,怎么回事?那个男人分明就站在原地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她会感觉在那一瞬间忽然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那种感觉实在是太过于真实了,以至于她良久都没有回过神来,只是那么半张着嘴目露惊讶的看向了朔所在的方向。 “还要继续吗?”朔的声音很轻,落点却重,他漆黑的眸底逐渐的浮现出了一抹嗜血的猩红,而围绕在雨师妾周围的那股力量也开始逐渐浓郁,几乎就到抵达肉眼可见的程度了,可是朔却一直都在极力的克制着,以免被那些围观的凡人发现有任何的异常。 从外人的角度看来,雨师妾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仅说到一半的话突然莫名其妙的停止了,就连看着男人的目光也发生了一种质的转变,她眼底的嚣张放肆也逐渐的染上了惊恐的色彩。 神情痛苦,喉咙被捏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雨师妾只是艰难的摇了摇头。然而朔并没有要罢手的意思,而是继续问道:“你刚才,说谁是男宠?”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我却不知所措的‘噗嗤’一声给笑了出来,甚至一时间有些抑制不住的笑出了眼角的眼泪。自我与朔成婚以后街坊邻居之中也会有许多的谣言,皆是传我一介女流之辈赚钱养家而我的男人一本正经的吃软饭的事,甚至还有甚者说朔就是依据自己的美色上位,把身为老板娘的我迷得那叫一个神魂颠倒,简称男版的红颜祸水。 一开始对于这些话我也就是一笑而过,可如今再一次从雨师妾的嘴里听到‘男宠’二字时,我实在是有些难以压制心中的笑意。要实力有实力要颜值有颜值,能够随意穿行六界的魔君殿下居然也会有被别人当成男宠的一天啊,想想都觉得解气,谁让他平时为了隐藏气息都不愿意亲自动手来着,这回被人说成是吃软饭的了吧。 这个雨师妾也真是的,也许是倒贴的男人见多了,所以在追人时的情商都不够用,居然说出如此得罪人的话来。 “对、对不起……”好在她还是懂得服软的,立刻换了一套说词:“本王的意思是,若是你觉得某些人的身边呆腻了,尽管可以来找本王。雨师国的大门,永远都为你敞开。” “国师大人还真是深情,真可惜这份深情很快就要付之东流了。我们已经成婚了,您老还是早些打消这个念头吧。”我将朔的手一拉,当然他此时施法的动作也被我打断了,我并不想拿雨师妾如何,毕竟有这么一个无脑的对手总比解决了她以后让群妖冢再派一个难对付的来的好。不过我当然不会就此罢休,尤其是刚才说话的时候,我可是刻意的把‘您老’二字给压的很重呢,只要是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出来这其中的刻意为之究竟表达的有多明显。 “老板娘你还是积点口德吧。”赤乌拎着行李跟在我们的身后,看到被气得脸颊一阵红一阵紫的雨师妾,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 雨师妾身旁的侍女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见自家主子在我们的面前都讨不着好,也就默默地闭上了嘴不敢自讨苦吃了。 进了房间,我倍感爽快的往榻上一靠,对神情淡然不紧不慢的朔说:“她刚才提及的那东西,也许与海魔烛有关,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他的东西……能让群妖冢重视的,不是什么宝贝就是邪术异兽。” “所以汐儿刚才不套她的话,就是担心她会有所察觉。”朔抿了口茶,果然还是他最懂我的心思。 我回答道:“是啊,也许以她的智商一时半会还反应不过来,但是等她发觉了我是在套她的话,也必定会知晓我并不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东西’究竟指的是何物。与其让她有所防备,倒不如营造出一种我什么都已经知晓的气势,让她因为心慌而自乱阵脚。” 赤乌在一旁赞叹:“老板娘真聪明啊,刚刚我还以为你们只是在简单地斗嘴而已。毕竟,毕竟你和雨师妾是情敌我们都知道。” 我蹙眉:“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才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好么?” 要真按照赤乌的话理解的话,我刚才的举动反而更像是在吃醋了。 “怎么可能不放在眼里呢?”赤乌伸出了手指头十分认真的细数了起来:“其一,人家可是雨师国的国师,一呼百应万人之上,而且,人家说不定可比老板娘你有钱多了。其二,有一说一,雨师妾的样貌确实不赖,就算放在京城里也是那些自幼修养身心的千金远不能及的。其三,至少人家不会克扣下属的工资……” “赤乌……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朔轻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在我满怀疑惑的抬头看向他的时候,他语气十分温柔的对我说道:“他不知道,那是因为他没有见过你最美的样子,但是本座见过。” “你知道就好。”好吧,我承认我是有些感动,自从来到人间以后我可没再像以前那样精心打扮自己穿着些什么锦衣华服了,而是尽量让自己融入到人群当中,换上最不起眼的素衣。 “你们在窃窃私语些什么啊?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先出去了,不打扰你们休息。”赤乌正要关上门,朔吩咐道:“盯着雨师妾她们一行人的举动,看看她们要找的东西,是否就是海魔烛。” “是。” 第一百三十六章 雪地里的少女 是夜,明月高挂乌云密集,在林中前行看不到多少的光,反而是躲藏在灌木丛后、山洞之中那一双双发绿的眼睛令人瞧着心惊肉跳。幽都之山鸟兽众多,玄鸟、玄蛇、玄豹、玄虎、蓬尾玄狐成群,有些实力强悍的妖兽甚至已经在山林之中划分出了属于自己的领域。 赤乌一人独行跟随着雨师妾等人的踪迹,而我与朔此行的目的,就是负责探查山上的禁制封印看看是否有破损解除的迹象。 越往海拔高处越是寒冷,朔很有先见之明的给我带了一件斗篷,即便将大半张脸都隐藏于兜帽之中,还是有些扰人的风无孔不入的带来丝丝的寒意。 “朔,你冷不冷?”我呼了呼发凉的小手,待到它暖上一点之后直接把手贴在了他的脸颊两侧。棱角分明的脸上凉的骇人,就连露在外面的耳朵也被冻红了,我看了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自己,又看了看衣衫单薄的朔,心里浮上了一抹歉疚。 “把手藏好,别冻着了。”朔对于我的关心并没有作出什么反应,而是双手揪住了我的手腕,看那架势就是要把我的手往宽袖里面塞。我当然不乐意了,就算我有时候很自私,但也不是全然只会考虑自己的人,更何况我可不想看到他生病感冒。 “这件披风很大,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跟我一起披着吧?”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好主意,令我没想到的是,朔想也不想的就同意了。 灌进来的冷风更加的放肆了,好在两个人相互挨着也能够取暖。踏过蜿蜒泥泞的小路,入眼的是一片平坦的空地,空地周围安置着几块规整的岩石,我们选择了一块较大的石块作为稍作修整的休憩地。 我带了些香饼肉干,配上微凉的茶水品尝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禁制的气息不弱,再往上应该就到入口了。”朔姿态优雅的吃着手里的香饼,细嚼慢咽,吃得津津有味,仿佛他手里拿的是什么绝世美食似的。我就有些食不知味了,尝的久了只觉得淡得慌,总想吃些咸的辣的。“别动。” 见我望着手里的食物发呆,朔忽然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紧接着抬手在我的嘴角轻轻一抹,擦拭去了触感黏腻的酱汁。我偏过头去,嘴上埋怨着其实心里面早就乐开了花。 “不是带了帕子了吗?也不怕把手给弄脏了。” “呵,我何时嫌弃过你?” “这倒也是。”三两口吃掉了手里的香饼,我寻着朔方才所指的方向往去,眼看着那一条静谧幽深的小路消失在了森林的尽头,心也逐渐的沉了下去。都说在夜里幽都山上鬼魅横行,早知道真的这么恐怖的话,我就改变主意换白天来了。 唉,有此盘算还不都是害怕白日里被人撞见吗?没想到最终还是苦了自己。 “害怕?”似乎看出了我的踌躇与不安,朔在我的身后轻声问道。我最讨厌走夜路了,尤其是在途经深山老林的时候,可是我是妖诶,哪有妖会怕鬼的?再说了,以我的修为,就算是有什么鬼魅应该也不会是我们的对手吧。 “这不是还有你吗?” “过来。”朔朝着,朝我伸出了手,我不明所以的靠近他,疑惑的看着他将我腰间的玉佩取下,又神色凝重的在上面施加咒法。“驱邪咒,能够避免一些荒野小鬼的靠近。” 我双手‘捧’过白玉腰佩,嘿嘿的笑了两声,说:“你懂的真多,这咒法好呀,等什么时候我们的小店破产倒闭了,我就领着你去桥边摆个摊,有着驱邪咒在可比一些装模作样的道士靠谱多了。说不定,我们的生意还会爆火呢。” 嘴舌之快是要逞的,额头上也可想而知的挨了一个爆栗。 休息好之后,我们继续赶路前行,海拔逐渐上升,视线所及之处居然出现了一层薄薄的霜雪。我感觉到朔拥着我肩膀的手又用力了几分,森林的最深处,隐隐的传来了几声野兽的低吟。与此同时,从我身边的朔的身上也爆发出了一种强悍霸气的威压,寒风呼呼作响,我耳朵尖,听到了距离我们一二十米出传出的惊慌逃窜的野兽相互踩踏的慌乱呜咽。 怎么就忘了,这家伙在妖界可还有另外一重‘妖祖’的身份。 气焰风发的男人一低眸,正巧对上了我打量的视线,嘴里扯起了一个完美的弧,唇边的小虎牙半隐半现,妖魅极了。依照他的性格其实更适合在这种群妖聚集的地方称王称霸,而如今却屈尊与我守着一家无名的小店铺,还真是难为他了。 “汐儿若是心里对本座有什么想法,大可直接采取行动不必一直干看着。”好听磁性的嗓音几乎是贴在我的耳边响起的,我下意识的想要去躲,才发觉我们如今合围着一件披风,根本无处可逃。这样的距离确实太近了,近到我只要不去刻意闪避,就能够清晰的感觉的他温热的呼吸,看清他根根分明令女子都倍感羡慕的黑长睫毛。 我立刻伸出手去拍了拍我自己的脸,在心里谴责道:都是老夫老妻了,害羞个什么劲,真是莫名其妙。 好在朔只是看破不说破,撩完人以后又立刻恢复了常色,仿佛刚才的那一番话与他无关似的。 “看样子距离封印入口应该不远了。”能够感觉到越来越浓郁的滞留气息,我语气肯定的说道。也不知道赤乌那边的情况如何了,现如今我们即将抵达目的地,还是着眼把就近的事情给处理了才好。 时间缓缓流逝,又过了一刻钟,我们在封印入口处驻足,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位倒在雪地之中的少女。 十五六岁的模样,肤白胜雪,白里透红,小脸精致嘴唇有些泛白。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在呼救,直到后来我们走到她面前时,她更是一抬手就紧紧的揪住了朔的衣摆。 幽都之山上的禁止封印并没有解除的迹象,不过令我们都感到费解的是从女孩体内散发出来的气息竟然与禁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救……救救我……”气若游丝的说着惹人怜爱的话,女孩身上的衣料单薄,但除了身上的几处伤口之外,她似乎处于雪地里也没有任何被冻伤的迹象。 “你是什么人?”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心里还是警惕的,搀扶起女孩之后便开始询问她一些关于她的身份的问题。 大多数的疑问女孩都回答不上来,她的嘴里一直重复着一句话:“封印……封印不能解开……他们要血祭我……我好害怕、好害怕……他们说我是‘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难不成是跟禁制有关吗? 我面带疑惑的看向朔,想从他的口中得知如何将女孩安置。 朔皱了皱眉,道:“逃走了。” “什么?” “刚才山顶上有其余魔物的气息……她受伤了。”朔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被黑气环绕的伤口上时,不由分说的就为她治愈了那一道道血肉模糊狰狞可怖的伤痕,我吸了吸鼻子,不知为何心里面涌上一股不舒服的醋意。 “你的意思是她是被魔物所伤?”由我支撑着勉强站立的女孩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已然昏迷不省人事,女孩并不想是人类,或者说连妖都称不上。看人准确如我,居然也在一时间难以分辨出她的真身来。 “嗯。”朔点了点头。 “看样子的得等她醒来才能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了,带上她一起走吗?”虽然幽都山的封印完好无损,但是方才少女所说的一番话还是让我无法安心。见朔不回答,我只能用妥协与丧气的口吻说道:“还是带着吧。” 赤乌不在,背人这种事情就只能够劳烦朔亲力亲行,我跟在女孩的身侧,以防她有什么突然的举动摔下来。 如果说上山的过程我希望它过的慢一点,如今下山时我只求它能够快点度过。 “汐儿要是觉得心里不舒服,我也可以背你。” “我才没有那么小孩子气呢。当务之急还是安顿好这孩子,也不知道她怎么招惹上了魔族……”我心知不能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耽误局势,山脚下还有个雨师妾虎视眈眈着呢,也许这个女孩会是我们寻找线索的关键,总之,我们是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带下山的。 而背她下山的人,要么是我,要么就是朔。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朔的步履轻快下山的速度也比上山时快了许多,不多时我们就已经不声不响的回到了客栈。只是到了客栈之后又面临着一个问题,只有两间房,一番协商之后朔只好屈尊去赤乌房里睡,而我留下负责照顾昏倒在雪地里被我们带回来的少女。 “老板娘,我回来了。”赤乌手里还端着热腾腾的早面,精神抖擞的踏入了房间,把汤面放在桌上以后,他才发觉到屋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游离的目光看了看朔,扫过我,最后落在了躺在床榻上的少女身上。“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封印入口遇到的,当时她还在被魔物追杀,朔便出手救下了她。对了,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收获?” “我跟着雨师妾她们进了山,她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找人。不过与她们同行的有一个人老板娘你一定认识!” “谁啊?” “云虚宫首席大弟子,青鸟化身的大师兄云青。”说这话时,赤乌还下意识的看了朔一眼,见朔并没有什么反应,这才放下心来与我细说了一番。 雨师国和群妖冢联手已是不争的事实,如今再加上一个云虚宫,看来我们树敌不少呢。 “看来我这个生意人做得很是失败啊,不像某些人总能八面玲珑如鱼得水。”我耸了耸肩,有些人的敌对与联合似乎都是由我自己一手促成的,想后悔都没办法后悔。 “那就让他们尽管来吧。” “只怕还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根据他们的情报,他们似乎掌握了海魔烛近期活跃出现的几处地点……” 第一百三十七章 断绪之章 “只怕还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根据他们的情报,他们似乎掌握了海魔烛近期活跃出现的几处地点,另外奇怪的是,似乎还有另外一股不知名的势力正在追查他们的动向。”赤乌后面的话,引起了我莫大的兴趣。我挑眉眯起了眼,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赤乌英俊的脸上闪过了一抹滞顿,他动了动唇,又重新组织好了语言,比划说:“看他们的个子都不高,差不多到我胸口左右,几乎全身的皮肤都被衣料包裹,只露出来一双眼睛。但是他们的眼睛也很奇怪,不像是普通人眼的黑色,反倒是一种宛如毒蛇的碧绿。露出的手背上描绘着一种奇怪的图腾花纹,恕我见识浅薄,一时间还真的看不出。” “朔,你觉得呢?能够跟踪雨师妾一伙人而不被发现的,要么是妖力高深,要么就是对周围的地形十分熟悉。” “传闻幽都之山深处生活着一群原住民,他们供奉神明信仰自然,把蟒蛇作为部落的图腾,善于用毒,喜活祭,因为部族里还保留着传统迷信的习俗,他们的寿命不会很长,个子不高,身上布满了血色的纹身。”朔知道事情似乎格外的多,听他提起过在传承‘蚀星之力’的同时,他还获知了不少老魔君的记忆。 “也许他们知晓女孩的来历,如果能想办法接触到他们就好了。” 谈论间,昏迷的少女苏醒了,她沉吟出声,苦恼迷茫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声音如蚊蝇细语:“我这是在哪儿?” “这里是客栈,是我们在幽都山上把你救回来的。”我从身后掏出了吃饭的家伙,我的宝贝算盘,在少女愣神的功夫,我的手指拨弄着算珠已经将治疗的所有费用计算了出来。“一共五两银子,如果你身上没钱的话……也可以拿其他的物什来抵……” 朔和赤乌对于我此举早已经是见惯不怪了,只有女孩,在听到我的话后,一个才出口的‘谢’字就那么哽咽在了咽喉。 “你、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那个,你刚刚说的幽都山……是哪啊?” ??? 我蹙眉:“你不知道幽都山?怎么可能,逃账也要编个好点的借口吧?” 女孩摇了摇头,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纯真。 “我真的没有骗你,我从来都不说谎的,我……我的头好痛。” 难不成伤到脑袋了?我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体温正常啊,没有发烧。可是怎么好好的脑子就不清楚呢? “你还记得是谁打伤的你吗?” “我受伤了吗?我、我是谁?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失忆了?没理由啊。”我分明记得她的脑袋上没有伤,难不成是被施了某些消除记忆的咒术?我抬手在女孩的脑袋上探查了一番,心中的疑虑更深了。“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没必要装失忆。” “我、我没有,我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你别问了好吗?我的脑袋好疼……”女孩捂着脑袋,一双动人的眼睛此刻眼泪汪汪的,可怜兮兮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只是,她这副样子就好像是我把她怎么了一样,我抿了抿嘴唇,至于这样吗?我也没使什么力,说话的语气也算不上凶啊。 “老板娘,会不会搞错了,万一她就是一普通人家的女孩呢?怪可怜的,你别吓着她了。” 闻言,我看向了身后说话的赤乌,轻轻挑了一下唇角,道:“普通人家的女孩出现在禁制封印的入口啊?” 赤乌欲言又止,有些不知该怎么接下去这话了。 “求求你们……别伤害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女孩依旧楚楚动人,她害怕的目光扫了一番屋里站着的人,又缓缓地垂下了眼帘。 “这屋里没人想要伤害你,我们救你只是想要从你的嘴里打探到情报,既然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就请你离开。”我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大门的方向,抬手一指:“请吧。” “你当真愿意让我走?”似是不放心,她脸色有些难看的又试探着问了一句,见我没有丝毫犹豫的点头,她揪着被子的手握紧,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怎么?现在让你走你还不想走了?” “我、我不知道这里是哪……我所有的事情都想不起了。” “所以呢?”大概也只有我这种铁石心肠的人不会对美女动容吧,说实话,我欣赏美女,但是欣赏的也是杌荒、阿瑶或是苏小的那种美,美艳、傲气、妖媚、高冷,是不依赖于任何人的别具一格的美,而不是像眼前这样示弱、啜泣、楚楚可怜,或许她委屈的样子确实很动人,可是她用来博取同情的美却打动不了我的心,反而让我的语气变得更加森冷。 “所以我、我还是跟着你们吧,求求你了,姐姐,别赶我走。”女孩说着,俯身过来就要来拉我的衣摆,我连忙朝身后一侧,她扑了个空,整个人险些跌倒在地。 朔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手把我拽到了他的身后,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我没有……呜呜……” 真是让人头疼,我扶额,不经意间擦去了额角的一抹冷汗,对傻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赤乌道:“你看好她,别让她到处乱跑。” “是。”赤乌做了个揖,我拉着朔,另有盘算的出了房门。 清脆的叩案声响起,还在低头忙碌的掌柜抬眸,见到是我和朔二人,一张油光发亮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嘿嘿,二位客官,有何吩咐?” “炒三四个小菜送到我的屋里,再打盆热水。”我加重的语调:“还有,不该打听的事情别瞎问,东西送到了赶快走,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掌柜连连答应,乐呵呵得从我的手里接过了银两。我正想走,身后传来了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老板娘,还真巧。” 雨师妾的身后跟着的侍从又多了几人,一个个蒙着面纱看不清样貌,我只是随意的扫了一眼,应和敷衍了一句:“是啊,真巧。” 雨师妾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我们的衣着,尤其是当她看到我和朔的鞋上沾着新鲜的泥土时,语气肯定的开口:“你们上山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我去哪似乎没有必要跟你汇报吧?国、师、大、人,你还真把这当成是自己的地盘了。” “你!你用不着这么阴阳怪气的,本王知道你嫉妒本王,就算你身边的男宠……男人不说,你区区一介贱民,怎比得上本王的半点姿色。” “然后呢?”也许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对于此刻雨师妾攻击性极强的言语,我回应的依旧淡然自若。“长得再好看又怎样?朔喜欢的是我就足矣。若真按照国师所说,只怕天底下貌美的女子多了去了,我难不成还要见一个嫉妒一个去?” 雨师妾冷哼了一声,她的目光看向了朔,眼中的冷傲也逐渐的变成了痴迷,她想要找机会和朔搭话,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但是我并不担心,她如此挑衅我寻找自身的优越感,想要表明爱意却又不敢太明显嚣张,其实都源自于她对于朔的恐惧啊。 他的实力有多恐怖,雨师妾已经领教过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不仅是爱慕,更是想要把朔拉到她们的一放阵营。 “是么?老板娘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之前被我教训的还不够吗?”她忽然走上前来,声音压得很轻,“等着吧,你看看他能护得了你多久。我们走。” “呵,别搭理她。” “汐儿。”朔摸了摸我的脸,问道:“你是在吃醋吗?” “你个呆瓜!什么吃醋啊,我这是气得,看不出来吗?” 朔若有所思:“看得出来,脸确实很红。” …… 沉睡的女孩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眼中无神呆滞,而她的脑海里也不停的回响着一个声音: “它来了,它就要来了,快准备……准备献祭……” 献祭?献祭什么呢? 女孩扪心自问,疑惑之际,她的眼前一晃,只见一把锋利的匕首突然猛的朝她刺来,刺向了她加速跳动的心脏! “不要——”女孩惊呼出声来,猛然间坐起,才惊魂未定的环视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是在客栈,还好,还好。那个梦,好真实,为什么会给她一种错觉,那错觉就像是她已经死过了一次呢? 她大口的喘着气,冷汗已经把衣服湿透了,她低眸看向了自己心口的位置,这才发现自己的胸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颜色极浅极浅的蛇。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摸,可就在她的手触摸到蛇纹的一瞬间,那条盘着的黑色骤然消失了。 她皱眉,隐约间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着一个名字。 “骆泠……骆泠……快……动手……” 骆泠是谁?还有刚才她隐约间回想起来的关于‘献祭’的片段,好熟悉,但是又回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发生的事。 越是去回想,女孩发觉自己的脑袋越是疼痛难忍,她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哐当”一声,房门被人大力的推开了,差点跌倒在地的店小二满脸堆笑,赔礼道歉说:“抱歉,我、我这人做事总有些毛手毛脚的。” “你是什么人?”女孩裹紧了身上的被褥,尽管浑身湿漉漉的难受,她警惕的问出了声。隔着屏风,店小二把饭菜都放在桌上,交代了一番自己的来意之后转身就要走。 “姑娘慢用,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慢着!” 第一百三十八章 蛇仙族 店小二呆愣的站在原地挠了挠脑袋,虽然掌柜的吩咐过他送完东西别多说废话,送完就走。可他也不知为何,在听到屋里穿出来的女孩柔软的声音以后,脚下的步子就迈不出去了。 “姑娘,有、有何吩咐?” “稍等一下。” 屋子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小二等了一会儿,只见一位柔弱如水娇小可爱的女孩从屏风后缓缓的走了出来,一袭浅色的花瓣长裙,扎着追云髻垂落的短步摇上嵌着漂亮的宝石,精致的如同画中走出的仙女一般。 “我叫骆泠,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可以吗?”女孩停在了店小二的面前,似乎对他痴呆惊羡的神情早已是见惯不怪。看来,她曾经没有少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他完全沉浸于少女的美貌当中了,反应过来才恍恍惚惚的回答了一句:“好。” “呵呵呵——”骆泠低眉轻笑,抬袖半遮面,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美不胜收引人遐想无限。“痴人,还没有看够吗?” “看、看够了。”被美人提问着,店小二连忙拍了拍身上沾染灰尘的衣裳,心怀愧疚的低下了头,自卑之感如潮水涌来,让他有一种自己这样卑贱的人肆无忌惮的看她就如同在亵渎神明的错觉。 “看够了?是我长得不好看吗?”骆泠似乎有意捉弄这个单纯的男人,又勾唇俏皮的追问了一声。哪知男人反应极大,连连摆手摇头矢口否认。 “不不不,姑娘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 骆泠表面上喜怒不言于色神色淡然,其实心中对他反应十分满意。 “多谢你的夸奖,事情是这样的,我自幼体弱多病,每月必须按时服用一碗蛇汤,如今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到了。”骆泠故作委屈之态,看得店小二那叫一个心疼和不忍,连连答应下来。 “客栈后有一条小路好上山,等晚边我找个时间去帮姑娘抓一条来就是。” 骆泠一喜:“那就拜托了,小女子这厢有礼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姑娘……别说什么谢不谢的,举手之劳……”小二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说着,又听骆泠交代了一番,蛇汤要是新鲜的,最好是山里的毒蛇,大小都行。 小二认真的听完答应,转身离去时带上了客房的门,还顺带提了一句让她好好休息。然而,就在门关上的下一刻,骆泠原本那张微笑的脸上,缓缓的爬上了一抹厌恶与漠然。 还真是好骗啊,人类,不过是轻易就被外表所迷惑的可怜生物。 “啧……咳咳……”骆泠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了起来,不过从门口走到里屋的短短几步路之间,她咳出来的鲜血已经弄脏了身上的衣物。 浅粉色的花瓣长裙染上几朵不规则滴落的血花,看起来妖冶极了。 ——可恶,要不是那个该死的和尚……她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 ——活祭复生之日,便是她报仇之时,可是,这一切都被那个手拿一支怪异的蜡烛的和尚给毁了。 ——死和尚,究竟是什么来历,不,厉害的并不是他,而是他手里的那东西,那支蜡烛里面好像藏着数不尽的冤魂。 ——该死,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在看到“它”的时候,我的灵魂都会忍不住的颤抖恐惧? 少女回到床边,在念出了一串咒语之后,她身上的衣物也更换成了之前的模样,她脸色有些发白,斜倚着床边只想靠着休息。 屋顶上的砖瓦,在此时缓缓的合上了,一直站在屋顶上不动声色看着这一切的我和朔不约而同的相互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的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就知道,果然是装的,幽都山、雪地、受伤的神秘少女,这一切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呢。 “可看出她的实力来了?” “在我之上。”我无奈的摇了摇头,我果然,还是太弱了。必须在离开幽都山后好好准备一番关于渡劫的事了,毕竟,劫云何时到来可不是我能决定的。“你早就看出来了?” “也不尽然,本座只是有一点没有想明白。” “你说。”连朔都会有想不明白的地方啊,没事,身为同甘共苦的伴侣,这种时刻我当然是要挺身而出然后尽情的笑个痛快。 “别以为本座不知道你想看本座的笑话。”朔敲了敲我的脑袋,说:“骆泠即是出逃,那么追杀她的,究竟是盗走海魔灯者,还是那个以蛇为图腾的部落的人……” “又或者,二者都有呢?看样子她受了伤,你之前帮她疗过外伤,想必这剩下的,便是内伤了。选择与她不熟悉的我们庇护她疗伤,看样子,她两边都得罪过呢。” “汐儿觉得,现在该如何?” 我伸出两根手指,道:“两个选择,要么放任她继续下去,等她养好伤总要离开的,到时候我们就偷偷跟着她。要么,直接严刑拷打。” 就怕继续等下去的话,时间是一个十分不确定的因素,我们可耽误不起多少时间了。 “她留不了多久的,只要我们还在幽都山,她的危险就不会少。”朔给的答案令我安心,我颔首低眉,同意了他的看法。这样的话,就按照方案一行事好了。 …… 在很久很久以前,幽都山的人民有着一种信仰,它仅仅流传于某个小型的部落当中。这个部落,就被后人称之为蛇仙族,他们信仰供奉蛇仙,并且在每一次出猎或是节日之时,都会举行异常残忍的“活牲祭”。 用特殊的手法勒死祭品之后,用清澈的泉水浸泡洗涤,去肉剔骨抽筋,把提前流干的血液盛在一个瓷碗里,骨肉封坛,再配以怪异活泼的舞蹈和连他们自己都听不懂的歌谣。 也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真的有蛇仙庇佑,每一次出猎他们几乎都满载而归。于是蛇仙族的族人们更加的疯狂了,随着狩猎手段的不断提升,他们献祭的牲畜越发大只与珍贵。可也正是因为如此,在他们前一次献祭了熊掌以后,他们忽然不知道要找到何种祭品才能够好过熊掌。 有人提议说:“近日里不是有族人说在邻里见到过四不像吗?我们把鹿角割下来当作祭品,蛇仙大人一定会满意的。” 也有人抗议:“你疯了吗?你知道那东西有多难抓?!祭日在即,万一抓不到拿什么去献祭,拿你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位族人的话,一直坐在最中间杵着木质拐杖瘸了一条腿的蛇仙族族长来了灵感,他缓缓的眯起了眼睛。 活祭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最高的境界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牲畜,而是活生生的人。 蛇仙族中一直尊崇着男尊女卑的习俗传统,男人们出去狩猎、觅食、搭建巢穴,女人们的任务就只有一个——繁衍子嗣。所以族中的大部分男人对于自己的妻子其实是没有多少情谊的,更多的不过是将之当做了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工具。 女人们没有地位,而族长又想要在出猎之前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活祭”,于是悲惨的一幕就发生了。 “姒(蛇仙族族长之妻),姒,你快回去看看!”一位女族人跌跌撞撞的一路跑来,终于在河边找到了正在洗着一筐脏衣服的女人。女人错愕的抬眸,年过四十的脸色带着岁月留下的沧桑,可她目光中的温柔却是真的,那温柔都源于她对于子女的喜爱。此时她手中正洗着的,也是她的孩子的衣裳。 “怎么了?”姒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却有被手上的水打湿了脸颊。“这么急急火火的,发生什么事了?” “姒,你快回去看看哩,族长他……他正在举行活祭。” 姒先是愣了一下,一开始还不以为意,但当她从女人的话语中听到了一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时,猛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死死的揪住了。她大惊失色,最后交谈的画面变成了无声的黑白,所有的美好都定格在了上一刻她目光温柔的脸上。 姒一路狂奔,回到族中,驻扎的帐篷还在,里面已经没了自己的大女儿的身影。她颓然跌坐在地,只感觉自己的天都要塌了,世界也仿佛在那一刻碎裂破灭…… 眼泪夺眶而出,而这位母亲并没有放弃,她立刻站起身来,一路跑,一路擦拭着自己脸上不断滑落的泪水。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跤,连她细心缝缝补补的衣服也被林里的树枝划破了不知多少道,狩猎的队伍出行在即,而她就这么硬生生的停留在了他们的面前。 女人还来不及质问什么,就看到了祭祀台上淋漓的鲜血,她无法想象自己的女儿经历了怎样惨绝人寰的一幕,她的双腿发软,甚至几度眼前一黑差点昏厥。 狩猎的队伍沉默着,男人们只是一个个神色漠然的看着这一幕,有些人甚至还在抱怨着赶紧动身别耽搁了出发的时间。 “你……你!是你杀了泠!你这个凶手,你杀了我的女儿!”姒紧紧的揪着族长的衣领,忍耐已久的情绪愁苦终于在那一瞬间全都爆发了出来,涕泗横流唾沫星子满天飞的她宛如一个失去理智的泼妇,可此时,但凡有点人性的人都不回去嘲笑她的狼狈模样,反而会为之痛惜。 可是蛇仙族不同,在这里,女儿就如同牲口一样,没有任何的地位。被几近癫狂的姒打骂抓挠的族长在众目睽睽之下,只感觉颜面尽失。他终于忍无可忍,将女人一把给推倒在地,面色不善,甚至还说着冷血的话。 “能够为献祭蛇仙大人而死,是她的荣幸。我身为族长,既然在选择使用活人祭祀开始就要以身作则,泠是我的女儿,孝敬她的父亲本就是她应做的。” “你……你这个禽兽!牲口!你根本就算不上人!”姒挣扎着起身,她还想去挠,去掐对方的脖子,尽管她心知身为女人的她的力气与自己的丈夫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啊——” 女人再一次被甩翻在地,和之前不同的是,感觉颜面扫地的族长又朝着她的身上补了两脚。骨骼碎裂的声响传来,女人疼痛难忍的痛呼出声,可那声音才响起不一会儿,就又被哽咽的哭声替代。 第一百三十九章 诅咒之躯 族长只留下一个无情的背影,带领着等待的不耐烦的族人狩猎去了,唯有悲痛欲绝的姒趴在地上泣不成声。很快,树后出现了一道身影,是那个给姒通风报信的女族人,她张惶四顾,见狩猎的队伍已经远去,连忙小跑上前扶起了倒地不起的姒。 “对不起啊,我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姒根本听不进去她说的话,而是在她将自己扶起来的第一时间去查看了祭台上摆放的装?盛祭品的陶罐。她抬起的手在发抖,因为她知道,她的女儿,她的宝贝女儿,就在那里面。 “泠……泠……对不起,是娘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对不起……疯了,他们都疯了!他们就是一群牲口,他们根本就不配活着!我要……我要杀了他!”姒哽咽的说着,怀抱着冰冷的罐身,她的手缓缓紧握成拳,目光也逐渐变得阴冷。 给她通风报信的女人见状,立刻出声抚慰她:“别冲动,别冲动,你动手可以,可是你想过你其他的孩子吗?一旦你意图刺杀族长的事情败露,其余的两个孩子,他们还会有活路吗?” “那……那你要我怎么办?怎么办啊?!那个混蛋,我、我现在就恨不得能冲上去撕碎他,剥他的皮,抽他的筋,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他根本就不配被称之为父亲,他根本就算不上人!他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下得去手,泠就是被他害死的!他杀了我的女儿,我杀他又有什么不对?!” “你杀了他?你怎么杀他?你当真不管孩子们的死活了?!” “我……唔……我,我不知道,我……”姒的声音断断续续,她的眼底逐渐浮上了一抹没有丝毫光亮的黑暗,眸光黯淡,心里也被仇恨与绝望填满。她抱紧了手里的陶罐,她不敢掀开盖子,那里面的东西她没有勇气去看,她只怕自己会再一次崩溃的大哭,她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抱紧陶罐,用自己怀抱里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冷的罐壁。 “姒……”女人看她这个样子,也再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语来了,因为她也知道,祭祀一旦开始,那绝对不仅仅只是献祭族长女儿一个这么简单的。早晚,这样的灾难与厄运也会沦落到她的头上来。 她回想到了自己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哗哗的流。 “他们会遭受报应的,污秽、粗鄙、肮脏,还妄图祈求蛇仙的保佑……呵,简直痴人说梦。泠,别怕,娘就在这里,娘抱着你,你不冷……不冷啊……”姒已经说起来胡话,她抱着女儿的尸身良久良久,直到自己哭累了困了,抱着陶罐就那么靠在祭台的旁边沉沉的睡去。 而当她再醒来时,是自家男人得胜归来扔在她身侧的一只壮硕结实的野猪,姒在迷迷糊糊间坐起身,目光呆滞麻木的扫过了那头猎物一眼,没有说话。 “今天的收获极好,人人都是满载而归,姒,你看我抓了什么回来了?”男人得意洋洋的从自己腰间别着的布袋里掏出了一只不停挣扎的雪白狐狸。姒一愣,见那只狐狸目光炯炯有神,不停的挣扎抬起前腿的动作就好像是求饶,眼里还似乎流淌着泪。 她从没见过如此有灵性的狐狸,直到男人在与身后的族人们说笑之间,掏出了腰间别着的短刀。短刀几乎在拔出的一瞬间就朝着雪狐的脖子袭来,很快就割破了它脖颈的动脉,鲜血染红了雪白的皮毛,换来的却是男人们肆意开怀的大笑。 “看到了吧,这可是玄狐,是灵性十足有望修道成妖的畜生。这可是极其罕见难以猎捕的,哈哈哈哈——果然,果然是蛇仙大人显灵了!赐予我族此等猎物!看来此次的活祭,蛇仙很喜欢。”男人说着,将放的玄狐血分做了几份,一人一碗传了起来,那些人如同一只只残忍血腥的野兽,在接到血水的时候二话不说的一仰头,灌进了自己的嘴里。更有甚者,有些意犹未尽的舔着嘴角,眼中满是再喝上一口的欲望。 “小畜生的血果然鲜美,不愧是玄狐。” “……”姒狠狠地咬下了唇,已经把自己惨白脱了皮的嘴唇咬出了鲜血,她的双手颤抖,可是她此刻能够做到除了隐忍只有隐忍。 早晚有一天,她要让这群恶魔——通通都下地狱! 而此时的蛇仙族的男人们,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做了一件何其愚蠢的事。 狩猎来的食物很充足,一连几天,族里再也没有举办过祭祀活动。一天,身心俱疲的姒迷迷糊糊的醒来,见自己的男人坐在床边一直盯着她不语。 “你看着我做什么?”姒心有余悸的问他,只见男人忽然朝她伸出来手就想要去摸她的脸颊,姒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 族长的目光怪异了几分,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说:“你不需要害怕我,你为我生儿育女,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一听到他提到自己的女儿,姒的眼眶红了,又想哭。可是不等她哭,男人忽然把一盛满鲜血的碗递到了她的面前来。 姒一愣,问他:“这是什么?” “玄狐的血,新鲜的快点喝了,对身体大补。”男人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满是笑意,姒懵懵懂懂的瞧着他,莫名的有了一种被宠溺的错觉。 也是她没睡醒,她从男人的手里接过了碗,在男人的注视和催促下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 兽血是很鲜,但并不好闻,铁锈味极其的重,那味道之中,似乎还掺杂了一点别的东西。 男人安心的看着她把碗放下,说:“今天出猎,我会带着栗(三儿子,也是他们最小的一个孩子)一起去。” 听到“出猎”两个字,姒的脸色一白,但她也没有说些什么,起身就要下床。 男人连忙问道:“做什么去?” 姒说:“昨天柒(二女儿)让我带她去河对面的花林玩,我去叫她起来。” “不用叫了。”男人抬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姒的脚步停在了原地,心脏狂跳,胸口也因此不断的上下起伏。 她动了动嘴唇,终于逼出了一句听起来勉强还算是正常的话:“你让她去活祭了?” 男人轻咳了一声,语气严肃:“她是我的女儿。” 还是一样的话语,姒另一只放在身侧的手,指甲狠狠的刺入了皮肉里。 “她也是我的女儿,你还我的女儿,你还我的女儿!” 像是早就已经预料到她会这么说,会不顾一切的冲过来撕扯打骂自己,男人轻而易举的抓住了她的手,再一次把她甩到了床榻之上。后背撞上了坚硬的床板,姒却没有喊痛,此时身上的痛再痛,又哪里敌得上心里的呢? 男人看着她无力又痛苦的模样,冷笑了一声说:“你的女儿,你刚刚不是喝掉了吗?” ?!! 姒猛然睁大了眼睛,她难以置信的看着那一块碗,像是回想到了饮用的时候喉咙里感受到的来自于血液上的余温,几欲崩溃的干呕了起来。 “呕……呕……”姒不顾一切的用食指去抠挖自己的嗓子眼,眼里不断的往下掉,也不知道是被噎呛的还是因为心里的悲痛难忍…… “哈哈哈。”男人放肆的大笑了起来,好似终于看到了自己期待多年的珍贵场景,满意十足。“我知道你总念叨着女儿,你看我对你多好,这样,你就能永远的和她在一起了……” “啊!!!”姒终于是支撑不住,一直以来强撑着的精神也已经抵达了崩溃的边缘,她惨叫出声,在男人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一头撞上了坚硬尖锐的桌角。血液流下的同时,她的额头上也出现了一个骇人的血洞。 三天后,自杀未遂的可怜女人再一次在昔日温馨的“家”中醒来,守护在她的床边的是她唯一的儿子栗。 “母亲,您醒了?” 姒,苦笑了一声,语气苍白无力:“我宁愿我永远都不要醒来。” “母亲,您别这么说,父亲这么做都是为了族人,为了大家能够吃饱……祭祀是必要的,惹恼了蛇仙大人,我们全族都会遭殃。” “栗,怎么连你也这样觉得?你跟你的父亲学坏了!” “我没有,母亲!” “傻孩子,你知不知道,那是一条人命,她们都是你的姐姐,是你的亲姐姐!为什么祭祀一定就要牺牲她们?!以前牲祭不是照样也能够获得蛇仙庇佑吗?” “母亲,您不明白,也是,您只要负责照顾好家就好。狩猎出行是我们男人的事情,祭祀是必要的,猎物只能越来越好,没有什么能够比活祭更好的了。在活祭之后再使用牲祭就是对蛇仙大人的侮辱和亵渎,惹恼了蛇仙我们都别想好过!” “不——不——,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她们……她们都是你的姐姐啊,你怎么可以站在你父亲那边,你怎么可以?!你父亲就是个人面兽心的混蛋,你也要和他一样犯浑吗?!栗……” “母亲!”栗脸色严厉的拍开了她的手,用十分郑重的语气警告说:“您再这样说父亲,我便再也不认你这个母亲了。” “你……”姒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浊气,说:“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好。” 姒躺下背过身去,没忍住的泪终是打湿了枕巾,她缓缓的从枕头里取出了一包东西,一个狠心的计划在心里萌发。 杀了他,杀了他们!杀了那群猪狗不如的禽兽! “母亲,你在做什么?!” 可惜,可惜就差一点点,她就成功了。 “你!你想要在族人的汤料里面下毒?!是谁,是谁指使你这样做的?” “栗,放手。” “您是要毒死我和父亲还有族人们吗?母亲,您的心思好歹毒!” 歹毒?! 姒简直难以置信,她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双杏眼瞪得老大:“你说我歹毒?栗,你居然说自己的母亲歹毒?!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你都忘了吗?” “我只知道,您想要害死大家。” “他们杀了你的姐姐,你的姐姐!泠,还有柒,她们都是你的姐姐啊!你是怎么了?如今你却还帮着那些外人说话!” 第一百四十章 罪恶之族 “他们不是外人,父亲说过,族人就是我们的亲人。” “我是你的母亲!” “我知道,所以您的错误才更需要由我来纠正。” 姒,狠狠地深吸了一口气,她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儿子给她的感觉是何其的陌生啊。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是绝对不会放弃的!姒伸手去抢,两人争夺抓挠之间不知打出了多少伤。 说起来也真的是可笑,本该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本该母慈子孝的母子二人,此刻犹如两只发疯的狗扭打在了一起! “噗——” 刀子入肉的声音响起,姒的身体突然不动了。她感受着腹部传来的刺痛,缓缓的低下了头。 此时此刻,儿子用来狩猎野兽的那一把匕首,正明晃晃的刺入了她的腹腔。那曾经孕育生命的伟大的地方,却反被它所孕育出来的混小子伤害,一切都显得那样讽刺可笑。 “你……你……”姒想说话,可是她一张开口,喉咙里涌出的甜意已经将她覆盖,鲜血呛进了肺里,窒息感蔓延,她急剧的咳嗽着,肺如火烧心如刀绞。 “对不起了母亲,为了父亲和族人,我没有错。”栗在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与目光一样坚定,坚不可摧。 “你……你这个,弑母的……混蛋……”姒的意识逐渐昏沉,她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不知为何明明浑身上下痛的要命,她的心里却涌上了一种解脱的快感和释怀感。 终于要结束了吗?这荒唐的一切,自以为是的正确,对,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早该在泠遭遇不测以后就带着柒逃离这里,又或者当时我就与他同归于尽……不管哪一种选择,都至少不会落得现在这样的一个下场。 是我,是我太过软弱,我对不起你们。泠,柒,对不起,身为你们的母亲,我去没有保护好你们。即便是死,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你们呢?! “父亲。” “怎么回事?” “母亲想要在大家的汤里下毒,我阻止过她不听还一意孤行,于是我就……” “好孩子,你做的没有错,你救了我们的族人,你是大家当之无愧的英雄。” “是、是吗?” “对,英雄!” “英雄!” “多亏了你,嘿,你小子!” “那父亲……母亲的尸体怎么办呢?我,我有一个提议,下一次的祭祀就要开始了,不如我们将母亲作为此次的祭品吧。” “这……也不是不行,确实是个好主意,不愧是我骆格的儿子,聪明!这样一来,祭祀就无需准备其他的祭品,至于你的母亲……她心怀不轨居心叵测,居然还想要毒杀全族的人,如今将她的尸身拿去献祭,也算是在为她赎罪吧。” 意识越来越差,模糊不清,身体似乎很重,像灌了铅一样。他们的声音,听不到了…… 姒此时的感觉如坠深海,可是她并没有放弃挣扎,她不想死,她不能死!她没有报仇!她还没有为自己两个可怜的女儿鸣冤! 那群面目可憎的禽兽,他们居然还要把她当做出猎前的最后一次献祭! 她要死了吗?即便心里有再多无用的不甘…… 姒黑暗中摸索到的东西,就像是溺水时唯一的致命稻草,她紧紧的握住了“它”,不愿撒手。力气在一点一点的流失,终于,就在她的手不断滑动快要松手的时候,那“东西”也卷住了她的手腕。 “想要活命吗?”怪异的声音,难辨男女。 “想。”她毫不犹豫的回答。 “哦?”怪异的声音语调提高,宛如打趣瞧着蝼蚁的‘神明’。“我听不明白,你是想要活,还是说,想要复仇?” 姒咬了咬牙,狠下决心说:“我要,复、仇。” “有意思,什么样的仇恨连命都可以不要啊?人类,我可以帮你,可你也要知道,我是魔。那么,为了复仇,你愿意把你的灵魂交给恶魔吗?”一双漆黑的手从她的脑后缓缓的伸出,遮蔽了她的双目。姒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那双漆黑的手上所传来的冰凉的触感,可是她没有退缩和害怕,反而是配合的轻抚上了遮挡双目的‘恶魔之手’。 “恶魔又如何,我只要蛇仙族一族给我的女儿陪葬!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好,本王最喜欢的就是来自于人类身上的强大的恨意啊……”怪异的声音逐渐变得尖锐,‘它’狞笑了起来,笑声肆意张狂,回荡在如深渊般无底的黑暗里。于此同时,那遮挡着双目的手中也缓缓地流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色泪痕来。? “你、到底是谁?”姒仰头,那破败残躯的魂体犹如一个被掌控的提线木偶,麻木而无力。 回应她的,只是一片黑暗带来的寂静。 幽都山有过蛇仙,但自诩为高高在上的蛇仙从没看上过人类这些低俗的祭祀把戏,甚至可以说,它从来都没将这些脆弱的人类放在眼里。它诞生于此,历经千辛万苦数千道雷劫才得以修炼成仙,脱胎换骨修成正果,在那之后它早已离开此地,到诸国列地游历去了。 …… 我坐在窗边,静静的听着由隔壁骆泠的房间传来的幽怨低迷的笛声,轻抬眼帘,一切辛酸苦痛,皆在不言当中。 究竟是有过怎么样的经历,才赋予了她这样凄凉的笛音,不去问,但我知道,每个人都有那么一段经历,是掩藏在心底无论多少年都无法愈合的伤痕。 幽都山上有熟悉的海洋气息,阎洛……会是你吗? “海魔烛最开始被供奉在海魔王的宫殿里,它封印了一群穷凶极恶的鬼怪妖魔无人可以驾驭使用它,甚至是成为它的主人。确切的说,海魔烛不需要认主,因为每一位使用过它的力量的迷失者都已经死了。” “后来呢?它怎么会出现在魔族圣女殿?” 朔想了想,摇了摇头:“本座也不知为何,但海魔烛似乎很早以前就流落到圣女殿去了。” 很早以前……那会是多早呢?我总觉得,这件事情的背后没有那么简单,也许,这其中蕴藏着一个早有计策的阴谋。 封印着‘可怕力量’的海魔烛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圣女殿的供奉之物,而就在这不久之前,又有负责供奉的信徒把海魔烛盗走,甚至还在重重包围追杀之下顺利的离开了魔界。这一切,就好像是从一开始就安排好了的一般。 “想要压制海魔烛的侵蚀只有佛光,也许,我们可以在幽都山就近的寺庙去查一查。” “老板娘,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赤乌问。 我看了看不动声色的朔,心里浮上了一抹担心,先不说我们的身份,就以朔的体质,佛门之地他能否踏足都成了问题。 “本座的身份不便行事。” “那我自己去吧,你们就在客栈守着,注意雨师妾和骆泠的动向。”说走就走,我拾摞了一个小包袱,准备出发。 “快去快回。”朔的目光里透露出不舍,我知道他担心我一人独行,给予了一个让他安心的微笑,说:“放心吧,如果出什么事情不还有替身蛊吗?” 我关上了房门,背过身去,长呼出了一口气,正迈开步伐,迎面走来的雨师妾与我碰肩。 “哟,这是被扫地出门了?”雨师妾讥讽的语气里带着嘲弄,我没有搭理她,径直朝着楼下走去。 询问了掌柜一些问题,我也大致的知晓了附近的寺庙分布。大步踏出客栈的门槛,假装察觉不到我身后跟踪而来的侍女,我选了一条尤为陡峭的山路。 看来某些人已经等不及我走远就想要对我动手了。跟踪我的侍女是雨师妾的人,她们的意图,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了。 茂密的树林有利于我隐藏身形,在不经意间出手打晕两个跟着我的侍女之后,我铺开地图,目光落在了距离我现在所在的地点最近的一座佛寺——凝光寺。 大多数的寺庙寰宇都修筑在半山腰中,这里远离喧嚣的尘世,既给前来参拜者一种超脱俗尘超然物外的神圣之感,又能够让他们在登山时磨砺耐性,平心静气下来。 一眼望不到头的阶梯蜿蜒曲折辗转入树林深处,被木叶遮掩的尽头似乎在呼唤游历者前行,雨后青苔松软的铺在石阶之上,又添亲近自然的清新之感。 拨开挡路的枝叶,眼前展露的是一条静谧幽深的林中小道,高大的树木分列在道路的两侧,宛如一把把撑开遮挡骄阳的绿伞,石阶旁是“哗哗”作响流经的溪流,流水清澈湍急,小溪里可见的是交头接耳活泼的鱼儿们,即使在听到脚步声时也不会仓惶离去。 “阿弥陀佛。”一个挑着扁担扁担两端系着空的木桶的小僧在我的面前不远处停了下来。他一手扶着牵制着扁担与木桶的绳索,一手手掌抬起拇指在内,轻声呢喃。 小和尚的头上点着三点戒疤,眉目清秀体型微瘦,看上去斯斯文文很老实的样子。 我学着小僧的样子作揖还礼,又问道:“小师父,敢问山上的庙宇可唤‘凝光寺’?” “施主是来寺中请愿的吗?只是现在时辰已过晌午,请愿的话还是劳烦每日早些再来。” “等等小师父,我并不是来请愿的,而是来寻一样东西。” “施主说笑了,寻物应该找镖局和衙役才是。”语罢,小僧挑起了水桶,起身欲走,我知道此时不说只怕碍着别人的时间还要被责备纠缠。 “东西很特殊,是一支不会熄灭的蜡烛。” 小僧的脚步顿了一下,忽然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来:“痴人,佛说‘世间万物皆有终始,众生皆苦’,施主既一心向佛,又怎么可相信如此无稽之谈呢?” “小师父,难道你们寺里就没有来些奇怪的客人吗?带着一支燃着的蜡烛,即便是烧伤自己,也要无时无刻不带在身上,或者是安放在自己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我继续追问,尽量的描绘讲述得清晰一些。 小僧摇了摇头,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明白的晦涩佛语之后,劝我到别处去看看。小僧离开了,但是我并没有就此止步的意思,先去寺里查看一番有或者没有,一探便知。 第一百四十一章 又见云青 “那和尚没有骗你。”一道清冷凛冽的声音在我的头顶上方响起,我一抬眸,只见来者身着一袭墨绿色的衣袍立于高处,衣摆被呼啸的冷风吹得咧咧作响,一头青丝被发带挽在了脑后,大有温柔有道的翩翩君子风范。 可在我的眼中,他并不是什么君子,而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小人。 “云青,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语气冰冷,看也不多看他一眼,自顾自的走上了通往‘凝光寺’的石阶。 “我听说你会来……” “听说?”我厉声打断了他的话,道:“只怕是跟踪尾随吧?” 只怪我修为不够,居然没能察觉到他的蓄意跟踪。 “云汐,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我不叫云汐,云汐……早就已经死了。” “非要把话说到这种地步吗?” “你觉得呢?你觉得在你因为一己私欲对我使用魇术的时候,我们之间还有商量的余地吗?云青,我曾敬你为兄长,可我终究是年幼了,识人不清,看错了你。” “那只该死的小妖就真的有那么好吗?!还是说你做的这些,都只不过是为了报复我?” 我扯了扯嘴角,蓦然停下了脚步看向他:“报复你?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就算某天我真的会为了报复某个人而去跟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在一起,那个被报复的人,也绝对不会是你。” 云青抿了抿嘴角,不说话了,只是默默的露出了一个苦笑。我没有再理会他,继续朝着山上走去,途中云青一直都在我的身后跟着,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我本想问他关于云虚宫与群妖冢的事情,正要开口,眼前的小路尽头就出现了一道醒目的寺门。 古朴简单的建筑风格,寺门门板的底部有些被雨水侵蚀的痕迹,锁头上也带着星星点点的铁锈。我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上的叩环,云青的声音再次响起:“寺庙里没有人,老和尚被请去做法事了。” “法事?那该找道士去啊,关和尚什么事?”我继续敲门,这一次,加重了力道。寺里依旧是无人回应,我回头看向了云青,他耸了耸肩,一副‘你看吧我说的没错’的神情。 “你调查过?”不应该啊,我扪心自问,想到佛光,想到调查幽都山周遭的寺庙这一点都是我们耗费了时间一步一步走过来才联想到这些的,难道一直活动于暗处的群妖冢,比我们还要更早猜想到这种可能吗? “不是我,是群妖冢指派的任务。”云青轻笑了一声,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神色淡然悠闲自得的走向了寺门,紧接着催动身体里的妖力轻轻一震,寺门的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应声落地。 我推开门查看,才知道那东西是抵住寺门后面的锁木。 “你当真不理我?我手上得到的情报可比你多得多。” “以我对你的了解,和你谈条件,无异于与虎谋皮。”我漠然的扫了他一眼,踏入了‘凝光寺’的前院当中。 “云汐,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每一句话都说得这样冰冷无情。过去是我做的不对,我把关于海魔烛的线索告诉你,过往的事情,一笔勾销可好?而且我可以跟你保证,这第一手的消息群妖冢并不知晓,如果他们知道了,今日在路上堵截你的就不是我,而是群妖冢之中的一员大将白霜了。” 白霜?我挑了挑眉头,不做声。云青看我的神情,还以为我被他说的动容了,语气不免激动兴奋了几分:“群妖冢的事你知道不少,有些计划你甚至在无意中参与过破坏过,你这样坏组织的事,早晚他们会把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把你除掉的。” “那你就尽管去告诉他们吧。”我一脸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如果是指派白霜来的话我倒觉得无所谓了,反正白霜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人了,派她过来与我们里应外合,我岂不是如鱼得水求之不得吗? 云青听到我的话之后愣了一下,或许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他,一时间呆愣的他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上我说的话了。他当然不明白,白霜的事情并没有多少人知晓,为的就是以免走漏风声。 “云汐,你当真不肯原谅我?” “打住!”见他着急的走上前来,我毫不留情的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长剑寒光咧咧横在了我们的中间,仅仅只是半米的距离,就好似一道永远难以逾越的鸿沟。“我当初只是不想失去你,我会那么做,都是因为我太过爱你了。云汐,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为什么我对你的能够付之一切的爱意,你始终都感受不到呢?” “云青,别闹了,我想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云汐已经死了,现在的我轮回转世拥有自己的故事和生活,我叫汐,是一只水妖,是‘忘忧’的老板娘,经营了一家客流如潮的小店,我有夫君,有自己的伙伴。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难道我只是想要征求你的原谅,都成为了一种奢望吗?”云青的目光盯着锋利的长剑,语气也软下气了几分。 “就算我嘴上说原谅你了,你觉得我的心里面也真的会这么想吗?你走吧,你归属云虚宫,未免徒生事端还是别来找我了。这样,对你我都好。” “我只是想要陪伴在你的身边……” “云青!”我拔高了音量,在他再次企图接近时,剑锋直指他的咽喉,云青停下了脚步,看向我的目光中满是不甘与留恋,甚至,还有一丝挫败的恨意。 恨吗?我宁愿他就这样记恨于我,也不愿因一些小恩小惠就再与他多些麻烦的纠葛。也许这样,他的心里才能够彻底地放下云汐吧。 “你当真不想知道?” “不想。”我收剑转身,不再去看他脸上痛苦不堪的神情。“你快走吧。” “好,既然你无情,就别怪我心狠。一旦我将海魔烛的踪迹告知组织,组织必定倾尽全力去寻找它!海魔烛的力量对于他们而言,可都是不可多得至宝!” “去说吧,说完,你便是大功一件。”我迈开步子往佛堂里走。 “你……”云青噎语,被气了个不轻,他冷哼了一声,终究还是开口道:“在‘凝光寺’与‘金林寺’之间,有一个坐落在山顶的小寺庙,寺庙里只有三个和尚,一个胖和尚、一个瘦和尚和一个小和尚。小和尚说他见过一位留宿的施主,手里捧着一根火苗旺盛的白蜡烛。” 闻言,我脚步不停。 他继续说:“那人住居住了一夜就离开了,但是临走之际他给庙里添了许多香油钱,并且留下话说他三日后同样的时间还会登门拜访,尤其是让和尚们不要动他屋子里的东西。” 我,依旧一声不吭。 “你不相信我的话大可以自己去验证,那个男人也是僧侣打扮,个子不高,体型……与我相似,但是他的右手手臂、左手手掌手心以及他的左胸胸口处都有不同程度的烫伤伤痕。说话带有口音,很好分辨,他的心思不多也不算狡猾,似乎在偷盗海魔烛以前,他就是一个普通寺庙里面的僧侣。” 是吗?我抬了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佛堂大门,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声音消失了,我回眸望去,身后已经不见了云青的身影。即使被我冷眼相待也要和我说这些么?云青,这个情我可不会领的。 ‘凝光寺’的香火确实不大好,破旧的蒲团单只孤零零的摆放在佛像前,也难为寺里的僧人们如此精心打扫卫生,只是再干净的旧物,在给人的第一眼也是破败不堪。 黄色的垂帘颜色早已褪去了大半,红漆木桌上漆块掉落露出了东一块西一块的木头,木鱼旁放着敲击的犍稚,佛像庄严肃穆,巨大的佛身很容易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我走到功德箱前,从口袋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些许碎银来投了进去,倒是没有参拜。神与佛几乎没有交集,如今我身在尘世以伪装成人类的妖身在尘世生活,能交上一些银两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途经贵地多有叨扰,一点香油钱还请笑纳。”话音落下,我转身就走,拂袖而去。 然而就在我走后不久,一道少年的身影缓缓地自佛像后走出,少年的眉心点着红痣,与普通的圆痣不同,那红痣栩栩如生描绘着一个奇异晦涩的佛文,仿佛拥有生命一般沐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而少年,手里拿着一串念珠,闭着眼眸朝向了佛堂的门口处,在念完一长串的经文之后,他缓缓地睁开了赤金色的双瞳…… 手上拨弄着念珠的动作停止了,他的模样俊俏,与其说是一位僧人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位玉面小生。这么年纪轻轻的俊俏人儿就此出家,想想看还真是觉得惋惜可惜。 少年的薄唇轻启,就连那迷人的嘴角也勾出了一个漂亮的弧。 “呵,真是一位有意思的施主。”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三个和尚(1) 按照云青所说,在‘凝光寺’与‘金林寺’之间,有一个坐落在山顶的小寺庙,要找到这个小寺庙,首先得知晓‘凝光寺’与‘金林寺’的准确位置,而如今我正处于‘凝光寺’,以普遍逻辑来推算的话,只要我依旧地图上的标示赶路,抄赶往‘金林寺’的最短直线路径,就有极大的可能见到这个鲜为人知连地图上都尚未标记的小寺。 理论成立,现在只差采取行动,毕竟,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从包袱里摸索了一番,我取出了指南针和地图,在确定了方位之后即刻启程。 “你听说了吗?最近村里出了怪事!”一位妇人在河边一边用被河水浸湿的木棍敲击着衣物,一边对身侧另一位妇人说着。 “什么怪事?莫非又是老李家的猪跑了?就他家那野猪我早就说了,直接杀了吃了多好还非要圈养着,这外头的野东西,就是养不熟。”四五十上下的女人回着话,手里正揉搓了一块孩童换下的肚兜,她费力的揉搓了一番,又把衣物往身边的河里一浸,继续揉搓,如此反复。 “不是,是林家平日里上山的那位,听说昨日里中邪了。”起了话头的妇人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神色认真且神秘的看向了她,甚至还故意的卖关子说:“你猜怎么了?” “中邪?”女人抬手用卷起的衣袖擦了擦额头上流下的汗水,疑惑的说:“没听说咱这山上出过什么邪门的事啊,难不成有人想不开跑深山里死了?” “不不不……”妇人摇了摇头,紧接着左顾右盼了一番,紧张兮兮的神情十分具有感染力,搞得一旁八卦的女人也紧张了起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只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妇人悄悄地靠近她的耳畔,轻声侧身说道:“林招男昨日晚上很晚才回来哩,我听邻家的寡妇说的,他一直神神叨叨的,后来还是他媳妇一番追问他才肯开口。倒是说了一件很怪异的事——就在我们这座山上,有一间庙。” “有庙?!怎么可能?俺住在这嘎达三十多年了,从来就没有听过那荒山上还会有什么寺庙……”女人质疑的反应很是激烈,话至此她又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一口否认说:“怎么可能?平日里也没见着有人进山里上香啊,而且俺家那位也没说过。” “嘘——你小声点。” “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我要告诉你的事可不简单,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小心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女人打了一个寒颤,催促说:“到底是什么?你别话说一半咽一半,小心生出的儿子没有命根。” 妇人翻了个鄙夷的白眼,把洗好的衣服都收拾起来后,这才悄声对她说道:“一座荒山上莫名其妙的多出来一个寺庙已经算玄乎的了,你是不知道啊,听我跟你细细说来……昨天晚上,林招男拾柴过晚,眼看着天色就要按下去了,他寻着道按照记忆里的路线下山,可是也不知怎么的走着走着就感觉不对劲。 他以前记着的一片空旷的荒地上莫名的长出了一片密林来,那林子幽黑的啊,阴森森的,就好像黑暗里藏着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林招男心里很害怕啊,立马就觉得不对劲了,他忽然就想起了老一辈的话,荒山的夜里……不太平。 想到这里,他才发觉背后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吓得不轻啊当时是二话不说的掉头就跑。按照他当时的话来说是,以为自己一不小心走错了路,所以要抓紧时间回头,说不定运气好的话,还能够找到之前的那个岔路口。 可怪异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就在他一路狂奔到精疲力尽的时候,一抬头——你猜怎么滴?原来的那一片茂密的树林又出现了!在我们这边有一句老话,一直重复的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很有可能是被一些‘脏东西’给蒙住眼睛了,鬼遮眼,也叫做鬼打墙。” “后来哩?他怎么从山里出来的?他……他该不会是进到林子里去了吧?那片林子,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女人的语气里带着难以压抑的恐惧,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她蜷缩着身体靠近了身后的大石,仿佛身后这块耸立于此的高大岩石能够给予她一些勇气与安全感似的。 妇人继续说:“林招男被吓得那叫一个头皮发麻,可他不敢停下啊,更不敢进林子。于是他只能够一直重复着逃跑,跑啊跑啊,忽然眼前的林子不见了,隐隐约约能够看到的,是在荒山半山腰上亮起得到一道烛火。 可也正是那个时候,他才恍然发现自己所站的位置,他此时所处于的,正是荒山对面的另一个山头。那时已经很晚了,绕路的话也许第二日天亮都不一定能够赶回村里,林招男又害怕在家里的媳妇担心,于是他望着不远处恍惚的昏黄烛火,吞咽了一口唾沫,搓了搓手,就那么朝着亮着灯火的方向走了过去。 唉,也正是这一看啊,让他几近精神崩溃!” “要我我也去,没办法,在那种黑不溜秋得到地方看到光,谁不想过去瞅瞅?万一有人呢?” “呵,不仅有人,还有一座破烂的寺庙。破庙没有名字,里头布满了灰尘,推开庙门正对面的就是一尊残破的铜色佛像,寺庙里到处都是蜘蛛网,破破烂烂的,连窗纸都是烂的直漏风。 林招男当时一身的汗,又经过了长时间的奔跑,这会子一歇下来再被窗户里灌进来的冷风一吹,什么感受可想而知,简直透心凉。他仔细的打量着破庙里的一切,目光落在正中央的供桌上摆放的蜡烛上,刚才他远远的看到的一道亮光,就来自于这东西。 破庙待着阴森森的,谁知道还会遇到什么事,他想着还是抓紧时间找下山的路,本来想走的,但是一想既然都是要走,为什么不把供桌上的白蜡一起带着哩?下山的路上有着蜡烛照着,肯定会方便上不少。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三个和尚(2) “于是,林招男就拿起了那白蜡,转过身正要走,没想到就在这时,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张放大了数倍的脸,那张脸奇丑无比,满脸雀斑,龅牙厚嘴,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正死死的盯着林招男! 林招男惊叫了一声,往后一退,差点撞翻了身体背后的供桌,在拉开距离以后他定睛一看,才注意到对方的打扮就好像是一个落魄的吃不起饭的僧人,因为他长得骨瘦如柴额骨外突,浑身上下几乎就是皮包骨,就连他走路的时候,那关节的骨头似乎也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那僧人看到林招男的手里面拿着白蜡,二话不说的就要伸手过来抢,林招男也缓过了劲来,在山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他可没少经历过虎口逃生的危险事。他一看左手边的方向有空隙,立刻撒丫子就跑,头也不回的就冲出了那破庙! 可是他没想到,他才跑出了不过几十步远,他的面前就突然出现了一个肉墩,‘肉墩’就那么往他的面前一挡,他一个趔趄被弹飞了出去。他整个人撞到了门板上,脑子磕在了门锁上那叫一个倒霉啊,立刻撞得两眼昏花七荤八素的就要昏死过去。但是按照当时的情况,他哪里敢晕啊,看到那个朝他靠近的人,林招男四顾张望,还想要跑,衣领却被那个胖子给揪住了。他抬起手里的白蜡在烛火的照亮下一看,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那胖和尚的腰足足有三四个水桶那么宽,脸上堆满了层层叠叠的肥肉,眼睛小的就剩下了一条缝,这都不是最吓人的,最吓人的,是胖和尚的嘴巴,那张歪嘴吧唧吧唧的动着,嘴边还有红色的液体缓缓流下。” “不是吧?难不成那山里的和尚还吃人?” “哪里是什么和尚,说不定是一些成了精的东西变化成了和尚的样子。就在林招男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那个胖和尚却没有吃了他,而是一口咬在了他手里拿着的白蜡上面,把白蜡咬去了一大口。 林招男有惊无险,但是在胖和尚咬下白蜡的同时,他也听到了一声十分凄惨的女人的惨叫。林招男还以为惨叫声是从他的背后传来的,连忙往自己的身后看看才发现什么也没有。 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就见胖和尚一直阴恻恻的朝着他笑,他定睛一看,注意到胖和尚脸上露出了十分享受和满足的神情,他的嘴一动一动的,细细嚼着被他咬下的一口白蜡,那表情……就好像再吃什么稀世美味的大餐一样。 趁着胖和尚享受的咀嚼的功夫,林招男终于摆脱了胖和尚的控制,立刻马不停蹄的往下山的方向跑,因为就在上一刻,他已经看到了在屋里追出来的瘦和尚的手上,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他就这样使劲跑啊跑啊,在路上,他一不小心撞倒了一个迎面走来的小和尚,他本来还想道歉去扶起那个孩子,看看他有没有事。但是在看到小和尚身上穿着的和刚才那两个和尚一模一样的的裟衣时,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尤其是当他看到小和尚那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的时候,他想也不想的扭头就跑。 那小和尚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朝他招了招手,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好像有什么话要和他说,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死死的注视着林招男的背后。林招男拿着手里的白蜡烛在林子里不停的狂奔,他终于摆脱了鬼打墙找到了自己最熟悉的闭着眼睛都会走的下山的路。 在跑过了一个下坡的时候,他的脚磕到了石子用力一颠,他手里那支被啃了一口下半部分缺了半边的白蜡烛再也支撑不住的断在了地上。林招男停下脚步,蹲下身就要去捡,而就在他弯腰的时候,他猛然察觉到自己的背上好像越来越重,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坐在了他的肩膀上把所有的重量都施加在了他的身上一样。 林招男的动作一顿,因为借着掉落在地上的蜡烛的烛光,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后的影子……不是一个、不是两个、也不是三个,而是足足二十几个,有大有小的都跟在他的身后,而有两个孩童身形大小的‘东西’,已经一左一右的趴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整个人都给吓傻了,待在原地不敢动,双腿发软,那是完全都使不上一点的劲。 不过奇怪的事情也发生了,就在白蜡落在了地上以后,那白蜡上的烛光似乎并没有丝毫的影响,尽管是从那么高的距离落下也不会熄灭,反而是他从烛火映照出来的影子里看到的那一群‘东西’一个个就好像是发疯了一样,一个个纷纷的朝着地上的蜡烛扑去,就好像是在争夺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众鬼夺食的场面简直震撼人心,打斗传出的喊叫声简直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林招男就那么站在一旁看着,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肩膀一松,再回头看去的时候,才发现之前趴在自己肩膀上的两只小鬼也朝着蜡烛冲了过去,架势十分凶狠。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林招男趁着那群‘东西’争抢白蜡的空隙,立刻朝着山下的方向跑去,很快就跑得没影了。他不敢回头看,更不敢提及这件事情,回到家以后一直都神经兮兮的,把他的媳妇给吓了个不轻,一直担心的说要给他请郎中。 林招男架不住他媳妇的软磨硬泡,好不容易才说了的。啧啧啧,这件事情,实在是太邪乎了啊。” “张妈,这事你看是真是假?” “废话!当然是真的了,要不是真的我能跟你说吗?!我告诉你就是想让你小心着点,那山上可千万不要去了,能不去就不去,实在不行的话千万不要在晚上去。否则,指不定会出些什么事呢。林招男能捡回一条命都算侥幸的了,要是你去,还真难说运气和他一样好。” “听着怪渗人的,这大白天的听得我心里都凉飕飕的。” “你知道就好,我是不会害你的,多知道一点对你没有坏处只有好处。”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三个和尚(3) 我缓缓地朝着身后的灌木丛退去,隐退了身形。 说句实话,我并不是很想在夜里去探索什么破庙,尤其是在听到了妇人的那一番话以后。我知道经过众口转述过后的话早已经变了最开始的意思,但还是不得不小心谨慎起来。 荒山上有寺庙,寺庙里有鬼?我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按理说不应该啊,佛庙里面怎么可能会有鬼呢?而且云青没理由骗我,他若是不想我寻找海魔烛的话,不告诉我破庙的事情岂不是更加稳妥? 何必如此画蛇添足…… 三个和尚,一个胖和尚、一个瘦和尚,还有一个小和尚,云青当时并没有仔细描述他们的样貌,而且听他话里的意思,那三个和尚更像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或许,在上山的必经之路上等待群妖冢派遣来的白霜,此事会更加的稳妥一些。想至此,我放慢了步伐,在茂密的树上找了一块略为满意的歇脚点,双手环胸背靠树干的小憩了起来。 唯有闲暇时,心里面才有时间去想一些别的事情,比如,朔如今的状况如何了,跟踪雨师妾的计划进展到了哪一步,云青应该已经把荒山破庙的事情告知雨师妾了吧。那么她们,有没有可能先打道回府呢?又或者是说还在客栈里面等着,等着白霜来了以后再与她交接? 在闭眼不见之时,耳朵的听觉也会变得异常的灵敏,休息了不过一刻钟的我放缓了喝水的动作,只因树林里响起了另一串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快点跟上,就在前面。” “老大,还要深入吗?不给首领先留个暗号?” “少废话,我们的任务即是勘察也是冲锋,怕死还出来参加什么狩猎?回营子里去待着得了。” “我只是担心,万一我们全军覆没的话,老大可能连找都找不到这里。” “你……啧。”为首的男人用颇为嫌弃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从腰间掏出了一样东西递给了他,说:“你负责留下来给首领他们做记号,其余的蛇仙族的勇士们,蛇仙大人会庇佑我们的灵魂长存血肉不屈,大家,与我一同上山!” 老大不愧为老大,尽管已经可以将自己的声音给放的很低,但是那落入了每一位勘察猎手的耳中,都激起了他们刻印在骨子里的激情勇敢与信仰。 果然如赤乌所说,他们的个子并不高,看样子也有勤加锻炼只是身体似乎有些跟不上的样子,难怪被用来当做勘察的猎队。想至此,我倒是有些好奇这位他们口中所说的‘首领’究竟是何人了,用人之道着实精湛令人望而观摩。 还真的给朔说对了,这群人居然真的是来自于幽都山深处的那个原始部落,他们居然能够经历时间长河的冲刷安然的存活繁衍至今,简直……难以想象。 其余的勘察队员都走了,只剩下了那个提议留下做记号的队员,我将疑惑的目光朝他投去,只见他的手里面拿着一块火红色的石头,他找了一块较为显眼的树干,正要伸手在上面刻划一番呢,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动静,他的手一顿,十分警惕的看向了四周。 当然那动静并非是我发出来的,而是另一物。就连躲藏在树上的我在察觉到对方的气息的时候,也忍不住捂住了嘴,紧贴着树干运起妖力缓缓的包裹住了自己的全身,尽量让我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那股气息,太过于熟悉了,与朔打了多年交道的我,怎么可能会识别不出来?那是——来自于魔物的气息,而且,还是极强的魔物。 “死……死……”被一团黑雾裹着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落单队员的视线当中,但是那队员似乎并不知晓对方为何物,他的脸上与声音里甚至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害怕。 “你是什么鬼东西?识相的给老子滚远点,小心老子做了你!”男人的话语中满是恨意与威胁,只是他此时凶神恶煞的模样在黑影的面前,根本就不算什么,在强大的黑影的眼中,或许他也不过是一只虚张声势的野猫儿罢了。 “死……蛇仙族……死……”黑影的意识似乎并不清晰,它雌雄难辨的声音一直重复着一句话,也正是这句话吸引了我的注意。蛇仙族?莫非这魔物与蛇仙族有什么私人恩怨不成? 按理说实力强大的魔物难以自由的在人间行走,更有甚至在实力超过了三、四重天以后会被封印魔族的禁锢强行拉入到魔界当中,一旦被拉入便如同里面的魔族一般,终身无法离开。除非自废修为,或者铤而走险的将力量封印。 而这只‘大魔物’不仅不受任何的限制,还能够一路追寻着仇人的气息追杀至此,这让我不免有些怀疑,‘它’真的是魔物吗?还是说……也是被魔气污染和侵蚀的人或妖?比起后者我觉得前者的可能性要大出不少。 蛇仙族虽然残忍暴戾,可他们身为人类的能力终究是有上限的,猎杀妖物什么的,即便是猎杀也只会盯着一些比自己弱小的下手。而且,妖的情感其实并不像人类那样丰富,在它们看来弱肉强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对于害死自己的凶手的恨意自然是有的,但是也不会深厚浓郁到我眼前看到的这样的程度。 能够将一个执念锐化至此的,只有人,也只有人的情感最捉摸不透,人们甚至能够为了自己的意愿不计后果不惜一切。 在我思索之时,男人再一次气势嚣张的开口了:“什么怪物?!管你是什么东西,先吃老子一刀再说!” 语罢,男人双手握住大刀,气势汹汹的朝着藏在黑雾里的黑影就劈砍而去。 这个自寻死路的蠢货! 我在心里暗骂一声,来不及出手施救,男人距离黑影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此时无论我出手与否,他都会是死路一条。我默默地看了男人‘英勇’的背影一眼,缓缓地放下了刚抬起的手。也正是此时,男人的惨叫声几乎响彻整片绿林…… 第一百四十五章 怨念 黑雾将男人的身体全部包裹,顷刻之间能见度已经达到了一种极低的地步,我奋力查看也只能够看到一个大概的身体轮廓。而那道轮廓已经因为某股力量的侵蚀而变得扭曲起来,可想而知,此时身处于黑雾之中的男人遭遇了何种痛苦。 四肢扭曲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不仅如此,那一道道黑雾如同朝着他示威吐着森然蛇信的毒蛇,在他狰狞惨叫的同时,一条条黑蛇化成了真实形态纷纷朝着他的嘴巴、鼻子、耳朵等一切身上有孔的地方钻去。 撕扯皮肉和骨骼的声音响起,我偏过头去不看,尽管如此在那些无法隔绝的声音入耳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是感到一阵胆寒。好残酷的手法,分明拥有着能够一击制敌的实力,却非要故意让游离在自己身体周围的魔气动手。 “啧。”黑影在吸食干净了男人的最后一滴血液之后,把只剩下骨架的男人扔到了身后的黑雾里,‘它’发出了一声轻撇嘴角的声响,然后缓缓地走到了男人准备刻印记号的树前。那道雌雄难辨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这一次‘它’的声音里少了许多怨恨和杀意,有的反而是一种身为‘猎食者’追捕‘猎物’的快意:“既然要来,那就一道送你们下地狱吧。” 黑影说着,捡起男人掉落在地上的红石,十分熟练和认真的在树干上雕刻上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在勾勾画画了好一会儿后,‘它’扔下红石,满意的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杰作,然后继续往那伙蛇仙族的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好……好厉害的东西。 我不经咋舌,这么厉害的魔物,放任不管的话……真的没问题吗? 可是此时我的心里面还有另外一个疑惑,那就是:究竟是谁,把这个‘怪物’给制造出来的? ‘它’应该是要去找那群蛇仙族的人,难不成他们都是奔着寺庙来的吗?以防万一,我选择了以一个恰当的距离跟踪‘它’。 在解决完了落单的男人以后,‘它’行进的速度变得快了许多。 终于,那群人被“它”堵在了一处断崖边。这只魔物很聪明,‘它’似乎很擅长于制造幻象来迷惑人的眼睛,在‘它’找到蛇仙族的人之后,‘它’并没有着急着动手,而是一步一步的利用魔力制造的幻象把他们逼入到了断崖边。 “我就说为什么明明按照地图的指引走的路,却一直感觉像是在林子里绕圈,原来是你搞的鬼!” “老大,那是个什么东西啊?黑乎乎的……一团?” “管它是什么东西,准备弓箭,射杀。” 随着为首的男人一声令下,他身后跟着的数名勘察小队的队员们纷纷架起了弓箭满弦待命,只等着他的一声令下就能够将怪物万箭穿心。可是指挥的男人才刚抬起来手,下一刻,他的喉咙里却连一丁点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好、好快的速度,快放开我们老大!”勘察小队的其他队员看到自家老大此时正被怪物掐着喉咙提到空中,面红耳赤直翻白眼的凄惨模样,连忙上前单手提着匕首就朝着黑影而去。然而,那道黑影似乎并非实质化的东西,更像是一团成形的‘雾’锋利的匕首在刺入黑影的身体之时就犹如石沉大海一般没了声息。 刀刃很轻易的就洞穿了黑影的身体,动手的猎人们先是一愣,紧接着一个个突然面色苍白,因为此时不仅那些刺入黑影身体里的刀拔不出来了,黑影身上缠绕着的雾气也因为他们的靠近变得异常的兴奋了起来! 黑雾顺着匕首一道一道盘旋而出,幻化成了一条条狰狞可怖的毒蛇,毒蛇的速度极快,在成形的一瞬间立刻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他们的身体,死死的缠绕住他们的四肢和脖颈。 “这、这究竟是什么东西……”身后站着的几个还未冲上来的猎人见状,立刻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一个个面露骇色惊恐万分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握着手里的匕首朝着身后的断崖一步一步的退去。直到一只脚的脚后跟已经踩踏到了断崖的边缘,他们惶恐的心里终于升起了一抹绝望。 “不,我不相信,我们明明已经虔诚的准备了活祭,为什么……为什么蛇仙大人没有护佑我们?” 在听到男人的话语之后,那道黑影的动作顿了顿,突然偏过头死死的盯着刚才说话的男人的方向,一张漆黑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长满尖牙的大嘴:“蛇仙……活祭……啊……” 黑影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脑袋撕心裂肺的嘶吼了起来,那声音除了难听以外还是难听。也正是到了此时此刻,我才真正的知晓何为‘魔音灌耳,有损道行’。我连忙运气妖力包裹全身,朝着远离黑影的方向又退了数十米,脸色也有些发白的难看。刚才那声音,那股魔力的波动竟然给了我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好强的穿透力,感觉不止是直击心灵,更是直接刺穿了灵魂的最深处。 糟了! 想至此,我朝着断崖之上的那群倒霉的蛇仙族人望去,只见原本站立着的十余道身影,如今已全然倒地。 “死,死……你们全部都要死!蛇仙族……死……”黑影环抱脑袋的手缓缓地放了下来,它的声音也逐渐变得坚定与清晰了几分,嗓音有些尖锐。我眯起眼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这才发现这道黑影的主人居然是一个女人。 脑海之中思绪飞转,我立刻将自己在这一路上搜集到的所有的讯息都联系了起来,终于确定了黑影的身份。‘它’,被魔气缠绕着的可怜人,有极大的可能曾经是属于蛇仙族人,是被她的族人以一种十分残忍方式给杀害活祭。 难怪她会如此憎恨蛇仙族,即使不断地被魔力侵蚀着自己的理智,也不忘自己的目的…… 要出手吗?我看着倒地呻吟惨叫的众人,抿了抿有些干涸的嘴唇。 第一百四十六章 蛊惑 第一百四十六章蛊惑 就在我抬手之际,我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后脊一凉,果不其然,察觉到周围力量的涌动,她立刻就朝着我的方向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间,我咽了一口唾沫,颇为忌惮的保持着一个防守的状态。 令我有些意想不到的是,那个已经杀红了眼的女人,居然开口说话了:“别多管闲事。” 话语中虽满是警告的意味,但是我的直觉告诉她,她似乎对我并无敌意。我放下了手,朝着身后默默地又退了几步,我想我的此举已经十分明确的向她表达了我的立场。 见到我的反应之后,她没有再搭理我,继续转过了头看向了那些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奄奄一息的蛇仙族人。刚才距离她近的那些倒霉蛋早就已经被她的魔音给震死了,不过还有些胆小的幸存者。他们一直躲在断崖的边缘处,所受到的波及也最小,此时尽管被魔音震得口吐鲜血,依旧能够维持着一个跪坐在地上的姿势。 而这对于他们而言,已经很是不易了。 自古以来的战争中,所有被波及到的人类,从来就没有能够在魔音的威慑下存活下来的。当然,除了运气之外,还有一点就是‘她’还无法完全的掌控和驾驭这份力量。 “我记得你。”她迈动了步子,雾气环绕之中,她在一个不断喘息试图着站起来的男人的面前停了下来,漆黑的手捏起了男人粗糙发黄的脸,她仔细的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在我大女儿死的时候,就是你的妻子来告知我的消息的。你的妻子呢?她如今还好么?”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言语刺激,她的话也开始变得顺畅清晰了起来,意思明确只是那音色还是尖锐的刺耳。 “……额。”男人没有回话,当然他的倔强换来的,只有更为残忍的折磨。一条条从黑雾里涌出的黑蛇此刻正在疯狂肆意的啃咬着他身体的血肉,很快,他的衣服就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打湿了。 “不说?难不成她离开蛇仙族了?”她加重了手里的力道,即便我站得很远,也依稀能够听到男人的脸颊上传出了骨骼碎裂的声响。我不禁感叹,光是听着声音都这么吓人,而此时正在亲身经历这这一切的男人,究竟有多痛苦和绝望啊? 只是可怜之人必定有可恨之处,我没有对他们任何人感到丝毫的怜惜,站在原地继续看着眼前上演的这一幕惨剧。她身上的魔族气息这般浓郁,也许已经惊动了某些藏在山里的‘东西’也说不定呢。 “没、没有。”男人终于是支撑不住濒临崩溃了,他字句艰难的坦白了一切:“部落里的女人都死光了,为了……为了活祭和繁衍,首领命令我们到外面拐卖强抢一些女人回部落里。这么多年以来,周遭的村子里走失的女子,大部分都是被我们掳掠。那些……那些无知的村民把我们当做了是山中的悍匪,不仅不敢报管,更不敢来追查寻找那些女人的下落。” “是么?十分感谢你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你知道吗?”她俯身靠近,漆黑的唇扬起贴近了男人的耳畔,说道:“其实幽都之山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蛇仙,你们的活祭未免太过于卑微和可笑了,当初逃离幽都之山得道成仙的蛇,早就已经因为触犯天条造成大祸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当中。什么蛇仙庇佑满载而归,什么风调雨顺福寿延年,都是骗人的,这么说就是为了让你们这群自以为是的蠢货残害同族肆虐无辜,只有人间哀声载道,那条被压入深渊的‘毒蛇’才能够汲取到足够的养分了力量。终有一日,它会喰食尽人间所有的痛苦和绝望,再一次……降临世间,带来无尽的灾祸与苦难。而你们蛇仙族,就是这份罪恶的根源,就是摧毁一切的罪魁祸首!” 听完她说的话,男人原本变得萎靡不振的精神忽然滋生了一股反抗的怒意,他恨恨的盯着她,语气否认且坚定:“不可能,不可能!你在胡说八道!你在污蔑蛇仙大人,你在胡说!” 好歹毒的心思啊,真可谓是,杀人诛心啊。 话不漏风针针见血,在临死之前还要给予敌人的心灵最为残酷致命的一击。要说起毒蛇来,在我的眼中,她倒更像是一只眼中饱含杀意心思重重,蓄谋已久正等待着猎物步步上钩再逐步攻陷击溃的‘毒蛇’。 “怎么不可能?我就是蛇仙族的一员啊,你们的一举一动我都很清楚。是‘魔’告诉了我这一切,我杀了毒蛇,并且堂而皇之的取代了它。呵呵——愚蠢的凡人啊,你不是要为你口中所谓的蛇仙大人送上最为崇高的敬意吗?来吧,向我叩首,然后再为我献上你镶嵌着最为真挚的眼神的头颅吧。” 她说着,松开了揪着男人的手,男人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分明已经有了逃跑的间隙,可是他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道路与自己身后深不见底的悬崖,就那么呆愣的跪坐在了地上不动了。 男人面如死灰,眼眸黯淡的毫无一丝生气与光彩,他的心也逐渐的冰冷和下沉。 刚才她说的话都是真的吗?他们自以为是供养的‘蛇仙’,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庇佑过他们。不仅如此,那条‘蛇’还想要利用他们蛇仙一族之中的自相残杀来积攒怨念以助自己早日突破牢笼?若是真的如此,那他们一直以来坚持的意义又何在呢? 他们口口声声说的为了‘蛇仙大人’而战,可是如今……残酷的血淋淋的现实就摆在了他们的面前,由不得他们不相信。 女人的声音继续环绕在周围,这一次听得出来,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诱惑的口吻:“所以说,跟我一起堕落吧,和我一起为伍,我们灭了蛇仙族,一起……亲手将这个欺骗了我们许久的神明杀害消灭……” “你……你说的是真的?你不会杀我?” 女人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并朝他伸出了手,语气十分的真诚:“我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同类呢?” 第一百四十七章 守灯 极具诱惑性的言语,躲藏在黑雾里缓缓睁开的灰白色眼眸注视着眼前凄糜的一切,‘她’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十分妖冶甜美的笑。在那极具危险性的笑容里,满是怨恨与仇恨汇聚而成的深渊,而我,却在那一双灰白色的眼里看到了一抹凄凉。 “喝下我的血液,你将成为‘毒蛇’的一部分,成为一个与魔一般不死不灭的存在。”黑蛇锋利的尖牙划伤了‘她’的手指,‘她’朝着刚才发出疑问的男人伸出了手,亦如一个期待着新主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没有丝毫的犹豫,男人像是一只发狂的野兽一般疯狂的吸吮着从她手指里流出的黑色血液,就在他大口大口的吞咽下女人的血液的时候,他的身体也在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变化。 我掉头离去,握紧了身上的斗篷与斗笠,我终于知道,‘她’是如何变成这样的了。漆黑的魔族血液一如某种无形的契约,而订立这契约的双方并不属于任何的盟友关系,而是‘主仆’。 有魔族在‘她’濒临死亡之际让她吸食了自己身上的血液,这样做虽然能够挽救‘她’支离破碎的灵魂,可代价也很大,与恶魔签订契约的‘她’的灵魂,在死去之后将无法再进入轮回之流,永世不得超生。 ——第五,现在做的这些事情,就是你的……抉择吗? 肩头上的衣物重的要命,厚重的斗笠压得我有些抬不起头喘不过气来,可我依旧迈着脚下的步伐,一步一步的朝着林子的最深处走去。我的初心从未改变动摇,阿朱说得对,英雄的事就交给英雄去做好了。我只是……一个渴望平凡的小妖而已。 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座荒凉渐近的寺庙,我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在呼啸的冷风中踏足寺院。院子不大,一眼就能够将院子里的景色尽收眼底,破旧堆满灰尘的水缸里积着雨水,青苔爬上台阶和屋檐的砖瓦,腐烂的木板一半被掩埋在土里另一半则是被杂草铺就。 吸了吸鼻子,我忍不住的打了个喷嚏,抬手揉了揉发痒的鼻尖,一双穿着粗布鞋的脚停在了我的面前。随着一声‘阿弥陀佛’的声音响起,我立刻警惕的抬眸望去,只见此时我的面前正出现了一位高高瘦瘦的和尚,他的脸颊凹陷脸色苍白,一张尖酸薄凉的唇上没有丝毫的血色。 瘦和尚的右手拿着一串念珠,在他的声音响起之后,他手里那一串被握着的念珠也伴随着他拨弄的动作开始缓缓转动起来,瘦和尚的嘴唇一张一合,在我打量他的时候,他似乎在抓紧时间一刻不停的念诵着一长串的经文。只是这念诵是无声的,以至于我不能够听见他具体的念诵内容。 “你在说什么?”我可不是什么老实巴交的香火客,毫不客气的一手抓下了他手里的念珠,在瘦和尚惊诧错愕之际,我开口冷冷的问他,那只抓着念珠的手也被我随之负在了身后。 瘦和尚有些傻了,他始料不及我会来此一招,大胆的从他一位出家人的手里抢东西。他先是愣了一下,嘴里又装模作样的‘阿弥陀佛’了一声。 “少来,你是什么人?”我故作审问,气势汹汹的扫视了一眼他身后所在的破庙,道:“这荒山上何时有了一座破庙,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瘦和尚,你该不会是……山上什么精怪变幻而成的吧?”我双手环胸煞有介事的看着他,一副胸有成竹实力高深的模样,瘦和尚本来是想要来问我要回那串念珠的,被我这么一问,气势立刻弱了下去,只得悻悻的开口解释说: “施主误会了,施主没见过贫僧也情有可原,贫僧以前并不居住在这里,也不是周遭的人士。再说,施主没见过,又怎么能断定贫僧就一定是山中的精怪化形呢?” “贫僧?本姑娘看你不妨自称贫嘴罢了。”我冷哼了一声,抓着念珠的手一甩,那瘦和尚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我继续双手交复在后,朝着庙中走去。“你是从什么时候来的,到这山里居住多久了?幽都山附近的山头都有野兽出没,你一个孤身在外,难道就不怕被野兽分食?” 瘦和尚低笑了一声,道:“施主怎知此处就贫僧一人?” ……啧。 供念经诵道的地方满是灰尘和蜘蛛网,我颇为嫌弃的看了一眼,见佛堂的右侧有一个小门,径直朝着那道门走去。身后的瘦和尚一直跟着,佛堂的光线不暗,但他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早已习惯了孤身处于黑暗之中。 推开虚掩的门,映入眼帘的是后院后厨的场景,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下,一个魁梧肥胖的人影正在挥动着手里的斧子,一下又一下的劈砍着面前的柴木。在他的身侧,此时已经堆积了如同一个小山丘般的柴火,就像察觉不到有人靠近一样,砍柴的胖和尚神情木讷的重复着手里的动作,甚至连眼睛也许久都没有眨动一下。 院子正前方的厨房烟囱往外冒着白烟,雾气蒸腾米饭的香味远远地飘来,轻而易举的就勾起了人腹中的馋虫。居然还有人在做饭?我心中暗暗思索,难不成做饭的,是他们口中的那位小和尚吗? “你们是何时来的?这山里以前并没有破庙。”没有再搭理砍柴的胖和尚,我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死死的盯着我手里的念珠的瘦和尚,继续用审问的口吻询问他。并非是我的态度太过于强硬,而是我知道,如果他们一旦察觉出我是个好说话的是个能够随意揉捏的软柿子,那么很有可能我不仅打探不到任何我想要的消息,甚至很有可能会殒命于此。 “破庙在我们来时就已经有了,我们才来了几日,山脚下的村民们都认不到我们。施主若是不愿相信的话,贫僧也没有办法。” “你们一行……几个人?” 瘦和尚几乎是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三个。我们是师兄弟,早年家乡遭遇饥荒瘟疫,我们虽逃了出来,却无处谋生,只好寻了个庙中守灯的活。” 第一百四十八章 挑拨 “哦?”我挑眉,继续追问说:“守灯?” “对。”瘦和尚一指佛堂正中央摆放的一盏烛台,说:“以前庙里的主持方丈看我们可怜就收留了我们,除了洒扫以外的差事,就是守着佛堂供桌上的烛火,在烛火快要熄灭的时候再取出新的换上。” 瘦和尚越是越是投入,居然在不知不觉当中与我详细讲述了许多:“那时候的我还尚且年幼,不解世事只知道享受在寺中平静清贫的生活,主持对我们很好,我是寺中最小的孩子,每次寺中管事的师父分发任务的时候,都会特别的照顾我给我安排一些很轻松的差事。 寺里的大多数人都喜欢偷懒,他们当和尚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看淡俗尘,而是为了在乱世中生存,有自己的一口饭吃。可是我不一样,就算师父不安排可我一旦有时间我就去帮师兄们干活,师兄、主持他们都很喜欢我,对我也特别的好。所以,当他们知道有一个到更大更好地寺庙里去侍奉的时候,他们想也没想的就把这个机会让给了我。 我知道有些人是不服气的,但是碍于此事由主持做主,他们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就这样,我跟着一群僧侣打扮的人去了另外一个地方,那里气派辉煌,连供奉着的佛像都是我从未见过的。和尚们问我会做什么,我并没有宣扬自己有多么的能干,而是说明自己在以前的寺庙里只会负责守灯。 他们没有嫌弃我,也没有任何看不起我的意思,为首的一位和尚,他递给了我一只白脂蜡烛,对我说:‘从今往后你便守着它罢,记住,如果有一天它熄灭了,一定要找新的替补上。’我连连点头答应,对于我而言,守着一根燃烧的蜡烛不过是件轻而易举的小事。 可是后来,渐渐地……我发现了事情并非我想的那样,那一支蜡烛里面就好像藏着无尽的妖邪和鬼怪,在烛火燃烧跳动的时候,我时常能够听来从蜡烛里发出的挣扎声与嘶吼声。我把那一切都当作了是佛对于我的考验,不去搭理,只是静心的念经休养。 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情,我离开了那座寺庙,几番辗转周折下我来到了这里,当然,与我的师兄弟们一起。或许在施主你们的眼中这座破庙残破不堪不值一提,可对我们出家人而言,和尚与庙,早已牢牢地联系在了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我蹙眉,静心听着,在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时不由得感叹:好一句‘和尚与庙,早已牢牢地联系在了一起,谁也离不开谁’。眼前的这一座破庙,也许很有可能也是属于面前的这三位制造出来的东西之一。 “开饭了。”这时,厨房里传出了一个稚嫩的声音,一个身形矮弱的男孩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他脸色苍白的站在厨房门口,半边身子被泥墙遮挡,扶在门边的手上满是包扎好的伤痕。那一道道包裹的纱布实在显,我没有追问,而是看向了停止劈砍柴火的胖和尚。 胖和尚‘嗯’了一声,支撑着庞大如肉球一般的身躯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而瘦和尚则是客气友善的对我说:“施主,时候不早了,在小寺用些饭菜再走吧?” 我瞧了瞧天色,答应下来的同时心中却在想:吃完了就走不了了吧?按照太阳下山的速度,等我吃饱喝足了估计月亮都已经高悬夜空中了。山中走夜路难免会遇到野兽和陷阱,介时是不是又可以找个理由让我留下来? 我并没有戳穿瘦和尚的意图,反而是一副放松下来的姿态,在经过瘦和尚身边的时候,还把手里一直藏着掖着的念珠还给了他, “也好,那就叨扰了。” “施主不嫌弃寺中伙食清淡就好。”瘦和尚微微欠身,抬手摆出了一个‘请’的姿态,他脸上的笑容之中带着一抹谄媚与得意。 进入膳房,里面简陋的简直不像话,但好在还有一张能够供我们四人围坐在一起的小方桌。小和尚目露怯懦小心翼翼的摆上一盘又一盘热菜,他似乎很怕这两位师兄,胆怯的目光从来都不敢与他们的视线对上,即便是无意之中的对视,也会在下一秒立即偏过头去看向别处。米饭很香,小和尚的厨艺甚好,晚膳还能食用到热饭热菜是我没有想到的,因为大多数人家对于晚膳都不大上心,经常都是冷菜盖饭草草的敷衍了事。没想到看似清贫逃亡的‘三个和尚’,在吃食上居然会如此讲究。 吃饭时,大家的嘴也没闲着,你一眼我一语的说着话,先是瘦和尚与他们介绍了一番我的来意,大家扯东扯西又聊了一些。当然,关于我自己的所有的消息我都是瞎说胡编的,瘦和尚很健谈,其次是小和尚,他虽然常开口说话,但是说的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简单地一句,有时甚至以‘嗯嗯哦哦’来敷衍了事。 再最后话最少的就是胖和尚了,胖和尚长相并不怎么可观,再加上他一直都是只知道闷头干饭的模样,从他口中套出的信息很少。 瘦和尚说:“昨日深夜里寺里来了个樵夫,也不知道是怎么闯进来的,胖和尚,他逃走的时候你不是正在门口吗?你怎么不知道拦下他。” 胖和尚说:“……” 小和尚说:“蜡烛没丢,摔地上了。” 瘦和尚大惊失色:“摔了?那蜡烛灭了没?” 胖和尚看了他一眼,继续沉默。 小和尚摇了摇头,说:“没有,你放心。” 瘦和尚拍了拍胸脯,说:“是吗?那就好,如果熄了的话,那些东西可都会跑出来的……” 我问道:“什么东西?” 瘦和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我还在场,连忙打圆场说:“施主听错了,贫僧的意思是说,如果供奉的蜡烛熄灭了,我佛是会怪罪的,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小和尚也跟着念叨了一句。 我说:“好香啊,你们有没有闻到,这盘青菜里面好像有肉丝的香味。” 第一百四十九章 露馅 瘦和尚先是一怔,紧接着看向了小和尚,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小和尚,你怎可忤逆佛门禁忌杀生食肉呢?真是罪过罪过啊!” 胖和尚难得的嘟囔了一声,倒是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些什么,只是夹着我所指的那盘青菜的频率变高了而已。 小和尚被瘦和尚指责着,先是愧疚的羞红了脸,紧接着又立刻辩解说:“不、不,我没有,我没有食肉,更没有杀生。” 瘦和尚冷哼了一声,单手叉腰理直气壮的说:“刚刚在厨房里面做菜的就只有你一人,不是你还有谁?” 我挑眉,不紧不慢的继续添油加醋说:“别这样,他还是个孩子,一时忍不住的杀了只猫儿鸟儿的话,也实属人之常情。” 瘦和尚的脸色更难看了,而胖和尚一直夹着青菜的手几乎就没有停下来过,顷刻间,眼看着那满满的一盘青菜就已经见了底。 我抬手在胖和尚的跟前挥了挥,他的眼神呆滞眼帘微垂,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盘子里的菜。 “这位兄弟怕不是魔怔了,这可是有肉香的青菜啊,身为出家人该忌口的可别忘记了。” 听到我这么说,一旁还在喋喋不休的指责小和尚的瘦和尚回过头来,没好气的一拍胖和尚的后脑,说道:“罪过罪过,你还不快放下碗筷,到佛祖的面前去忏悔去!” “忏悔什么?这青菜里面根本就没有肉。”胖和尚语气憋屈的看了我一眼,紧接着拍开了瘦和尚的手,阴冷凶悍的目光死死的瞪向了小和尚所在的方向,说:“该不会是你自己偷偷的把肉全都给吃了吧?还是说,是你在说谎?” 我摊开手耸了耸肩,说:“我有必要说谎骗你们吗?” 胖和尚的目光又看向了瘦和尚:“该不会是你们都瞒着我偷吃了吧?” 小和尚说:“我有必要瞒着你吗?哪一次有好吃的我藏着掖着了?倒是你,上一次一个人偷偷的躲在茅房里吃馒头,别以为我和瘦和尚不知道。” 瘦和尚同仇敌忾:“就是,胖和尚,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快点去佛祖的面前去忏悔去。善哉善哉啊,佛门清净之地怎就出了你如此败类。” 小和尚说:“师兄,师兄莫急,消消气。” 瘦和尚说:“是,我就是败类,你们都是善人,大善人!” 胖和尚说:“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清楚,要不是我拦着,昨天那樵夫早就已经进了你的肚子了。” 小和尚说:“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你屡教不改一错再错,今晚就罚你不得进入禅房睡觉。” 胖和尚恼了,站起身来急的跳脚:“凭什么?别以为你比我年纪大你就能对我指手画脚的!” ……我缓缓地握紧了衣袖里的刀,一言不发的看着眼前已经言语错乱的三人。见我沉默不严,三人的争论声也停止了,戛然而止的声音只会显得整间膳房里寂静得骇人,落针可闻,我缓缓地站起身来,拉开了与三人之间的距离。 “你怎么了?要不我让师弟……”小和尚询问的声音未落,他看了看站在自己身侧的胖和尚与瘦和尚,这才发觉自己失言。什么师弟?他自己就是这三人当中最小的那一个啊!他的眸子顿时一寒,目光也变得与之前完全不同,他的眼中涌上了一股杀意,与之前怯弱彷徨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哎呀~一不小心就露馅了。”小和尚的声音与其余两个和尚的声音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的,那重叠了三道的嗓音在膳房里响起时,竟让人有一种身处于宽阔的空荡房间里一说话就能引起数道回声的错觉。 “呵,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往后退了一步,此时的我的位置已经十分接近膳房的门口,抽出了隐藏在衣袖里的匕首,我做出了一副迎战的防守姿态看向了此时还呆愣在原地的三人。 “我……我们,我们当然是人啊,施主,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们就是三个……非常非常普通的和尚而已。”三道声音继续交叠在一起,三人目光呆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般,直愣愣的看着我的方向。“门?施主,你要走了吗?” “是啊,多谢贵寺的款待。”说话间,我已经一脚踏出了膳房。 “可是,施主,你吃饱了,我们……可都还饿着呢。我们还没吃饱,要不,施主,你帮我们解决一下饥肠辘辘的肚子吧?” “自己的肚子自己解决。”我才没心思跟‘他们’再耗下去,夺门而出之后,我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去抢佛堂供桌前的白蜡,可就在我一脚踏出之后,我的胸口忽然感受到了一阵剧痛。痛感袭来,就好像是有人狠狠地朝着正面袭来了一拳一样,来躲闪的机会都没有。我轻咳了一声,擦拭去嘴角的血迹,紧接着目露警惕和凝重的看着眼前的三人。 此时的我又重新被逼退到了膳房之中,而我所处的位置如今与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张并不大的方桌,在我擦拭鲜血的同时,那三人的脑袋纷纷转向了我,骨骼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异声响,其中一人走向了灶台,缓缓地挑选好了一把锋利的剔骨尖刀。 膳房外有结界,而这种程度的结界很显然并不是他们所能够做到的,我的思绪流转,难不成……这是海魔烛出手了?不应该啊,离开魔界的魔物在没有主人驱动的情况下与普通的死物并没有什么区别。 当然还有一种更坏的情况,幸运如我遇到了百万年难得一见的拥有自我意识的魔物了,不需要任何外力的协助,靠它自己的意念就能够调动海魔烛里残魂们的力量。如果真得是这样的话就麻烦了。 “好,我们这就自己解决。既然施主不肯配合,那我们就只能靠自己的双手来填饱肚子了。”三个和尚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他们三人的脸上几乎同步的展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我的手心已经被冷汗弄湿了,握着匕首的手也有些颤抖,无奈的开口道:“你确实只是双手?你们这加起来都六只手了好吧?!” 第一百五十章 意料之外 “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死期!”面目狰狞的和尚们朝着我冲来,随着体内力量的爆发,他们也撕扯开了皮囊恢复了自己的本来样貌,望着那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我只感觉到心底发毛。 “喂,好歹你们也是和尚,以多欺少有些说不过去吧?” “谁说我们要以多欺少了?对付你,我一个人就够了。”胖和尚自信的握紧了手里的剔骨刀,脸上的表情阴恻恻的,本就堆积在脸上丑陋不堪的肥肉因为他的这一个表情变得更加的骇人。我一边朝后退去,一边观察着四周的情况,结果发现果然如胖和尚所言,对我出手的只有他一人,其余的两人分立在两侧,虽呈包抄之势,但他们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反而是瘦和尚,他一脸警惕的看向了距离他不远处的小和尚,似乎在时刻监视着对方预防对方会在关键时刻反水一般。我心下一动,难不成……这三个身体之间也并不是完全的意志统一? 胸口的内伤在愈合,尽管知道是替身蛊在发挥作用的我在这种时刻也做不了什么,一切都以保命要紧,我可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给交代在了这。喘不上气的沉闷感在渐渐减弱,我挥舞着手里的匕首与胖和尚对砍,没有过多花里胡哨的招式技巧,每一次出手都果断狠决,在尽量避开他的刀刃的同时又朝着他的身上狠狠的添上一道伤口。 只是让我感到疑惑的是,胖和尚似乎并没有痛觉,那些攻击落他的身上的时候,他就像是感觉不到一般,不仅动作没有丝毫的放缓,反倒是在看到自己流淌而出的鲜红血液的同时眼里浮现了一抹嗜血的杀意与狂热的战意。 战斗到了后期,我已经放弃了见缝插针的攻击方式,而是将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用于闪避胖和尚的攻击,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寻找他身上的薄弱之处。 真是见着鬼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没有痛感没有表情,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贪婪虐杀的屠夫,或许在他的眼中,我和一块会动的肉没有什么区别。 再一次险险的闪避开了胖和尚的攻击,一旁等待已久的瘦和尚有些心急了,他低骂了一句脏话,说道:“你个蠢驴!一个女人都对付不了!要你何用?还不快点抓紧时间。” 我朝着瘦和尚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似乎正与一声不吭默默地看着他的小和尚对峙着,也不知道他们这是唱的哪一出,但是看他这么火急火燎的样子,似乎并不想让战斗拖延下去啊~ 既然如此,那我就更加不能够让他如愿以偿了。 我加快了脚下的速度,有强大肉身的加持,飞檐走壁于我而言根本就是小菜一碟,要不是被结界所困,就凭这个慢手慢脚的胖和尚只怕连我的衣摆都看不到。 “喂,大胖子,快点啊,你没吃饭吗?”话音刚落,我一侧身,一个装着满满当当的泡菜的罐子从我的右侧飞过,‘砰’的一声撞击在了我身后的墙壁之上,陶罐碎裂里面的菜汁和泡菜泼洒了出来。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很好,使用近身的物品投掷攻击,就说明你的身体已经快要抵达极限跟不上我的速度了。 “蠢货!用你手里的刀扔她!”瘦和尚看着着急不已,用几乎要跳脚的尖锐声音催促道,而就在他朝着我这边喊叫的同时,他面前弱小的身形终于缓缓地动了。 “不要……”小和尚的声音彷如深林之中的低语,尤其是在如今这样打斗喧嚣的场景之中,他的话很快就被桌椅的碎裂声给掩盖,但他的动作并没有停,他朝着胖和尚的方向伸出了手,只虚空的一抓,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正追逐着我的胖和尚忽然动作一滞。 我瞅准了机会,抓住敌人停滞的时间横扫右腿,再在胖和尚身形不稳的瞬间一个飞踢,胖和尚惨叫了一声,一头被砸进了泥墙里。见状我也立刻停止了攻击,好家伙,你们这墙是纸糊的吗?这么脆。 “不要……不要……住手,不要再伤及无辜了……”小和尚的嘴里一直喃喃着含糊不清的话,他终于迈动了脚步想要朝门外跑出,可是距离他最近的瘦和尚却在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意图,在他小跑的时候瘦和尚猛地扑了上去,尽管骨瘦如柴只有一副几近皮包骨的他还是死死的将小和尚给压在了身下不得动弹。 “臭小子,你给老子老实点!要不是我们没法杀了你,你早就已经被剁去喂狗了!”瘦和尚牢牢压制着身下的小和尚,嘴里还在用恶毒的言语警告着,此时此刻的他、他们,哪里还有一丝出家人的样子,一个个面目狰狞的就像是从深渊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该去喂狗的是你!”我疾步走到了瘦和尚的面前,伸手就要去提他的衣领,将他从小和尚的身上拖起来,没想到这人如狗皮膏药一般抱住了小和尚的双肩,而且另一只手还在死命的掐着小和尚的脖子。 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 “松手!”情急之下,我只能把妖力都汇聚到我的手上,朝着那背对着我的瘦和尚就是一掌袭去。妖力的波动极大,使用完力量的我也感觉到浑身如同掏空一般的无力。瘦和尚被震晕过去了,我连忙伸手去拉被他压在身下的小和尚,小和尚的脸上都是鲜血,也不知道刚才拉扯之间他到底受了多少伤。 “咳咳……”小和尚的脸色惨白,在他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劫后余生的喜悦感,我没有多想,只想先把他从瘦和尚的身下拉出来。好在小和尚还留着一些力气,竭尽全力的推开了压倒在他身上的瘦和尚,很快就把上半身给挣脱了出来。 “快起来……唔……”双手还在握着小和尚的手,我面露震惊的看向了我的腰腹,此时一把锋利的尖刀划破了衣料正刺入了我的血肉之中,而那只拿着餐刀的手的主人正一脸邪笑的看着我。 第一百五十一章 贪嗔痴 “差一点点,还好我与那个臭小子提前交换了身体。” “呵。”小和尚抽起那把血淋淋的餐刀还想动,却被我一手给按住了,被蓝光包裹的指尖刀枪不入,轻而易举的就握住了他手中自认为的武器。下一刻,在他惊骇的目光之中,那一柄餐刀在瞬间碎裂成了无数的碎片。我的声音也骤然在他的头顶响起:“真是疼啊,不过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失去了武器的小和尚往后一退,但是,他也仅仅只有这退一步的机会了。下一刻,数十道锋利的水矛在他的身后悄然凝聚成形,在他的身体被水球困住的一秒钟之内彻底的贯穿了他身上的每一寸血肉。 见到这一幕,好不容易把头从泥墙里拔出来的胖和尚,十分自觉识趣的又把脑袋伸了回去。 没有搭理他,我目不转睛的看着此时已经被穿刺成马蜂窝的小和尚,语气森冷:“你应该感到荣幸,因为你在那一刻确实骗到了我。” “你……你……”小和尚奄奄一息,他挣扎着睁大了眼睛,可视线所及的正前方,正是我不断愈合的伤口。小和尚脸色惨白,心如死灰,难以置信的喃喃:“怎么可能?!你身上的伤口居然在痊愈……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不、不对!你不是人类!” 我邪佞的勾唇,挑眉道:“你现在才知道吗?” “……唔,你说的对,我早该想到的。可是,就算你赢了又怎样?你杀不死我的,只要有‘海魔灯’在,我永远都不会死。”小和尚捂着受伤的胸口,嘴上慢慢的、艰难的露出了一个危险的笑。 “我没有兴趣看你们玩这种分饰三角的把戏。”我运气妖力,再次用水链束缚住了想要挣扎逃跑的胖和尚,把他扔到了小和尚的面前,“现出真身吧,还是说你已经被魔性侵蚀只存留下了贪、嗔、痴三种形态。” “呵呵呵……有点东西,这都让你瞧出来了,可是你不知道吗?你现在所处的破庙,其实就是海魔烛幻化而成的啊。不管你是何来历,只要沾染上了魔性,走火入魔不过是早晚的事。” 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抬脚踹了踹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胖子,说:“别装死,快点起来。” “哼——我就不。”胖和尚傲娇的摸了摸被打疼的屁股,理直气壮的撅起了嘴,他知道我并非想要与‘他们’对话,可挨了我一顿打的胖和尚对我可还怀恨在心,当然要跟我对着干。 “啧,真麻烦。”我的目光扫过倒在地上都已经丧失攻击能力的两人,又朝着晕倒的瘦和尚走去,妖力灌入他体内的时候,他开始悠悠转醒。瘦和尚与之前的神态完全不同,双眼空洞直愣愣的,面无表情的看了看我们,又继续望着天花板发呆。 “没用的。”小和尚开口,“你以为是我们不想配合么?是这个死小子,一天天的跟个木偶一样,除了会发呆什么也不会!” 没有理会他,瘦和尚似乎已经习惯了他愤恨辱骂的言语,继续沉默抬头。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想尽了各种办法,可这家伙居然软硬不吃,我可是连荷包里仅剩不多的金子都拿出来了,没想到他还是不为所动。 “你们说的是真是假?难不成真的杀不了他?”我握着匕首的手缓缓的靠近了瘦和尚的咽喉,我的耐心已经被消耗殆尽了,时间紧迫我还有许多的地方要去,可不能够就因此在这里停留太久。 当然,在我询问的时候,我的余光依旧在那两人的身上,也正是因此,在听到我说要杀死瘦和尚的时候,胖和尚和小和尚眼中的惊喜和迫不及待很快就映入了我的眼底。 “啊?这样、这样不好吧?如果死不了的话,那岂不是一种折磨?阿弥陀佛,施主,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世人皆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在佛门重地,你怎可如此残酷无道呢?” “你敢对我们的小师弟动手的话,我们一定不会拦着……啊不,我们是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怎么样?认怂了吧,好好给我们磕个头,我们就当做没有听到你刚才的话。” “好啊,那我就先拿你们开刀试试。”我作势就要抄起匕首朝着胖和尚得到脖颈刺去,胖和尚哆嗦了一下,立刻原形毕露:“你要杀就杀他,关我们什么事啊,杀、杀他,随便杀,就算不想直接杀掉他你想要怎么折磨他都行,别扯上我们好吗?我们自是无辜的百姓群众。” “好一群难兄难弟。不过……你们一直拖延时间,是想要等我被这海魔烛里面的魔性影响吞噬么?”我扫向了目露阴险的小和尚,在与我的目光对视下他很快就偏过了头,并且有些不自然的缩了缩脖子,那样子,就好似被人一眼看穿了心计。 “没、没有当然没有啊,施主善有善报福相自成,浑身上下光彩熠熠就没有一丝浊气,像施主如此正义善良之人怎么可能会被区区魔性干扰呢?”小和尚脸上的笑容别提有多假了,我也不拆穿,而是把行囊丢在了一旁,自顾自的打坐疗起伤来。 好在内伤并不是很严重,稍微调整了之后,我缓缓地睁开了双眸,长呼出了一口气后,感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许多。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把结界打开的话,我就把他们全都杀了。”以我的体质而言这点魔力对我根本就产生不了什么影响,我这话并不是对三个和尚说的,而是对堵在膳房门外的那道结界墙。 “你想要用我们的生命威胁她?不可能的我告诉你!她就是世界上最残忍最恶心的妖魔,她比任何魔族都要冷酷残忍!” “恶心?我倒觉得她长得不丑。” “胡说八道,她那都是假象,是她变幻出来的,心如蛇蝎的她依靠美丽的外貌来遮掩自己的丑恶,她就是我见过的,最丑最恶心的女人,没有之一!不,应该说,女人本来就是一种徒有其表的生物!” 第一百五十二章 真亦是假假亦是真 “你!你小心被她盯上,她会杀了你的!” “她不会,她做不到,哈哈哈……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那个女人就是无法对我们下手,就算我们做了再过分的事情,她都不会……” “死和尚,闭上你的臭嘴!”实在聒噪,我就近拿起灶台上抹布,人人有份的均分到了他们的嘴里。终于安静了,完事的我拍了拍手,但下一刻,身后传来的彻骨的寒意却让我再一次揪起了心。 就在我转身回眸朝身后看去之时,门外的结界墙不知遭受了怎样粗暴的攻击,竟然直接被撕裂开了一条口子! 我目光一凝,死死的盯着那道裂缝打开的方向,紧接着,入目的是一只被鳞片覆盖的利爪! 好锋利的爪子,仅仅只是撕裂开了一道口子,我就已经能够感受到那上面汹涌澎湃的妖力以及极具压倒性的嚣张气场。 “吼——”一声响亮的龙吟响起,我往身后退了一步,结界被彻底撕裂,裂口的周围满是蛛网般密集的碎片。在结界被撕毁以后,我眼前的世界也变幻出了另外一种景象。萧条、空地、杂草丛生、空无一物,破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顶部略微平坦的小山丘,这才是此处真实的样貌。 “本王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捷足先登了,又是你,汐。”站在龙背上的龙女雨师妾玩弄着手中的御龙珠,语气中的厌恶与憎恨丝毫不减。很快,她的目光就落在了我身后的三人身上,眼神鲜少了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她并不是一个人独行,就在我看向她的时候,也顺带的注意到了她身侧站着的另外一道身影。那人的身上有着极其浓郁的魔族气息,可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是个人。与魔族打交道的人么?真是少见,我唯一知晓的,也就只有魔族圣女了。 “是你们的速度太慢了。” 雨师妾冷笑了一声,对站在她身旁的女子说道:“那个贱人交给本王,你去解决了那三个和尚,务必要在魔王抵达之前夺得海魔烛。” “哼,不用你教我做事。”在这交谈得到片刻功夫,女子已经跃下了龙背,长身玉立衣裙翩翩,一副姣好的面容与姿态,带着一抹诱惑的妩媚,一步一步踏空而来。她朱唇轻启,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姓名来:“宋、采、臣。” ……啧。 柔软的魔音中虽未带有任何攻击性的魔力,但在听到她的声音之后,受制于我的三个和尚也开始变得躁动不安了起来。 “你……你是什么人?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瘦和尚疼痛难忍的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面有一种无声的疼痛正在肆虐蔓延,想要将他整个人都给撕扯开来。 “不,那是我的,我的名字。我才是宋采臣,我才是!你们都是恶魔,都是魔鬼!”胖和尚距离瘦和尚最近,他猛然一发力,一双手竟挣脱了水链的禁锢狠狠的抓向了瘦和尚,被禁锢的瘦和尚自然无力反抗只能拼命的扭动着身体疯狂摇头,很快他的脸上身上已经遍布了伤痕。 “别,别相信她们的话,魔族都是坏蛋,她们,她们想要利用我们得到海魔烛。”小和尚就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脸色苍白语气虚弱的说着。 “那就给她们就是,得到了海魔烛又能怎样?!都是因为它,都是因为海魔烛,因为那个住在海魔烛里面的女魔头,我们才会变成现在的这样子!” “够了宋采臣,难道你忘了,当初你是为谁效力的吗?又是谁把你从那个荒凉的破寺庙里接了出来,让你有了名字有了身份,得以在魔界的圣女殿中当值。你监守自盗,裹挟海魔烛出逃,如今已经注下了无法挽回的大错,唯有一死,方得赎罪。”与魔族勾结的不明来历的女人一步步逼近,她的声音清澈无比一字不落的被三个和尚收入耳中。 我想要去阻拦互相残杀的和尚们,可雨师妾这边的攻击却让我无法分神,要不是刚才抓紧时间休息了一会儿恢复了些力气,只怕接二连三的应付这种战斗,我的身体也会吃不消。 “不过短短时日没有交手,你的实力又提升了许多呢。” “打嘴炮也是你打斗的招式之一吗?”我回敬道,一边应付着她招式凌厉招招想要置我于死地的攻击。 “等你死了,本王会亲自砍下你的头悬挂于我雨师国的城墙之上,再把你的身体碎尸万段铺于本王出行的道路中,好让本王每一次出行都能坐乘轿冕从你的碎尸上碾过!” 夺过龙爪的攻击,我有些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身后被捏成尘土的泥墙,手握由水凝聚而成的刀刃朝着雨师妾的方向刺去。嘴角扯出了一抹嘲讽的弧,我面无表情的接过了她的话:“是么?听起来不怎么样呢。” 雨师妾的残忍与好色是出了名的,在提及她的时候,许多人都善于用‘蛇蝎美人’一词来这么形容她,可我见过的残酷无情的暴君可比她多得多了,有的做得甚至比她还过。这也是我之所以还有勇气用言语激怒挑衅她的原因之一吧,毕竟大多数人在听到自己的敌人说出这种话的时候,一般的第一反应都是先感到后怕和恐惧。 “大人,目前已知的有三股力量正在飞速往这边赶来。”负责勘察的侍女恭恭敬敬的朝雨师妾行了个礼说道。 “本王知道了。”雨师妾的面色一凛,握着御龙珠的手也在不知不觉中加重了力道,当务之急是夺取海魔烛,如果一直这么缠斗下去的话,显然不是办法。可是……难得有此机会一除心头大患,真的就要这么放弃吗? “来的人有些多啊,只是不知道你们带的人又有多少?”我继续挑衅,雨师妾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紧接着一脚踏在龙背之上朝着三个和尚与神秘女子的方向冲去。见她不再纠缠,我当机立断,迈开步子就朝着记忆里破庙佛堂的位置冲去! “她在做什么?拦下她!” 几名察觉到了不对劲的侍女朝着我的方向包抄而来,可惜她们反应的太迟了,一脚踏入佛堂位置的我朝着虚空里一抓,只这一抓,手便再也无法松开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血亏 “糟了!”雨师妾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她朝着那几名向我扑来的侍女下达命令:“不能让她拿到海魔烛,给本王砍了她的手!” 眼看着数到利刃已然到了我的跟前,我一咬牙,却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啧,怎么一根蜡烛这么多事?! 我看着右手手心里缓缓成形的白蜡,撇了撇嘴,能够感觉到手中出现的另外一股力量正在与我抗衡,而且那力量还不小。僵持不下时,我无法脱身去应对身后飞来的利剑,只能勉强的驭起妖力在距离我的身体不到一米处筑成了一道水墙。 我这边难以脱身腹背受敌,而和尚们那里也没好到哪里去,海魔烛的影响护持不稳再加上那位与雨师妾一道来的不明来历的女子……想必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打回原形’。 “杀了她!”身后之人爆喝一声持剑朝着我的后心窝子刺来,我辨别出了她的声音,心道难怪对我的杀意这么大,原来是在客栈时被我言语激怒的侍女。 “年纪轻轻的火气不要太大,小心长皱纹哦~” “少废话!我必亲自手刃了你,以洗当日客栈之辱。”那小侍女的修为似乎不弱,竟然能够同时挥砍出七七四十九道风刃。风刃气势汹汹飞舞而来,虽绝大多数的风刃已经被我身后的水墙给阻挡住了,但也有一些被水墙消减了部分威力的风刃着实的搭在了我的身上。 我皱了皱眉,只感觉背后的皮肤一阵火辣辣的痛,要不是因为需要耗费妖力来与我手中的海魔烛争夺,我也不至于处于如此被动的场面。 不过嘛…… 我的嘴角扯起了一个莫名的弧,就在她们疑惑之际,我忽然松开了左手往右手手臂上的伤痕一抹,染着我的血液的左手再再次触碰到海魔烛的时候,局势立刻就大有不同了! “不——不!你,你做了什么?!”海魔烛里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与哀嚎,假装没有听见,我轻轻一抓,只见一只烛光摇曳不定烛身为透亮的白的蜡烛连着蜡烛底下的灯盏,就这样被我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唔……”我忍着痛,抬手就削去了自己肩头的一块刺入血肉里的碎剑,额头也被细密的汗水打湿了。“你说呢?我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你不付出点什么怎么行。” 海魔烛的烛火晃动激烈,火光的形状奇异就像是一位仰着头破口大骂的少女,但是随着我的血液不断的渗透入蜡烛之中,那道如少女般摇曳的火光忽然间安静了下来。 脱离险境的我也不知为何,看着手中雪白的蜡烛心里面竟有一丝后悔了,可恶可恶可恶!自我现世以来多少的灵物智宝想要与我缔结血契,可我除了那一杆青鸾流月刀以外谁都没有答应。 要知道缔结血契的机会可不多,身为主人供养越多的灵宝对于自身的损耗也就越大,一般的修士一生当中拥有两三件契约的法器就已经够多了,即便是我也是如此。可是现在,我居然脑子一热的为了脱困白白的浪费了我的一次机会! 可恶! 不行,不管怎么说,趁现在这血契还是热乎的,说什么我也要把它给解了。 冒着被反噬的危险,我再一次抹了一把身上的血迹,还未出手,我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位身着橘色罩衫花瓣长裙的豆蔻少女,她先是抽泣着与我对视了一眼,紧接着“哇”的一声,就扑了上来抱住了我的腰。 “主人!主人,求你别解除契约……求求你了……只要你肯让我跟在你的身边,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主人与灵物在缔结了血契之后能够心意相通,所以她此刻能够知道我的想法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我的额头上划下了三条黑线,并不是因为我心软放弃施法了,而是因为这小丫头抱得实在是太紧了,扯痛了我身上的伤口不说,就连被她顺手抱紧的我的双手挣扎了几番竟然也挣脱不开。 还在缠斗的一伙人,在看到眼前这突然发生的显赫的一幕时都僵愣在了原地。这是什么情况?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 而且,她刚刚在喊什么?主人?谁是她的主人? 不约而同的,数道疑惑的目光在那一瞬间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让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洞钻进去。 “那是……海魔烛!!!”与雨师妾同行而来的女子第一个认了出来,指着我面前的橘群女娃娃大声喊道,那位女子如此紧张得几乎跳脚,看来,她知道的东西不少。我的心思沉了沉,看向她的目光中也带着浓浓的敌意,无论你是否来自魔界,看如今的情况,你想必也是海魔烛的哄抢者之一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刚才的眼神太吓人了,我注意到那女子有些惶恐的缩了缩脖子,再一次把视线聚精会神的落在了我身上不断愈合的伤口之上。 “咦?主人,你身上的伤好奇怪,怎么会自己愈合呢?”这时,扑在我的怀里哇哇大哭的小丫头用力的在我的衣服上擦拭了一下眼泪和鼻涕,疑惑地抬起头来问我,她的面容清秀脸颊微胖得可爱,看上去就像一只无害的瓷娃娃。 当然,都说人不可貌相,我可不会忘记她是怎么把带着她出逃的和尚给搞成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人格分裂模样的。 “别一口一个主人,快点松手从我的身上下来!”我目露凶光的瞪着我眼前假装无辜的小丫头,眼底的嫌弃是真的,谁让这丫头把一哭起来就把眼泪和鼻涕往我的身上擦的啊?!太过分了!就算我没有洁癖,至少也不能接受邋遢到这种程度的啊。 “不嘛不嘛……血契都签了,以后你一辈子都是我的主人,共生共死患难与共……主人,收了我吧,你相信我我很有用的。”小丫头依旧不依不饶的扒拉着我的衣摆可怜兮兮的说着,我默默的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虽然说海魔烛里面是封印了不少邪魔恶妖的力量,可是与我的上一件法器‘青鸾流月刀’相比较,说真的……相差甚远。 第一百五十四章 断掌之仇 一个是在神界大杀四方的长刀神器,另外一个就是一支被扔在供桌上的蜡烛而已,这二者相较之下,谁高谁低,此间差距,不言而喻好吧? 我还想再挣扎一下:“要不然你去问问她们,她们一定都很想要当你的主人,还有那边那个小和尚,他为了带你出来可是费尽千辛万苦,你难道就真的不考虑一下其他人么?” “为什么要考虑其他人?她们……”小丫头说着,朝着身后扫视了一眼,那些被她目光所及之人见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立刻牟足了精神摆出了自己最为自信最有气势的姿态,只是很可惜,小丫头的目光只是十分敷衍和随意的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在了我的身上,然后,她又加重了手里的力度。“她们太弱了,还是主人最厉害!” 小丫头,你知道你这话说的有多招仇恨吗?万一我今天被众人围攻杀人夺宝,你看看你会不会落得一个“天克主人”的鼎鼎大名。 果不其然,在听到嫌弃鄙夷的话语过后,众人纷纷将‘灼热’的目光投向了我,那架势真是恨不得把我整个人都用眼神给洞穿杀个透心凉。 小丫头抬起头来,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向了我,似乎立刻就明白了我的心思,她抬起一只粉嫩的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自信满满的说:“主人,你不要小瞧我了,我可是很厉害的。” 我有意考验她,当然事先声明这并不是因为我自己想要偷懒,我一指正气势汹汹的想要取了我的小命的雨师妾,说:“好,我相信你,我勇猛强大的宠物啊,把这些不识好歹的蠢货都给解决了吧!” 不知为何,在我再次看向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时,我的余光瞥过发现她的嘴角有些抽搐,这一定是错觉,我对自己说。然后又十分有信心的拍了拍小丫头的肩膀,鼓励她说:“上呀!身为主人的我会在你的后方为你打气加油的。” “不是、主人……”小丫头的脸色有些为难,想了想,最终还是开口了:“我我逃离魔界以后力量就被镇压了大半。” ……? “所以说?我要你有何用?解除血契,然后你,给我滚回你的蜡烛里面去。” “别啊!求求你了主人,我……我很乖的,而且我保证我绝对不会给主人添乱,主人……求你了,别让我回去了,海魔烛的里面都是恶鬼,我这么可爱无害,到了那种地方肯定会被啃食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 嗯……虽然被人这么抱着有些不爽,但是,我还是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她,心里面莫名的就有些于心不忍了。确实,这个可爱弱小的一个孩子,要在海魔烛里面怎么生存……等等! 我差点就被自己的思路给带跑偏了! 这个满嘴胡言乱语蛊惑人心装傻卖萌的小屁孩! “你当我是傻子吗?再敢糊弄我,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说话间,我抬起手对着这小丫头的脑袋就是一掌,小丫头明显愣了,没想到我会真的出手打她。一双胖乎乎的小手委屈的抱紧了自己毛茸茸的脑袋,不过她想象中的疼痛感并没有袭来,因为在距离她的脑袋不过十公分的地方,是另外一只悄无声息袭来的利爪。 “诶?”小丫头一脸狐疑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就在我与化手为爪的龙女僵持不下时,她小小的身子猛地一跃,张开了自己的樱桃小嘴朝着那有着坚硬外壳的利爪就咬了下去! 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丫头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且不提龙族的金鳞甲有多恐怖的防御力,就凭雨师妾的修为水平,她的防御岂是那么容易破开的,最后还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硌了自己的牙。 然而,当我见到这小丫头的真正尊容时,我立刻撕碎了我刚才所有的荒唐想法,雨师妾当然没有把看似柔弱的她的攻击放在眼里,可小丫头要抓住了就是这么一个令她松懈的机会。就在那张粉嫩的樱桃小嘴要触碰到雨师妾的龙爪时,小女孩的身形骤然暴增了数倍,一口圆润可爱的白牙也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锋利骇人的尖长獠牙!一口下去,血肉横飞、皮开肉绽! 雨师妾简直看傻了,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上一刻还在嘤嘤作怪、撒娇卖萌的小女孩,会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变成一个长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我倒是还能坚持得住看着眼前这惊人的反转,雨师妾震耳欲聋的惨叫声在我的耳畔响起时,我动作飞速预见性得到捂住了自己脆弱耳朵。 “这……”见状,几位原本还想要上前帮衬的侍女骤然停住了脚步,而就在距离我们不远处的小和尚已经恢复了正身,二十出头的年轻模样,长得还算清秀,只是还不等我继续细细的打量他,他在看到小丫头的第一眼以后大喊了一声‘妖怪啊’紧接着两眼一翻往后一趟,昏得不省人事了。 “啊啊啊啊……你敢咬本王!小畜生!本王要扒了你的皮,把你的牙齿一颗一颗的给卸下来!”雨师妾暴走,抬起另外一只手就朝着小丫头的天灵盖抓去,我疲于应付,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我的身侧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 那声音很是奇怪,不同于寻常的骨骼被碾碎的声响,而是混合了一声血肉撕裂的声音。当我低眸看去时,尽管是见多了大场面的我,都有些忍不住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雨师妾的整只手臂血淋淋的,尤其是手腕处,手腕关节连接的手掌已经不见,入眼一片鲜红。 偏偏这时,一脸无辜的小丫头变回了原样,只听到她的喉咙里传出了‘咕噜’的一声声响,周围的整个世界突然如同静止了一般,停滞了足足两秒。 疯了?!她居然把雨师妾得到整个手掌给吞下去了? 我的天……我的内心犹如千万头草泥马飞快的奔驰而过,一句脏话到了嘴边不吐不快。 “靠!你到底是什么神奇物种?!” 身为罪魁祸首的雨裁一双灵动清澈的眼睛笑眯眯的看着我,有些意犹未尽的舔舐了一些嘴角的血迹,说:“真好吃~”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全巢出动 完了完了,这仇算是彻底结下了,虽然雨师妾跟我一直不对付,我也从来没有给过她好果子吃。可至少我是认为我们还没有到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步的。当然,这一切都在小丫头做出这个大胆放肆的举动之后全部改变了。 雨师妾的脸色惨白如纸,从我的手下挣脱了之后,她一连退出了数十米直到成为在场之中距离我们最远的一人后,她目光怨毒的瞪着我们,忍着疼痛包扎着自己的手。 包扎最主要的还是为了止血,妖的血肉有时可比修士的血肉还要补,毕竟在修炼之时比修士多一步化形在那里摆着。其中更别提像是雨师妾这样的千年老妖了,身上的每一块血肉可都包含着诱人的精血与妖力,只是……我还从未在魔族之中见识过又如此直接了当的‘吞噬’之法。 “都还愣着做什么?给本王杀了那个小畜生!”自己负伤,雨师妾也没闲着,指挥着跟她一起来的侍从们,还欲对我们出手。 “可是,国师大人,群妖冢那边说过,要我们把海魔烛安然无损的给带回去……” “你们一个个的连本王的话都不听了吗?呵,本王培养你们这么多年,没想到你们一个个都是吃里扒外的!”雨师妾失了手掌又狼狈逃窜,这份羞辱想必足以令她铭记于心,要她就这么眼巴巴的看着,她自然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你消停些吧。”终于,一直只顾着观察昏迷的情况的神秘女子开口了,她看向雨师妾的眼神里满是轻蔑与鄙夷,似乎在她的眼里名震妖界的雨师妾也不过是一个徒有其表胸大无脑的跳梁小丑而已。 “薛梦瑶,你还好意思说!你身为魔族圣女就这么点能耐吗?你跟了一路都做了些什么?!”尽管是被她的言语和气场打压着,雨师妾也不甘示弱,她可是被誉为妖界十大美妖之首,魔族圣女又能如何?在她的面前,就算这个该死的薛梦瑶一直装作高贵优雅,风韵也不如狼狈的她分毫。 我意味深长的勾起了嘴角,哟,这是——内讧了? “吃饱饱了,主人,雨裁要休息了。”站在我身边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的小丫头打了一个哈欠,十分可爱的揉了揉眼睛,紧接着毛茸茸的脑袋往我的怀中一拱,我还没来得及去扶呢,就见她便回了一盏灯火有些黯淡的烛灯。 有些头疼啊……收了一只喜好食人血肉的魔宠怎么办?求解啊。 说道魔宠,我隐约的能够感受到自己手心里的黑蝶开始活跃兴奋了起来,话说上一次发生这种情况时,还是阎洛在三更半夜跑到我的旅舍来的时候吧。难不成阎洛就在这附近? 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海魔烛,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本来是想来帮忙的,结果没想到居然把海魔烛收成了自己的灵宠。要阎洛知道他们魔界追寻已久的宝贝如今落到了我的手里,估计会被气得不轻,友谊的小船真是说翻就翻啊。 来不及感慨了,我趁着那两人斗嘴的功夫刚迈开步子想逃,这时身后却突兀的刮来了一阵掌风。不敢懈怠,我动作飞快的夺过,一转身,也看清了对我出手的人。 “这么热闹,本座不来就可惜了。”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在玉湖湾被我们杀死一次的混沌,这家伙的感知力极强,如今此处数位强者齐聚只怕是早已引起了他的注意。不过他也狡猾得很,居然能耐着性子忍到了我要离开时才肯出手。 重生之后的混沌依旧是以一副男童的身躯示人,一双赤金色的兽瞳格外醒目,再搭配上他狰狞的表情,要是真被某些胆小的小朋友看见了说不定真得被吓哭。比起上一次,这一次他‘借用’的身躯年龄显然还要小,我心道:难不成轮回重生一次他掌控的身体就会越来越年幼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多杀上他几次以后等他重生成襁褓中的婴儿,岂不是公然又无害吗? “好久不见啊,汐,上一次你们联手诛杀本座,这一次本座倒要看看,以你一人之力还能掀出什么风浪!” “海魔烛呢?”白霜此时正站在混沌的身后,没有与我有过多的眼神交流,她一到场便是直直的走向了雨师妾和薛梦瑶所在的方向,冷冷的扫了一眼雨师妾手上的伤势,她面无表情的扔过去了一个玉瓷瓶。 妖的肉体恢复能力强悍,再加上有伤药的加持,要不了多久雨师妾就能够重新凝聚出一只新的手来。 雨师妾接过伤药,光是看到药瓶的时候她的眼底就闪过了一抹感激,这可是群妖冢里为数不多的高阶伤药,按理说就算群妖冢想要与她合作的那位愿意出这么大的手笔,身为中间人的白霜完全可以一声不响的把药给扣下来。反正这种事,到后面也不会对账,谁在意呢。 大口的吞咽下了药瓶里面的丹药,雨师妾立刻凝神打坐休养起来,果然不消片刻,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 “海魔烛……在,在她的手里。”雨师妾打坐休养不便回答,这个问题自然地也就抛到了薛梦瑶的身上了,薛梦瑶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的用手指指向了我的方向。我不甚在意,权当做没有看到一般,而白霜的视线,却朝着我这里扫了过来。 一样的波澜不惊,一样的不包含一丝感情,不过我明锐的双眼还是捕捉到了她在收回目光时那不太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的庆幸表情。 既然连白霜都已经来了,想必很多事情,该知晓的、不该知晓的群妖冢都已经知道了。 “大人有令,全力拿下海魔烛,其余的一切,死伤不论!”语罢,白霜那张遮掩了一般的面容少有的浮上了一抹冷峻,她将双指放在了唇边,熟练地吹了一声嘹亮悠长的口哨。 众人纷纷朝着头顶的天空望去,只见回应她的鸟儿并非普通的鸟类,而是一只羽翼上有着奇异的火焰花纹的毕方鸟…… 群妖冢,真是来齐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救场? “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不太好吗吧?” “少废话!贱人,受死!”雨师妾怒火中烧,如今群妖冢气焰旺盛无论是在人数还是在实力上都是完美碾压,看样子除非有变故出现,否则我的胜算不会太大…… 主要现在全身而退并不是最困难的,最困难的是我要如何从他们的手中把昏迷的傻和尚给带走呢? 疲于应付众人施展开来的围剿攻击,我祭出了身上几乎所有的妖力凝聚出了一个水蓝色的巨大水盾,说是联手,而混沌与薛梦瑶却在一旁冷眼旁观。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眼看我要逃,合力准备绞杀的龙女雨师妾、白霜以及从四面八方将我围住的龙女侍从和群妖冢的乌合之众纷纷使出了自己的杀招。 水盾当然抵挡不了,大大小小的攻击如雨点一般落在了我的身上,这种被利刃割裂开皮肤的痛感我最熟悉不过了。毕竟,我可是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加熟悉和了解战场。 “她的自愈能力极强,我们联合之下也不一定能够杀了她,怎么办?”虽然不愿意承认,求胜心切的雨师妾还是不得不放下了自己那高人一等的态度,如今她的手收了伤战斗力自然也少了一层,这种时候逞威风耍架子可不是明智之举。 “谁说杀不了她了?”混沌一双赤金色的兽瞳缓缓地眯起,嘴角勾起了一抹渗人的微笑,他的表情依旧狰狞可怖,似乎时时刻刻都在忍受着一种锥心的疼痛一般。呵,看来朔留在他身上的魔力可没给他好果子吃。也难怪她,一上来就这么针对我,甚至于不惜侮辱了凶兽之名也要趁机偷袭我。 “看到她身上的伤口了吗?那些散发的绿色荧光可不是什么治愈的法术,而是‘转移’。”不愧为上古四大凶兽,一直不出手在一旁从容淡定的观察了不过几个回合,就给他看出了端倪来。 “什么意思?”雨师妾还有些费解,战斗的每一秒钟的十分宝贵,她当然不会浪费时间依靠自己所知道的一点一点去揣摩推测,而是直接问出了自己的想法。“那她身上的伤,都转移到了谁的身上去了?” 混沌轻哼了一声,说:“那就要问她自己了,不过转移的伤势程度会依据个人的体质而有所差异,敢如此放心大胆的直面我们的攻击,想必她背后之人的肉身强度比起她,只会更强悍。” “可恶……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雨师妾的眼底闪过一抹妒意,她就不明白了,她究竟是哪点落了下风,凭什么所有的好处都让别人给占去了!海魔烛是如此,如今居然还会有人心甘情愿的做这种傻事。 “抓活的,我们的首要目标还是海魔烛……”混沌的语气异常的冷静,可他越是平静,越是让人担惊受怕,怕他会突然之间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突袭举动来。 薛梦瑶就站在他们的身后,听到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之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混沌:“不行!海魔烛已经认她为主了,除了杀主夺宝,我们别无他选。” “什么?海魔烛认主了?!”混沌难得的认真了起来,不过立刻有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思虑道:“不可能,按理说‘她’是从来都不会认可有任何比自己更加强大的存在的,毕竟……她最厉害的本事可是‘吞噬’啊……而且,‘她’最讨厌女人了。” “鬼知道是什么情况!”雨师妾有些急了,“快想想办法。” 混沌不紧不慢的向前走来,金色的兽瞳里满是雀跃的兴奋,见到他这副样子的雨师妾和薛梦瑶均是一愣,目露不解的看向了彼此。直到看到对方也是一头雾水的时候,她们有纷纷收回了视线看向了混沌…… 什么情况? 察觉到周围形势的变化,一道道如暴雨般的攻击似乎接受到了某种命令,居然在同一刻通通的都停止了。我收起了水盾,映入眼帘的一幕便是解除了寄居状态的混沌,混沌的体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大,随着他一步一步朝着我的方向走来,他脚底的泥土石块也因无法承受着他暴增的重量而开始皲裂塌陷。 “本座也许久没有尝过新鲜的人肉了,能够进本座的肚子里,是你的荣幸。”身形巨大的混沌犹如一头开山之兽,声音如虹贯耳,我的余光注意到围堵在我周围的人皆退散开去。 好家伙,这架势是要把我一口给吞了吗? 听说混沌的肚子里有一个永远也无法填满的黑洞,只要他想,他甚至可以吞纳这世间的一切事物。 “这荣幸给你要不要?不过……”我扯了扯嘴角,道:“这确实是一个好主意。” 手心攥紧看微微发热的玉佩,我并没有闪躲或者是有丝毫要逃跑的架势,即使是面对体型大过我数百倍的混沌,我依旧安定如山的站在那里。 “小贱人是被吓傻了吧?” 雨师妾得意的大笑,就连薛梦瑶的眼中浮现了嘲弄与讥讽,白霜则是皱起了眉,但未免被人瞧出端倪她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如果真被混沌吞噬的话,无论拥有怎样的宝贝都会被混沌占为己有吧?” “无所谓,只要海魔烛不落到别人的手里,大人应该不会太介意的,毕竟四大凶兽之一的混沌也是我们可信的盟友啊。” “汐,真是可惜了,本王与你作对许久,居然还是只能够眼睁睁的看你死在别人的手上……哦不,嘴里。否则的话,要是落入本王的手中,本王有一万种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也许在别人看来,此刻的我在面对混沌时根本毫无胜算,他们看待我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不过…… “谁说关键时候,不会有人来救场的?”压迫十足的气氛让每个人都不由自主的把注意力放在了我的身上,所以在听到我的话时,他们皆是一愣,甚至还有人想要嘲笑一句我的痴心妄想,而宛如离弦之箭的混沌,已经挥起了一只巨大的兽爪朝着我的头顶袭来。 不出意外的话,也许,我会被砸成一滩肉泥吧? 在那一刻,我从他们的眼中,解读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第一百五十七章 险些入魔 可是我的身形依旧没有动,反而是,在他动手的时候,我的心里感到了一丝轻松。我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还未抬头,我的身边忽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他的速度极快,在混沌的兽爪距离我们不过十几公分之时,他右手蓄力出拳,看上去大小都不够混沌塞牙缝的拳头,却在那一击之中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威力。 混沌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的喊叫声,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只见他那拼尽全力凝聚出来的肉身,此时朝着我们挥来的兽爪正以被攻击到的位置为中线点,发散性的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而那裂开的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木石,是确确实实的的由妖力凝聚而成的血肉,其中痛楚和怨恨有多少,可想而知。 “砰!”的一声,一只碎裂成无数块的短肢掉在了地上,而短肢主人的另外一只手里,正握着一把锋利的长剑。混沌又变回了原来的孩童模样,只是比起之前的狰狞可怖,他现在的脸色惨白的要命,受伤的手关节处正疯狂的往外喷溅出大滩的鲜血。 断臂求生吗?像是他会想出来法子,也真的是对自己狠得下心。 不过他这都已经算是好的了,上一个敢接下朔全力一拳的家伙,早就已经到阎王殿里去报到了。 呵,游历行走于这山海异兽之间,没有‘点’傍身的本领怎么行?如果真的是实力不济,我早就放弃来趟这趟浑水了,也不至于千里迢迢的跑来一趟。 所以说,某些凶兽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这么说并不是否认混沌的能力,他确实要比绝大多数的异兽要强,只是很可惜他对上的并不是妖,也不是异兽,而是执掌着整个魔界的魔。 “下次这么危险的事情……不许把本座留在客栈。”在刺眼的白光里,一只温暖的大手温柔的揉了揉我的头,我嘿嘿一笑,他又道:“跟我回去。” 我一指被丢在角落的傻和尚,对他说:“走可以,把他也带上。” 白光里,朔挑了挑眉头,语气明显变得有些不悦:“本座才离开多久你就又找了一个来,嗯?” 说归说,此地不宜久留,趁着交手之间的战斗余波让那群人还没反应过来,朔还是带上了昏迷不醒的和尚与我一起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咳咳咳……”等到遮挡视线的呛人烟雾散去,在看到站立在中央断了一只手臂脸色难看的混沌时,所有人这才回过神来,立刻在周围寻找起别的身影。 “不用找了。”混沌的眼底满是阴寒,是他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之前在玉湖湾的时候也是,一直站在那个老板娘身后的男人,一定,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神秘身份。而这一次交手重伤他的,极有可能就是那个男人,除了他……混沌晃了晃沉重的脑袋,继续沉思:确实,是再也想不到第二人选了。 “她们逃走了。” “什么?”白霜脸色微变,因为她半张脸都戴着面具的缘故,所以很少有人能够透过她的神情彻底看穿她的心思。 “这怎么可能呢?能够接下四大凶兽的混沌一掌的……”薛梦瑶看向了正在擦拭嘴角血迹的混沌,把自己那句‘而且还一拳就把混沌打成重伤的人世间能有几个?他到底是什么来历?’给硬生生的咽了下去。因为她心里对于自己的实力还是有些数的,就算是全盛时期的她功力全开也不可能从混沌的手底下走出三个回合,而今居然有人能够徒手重伤混沌。 这样的话……那人还会有对手吗?只怕是群妖冢的那位,也很难敌吧…… “本座要回去闭关养伤,你们,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这个人,先不要动。否则的话,只会给自己惹上数不清的麻烦。”混沌警告的话让众人的心中浮上了一抹怯意,惊恐四顾,一切皆在不言当中。混沌才不会去做什么安抚下属的举动,身为凶兽的他也有过不少的追随者,不过那些妖怪都成为挡在他跟前的炮灰了,所以下属这种东西,于他混沌而言,死多少都无所谓。 心口处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感,一股刺痛的感觉开始从心脏处蔓延到全身,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浑身上下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血肉都缠绕上了尖锐的荆棘,甚至连一个抬脚的动作在那一刻做起来都是无比的艰难。 “噗——” 气血逆行,混沌还没有迈出一步,便一口黑血吐了出来,他连忙原地打坐,运气浑身的妖力去与之对抗。可恶……之前莫名其妙沾染上的一丝魔气专挑这种时候作怪,害得他险些走火入魔! 究竟是谁?!若是让他知道的话,他一定要把那个该死的混蛋给碎尸万段! 双眸再睁开的时候,一双赤金色的眼满是猩红,同时,他的眼角、鼻子、嘴角、耳朵也流下了一道道骇人的黑血来,吓得本想靠近查看他的伤势情况的白霜等人连忙往后一撤,没了下文。 几人面面相觑,见混沌似乎在竭力压制着什么,她们想要帮忙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终是白霜先开了口:“好强悍的力量,难不成还有暗劲?” “那老板娘的背后居然有这里厉害的强者……可是刚才我们都没看清,抵挡下混沌攻击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几人合力。说不定,能够凝聚这么强大的力量的是某一股我们未知的势力呢?” “幽都之山,目前群妖冢还没摸清楚的一支氏族部落就是蛇仙族,除此之外,倒是想不出什么来历非凡的强者了。” “也是,能够与异兽匹敌的修炼者本就不多,再加上幽都山的地理位置偏北人迹罕至……” “雨国师,既然知道了人家的背景不好惹,以后还是少招惹她吧。”白霜说着,冷冷的扫了心怀不甘的雨师妾一眼,雨师妾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如走马灯一般红橙黄绿青蓝紫各来了一遍,最终也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放在袖子里面的手却握得更紧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哄人 哼!本王是不会放弃的!汐,你给本王等着,早晚有一日,本王要将你狠狠地从云端甩下来!断掌之仇不报,我便不是我雨师妾! “我倒瞧不是那个老板娘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长相也就一般,你怎的与她有如此深仇大恨?”薛梦瑶见混沌在静心疗伤,也不好打扰,又再一次把话题扯向了雨师妾。雨师妾的心里那叫一个恨啊!总不能说对方样样不如她,可偏偏又处处都比她好得天独厚吧? 要真是那么说的话,薛梦瑶这个向来喜欢落井下石的魔族圣女只怕会大笑出声,笑她比不过也就罢了,还因为区区嫉妒把自己堂堂国师身份给搞得面目全非。 “她确实没有什么好的。”为了挽回一点颜面,雨师妾出声解释说:“若非本王看上了她身边的一个男宠,就凭她那姿色,给本王提鞋当侍女都不配。” “男宠?”薛梦瑶并非雨师国人,她所习惯的社会也是男尊女卑一夫多妻制的,所以在听到雨师妾这自大高傲的话后不仅没有放弃讥讽她,反而在心底就对她升起了一股抵触。 “是,老板娘的身边有一个男子啊,长得……” “都给本座安静一点!”混沌恼了,一群人这是几个意思啊?看到他负伤不帮忙也就算了,居然还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的去讨论什么毫无意义的低俗话题。 呵?!男宠?这些女人怕不是一个个眼睛都瞎了,以那人的实力恐怖程度,怎么可能会屈尊于一个如此亵渎的词中。 只是,在他进入轮回之流时沾染上的那一丝魔性,是否也与那个男人有关呢?难不成他是魔界中人吗?不过很快混沌就又推翻了自己的这一个猜想,他瞅了一眼心底发毛的薛梦瑶,心道:不可能,这个女人可是魔界圣女,如果刚才出手的那个男人来自于魔界的话,她多多少少也会知道一点。 当然,他不知道,以薛梦瑶的那点道行别说是感受到周围的魔气了,就连刚才烟雾尘土缭绕的战斗圈里面发生了什么她都不知道。而且,再加上朔的刻意隐藏,她能够感受到有丝毫的魔力变化波动才怪呢! 好不容易回到了客栈,我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把昏迷的和尚扔在榻上,我连忙去检查朔身上的伤。还好,打在我的身上刀刀见血的利刃如今转移到他的身上时都成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抓痕。 “汐,需要检查的这么仔细吗?”朔唇角微勾,这家伙明明很享受却总要装出一副不耐烦地样子,宽大的上衣敞着,露出了里面诱人的腹肌与完美的线条,我没有心思多看,检查完了确定他的身上没有出现什么严重的伤痕这才作罢。 起身从桌柜的抽屉里取出了一盒伤药扔给他,说:“自己涂,都是些皮外伤,上了药估计不出三天就能好。” “还真是无情。”朔无奈的叹了口气,明明是抱怨,可我还是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宠溺的意味。虽然说我也并不是没留有后手,可是眼下敌人到底有多少还尚未可知,多暴露了一样底牌就多一分风险。 至少,我现在还是很感谢他的搭救之恩的。我一步一顿的走到了他的跟前,见他正低着眸垂下眼帘认真的给自己身上的那些划伤一一上药,脸颊轮廓分明,浓密细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了一层阴影,高挺的鼻梁以及那眉宇间不可一世的傲气……看着看着,我的心底浮上了一抹愧疚,也许于魔界而言,他会是一位好的君王,可是却因我自私至此,放弃了所有的宏图伟业雄心壮志,只为了与我蜗居于这小小的客栈当中,改头换面装作一对寻常百姓家的夫妻伴侣。 不过……就算他现在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啾——” 我轻轻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朔擦着伤药的动作先是一顿,紧接着抬起满是笑意的眸来,就连那嘴角上扬的弧度也勾画出了别样的色彩。不等我开口说话,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将我往他的放下一拉,一只手已经悄然的来到了我的身后,扣住了我得后脑勺。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直到嘴唇上传来一阵薄凉柔软的触感时,尽管两个人此刻面对着面我还是有些不适的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 “没……没有……”正当我以为这个吻已经结束的时候,朔再一次伸手抱住了我,这一次的力道很大,以至于我无法挣脱。 几分钟后,我满脸哀怨的照着镜子看着自己唇上那一道十分显眼的咬痕,心里头早就已经把这家伙给骂了个遍。 “下一次再胡来,就不是这么简单了。”风轻云淡装作无事发生的穿上自己的外衣,朔幸灾乐祸的目光就没有从我的唇上移开过。我故作恼怒的瞪了他一眼,这家伙这才知道悻悻的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躺在榻上的和尚。“这就是你的……战利品?” 我轻哼了一声,装模作样的挺直了腰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虽然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用,但是嘛……那个雨师妾还有那个叫什么薛梦瑶的既然那么在意他,就说明他的身上肯定有什么特殊点。” 朔目不转睛的默默盯着我看了一会,我终于妥协,败下阵来,语气有些蔫蔫的说:“好吧,我就是太好奇了,他是怎么从一个大活人变成三个丑不拉几的和尚的,所以就顺道把他带回来研究研究,当然,这一定不是出自于我想要公报私仇,谁让他的分身用刀追着我砍来着。” “难道本座没有教过你不要随便带路边的野男人回家吗?而且,既是想要报仇汐儿直说便是,早该取了他的性命。”说着,朔俨然一副要杀人的姿态气势汹汹的就朝着还不知自己即将性命不保的和尚走去,我慌乱一拽好在拽住了他的衣摆,一想到今日收的灵宠雨裁那可怜巴巴的撒娇模样,二话不说的就学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九章 烛(1) 双手扣住了他的腰,埋在他怀里的脑袋仰头朝着他的眼睛看去,在对视上他那双漆黑深邃的桃花眼时,我有感而发的吸了吸鼻子。 “别杀他,他与魔族圣女与群妖冢之间都有所关联,一旦他死了所有的线索就断了,而且我……我已经与海魔烛结下了血契,总得让我知道他为什么在接触了海魔烛以后会变成那个模样吧?嗯?” “你收了海魔烛?”朔有些将信将疑。 我点了点头,道:“我不骗你,所以留着他的性命至关重要,算我求你了,拜托。” “你啊你,你说,本座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 知话说,我写不出好的故事,早就已经看腻了我的章子,反复歌颂的不过是人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幸福、快乐、勇敢、付出、坚守、忠诚…… 而我却想说,平凡的东西之所以可贵,更在于它的无法言说,就像一个画手要去描绘一个场景和人物,最难描绘的是什么?最难的并不是悲伤、哭泣、落寞、萧条、愤怒,而是我们一直以来就熟悉的平凡,平凡的事、平凡的物、平凡的人。 我总是告诉自己平凡的东西才最有力量,显赫突出的倒不如默默无闻的,而我自己,也是众多平凡的人当中的一员啊。于是就这样背负着这样一段念想前进,我与你们大多数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有许多时候许多事情,我觉得如果由别人来做或许会比我做得更好。 可总有些东西属于自己,不是吗?知话她总是在我的脑海里出现,她是我的第一位读者,也是,我自己。 话不多说,继续,听故事吧。 烛说,她喜欢安静的事物,因为她记得自己的第一位主人曾说过的话。只有安静的事物才有力量,所以,我们总是悄声说话。 主人……居住在一个漆黑的地窖里,这儿的很多人都是如此,外面炮火轰鸣,战争不断,而她们借此,得以粉饰一方安宁。 即使是在夜里出去不能点燃一根烛火,他们摸黑在危机四伏的雪地里穿行,耳边除了呼啸寒风别无他物。他们是战俘,是被囚禁于地底下的温暖,点燃烛火也只能照亮自己,微弱的光被皑皑白雪湮灭。 “点燃一支蜡吧,哪怕是最后一支也好。”黑暗里,它听到了一个孩子的低吟,就像是受伤的野兽的啜泣,她已经被黑夜折磨的快要疯掉了。她总是再问,问父母何时能够等到天明,他们总是敷衍她,到最后连敷衍都不甚敷衍了。 因为地窖里,永远都见不到天明。 “嗞嗞”的打火声响起,她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一个满脸污泥的孩子点燃了烛。烛光亮起来的一刻她漆黑的眼睛里也出现了一抹不同于黑夜的色彩。 “你怎么不睡觉?”烛问女孩。 女孩摇了摇头,说:“爹爹说,齐王拒绝了以战俘易地的提议,再过十五日,我们这些人就会被运往孤木城,当着护城大将军的面挨个杀死。” “那你不怕吗?” “怕?”女孩又摇了摇头,“爹爹说没做亏心事,就算到了阎王爷爷那也不会遭罪的,爹爹还说我是小孩,阎王爷可慈祥了,见了阎王爷以后我有糖吃的。所以,我一点都不怕。” 女孩笑起来的时候甜甜的,脸颊上有两个小酒窝,蓬头垢面满身污泥并不能沾染她一颗纯洁无暇的心。 “你想到外面去吗?我可以帮你。” “不,爹爹说外面的情况比地窖里还要糟。烛,如果你真的想要帮我的话,就答应我别太快熄灭吧。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我不会熄灭的,我和其他的蜡烛不一样。你不睡觉吗?已经很迟了。” 女孩在打哈欠,她已经很困了,但是她的心里却有一种信念在支撑着她。她告诉自己不能就这么睡着,因为以往的蜡烛都是在她睡着之后熄灭的。 “我不困,你是我见过的第一支会开口说话的蜡烛,我有好多话想要和你说。” “其实……也只有你能够听到我说话。”因为你是点燃我的那个人。 地窖里阴暗潮湿,蜗居在牢笼里的男男女女就像是被关在集市仓库里等待出售的猎物和商品。只是很可惜,这一次的谈判以失败告终,而他们……也终将迎来人生的终点。 女孩在不知不觉睡着了,当她在争吵声中醒来时,她仓皇失措连忙去检查被自己遗忘在笼子外面的烛火。当她看到依旧闪烁跳动的火光时,她才心安的展露笑颜。 黑暗里不知是谁踢翻了饭盆,抢夺食物的辱骂声传来,女孩就仿佛听不到一般,尽管她的肚子已经咕噜噜的叫了,可是她唯一想要守护的,只有眼前的这么一点光亮。 “烛,早安。” 烛也回应她一个不冷不淡的字:“早。” “我还以为……” “以为我会像其他蜡烛一样熄灭?你放心,你是点亮我之人,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轻易走向死亡的。” 她大感震惊:“难道把烛火熄灭了你就会死吗?” “对。”烛毫不避讳的把自己的弱点告诉了她,它是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主人,哪怕她们的相识也不过短短几个小时。 “这样啊,那……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可不可以,请你帮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自己出去看不是更好吗?” “没有机会了,爹爹说剩下的食物不多了,他们给的粮食越来越少,也许是因为我们被放弃的缘故,他们不想在无用之人身上浪费粮食。” “我知道了。” “烛,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是一只妖,你害怕吗?” “妖怪?那你为什么会住在这个小小的蜡烛里?” “因为这支蜡烛就是我的肉身,我被人杀了,杀害我的凶手把我的身体剁碎、研磨、提炼,于是才有了这么一支小小的蜡烛。而我的灵魂也被困在了这里,永世不得超生。” “那一定很疼吧?”小女孩的脸上露出了惶恐的神色,她震惊的捂住了自己想要尖叫的小嘴,不过身后的大人还是听到了她的动静。 第一百六十章 烛(2) 一个沙哑低沉的男声在女孩的身后响起:“怎么了?雨裁。” “没、没事,爹爹。” “你这傻孩子,已经饿到开始说胡话了吗?靠近一点,小心那些心怀不轨的士兵。笼子里黑,你走路轻些,小心不要踩到你娘亲的腿。” 小女孩往漆黑的牢笼深处走去了,烛费力张望却无法照亮那洞穴牢笼深处的漆黑,它没有听到女孩母亲的丝毫声音。也许,她的母亲是个哑巴吧,烛想。 又过了几日,烛一直都在笼子的外面守着,地窖里的人们依靠着送餐的数量来记日,小女孩每次睡觉以前都会悄悄的靠近烛,跟它悄声说话,在温暖的烛光的照耀下安眠。 渐渐的,送餐的次数由一日三次到一日两次,最后再到两日一次……牢笼里面的人们面黄肌瘦,骨瘦如柴,一双双在黑夜里反光的眼睛像极了在游走在死亡边缘的狼。 烛对女孩说:“你要小心,像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朋友最好吃了。” “我不怕,爹爹会保护我的。” 烛说:“我也能保护你,虽然我现在的能力有限。你娘呢?她是哑巴吗?为什么她不喜欢说话。” “我娘亲才不是哑巴!我娘亲可温柔了,以前睡觉的时候,她都会守在我的床边给我讲故事。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我们刚被关进来的时候,娘被一群坏人带走了,后来她回来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在睡觉。” “睡觉?不吃饭吗?” “娘亲不吃,爹爹说娘亲睡着了,睡着了就不会饿了,可是不管我怎么叫,娘亲都不肯醒。” “是么?那你娘亲,一定很贪睡,她一定也很爱你。” “烛,我以前有很多好朋友的,可是现在,我的朋友就只剩下你了。” “我们可以永远都做好朋友啊,你一般,都喜欢和朋友做些什么呢?” 女孩很认真的思考了起来,数着手指说:“放风筝、捉迷藏、男孩子们喜欢捞河蟹,女孩都喜欢抛一种漂亮的手鞠,娘亲会陪我踢毽子,我踢的不好,大家都不愿意和我一起玩,只有娘亲不嫌弃我。 有的时候我用力过猛了,会把毽子踢到高高的墙头上去,我娘亲可厉害了,无论是爬墙还是上树她都很在行,不然我都不知道要弄丢多少毽子。” “那……等你出去以后,我就带你一起去踢毽子好吗?” “嗯嗯。”女孩眼睛里满是期许的光亮,“好,去我家吧,我家的院子最适合踢毽子了……我我忘了,爹说城池易主,那里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 “何必去想那些伤心的事,我带你去个地方吧,你一定会喜欢。” “真的吗?” “当然,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如果我骗了你,就让我以后不管走到哪都人见人不爱,花见花败。怎么样?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 “我相信你,你能和我说说,那个地方吗?” “好,那里呀,是我的家乡。我最热爱的地方,那里有很多我的同类,有一大片蓝蓝的海,沙滩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走在上面就像是脚底铺满了细细密密却不烫脚的金子。 海风吹来的时候,我们就站在沙滩边,礁石上放着被褪下的鞋袜,我和你赤着脚一起踩在柔软的沙砾上,我的手里拿着一枚我精心准备的鸡毛毽子。 那时候你的小脸一定很白净,笑起来的时候脸颊的两个酒窝显得十分可爱,你穿着浅色的纱裙裙摆被卷起用束带绑着,两只小辫子伴随着你踢毽子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你一定没有看过海吧?海鸥飞来的时候,嘴里会衔着不断跳动的活跃的鱼儿,天空总是别样的蓝,万里无云艳阳高照,天蓝色的天空与海洋几乎就要融为一体,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海天相接的那一条线,那里坐落着几座翠绿的岛屿。 我们手牵着手走在沙滩上,冰凉的海水一阵又一阵的拍案而来,海浪扑打在我们光着的脚丫上,痒痒的,又觉得很舒服。你一次又一次的尝试,终于掌控好了力道一个抬腿把毽子踢到了我的面前。 我扬起嘴角身姿轻盈的接过,然后在你羡慕的目光中分别用脚、膝、肩和脑袋一一将毽子抬起又落下。你的鼓掌声回荡在海岸,回荡在我心潮澎湃的心间,我玩得尽兴了,耐下心来教了你不少踢毽子的技巧,看着你在不断的练习当中踢得越来越熟练…… 再后来啊,你学会了并且想要在我的面前露一手,于是邀请我来一次‘轰轰烈烈’的对决。我当然没有答应,因为在注意到我的视线正落在你的身后时,你暮然回首,笑得那样开心。 你的父母来接你回家了,他们,为你准备了丰盛的饭菜,等你,回家。” ……脑海里幻想的画面结束了不知道多久,烛并没有打断陷入了幻想当中的小女孩。 那时他的妖力弱得简直微不足道,可他不想看到女孩痛苦,于是总在用一些勉强能表达意思的言语来勾起一些美好的回忆画面,希望能够借此让她看到一丝生活的希冀。 地窖里很暗,甚至寒冷潮湿的要命,可是有一个小女孩的心确实暖的,而这温暖来自于一只热心善良的好妖怪。 腐烂的臭味开始在地窖里蔓延,人们在遭受饥寒交迫的折磨的同时,又迎来了另外一场灾难——瘟疫。 源头就是在这个密不透风的地窖里,受害者相残争吵斗殴,一口搜掉的饭菜,却值得一些人用自己的生命去争夺。辱骂声和惨叫声越来越多了,每一批人由一个铁笼关着,女孩听着隔壁的铁笼里传出的骇人的动静,最近这几日一直都把脑袋压得很低。 在与烛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更小了,简直就像是蚊子哼哼。表达语意的效率变得很低,烛不怪她,反倒是拥有了以前都没有过的耐心。 那小小的身躯在烛光的照耀下蜷缩于牢笼之中,要竭力集中视线才依稀可以分辨得清。 第一百六十一章 烛(3) 就快要到时间了,最后那三日,他们甚至连水都不给喝,巡查的士兵来了几波,其中也不乏军衔高人一等的,只是谁也没有开口说要让他们在临死之前饱餐一顿。 有人抱怨说:“上刑场的犯人都尚且给一口断头饭呢,官爷难道就不肯施舍我们一口水喝吗?” “吵吵什么?!再叫老子一刀剁了你!”士兵们凶神恶煞,这时,俘虏当中一位有点学问的男子开口了。 “非我国人,其心必异,他们必是在战场上吃了苦头,才想着要从我们这一群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身上讨回来。恃强凌弱外强中干,对待我们尚且如此,也不见得他们的君王能仁慈到哪里去,到底,也是个暴虐成性的……” 大家都沉默了,虽然没有人有勇气敢站出来说一声好,可是无声的赞赏和认同已经成了大家不约而同的表达方式。 士兵听得一头雾水,有些学问低的弃文从武的压根就不知道他的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巧就巧在男子说话的时候,正值一位副将走了进来。 那副将在听到了他的话以后勃然大怒,大喊着是谁说的话快点滚出来受死。地窖里面很暗?里面臭的要命,面露嫌弃的副将走到了他们的面前,有些作呕的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还别说确实如此,那么一大群人吃喝拉撒都在笼子里,再加上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洗头洗澡,刺鼻汗味弥漫在整个地窖里,恶心极了。 一看到盛怒的副将,尤其是听到他开口说话,说要将刚才口出狂言之徒斩杀的时候,地窖里躲在黑暗之中的人们都紧紧的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丁点儿引人注目的声音。 雨裁感觉自己的身后有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拉住自己,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父亲的胡茬扎疼了额头。 “刚才是谁说的话?给老子滚出来!”副将的嗓音极大,本有震耳欲聋的声音再加上地窖这个密闭的小空间的加持,那效果叫一个如雷贯耳。 有些孩子给吓哭了,雨裁并不是其中的一个,她捂住自己的耳朵,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尽管如此,她也感觉到了自己在微微的发颤,很快她就意识到了,那颤抖并非出自于自己,而是身后把她死死护在怀里的父亲。 怎么回事?父亲是在害怕吗? 雨裁不明白,在她的印象里,身为一家之主的父亲,一直以来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无论有多大的难题,似乎只要父亲在的话就能够轻松的迎刃而解。 就比如说当她看着挂在树上的断线风筝干着急的时候、遇到苦恼的功课无法想通的时候、被同学堂的小伙伴欺负抢走玩具的时候……父亲,在她的印象里一直都是无所不能、遮风挡雨的存在。 可如今她才明白,原来父亲这一堵坚实厚重的墙,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经历过太多的风霜。 雨裁本来想要安慰父亲,可哪知她伸手一摸,反应过来时才知道自己从父亲的后背上摸了一手的血。 她的脑海里似乎有某段记忆正在一闪而过,而她速度很快的伸出了手,抓住了它。 她想起来了,就在母亲和几个女人被喝醉的军官们抓走的时候,父亲竭力反抗想要去救母亲,可是他的后背猛地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一柄长长的尖刀被一个躲在他身侧的士兵狠狠地送进了他的身体。 父亲被一脚踢开,后背撞在了生锈的铁笼上,摔在了笼子的最里侧。母亲被带走了,她眼里含着泪光看向了雨裁,自那以后,父亲就再也没有挪动过位置…… 他一直都躲在牢笼的最深处,整个身体都陷入了黑暗当中,就连后来雨裁对他说她在笼子外头点亮了一支蜡烛时,她看到那时分明眼里都浮现了一抹亮光的父亲却怎么也挪不开脚步。 “啊——”尖锐的惨叫声撕裂了耳膜,雨裁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这昏黄的烛光看见了一个士兵用他手里的长枪捅穿了一个倚靠在墙边的身影。 有什么东西哗啦啦的流了一地,人群彻底的乱了,他们骚动惊呼起来,黑暗里不知谁踩了谁的脚,谁被推倒在地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力气起来。 “不要怕。”父亲的声音犹如一头浑厚的钟,在他的安抚下雨裁的心才缓缓的平静了下来。 “老子再说一遍,刚才谁说的话,给老子站出来!否则,老子一天杀一个人杀到你们上刑场的那天为止!”副将暴怒的声音依旧在地窖里回荡。 习惯了在黑暗里居住的人们,在地窖里辨别的能力也强了许多,就在士兵们看不到的暗处,一双双的眼睛都瞧向了同样的一个方向。 刚才说话的那个年轻人,他站在整个牢笼的正中央,而他的周围却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那些上一刻还心里念着支持他的想法的人,在面对生死存亡的抉择之时选择了孤立。 或许有的人会说,这就是人性,人性就是如此的黑暗、自私,可当下的这种情况,哪怕是放在无智的动物当中他们也会不约而同的做出与人类一样的选择。 这并不是什么人性的阴暗面,只是生物的一种求生的本能。 像是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种结果,男人抬了抬头,好似在看那一眼不见的天,他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然而,还不等他说话,另外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却打断了他。 “咳咳咳……正是在下所言,怎么了?难道你们做得还不准说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了开口说话的老人的身上,皆是一愣。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老人会在这种危机关头出声。难道他苟延残喘几十年,偏偏如今就能够做到轻易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吗? “老人家……”年轻的男子还想要说话,而老人却在经过他身旁的时候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老头子我活的够久了,有什么话我不敢说?你们这一群有娘生没娘教养的混小子,你们尽做些畜牲行径的事!不过想来也是,若非学文不通,又何必到这种地方来当值,我呸!一群软脚虾!欺软怕硬,有本事你们去战场上逞能,在这里对付我们一群老百姓逞什么能?!” 第一百六十二章 烛(4) “嘿!还敢顶嘴,我看把你给能的。” 牢门被打开,老人被左右开弓的两个响亮的巴掌给打倒在地,满脸鲜血淋漓。黑暗里谁也没有出声,一双双眼睛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的从指尖的缝隙里小心翼翼的察看,被老人救下的那个青年狠狠地握紧了拳,几番想要上前阻止却无法抬足。 因为他的心里知道,老人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救他,一旦他冲动上前与官兵们发生冲突,那么接下来迎接他的只有死亡。 如果他再次成为官兵们的目标,那老人的心血也就白费了,老人的牺牲也将毫无价值。 “唔……”等待着倒地者的并非来扶衬的施以援救的手,而是一顿残暴的拳打脚踢,可是尽管被打的两眼昏花口吐鲜血,在场的所有人皆没有听到任何一句来自于老人嘴里的认罪和求饶。 随着最后一声闷哼在大家含泪注视下悄然落下,被疯狂施以报复的老人佝偻的身躯终于没了动静。 在黑暗里,响起了不知多少咬牙切齿的声音,握拳时骨骼关节活动碰撞的声响…… “嘁~也不过如此,什么老东西,呸!果然是人老了什么话都敢讲,真是活腻了!你们地窖里的所有人都给老子听着,你们不过是被抛弃的战俘!识相的,这几天内好好的不要惹事,否则,这就是下场!” 全场鸦雀无声,那无声并非出自于害怕,而是一种无声的抗争与愤怒。 官兵在一番耀武扬威的警告说辞过后接连离开了,雨裁动了动身体,想要从父亲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可父亲却把她抱得更紧了。 “爹?爹,您怎么了?”雨裁感受到了父亲那骇人的体温,担忧的询问了起来。 男人一副被风化的嗓发出了两声无力的咳嗽声,他的额头上、脸上、身上、手上皆是汗水,脏破的衣服被汗水打湿,与已经发烂流脓的伤口混合在一起。疼痛让男人的脸色又苍白了一个度,好在他们正处在黑暗之中雨裁看不到他艰难支撑的面容,否则一定会被他此刻的样子给吓坏。 男人贴在雨裁耳畔,悄声说:“爹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根据爹爹的多年临床诊断来看,潮湿、拥挤、腐臭、糜烂、尸臭已经传遍污染了这地窖里的每一处,要不了……咳咳咳……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疫病横行。 到……到时候在上刑场以前,他们一定会把死了的人的尸体运一趟出去……雨裁……我的女儿,到时候,你就躲在我的怀里,切记,不要出声……不要,发出一点动静。” 雨裁咬了咬嘴唇,在她听懂了父亲话里的意思后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掉,她被父亲紧紧的拥着,眼睛却不自觉的看向了母亲躺着的方向。 本来想问的那一句“爹,那娘亲会和我们一起走吗?”,却怎么也说不出,所有的话都变成了一种无声的抽泣。 没有再去查看烛所在的方向,饥肠辘辘的她在父亲的怀里面沉沉睡去。一连三天,他们一点食物都没有给,那些按时巡查的士兵在听到一群即将成为饿死鬼的可怜人的请求时,不仅冷眼漠视,有的甚至还肆意的出言辱骂嘲笑。 还有人说,这就是他们得罪副将的惩罚,饿死他们!只要保留到上刑场的时候能有一个口在就足够了。 断头饭什么的自然是没有的。于他们而言,让将死之人死前饱腹一顿除了浪费粮食以外,并没有任何的意义。 烛接连三天都没有见到那个喜欢缠着它讲话枕在笼子的边缘酣睡的小女孩了,它越来越焦急,直到三天之后的某一刻,地窖的门被人从外面彻底的打开了。 刺眼的光亮照进来的时候,很多人都下意识的遮住了自己的眼,对于这些在黑暗里生活已久的人们而言,突兀出现的光明只会灼伤他们的眼。 “送刑的车队来了,都利索点,一个一个上车!”嗓门粗大声音里透露出厌恶与不耐烦的士兵站在门外说着,可地窖里,却没有一个人敢动。他们全都瑟瑟发抖的蜷缩在角落里,士兵们拿着点燃的火把进入时,看到景象简直令他们作呕逃离。 “喂!那边的,别装死!”负责押送的士兵步步靠近,他警惕的伸出了手,把一个背对着他的尸体给翻了过来。看了一眼,但仅仅只是看上那么一眼,就让他吓得几近魂飞魄散! 只见那名战俘的脸上身上全是脓包和水泡,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腐烂的皮肉下甚至还有恶心的黄白色蛆虫在蠕动……他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却不料一脚踩在了另一副尸体之上跌倒在地。 士兵惊慌失措的朝着身后看去,只见此时他身后躺着的正是被他们殴打致死的老人的尸体,而他刚才踩在的地方正是老人的小腿。 “呕——”他忍不住想吐,可是一想到他身为军者的威严,居然又硬生生的把那些到了嘴里的呕吐物给吞了下去! 脸色惨白如纸,脚底下粘腻的感觉就像是踩在了什么烂掉的番茄上一样,这时他才回想起来,在他去翻动第一具尸体用手扒拉尸体肩膀的时候,他手心里面传来的软软烂烂的触感与现在如出一辙。 来不及多想,终于忍耐不住的士兵夺门而出,才刚出了地窖,他的呕吐物甚至与他同行了一路,边跑边吐! 烛默默的耸立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释放着它微弱的光。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个类似于军医的老头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在火把的照耀中他面露惊慌略显忙乱的搬弄检查了好一番,紧接着铁青着一张老脸走了出去。 “如何?”一位官衔明显很高的军官此时就站在门口守着,看到军医出来,他连忙上前询问道。 老军医摇了摇头,神情很是严肃:“是瘟疫,让人准备焚尸清场。” 那军官的脸上闪过了一抹诧异,他并没有进到地窖里面去当然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鲜少的从老军医的脸上看到如此凝重的神色,他不紧张反笑,随即右手还十分豪迈的拍了拍老军医的肩。 “不至于吧?” 第一百六十三章 烛(5) “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老军医看到他脸上随和的笑意,严肃的声音里也夹杂了一丝怒意。 “喂!老东西,怎么跟我们将军说话的呢?!”一旁负责守门的小士兵看不下去了,这人也是年轻气盛,想也不想的就开了口,没想到却给自己招来了无妄之火。 “笨蛋!”老军医气急败坏,上前两步朝着他的肩膀就是一拳,骂道:“你个有眼无珠没学问又没见识的混账祸!你爹娘是多愚昧无知没有远见,就把你年纪轻轻的送来军营里也只求了个看门的小职。如今还有脸在我的面前虎假武威!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疫病?” 守门的士兵本来被老军医这么辱骂一同很想还嘴的,可好在他还是一个有点眼力见的,看大将军都没说些什么,似乎是已经在无形当中默许了老军医的这种行为,他也就把所有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只是心里面还是有一点不明不白的,一头雾水。将军这是什么意思?自己分明是在帮他说话,他却这般冷眼旁观甚至默许,难怪军中都说高位者的马屁难拍,他一开始还不信,现在想来,果然还是将军的心思太难猜了。 “就按你说的做吧。”漠然的看完眼前的一幕,男人终于严肃认真了起来,口气里也带着掌权者特有的威严。 “早该如此,早该如此!”老军医见终于说动他了,心里头的一句‘孺子可教’才刚浮现,就被他的下一句话给气了个不轻。 “叫一拨人做好防护工作,把里面已经死了的都拖出来带到十里外焚烧掉,其余活着的,压上刑车。” “你他娘的还真是有病!”老军医忍不住的指着他的鼻子爆了一句粗口,那将军被骂愣了,其余几个正要动手的士兵也显然被他这一架势给吓了一跳。“有病,有病!而且还病的不轻。” 一直以来对他态度极好甚至放纵的将军也恼了,当着这么多的下属面被如此数落,他能够崩得住才怪! “你把话说清楚来!一直骂人算是个什么事?若是讲不明白,就休要怪本将军依照军法处置!” “你,你光知道如何处理死物,那活物呢?难不成他们就没有被传染的风险了?” 大将军一扬身后咧咧作响的披风,转过身去,冷哼了一声,道:“王上有令,本将军不过是在执行王上的指令罢了。王上既然说要带他们到孤木城的城墙前斩首,本将军必将为令是从。” “即使是让你的军队全军覆没你也不在意吗?” 男人缓缓地眯起了眼,他怎会不知道疫病,一旦传染起来那便是一死就是死一大片人的,可若是为了消除疫病把这地窖里头的人全都给杀了,只怕王上问起来以后他们这边没法交代。可是,将士们的性命也是性命,而且他们每一个都倍加可贵,他身为将军要职,绝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行军队伍被疫病垢害。 “听我一句劝吧,把所有人都给杀了烧了,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再用我先前叫你的法子把地窖和军中都清理一遍。你怎么站着不动了?还傻愣着做什么?!以前军营里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啊!怎么这一次你变得如此优柔寡断起来……婆婆妈妈的像个妇人。” “够了!”将军震怒,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压迫感十足,让老军医彻底的闭上了嘴。他苍老的眸子里光影黯淡,终是垂下头,叹了口气,不再去与前者争执僵持了。 “来人,把死尸运往郊外,其余存活者皆上刑车,注意不要与这些人有任何的接触,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得到命令的士兵们四散而去。 大将军看了看老军医远去的方向,一道孤寂苍老的佝偻身影映入眼中时,也让他的心头浮现了一抹愧疚与罪恶之感。 ——对不起,本将军也不想的,可是……本将军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呢? ——王上很看好这一次的破城,传王上的命令,这一次所有的战俘一律不杀,呵,通通拘留等待‘易地’的结果,如果他们不同意交出孤木城的话,王上会再派人来通传,介时,大将军你只需要带着一行人前往孤木城即可。 ——……?王上,这是,何意? ——王上的心思,大将军还揣摩不出来吗? ——君之心念,为臣者不敢妄加揣摩之。 ——大将军不必谦虚,你知道的,按照那位的手段,自然是‘得不到的就要毁掉啊’,如果齐王不愿意,那王上就会让他亲眼见证自己另一城池的子民是如何哭着喊着倒在利刃之下,面露不甘的死在血泊里…… ——杀人诛心!这简直是太…… ——大将军慎言,王上还托奴才转告你一句话。王后娘娘体恤将妻,特意把将军的一家老小给带到了宫里享福,大将军,该如何做,三思而后行啊。 ——本将军、知道。 那日老军医也在场,他与宫里传话的公公之间的对话,想必老人家是已经听到了的。也难怪,他向来嫉恶如仇、性格直爽,今日会有这样的反应,却让大将军发自内心的,感谢他了。 只是受制于人,很多时候,他没有权力做选择,而那些真正的‘身居高位者’,才拥有选择的权力。 地窖里面很乱,以面巾蒙住口鼻的士兵们来回的拖拽搬运着一具具已经腐烂严重的尸体,尸体被马车拉着离开了军营,一些俘虏们的衣物和物品,也被一并的给送去焚烧了。 一只角落里的蜡烛被人无意的踢翻在地,没有时间抱怨的‘烛’抓准了时间,奋力的滚动着,终于,抵达了小女孩的跟前。女孩一脸惊恐的看着它,她躺在地上,被身后已经没了体温的父亲紧紧的抱在了怀里,只露出了一双求生欲望强烈的眼。 烛没有再靠近了,它担心自己身上的光芒会让女孩露馅,于是它侧身一滚,滚到了另外一个女人的衣物当中…… 第一百六十四章 烛(6) 令人作呕的臭味传来,烛忍住了自己想要呕吐的冲动,它小小的灵魂此刻正附着在微弱跳动的火苗之上,借着烛光,它终于看清楚了躺在地上的女孩的母亲。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带着一丝温柔和痛楚,柳眉微微蹙起,泛白的指尖轻轻放在身侧,手指挑开了一处破烂的布料,露出了里面皮肉外翻的红。密密麻麻的伤口犹如一根根的银针刺入留下的伤痕,女人身上的伤痕种类数不胜数,烛也无暇去数。 雨裁的母亲是一位看上起气质典雅安静的美人坯子,她的指节上有长期使用针线而留下的茧,如果并非从雨裁的口中得知,很难想象到这样一位温婉的女子居然会做出上房揭瓦、爬树掏鸟蛋的这种豪爽之举。 其实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茧,为生活所迫,为了更好地融入到人群和社会当中去,于是总不免把自己的一些真实想法和性格隐藏起来,就围困在那层层包围交织的茧的背后。 所以在深入了解一个人之前,你所看到的绝大部分的东西,其实都不过是她或他,为了融入到人群当中去而可以表现出来的,某些,受人欢迎的优点。 “这个女人死了吧?” “死了,还好之前副将军有先见之明,让我们有机会趁早的好好享用了一番。” “是啊,否则真到了这种时候,一把火烧了还真是可惜了。” “得了吧,副将军干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有什么好说的,还是抓紧时间办完事,免得落下病根。” “诶你走慢点啊,等等我,一个人待着这种满是尸体的窖子里怪吓人的。” “你害怕鬼啊?哈哈哈哈——” 躲在尸体当中的雨裁被运往郊外,她被堆压在层层叠叠的尸体当中,可是年纪小小的她并不害怕,反而眼里荡漾出的都是久违的幸福与满足。她伸出小手摸了摸被她们压在下面的母亲的尸体,把毛茸茸的脑袋枕在了母亲的胸口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温暖的微笑。 尽管她期望着听到的那来自母亲胸腔里的心跳声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应过她,她只觉得,能够被父母如此紧紧相拥,那是只有在他们被抓到地窖之前才会有的。所以,她很享受此刻的幸福和温暖,尽管那三人的温暖只来自于她一人微凉的体温。 吱呀作响的马车终于停了,骑在马上的几个男人翻身下了马车,他们解开缰绳,又将马拴在了不远处的树桩上,然后开始一一清点准备点火和焚烧的事宜。 有人注意到了她,但是雨裁一直双眼紧闭着,甚至在好几个人的打量和围观下没有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在她的脸上甚至连呼气的那一点点上下起伏都看不到,仿佛脸色惨白的她也不过是一个死在父亲怀中的童尸而已。 “这是什么情况?到底死了没死?” “要不,你拿刀捅捅看?” “谁出门没事带那玩意?!反正,我没带,事先声明,不是忘记带了。” “谁管你啊,讲来讲去都是一套说词。” “算了就这样一起烧了吧?” “不好吧?万一是个活人呢?将军可交代过了,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活口。我听说是王上下的旨,多押点人上刑车王上没准会高兴点,说不定一高兴,就把将军的妻子和一干人等给放了。” “呵,想要留活口早干嘛去了?早点把粮食拿出来也不至于饿死一大片……等等!你说什么?王上抓了将军的一家老小吗?我怎么不知道?这话可不能乱说,那后果可无法想象。” “骗你干什么?这事情军中早就已经传遍了,也不知道是谁先透露的风声。其实啊,上头拨下来的粮食还挺多的,我这么跟你说吧,你们千万不要说出去。” “行,你说。” “我之前在将军的营帐里当差,亲眼看着的大将军准的批文,上面写的给这些俘虏的粮食可不比我们的差。结果,你们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负责管粮的士官才出了营帐就迎面撞上了副将军陈超,副将军见那士官手里拿着军粮分配的折子便要了来,士官也不好意思说不给。 只是没想到啊,副将军在看到折子以后就动了心思,一边拍着士官的肩膀勾肩搭背一边小声威逼利诱,说是要让送粮的人先把给俘虏的粮食送到他的营帐里,再由他来‘好好分配’。这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的话吗?唉,这副将军的意思,可想而知啊。 我早就料到了他会克扣战俘的口粮,没想到他居然吝啬到如此地步,甚至连……连行刑前的最后一餐都不给别人,真是,太过分了。” “嘘——你这么说确实也没错,但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们既然受了陈将军的好处,以后这种话,还是千万不要在军中去说了。”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今日才与你们几人说,你们不要出去乱讲就好。” “那是当然,唉~想我堂堂男子汉英姿飒爽、保家卫国、铁骨铮铮,没想到居然还会遇到如此饮血拔毛之辈,可惜啊,可惜,当初若是到了秦副将的麾下该有多好啊。大将军也是个性情中人,奈何情有所绊,苦不堪言啊,而今在遇到这陈副将,借十几个战俘就想要讨王上的欢心,只怕是难矣。” “陈副将固然可恨,他却是不知道各中缘由的。” “诶兄弟,你莫要再帮他说话了,你还不知道吧,陈副将与大将军不合,听说之前大将军就因为他私扣下朝廷拨给烈士家属的抚慰金而训斥于他,想必陈副将未必是不知情啊,而是想要借此报复大将军呢。” “竟有此事?我真是猪油蒙了心了,之前居然还觉得陈副将为人慷慨可靠,想必我是被他所蒙骗了。如此……看来如今营中的唯一出路便只有榜山秦副将了啊。大将军确实可靠,可以我们的资历,只怕还远远不及大将军的要求啊。” 火光乍裂间,四五个士兵围站的身影十分显眼,而就在他们视线的盲点,一个小小的身影怀揣着一支蜡烛,消失在了郊野之中…… 第一百六十五章 烛(7) 逃离虎口的羔羊并没有迎来她的曙光,等待着她的依旧只有饥饿与死亡。每每当烛回想起这句话的时候,它的心里那道被掩盖的伤疤总会再次被撕裂开来。 在经历了一天一夜的长途跋涉过后,女孩在荒野里的一间破庙中落了脚,她把烛放在了供台之上,在它温声细语的安慰声里抓起一把又一把桌上发酸变质的供品,胡乱的往自己的嘴里送。仿佛只有这样,那一直折磨着她的苦痛感才能减弱分毫。 烛说:“吃慢一点吧,别着急,你这样下去迟早会把自己噎着的。” 可小女孩依旧没有把它的话放在心上,宛如恶鬼扑食一般把自己的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的……被饿上了三天三夜的人,只要是能吃的都不会放过,饥不择食。随着女孩的咳嗽声响起,不少的食物从她的嘴里吐了出来,她的眼睛发红,眼角似乎还挂着晶莹的泪。 她知道,她也不想的,她只是太久没有见到过食物了。所以才会,如此的难以自制。 “咳咳咳……”女孩剧烈的咳嗽声响起,烛躲在火光中摇晃的身影顿了顿抬了抬手,想要代替她的父母为她轻轻的拍拍背,可它知道以自己如今的情况,什么也做不到。 光影的轮廓勾勒出了一只孤寂的停在半空中的手,虚幻的人形倒映在墙面上,而只顾着咳嗽的女孩子却并没有注意到这些。此刻的她与那些亡命之徒没有任何区别,只要能够给她食物喝水,无论什么事情,她或许都愿意去干。 掐着干痛发痒的喉咙,雨裁抬起头来,扫了堆满灰尘的佛像一眼,终是松了口气的往地上的蒲团一坐。随着她的身体重重的落下,蒲团处惊起了一阵飞扬的尘土。 烛说:“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女孩愣住了,她想到了惨死的父亲母亲,想到了自己已经被抄封占领的家中大宅,眼泪渐渐的打湿了眼眶。烛并不想刺激她,可眼下才脱离了险境还万万不能松懈。就拿最基础的一点来说,现在形单影只的雨裁,甚至连温饱都解决不了。 “我……去找点活做,只要,能够有一口饭吃……”思虑了良久,雨裁试探着说出声,不过她很快就摇了摇头,连自己都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你的年纪这么小,没有店家会收留的。”烛说出了她心里的想法,女孩不甘的抿了抿嘴,末了,烛又加上了一句:“就算你什么都愿意做。不过,你又会做些什么呢?” 雨裁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办法回答,她虽然偶尔也有接触到家中的生意往来,可是医道渊博晦涩,又岂是她一个孩子能够拿捏参透的?就算家中父亲有所传授,可她知晓的只比同龄人多,比起普通的大人来说其实差不了多少。更何况,就她这样一副细胳膊细腿的样子,没有店家愿意收一个不做体力活的伙计。 “可是现在,我能怎么办呢?我好饿……我不想死。”桌子上的供品其实并不多,尤其是她刚才噎着的时候还吐出来了一部分。 瞧着地上沾染了灰尘的食物,并未饱腹的雨裁揉了揉自己干瘪的小肚子,脸颊消瘦的凹陷下去,她的喉咙里也发出了一声十分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你、你要做什么?”烛先一步开了口,它总感觉女孩在看到地面上浪费的那些食物残渣的时候眼神彻底都变了,可是身为妖怪的他并不能理解到这种欲眼望穿的感觉。它只是知道,此时此刻的雨裁,很是奇怪。 雨裁再一次吞咽了一口唾沫,只见在一脸茫然的烛的注视她,她突然蹲下了身,一手就朝着掉落在地上的供品抓去。不知为何,烛的心里油然而生起了一种恶心感,它还想开口,然而就在女孩的手指就要碰到地面的时候,破庙的外面,响起了一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雨裁与烛皆是一愣,小女孩的反应倒是飞快,待到来往的路人一脚踏入这破庙之时,她怀抱着烛已经躲到了佛像的背后。 黑漆漆的布帘垂下,里面是说不清的脏与乱,只是轻轻的触摸了一下地面,雨裁就感觉到自己的手上覆了一层厚厚的黑灰。脚边偶尔还会有老鼠逃窜而过,她把烛放进了更深处,自己在那些小畜生的叨扰撕咬中默不作声。 烛呆立在角落里静静的看着,此时的女孩隐忍的能力强的骇人,接着微弱的烛光,它甚至能够看到有几只蟑螂在啃食着穿着一双简陋的草鞋的女孩的脚指甲。若是一般人家的女子早就已经惊叫出声吓得跳脚了,可是女孩并没有,她就好像是已经习惯了一般,她安静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融入了无限的黑暗里。 “今晚就在这里先歇歇脚吧。”少年清冷淡漠的嗓音传来,紧接着就是行囊被放置的声音,听着淅淅索索的的动静,女孩聚精会神仔细的聆听辨别着哪些是由食物碰撞而发出的声音,而哪些声音是来自于沉甸甸的银两。 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够将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锻炼成熟到这种地步的,恐怕也就只有死亡了吧。 仔细的听着少年翻动着包袱的声响,女孩的眸子越来越亮,她就像是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狼,躲在丛林的最阴暗处就等着猎物松懈之时送上致命一击。当然,杀人女孩是没有想过的,她唯一想要的就是少年带来的那些物资。 少年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身下垫着枯黄的茅草,身后靠着的便是破庙陈旧的圆柱。他一边翻看着手里的书本,一边啃着从家中带出的干粮,有些发硬的干饼混合着凉水喝下,少年也并不觉得难熬和寒碜,此时他所有的注意都被自己手上的书给吸引了,仿佛那文字里有着数不清的引人入胜的魔力。 时间流逝,雨裁小心翼翼的探出了脑袋悄悄地看了他一眼,她咬了咬牙,既然已经决心要等下去,就无论自己如今有多么疲倦都不能睡过去。 第一百六十六章 烛(8) 因为她知道,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了下一次遇到这种“冤大头”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等,只要他睡着了,她就悄悄的拿走他的事物了银两,她会尽量的预留一些给他的,毕竟她并不想谋财害命。 夜深了,少年拿起剪子又剪去了一截灯芯,终于忍耐不住的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眼,他晃动着身形,暗道了一声:“这庙里的茅厕在哪?” 说着,少年歪头晃脑的四处查看了一会儿,见没有什么收获,转身又朝着门外走去。 而就在这时,终于等到机会的雨裁一手握着烛一手抓起了男人放置在桌上的包袱,起身、迈步、停止、抬手、握住,整个一套的流程动作几乎一气呵成,迅速熟练到让人怀疑这件事在她的心里面到底排练演习了多少遍。也许是一百遍,也许是一千遍,连雨裁本人也已经记不清了。 打开包袱,雨裁很快就找到被衣服层层包裹的干粮和钱,她本想要打开装着银两的钱袋把银子取出来一些留给那个小书生,可是没等她有下一步的动作,少年一手扎着腰带,另一只手正要把自己的环佩饰上,就撞见了眼前的这一幕。 “你!”还不等他说些什么,被人抓了个正着的雨裁终于心慌了,也许是她从未设想过会遇到这种情况,手忙脚乱的把东西往自己怀里的一塞,用那包袱的布把烛一裹,抱在了怀里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站住!”少年还想要去追,可是雨裁的反应实在是太快了,甚至给人一种她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的错觉。尤其是当她撒丫子就跑的时候,居然还不忘记一把甩飞了少年点燃的用以读书识字所用的蜡。烛光在被横扫撞在墙壁上的那一瞬间就变得摇曳不定,微弱了许多……后来好像是咕噜噜的滚到了桌子底下,被桌子尝尝的垂帘遮掩着,少年竟一下子失去了光源不知道该如何追赶。 只转眼的功夫,头也不回的就跑进了森林里的雨裁就没了踪迹、 被洗劫一空的少年无奈郁闷的皱着眉,一边弯下身去从桌子底下捞起了那只滚落熄灭的蜡烛点燃,一边喃喃出声:“居然是个孩子,奇怪……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小孩呢?难不成是什么家破人亡的流浪儿吗?” 少年意气风发一头如瀑的柔顺乌发被束在了脑后,银白色精致的发冠上嵌着几块质地上乘圆润的宝石,身上的素衣被尘土染得发灰又在烛光的映照下染成了一种米灰色的色彩。手上的护腕紧扣,那金属的质感在夜里熠熠生辉,亦如他亮如星辰一尘不染的干净眼眸。 哭笑不得的在蒲团前坐下,他摇了摇头,只默默地从自己的衣袖里掏出来了一把折扇,坚实打磨圆润的扇骨被撑开,一副写着‘笑口常开’四个字的扇面映入眼帘。 轻轻叹了一口气,‘白书生’无奈的摇晃着扇子,扇动的阵阵微风轻轻拂过他棱角分明又显玩世不恭的脸。 “看来,老板娘的‘龟卜’还挺准确,此次进京赶考,只怕是白走一遭了。” …… 雨裁并没有走远,她越是逃跑,越是看着身后漆黑的破庙越来越远,心里面就莫名的涌起了一股负罪感和愧疚感,她快要被这种感受给折磨的疯了。要知道她此时还是饿着肚子的,精疲力尽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她怀里抱着的这一切,她又怎么可能再原路返回? “你再不把布拿开的话,你手里的布就要烧起来了。”烛提醒的声音传来,雨裁这才打消了自己心里的最后一丝想要回头的念头,一把拽开了她手里的布料。 “烛,我、我没有做错,对吗?” 烛笑了笑,笑声令人听着有些不寒而栗,它说:“错与对,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女孩微微一滞,双眸也黯淡下去了许多,她低眸看着怀里的干粮,重重的抿了一下嘴唇,最后还是不得不发现赞同了烛的观点:“对错只不过是建立在某些人的利益上而已,于我而言,得到了它也就等于得到了继续把生命延续下去的机会。所以,我没有错。” “雨裁,为了活命,你真的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吗?” 女孩点了点头,可是之后却是沉默了。她们没有地方歇脚,客栈距离这里还有些路程,烛对雨裁说:“这森林里有一种草,捣碎将汁液涂抹在身上可以驱赶大部分的蚊虫走兽,你带着我走吧,我认得。” 于是,跟随着烛的指引,女孩在幽静的林中穿梭,驱虫的草并不难找,很快雨裁就在烛的指引下发现了它们的踪迹,并且筹备好了使用一夜的量。 “你睡吧,我帮你守着夜。我是妖,我可以不用睡觉。” 雨裁说:“好,但是我想去河边洗个澡,你放心,我就用手沾点水随便清理一下身体,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 “为什么不让我跟着?” 雨裁没好气的白了它一眼,说:“听你的声音你很有可能是一只男妖,我爹娘说了,男女授受不亲,就算我们是好朋友,你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偷看我洗澡啊。” 烛有些郁闷:它那听起来难辨男女的声音怎么就得罪她了? 于是,烛说:“我是一只女妖。” “呵。”雨裁双手环胸居高临下的看着它,那一副神情就好像是在说‘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这类鬼话吗?’,“你说是就是了?你现在住在蜡烛里,到底是男是女我也分辨不了。所以,为了保险起见……” 烛无奈的妥协:“好,我知道了,你尽快回来。” “怕什么?你一支蜡烛而已,就算遇到了什么野兽也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烛愤愤地说:“你懂什么?小屁孩,我这都是在关心你!” “哦?是吗?可就算我遭遇了什么不测你也什么都做不了吧?” 烛语塞了,沉默中,他只能够看着小女孩的身影逐渐远去,最后被黑暗吞噬。 可恶,这种不在她的审判就不安心的感觉,到底算是什么呢? 第一百六十七章 烛(9) 或许,是从这个女孩的身上看到了太多对于亲情的眷恋与渴望,所以……所以也会痴痴傻傻的想要成为陪伴在她身边的家人吧。 孤寂的站在树林里等待了不知多久,烛只觉得安静的每一秒里都仿佛度日如年,他心想,从她离开到现在应该也没有过去多少时间啊?为什么自己的心里面总是会……算了算了,不去想她便是。 终于,身后的灌木丛里传出了淅淅索索的声响,烛惊喜的转过头,就见跑得气喘吁吁的雨裁已经出现在了它的面前。扫了一眼她身上没换的衣裳,和因为奔跑而涨红的小脸,烛忍不住的开口问:“你去哪里了?” 不是说好的去河边洗澡吗?怎么她脸上的污泥却一点都没有清洗过的迹象,而且她刚才,似乎把干粮和钱袋一起带去了,现在回来之后,烛很明显的注意到她之前鼓鼓囊囊的胸口平坦下去许多。 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烛缓缓地勾起了嘴角,连那声音里都满是笑意。 “我承认你刚才说的话很对。”女孩就这么坐在了它的身侧,双手抱住了弯曲的膝盖,明亮的双眼注视着深沉无边的夜空,动了动嘴唇:“但是,娘亲教会我的对与错,至少是建立在问心无愧的基础上的。我爹爹在开药铺的时候就常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即使身不由己,我们也万不能产生害人的心思。” 烛说:“真是一个傻丫头,你分了一半的食物和银两给他?” “嗯,这样至少我们都能够坚持到进城。跟你说你也不会懂的,毕竟,烛你只是一只妖嘛。”小女孩的语调变得欢快和轻松了起来,想来刚才的那一趟一定是解开了她困扰和压抑已久的心结。只是,烛表示能不能别欺负它一只已经死了的只剩下魂魄能够寄居在蜡烛里面的妖啊?! 果然是,当妖怪没人权,呜呜呜呜…… 欢闹的笑声,持续了好一会儿,雨裁有些困了,她枕着今天抢来的钱袋和物资睡觉,嘴角上翘偶尔在入梦以前也会露出几次笑容。 烛知道她还没有睡着,在这种环境和情况下她只能够浅眠,明天还要赶路,如果找到歇脚的地方那一切就会好多了。 “我只知道你的名字,你姓什么?” 迷迷糊糊间,女孩只回答了他一个字:“聂……” 烛已经十分认真的倾听着了,但奈何那一个字它始终听不真切,于是它又再多问了一句:“是‘聂’还是‘念’?或者是……‘年’?……喂,你说的‘聂’是哪个‘聂’?小丫头?” 女孩没有回答,烛等待了很久,只能告诉自己女孩实在是太累了,自己再这样打扰她休息很不好。可是,她嘴里含糊不清的那个姓氏,究竟是什么呢? 也罢,在一番挣扎之后,烛也终于打消了自己的这个念头。为什么要一直纠结于此呢?她姓什么都没有关系,反正它已经直接唤她雨裁了。而且,这种事情,若是好奇想要问个清楚的话,以后有的是机会吧? 只是那时的烛并不知道,他自认为的多的数不甚数的机会,其实就在他的眼前悄然溜走了…… 清晨,鸟鸣声把沉睡中的女孩唤醒,雨裁从睡梦中苏醒过来的时候,是心有余悸的轻松释然之感。太好了,昨夜相安无事,今日只要加紧赶路,在天黑之前能够进城的话,自己夜里就会安全不少。反正,总比夜里睡在这种荒郊野外强。 “快出发吧。”烛也兴高采烈的催促说,声音里带着雀跃和激动。 雨裁一手拿着干粮,另一只手把白蜡握在了掌心里,靠近烛光的皮肤感受着来自于烛的温暖,即使森林的清晨冷得要命,她娇小的身躯也只是发出了微微的颤抖。就这样,一个小姑娘怀揣着一路奔波生计的行囊,她的手里面握着一支熊熊燃烧想要竭尽自己所能多给她带来一些光亮和温暖的蜡烛,就这样出发了。 一路上为了节省体力,她们并没有进行过多的交流,女孩穿着的草鞋并不合脚,甚至小脚上的许多地方都已经被磨出了水泡。可是她没有出声没有停下,依旧在咬牙坚持着。 从清晨的凉爽一直走到了午日炎炎,直到看到不远处的道路上有许多同行的路人,已经被汗水打湿衣襟的她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好热、好渴…… 女孩终于支撑不住的停在了一棵大树的树荫底下,也顾不上干不干净的往树根前一坐,捂住了脑袋,头脑似乎有些发昏。 “这附近没有水源。”烛听了好一会儿,确认并没有听到任何流水声传来时,有些丧气的说道。 “烛。”女孩把它放在了一边,后背靠在了坚实的树干之上。那种熟悉的感受让她的身形一顿,眼眶又湿润了几分。大树宽厚结实的树干,就好像是父亲的怀抱啊……父亲、母亲,在逃出生天之后,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她们,怀念着曾经跟她们在一起的无忧无虑的时刻。 “想家人了就跟我说一声,其实,我也可以做你的家人的……”烛的话音还未落下,它才注意到女孩望着头顶的绿叶发呆,然后,她问出了一句让烛有些语塞的话。 “你说,树叶里面会有水吗?我好渴呀,只要、只要能喝上一口水,哪怕是一点点都好。” 顺着她的声音望去,烛才发现她的脸色十分难看,嘴唇也苍白到了极点,烛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对她说:“再这样下去你要脱水死了,要不,你试试看,能不能够站起来,垫着点脚尖的话,应该能够够到头顶的树枝。” 女孩努力的站起身来,似乎只是这么一个简单地动作,就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铆足了力气踮起脚尖,一双满是污泥的手在空中虚抓了好几下,终于像是握住了溺水中的救命稻草一般,她紧紧的,握住了手中细小的树枝。 头晕目眩的感觉更加的严重了,很快,她的身体摇摇晃晃的支撑不住,一头朝着地面就栽倒了下去! “雨裁!”烛紧张的惊呼出声。 第一百六十八章 烛(10) 脑袋栽进了带有香草味道的泥土里,因为意识模糊的原因,摔的这一下并不算多疼。 “雨裁!雨裁……可恶。”烛光闪烁,可无论烛的心里有多担心,多想向前帮忙把跌倒的女孩搀扶起来,它的步子始终无法向前移动分毫。雨裁说的对,就算遇到了什么危险,他也只能够被迫的袖手旁观。 不甘、强烈的不甘在心底凝聚成形,那汹涌澎湃的恨意如同潮水一般在他的心间席卷,烛光里的身影紧紧的握拳,一次又一次的拍打着烛身上的禁制。即使它现在只是一缕亡魂,即使它离开了蜡烛以后也什么都做不了,可女孩是如今它心中最重要的人,在它的眼里她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哪怕只能够靠近她一点点,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它都愿意! “啊——”仿佛被烈火焚烧炙烤,浑身上下唯一能够感受到的只有撕裂般的痛意,从寄居的蜡烛上剥离魂体,于他而言与硬生生撕扯掉自己身上的一层皮肉没有什么分别。哪怕它知道,它只要往后退一步身上那些痛感都会马上消失,可它朝着女孩的走去的步伐却没有丝毫的停顿。 “雨裁……”疼痛过后是大汗淋漓,烛的声音无比的虚弱与颓然,一只浅色若云烟般好似随时会消散的手终于出现在了烛的视线当中,他咬着牙,一点、一点的朝着昏迷的女孩的方向爬去。 它没有身形,只能以一团极其淡漠的白色烟雾的形式现身,看上去就像是飘散在空气里的香烛余烟,烟雾缭绕间勾勒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形。 又靠近了几分,它的小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只有在后知后觉时才发现,它甚至连这个简单地一个小动作都做不到。白雾缭绕的手很快就从女孩的身上穿了过去,仿佛她们两个永远都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里一般。 烛有些不满的抿了抿唇,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不远处微微发亮的烛火,它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一种说不出来的舒适感涌上心头。来不及享受和庆幸,它四下打量,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挂在枝头的几颗果子上。 烛眼前一亮,有了! …… 一刻钟后,雨裁一手捂着自己被砸疼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新鲜的野果往自己的小嘴里面送,吧唧嘴的声音和那果子被嚼碎的脆响宛如一曲世间犹美的声乐,回荡在烛的心间。 “那边、还有那边!”女孩嘴里吃着还不忘看着树上的,瘦长的小手一刻也不停歇的指挥着。于是她指什么,烛就打什么,很快打落的果子落满了她的周围,她终于‘咯咯咯’的笑出了声。 烛飘荡在空中,脚尖点在一片翠绿的木叶上,就在低头望见这笑容的时候,它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微笑。太好了,时隔多日,难得再见到这小丫头展露笑颜。 想至此,方才所经历的那些痛苦,它便都不觉得有什么了。 “烛,你是怎么从蜡烛里面跑出来的?”吃饱喝足,雨裁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像是一颗小皮球的肚子,边问烛边把剩余的吃不完的果子往自己的怀里面塞。 “这个啊,因为我实在是太担心你了,看你晕倒生死难料,于是我就‘咻’的一声从蜡烛里面飞了出来!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飘在外面了。”烛用自豪的语气说着,看着眼前这个烟雾形态的小人儿摆出了一副昂首挺胸双手叉腰的姿态,雨裁有些哭笑不得。 “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的话,我说不定真的……” “不许说胡话!”烛一脸(如果它有脸的话)认真的捂住了她的嘴,虽然说它的手在接触到她那柔软的嘴唇时立刻化作了虚无,可那样煞有介事的大人模样还是看得雨裁心里那叫一个又爱又恨。她总感觉,眼前的烛就像是家中凶巴巴地长辈一般,一点也不好玩。 “哈哈,好。不过为什么你一靠近那些果子就掉下来了呢?好奇怪啊。” “哼,再怎么说我也算是个成个鬼的妖怪,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的话……” “烛,我发现了一件事情。”雨裁少有的严肃了起来。 “什么?”烛微微一怔。 “当然是自从你可以离开蜡烛以后不仅话变得多了,还比以前更自恋起来了。” “你!好你个小丫头,你看我怎么教训你!” “哈哈哈——”雨裁欢声大笑,任由烛轻飘飘的烟拳如雨点一般落在自己的身上。笑容是真的,而且从未感到快乐原来也可以如此简单过,烛给她的感觉很不一样,就像是一位能够如影随形的家人。 烛说:“只有你能够看到我,如果哪一天连你也决定要离我而去了,一定、一定要记得把我熄灭。知道吗?” 雨裁问:“如果不熄灭的话,会怎么样?” 烛的声音少有的孤寂了起来,语气里也带着无尽的惆怅与彷徨:“那我便会一个人活在一个没有任何人能够看到我的世界里,直到……永远。” 小女孩,颇为慎重的点了点头。 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烛差点吐血的话:“可是你不是人啊。” “噗——” “你为什么不会死?” 烛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雨裁摇了摇头,想要听着他继续往下说,可是,他却并没有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了。 用一块被汗水打湿的布裹住了蜡烛,雨裁跟上了一大群进入城里的队伍,就那么‘浩浩荡荡’的出发了。烛一直没有回到蜡烛里面去,它就这样飘在了半空一直好奇的四处张望着,仿佛几百年都没有再见过人间的景象一般。 进城的队伍中不乏逃荒的难民,雨裁的打扮并没有比他们好多少,于是在中途休息的时候,富家贵人们划分出了一片区域,以饲养他们的车马和玩乐休息。听着被家仆团团包围的休息圈里传出的令人心旷神怡的丝竹之声,不少穷人、逃荒者们都忍不住的抬头张望。 尽管眼底写着刻意的隐忍,可就从他们频频投向的目光之中,也能看出他们心中的向往。 “他们在做什么?” 第一百六十九章 烛(11) “弹琴吹箫吧,我听爹爹说很多商贾和名门望族出行的时候都会带些消遣的乐器和以供打发时间的消遣的小玩意儿。” “你们家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没有,以往和爹爹上山采药的时候,他总是让我步行。” “看来你爹爹教育孩子很有一套啊。咦?那些女子的手里拿着的香香的红粉是什么?” 雨裁探出脑袋瞧了一会,说:“哦,那个是姑娘家用的脂粉,涂抹在脸上和嘴唇上,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色一些。” “你用过吗?” “以前也有玩过,但是自从爹爹下令说如果我涂着脂粉去药铺,就让药铺里的伙计把我赶出去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涂抹过脂粉了。” 烛啧啧赞叹:“你爹爹真好。” 雨裁并没有因为它的接连询问而感到不耐烦,她反而很享受这样与人交谈聊天的时候,在耐心的一一解答烛的问题之后,雨裁问它:“那你的爹爹不好吗?” 烛不满的轻哼了一声,说:“我的爹爹和娘亲都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为什么呀?” “我不知道,在我出生没多久我爹就死了,我娘很恨他,认为他做了很对不起我娘的事情,然后我就顺带的被我娘给讨厌了。” “原来是这样啊。” “嗯,后来他们都死了,族人都说我的爹娘是恶人,他们用最残酷的恶刑杀害了我的父母,还把不知世事的我抚养长大。” 雨裁听得津津有味,双眸里浮现的‘八卦’意味十足,哪知每次都是到了这种时候,烛忽然的就不往下说了。 “怎么了?”雨裁追问,她一愣,这才注意到了周围悄悄靠近的人。看打扮像是某些村落里逃荒出来的,一个个是村民朴素打扮,粗布麻衣手里还随身携带着做农活的工具。“你们想干什么?” “小姑娘,一个人啊?你的家人和父母呢?” “看样子也是逃荒出来的,她怀里鼓囊囊的,一定有不少吃的。” “说不定还会有钱。” “我没钱,也没有吃的。”雨裁觉得,即便她以一敌多已经落了下风,但是她还是有必要再挣扎一下的。 “胡说八道,那你怀里鼓鼓的是什么?”男人目露凶光凶神恶煞的问。 “是……是我的胸啊,我发育的早不行吗?”语罢,雨裁与别人都看不到的烛对视了一眼,很快就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反问说:“你说他们不会相信?不,他们可没有我们这么聪明。” 烛缓缓地,把自己卷成了一团白烟,表示不想跟这个智商时高时低的傻瓜说话。 “小姑娘自言自语的说些什么?” “管她呢,是真是假,先把她抓住了再说。” 几个围着雨裁的男人手里抄着农具正打算动手,一旁见到了这一幕的路人纷纷的避开了视线只希望那伙人抢完了东西以后能消停会儿,最好不要牵连到自己。 俨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的路人根本不可能施以援手,雨裁心里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食物没有了不要紧,但是银子一定要想办法保住,否则进城以后她根本无处安身。 “喂,你们几个大叔要做什么?!我爹娘还有我的叔伯姨母都在附近,你们要是敢乱来,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雨裁悄悄地往身后退去,小手在地上摸索间握住了一块坚硬的石头。 “吓唬谁呢!我们观察了你一路了,你根本就没有家人。” “识相的乖乖把东西交出来。” 一听到男人说雨裁没有家人,蜷缩成一团的烛立刻就不干了,它现身一脚揣在了男人的身上,尽管那毫无作用,而且男人们也根本就看不到他。 “谁说我的小雨裁没有家人了?我就是,我这么大一只你们看不到吗?一群瞎子!” 几个男人还以为呆愣在原地的小女孩已经吓傻了,没想到下一刻,她忽然捧腹大笑了起来,一直指着他们的方向,就好像是看到了什么十分搞笑的画面一般,笑得眼泪都止不住的挤出了眼角。 “她……她是疯了吗?小姑娘是不是心里有些不太正常?” “管她呢,一会你抓住她的手,二柱你抓住她的脚,我来负责搜身。小丫头片子肯定藏了不少吃的,不然这一路上也不会活得下来。” “好,先下手为强,我的妻子孩子都还饿着肚子呢。” 眼看着男人们就要再度出手,一旁马车外给马匹喂食的小少年看不下去了,一甩手里的草料,他正义感十足的愤愤出声:“你们几个人欺负一个小孩子?!好意思吗?” 众人的目光纷纷循声望去,只见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嫉恶如仇的原官员的转世杨无衣,年幼的杨无衣虽然带着一抹稚气,可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正气足矣令心怀不轨之徒心生退意。 “一个小孩?我说小子你嚷嚷个什么劲呢?没看到老子正忙着吗?” “识相的就滚远点,别碍事,再哔哔,小心连你一起宰!” “看他的穿着也不像是什么大家大户,可是他刚才从那马车那边过来……” “管这些做什么?不管他背后的靠山是谁,我们又没杀人放火,不过是跟这个小丫头‘借’点东西而已。” 杨无衣愤愤道:“你们这叫‘借’点东西?《增广贤文》有言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你们虽是逃荒者,但在饥饿面前也应当要坚守自己心中的道义,试想一下,若是你们的妻儿颠沛流离之时,食不果腹,却还要被一群歹徒欺负,你们的心里会好受吗?” “这……”虽然这小子前面也啊道啊的说了一大堆他没怎么听懂,可是后半段的话,男人还是听入了耳中。他有些自惭形秽的挠了挠头,看向了自己的同村的同伴。 第一百七十章 烛(12) “哼,别一本正经的在这里说什么大道理!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没有了命就等于没有了一切!跟能够活命相比,这些东西都不算什么!你嘴里的什么大道义我听不懂,我只知道,我的一家上下数口人都在等着我活命!” 杨无衣正气凛然,即便是面对凶神恶煞的亡命徒,他挺直矫健的身影也堪比人群之中的一股清流:“大丈夫有手有脚的只要进城了有的是法子谋求生计,何以做如此恬不知耻的勾当!你们尚且还有办法另谋生计,可她一个孩子,若是没了粮食还能如何?你们这是要断了她的生路!这与谋财害命的奸险之辈有何区别?!” “臭小子!你敢骂我们?!” “骂得就是你们!你们亏为人父,居然做出如此没有下限的勾当来,你们是想要你们的子女以后都以你们为耻吗?!” “我们做什么了我们?那小姑娘不是好好地站在那里吗?她少了一根汗毛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动手了?!”男人心生羞愧,但还是脸不红心不跳的嘴硬道。 “我刚才分明看到那小姑娘都被你们给吓哭了!你们若是还有些良心,就给人家道歉。” 男人恼羞成怒了,握着手里的镐锄往他的面前一挥,脸色阴沉道:“臭小子,别给脸不要脸!老子先宰了你!既然你这么帮衬着人家,那就把你身上所有的吃的和值钱的宝贝都给交出来!” “喂!君子动手不动口!”杨无衣一看情况不对,往后退了两步,还来不及跑,迎接他的就是一顿的拳打脚踢。 见着这一幕,雨裁惊讶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烛则是围绕在她的身边细细的打量揣摩了起来,这丫头也不是什么倾城绝色啊,怎么就吸引到了那个臭小子呢?而且那小子虽然打扮的有模有样的,但是脑袋似乎真的不太好使。 这么直率的性子,不是给自己招惹麻烦吗? “都住手!”就在雨裁琢磨着要不要找机会开溜的时候,一道凌冽的女声呵斥了所有手上的动作。循声望去时,只见马车的珠帘被人缓缓拨开,里面探出了一张清冷美貌的脸,没有丝毫的犹豫,女人在所有人的注视当中一个利落的动作从高达一米左右的马车上一跃而下,没有身着华服,身上的服装风格偏向于男风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女侠客之感。 “才让你喂个马的功夫就给我惹祸。”从地上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杨无衣给单手拎了起来,那宛如百灵鸟般动听的嗓音才落入了众人的耳中,几个距离最近的男人有些难以置信的瞪大了自己的眼睛,是他们的错觉吗?为什么感觉女人从十余米开外的马车走到他们的跟前时,用的时间少得可怜,好快的速度,与城中的大家闺秀全然相反的行事风格。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被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的杨无衣不悦的撇了撇嘴,说:“老板娘,我这是在伸张正义。”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出头以前先掂量一下自己有几斤几两,否则,就是自讨苦吃。” “我知道了。”杨无衣退到了一旁,活动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手臂,说:“我是看到他们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一时没忍住才……” “呵,你放心。”女人狡黠一笑,宛如一只狡猾阴险的狐狸,她拍了拍杨无衣的肩,说:“打了我的员工,是准备怎么垫付医药费呢?” “你想干什么?再靠近,小心我们不客气!” “哦?这样吧……”女人一扬手,居然从袖中掏出了一块算盘来,她蒜白的指拨弄了几下,说:“十两银子,此事一笔勾销如何?” “十两银子?!”闻言,几个方才还在面面相觑的男人差点惊掉了下巴!开玩笑吧?有这钱他们还要来抢劫吗?这个女人是眼瞎了吗?难道看不出来他们身上连一文钱也没有吗?! “快点,要么拿钱,要么……”女人双手环胸,睥睨而视,压迫感十足,“本姑娘就不介意送你们见官府,既然这么饿,尝尝衙门里别样的牢饭的滋味也不错。” “没事了应该,我们快走吧。”烛见雨裁还待在原地傻傻的看着,不免催促了她一声。 “你怎么了?”发现它的声音有些不对劲,似乎还带了些难以掩抑的颤抖,雨裁担忧的问。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老板娘给我的感觉……不太好。但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我们先走吧?” “可是多亏了人家为我们解围,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掉的话,会不会太失礼。” 烛压抑下了心里的不安感,点了点头,说:“你说的对。” 雨裁本来还想上去说些什么的,但是当她看到女人以一己之力撂倒了恼羞成怒想要动手的男人的时候,默默的停下了脚步,吞咽了一口唾沫。女人压根就没有搭理她,头也不回的就上了马车,反倒是刚才出言帮她的小少年满脸歉疚的走到了她的面前。 “不好意思啊,姑娘,没吓到你吧?” “没有,刚才,谢谢你。那个老板娘好厉害,她是你的姐姐吗?”雨裁试探着问一句,杨无衣闻言连忙摆手,说:“若真是我姐姐的话也算我高攀了,老板娘人很好的,就是有的时候比较容易掉钱眼里。对了,在下杨无衣,敢问姑娘的芳名是?” “雨裁,多谢你刚才……施以援手,那个,你们也是要进城吗?” 杨无衣点了点头,说:“是,老板娘经营的茶馆就在城里,雨裁姑娘也要进城吗?恕在下直言,你的……父母……” “我是从村子里逃出来的,父母都已经没了。” 这时,烛小声的说:“雨裁,要不你想办法跟着他,或者让他在那个老板娘那里给你谋一份差事?依我看那女人有点东西,而似乎性子不坏。” 雨裁问:“那你怎么办?” “我一支蜡烛而已,她应该不会拿我怎么样吧?” “原来是这样啊,雨裁姑娘可想好什么落脚处了没?”杨无衣问。 “我……其实……”雨裁看了看烛,对方一副‘你过得好就行’的表情,示意她竭力争取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可是,如果跟着老板娘做事的话,依照烛刚才话里的意思来说,它就会和自己分开了。 雨裁咬了咬唇,这才吐出了一个字来。 第一百七十一章 烛(13) “嗯。”在听到雨裁点头示意后,原本想要表示关心的杨无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有些憨态可掬的挠了挠脑袋,说:“那、那既然如此的话,我就不邀请姑娘同行了。雨裁姑娘若是有什么难处的话,一定要来城中的‘忘忧’茶馆,是忘却的忘,忧愁的忧。” “‘忘忧’茶馆是吧?我记下了,谢谢。今日搭救之恩,来日有缘……”雨裁朝着他拱了拱手,一旁以虚幻的形态飘在半空的烛噘着嘴,双手环胸不屑的‘切’了一声。 “那……再见。”好特立独行的姑娘,难怪她一个人也能赶路至此,看来她的身上也有老板娘所说过的那种坚定勇敢的意志呢。老板娘说这一类的人多结交些好,对自己没有坏处,而且,就杨无衣自己的感想而言,他还是很乐意交雨裁这个朋友的。 她的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她虽然没有身负任何的行囊,可肩头却扛着许多神秘莫测不为人知的秘密。 眼看着杨无衣走远,雨裁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她靠着树干坐下,从自己的怀里取出了一颗野果来,在衣服较为干净的地方擦了擦,‘卡兹’一声脆响,果肉的芳香和甘甜在口中弥漫开来。 烛坐在她的身边,也不说话,但显然是心事重重。 良久,烛开口了:“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走?” “既然你都说了,那个老板娘的身上有一种让你感到很不安的气息,我又怎么可能会跟着他们?”雨裁不以为然,她的语气依旧那么轻松,云淡风轻,就好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很不错的样子。 烛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它低着头,心里面还是有些愧疚的。 “其实,她或许对你并没有敌意。” 女孩继续的嚼着手里的野果,目光望向了层云叠嶂之间的更深处,喃喃出声:“谁知道呢?她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说实话,与其跟着一个陌生人,我倒更愿意跟着你一起。” 烛的眼前一亮,有些感动的问:“真的吗?” “当然,毕竟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是……生死与共了吧。” 雨裁又休息了好一会儿,再即将启程之际,杨无衣从那边的马车上过来,递给了她一套崭新的衣裳裙衫。 “我们老板娘说你一个人一路奔波的难免辛苦,如果拿些银两只怕唐突了姑娘,怕姑娘以为我们实在怜悯施舍,所以特意从新进的一批衣物里挑了一套出来作为礼物,请雨裁姑娘一定要收下。”杨无衣说着,又扫视了一眼她身上破旧的粗布烂衣,默默的低下了头没有与她询问的视线接触。 好在女孩并没有拒绝,而是欣然的接受了,接过杨无衣手里的衣裳,她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来。 “替我好好谢谢你们老板娘。” “好,雨裁姑娘,那我们就此……别过了。”杨无衣拱了拱手,雨裁点头回了个礼,杨无衣只觉得这姑娘实在讨人欢喜,撇开别的情感不论,只要是跟她待在一起,她的言行举止总能让人感到十分的舒心。 想必在流浪逃亡以前,她的家世也是如豪门贵族那类的吧,不然也不会如此有教养。这样的人,若是能够结识的话,倒是他杨无衣有些高攀了。 “是条不错的罗裙,真看好,上面还用赤金色的针线绣着鱼儿的花纹,就连整件衣裙都是按照鱼鳍的纹路走向来设计的。你穿上的话,一定会像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烛认真的打量揣摩了一番,单手颇有深意的托着腮,说:“上一秒还在说人家不在意你呢,下一秒还不是兴高采烈的就接受了人家的礼物了?” 不过,烛的心里有一种错觉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它怎么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都感觉这个裙子就好像那种商铺里面为了回馈客户做的买一送一的活动时随意赠送的那一条迷你款的?这,真的是老板娘‘精心挑选’的吗?怎么看都像是不要的赠品吧? 另一边,杨无衣总算心安的坐上了马车,车里传来了女人无奈又宠溺的声音,一只纤细白嫩的手从垂帘后探了出来,揉了揉杨无衣的脑袋,说:“现在安心了?” 杨无衣点了点头,最终还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说:“如今的局势,城中动荡不安,好些人都想着往城外跑,而城外的人却还想着进城来。我是真的担心她一个人会遇到麻烦,所以才诚心想要邀请她来店里帮忙的。” 女人说:“我并不介意茶馆里面多一个工资全免的员工,但是……奉劝你一句还是离那女孩远一点,她身边带着的那样东西,很危险。” 杨无衣一怔,立刻精神了起来,东西?什么东西?从始至终他唯一见到的就是女孩如护宝一样护在自己身后的蜡烛。一开始他就觉得这个女孩非比寻常,身上藏着许多不可言说的秘密,现在经过女人的话一提醒,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见到女孩的时候,那股奇异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的了。 一个孤身流浪在外的小姑娘,为什么要随身携带一根蜡烛呢?奇怪,太奇怪了。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而且,能被老板娘称之为‘危险’的东西,究竟有什么诡异之处呢? “老板娘,你为什么不早说?”因为担心的缘故,杨无衣差点整个人从马车上跳了起来,充当车夫的大石头默默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好像在说‘你第一天知道老板娘说话这样?’ “不行!我要去告诉她,让她把那个奇怪的蜡烛给扔掉。”杨无衣才刚站起身来,刚才放在他脑袋上的手忽然移到了他的肩头,抓着他的肩膀往下一按。 “胡闹,你以为她不知道吗?那是她的选择。”女人说至此,顿了顿,道:“没有人逼她。” “可……” 来不及反驳,杨无衣身侧的大石头一扬缰绳,拉动着马车的两匹快马立刻飞速的跑动了起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 烛(14) “还有一件事。”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告诉荣发商铺的人,下回再给我送什么全家服的套装,以后就别想见着我在他们的铺子里买一件衣服。” “嘿嘿。”大石头笑了笑,一边挥动着手里的缰绳,一边幸灾乐祸的说:“这也没办法啊,老板娘你总是一订做就订大家伙的全套,会被误认为是一家人很正常吧?而且,属于男童的服饰都给无衣了,人家再送你一套女童的,这寓意多好龙凤呈祥一儿一女。” 女人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耳朵,警告的意味十足:“你这张嘴就算说不了话,也不妨碍在茶馆里面做事,你觉得呢?大石头。” “不过,老板娘,那支蜡烛究竟有什么奇特之处啊?”杨无衣还是忍不住心底的好奇问道。 “这么与你说吧,世间除了一些难以解释的现象之外,还有一种‘灵异’之物。它们被鬼怪赋予了意识与生命,可又与真实存在的我们人啊、物啊有所不同。这么跟你解释吧,就比如说人在将死之际如果怨念、执念足够强烈的话,是能够在死后将灵魂寄居于某件‘物品’上的。 而那些被寄居的物品一般都被称作灵异之物,也就是凡间所说的‘脏物’。在某些指定的时间、背景、条件下,‘脏物’能够短暂的释放出寄居在里面的灵魂,那些飘来飘去的有些还维持着死者生前最后一刻模样的灵魂,就是大家口中所说的‘脏东西’。 这些‘脏东西’本身并不会危害到人们的日常生活,可它却会不断地吸食使用者的气。关于‘气’,此物说起来也是玄妙,可是泛指人的‘生气’,也有可能是‘运气’。如果足够强势的话,是可以影响一个人一生的命运的。 ‘脏物’很危险,所以,如果以后见着什么被死人的气息沾染过的东西,记得有多远走多远知道吗?最好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因为那上面,很有可能就附着着死者的阴魂。一把火烧了以后就能送它去转世投胎了,这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因果吧。”女人说的轻松,可杨无衣听着听着却变了脸色。 他是从来都不相信鬼神之说的,但对于鬼神的态度还是选择了敬而远之。因为他知道,即便读了再多的书,拥有了再渊博的学识,可这世界上总有些奇怪的东西、事物、现象,是难以用已有的知识来回答解释清楚的。 这时,在旁好听好学的大石头举手提问了:“那要怎么烧掉一只寄居在蜡烛里面的灵魂呢?” “咦?连石叔都不知道吗?”杨无衣倍感震惊,要知道大石头在他的心目当中可是拥有妖界史典、人间万事通的完美形象的。 “呵,也不怪你石叔不知,我也是从一位白姓朋友那里无意间听到的。在人间,见到什么稀奇古怪各式各样的‘脏物’都不奇怪,只要稍加用心提防即可。可是,唯独有一种,以尸身做蜡,执念或是怨念为芯的白蜡,若是见着了一定要走得远远的……一旦被其纠缠上了,不仅厄运缠身,所持者皆活不过一年。” 杨无衣震惊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大石头鄙夷的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把自己挡在他面前的手给抽了回来。 自己没有手吗?害怕成这样?至于吗?还有,莫挨得老子,大石头表示只想独自凌乱。 他反思自己,刚才一直都坐在车上吗?没有去和那个小女孩交谈,应该不会被那个‘脏物’给缠上吧?虽然说他中途下车方便了一下。可是,万一那藏在蜡烛里面的是个女鬼而且贪图了他的男色呢? 大石头捂住了自己的脑袋,以奉劝自己不要再继续往下想,虽然他知道他自己长得确实很帅,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鬼见鬼认栽,可是他还想再多活几年啊,他的私房钱都还没有用呢,连老婆都还没娶……他不想啊不要啊,他的大好人生还没开始难道就要结束了吗? 天色渐渐地暗沉了下来,周围的气温骤降,微凉的风吹来,让不少因为白天赶路而打湿了衣衫的赶路者感到战栗,身体抖如筛糠,唯有不断加快的步伐能够让自己感受到一丝在运动时热量燃烧的温暖。 可惜他们早已精疲力尽,就连那一点的温暖也不过是脑海当中假象出来的。 浑身软弱无力,双腿就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只会一直麻木机械性的前行,望着遥远的路途,他们偶尔还会向着从身边呼啸而过的骏马和马车投去羡慕的目光。 “哈……啊哈……”雨裁大口的喘着粗气,双腿就好像是灌了铅一般的沉重,身后的烛也是一刻不停歇的为她打着气,嘴里大喊着‘加油,进城的入口就快到了’之类的话语。 路上没有再闲聊别的了,因为要节省任何一丝一毫的力气将之用在赶路上。 终于,在天黑城门即将关闭之前,她们抵达了城门口。 冷汗淋漓,身上破旧的衣衫散发出了淡淡的汗味,混合着少女独特的体香,并不难闻。 令雨裁有些意外的是,城门口的管控十分的松散,几乎就是随意的检查一下随身的物品而已,交代一下进城的行程即可。而且,就那些守城的士兵懒散的打哈欠的状态来看,他们对自己的职责城内人们的安全根本就不上心。 “要入城的抓紧时间了!”大嗓门的士兵又重复了好几遍,雨裁裹紧了身上的粮食和银两,刚走到城门前,那官兵都还没有询问她的来历,就见一群人‘声势浩大’的从城里走了出来,背上的行囊鼓鼓囊囊的,里面时不时的传出珠宝银两碰撞之间的声响。 雨裁被撞翻在地,那些人并没有搭理她,而是在一脚踏出了城门之后,一个个如脱缰的野马各自四散而逃了。这是怎么回事?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烛说:“好像是某个大家大户里的奴仆,看样子主人要么暴毙了,要么就是战死在外了。这群人久居人下唯利是图,如今也是兔死狐散各取所需。估计,是把家院里面所有值钱得到东西都给扫荡一空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烛(15) “城里面……原来也这么乱吗?”雨裁站起身来,挑眉朝着里面望了一眼,之前还打算照例询问的官兵此刻早就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雨裁无奈的扫视了一番,见烛也耸了耸肩,便自顾自的踏入了城门之中。 不管怎么说,有人在的大城之中,总比那杳无人烟的荒山野岭里要安全许多吧?至少,她今晚应该能够睡个好觉,不用担心自己会命丧虎口。 找了一家客栈,付过自己钱袋中所剩不多的银两,雨裁缩了缩脖子,掌柜的沉默寡言,但她总觉得自己的心里发毛,尤其是坐在一楼的那些食客们,在看到她拿出钱袋的时候,一个个的目光锐利的仿佛是要把人洞穿。可是,就在看到她费力的倒了许久也只不过倒出了几两银子时,那些人的目光又收了回去。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寻找‘猎物’一般,很显然,油水不多的雨裁并没有成为他们‘猎捕’的对象。 “那些食客……好奇怪。”拿着掌柜递出的牌子上楼,雨裁对身边的烛小声的说道。 烛不屑一顾,说:“不过是一群快要没钱的亡命之徒而已,这种人最仇富了,好在你现在的样子跟他们可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所以他们才没有对你产生明显的敌意。” 雨裁松了一口气,上了楼,找到了自己的房间以后她反锁上了门。把自己浑身的家当放在枕头下藏好,雨裁等了好一会儿,掌柜的才吩咐小二打些热水上来。 清理了一番自己,梳好发髻,换上了一身新衣裳,雨裁轻灵如一只百灵鸟的小巧身影隐入了等候已久的烛的眼帘之中。 “看着精神多了,现在看起来终于不像是个逃荒的小乞丐了。” “那像什么?闺阁小姐?” 烛想了想说:“像个婢女。” “好吧好吧。”雨裁就知道从它的嘴里听不到几句好话来。她想了想,沉思片刻说:“现在落脚的地方暂时是有了,可是钱袋里的银两只能勉强维持个三四天。当然,如果我不在客栈吃饭而是吃自己带的这些干粮的话,可以再支撑久一点。最多五天,五天的时间,我要想办法找个地方赚钱。” “像你这样的,大多数都是进院里做扫撒的女佣会比较合适,只是,你能胜任那样的工作吗?” 雨裁忽然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她伸出了一根食指在烛的跟前晃了晃,说:“不,或许,我还有别的去处。” 不等烛开口去问,雨裁已经把自己的打算一一与它讲述了一番。 “我自幼跟着爹爹在药铺里做事,虽然只会做一些简单地抓药的活,但是每种药材放置的位置、剂量,我都能够牢记于心。我想……如果我能够找遍城中所有的药铺的话,没准真的能找到适合我的活。” “当个药童吗?也不是不行。”烛表面上在端量实际上心里已经对这小丫头的远见表示赞赏了,雨裁丫头这是想要,重操她父亲的旧业吗?如此,也算做是对家业的一种延续吧。 但愿小丫头能够如愿。 可是好运,自从进城之后就仿佛被彻底的隔绝了,而烛似乎并不知晓这是自己带来的后果。在被女孩点燃之前,它沉睡已久,很多以前的事情过往都记不清了,那些过去久远到,让它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来。 疲于奔波了一日,终于能够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安眠了,雨裁睡得很沉很是踏实,而尽管屋里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还有一支幽幽点燃着的烛火在守候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 烛一直都陪伴在她的身边,两个人虽然无法接触在人间只能够以这样的形式见面相逢,可是于她们彼此而言,对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自己的生命力不可或缺的存在。烛看着她的目光温柔似水,它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永远陪伴在女孩的身边,看着她一天天的长大,从豆蔻年华成长为窈窕曼妙的少女,再偶遇良人私定终身,喜登大堂成家立业,从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到子孙满堂两鬓斑白…… 想着想着,连它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扬起的弧有多么的美妙,曾几何时它憎恨和厌恶自己这无穷无尽无比孤独的命运,可在遇到女孩之后一切都变了。它什么都不敢奢求,如今唯一想着的只有陪伴与守护。 用尽自己所知、竭尽自己所能,给予女孩最大的帮助,这也是它,自点燃那一刻而存在的意义吧。 雨裁,你一定会好好地,一定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美好的未来和人生。 寻找药铺的事情正在缓慢的进展着,客栈里平时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当然也有很多是钱袋拮据者。记得雨裁有一日在起夜之时,就偶然撞见了几个男人用拳脚相逼从一名富商手里抢钱的一幕,假装没看到的走过,后来的日子皆是如此。 那时的她总是叹气说,真害怕因为自己无能为力,所以放弃见义勇为成了一个印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虽然被打劫的受害者很可怜,但是她手上所剩的银两连自己的温饱都成问题。 因为不在客栈里点餐的原因,掌柜和店里的伙计对她的态度越来越恶劣,当然那态度在她继续掏出银两来续租的时候略有好转,之后……之后嘛一切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 第四日,在药铺商谈的事情终于有了点眉目的时候,雨裁的钱袋在回来的路上被偷了。记得上一刻烛还在与她谈论着要多从邻里着手打探打探药铺的可信度如何的时候,下一刻一个与她擦肩而过的乞儿就顺走了她随身携带的钱袋。 雨裁急的快哭了,她一路追寻一路找,好不容易逮着那人进入了一个死巷,争抢之间,乞儿一手操起墙角里的废砖,狠狠地敲在了雨裁的头上。白皙的额头被砸出了血,无视雨裁最后的一点恳求,那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小巷。 黑暗里不甘的拳头如雨点儿一般落在了地面之上,直到自己的手已经疼的失去了知觉,雨裁这才反应过来朝着客栈的方向小跑而去。 “你怎么了?”好在客房中的烛并没有什么被清场扔出,雨裁松了一口气,看看自己摔破了的手心,这下该好好地想一想,要如何组织与烛解释的说词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烛(16) “钱袋被偷了,看来我们别无选择的余地了,收拾东西,去平安铺子看看吧。” 烛皱了皱眉,只说了一个字:“好。” 不知道为什么,它的心里面总是隐隐的有种不安,尤其是在雨裁每次靠近的时候,它心里的那股不安就更加强烈了。直觉告诉它它注定孤独无助,任何接近它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可是这直觉从何而来,它却不明白。 退了客房,雨裁带的东西比来时更少了,平安药铺的老板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和蔼可亲与人和善,在听说了雨裁的遭遇以后,他表示十分的同情并且愿意施以援手。雨裁当然没有去接老板接济的银两,只说想要在他这里找一份能够糊口的工作。 药铺里的伙计不多,老板确实也有再招人的打算,可显然雨裁并不是最佳人选。一来,雨裁身为女子,年纪尚小,且不说诸多的行事不便就连体力活也做不了。二来,老板早年丧妻,家中虽有妾却并没有再娶的打算,老来无子本就容易授人话柄,要是再招这么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进铺子里干活,说出去总是不好听的。 “小姑娘,我知道你处境艰难,这些银两你拿去便是,但是要留在我这里做工的话……只怕还请你另寻……” 雨裁推搡着那钱袋,道:“老板,常言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的银两虽然能够解决我一时的温饱问题,可那毕竟不是长远之计。实不相瞒,家父生前家里也是经营药草铺子的,我想要在您这里工作,除了想解决自己的温饱以外,还有就是传承父业,这样至少我父亲在天有灵不会为我感到屈辱和遗憾。” 老板犹豫了一会,见她字句诚恳,将信将疑的问她:“你当真在铺子里做过活?” 有些千金小姐的品性他也是知道的,嘴上说着家业如何如何,自己好似什么都知晓一样,但若要单说起家产铺子里的某样东西,来历、寓意、用途、日期一概不知,唯一知晓的大概也就是只有这么一样东西而已。 “要不,老板你考考我?”嘴上这么说,其实雨裁的心里面也是没底的,可是她身边的烛一直鼓励她,甚至还装出了一副知识渊博的模样。 平安铺子的老板想了想,就近拿了一张搁置在案几上的单子就递到了雨裁的面前,说:“你按照这上面说的抓药,如果能认得其中的十一二味药材且计量准确无误的话,我便同意让你留下来。” 雨裁接过药单看了看,不免皱了皱眉头,抬头,她挤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微笑,说:“老板难为我了,这药方只怕连你店里的伙计都抓不准确吧?” 话音落下,药房里好几道忙碌的身影皆是朝她投来了略带鄙夷的目光。 哼,说的好像她很有能耐似的,居然张口闭口就是贬低他们,那上面的药材确实难抓,不仅种类繁多而且还有些许的药材十分相似,药性却截然不同。不过,就连在药房里常年工作的他们都找不准的药,这个小丫头能行吗?年纪轻轻的,看样子也是个只晓的口出狂言之徒。 “你且抓便是,若是结果我满意了,错了一点也无伤大雅。” 雨裁抿了抿嘴唇,有些为难的说:“可治病救人马虎不得,即便是小错也有可能导致病人雪上加霜……” 老板黑了脸,见势头不对的烛连忙捅了捅雨裁的肩,俯身说:“你先答应他,抓不清的药我与你一同想办法。” 雨裁的眼前一亮:“难道你也识得药材?” “姑且……先试一试吧。”屋子退了,现在总得找个地方落脚,它可不希望看到雨裁与一群乞丐去挤大街。烛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心想:一定要记起来一些,这样才能够帮到雨裁。 拿了木梯,雨裁就着药单上的要求一一取药,期间也不乏与一些铺子里的伙计们擦肩而过,他们一个个皆是探头探脑的,好似十分好奇老板究竟拿了一张什么样的药单给雨裁。 眼看着一刻钟的时间渐近,雨裁看了看手里的清单列表,有些头疼的揉了揉自己酸胀的太阳穴。还有这么多味药,怎么办才好呢。 “小丫头,别苦恼了,看这边。”烛朝她招了招手,指着一个不易发觉的角落抽屉,雨裁寻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不禁眼前一亮。又反复对照了一番自己手中的药单上写的药材,这才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太好了,我找了好久的,你的鼻子真灵。” “找药靠的可不是鼻子灵。”烛耸了耸肩,把剩下的后半句话给噎了回去,其实它本来想说之前那一刻钟的时间,它使劲浑身解数终于把每一个格子里存放的药材给看了一遍,可是又怕雨裁在知晓它一次一次把自己的身形虚化穿入那些木格当中会吓到她,所以就没有说出来。 “呵,让我看看,下一味药是……”雨裁翻动着手里的药单,进展缓慢的她终于瞧到了下一页。 摸清楚了所有的药材存放位置的烛此时就像是指引迷航者的路灯一般,犹如最为作弊的考试的标准答案,轻而易举的就帮助她完成了所有的难题。 在交卷的时候,她们的速度不仅快得吓人,准确率也令老板感到咋舌。 “全抓对了,看样子有些本事啊,小姑娘。”老板的语气中赞许的意味十足,同样的他的心中的顾虑也在此时现身,令他左右为难。男人轻咳了两声,面露严肃的说:“其实你想留下来也没问题,只是日后在铺子里面干活,我希望你能够以男子的装扮,你能接受吗?” “好,那老板日后唤我小雨便好。”雨裁不以为意,说实话在看到老板为难的脸色时她甚至动了打退堂鼓的念头,可在得知了老板的真实顾虑以后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老板颇为意外,问她:“你居然不反对?” “不,老板考虑周全,女儿身确实不便行事,只是我现在的身上没有盘缠,能劳烦老板给我一身店里伙计的行头吗?” “没问题。” 第一百七十五章 烛(17) “烛,我找到工作了。”发自心底的开心,她转身,朝着身侧的甜甜的笑道:“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吗?” “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入职之后,铺子里的储物间就成了雨裁难得的落脚之地,虽然夜里总会有些蚊虫的叨扰,木板上铺着不算厚的被子睡着也算不上舒适,可这一切在雨裁的眼里,已经是上天对于她最大的恩赐与眷顾了。 有烛在,药铺里的活根本就不成问题,老板看向她的目光也是越发的赞赏和顺眼了。雨裁能吃苦、很勤快、做事情从不拖拉,而且自她的手中抓的药从来就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久而久之,有些客人来抓药时还特意指明了要店里的那个叫做‘小雨’的伙计帮忙,大家都称赞她抓药准做活快,药单到她的手上几乎等不了多少时间。 当然,树大招风,她在药铺中这般的好口碑自然也就招来了不少同行们的排挤和妒忌。雨裁在夜里也点着灯,他们就常拿烛火来说是,甚至还跑到老板的面前去告状,说是她不懂得节省这样一夜也不知道要浪费多少的蜡烛。 一开始雨裁只想守住自己的这份工作,可是到后来他们不仅变本加厉还在她抓药的时候可以阻挠,雨裁这才火了,与店中的一个伙计争辩了起来。可是让她感到不理解的是分明没理的是人家,老板却总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一出了争执就是想要息事宁人。 烛说:“那老板看着慈眉善目的,原来不过是个胆小怕事的和事老。既然如此的话,我看你以后还是少与那伙人起冲突……” 不等烛的话说完,雨裁就气冲冲的打断了它,说道:“难道连你也不帮着我?” “傻丫头,我怎么会不帮你说话呢?我是担心以那个老板的性格,很有可能会因为那些人闹事就把你辞退。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想失去这份工作,而且,最近你也从中学到了很多的东西。” “我尽量好了。”轻叹了一声,雨裁托着自己的笑脸端坐在桌前,储物间里堆放了不少的药材和研磨的工具。每一次工作结束以后,她都会用纸笔记录下自己今日的新得所学,温故而知新,希望从此之中能够学到从医之道。 对比着从书房里面拿出的医术,雨裁习惯性的咬着笔头,沉思了好一会,才把医书之中所描述的与老板在对症下药时所做的一些轻微修改给对比书写了下来。而烛就飘忽在她的身侧,身形不定,宛若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烟。 “其实在敌军破境以前,我是从未设想过也继承爹爹的遗志的,毕竟他也说过,女孩子家家就该学些应该学的,这样日后有了涵养礼仪,也好挑选一个中意的夫家……” 烛问她:“那你如今可有心仪的男子了?” 说话间八卦的意味十足,俨然如一副知情好闺蜜的模样。 “才没有,而且,就凭我如今的身世,哪有人能瞧得上我啊。与我同龄的女子也有即将出阁的,而我……于我而言,婚嫁之事还尚早。再说,你日日与我在一起,形影不离,我有没有心仪之人难道你会瞧不出来吗?” “这要怎么瞧啊?” 女孩微微一笑,科普说:“大多数女子在见到自己心上人的时候都会有这几种反应,比如说脸红心跳、再比如说支支吾吾说不清话、再比如说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性子忽然变得温婉了起来。” 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于是,在后来的好几天,一旦雨裁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出现了她话中所述的那几种情况时,烛都会在她的身边补上一句:“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一开始还算是正常,至少被烛误解的都是些相貌堂堂的男子,可事情越到后面越是不对劲,这家伙居然连女子和动物都开始算在其中了,弄得雨裁那叫一个恼羞成怒心烦意乱。 冬日里留给她的炭火越来越少了,雨裁也不说,夜里她时常靠着烛温暖的烛身取暖,好几次都是因为自己睡得迷糊了一不小心扑到了烛火上,身上也多了许多的烫伤。她也不说,一声不吭的,仿佛那些烫伤根本无关痛痒。 被烫伤过人的都明白,那种刺痛的灼热之感有多么难耐,比起磕伤、摔伤、撞伤而言煎熬多了,可这一点在雨裁这里似乎是反过来的。平时的小磕小碰都能轻易让她泛泪,可是唯独被烫伤的时候,她总是要过了很久才会反应过来。 直到后来烛才知道,因为当初亡命之时总要带着一个拖后腿的他,女孩的身上早就已经不知添了多少伤痕。只是当初的那些伤痕大多数都被污泥所掩盖,所以一向粗心大意的它也没怎么看得清。而今,那些烫伤早就已经结疤成了一层难看又无痛感的死皮平铺在女孩的手脚上,身上,所以她才在后来被烫伤时总不易察觉。 “身上有那么多难看的疤痕,难怪,她才不愿意接近男子。”烛自嘲的笑了笑,那笑容仿佛在嘲弄自己当初的‘好意劝说、牵线搭桥’都成了嘲讽鄙夷女孩的最锋利的刀子。 “阿欠——”在打了一个喷嚏之后,女孩哆嗦着靠近了正在燃烧着的蜡烛,不远处的火盆里的炭火已经成了一团死灰,冷风一刻也不停歇的拍打着门窗。搓了搓手,又揉了揉自己已经冻僵的耳朵,储物间的门被人叩响了。 从被窝里面探出头来,雨裁朝着门口的方向询问了一句:“谁啊?” “小雨兄弟,还没睡啊?”门外传来了熟悉的男声,雨裁皱了皱眉,这才反应过来,他是铺子里的伙计之一。因为门被反锁着的缘故,他试探着推了一下以后就乖乖的站在门外敲门了。 门外的风雪很大,伙计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雨裁开了门,让他进来。染了一身寒气的伙计在屋里坐下,打量着她这件并不宽敞只能够勉强的容纳一人打地铺的储物间,哆嗦了一下说:“好冷啊,你这屋里面与外面几乎没有区别啊。” 第一百七十六章 烛(18) 雨裁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已经熄灭的炭火,拿起一根木棍假意的翻了翻,说:“是呀,你看呐,这还没完全入夜,炭盆里面的炭火就已经没了。” 即使被如此明显的讥讽,男人依旧装作听不出她话语里言外之意一般,把自己的双手裹进了袖子里,摸索了好一番,这才从衣服袖子里掏出了一张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纸。 “这是什么?”雨裁明知故问。 “老板出差前留的药单,说是给林家的老太太的,林家的老太太卧病在床,每隔六七日她府上的家丁就会到铺子里来拿药。” “然后呢?”雨裁给予了他一个冰冷的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药单里有几味药我们的铺子里已经没有了,林府上急要,所以、所以只好劳烦小雨兄弟跑一趟了。城中这么大,我们的铺子里头没有的药别的药铺说不定有,林府的家丁说了,此次药材急需事成之后必有大赏,到时我瞒着老板,赏金你我平分,如何?” 雨裁端摩了一番,单手杵着下巴,眼前的男人虽然面露讨好,语气也十分和善,甚至算得上是低声下气,可是她并没有给男人什么好脸色看。 面无表情的把那一团纸重新给扔回到了男人的怀中,雨裁的声音清冷:“你打的好算盘,让我帮你跑腿,你好在中间赚五成的差价,不仅如此,抓药本就是我们这些铺子中的伙计的分内之职,就算是有赏那赏钱也应该是老板的。若是老板回来以后知晓了此事愿意与我们分上一二算好,不愿意分我们也不能多说什么。” “你真是个木头脑袋!”被她一语挑破心中的奸计,男人不仅没有因为羞愧而打消自己的想法,反倒是一本正经的指责起雨裁来。“你仔细想想看,你如今住的、吃的、穿的有哪样是好的?咱们做人的难道就不能有点追求吗?这银两我们自己拿来想要做什么都可以,我听说你原身是个女儿身,要不是为了在铺子里面做活,难道你就不想再添上几身漂亮的衣裳吗?” 雨裁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话,男人还以为自己已经有些说动她了,又继续加强了攻势,道:“你放心,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而且,你以为店里面的其余几个伙计都是吃素的吗?他们背地里瞒着老板做的事情不少了,有人甚至还私自偷拿药铺当中的珍贵药材出去倒卖。” “小雨,我是真的想要跟你合作,也是看中了你的才华,只有经过你的手挑选的药材我才能放心,否则万一林家老太太吃出什么毛病来,我就是有十个脑袋也赔不起啊。我想麻烦你去就是想让你帮我瞧着点,万一其他铺子的抓错了药你这火眼金睛的,不是一眼就瞧出来了吗?” “只要此事成了,以后我再也不针对排挤你,相反的如果以后还有好的差事我也会叫上你的。我听说你家里以前也算是大家大户,难道你就真的宁愿永远给别人打工一辈子屈居人下吗?听我一句劝,早日有了银子早日脱身,也不妨碍你以后找一个好人家啊。” “……也罢,我且相信你这一次。”雨裁也不知道是被他言语之中的哪一条给打动了,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结果了他手里的药单,男人欣喜的搓了搓手,一副贼眉鼠眼的滑稽模样。 “那我就等着小雨的好消息了。”出了门,男人的步子快了许多,似是不愿意在这寒风之中多带上一秒,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雨裁盯着那张药单看了许久,直到身边的烛忍不住的发声:“你居然会答应他?没理由啊。” “这是张续命的单子,里面的些许药材之中还带着些许毒性,看来林家老太太的已经病入膏肓了,如今老板的想法只怕是、能够多拖一日是一日。” 烛也盯上了那张药单,赞许地说:“小丫头的进步还挺快。” 把药单塞进自己的怀里,雨裁道:“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而且医者仁心,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理应用医者之心来看待病患,无论是贫富老幼。” 原来是这样啊……烛饶有兴致的单手支撑着下巴,嘴角露出了一个美妙的弧。 看来那伙计说的话里,没有一个条件是能够打动她的呢。 只有追求利益的人才会在乎,也才会因此偷偷窃喜,明明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做,接了张单子以后就把事情交给跑腿的人去干了,可自己依然能够从中得到一笔丰厚的报酬。可雨裁看重的并不是这样,这个小丫头的身上,有太多与别人不同之处了。 也只有她,才会想着在漆黑的满是腐臭气味的地窖里面点上一支蜡烛吧? 雨裁,她的存在,便注定了她的与众不同。 烛下意识的咬住了自己薄薄的嘴唇,它能够很清楚的感觉到自从跟着这个小女孩以来自己的内心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同样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它感到害怕啊。一些偶然间浮现的很久以前的记忆片段,那些感知和回忆似乎都在清晰刻意的提醒着它。 人类的寿命,就只有这么短。 而在没有雨裁之后的时光呢?它早已没有了勇气剩自己独自去面对,所以,它也越发的确定了自己之前对雨裁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哪一天连你也决定要离我而去了,一定、一定要记得把我熄灭。” 因为没有你的每一刻,对于我而言都是一种无声的折磨。 “烛,在发什么呆呢?”雨裁的声音叫回了它的思绪,烛晃了晃自己的‘优雅’的身姿,飘到了她的跟前,说:“当然是在想得到那一笔钱之后我们要怎么霍霍了。” “说实话,我也没有想好。但是不义之财不久留,否则很容易再生事端。” “小丫头就是聪明。” “所以我们不要就好了。”雨裁正色的如是说道,只是她的话,让上一刻还在夸赞她的烛顿时没了下文,烛的嘴角抽搐,深吸了一口气安慰自己说。小丫头确实聪明,但是有的时候想得太多反倒是显得有些傻了,没事没事,这种雷人的话她也不是第一次说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烛(19) “家里老人生病了?” “是啊,不然也不会在这种鬼天气出来抓药。”接过药铺伙计手里的药材,雨裁并没有转身就走,而是又细细查看了一番,好在人家伙计也没有太注意,在把药包递给雨裁以后就找了个靠近火盆的地方坐下取暖去了。 雨裁清点了一下,确定准确无误后这才结了银两离开,寒冷的冬日最难熬,才出了店门,雨裁就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喷嚏。握紧了手里的蜡烛,在空旷的街道里,她瘦小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 叩响了男人的房门,委托她出门买药的同行蹑手蹑脚的前来开门,雨裁的余光随意的往屋里瞟了一眼,才注意到里头似乎有人,貌似还是一位慌乱躲藏得到女子。没有多说废话,雨裁把手里的药材包递给了他。 男人轻笑,满意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小雨办事就是快,等会我就把药材送到林府上,你放心,不会少了你的好处的。” “你抓紧着些吧,治病要紧。”说完,捂了捂自己被冻得发红的小脸,头也不回的走了。在关门声过后,屋子里隐约还能传来些说话声。 雨裁不在意没有去听,但不代表烛不在意,要知道没有实体缥缈如烟的它可是能够轻易的穿行于各个屋子之中,偷听到那两个人的讲话,简直轻而易举。 雨裁回到小小的储物室的时候,去扒墙角的烛也回来了。 它一脸八卦的说:“真是有趣啊,我当你那位同行哪来的消息,原来他和林家府上的丫头是相好的啊。你猜猜刚才房里的女子是谁?” 雨裁不以为意的抖了抖外衣,往架子上一放,把自己整个人都给裹进了被子当中。只探出了一个小脑袋来,对一旁洋洋自得的烛说道:“你都说的这么明白了,屋子里的是谁只要是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吧。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你呀,以后少去偷看,万一见着了别人正在……那多尴尬啊。” 烛轻咳了一声,小巧的身影飘到了她的身后,轻轻的枕住了她的肩。 雨裁说:“你最近偷吃了,怎么变得重了?” “这样不好么?我可是努力修炼了好久,不过我相信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够拥有自己的身体了。” “咳咳”雨裁有些受寒了,没忍住的咳嗽了两声。 “不过……”烛趴在她的肩头,那淡淡的声音就回响在她的耳畔,她听到它用一种极轻极轻的语调说道:“只有你、唯独你可以看到我。” “烛,等你拥有了自己的身体以后,还会陪在我身边吗?”能过化作人形的话,岂不是意味着它能够自己安置自己的真身了?不过那样也好,不用她总是端着一盏蜡烛到处跑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它拍了拍雨裁的脑袋,说:“我当然会陪在你身边了,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够熄灭我的烛火。” “可是烛火熄灭了,也就意味着你死了呀,如果想活命的话,至少你应该离我远一点。不过我很好奇,死了的妖怪,还会再死一次吗?” 烛轻哼了一声,说:“这有好奇怪的?鬼都尚且怕鬼呢!死过一次的就怎么不能再死了?而且我的直觉告诉我,就算那烛火被熄灭了,我也不一定会死。而是……再一次的陷入沉睡,直到、有人再一次将烛火点燃。以前的事我大多都忘记了,或许这就是熄灭蜡烛所带来的‘后遗症’。” “可是,如果我死了的话,世界上是不是就再也没有人能够吹灭烛了?那这样的话烛岂不是能够得到永生!”雨裁眼前一亮,不过下一刻,烛就狠狠的赏了她一个爆栗,语气愤恨的说:“永生有什么好的?!让我永远无法忘记失去你的痛苦吗?” “烛……”雨裁的眼眸沉了沉。 “听我的,小丫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也是我在世间唯一的伙伴。在遇见你之后,我已经无法想象只有我一个人的孤单,你想想看,就算有朝一日你得到永生了,可是这世间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看到你,这样的永生,你要吗?” 雨裁耐心的听它说完,终于表示理解的摇了摇头。 “再过一段时间,你再等等我,我就快可以修炼成形了,到时候,一定能过帮到你更多的忙。” 雨裁的心里知道,这段时间以来烛对自己的好,很多时候要不是因为有烛的指引和鼓励,或许她连地窖都走不出来,更别说是像如今这样有吃有住,能够拥有一份较为体面的活计了。烛帮了她这么多,所以,对于烛的这一点小小的要求,她是无论如何也必须要答应的。 至冬,下了一场好大的雪,雪夜里雨裁与药铺的几个伙计和老板围坐在火堆旁,个个目露期待的看着正在火堆中央烤的噼啪作响的红薯。香味飘来,伴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雨裁无疑分到了最小的一只,她也不介意,而是兴高采烈地捧着热腾腾的红薯就往屋里跑。 推开房门,把红薯往案几上一放,她的目光就落在了穿衣打扮好的少女身上,那一双清澈的眸子里都好似带着光,散发出了一种如琉璃般别样的色彩。 幻化成人形的烛系好最后一支腰带,穿着雨裁藏在衣袋里的那套橘色连衣裙,它并不会冷,见到雨裁进来的时候甚至还高兴的摇晃着身躯在她的面前转了一圈,笑的时候小脸上也有两个淡淡的酒窝,它问雨裁:“怎么样?好看吗?” 雨裁认真的打量了起来,点了点头说:“好看,比我穿着好看多了。不过,你为什么穿着我的衣服啊?难道你化形的时候没有衣服穿吗?” 烛挺了挺微鼓的胸脯,双手叉腰的摆出了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颇为傲慢的‘嗯哼?’了一声。 雨裁立马会意,咯咯咯的笑出了声,她说:“我还以为你是个男儿身,不过现下可好了,我也算是多了一个姐姐了。” “女的怎么了?姐姐照样可以罩着你!” “哈哈,是,我带了烤红薯回来,你要尝尝看吗?” 第一百七十八章 烛(20) “好啊,好香啊。这可是我化形之后的第一顿美餐,不过,都给我吃了的话,你吃什么?” “没有关系啊,烤红薯而已嘛,以后有的是机会。而且你帮了我这么多忙,别说是红薯了,以后等我赚了银子,我再带你去吃好多好吃的。”当然,嘴硬的雨裁并没有瞒过自己肚子里的馋虫,在听到她的肚子咕咕作响的时候,烛低笑了一声,把手里那只红薯掰成了两半,将其中的一半递给了她。 冬日里互相温暖的两人依偎在被子中取暖,并不厚实的被褥盖在身后,而她们皆大快朵颐的品味着手里热腾腾的烤红薯,笑声回荡在整个小小的房间之中…… 就这样,因为有烛的陪伴,雨裁有了许多完全不于同龄人的经历,在日常的工作之后,烛总是带着她到处去游玩,尝遍美食、赏遍美景,快乐的时光数不甚数,却也飞速流逝。 夜里雨裁休息的时候,一直守候在她身边的烛就抓紧时间几乎是一刻也不停歇的修炼,它已经迫不及待拥有更为强大的妖力,强大到能够让它领着小丫头去游山玩水了。它喜欢她脸上洋溢的纯真幸福的笑容。 一切快乐的终止,都源于……那个人的到来。 孩童的身躯,弱小的身体,可给人的感觉确实一种完全不同于人类的那种来自于野兽身上才会拥有的独特威压。赤金色的兽瞳中流光溢彩,可金色的光芒里却只有无尽的混沌与黑暗。 它记得他,从一切曾经的零星的记忆片段里得知,它们都喜欢叫他——混沌。 混沌魔性化的嗓音在它的脑中响起时,挥之不去阻挡不住的言语就宛如噩梦一般汹涌进入了它的脑海:“看来你连自己是谁都已经忘记了,昔日那个喊打喊杀要为自己族人报仇的女孩去哪了?玉湖湾,还记得、那个地方吗?” “玉、湖湾。”烛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为什么?为什么它会莫名的感到这个地名于它而言很熟悉,甚至在这三个字从它的口中喊出来之时,它的心里还感到有几分的亲切。 “好好想一想吧,你到底是谁?你又是因为如何而陷入了沉睡。” 烛皱起了眉头,它并没有竭力去回想,而是十分抗拒的对混沌说:“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我曾经如何,我只知道我现在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以前的恩怨纠葛,我不想再去提。” “是因为那个女孩吗?她好像是叫作……雨裁对吧?一个家破人亡的可怜小姑娘……”混沌的兽瞳里带着难以掩抑的兴奋,魔性的声音里透露着一种疯狂的危险。 没有动手而听对方说了这么多的废话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它不知晓对方的实力,而来也是出于谨慎考虑,被称之为四大凶兽之一的混沌,怎么可能会没点本事傍身呢? “你放心,本座不会对她做什么。烛,你本乃本座一手打造而成,如今既然已经苏醒,不打算重新跟着本座难道还要继续纠缠在一个将死之人左右吗?”混沌,朝它伸出了手:“跟本座走吧。” 不出所料的,烛并没有伸手反而是朝着身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别费劲了,除了她,我不会相信任何人说的话。” “你会害死她的。”混沌语气肯定的说,他的眼里并没有丝毫威胁的意味,仿佛刚才说的那句话只不过是在称述一件毋庸置疑的必然事实。 烛皱了皱眉头,对混沌的敌意更甚了:“你想挑拨离间我们的关系?我劝你别白费功夫了。” “呵。”混沌冷笑了一声,稚嫩的男孩的脸上有着与那个年龄完全不符合的阴险与嘲弄,“看来你真的是什么都忘干净了,不妨让本座给你好好回忆一番吧?还记得魔界最为低贱的魔物种族蜉蝣兽吗?那个时候,他们可是几乎遍布了玉湖湾的每一个角落呢。 所有人类与妖的心中的美好都会被它们喰食,它们的寿命很短,朝生暮死,可一旦它们死去之后,那些所有美好的东西也会随之……通通消失不见。为了抵抗魔物,人类的修炼者们选出一位‘供品’,那个倒霉的可怜鬼到现在还在用自己的每一世轮回去供养蜉蝣兽的族群。而妖祖‘推举’出来的供奉品,就是你的父亲。 在嫁给你父亲之前,你的母亲对此事一无所知,直到你的父亲被它们抽干了妖力与记忆,沦落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嗜血残暴的疯子!后来,那些浮游兽就开始纠缠上了你,以为你的血脉传承来自于你的父亲,他死了,他所应尽的‘供养’的职责就落到了你的身上。 你的母亲为了保护你可是煞费苦心,她不仅贡献了自己的妖力与鲜血以换取你十年的安康,还为了你背叛了全族。只可惜她没能逃跑成功最后在族人的围困之下被绞杀,你就是被你的族人从你母亲血淋淋的怀里面抢走的。 他们没有杀你,那是因为他们不敢,如果你死了以后他们就要重新选出‘献祭’的倒霉蛋,谁敢保证厄运不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呢?长大后的你终于得知了真相,失去双亲却被仇人养大,后来因为某些原因你与蜉蝣兽的接触甚多,魔物释放了你心底最深处的恶,最后你与它们里应外合屠戮了全族。 可惜余孽未清,失去理智的你终成了阶下之囚,以你所犯下的罪孽即便是粉身碎骨都不为过。本座最喜欢混乱,既然闹剧都已经开始了,本座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它偃旗息鼓?于是本座就添了一把火,把你和数以千万的玉湖湾冤魂铸造在了一起,凝聚成了一支能够驱使强大力量的魂烛。 玉湖湾被搅成了一滩死水,也许是本座玩的太大了,才引起了某些老东西的注意。哈哈哈……不过那无关紧要,本座将你封存,藏入尘世之中隐藏气息,为的就是不日重新能够与你重逢。你不仅能够掌控亡魂的妖力,还能驱使属于浮游兽的魔力,而你身上的魔性早晚会害死身边的人。 你不相信么?本座何必要骗你,本座不屑于骗你。好好考虑清楚了,本座还会来找你的。” 第一百七十九章 烛(21) “阁下今日所言,我就当做是听到了一个故事。双亲之冤、灭族之仇,那些事已然了结,如今的我无仇可报、无怨需解,是走是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烛不为所动,甚至迈开了步伐就要走。 “本座知道一次劝不动你,你且好好想想吧,早晚,你会害死她的。” 烛顿了顿,道:“不论如何,我是不会再跟着你一起去害人的。” 混沌笑了笑,并没有逼迫它的意思,难得的大肚和宽容。因为他知道,早晚,它会重新回到他的掌控之中的。 害死她么? 烛脚步不停的往前走着,思绪却已经被带到了远方,等它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出了城。 “烛,别再走了。”雨裁担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蓦然回首,它只遥遥的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然跟着它走出了很远。 “你怎么来了?”烛不确定她是什么时候跟来的,或许是看到了自己无意见的反常举动,或者更早,连混沌说的那些话,都被她一字不落的听入耳中。见雨裁不回答,只是默默地走到了它的跟前,它又试探的问了一句:“你、都听到了?” 只见这时,走到了它的面前的雨裁忽然伸出了手拥住了它,将脑袋埋进了它的怀里。烛动了动手,想要挣扎但奈何女孩抱得太紧,令它无法脱身。但是它依然记得混沌说过的话,所以仍旧固执的尝试想要把女孩推开。 “我什么都知道了。”雨裁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烛终于还是心软了,它只是没想到在得知真相之后的雨裁还愿意接近它。可她越是如此,只会让烛心底的愧疚感更深。 “既然都知道了,还不躲得远远的?” “我……”雨裁才刚刚开口,城里忽然响起了喧闹声,伴随着惨叫和哭喊,那声音来得突然,让雨裁一时间也没了下文而是愣愣的朝着城里看去。 “好像出事了。”烛本能的把女孩护在了自己的身后,来自它心底深处的直觉告诉它,这一场大乱的来由并不简单。火光冲天,不知是否是逃窜时有人误烧了城里的建筑,疯狂逃命的人们并没有去搭理置身祸害的建筑,自然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搭理里面受困的人。 才刚刚关闭的城门被人们疯狂的撞开,守在城外想要等待下一次城门开启时进城的流民们眼前一亮,纷纷朝着城内涌去。就这样,两股相对而来的人潮汹涌拥挤,踩踏事件频频发生,其中的受害者不乏孱弱的老人与年幼的孩子。 还记得她第一次进城的时候,也听到过这样一句话:城里面的人想要往城外跑,而城外的人,却总想进来。 “城里面出什么事情了?”雨裁拦住了一个逃亡的女人,那妇女脸上写满了惶恐与惊慌失措,被雨裁这里一拦着,差点就被脚下的石子磕绊得摔在地上。雨裁连忙伸手去扶,女人心中的担忧未消,神色紧张的朝着自己的身后看了一眼,仿佛那后头正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杀她一般。 “是疫病!是疫病!城里面闹了瘟疫,已经死了一大片的人了。”女人说着,见雨裁还在往里头张望,看她的样子好像还想要进到城里去一探究竟,女人一手拉住了她的手臂,力量大得也有些吓人。“小姑娘,快逃命吧!晚了可就活不成了!瘟疫一旦感染上那就只有一个下场等死!” “这城里面,怎么会好好的闹起瘟疫呢?”雨裁有些难以置信,分明自己才离开不过片刻,怎么城中就出事了? “谁知道是什么缘由啊!听说,好像是从平安药铺开始的,那的伙计全都死了!真是吓人啊,不久之前还什么针状都没有,就忽然发了一场高烧,等人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死在床上了!小姑娘,听我一句劝,快走吧!这次的瘟疫似乎是急性的,一旦发作不出一刻钟就会没命啊!” 雨裁也变了脸色,神情鲜有的严肃了起来:“不消一刻钟?怎么会有如此强势的疫病,说出毒药也不为过啊……” 放女人离开后,烛蹙眉想要开口,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说:“会不会,是他搞的鬼?” 烛口中的他自然是指混沌,他本来就是不什么好东西,作恶多端、扰清池静,还最喜闹出混乱与争斗。他才刚离开多久,这城里面就出事情了,不管怎么说,他的嫌疑还是比较大的。 但雨裁关注的重点显然不在这里:“为什么她说先出事的是平安药铺?要知道店里的伙计几乎都不出城,在所有人之中,能够有机会接触到疫病的……” 话及于此,雨裁却没有继续往下说了,就在烛思虑这件事情是否出自于混沌的谋划时,她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上传来了异样的刺痛感。那种感觉很是奇怪,疼痛的同时还带着令人难以忍耐的痒意,就像是在引诱人拼命的用手去抓挠一般。 “啊,是他们!”雨裁指着视线所及之处的人群中低唤了一声,她所指的不是别人,正是杨无衣和店里的几个伙计。 他们奋力的搬运着一个看上去沉甸甸的大箱子,也不知道里头装着什么。杨无衣和大石头两人在人潮中被挤得费尽,脸颊也憋得通红,这也就算了,只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女人此时正雪上加霜的坐在了箱子上面。不仅没有帮忙,看架势居然还要他们两人帮着带她一起出去。 那个女人,从来都没有见过,生得倒是模样诱人美艳。她也是老板娘店里的吗?好奇怪,为什么没有见到老板娘与他们一起出来呢? “连他们也出城了,看来城里确实不安全。”烛杵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说,“我们快走吧。” “去哪?” 烛说:“跟着那几个人,看到他们搬运的大箱子了吗?” “你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呵~”烛扬起嘴角,“这么一大箱金灿灿的金子,想不注意到都难吧?” 第一百八十章 烛(22) 雨裁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瞪得老大! 这一箱装的都是金子?! 天、天呐!那个老板娘究竟是有多豪?而且在逃难的时候带着这么一大箱的金子,真的有考虑过搬箱子的人的感受吗?! 眼见着被人潮拥挤中即便是容纳一个成年人也绰绰有余的大木箱,雨裁震惊的捂住了自己的唇,结结巴巴的说道:“这、这么多的金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不,是我赚一辈子的钱都赚不到这么多吧?” 而且,那些只顾着亡命的人,如果知道此时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大箱子里居然装的满满的都是金子,他们会作何感想啊?错失机遇、痛哭流涕! “我也没想到,她居然有这么多金子,她真的只经营一家小茶馆吗?我怎么感觉她财力深不可测,说不定……富可敌国。” “不不至于吧?” “小丫头,你没看到那个老板娘还没有出来吗?能让她留在店里抢救的,除了金子还有什么?” 果不其然,在出城一段距离以后,杨无衣和大石头默契十足的把被杌荒坐在身下的大箱子往树下一放,紧接着又头也不回的朝着城内走去了。远远地,雨裁甚至还能听到他们在交谈:“抓紧时间,动作慢了老板娘可要扣工资了!” “他们这架势……该不会城里面还有吧?”雨裁的小脸一白,就在她看向杌荒的同时,这个坐在木箱上身材妖娆的红衣女子也看向了她。似水深眸暗送秋波,那一双魅惑的眼宛如夜中如幻似媚的狐,仅仅一个勾唇,便将风情万种刻骨柔情演绎的淋漓尽致。 “小心!守住心神。”肩膀上传来的刺痛让雨裁反应了过来,她心中大骇,有些心有余悸的收回了目光。好奇怪,自己刚才是怎么了?那分明只是一个女子,而身为女子的自己却险些被她勾了魂沦陷了,巴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一切连同自己的性命都一起给了对方。 “怎么回事?” “奇怪,我竟看不出她的真身。”烛警惕的蹙眉,它总感觉对方给它的第一印象并不像是人类,可是她浑身上下所有的体征与气息又无疑不在透露表明着,她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女性。 还是不能太掉以轻心了,烛心想:那个老板娘就是个深藏不露的,看样子这个女人应该在帮她做事,呵,她手底下的人,看来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是,谁是灯谁心里面没有点x数吗?) “我们还是不要离她太近了,等会人潮散去以后我们站在这里一定会很显眼,怎么办?” 烛说:“往南走,南边距离这里三日路程之地也有一座城,我与你说过的。” 雨裁的眼前一亮,欣喜的问道:“你说的可是幽明城?那可是幽都山下的第一大城呢!” “呵,那是自然。小丫头,你不是想去瞧瞧幽都山的美景吗?我带你去。” “好。” 十分钟后。 精疲力尽的伙计们靠着大石头坐下,我一手一个水囊朝他们的手中扔去。杨无衣这小子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急不慢的,反而是大石头因为大口大口的喝水而被呛了个不轻。 “太累人了,老板娘,我不管,再怎么说我们也抢救出来了你这么多箱金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大石头一拍身后三四箱满满当当的木箱,眼中露出了一抹贪婪。 我摊开手,无奈的耸了耸肩,说:“所以啊,我这不是已经请你们喝水了吗?” “噗——”大石头没忍住,一口水就喷了出来,好在有先见之明的我首先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这才没有成为他祸害的对象。 “她的品性你又不是第一天见。”站在我身侧的朔说话间缓缓地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了几两碎银,扔到了大石头的怀中,大石头如获至宝、喜出望外。 这家伙,得意忘形也就算了,居然还一本正经的说了一句:“不愧是老板,出手就是大方。” 我冷笑一声,挑眉道:“行啊,既然如此,看来你以后的工资也甭找我要了。毕竟,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老板娘。” “啊?”大石头脸色一边,立刻求助的看向了朔,当然这一次朔并没有帮他,而是自顾自的找了个舒适的地方休息去了。大石头欲哭无泪,只好又来讨好我说:“老板娘,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做我刚才什么也没说行吗?” “可以啊。”我不甚在意的拍了拍自己衣摆的灰尘,在大石头正欣喜的时候,又补上了一句:“如果奉上你三天工资的话。” “又扣工资?别啊……呜呜呜。” 当然,最擅长鼓舞人心鼓舞士气的我这种时候怎么能缺席呢?我拍了拍大石头的肩膀,安慰它说:“你怕什么?你一只妖怪有的是时间来慢慢赚钱,你想想看,就你在我店里工作的这段时间就已经抵得上寻常人的几辈子了。岁月甚长,赚钱,还可以慢慢的来,尽管速度不快,但是你只要你好好工作每一日,你钱包里的钱还不是照样与日俱增吗?” “老板娘,我拒绝喝毒鸡汤!”大石头愤愤抗议。 店里的伙计实在聒噪,听着杨无衣和杌荒又简单地交谈了两句,正打算休息的我的目光恰巧的落在了距离我们不近不远的一片草地上。草地上留着两道较深的脚印,看那样子,似乎是在此处停留甚久…… 其中的一双脚印前重后轻,不知为何居然让我感受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脚印而已,我不甚在意很快就收回了视线,想了想,问身边的伙计们说:“这已经是我开的第四家倒闭的茶楼了,都说事不过三,看样子我们还是得找些别的出路。” 杌荒提议说:“开个糕点店?我挺喜欢吃甜品的,老板娘、应该也不讨厌,如果每天做的有剩我们还可以自己吃。” 大石头持反对意见:“这种小店死的很快的,说不定几个月或者是一年就站不住脚了。而且,我一点都不喜欢甜品!我和杨无衣我们都是男子汉!男子汉是不吃甜食的。” 第一百八十一章 烛(23) 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赤乌顶了一句:“糕点好像也不一定都是甜的吧?至少还会有咸味的。” “不愧是君上的贴身侍卫,说话竟然如此有道理!”大石头的手指抬起,刚要朝着赤乌比划一个点赞的手势就立刻被杨无衣给压了下去,小少年一副懂事成熟的大人模样,装作教训他道:“你、你刚才说的话呢?自己都不遵守自己的底线的吗?!” “开个客栈吧。”坐在树枝上的朔双手环胸,修长的腿在空中轻荡,他勾唇一笑嘴边的小虎牙若隐若现,有些凌乱的发丝被风吹着打在他棱角分明又有些许稚嫩的脸上,帅气迷人的宛如一幅不可多得的名画。 赤乌不愧是追随着朔的忠心下属,当然也是忠诚又狂热的迷弟,在朔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它在第一时间就举起了手,兴奋的表达了自己赞许的意见:“我也觉得,开个客栈好呀,能够每天都接触许多来往的形形色色的客人,正好也多见识见识。而且人越多的地方越是容易打探消息了,老板娘你想想啊,五湖四海的人若是都来我们的店里的话,那岂不是五湖四海的消息我们都能够网罗?” “我要那么多消息干嘛?” 大石头帮衬着说,一开口居然也是在劝我:“做生意的消息不灵通还怎么赚钱?据我所知,老板娘最喜欢金子了,只要有能够赚大钱的机会你都不会放过的。” 杌荒耸了耸肩:“我是无所谓啦,反正甜点而已,每天有的是男人给我送。” 杨无衣悻悻抬眸,问朔:“所以……为什么你会想要开一家客栈呢?” 我的心里也是好奇的,顺着杨无衣的目光朝着树上看去,只见朔漫不经心的玩弄着一片飘落在自己手边的绿叶,发觉我们都在看着他,他这才回答道:“不过是随口说的而已。” 啊?就、仅此而已吗? 大家垂头丧气的,显然都有些大失所望。 而朔的目光却看向了别处,看那神情,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犹记得数千年之前,她似乎也有说过类似的话: 如果能够长住人间的话,真想去开一家客栈,就像我们总是奔波在外随遇而安时一样,那些客栈老板都不知道赚了本神多少银两,有机会的话当然要想方设法的赚回来。 …… 一路奔波了三日,身上的溃烂也越来越严重了。 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和它说,或许它早就已经发觉了我的某些异常之处发现了吧。 看来,缠绕在父亲母亲和地窖中的所有人的身上的厄运,也并没有打算放过我。只是让我感到愧疚的是,它居然在我的身上潜伏了如此之久,而我,还间接的成为了它的帮凶。 咳咳,已经没有力气握笔写字了…… 门外传来了烛的声音,房门被敲响。雨裁放在手里的笔起身,把才写好的纸页往抽屉里一塞,来到了门前。打开门,入目的是被蝴蝶围绕的各色鲜花,烛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也越来越像是个普通的人类——一个活泼可爱的无暇少女。 “怎么这么久才来?”烛大步的迈进了房间,将鲜花插入花瓶之中,又推开了紧闭的窗户,气流得以循环时沁人心脾的花香也随之布满了整间屋子。“山谷下开了好多漂亮的鲜花,我怕你没醒就先去摘了些,喜欢吗?” “喜欢,真香啊。不过,这些蝴蝶是怎么回事?” “一些障眼法而已,只可惜我的法力不够,不然的话我就能让真的蝴蝶住进你的房间了。有花有香味,这才像是一个女孩的房间嘛。” 雨裁忍俊不禁,说:“要是这间废弃的房子的主人回来了,肯定会大吃一惊。” “嗯……嗯。”烛顿了顿,但是立刻又肯定的加重了语气,展露出了一个笑颜。她的身上一直都穿着从雨裁那借来的橘色裙子,裙子很合身于它而言更是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所以尽管后来有机会弄到更好看的裙子她也不愿意换了。 至于雨裁,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行动简便的男子装扮,所以没有要换回女装的打算。 “你一定饿了吧?我去给你做好吃的。”雨裁用手捂了捂发痛的腰腹,正要朝着膳房的方向走去,就见烛一扬手,她的手中正拿着被油纸包裹好的几个热腾腾香喷喷的包子。“哇?你什么时候买的?” “这有什么,我可是妖,下山买点东西对于我来说根本小菜一碟好吗?” 想到它说过的话,雨裁皱了皱眉头,说:“你不会吓到……” “安啦~”烛语气宠溺的揉了揉她的脑袋,说:“他们没看到我,我是趁老板没注意偷偷拿的,而且我可是付了钱的哦。” 雨裁的声音里透露着几分无法挽救的无奈:“你的银子也是从别人的身上顺的吧?” “我、我只拿了买包子的,没有多拿!”烛‘据理力争’,紧张的态度就像是生怕会引起她的反感而被她讨厌一样。 女孩温柔的笑了,摸了摸它的脑袋,说:“其实我以前,一直期望能够有一个兄弟姐妹的,但是母亲的身体不好又因为生我的时候亏了气血……不过现在好啦,有你陪着我。” “先说好啦,就算是姐妹的话我也要当姐姐。”烛吃着手里的包子,满脸的满足和傲娇。 “那当然,你可比我老多了。” “你!小丫头片子,我不跟你一般计较。” “哈哈……”雨裁得意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她的目光也逐渐变得温柔了。 “今天天气不错,要不我带你去街上走走吧?” “嗯……好……咳咳咳……”然而,不等雨裁口中的好字说出来,她嘴里咳出的鲜血就已经把手中的馒头给染红了。 “雨裁!”烛一惊,连忙起身去搀扶身体无力朝后跌倒的雨裁,好在它的反应够快,否则迎接雨裁的可就不是一个温暖的怀抱而是冰冷坚硬的地板了。“雨裁、雨裁你醒醒!你别吓我!雨裁……” 第一百八十二章 烛(24) 昏过去了。 搀扶到床上躺好,烛掀起了她的衣袖,在那一片溃烂的脓包映入眼帘的时候,它的心也渐渐的沉了下去。苍白的手被烛的双手紧紧握住,它将唇抵在了她的指尖,口中温热的呼吸传来,不停的喃喃着同一句话语:“再等等、再等等我……” 从日出到日落,似乎不过只是转瞬之间,房间里散发着香味的花朵悄然绽开,时光似乎在从它们的身上流逝时显得格外温柔,让它们得以保存着原样的芬芳绽放。 雨裁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久到她甚至都以为自己已经醒不过来了,直到她在睡梦里听到了烛的声音:“我的傻丫头,我们就要到幽都山了,你不睁开眼睛来看一看吗?” 烛……雨裁的心中悸动,这么多天以来,原来烛还在一直守护着她,甚至还没有忘记自己曾经与它的约定。 “穿过眼前的这一片海域,再往北走进入内陆,幽都山上的风景各异气候变化极快,因为那上面住着的,是数不清的妖怪。妖族已经占据这里很长一段时间了,听说修为最厉害的,是一条得道飞升的蛇妖。 噗,你一定很怕蛇,大多数女生都怕蛇,不过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而且我能感受得到,‘蛇’,并不在山上。听说在日暮时分进入的时候,山林里会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幽紫色,混杂着迷惑性十足的蓝雾。 小东西,幽都之山你都尚且不愿意睁开眼,那以后……还谈什么要去我的故乡玉湖湾呢?你可答应过要陪我踢毽子的,你该不会忘了吧。”烛温软如玉的声音不断地从她的耳边传来,尽管再感到浑身上下沉重无力的雨裁,也想要尽力的去挣扎一下,哪怕,只是一瞬的回光返照。 “唔……”嘴唇被咬出了鲜血,也正是这股疼痛感支撑着她苏醒了过来,缓缓的睁开了眼帘。入眼的是满目的星辰,船身摇曳晃动,她感觉自己浑身轻飘飘的,就好像是一条游离于星辰大海中的鱼。 “雨裁、雨裁。”终于等到了她苏醒的动静,烛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和喜悦,她紧紧的握着雨裁的手没有松开。靠近皮肤的烛火的滚镀那样的滚烫与炙热,可是雨裁却丝毫没有感觉到。 烛说:“你感觉怎么样?好点没?你真是担心死我了。” “我、我们这是在哪啊?” “幽都之山,南海岸,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幽都……看来,这里将会是我生命的终点。烛,谢谢你,是你带我去了许多与以前全然不同的地方,看过许多美丽难忘的风景。” 烛的眼眶有些红了,它搀扶着雨裁坐起身来,女孩面无血色,嘴唇发白的朝它笑了笑。烛说:“你别乱想,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的,还能够到更多更远的地方去……” 尽管它还想要用各种华丽、美好、引人遐想的言语来吸引女孩的注意,就像、她们曾经在地窖时那样,可雨裁轻微的摇头的动作,却告诉它这一切都不可能了。 “你是妖怪,你看得出来的,我已然是将死之人。把你的蜡身放在我的手上好吗?不论发生了什么情况,我都会用尽我浑身的最后一点力量,来把你熄灭的。” 雨裁抿了抿唇,甩着一头柔顺的头发偏过头去,在它转头的瞬间,雨裁看清了,它自眼角漂然而落的晶莹。雨裁的声音有些沙哑和哽咽:“你、你不是已经拿着了吗?” 雨裁看向了自己的另一只手,缓缓地勾了一下嘴唇。 还是你最懂我。 此次醒来,不是为了这漫天光华与山川美景,更无关风月诗酒,而是,仅仅为了履行与你之间的一个最重要的承诺。 女孩气若游丝的动了动嘴唇,说:“烛……” “我、我在。” “有你真好,只是很可惜……咳咳咳……海湾、幽都、玉湖,我想我是没有机会,陪你一同去看了。”鲜血染红了衣衫,女孩再一次瘫倒在船上,眼中的光芒也逐渐黯淡了下去。她仰起头,望着那一座渐近进入视线之中的巍峨高山,缓缓地伸出了手:“真是可惜啊……就差一点点,就能看见了……” “雨裁、雨裁!雨裁你别睡,你相信我,只要你相信我,我们一定可以看到幽都的。别放弃,求求你,别放弃!我们马上就要到了,求你……别再这种时候倒下,好吗?”烛雨点大的泪水落下,打湿了雨裁的脸颊,她的眼睛微微向上抬了抬,是快要下雨了吗? 真好,雨起之时,总多离别。 凉风吹起它脸颊的碎发,它的身上穿着那件橘色的连衣裙依旧如新,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烛落泪。很烫,每一滴泪水打在脸颊上,都带着炙热的温度仿佛想要将人灼烧出一个窟窿来。 “那么。”良久,像是终于鼓起了离别的勇气,雨裁露出了一个有些惨然的微笑,说:“我要熄灭你的蜡烛了,熄灭你,也是在熄灭我人生当中唯一的光。” 真可笑,我还以为,我已经从那个魔窟中逃出来了呢。原来,厄运它一直如影随形,死神从来都没有从我的身上移开过视线。 烛闭上了眼睛,心如刀绞,尽管它的内心中几番挣扎,可还是无能为力的垂下了手,最后吐出了一个字来:“好。” 雨裁抬起自己的另一只手,朝着那正在忽闪中的烛火罩了过去。然而就在她的手接触到蜡烛的最后一刻,之前闭上眼睛的烛猛地睁开了双眼,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情绪激烈嘴里着急的说出了一句话:“求你回去以后不要恨……” “呲——”的一声火焰烧灼血肉的声响过后,那茫茫大海之中的最后一抹烛光骤然熄灭,寒意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而雨裁身下的小船忽然开始了剧烈的摇晃,船下的深海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高达数十米的浪墙以压倒性的趋势朝着雨裁扑来的时候,她本能的抬手想要去挡,而耳边,却响起了一声清脆的脆响。那声音很奇怪,一开始听着就像是镜面碎裂的声音,可是后来回想时又感觉更像是什么被绷断的锁链。 也就是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她眼前的所有场景开始呈现蛛网状的破裂趋势,然后她整个人,都坠入了无尽的深渊当中…… 第一百八十三章 烛(25) “水……水……”嘴唇干渴,喉咙就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一样,难受的要命。她不应该是死了吗?怎么意识还会如此的清晰。 “小姑娘、小姑娘,别急水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雨裁立即就警惕了起来,这声音,怎么好像她曾经在哪里听到过?强烈的干渴感已经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神经,来不及再想其他,在嘴唇接触到湿润的水的一瞬间,她立刻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 只是才喝了不过两口,感受到来自水源发散出的那一股酸臭味,雨裁立刻惊醒了过来,睁大了眼睛捂住胸口干呕了起来。 好酸、好臭,这是什么水?! 睁开双眼,引入眼帘的是一片黑暗,当她的目光接触到那巨大的木制刑车囚笼时,一双水灵灵的眼骤然瞪大。这里是……刑车?怎么、可能。 她不是应该已经死掉了吗? 绳鞭抽打在马匹背上的声音竟如此的真实与清晰,让人惶恐不安的黑暗,还有黑暗里那些蜗居在一起胆怯不安的人们。距离她们不远处的负责押送刑车的士兵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着,而她脚下的车轮也正发出刺耳的‘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又回来了?还是说,她从来都没有逃出去过呢? 身上痛痒的感觉传来,雨裁惊诧的视线缓缓地落在了自己手中握着的蜡烛之上,只见那一支蜡白如玉的烛此时正安静的躺在她的手掌之中,没有烛火,也没有那个穿着橘色长裙的人。 烛,是死了,还是,沉睡了? “这米汤虽然馊了但是也能裹腹,小姑娘,你已经饿了好几天没吃饭了,之前也是不管怎么叫你你都昏睡不醒。一定饿坏了吧,吃些东西。”一只破瓷碗再一次被递到了她的面前,瓷碗中馊了的米汤的酸臭味入鼻难闻,雨裁并没有去接,反而像是丢了魂一样,一直呆愣愣的看着手里的蜡烛。 她的心里,涌现了两个最为愤怒与无情的字眼——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烛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嘭”的一声,米汤被打翻,而那支一直被她紧紧握在手里的白烛也在她发作之时被她狠狠的摔在了地上。之前被老人救下来的年轻人满是不解的看着她,尽管因为刚才雨裁的一番举动,破烂的碗划伤了他的手掌,可是他却并没有任何也责备雨裁的意思。 不知为何,男人看向雨裁的目光中竟带着一丝异样的怜悯,他总感觉,这个女孩已经在醒来之前经历过一次内心最深处的绝望了。所以,她发狂的样子才会那么的,让人感到心疼。 失去重心浑身乏力的雨裁最终跪倒在地,她一边说着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话,一边用手去拉扯自己的头发。 锋利的指甲所过之处伤痕累累,可是无论别人怎么劝告想要上前来拉开她的手也只是徒劳。小女孩的力道大得吓人,见到她这副模样,有些人心生忌惮的自然就往身后朝着女孩更远的位置挪动了脚步。 “你怎么了?小姑娘。”男人见情况不对,甚至还想要想办法上前希望能够制止她自残的行为。 雨裁的眼中满含着泪水与恨意,她冷冷开口:“它、是它骗了我。” “它?”一头雾水的男人还想要追问,岂料雨裁又一次的失控了。 “原来、原来什么都是假的,什么以尸身练烛的妖,什么逃出生天拥有自己的生活、什么幽都之山、玉湖之湾,都是骗我的。还有平安药铺的老板、伙计,还有在路上帮衬过我们的杨无衣、神秘的老板娘……就连,就连你送我的那些花也是假的。 是我太傻了,早在听到你提及障眼法的时候我就应该有所警惕,看来所谓的障眼法不止是花,还有离开地窖之后的,所有所有的一切!看过的风景是假的,得到别人的认可和夸赞都是假的,都是我自以为是,自以为凭借我自己微弱的力量就能够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还有在破庙里的时候,怎么会那么巧?刚好我饿的时候就有人带了粮食和银两来,而且还是个手无寸铁的书生;怎么会那么巧?在我晕倒在树下的时候,你刚好就利用了树上成熟的野果救了我;怎么会那么巧?在混沌挑拨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的时候,想要带走你的时候,那一幕偏偏的就让我给撞见了?! 我不相信巧合,我不相信!!烛,你这个十恶不赦的大骗子,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既然你要骗我为什么就不愿意一直欺骗到底呢?就让我在那样的幻想中死去有什么不好?至少,到那时在死前我的心底也是成功逃脱的,是轻松的,是自由的。 可是你偏偏就只给了我这虚晃一梦!你出来!你给我出来!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去面对我醒来后发生的这一切!为什么不肯让我直接死在梦里。这样的真相,我果然……还是无法接受啊……” 刻骨铭心的疼痛与恨意传递到了浑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而雨裁的泪水也逐渐的变得粘稠猩红了起来,她抹了抹脸上的血泪,自嘲的勾了勾嘴角,看向了自己的手臂,声音冰冷的说:“不,你也没骗我,至少,我身中疫病已无药可救。这一点,是真的。” 雨裁弱小的身形直直的向后倒去,后背撞上了坚硬的柱子,伤上加伤,她再一次‘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的鲜血来! “坚持住,你别激动,坚持住。”男人慌了,只是赶路的这短短几日,他就已经见识了不知多少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最后皆痛哭求饶着倒在了死神的刀下。 手帕,并不能捂住雨裁那不断往外吐着鲜血的嘴,她的惨白的嘴唇被自己的鲜血染红了,那画面简直是一种别样的诡异。 眼看着雨裁双眸的瞳孔开始逐渐涣散,男人低骂了一声,还想要对她做一些急救措施,希望能够挽回她弱小的性命。她还这么小,她一定还有父母亲人,她怎么能就这么死在这种鬼地方,她的父母担心了怎么办? 第一百八十四章 烛(26) 这样的孩子,不应该堕入到炼狱当中。她给男人的感觉与所有人都不同,从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她,一个被关入地窖之中的孩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点燃一支蜡吧,哪怕是最后一支也好。” 追逐光明至此的她,无论如何也不肯言弃的她……最终,也要放弃了吗? 男人叹息的声音传来,他缓缓地抬起手,在一群人的胆怯惶恐的目光的注视下,为身体已经冰冷的女孩闭上了涣散的双眸。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唯独只有他与女孩才能够听得到:“你知道吗?我的叔父是军功赫赫的上将,他一定回来救我们的。本来,我们约好了天亮之时为号,劫下囚车,解救所有人。可是……我想你或许看不到这道黎明的曙光了,但我还是想要告诉你。 来生,若有机会的话,绝对不要轻易言弃。我们存活下来的人都在等着这一刻,谁也……不愿意让自己孱弱的身体倒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希望?还会有吗? ——梦境里的幽都之山,距离我也是只有一步之遥。 ——也许,我注定,就只能够拥抱黑暗吧。 ——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我明明都已经、逃出去了。为什么,要再让我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 一年后。 重建后的玉湖湾已然不见昔日的光彩,宁静、风和日丽、沙鸥翔集、海天一色,成为了这里唯一的光景。一道熟悉的身影踏空而立,那双将所有美景、丑恶一同装入的眸子,此时却再也无法映入那个女孩的身影。 橘色的衣摆被海水打湿,她就像是察觉不到一般,继续自顾自的一人往前走着、走着。白嫩的小脚踩踏在柔软的沙子上,那些浮上海面的气泡在阳光中一一幻灭。她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前停下了脚步,修长的手指伸出,手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只扎满了鸡毛的毽子。 她笑了笑,对眼前空无一人的空气说:“我来……赴约了。” 雨裁再无转世,她临终前所有的恨与怒都化为了烛重生的力量。是的,没错,在亲眼目睹了雨裁的死亡之后,她也堕魔了。如今的她已经能够随意操控自己的形体进入各个场地,而且,也终于再也不是只有点亮她的人才能够看到她了。 但是她还是不愿意在人前出现,因为她希望,能够第一个看到她修炼成形的人是她。可是烛的心里面也清楚,雨裁,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你知道吗?都是因为你,当初不过是一个游魂的我才拥有了那么多的力量,变换场景缥缈虚伪随意穿梭,甚至还可以使用一点小法术。我的那些能力,都是来源于你的‘信任’啊。凡事,只要是你所相信的我就都能够做到,可是如果连你也不相信我了,甚至将我熄灭……那我的力量,也会瞬间全部消散啊。 所以,雨裁小傻瓜,那并不是梦啊。我们,真的逃出去过,可是力量消退,我们又被重新带回到那个炼狱般的地方而已。但我不能这么跟你说,因为一旦你知晓了我的力量源泉,那种无法发自心底的信任,对激发我的力量也不做数哦。 烛回百梦生,聚魂依念诚。浮华弄千巧,云霞孤若嗔。 困顿枉身轮,眉首入七分。若问何寻谶?真假赴初闻。 我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下一次苏醒,或许……这个世界也已经变了一番模样了吧……” 不知道沉睡了多久,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只听到一个小和尚虔诚的念诵经文的生意。我忘记了许多事情,关乎我来自于哪里、我是谁、我要做什么。但是这样熟悉的失忆感并没有让我感到困惑和烦躁,我似乎已经逐渐的熟悉了这种感受。 不断地苏醒、经历、沉睡又忘记,然后再次苏醒,一次又一次的经历着乏味的轮回。 ……唔,头好痛,就像是要炸裂开一样。 奇怪,分明感觉到有好很多的记忆涌入脑海,为什么最后想起来的就只有一个无姓的名字。 “雨裁……是谁?能够被我铭记于心的,想必只能是我自己的名字了吧?”我点了点头,如是说道。 “你、你是谁!”跪在蒲团上念经的小和尚被我吓了一跳,他惊慌出声神色慌张的看向了我。 我有意捉弄他,再加上这么个僻静的地方实在无趣得紧,我对他说道:“我当然是恶鬼了!就是你们人间传闻的那种吃肉饮血吃人不吐骨头的最凶恶最凶恶的鬼魂!我现在苏醒了饿了,小和尚,你来满足一下我空虚的肚子吧?!”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施主既是恶鬼更应虚心礼佛,早日祈得我佛的超度……”小和尚有模有样的对我说教了起来,我没了耐心,直接挥手打断了他,说:“少废话,本姑娘快要饿死了,你们出家人不是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现在就有一只鬼即将沦为饿死鬼了,你到底救不救?!” “这……姑娘你稍等片刻,膳房应该还有些吃的,小僧去帮你拿。” 我双手环胸,满意的挥了挥手,说:“这还差不多,快去快去。” 不多时,小和尚捧着一碗米饭和一碗青菜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我皱了皱眉,问他:“没有肉吗?这怎么吃啊?” 小和尚挠了挠头,说:“女施主,出家人从不杀生。但是……女施主,小僧斗胆直言,请问你……你是从哪里来的啊?” “你猜猜看?” 小和尚还不算太笨,他的目光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燃烧的白蜡之上,惊讶的说:“难、难不成你是从蜡烛里面冒出来的?” “冒?干嘛用这么稀奇古怪的字眼。我叫雨裁,小和尚,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和尚摇了摇头,说:“我没有名字,但是这里的师兄们都叫我小和尚。我是新来的,我比较笨其他的事情都做不好,就只会守着供奉的烛火。” “那我也叫你小和尚吧,小和尚,烛火有什么好守的?诶,这里外面怎么一片漆黑啊,黑红黑红的,这里是什么地方?” 第一百八十五章 烛(27) 听到烛的话,小和尚往外头看了一眼,说:“施主你看错了吧?外头的天色明明才刚刚入夜,哪里来的黑红之色?” 烛皱起了眉头,一副‘愚者不可教’的高傲模样,冷哼了一声说:“傻和尚,你该不会是被人拐骗来的吧?你可知道此地是何处?” 小和尚不以为意的说:“施主何出此言?莫非……真如佛经所言,恶鬼之中的世界与我们凡人所见略有不同?原来如此。看来这佛经中蕴含着诸多道义与奥秘,我该专心学习参破才对。” 烛被气了个不轻,杵着圆鼓鼓的小脸,嗔怪说:“真是个木鱼脑袋!” 这里可是……魔界啊。没想到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会是现身在这种地方。 …… “女施主,女施主,快醒醒。” 烛从沉睡中醒来,她不解的看向了唤醒自己的小和尚,揉了揉惺忪睡眼问道:“怎么了小和尚?” “外面好乱,好像是在打架。”小和尚目露怯意,他抬手指了指紧闭的门窗之外,尤其是在听到刀刃相接的声响传来的时候,又忍不住的缩了缩脖子。 烛显然不满自己的安眠被打搅,她挑了挑好看的眉毛,轻抚身上被压皱了的裙摆,不以为意的翻了个身,挥了挥手打发他说:“你只管念你的经就是,这殿里有本姑娘坐镇,他们进不来的。” 小和尚还是很担心,心惊胆战的提议说道:“施主,要不我们还是找个地方躲躲吧?” 烛想也没想,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说出了一句话:“你想往哪躲?桌子底下还是佛像后面?” 语罢,她有些费解的抿了抿嘴唇,好奇怪,为什么她会突然这么说?呵,就算要躲也不是她该躲,她不过是一支烛而已,又何必躲呢? “都、都可以,施主,需要我把你的……烛身也藏起来吗?”小和尚分明是害怕的,在说话的时候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可是他依旧想着要帮她。 烛舔舐了一下嘴角,眼中浮现了一抹玩味,她笑了笑,对小和尚说:“既然如此啊,那你帮我把烛台拿起来吧,我可不想被伤及无辜啊~你动作快一点,否则他们可就要进来了哦~” 一想到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就要破门而入,小和尚后怕的发颤,动作也不含糊,站起身来就双手握住了烛台。将白烛拿到了自己的跟前,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烛的身上。 “施主……” 烛打断了他,挑眉说:“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女孩笑颜如花,如汪潭般的眼中倒映着万千星辰,一双漂亮的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小和尚微微一怔,立刻低下了头去。听到他在口中低声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烛只想笑,她从供桌上一跃而下,盯着小和尚手里拿着的蜡烛,轻点娇唇:“小和尚啊,你可知道这烛身,使用何物铸造而成的吗?” “雨、雨裁姑娘,当务之急是找到地方藏身吧?”小和尚正要俯身,尝试着能不能从桌子底下钻下去,就听到他身边的女孩传来了悦耳的轻笑声。 “这蜡烛啊……可是用我的尸体熔铸而成的哦~” 什、什么? 闻言,原本还想要蹲下钻进桌底的小和尚一个手滑,差一点就把手里的烛台给打翻了,只是那蜡烛里燃烧过后的烛泪在摇晃之下泼洒而出,有两滴甚至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小和尚神色痛苦的皱起了眉头,但是他并没有松手,而是用另外一只手抓起袖子去擦拭手背上的烛泪。 原本算不上白皙勉强光滑的皮肤上,很快就出现了两道刺眼的红印。 “雨裁姑娘,莫要说笑……” “我为何要骗你?小和尚,你不是说佛会‘超度’我们吗?我告诉你哦,我可不是鬼也不是妖,现在的我,早已堕落成魔了。而你日夜供奉的这座佛像,其实不过是魔族的障眼法而已。”女孩杏目含笑,双手趴在了他的肩头,白皙的下巴抵在自己的手背上,她的声音也如珠落玉盘、高山流水,极具穿透力。“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姑娘,姑娘请自重。”小和尚脸色一沉,面对烛的挑衅他非但没有羞涩反倒是措辞严谨严厉了起来,在他抬手将烛台重新放回到供桌上的同时,他的身形也往后退了数步,拉开了与女孩之间的距离。 烛再次瞥了一眼桌上的烛台,语调也放柔缓了许多:“我没有骗你哦,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咯咯咯~小和尚,只有你才可以看见我,我被灭满门无家可归,那些坏人把我关在这里,其实是想要寻找破除我身上的封印的办法,好利用我体内的力量。” “施主,小僧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是想同我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世间无人可渡我,佛也不可以。” 小和尚的脸上闪过了一抹迷茫,他开了口问:“为何?” “因为啊……我的烛身下镇压了无尽的恶鬼与怪物,他们无时无刻不想着把我撕成碎片,一旦我的力量不稳定,他们随时随地,都会取了我的性命。” 门外的打斗声渐近了,小和尚再三看向了门口,门窗紧闭着,但是窗纸上已经映照出了好几个怪异的身影。看不出来是人类的身形,他们有的头上长着犄角、有的身后拖着一条类蛇的大尾巴,还有的双手能够分裂出数个分支…… “这、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烛表现得颇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说:“跟你说了你也不相信,你如今看到的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小和尚,帮帮我吧,把我带出去。” 小和尚问:“你要去哪儿?” “幽都之山,我记得,在那里我与一个人有过一个约定。” 小和尚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些惊讶,幽都山,那不是北上之地的神秘山脉吗?她要去那里做什么?赴约,可真的是为了赴约么?还是准备酝酿一个更大的阴谋呢? “不,雨裁姑娘见谅,我不会去的。” 第一百八十六章 烛(28) “你!那你要怎么样才肯带我出去?离开这里。只要你能够带我离开这里,无论是金钱、权力、美女还是任何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尽我所能的去满足你。” 小和尚双手合十,居然再一次跪坐在了蒲团上,嘴里振振有词的念了起来:“尔时世尊而说偈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你!你真是要气死本姑娘了,不识好歹。” 外面喧嚣的声音依旧惹人烦躁,但是在确定了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闯进来的之后,小和尚就没有那么害怕了,他继续念诵着他自幼熟读的经文,而烛则是无趣的玩弄着自己的头发。 下半夜,她见小和尚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支新的蜡烛,在看到烛台上那不曾减少的白蜡时,他愣了愣,没忍住的‘咦’了一声。烛不以为意,单手叉腰一副‘这下你该相信我所说的话了吧’的神情,对他说:“这蜡烛燃不尽的,只要本姑娘的恶念一刻不消。” 闻言,小和尚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收起取出的新蜡,摇了摇头对雨裁说:“你这又是何必呢?” 烛冷哼了一声,往供桌上一坐,一双小脚荡优哉游哉的在空中。她双手摊开放在身体的两侧,支撑着自己微微向后倾的身体,说道:“世道待我不公、天理不正,护我者为我而死,害我者逍遥于世,恶者无所不用其极作恶不断,善者受欺受辱不得超生,如此不公、不正、不仁、不义、不爱之世道,留知何用?” 小和尚被她说的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他正想安慰两句,就听坐在他面前的女孩继续说道:“你既一心向佛,何不与我一起惩戒洗尽这世间的罪恶,唯有恶有恶报善举得扬,这世间,方为美好。” “阿弥陀佛,雨裁姑娘,你的想法未免有些偏颇。佛曰;众生皆苦,吾辈生而为人即是为了赎罪而生,只有此生安然行善、胸怀大义,死后方登西方极乐世界。” 烛愤愤的一仰头,驳论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人生而有罪,而我们之所以会受苦都是因为要赎罪的。你从来都没有经历过我的苦痛,你又怎知我的痛苦不是来自于人为恶意施加?再说,你所说的行善举,难道阻止恶行算不得是一种善举吗?” “雨裁姑娘,小僧不与你争论了,这世间凡物有理无理,唯到女子与小人的口中皆能有出一套说词。” “你在说我无理取闹胡说八道?!臭和尚,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望着又开始叨叨念经的小和尚,烛倍感头疼的挠了挠头,缓缓地露出了一个邪笑。好啊,你不肯帮本姑娘,那本姑娘就让你也好好经历一番,让你好好的看看,你口中的善与恶,是否皆为冥冥之中命中所定。 天快要亮的时候,小和尚从噩梦里惊醒了,他惊呼出声猛然坐起,直到发觉自己此时正坐在偏房中的榻上时,这才松了一口气的大口喘息了。 “哈……哈……原来,只是个梦。奇怪,为什么……会感受得如此真实呢……”小和尚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在他正要起身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噩梦中出了一身的冷汗,汗水早已经把衣服和被子都给打湿了。 回去睡觉是不可能回去的,小和尚给自己斟了一杯冰凉的茶水,大口喝下,冷水让他急速跳动的心脏稍微缓和了些,他感觉浑身上下都冷冷的,冷意仿佛要侵袭进自己的骨头里一般,让他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寒颤。 好冷,奇怪,为什么会忽然觉得这么冷……就像是整个人被抛入了深海当中一样。 想至此,他的瞳孔骤然缩小,这种感受,不就是他在梦中被残忍分尸杀害以后被抛入海中的感受吗?那个噩梦仿佛一直没有退散开去,而他的意识已经开始了选择性的去规避今晚所做的噩梦。 太可怕了,那个噩梦实在是太可怕了。它的可怕不仅源自于它的血腥也残酷,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身在梦境之中身体各处却十分清晰的疼痛感。他梦到自己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父亲母亲常伴身侧,家园温馨欢声笑语。可是,那所有的美好却在某一天骤然改变。 父母的争吵和谩骂声仿佛还萦绕在耳畔,他看到父亲气愤的摔门而去,看到母亲无力的啜泣而嘴里却还说着难听的辱骂的言语。父亲再也没有回来,而母亲……在那个男人冷漠决绝的离去之后,也仿佛带走了她身上所有的温柔。 她经常动怒,刻意的寻找各种理由和借口对自己的孩子施以打骂、苛责,吃不饱总是常事,每一次回到家中终是有着一大堆的家务活等着他去做。而就在他的神经逐渐麻痹整个人也变得麻木时,族中又传来了父亲的死讯。 父亲死了,而在父亲最后一次离开家门之前,母亲误入了他的书房,也巧然的看到了骇人的一幕。无数的血丝缠绕上了父亲的身体,它们宛如一根根细长的虫子,疯狂的汲取着父亲身上的鲜血与妖力,父亲也挣扎过,可是无论怎样的挣扎都是徒劳。 母亲害怕极了,可当她在父亲的身上看到了染血的契约之时,她的眼睛都红了,她不顾一切的冲了上去,与惊慌失措的福清扭打在了一起。 父亲的尸体被送回来的那一日,母亲闭门不出,出门回家的他刚踏入大厅,就看到了父亲那道被白布遮掩的身体。他愣了愣,在当他看到父亲那张慈爱而苍白的脸时,昔日种种所有的美好与陪伴在脑海中重现,他跪坐在地,泣不成声。 然而,就在他哭泣之时,那些细长的血丝又出现了,它们犹如贪婪待哺的幼鸟,纷纷朝着父亲的尸体的方向涌去! 第一百八十七章 烛(29) 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绝对不能让这个鬼东西触碰到他的父亲一根毫毛!他别无选择,只能够徒手去拉、去撕扯那些如藤蔓般蜿蜒缠绕上父亲身体的血线。可是血线的坚韧程度超乎了他的想象,在他徒劳的挣扎之下,那一根根血线直接钻入了父亲的身体当中,它们就宛如附骨之蛆一般拼命的汲取着父亲身体里的血肉! “啊啊啊……住、住手……”他愤怒又无助的声音落入了房中的母亲的耳朵里,房间里响起了急切的脚步声,可是那脚步,却在距离门口最近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的指尖被那一根根的血线穿透,那些鬼东西在吸食了父亲仅剩的所有精血过后又转而盯上了他。痛苦让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都发出了悲鸣,他竭力得到想要去睁开眼,可视线所及之处的父亲的手,已然变得干枯。 它们……它们把父亲的尸体给吸干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痛不欲生,来不及去想,那些疯狂而狰狞的血线一根根将目标转向了他。扯断深深扎入手臂中的血线,他慌乱的起身拔腿就想要逃跑,可是不出两步,那些血线很快就缠绕上了他的身体,疯狂的汲取吸食着他的生命与妖力! 好痛苦、痛苦到绝望…… 他的脸色惨白,豆大的汗水落下,而就在这时,一直紧锁的母亲房间的门‘砰’的一声被大开。一道慌乱急促的脚步声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他听到了母亲惊慌和担忧的呼喊,可是他无法动弹,身上传来的血线钻入皮肤的刺痛感简直令他作呕。它们有些,甚至已经钻入了他的脑后。 我就要死了吗?他如是想到。 在几近昏迷的时候,他看到母亲疯狂的去撕扯那些血线,她的手上甚至多了一柄锋利的尖刀,动作很快,刀刃划过之处便是一大片断裂枯死的血线落下。他的视线所及之处,他看到了自己的手,自己的手上缓缓地浮现了一道血红色的印纹。 他的耳边似乎还听到了那些东西退却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们还会来找你的、还会来找你的……” 心中一阵恶寒,再抬眸时母亲已然将他拥进了怀里,这个貌美如花青春常驻的女人泣不成声,她的嘴里断断续续的传来了一些声音:“对不起……对不起,是娘的错,娘就不应该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对不起。当初若是知晓你爹被浮游兽下了献祭的死咒,说什么我都不会嫁给他,更不会生下你……” 他气若游丝,虚弱的动了动嘴唇,说:“娘……这是,为什么啊……” 女人依旧泪眼朦胧,声音里都带着哭腔,十分沙哑:“当年,为了避免与魔物浮游兽的苦战,人族与妖族分别与魔物订立了名为‘祭品’的契约。人类之中挑选出一个人,以生生世世轮回的气血来供养浮游兽;而妖族之中,也将会推选出一只妖,以他的血肉和性命以及所有与他有血缘关系的至亲的……我……我没想到,那个被选中的‘祭品’,居然就是你的爹爹。” 惨然一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所以,现在爹死了以后,就该轮到我了,是吗?” 距离母亲成婚迄今已经十余载,原来……父亲一个人背负了这么多,十几年,他都是怎么过来的?光是想一想被那血线包围痛苦,他的心里就一阵后怕。更加难以想象的是,这样的苦痛即将陪伴他的余生,直至他走到生命的尽头,而这份‘契约’,又会再一次纠缠上他的亲人。 “别怕,娘这就带你走,带你离开族里,海角天涯,总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他们悄悄逃离了家族,后来听母亲说,族长知道后勃然大怒,族中已经派遣人手出来追查,就此,他们过上了逃亡的生活。 一个月后,那一道道的血线又找上了他,夜里,他疼得在床上打滚却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生怕吵到隔壁熟睡的母亲。他不想再让母亲担心了,母亲已经为了他与族长反目,既然无法反抗这命运,那就只能够无声的去接受它。 血线每一次都会吸食掉他大部分的气血,在危及性命之时它们总知道适可而止。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原来自己生来不过是为了成为某些东西的‘蜜罐’罢了,这样活着,真的,还会有意义吗? 还不如一刀了结了自己来得干脆! 可是,母亲怎么办?如果自己死后,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血亲,就会成为下一个‘祭品’。躲藏在黑暗之中的人儿咬紧牙关,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明白了父亲之所以能够坚持如此之久的原因。 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与自己一样,而如今,他又何尝不是担忧这一份不可言说的痛苦会转移到自己的血亲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生来就要背负这些?我们都是无辜者,我们没有犯下任何的过错。可是,命运永远都是如此的不公…… (小和尚噩梦中经历的是烛的过往,大家可以直接把‘他’带入为‘她’就能够知晓烛的过去是怎样的啦。) “醒了呀?”脸上带着恶魔般的笑,烛满怀‘善意’的看着不断往自己的肚子里灌着茶水的小和尚。她招了招手,在小和尚的面前落座,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担忧:“你的脸色不太好,做噩梦了吗?” 何止是做噩梦?! 小和尚几乎想要咆哮,但是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语气冷静的问:“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我听到你的喊叫,什么‘不要过来’、‘谁来救救我’、‘好痛苦,好绝望啊’之类的话,我还以为你是出了什么事情了,所以‘特意’过来瞧一瞧、看一看。怎么样?本姑娘心地善良吧?这么关心你。”烛语气轻松的说着,伸手拍了拍小和尚的肩,只是她没想到,只不过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小和尚的反应极大。只见被她拍了肩膀的小和尚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就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儿,心慌中带着难言的警惕。 第一百八十八章 烛(30) “你这么紧张干嘛?”烛颇为无害的摊了摊手,说:“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小和尚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她,心里浮现了一抹顾虑,奇怪,他怎么会好好地做这种奇怪的梦?而且……那分明就不是他自己的人生,为何梦里的感受却十分真切…… 难道真的就只是个梦吗? 小和尚扶额,头疼的闭上了眼。烛见他不想说话,也没有打扰,这一次的她表现得非常善解人意,知性的样子与之前的娇纵吵闹截然不同。傻和尚,难道派你来供奉的人没有告诉过你吗?以血肉之躯接近魔物,早晚会被自己的心魔所困痛不欲生。 也对,其实你也不过是一个,被人算计和操控的棋子而已,这么说来,我们也算是一样的。 烛安静的等了好一会儿,小和尚早就已经困顿的不行了,可是也不知怎么了,他就是没有回榻上继续睡觉的勇气,就仿佛那被窝里面有什么恶鬼在等着他把他撕成碎片似的。点头如捣蒜,烛终于看不下去了,抬手挡在了他的额前,这才挡下了他因为犯困而磕向桌面的头。 小和尚立即醒了过来,他不明所以的揉了揉惺忪睡眼,打了一个哈欠。烛挑眉轻笑,对他说:“之前还与我说佛啊道啊的,怎么如今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就吓得你连觉都不敢睡了?” “时、时候不早了,我还是去帮晨起的师兄们一起洒扫挑水吧。” “哈哈哈,你跑慢点。”偷笑着看着小和尚落荒而逃的身影,烛如莺鸣般好听的笑声简直按捺不住,尤其是当禅房里已然看不到小和尚的身影之时,她不禁大声欢笑。好呆的和尚,哈哈哈,真是个……木鱼脑袋。 能把他给吓成这样的,看来他做的噩梦,与她的过去有关。想至此,烛的眸光沉了沉,她端坐在桌前,蒜白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手里装着半杯茶水的瓷杯,朱唇轻启。 似乎还能够遥远的记得一些,在上一次沉睡之前,与某人有过这样的一段对话: “我不知你过往的伤痛,也不会说什么措辞悲壮的言语,但我心疼你是真的,对你的好也是真的。即便是像我们这样的朝夕相伴,我也不敢说出‘感同身受’一词,你明白吗?世道险恶、人心叵测,有些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而有些人仅凭花言巧语便可得到一切。 爹爹跟我说过,永远不要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语,情爱不过是过眼云烟,生活总会从一壶烈酒变为平静如水。男儿娶妻生子不过人之常情,断肋之痛落在他的眼中其实连一滴眼泪都不值,日后该吵的时候还是争吵,而他从来不会因为体谅过你的难处而向你妥协。 既如此,又何来的初见之时的体贴与疼惜呢?感同身受的言语什么的,其实,都是假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难道你就真的不愿成婚了吗?” “如今是没遇到,而且,我的内心里想的,也是不愿为情感所累。” 又在想她,可是,记忆里面容模糊的那个她,到底是谁呢? ——你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感同身受吗?那我便证明给你看。就用,我的力量。 …… “啊!啊……别过来……呼……呼……”又做噩梦了,夜半惊醒的小和尚再一次起身下床,他的脸色十分难看,犹记得自己昨晚也是在做类似于这样的噩梦。怎么回事,他从来不会做这种奇奇怪怪的梦,而且还是两个晚上接连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他亲眼目睹了母亲被围剿劫杀,她的鲜血染红了年幼的他的身上的衣服。后来,他从族人的口中得知了母亲暗地里偷偷贡奉了自己的妖力与鲜血,就是为了让年幼的他,尽量少承担一些这样刻骨铭心的疼痛。 只是可惜她依旧被族人们当做叛徒给杀害了,而他则是被软禁在族中,所直白一点就是把他当做供奉鲜血的移动血库罢了。他在黑暗中痛苦、挣扎、呼救,可是人理会,更无人施以援手。 黑暗如潮水一般将他的身体重重包裹,将他拉入深不见底的深渊,他拼命挣扎想要活命,可都不过是徒劳。在窒息感传来的时候,他终于摆脱了梦境的束缚,挣扎着从梦境里逃离了出来。 第二次做噩梦的时候,烛并没有出现在他的周围,如她所言,供桌上的蜡烛从不熄灭。小和尚细心的数了数日子,才发现他已经七日没有见过烛了。那个穿着橘色衣裙的小姑娘,现如今也不知道如何了。 后来,殿里举行了一场较为隆重的仪式,小和尚跟在众师兄的身后看着,他微微欠身,紧张时甚至不敢抬头。直到,他们口中的那位‘圣女’发现了他。 “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冒昧问一句,殿中的香烛是谁负责供奉的?”薛梦瑶柔和的嗓音落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她穿着一袭圣洁无暇的雪白色衣裙,高贵得让人甚至不敢抬头去仰望她。尤其是当她朝着小和尚的方向走来时,身边的和尚们有望而却步的,有敬佩礼让的、有不以为然不屑一顾的,也有满脸谄媚欠身让路的。 小和尚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他不知道圣女找他做什么?难不成是因为他做的不好想要把他赶出去吗? “你就是负责供奉香烛的小和尚?”就在小和尚思索间,薛梦瑶就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女子戴着半透明的面纱,精美的五官轮廓隐约可见。但在她接近的一瞬间,小和尚就忍不住的皱起了眉头,这个女子的身上,好浓重的一股花香味。 点了点头,小和尚盼望着她快点离去。只是很可惜,他是不能如愿了。 “你与我来吧,我有些事情,想要跟你细说。”圣女指了指门口的放下,便转身大步离去了,她示意小和尚跟上,小和尚正犹豫不决着呢,他身边的另一个和尚迫不及待的用手推了推他。小和尚看向他,男人眼里趣味十足,意思已经明确的不能再明确了。而且,从他的眼底,小和尚看到的不是催促而是恨不得能够取而代之。 小和尚心想,他倒愿意有人能够取而代之,至少这样自己应该不用每晚再没完没了的做同一个令人抓狂的噩梦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烛(31) “小和尚,你、听说过海魔烛么?”圣女薛梦瑶如是问他。 小和尚摇了摇头,但是并不笨,他反问说:“难道供桌上那一支燃不尽的蜡烛,就是海魔烛?” “对,海魔烛乃是魔界至宝,其中封印了数不清的灵魂与强大的力量。只是很可惜,使用这股力量有一个苛刻的条件。” “什么条件?” 薛梦瑶不答反笑了起来,道:“你见到她了吧?听说,她是一个小姑娘的模样。” 小和尚想到了活泼的烛,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只有着一面之缘的圣女到底想要做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和盘托出对自己没有好处。 “不妨告诉你吧,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都在寻找她,尤其是我背后的那位正主,他想要海魔烛的力量已久了。可是积攒怨念而生的海魔烛,虽说拥有着无穷无尽强大的力量,但是要使用这股力量就必须要用另外一样东西来压制。而那样东西,就是其主人无条件的‘信任’,换而言之,只要她说上一句她能够在人魔两界打通一条通道,而她的主人相信了,那她就能够从海魔烛之中调取出足够的以达成这件事的力量。” “小僧只知道诵经,圣女所言,我实在不懂。” “一直以来魔界都在寻找这样一个能够无条件相信海魔烛的人,只是这样的试验总是在略有小成之后就宣告失败了。你放心,我也并不是站在他们这边的,我的想法和你一样,都是让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得到解脱。” 小和尚不解的抬眸,这个女人,知道的好多。 “你难道不想救她吗?眼下就有一个很好的机会。三日之后魔族要举行一次盛典,介时会有一个契机守卫松懈,你可以带着它离开这里。” “为何?为什么你们都唤这里叫作……魔界?” 薛梦瑶勾唇,白皙的指尖在他的额头轻轻一点,嘴里只是轻轻的吐出了一个‘破’字,小和尚回过神来,才发现周围的景象忽然的全都变了。薛梦瑶解释说:“你们都被施加了障眼法,不过小和尚你不用怕,没有我的允许这里的魔族不会伤害你的。” “你真的愿意帮助我们逃离这里?”望着窗外猩红的天空,小和尚终于明白了烛在刚苏醒时所说的话。这里,居然真的是魔界?!他们一直以为不过是换了一座更加富丽堂皇的庙宇供奉而已,没想到此处竟已不在人间。 “我也很同情你们啊,你们都是被抓来骗来的无辜者,是他们眼中随时可以抛弃的试验品。所以,听我一句劝,抓紧时间逃吧,在你们逃出去之后,我会再来找你的。”薛梦瑶说着,把一个能够隐藏气息的护身符递给了他。 好好挣扎吧,只要你们脱离了魔族的掌控,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你怎么了?好像从那个什么圣女把你叫走了以后你就一直都闷闷不乐的?喂,喂!小和尚!”烛附在他的耳边高声喊着,而小和尚就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目光一直呆愣愣的看着手里握着的护身符。烛好奇的打量了一番,用不屑一顾的语气说道:“我当是什么东西,不过是能够隐藏气息的小玩意儿而已,你若是想要,我也可以给你弄一个来。” 出人意料的,小和尚这一次居然没有拒绝她,而是顺着她的话说:“那好。” 啊?啊?? 烛愣了愣,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她双手叉腰理直气壮的嘟囔说:“你会忽然这么好说话了?没理由啊,你不是从来都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所以,你能变出来吗?”小和尚的目光投向了她空空如也的小手,烛脸颊微红,只感觉如果自己不施展施展手脚就要被他给小瞧了,所以立刻有模有样的伸出了右手,集中精力念了一长串的咒语过后,她摊开了紧握成拳的小手。 小和尚定睛看去,只见那只空空如也的小手,如今……依旧空空如也。 “看来,她说的是真的。”确认自己的判断无误后,小和尚不仅没有泄气还点了点头。果然,只要是知晓了她的这项能力的人,就无法在成为激活‘信任’的条件。因为人最基础的本能和常识就摆在那里,人可以说谎欺骗别人,可是却无法骗过自己的心。 “什么真的假的?可恶,你居然一点都不相信我说的话?友谊的小船真是说翻就翻!快点交代,你是不是被别的狐狸精勾了魂了?!” 谁知小和尚忽然握紧了手里的护身符,目光坚定的看向了她,说:“我想好了,我会带你出去的。” “是吗?”烛眼前一亮,她早就不想待在这种破地方了,之前好说歹说的就是为了让他带自己出去,如今他居然自己想通了?真是难得。呼——这呆子怎么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以后就聪明起来了?真不知道是哪位大好人开导了他。 “嗯,出去以后,我会找过一座拥有佛门正气的寺庙,然后日日诵经请求佛祖超度你。” 然而,小和尚的下一句话,却让烛气得差点喘不上气来! 超、超度?她看上去是那种需要超度的冤魂吗?她是魔,她可是魔! 这个傻和尚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开玩笑,人类的想法果然难以理解。好不容易能从魔界逃出去,难道他的第一想法不应该是生而不易好死不如赖活着吗?搞什么,他居然还想要超度她? 嘴上说的好听叫超度,说的直接点那就是直接送她上西天,烛觉得:大可不必! “不不不。”烛反应颇大的连连摆手,说:“要、要不然您大人有大量,就直接把我放了吧?” “你身上的魔性会残害身边的人,如今唯一可行的方法只有度化你。” “喂,你就这么私自下决定的?都不问当事人的意见的?!我告诉你,本姑娘不同意!坚决不同意!且不说你的那个什么佛祖会不会给你这个面子,离开魔界,你若敢把我带在身边……”烛缓缓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在他的面前晃了晃说:“只要一年,一年之内,你必定丧命!所以,小和尚,你还是乖乖把我给放了吧,你这个人情本姑娘记下了,改日若有机缘相遇我必定报恩。怎么样?你觉得如何?” 第一百九十章 烛(32) 小和尚身形笔挺的跪在佛像前,甚至连眼皮也不抬一下的说:“免提。” “可恶!我不理你了!”烛冷哼了一声,整个身躯都幻化成了一朵霞云钻入了烛光之中。 “唉——雨裁姑娘,你又是何苦执着于此呢?你前世受尽苦楚,而今若是诚心向佛转世投胎,来世至少也会比前世过的幸福。” 躲藏在烛身里的她眼里闪过了一抹戾气,不悦道:“子非鱼,怎知鱼之乐,你怎么就能肯定我如今不是乐在其中呢?” “因为小僧梦到了你,噩梦里那些过去惨痛的回忆,都是雨裁施主的经历,对吗?” “我、我……”被一语戳破,她变得有些支支吾吾了起来,最后还是嘴硬的否认说:“就算你这么说,也别想把篡改梦境的罪名扣在我的身上。” “雨裁姑娘你误会了,我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我才真正的体悟到了佛说众生皆苦的这此中含义。我相信你是位好姑娘,只是没有遇到正确的人,生不逢时,难道你真的不想要给你生前留下的诸多遗憾一次重来的机会吗?” “你早就知道那噩梦是我的?你当初为什么不说?只要你说了,我马上就可以让你的噩梦停止。这么一声不响的偷窥完了我所有的过往,现在又在我的面前说教,你以为你是谁?你这……算是几个意思啊?” “雨裁姑娘,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要帮你。” 蜡烛里,传出了一声女孩的冷笑:“帮我?!你以为你一个出家人念上几句经文就无所不能、就可以超度众生了吗?我不信佛、我也不信神,我只相信我自己,只相信我自己的力量,就算是变成一只恶魔,一个怪物,也无所谓!” 小和尚没有回答,他继续念诵着经文,手里富有节奏和规律的敲击着木鱼。殿里的灯火昏黄,他已然看不清了自己跪拜的佛像的脸,甚至有时会恍惚的有一种错觉。那错觉给他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正在祭拜的不是什么佛光普照的佛祖,而是一个长着青目獠牙的恶鬼。 他定了定神,稳定了心神以后,他才发现殿中已经安静了许久。目光扫去,他又多看了一眼立于烛台之上的白蜡,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他总觉得,今晚白烛的烛泪,似乎格外的多。 她哭了吗?还是因为他说话太重了。 天就快亮了,小和尚愧疚难受了一夜,正想着等她再次现身的时候就与她道个歉,没想到她先开口了:“外有护卫巡察,你要如何把我带出去?” 在黑暗里,即使是一点的光亮也会格外的引人注目。除非……但是,哪有那么多的傻子呢。 “到时候可能要委屈雨裁姑娘了,我把身上的衣服打湿,把你藏在怀里,有圣女的协助应当不成问题。” “你就不怕被我烧伤?” 小和尚挠了挠脑袋,微微一笑,说:“无妨,我答应过姑娘的,一定会带你逃出去,好生超度姑娘。” 说实话,烛刚开始听着还有些感动的,可在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的脸色一白,立刻抗议出声:“我不需要超度!” 小和尚如沐春风,笑颜如初。 …… 故事,到这里以及接近了尾声,我桌上的茶已经换了几道,不知道屏幕前听故事的你,感想又如何呢? 跟随在小和尚身边的海魔烛终是没有压抑住魔性,引出了小和尚身上的贪、嗔、痴三念,三念分裂而生,居然形成了三个统一又独立的个体。 “我就知道,我跟着他终究只会害了他,可是……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我以为在雨裁之后我的心已经死了,我不想再让我身边最重要的人受伤,可是小和尚,即便是在离开魔界以后,面对我的任何冷言冷语,他都仍然不肯放弃。他想要帮我,可我却害他变成了那副模样。 我不想的,但是我没有办法,谁能够忍受得了千百年来无人可见的孤独啊?当时,只有他能够看到我,一旦他也离我而去,这个世界上将不再有人能够知晓并看到我的存在。 我给过他机会的,我打他骂他让他离开过的,他就是个固执的傻子,他与雨裁做着一样的事,他们都不顾危险的带着我那只能成为累赘的烛身逃亡。” “真是爱哭的小姑娘啊~”我伸手捏了捏那水润润的小脸,递给了她一块面巾。“不过,就算你的故事很感人也不能白吃白住我的哦。” “主人!” “少来。”还好我反应够快,一手就抵住了小丫头再次向我扑过来的小脑袋。 “汐儿如今打算如何?”朔依旧表现的风轻云淡,一副看戏的模样询问我的意见。 我按住了活蹦乱跳的小丫头的肩膀,语气认真严肃的说:“小丫头你听好了,我们可不是单纯的游山玩水,这其中还有可能会遇到很多危险。既然你也说了你不想被超度,你不想死的话,我奉劝你一句还是先别下定决心跟着我哦。” “可是……主人,我不想再像以前一样沉睡漂泊了。主人的身上有一种非常祥和温柔的力量,跟主人缔结契约以后我直接就生成了自己的形体,而且,现在不止是点亮我的人所有人都能看到我了。如果说跟着主人会有危险的话,那我甘愿冒这些风险。” “怎么净是些固执的……”我倍感头疼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入耳,我反应过来时,才发现来者是我的一位老顾客。 “我就说感觉到了故友的气息,原来是老板娘,多年不见,老板娘风采依旧啊。”女子身着一身玫红色长裙,手执团扇,一双媚人的桃花眼中秋波涟涟,脸颊两侧点着两颗朱红的美人痣。 “桃花妖?”我眼前一亮,真是没想到这里居然也能遇到熟人!不容易啊。“你不是一直都在独苏山附近吗?怎么会跑到幽都来了?” “当然是来走亲戚啊,咦?老板娘,多年不见,你何时生了一个这么可人的宝贝闺女,也不跟我说一声?” “噗——” 第一百九十一章 桃花妖的拍卖委托 什么宝贝闺女?这丫头可是多方势力正在争夺的海魔烛!杀人不咋眼的邪恶存在,但凡与她接触过的凡人可都会厄运缠身就算在长寿的大善人的寿命也会在一年之内毙命,向来眼尖的桃花妖到底是什么瞧出来的她可爱的啊? 见我反应颇大,桃花妖微微愣了愣,以为自己说出了话,以扇掩面温柔优雅的问道:“难道是我说错话了吗?这小姑娘身上的气息与你们分明很像啊。” 像? 我和朔默契的对视了一眼,心道:她所说的像,应该是指海魔烛身上的魔性与朔的又几分相近吧,不过以她的修为应该不可能看得透雨裁的来历。至于我,签订了契约的我和她气息又怎么可能不相似。 小丫头的来历确实不好解释,想了想,我立刻肯定了桃花妖的想法:“没有,我刚刚的惊讶只是因为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到你而已。” “老板娘的反射弧真长,不过……什么奇怪的反应由老板娘做出就都正常了。对了,这小丫头叫什么名字啊?”桃花妖用宠溺的目光看着雨裁,见她对自己没有什么惧意,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说:“小宝贝,告诉姐姐,你叫什么?” “姐姐?有没有搞错,我都比你……”雨裁的小脸气鼓鼓的,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正要给桃花妖‘说教’呢,立刻就被我捂住了嘴拉到了一边。 “雨裁,雨天的雨,裁缝的裁。”我有些尴尬地对桃花妖解释说,还好我反应够快,否则这小丫头要是把自己活了几百年的事情全抖出来,我都不知道给该怎么去圆谎。 桃花妖颇有深意的看了朔一眼,问:“好特别的名字,是老板取的吗?” 大家的目光纷纷都投向了坐在一旁寡言的朔,我朝他眨了眨眼,示意他配合我。虽然说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女儿让人心里感到不太爽,可雨裁的身份也不容暴露。 “嗯。”朔淡淡的回应让我松了一口气,他深沉的眸子扫了我一眼,我明白了那眼神中的意思,是要让我自己看着办吧。 “真可爱,如果当初我没有拒绝那家伙,说不定现在也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家和孩子了吧?”略带忧伤的目光瞧着桌前那道摆弄着玩具的小小身影,桃花妖轻轻呼出了一口浊气。 “怎么了?走亲戚的时候被催婚了。”我递给她一杯茶水,漫不经心的问。 “老板娘,果然还是什么事情都瞒不住你。不过……倒是从来都没有听你和老板提起过你们的亲戚呢?这都要到年末了,难道你们都不需要拜年的吗?” 我抬起手肘邪佞的往身边的朔肩上一搭,朝她笑了笑说:“你觉得我们会是那种有‘亲戚’要处的妖怪吗?” “这么说来确实不像,不过也好,走亲戚可是很麻烦的。就像我的那群亲戚,她们总爱攀比,有的时候动不动就是冷嘲热讽,生怕别人过得比她们好似的。” “不过是常情,可以理解。” “对了老板娘,你怎么会跑到幽都来?” “过来旅游,不行吗?” “呵呵,当然可以。不过最近幽都山上发生的事情可有点多呢,隐世多年的部落有了动静不说,我还感知到了好几股强大的妖力以及魔力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这里涌来。老板娘,你最近,可要小心啊。不过,强大如老板,要保护好你应该不成问题。” “最强也敌不过某些人总喜欢往陷阱里走。” “你!朔,拆我的台很有意思吗?我哪里往陷阱里走了,这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有的冒险都是值得的,你懂不懂?” 朔轻挑嘴角,不紧不慢的“哦?”了一声,虽然一句言语,但是从他简简单单的一个语气词中,我就已经感受到了这家伙的挑衅。 桃花妖优雅十足的笑了笑,笑声轻盈。 “不过隐世多年的魔族居然也有动静了,倒是很难得。” “你也在注意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我提问的时候还悄悄地朝着朔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说呢……不是很刻意,只是想要敬而远之吧,毕竟,谁也不想招惹上他们。老板娘你也知道,我也是做生意的生意人,而且绝大多数我都和妖做生意,我的消息还算是比较灵通。据我所知,妖魔勾结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而且他们的数量众多,表面上看起来相安无事,可在背地里,他们却联手在一家叫作‘万夭坊’的赌坊中开了一间拍卖场。 拍卖场的宾客大多都不是人类,他们的身份各异,有来自妖界、鬼界的,也有来少许自于魔界的……这个隐藏的拍卖场是他们的情报接头点,不过貌似近期也有不少的人类修仙者踏足,毕竟拍卖场里面的宝贝,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天华物宝千金难求。” 原来如此,看来是生意找上门了,我从袖子里掏出了吃饭的家伙,打着算珠问她:“所以,你想要换些什么?” “一个情报换一个拍品,老板娘,我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说来听听。” “老板娘你应该会感兴趣,这件宝物的名字叫做——浮光琉璃盏,据说只要往里面投入一点东西,无论是什么,它都能翻倍的产出。” 原来是这个,我接过桃花眼递来的信纸,仔细的查阅了一遍有关浮光琉璃盏的所有资料,又将之递给了朔。 “没想到,连这件法器也面世了。” 朔在接过信纸的时候挑了挑眉头,漆黑深邃的眼里闪过了一抹惊诧,默默的把纸上的内容看完,他双手合十置于桌前,正色说:“浮光琉璃盏、笑面虎纹碟、碎玉青茨盘、华梦流苏盅、御生筷和炽金匙,传说这些都是灶神进入神界之前遗留在人间的法器,因为品阶过低,直接被灶神给遗弃了。” “还是老板懂得多,我只是偶然听闻了这浮光琉璃盏的用途,想要见识见识而已。”桃花妖诚恳的夸赞说。 “笑面虎纹碟的效用正好与浮光琉璃盏相反,这两样东西,没理由不会一起出现的啊。”我沉思片刻,朝桃花妖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说:“包在我身上,银两我这边先帮你垫付,事成之后扣除一成的手续费。” “老板娘做事真是叫人感到格外的安心呢。” 第一百九十二章 骆泠 送桃花妖离开后,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看向尚未苏醒的小和尚,我问雨裁:“他三念分生的状态持续多久了?” 小丫头想了想,一边尝着糕点一边说:“从魔界离开后不到三天开始,到现在。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了,对了主人,都说做戏要做全套,那我现在是叫主人好呢,还是应该叫你娘亲?我倒是无所谓啦,只怕主人你听着不喜欢。” “这确实是个问题。”而且,就算是装成一家三口,就我们这组合,也是最不像的一家三口吧?也只有桃花妖才会认错。 “您说呢?爹爹~”小雨裁坐在朔的身边,声音甜甜的唤了朔一句,朔愣了愣,漆黑的眸子里流露出了明显的呆滞,他在发呆吗?还是被雨裁的话给吓到了? 这小丫头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正当我想要去拉开她的时候,朔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我不解的看向他,只听他不紧不慢甚至还有几分受用的说:“留着她吧,也未尝不可。” “嘻嘻,还是爹爹好没有把我推开。” 小丫头真是得寸进尺,居然胆大到去抱朔的胳膊,要知道在店里可没多少人愿意亲近朔,就连赤乌也总是一脸尊敬的站得远远的。朔这家伙也是,居然就这么欣然接受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为难。 “把这个吃了。”朔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黑乎乎的药丸,药丸递到了雨裁的跟前,雨裁不解的皱了皱眉,先是用鼻子闻了闻,紧接着脸上一喜开开心心的把药丸给吞了下去。说来也奇怪,自她吞下药丸以后,她周围的气息就减弱了许多,微弱到就连我如果不刻意去感知都发觉不了。 看来是能够抑制魔性的丹药,朔身上的宝贝不少啊,正好省得我费力去替她压制了。 “赤乌,骆泠的那边的情况如何了?”骆泠是魔化的姒的大女儿,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她存活至今,依照蛇仙族的习俗献祭的人,早该死透了,可是如今完好无损的站在我们眼前的她,又应当如何解释呢? “从未出过房间,但是看她的打算,近日应该会找机会行动了。” “那好,我们想办法跟着她,只要能进入蛇仙族内部,就能够得知事情的真相了。”我揉了揉雨裁的脑袋,活跃的小家伙就跟几百年没出来过似的,对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感到很新鲜。此时的她正趴在我的腿边玩弄着我的白玉佩饰。 “幽都山的蛇好像出了问题。” “你是说那条飞升的蛇仙啊,貌似品行不端被劈下来了,而且它还在利用‘活牲祭’积攒愿力期盼着某一天能够脱困呢。我在山上撞见了魔化的‘姒’,也就是首个女儿被献祭的可怜母亲,她的两个女儿都死于自己的丈夫之手。她的丈夫就是蛇仙族的族长,而她也是有名无权的族长夫人。 ‘姒’吞噬了被镇压在幽都山底的蛇仙,如今她的力量也变得异常强大。不过好在幸运的是,她并没有与我们为敌,她的目标只有蛇仙族人。至于骆泠,她就是姒的大女儿,也是首个被活祭的对象。她的怨气很重,也许,这也是她能够存活至今的原因。 幽都之山这座大山里还有很多我们所不知晓的秘密,在离开以前,我想先确定一番她们之间的恩怨是否会影响到封印的禁制。而且,在山顶上时,骆泠口中所说的那一句‘封印不能解开,他们要血祭我,他们说我是钥匙’中提到的封印和钥匙,是否与人魔两界的通道封印是同一物。”我仔细分析着,就如今的局势,想要离开幽都之山恐怕还得等上几日。 即便时间紧迫,我们也不能着急了事。 “老板娘知道的好多啊。”赤乌赞叹了一句,又说:“我和君上只打探到了进入蛇仙族的一个隐秘入口,后来君上感知到你有危险就没有继续深入了。” “原来如此,在失去了烛这个目标以后,他们很有可能再把重心放在寻找骆泠的身上。我们分工合作,沦落守夜吧。”我提议说,毕竟是非常时期,虽然我的这个决定有些苛刻,但是我想大家应该都不会拒绝。 果不其然,赤乌第一个就表示同意的点了点头,朔不开口就表示同意了。 我分配了一下时间,说:“我们三个人,每人守一个晚上也就是四个时辰,其余八个时辰由另外两个人把守,轮流每人守一夜……” 小雨裁抬了抬小手,说:“娘亲,我也可以出一份力的。” “你嘛……守着我们的寝室就好,切记不要让别人偷溜进来。如果他们偷偷潜伏在房间里又是在我们最疲惫的时候,我们很有可能会遇到危险,明白了吗?” 雨裁如担重任,很是认真的点头。 赤乌小声的嘀咕一句:“老板娘忽悠小孩子还真有一套,但是就这么把海魔烛带在身边真的没有问题吗?” “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再说,海魔烛从来都没有以人形的方式在外露面,那些妖认不得她。当时打斗的时候情况紧急,应当没有多少人对她的样貌印象深刻,给她换身衣服换个发型,刻意打扮一下,谁会知道这么一个表面上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丫头就是海魔烛呢?” 朔也赞同说:“一般人得到海魔烛以后藏匿都来不及,轻易摆在台面上的,反倒不会引人深究。” 我问他:“雨师妾那边要如何糊弄过去呢?” 朔不屑的眯了眯桃花眼,笑道:“你觉得负伤的她是回去休养好呢,还是继续不知死活的来找事好呢?混沌已被重创,这两个与海魔烛有较近接触的都受了重伤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出现。” “你们两个,真是一拍即合啊,喂了我一嘴的狗粮。”赤乌说着,偏过脑袋瞧了一眼凭空出现在他肩头的小鸟,小鸟儿在他的耳边叽叽咕咕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而对我们说:“骆泠醒了,她一个人自顾自的说话,很奇怪。她的状态很不稳定,不过她的话里有提及在三日后会再次进山。” 第一百九十三章 消失的族长(1) 幽都之山深处,密林阴翳鸟兽虫鸣,浓郁的紫雾将翠绿笼罩,葱葱灌木之后大多是隐蔽的沼泽与捕兽陷阱。深绿色的藤蔓悬挂而下,枝叶层叠中暗伏危机,走在其中真怕一个不注意就从头顶的树枝上窜出一条口吐蛇信的漆黑毒蛇。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一片深山老林之中,却居住着一个历史悠久的种族部落。他们信仰蛇仙,无论是从丧葬礼仪上,还是从日常的出行祭祀上,无一不与他们所信仰的这位神灵挂钩。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愚昧的信奉终会将他们推入无底的深渊。 他们隶属于蛇仙族,这个古老又神秘的种族只为自己的神灵而存,甚至连战斗时蛇仙族的战士们都会高深呼喊‘蛇仙永存’的口号,他们坚信只要他们心怀诚意,总有一天会打动神明,蛇仙大人早晚有一天会亲自现身,带领他们走出这危机四伏的深林。 可惜他们所谓的神明却欺骗了他们,它教授他们捕猎、煮食、缝纫,只是为了利用他们。当蛇仙族的族人在祭典上献上祭品之时,它贪婪地汲取着猎物的鲜血与生命,那狰狞丑恶血腥的嘴脸根本不配被称之为蛇仙。 后来,被镇压的幽都山山底的‘蛇’已经不再满足于此,它吐露出了长长的蛇信,在深夜里对着男人的耳畔低语:“再供奉一点更好的东西吧,我需要一些与众不同的祭品,就比如说与你相枕而眠的人类……” 男人从噩梦当中挣扎醒来,他大口的喘着气,直到他幽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边熟睡的妻子与不远处床上躺着的几个孩子时,他的眸子里流露出了一抹深沉。 女人在部落里并没有什么地位,除了生儿育女之外她们大多数时间都要负责打理家务和在部落里帮忙做一些跑腿的活。纲常伦理并没有被引进这个小小的部落,被宛如一件物品一样对待的女人们生活的苦不堪言。 可是她们无路可逃,除了认命以外没有任何的选择。 维持着恶习传统的部落里早就已经不知积攒了多少的仇怨,而这些‘怨气’都将深入地下,成为供养‘蛇’突破镇压封印的力量。 这些,作为为虎作伥的他们,到临死前的最后一刻都不会知晓。 “族长最近真是奇怪,也不知道生了什么病了,总是穿的严严实实的把自己包裹的只露出一双眼睛。不过,他给的‘药’确实很好用,吃了以后我感觉自己的力量翻倍,每天都精神充沛的。” “可不是嘛,昨天夜里我那婆娘还跟我吵架,我不过是打了她一耳光,居然打掉了她的两颗牙,直到今天早上脸还是肿的呢。现下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敢做声了,这样才好,省得一天天的废话一大堆,呸,还想爬到老子头上撒尿,找死。” “呵呵,拿女人出气算什么本事啊?有种的比比今天狩猎的结果,看看谁抓到的猎物多。” “你还说我,上回那只怀孕的鹿你带回去怎么处理的?” “还能怎么处理,买一送一啊,小的剖出来给我儿子吃。别看我儿子现在年纪小,但是他的身体可壮实了,要不了几年就能跟着我们一起出去狩猎了。” “说到狩猎,也不知道今天的狩猎准备献祭谁家的女儿。” “又是献祭人啊?就不能换点花样吗?族长没发现我们部落里的女性已经越来越少了吗?这样下去以后可怎么办?” “怕什么,不就是女人么?外头多的是,娶不到婆娘直接到部落外头去抓一个就是,族长说了,谁抓到的归谁他觉不过问。只要你有能耐,抓个百八十个回来生一窝的崽都行。不过……听说前段时间下山的虎子就没有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落到那些贱民手里了。” “山下的那些村民懂什么,他们对蛇仙大人的力量根本一无所知。” “好了,安静。”族长浑厚的声音在祭台之上响起,原本吵吵嚷嚷的蛇仙族男子们立刻安静了下来,祭台上下落针可闻,随着族长壮实粗糙的手抬起,一个手脚被捆绑空中塞着兽皮的女人被压上了祭台。 女人的眼里满是恐惧与泪水,娇弱的身体发出颤抖与悲鸣,尤其是当她惶恐不安的目光在接触到案台上用来屠戮牲口的刀具时,她挣扎的动作变得更加强烈起来。 “唔唔唔……不……唔唔……不要……”含糊不清的字从女人的口中艰难的吐出,可所有人都置若罔闻,那些一个个站立无动于衷的男人们,此刻看待她的眼神就仿佛是在看待即将呈上案板的牲口,尤其是当族长的手捏住了女人被泪水打湿的脸颊时,他们的眼底竟然还迸发出了兴奋与期待。 期待的是这一次的献祭能够给他们带来狩猎时的好运,希望他们都可以满载而归。 女人被大力的手指钳住了脸颊两侧,疼痛致使她发不出多余的声音,此时倒映在她眼里的族长,那道高大背光的身影,就宛如能够随意扼杀生命的死神。 “不要怕。”男人用十分沙哑的声音说着,他的话甚至未经过大脑的思考,就像是已经形成了一种本能的肌肉反应,似乎这些话他已经说了重复了无数遍,熟悉到已经足以倒背如流。“蛇仙族会记得你的牺牲的,蛇仙大人也会记得你的贡献并因此赐下福光,你将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族人们的猎行丰收、换取每一位族人的衣食无忧。好女孩,你应该为此而感到光荣。” 手起刀落,残酷的一幕换来的只是一片漠然。 深林之中的狩猎队,在长达三日的猎行之后满载而归,让所有人都感到奇怪的是,似乎从这一次狩猎前开始,族长就一直在督促族人们在喝一种难闻乌漆嘛黑的药。药材的来源与明细甚至连族里的巫医都不知晓,族长也并没有告知其的打算。 大家唯一能够知晓的,就是在服药之后,他们的力量和精神都有了显着的提升,那感觉就像是异常无法控制的亢奋…… 目前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副作用,谁能抵御住唾手可得的力量的诱惑呢? 第一百九十四章 消失的族长(2) 清晨,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坐一团,将他们聚集于此的不是别的,而是负责出去勘察的猎人回来了。负伤而归的男人眼里满是不安于惊恐,在巫医的治疗之下,他终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了在幽都山上发生的事情。 幽都山上来了许多来历不明的外来者,他们的实力强大到甚至于只能用‘恐怖’二字来形容,这他们停留在幽都山的这段时间里,狩猎将遇到前所未有的阻碍。很显然,男人带回来了一个坏消息,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明白了彼此眼中的那一抹凝重。 可是,就在大家即将灰心丧气的时候,男人又说出了另一番让所有人都又惊又喜的话来:“蛇仙大人显灵了,若非是它出现击退了外来者,我如今也不可能站在这里,更不可能有命回到部落当中。” 男人憔悴的脸色和虚弱的语气并没能压抑住这句话给所有人所带来的震撼,尤其是在族长还没有出声控场的情况下,大家大肆的喧闹讨论了起来。 “我就知道,蛇仙大人一定在冥冥之中保佑着我们,尤其是这次,大人不忍我们族人受难,在危急时刻终于肯伸出援手相救了!” “蛇仙大人神通广大,就算是那些外来者我们也大可不必放在眼里。” “对,有蛇仙大人在我们还怕什么?那些蠢货要是敢自投罗网,我们必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正好部落里还缺些女人,若是他们来了岂不是真成了送货上门?!哈哈哈哈……” “哈哈哈,说的对!杀光他们!让他们知道我蛇仙族可是不好惹的。” “我族的好男儿们,都安静一下。”在一片混乱之中,族长甚是欣慰的摸了摸下巴,终于开口主持大局了。“蛇仙大人既已显灵,想必它老人家已经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危在外与外来者抗衡,这种时候我们更应该努力提升实力,为蛇仙大人分忧。” 有人问道:“族长,那我们该如何为蛇仙大人分忧呢?” “据本族长调查,如今驻扎在幽都山之上的一共有四股势力,第一支是从东南方向而来的妖兽,它们都从属于一个叫作群妖冢的组织,而群妖冢里面不仅仅是妖,也有一些修炼歪门邪道的人类。 第二支则是来自于一个不明的国度,她们的领头者居然是一个女人,叫作什么雨师妾。这一支势力有些能耐,但是她们之中女子众多……这个,就不必我多说了吧? 第三支势力来自于云虚宫,这云虚宫的弟子看着个个人模人样的,其实都是修炼成形的妖怪。大部分以青鸟为主,而这一次带领云虚宫弟子前来的叫做云青,是个愣头愣脑的懵懂小子。 至于第四支势力,他们最为神秘,来无影去无踪,一个个穿着隐蔽却残忍邪恶无比,他们的力量来源至今都是个谜,即使损失了族里的两员大将,也始终无法探究他们的底细。不过奇怪的是,那前三支势力在行事当中如果遇到第四支势力的人都会尽量的绕道而走。 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大家主要把力量集中于对付我所述的前三股势力当中,尤其是那一支女人占比大多数的队伍,这对提升我族实力可大有利益。至于我所说的第四支势力,遇到他们的人姑且先不要动手,待勘察队摸清了敌人的情况再说。 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回应族长的声音洪亮刺耳,尤其是当族长挥手示意大家伙散了各自回去筹备出行时要带的东西与家伙事的时候,人潮就像是炸开了锅一般,男人们个个兴奋激动异常,就好像是要去做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事情一样。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人群散场的时候,站在最中央地带的族长缓缓地解开了粗糙的手上包裹着的白色布带,随着淤黑的皮肤映入眼帘当中时,他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阴森骇人的微笑。 “还差一点点了,再过几个时辰,这副身体也将被我彻底的吞噬。”黑雾里幽幽的传出了一个女人怨毒的声音,从讨论开始到现在,其实她一直都躲在男人的背后,只是可惜没有任何人发现她。 否则,也不会如此愚昧的成为她利用的对象。 负伤的男人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他不敢言语,只因他亲眼见识过眼前的恶魔一口一口将族长的灵魂啃咬下肚的场景。他生怕自己也会成为恶魔下一个想要攻击杀害的对象,却殊不知,与虎同行焉能独善其身呢? “你做得很好,接下来只需要继续给这些蠢货喂‘药’,用不了多久……我的大仇,终将得报。” “你……你……你别滥杀无辜了。”胆怯的男人的话还没说出口,下一刻他就被恶魔狠狠地扼住了喉咙。 女人凄厉怨毒的声音宛如发出地狱深渊当中的呼喊,尖锐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怒意:“你说我滥杀无辜,是那个贱人那个负心汉,他先哄杀了我的两个女儿!不仅如此,他不知给我的三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指使他杀害自己的生母!哦对,我差点给忘了,栗还没有回来,等他回来以后,我会一同把这个弑母的禽兽给拉下深渊!” “你意图杀害族长毒害族人,栗的做法是对的,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父亲和族人。” “你给我住口!你们、你们这一群禽兽,就因为部落里男尊女卑,所以栗为了保护父亲而杀害母亲的举动就被你们所有人认可!而我,我为了伸张自己的两个女儿的冤屈谋害丈夫的举动就是罪恶!在你们的眼中,男人的性命远比我们这些柔弱的女人的性命贵重,也正是因为如此,我可怜的两个孩子才成为了你们屠刀下的羔羊。 不,不止我的孩子,还有部落里其他的倒霉的女孩,她们最大的不幸就是出生在这样一个污秽、丑陋、不堪、荼毒人性的罪恶族群里!你们都是罪人,你们所有人的手上都无一不沾染着鲜血。不过……好在我已经想到最好的办法复仇了。”黑雾里的女人忽然尖声笑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女人脸上阴险的笑容时,即使是身处白日里的男人也感受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她所说的复仇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第一百九十五章 消失的族长(3) “献祭的女孩献出了自己生命,现在,轮到你了。”姒冰冷的声音响起,当意识到危险来临,男人想要逃跑已经迟了。果然,恶魔从来都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激怒自己的人,现在,该轮到他了。 黑雾缓缓地将男人的身体吞噬,淹没了他所有无声的挣扎与呼喊…… 姒并没有杀他,她动了动手指,把男人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既然要向这该死的恶习复仇,当然不止是杀人这么简单,她要将这些自以为是的猖獗者,一一踩在脚下。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才不会因此浪费魔力,直接来一场更为血腥的盛宴难道不好吗? 又出现了,濒死之际出现在她脑海里的声音。 姒皱了皱眉,缓缓地握紧了自己的手,说:“不,我要让他们一个个在痛苦恐惧和悔恨当中死去。” ——呵呵呵,随你的便吧。 暗中帮助她的魔族,究竟是何来历?即便心中好奇不已,但姒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事情该问什么事情不该问。而今,她只要全心全意的、痛痛快快的复仇就好。 活祭日,终于到了。 当挣扎不已的女孩被压上祭台的时候,漠然而视的男人们甚至点燃了身前的篝火,他们围坐一团,都期待着族长会说出一些怎么鼓舞士气的话来为他们践行,亦或是讲到一些关于蛇仙大人的行踪。 然而,为首的男人穿着严实的重复着的只是大家早就已经听腻了的话:“蛇仙族会记得你的牺牲的,蛇仙大人也会记得你的贡献并因此赐下福光,你将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族人们的猎行丰收、换取每一位族人的衣食无忧。好女孩,你应该为此而感到光荣。” 被扣押在案台上的人挣扎的厉害,可越是如此,负责扣押的两个男人用的力也就越中。族长不屑的扫了一眼花容失色的女孩,无声的抬起了手里锋利的刀刃,那冰冷无情的眼神,就好似将不断挣扎的女孩当做一件死物。 “唔……唔!”然而与之前不同的是,女孩的力量出奇的大,也许是在求生本能的刺激下,她也爆发了自己所有的潜能。众人一惊,只见先前还捆绑在女孩双手上的麻绳已经被挣断,女孩的手腕上是腥红的一片,可她并没有在意手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而是狠狠一头撞在了负责扣押的其中一个男人的脸上。 “抓住她!”族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愠怒,他依旧站在原地不动,但是很快企图逃跑的女孩就被几个壮汉给重新抓了起来。族长摆弄着手里磨得发亮的屠刀,阴恻恻的笑了一声:“放心,很快就会结束的,我们会尽量把你的身体处理的干净一点,以便供奉蛇仙大人。” 女孩的瞳孔骤然放大,她拼命的摇头,好不容易吐出了自己嘴里塞着的布,还不等她说些什么,族长手中的屠刀就已经割断了她的咽喉。她没有死,男人控制刀法的力道简直精湛,只是恰好的割断了她的食管让大量的鲜血倒灌,呛得她无法再吐露出一个字来。 “来人,拿盛血的陶罐来。”族长说着一伸手,距离他身边最近的一个蛇仙族族人就把陶罐递给了他,粗略的接了一些女孩脖颈处流出的鲜血,族长撇了撇嘴,似乎在嫌弃这次的血质算不上好。他再次割开了女孩的手腕,企图继续放干她全身的血液。 看到这一幕的男人们有些心怀不忍的缓缓偏过了头,活牲祭在几十年前无非是献祭一些捕猎收获的猎物,没想到,如今竟然发展成了这副模样。可是很奇怪,为什么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们会莫名的感到心悸和害怕,那种没由来的恐惧就仿佛在告诉他们,要不了多久,他们也会成为被献祭的对象之一。 可是怎么可能呢?活牲祭就算是要献祭活人,那献祭的也是部落里地位最为卑微的女人,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轮到他们的。 在接触到族长扫视‘挑选’的目光时,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移开了视线,他们甚至已经变得连与族长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是这点细节和改变,他们自己却并没有察觉。 藏在黑雾里的女人扯开了嘴角,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嗜血的微笑。 ——下一个,就你吧。 就在她心中的这个想法落定之时,人群之中的一个男人微微一怔,忽然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脏一痛。他低头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可是心脏的疼痛却是真实存在的。就像是被一只漆黑的手从身后死死的握住了自己的心脏一般,就连每一次的跳动都显得如此的无力与艰难。 呼吸苦难,男人大口的喘着粗气,浓密的眉拧到了一起。直到他身边的同伴发现了他的异样,从他的神策一拍他的肩膀时,他才骤然回过神来,随着同伴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心脏之上的压迫感也悄然消失了。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没有。”男人摇了摇头,在长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给打湿了。 “有事情去巫医那看看。” “没什么,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祭祀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步,男人心有余悸,最终还是选择了独自先行离席。好奇怪,刚才那种危机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同伴的呼喊,男人朝着部落外围走去,微风轻抚过他的脸颊,脸上传来了些许的痒意。 男人皱了皱眉头,手指摩挲起自己飘散在脸颊周围的发,心中困惑,什么时候头发长得这么长了?脸颊的触感光滑润润的,他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皮肤居然这么好。 只是,为什么走着走着总感觉周围的景物都在变大变高…… 他骤然回过神来!不对!这太不对劲了。 在惊恐的看着自己不断变得白皙修长的手时,男人终于反应了过来,自己的手……自己的手居然在变化、变化成了一双女人才会有的手!骨骼不太明显,连力气都使不上来,还有那精心保养过的指甲,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 “这是怎么回事?”猛然捂住了自己的唇,才发觉自己发出来的声音居然与一个柔软的女性相差无几!! 第一百九十六章 消失的族长(4) 糟了! 当这个念头出现在男人的脑海当中时,他也终于看清了溪水里的自己的倒影。这是……他的女儿,他居然变成了自己的女儿的模样?!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他无意中中了什么妖法吗?还是说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人或者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快速一遍遍翻阅过自己的脑海里所有回忆,男人只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做的所有事情都正常无比,每次的狩猎出行都与往常一样。要唯一说到不同的……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因为一个恐怖又骇人的怀疑已经在他的心底油然而生了! 他简直不敢去深思,如果,如果是族长给大家的汤药有问题的话,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因为男人曾听到负责族人伙食的妇人说过,族长带回来的不明来历的汤药族中所有的男人或多或少的都喝过! 怎么办?怎么办! 上一刻还在庆幸着永远不会轮到自己的倒霉事,却突然地降临到了自己的身上。尤其是当他一想到今天祭礼上那女孩的惨状的时候,他的心里就感到了一股恶寒,就连整个人都忍不住的发出颤抖。 怎么办,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可是他分明是个男人啊!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是就如今的情况来看,只能求助于大族长和巫医了。 心里打定了主意,男人正想着就这么干,可是他刚迈出了第一步就后悔了。 “不可能,不可能,要是族长他们会相信的话……他们可能相信吗?还是说我现在去就等同于自投罗网。等等!不对,今天祭台上那个挣脱控制的女孩,一个女孩子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难不成……”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了,因为他已经想到了另外一种更为可怕的可能,想至此,差点惊讶的呼喊出声的他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难不成族长知道那个女孩是族中男子变幻而成的?他是故意要下此毒手的!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有什么比当着全族的面堂而皇之的杀人还要更大胆的事啊?!族长他一定是疯了! 男人害怕的环住了自己的脖颈,仿佛那里此时正在架着一把妄图放血的屠刀。 “哟,一个人在河边呢?”几个包围而来的年轻小伙吸引了‘她’的注意,正当‘她’抬头看向他们的时候,其中一个说话的男子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语气陶侃的说道:“以前在族里没怎么见过你啊,长得还不错。” “把手拿开,放尊重点!”愤愤的拍开了男人的手,‘她’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身后却传来了一声怪笑。 “放尊重点?哈哈哈,这种话听着还真是让人想笑!小贱人还想要什么尊重?还真当自己能耐了。” “装什么装!碰你是给你面子,识相点自己脱省得哥几个动手,否则我们就告诉族长。族长可还没决定好下一个祭品是谁呢,不过我想他一定不会介意弄死一个不听话的小贱货的。看来你娘没有教过你,女人想要活命,在族中就要乖乖听话任人摆布……” “别碰我!我不是女人。”‘她’奋力的挣扎与反抗只换来了男人们更为疯狂兴奋的笑声。 “哦?那就让我看看,也好证明你自己的‘清白’啊。” …… 看来得手了。 烧毁手里刚看完的信纸,姒灰白的眸子中满是淡然的神色,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打在她漆黑的皮肤之上。她都快忘了自己藏身于黑雾之中多久了,常被黑暗裹挟着,所以终有一天,连自己也变成了黑暗。 置身于黑雾里的时候,自身的感官都会有所提升,所以她能够清晰的听到来自于灵魂那头传来的惨叫。勾了勾唇,跃动的黑色心脏似乎在诉说这样的凄惨乐章听起来居然还算悦耳,在占据了族长的身体之后,她并没有彻底的扼杀自己的丈夫的灵魂,而是一边乐于反复的折磨他一边让他满怀恐惧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姒说:“所有的施暴者都不觉得自己有错,而我不过是换了一种方法让他们认清了自己所犯下的罪孽,只有站在受害者的角度,他们才会知晓何为真正的心怀忏悔。” 不过,想要道歉的话,还是到地狱里去说吧。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蛇仙族里面的男人只会越来越少,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早已踏入了无法回头的深渊。 黑暗已经在逐渐腐蚀她的理智,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堕落成为一个毫无理智可言只知晓杀戮的魔,所以在这之前,她一定要完成自己的复仇! 背后的正主交给了她另外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帮助其得到能够解开幽都之山禁制的‘钥匙’,无论这‘钥匙’的载体是谁,都将成为她手下的亡魂。 “看来现在留着蛇仙族的这群废物还有些用处,等找到了东西,我再好好收拾收拾你们。现在的,只是开胃小菜……” 与此同时,热闹非凡的万夭坊也迎来了两位出手阔绰的贵客。 负责带路的侍女态度毕恭毕敬,但是我的心里头并没有感到多少的舒坦。因为这个该死的隐秘的拍卖场光是入场券就已经花费了我巨额的金子,想想就觉得好心痛好心痛。虽说妖生漫长,可我要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金子给赚回来啊? 打扮得像模像样的朔就没有我这么多困扰了,即使只是便衣出行,他给人的感觉依旧像是个游玩的富家子弟。赤乌正在守着骆泠,雨裁也被我们留在了客栈里。本来获得拍卖场的入场资格只需要在贵重物品栏里挑选一样商品付费购买即可,可是谁让我的眼光太好,随手一挑就看中了人家的镇店之宝之一。 这也是我之所以会濒临破产的原因之一啊!也是因为这一次的经历让我喜欢上了拍卖,剁手都改不了的习惯换来的都是血泪教训,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二位贵客,里面请。”拨开珠帘,里面装饰精致高雅奢华的房间让我眼前一亮,难道这就是贵客的待遇吗? 第一百九十七章 撒糖 “可算是有点样子了。”我啧啧的赞叹一声,在软椅上落座,房间规模不大,却设计的十分精巧,里面的东西应有尽有,装饰奢华品质具佳,虽然只是一个拍卖时暂居的临时休息室,但也不是不可以长居。 “距离拍卖开始还有十分钟,还请二位耐心等候,茶桌上有糕点和茶水,还有今晚拍卖的物品清单。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招呼我们,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下去了。”侍女说完,微微颔首朝后退了两步,这才转身向门口的方向走去。 轻轻的带上了门之后,房间里一片寂静。 我随手从桌上拿了一块糕点,一边吃一边打量起这地方来,房间进门往里十几步,左手边就是一个被层层纱帐遮掩着的露台。外头灯火摇曳,对面的走道上人影错落,再往下看是拥挤的人群和排列整齐的座位。 没有拨开纱帐,我只是打量了一会儿前来参与拍卖的人群,在这看似不起眼的人群里可谓是藏龙卧虎、高手如云,在这种地方抛头露面显然是下下之举。 “外头很热闹?”朔侧卧在软床之上,单手撑着脸颊,修长的手指玩弄着从盘中摘弄下的一颗小葡萄。高高的往空中一抛,只见数道凌厉的风刃从他的指尖跃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空中可怜的小葡萄给剥皮去籽,再落到他的嘴里时只剩下了甜美的果肉。 “各界强者云集,能不热闹吗?你还真是哪里能躺躺哪里,就不怕人家的床单被子被不知道多少人睡过了。”拍卖场并不是什么私密的场所,所以我并不认为他们的清洁工作做得有多好。 “有没有人睡过本座会不知道吗?过来。”朔朝着我的方向伸出了手。 我无动于衷的站在原地,神色漠然:“干什么?” “拍卖不是还没开始吗?你不打算跟为夫增进一下感情?离的这么远做什么。” “你笑得真轻浮。”话音未落,我已经被拉到了他的身侧。 “轻浮?”朔似乎是没有想到我会用这两个字来形容他,好看的眸子沉了沉,浓眉微皱,握着我的手腕的手也骤然加重了力道。我的心里顿时升起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刚想要逃,就被他一个翻身给死死的压在了身下。 “外面那么多人呢,你别闹。”我尝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效果不大之后改用了口头劝说。 “你不是说本座轻浮吗?那本座就轻浮给你看看。别人怎么样是别人的事,本座宠爱自己的妻子难道还错了不成?”不可否认,这家伙居高临下尤其是嘴角还带着邪佞的邪笑时确实妖孽的过分,这样的距离太近了,我只要一抬眼,就能够看到他含笑的桃花眼中满满的戏谑与柔情。 “倒、倒也没错……唔……”看着眼前放大了数倍的俊脸,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唇上传来的柔软的触感让我的心中一惊,我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在这种场合下堂而皇之的接吻。 说起来,最近确实因为事情比较多冷淡他了,这家伙,是在跟我较劲吗?真是,跟个小孩子一样。 周围的空气逐渐升温,一种莫名而来的燥热感在房间里游荡,当我红着脸推开他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的脸颊已经滚烫的吓人。朔得逞的笑声在屋里回荡,抬手抹了抹自己鲜红的嘴唇,很快那上面的咬痕就被他强大的自愈能力给消除去了。 “你再捉弄我我可就生气了。”我轻哼了一声,双手环胸而抱,故作赌气的嘟起了嘴。 “没捉弄你,本座是真的想吃你。” “吃?”有些不太理解这个字眼里隐含的另一层意思,我抿了抿唇,感觉嘴里干渴,伸手就把桌上的茶杯吸到了自己的掌心之中。粗略的喝了一口,我才说道:“我又不是什么食物,有什么好吃的。你饿了么?桌上有糕点。” “正巧,本座也渴了。” 我嘿嘿一笑,晃了晃自己手中空了的水杯,说:“你说迟了,水已经被我喝完了,要喝的话自己倒吧。” “世人皆说女人都是水做的,既然本座渴了,怎就不能拿你解渴?” “还来?!”我往后一撤,好在反应灵敏,否则又要中了某人的‘饿狼扑食’。可惜实力悬殊太大,我得意的笑容在脸上挂了不到一刻就消失了。“你耍赖,有本事别用妖力。” 朔压在我的耳边说道:“不用妖力你也不是本座的对手。” 这个好像确实是事实。 “唔……拍、拍卖就要开始了,朔……”灼热的温度紧贴在皮肤上,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心又再一次被点燃,明明之前还有余力压制了那么久,可是这一次,真的被他所有的温柔与霸道击溃。 “安静。”磁性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十指紧扣间我再一次感受到了他掌心炙热的温度,没想到昔日温柔似水的男人也会因失控而化身为狼,火热的温度几乎要将人吞噬淹没,甚至在那一瞬间感受到无法呼吸。 肩上传来了酥酥麻麻的触感,外衣才刚刚被扯开,我的耳边就响起了朔的低声咒骂:“该死!回去再好好收拾你。” 我悻悻的低着头,默默地看着他帮我整理好衣领,虽然暂时侥幸逃过一劫可我的心里却没有感到半点轻松。不过嘛,某人忍耐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我依稀记得上回进空间也没有多久。”我煞有介事的说道,没想到却因此招来了朔更为怨恨的目光,那眼神就好像是在说‘上次都过去多久了你心里面没点数吗?’,耸了耸肩,悄悄把纱帐拉开了一条缝隙的我小心翼翼的朝着露台外望去。 宾客众多,可是像我们这样拥有独立客房的只有三人,看样子似乎是人、妖、魔三族中的代表,如此看来,我的金子花的真是越来越值当了。 “如果有喜欢的小玩意儿尽管喊价。” “你买单吗?”我眼前一亮,欣喜的朝朔望去,果然见他不加否认的点了点头。 “那我可要好好坑一笔。”否则,就不是我视财如命的老板娘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满载而归(1) 灯光亮起,拍卖场里热闹非凡,主持人站在场下精心准备,几乎所有的来客都在期待着拍卖会开始的倒计时归为零时的那一刻。 不巧的是,从我的这个视线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用黑布蒙住眼睛的枯瘦女人。穿着墨紫色的大长袍,深而厚的兜帽几乎将她的整张脸遮盖住,只露出了白皙凹陷的下巴。 这样穿着打扮的人我听说过,她们都来自于一个叫做占星阁的组织之中,手里环抱着的透明水晶就是她们占卜使用的工具,据说那曾是一件从天陨落的水晶法器,只是在落入凡间时碎裂成了数块碎片,每一个碎片在经过精心的打磨和修炼后,都会变成一个透亮的水晶球。 与沿街摆卦的算命先生不同,占星阁的生意好得简直火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对她们的印象十分深刻啊!看到别人大把大把的赚金子,简直比我自己丢了金子还难受。 果不其然,这一次女人的出现也引起了一方民众的轰动,大家都争着抢着想要女人占卜并解答自己的问题,可占星阁的这些术士出席总有一个习俗,占卜可以,但是一天之内她们只会进行一次占卜。 在一番哄抢之下,这个占卜名额落在了一位气度不凡文质彬彬的男人身上,男人一袭轻便的侠衣,腰佩双剑道貌岸然。右手边的佩囊中藏着许多高阶的符纸,有些甚至连我也瞧不出来历与用途。 想必是一位修仙者,尤其是当他开口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之后,我更加的确定了自己心中的这一个猜想。 “敢问前辈,幽都山上近日乌云蔽日邪气叠嶂,可是山里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呵,你这小辈真是有意思得紧,耗费巨银不问来世不问姻缘却问苍生。我姑且为你卜上一番……”藏在墨紫袍子底下的女人发出了一声轻笑,她双手托住了透明的水晶球,手指似乎在那上面挥划着什么符号。当我凝神望去之时,才知晓了这其中的缘由与精妙之处。 这女人,居然是在用妖力做咒来占卜,要不是水晶球迷惑了大众的视线,她使用妖术的事情必然暴露。不过,用法器来掩盖自身施法时的气息确实是明智之举,好聪明的女人。不,或许聪明还不足以用来称赞她。应该说她是大智若愚中所包含的大胆,而那胆识取决于对自己的睿智的自信。 “应汝之求,还汝之愿。善良勇敢的人啊,在大山的深处正发生着一些漆黑血腥的事情,有人与恶魔达成了交易,签订了出卖灵魂的契约。她嗜血、疯狂、但在无尽的报复中又显得异常冷静,所有被她盯上的灵魂终将化为灰烬……是她借助了恶魔之手逆转了天平,施暴者与受害者的身份对换,所有恶人都将成为献祭的羔羊,她将不断报复、汲取、施虐,直到屠戮尽族中的最后一人为止。到那时,她的生命,也将迎来终点。” 在所有人还一头雾水的听着的时候,我骤然的瞪大了双眼,她话里说的,与恶魔做交易的人是姒!没想到占星阁的人居然真的有两把刷子,可恶,凭借她们这么强悍的业务能力我根本就不是对手啊。还好我不是她的同行,否则估计竞争得连口饭都没得吃。 “看看这个怎么样,嗯?”趴在我背上的朔伸手指了指拍卖物品清单,略显暧昧的语气拉回了我的思绪。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是一件能够收纳物品的法镯,如果拿下的话每次搬家的时候就可以不用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使用空间之力了。 “好啊,还有这个,桃花妖要的浮光琉璃盏。咦?笑面虎纹碟果然也出现在拍卖清单里了,不过这个价格,真是低廉的让人有些难以置信啊。” “这不是很正常吗?同样是往里面注入妖力,一样能够使盏内的东西翻倍增多,另外一样却只能使东西变少。可想而知,使用价值大的价格也就高,浮光琉璃盏光是起拍价就已经甩了笑面虎纹碟数十倍。” 朔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总有人买东西都喜欢买全套,就比如说我。 见我不动声色的笑笑,朔忽然戏谑的抬手捏住了我的脸颊:“又在密谋些什么小心思?” “怎么会呢?”我颇为无害的摊了摊手,说:“我只是一个很纯良的生意人好不好?” “是,我家夫人娇弱无骨柔弱不能自理,单纯的就像是小羔羊似的,善良和单纯这两个词就好像是为她而生的一样,她哪里会有什么一肚子坏水呢?更别说是想方设法的让拍卖会后面真正的股东把全套的餐具拿出来。她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心思呢?她连碾死一只蚂蚁都不敢。汐儿,你说,为夫说的对吧?” 腹黑、讨打,要我说,这家伙排第二简直没有人敢排第一! 我愤愤的握紧了自己的小拳头,咬牙切齿的说道:“你、还、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那是自然,除了我还有谁这么深入了解你啊?” 这天真的是没法聊了! 好在拍卖终于开始了,在听到妖娆多姿的女主持开始介绍起第一件拍品调动全场气氛的时候,我也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感谢各位贵客的远道而来,首先由我来介绍一下本次拍卖会的首席东家——欧阳少主,欧阳少主年轻有为年纪轻轻的修为已至大成,此次拍品之中就有他巧遇机缘绝境逢生带出的至宝。”在女主持话音未落之时,全场便已经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当然从我这个角度是看不到她手势迎请的对象的,只能听到一个略为青涩的少年的声音。 “不许看。”还不等我有什么调整位置的动作,朔便一把按住了我的肩,示意我好好的坐着。无奈之下,我叹了口气只好作罢。真是小气,不就是看看有没有新的俊俏公子出场而已都不让。 “话不多说,还是让我们把所有的热情与注意力都放在此次拍卖会的第一件拍品上来。这第一件要拍卖的,乃是一只沾染了空间之力的玉镯,根据我们的鉴定师鉴定,此玉镯内含有一个巨型的储物空间……” 第一百九十九章 满载而归(2) “不过想要开启玉镯内的储物功能对使用者的修为有一定的要求,大家拍下之后可以带回去让家里的长辈帮忙开启,里面能够使用的空间的大小也由开启者的实力所决定。”在女主持人简单地介绍完了玉镯的使用方法之后,我的目光下意识的就看向了身旁的朔。 家长?这家伙算吗? 瞧出了我心底的疑惑,原本还在优哉游哉的欣赏清单上的拍品的朔抬了抬眼帘,朝我露出了一个微笑,只是那笑容与以往的温柔都不同,而且带着一抹明显的狡黠与警告,尤其是他的眼底泛起的那抹难以掩抑的猩红。 直觉告诉我还是别招惹他了,在女主持说完报价的要求过后,我按响了桌上摆放的叫价的铃。本着一件不留的‘光盘行动’原则,我每一次加价都是翻倍,而且从来不手软。我的大手笔也迎来了场下之人的一片惊呼。 “楼上莫不是来了一位大客户,看这手笔……她已经拍走了七样的拍品了,按照这趋势下去估计最后一样压轴的宝物也会收入囊中吧?” “没理由啊,上头的其余三位也坐得住啊?唉,我就想要能够避水的法宝浮沉珠而已,可是看现在的价格,我是一次也不敢喊啊。究竟是何方神圣啊,这么大的手笔,每一次喊价都是翻两倍喊,这谁抢得过她。” “嘿嘿嘿,我们都还算好的了,看到那边的那位没有?” “咦?萧昀星,这位大小姐怎么也来了?她身边站着的那位是栖鹭宗的铭龙吧?” “栖鹭宗的少宗主带着自己的小师妹来此,听说是为了送心上人一件生日礼物呢,哪想到遇到这么难缠的对手,已经铁青着脸眼红了十几分钟了。唉,真是可怜啊,这脸可丢打发了。” 叩叩叩—— 房间的门被敲响了,正在竞拍喊价的我并没有要去开门的打算,过了一会儿,只听门外传出了一个男子纯净爽朗的声音:“在下栖鹭宗铭龙,无意叨扰还请阁下见谅。” “何事?”铭龙皱了皱眉,女人的声音?难道拍会场这一次找来的背后金主居然是个女的么?听到房间里传来的继续加价的按铃声,铭龙只好摆上了一副客套的微笑。 “是这样的姑娘,在下想用拍卖会的一件拍品做礼,下一件拍品……能否请姑娘高抬贵手……” “哦?”女声饶有兴致的多问了一句,“阁下送礼可是送给心上人?” 铭龙以为对方答应了,先是心中一喜,连忙拱手道:“是,还望姑娘成全。” “即是为了心上人而来,确实没理由空手而归。古云有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可是,这场上的拍品,也是我夫君用来讨我欢心的。” “啊?”铭龙才刚扯起的嘴角忍不住的抽搐了两下,他的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了一抹阴霾。“这……” “不如这样吧,你跟我夫君比试一场,若是你赢了我就答应你,下件拍品自是双手奉上。”我眉眼弯弯,看向了百无聊赖的朔:“你觉得呢?” “本座没意见。” “既然如此。”我爽快的打了一个响指,再一次加价。在女主持三次的叫价过后,全场寂静无声。浮光琉璃盏终于到手了,眼下还有两件拍品,一件是那小子所说的金缕羽衣,另一件就是今晚的压轴宝贝了。“阁下没意见吧?” “好,如此便只好得罪了,请阁下移步。若是在下赢了,金缕羽衣的钱在下也会支付给姑娘的。” 我随意的翻弄着手里的书页,单手撑着脸颊,不经意的说道:“这小子有点气魄与胆识。” “是吗?那本座定会好好会会他的。”朔语气有些怪异,他先是脱掉了外衣,活动了一下手腕,见我目不转睛甚至头也不抬的看着清单,嘴角勾起了一抹危险的弧。 倒数第二件拍品也确实抢手,要不是某人说会买单,尽管私藏了一个小金库的我也不敢这么挥霍。扫了一眼被带上的房门,我再一次加价:“一千两。” 咦? 纱帘被吹动,正在我抬起眼帘之时,一只奋力扑动着翅膀的水蓝色蝴蝶从层层帘帐中挤了进来,刚探出了一个小脑袋,它就更加卖力的往里头挤了。在它努力奋斗的同时,我也走到了它的面前,两只手指夹住了小家伙的翅膀,将它从粘连的纱帘上取了下来。 不会说话,这只傻蝶在发现自己被我放在手掌心里的时候,再一次支撑起了自己的身体飞到了空中,围绕在我的周围飞舞了起来。从它急切拍打着翅膀的样子看起来它似乎真的有话说。 我扶额,阎洛就不能派一只黑蝶来吗?这个不会说话的笨蛋放过来干嘛?弄得我们一人一蝶像是对牛弹琴一样干瞪眼。 蝴蝶气急败坏的飞走了,再一次飞进来的时候身上捆着一张被卷起来的字条,哀怨的趴在桌子上,一副累坏了的模样。我哑然失笑,解开蝴蝶身上的细绳打开字条一看,不愧是阎洛亲笔,错别字一大堆。 ——我就知到你在这里,最后一件压伷拍品不许跟我枪! “怎么,他出门没带够银两吗?” 累趴的水蓝色蝴蝶不解的摇了摇头,我给它到了一杯水,小家伙可高兴了,欣喜的大口喝了起来,整个身体都泡到了水杯当中。感受到手心里的封印有些蠢蠢欲动了,我抬了抬手,把那只黑蝶也给放了出来。 黑蝶一出现之后就开始了‘嘻嘻嘻嘻’的怪笑,笑声回荡在整个房间里,要不是看到我比划的静声的手势,它还不知道要笑成什么样。 “嘻嘻嘻,是老朋友呀,你怎么回到主人身边来了?嘻嘻嘻……该不会是被赶回来了吧?桀桀桀~” 闻言,正在欢快的喝着水的蓝蝶立刻就炸毛了,虽然无法用言语来表示它此刻的气愤,但是从它扑动着翅膀追着黑蝶打闹的动作就能瞧出小家伙脾气还挺大。 “才一会儿没看着你,又在招惹别人?”朔的声音未落,房间门已经被打开了,上一刻还在追逐打闹的两只蝴蝶双双被他扔出了门外,然后就是‘砰’的一声重重的关门声传来。 第两百章 满载而归(3) “阎洛看上了最后一件拍品呢,等着我们高抬贵手。”我看向他,这家伙笑得如一只狡黠的狐狸,脸上更是带着得胜归来者的得意色彩。我知道他是在等着我夸,于是问道:“这么快就解决了?” “本座才用了不到一成的妖力,那小子还是走不出三个回合。” “我家夫君就是厉害。”我毫不吝啬的夸奖。 朔漫不经心的在我的身边坐下,拿起茶杯浅尝了一口,见我的脸色有些不对,他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了?” “没、没事。”我立刻躲开了他的视线,开玩笑,我会告诉他刚才那水被蓝蝶喝过而且还泡过澡吗? “阎洛也在拍卖场里?” 我点了点头,说:“不过我没有从附近的三件客房里感受到他的气息,他应该是藏在幕后了。” 想想也对,虽然这个拍卖场算是比较大型的,但是阎洛身为魔王绝不可能这么轻易的现身呀,否则在场的修仙者估计都不会让他离开拍卖会。 “魔君虽为魔界最大的掌权者,可是要细说起来真正在掌控魔界的还是诸位驻守在魔界的魔王,要不然你借此卖他个人情,日后我们求人办事也……” 朔不悦的打断了我的话,说:“送他的人情还不如讨你的欢心,你先看看下件拍品是什么再说吧。” 我答应了一声,在筹备过程中,我们拍下的金缕羽衣也被拍卖场的服务人员给送进了房间,我瞟了一眼那上头的价码,对侍女说:“把这件拍品给楼下的栖鹭宗铭龙公子送去,让他出双倍的价格来换,就说是虽然他打斗输给了我的夫君。不过本姑娘体谅他一片痴心,也不忍断了他所有的后路。” 侍女小心翼翼的问道:“如果他不愿意呢?”毕竟一千万的双倍两千万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件金缕羽衣的本身价值了,可是这衣服贵就贵重在普天之下只此一件,不仅拥有强悍如盔甲的防御力,还能够经受得住火烧水蚀。 “不愿意的话就劳烦姑娘再帮我带回来了。” “您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侍女叫上了几个随行的打手出了门,我打了个哈欠,问朔:“几点了?” “快子时了。” “难怪犯困。”我嘟囔了一声,还好最后的一件拍品终于上场了,在再次欢腾和热闹起来的拍卖氛围当中,我也提起了些精神来。 “各位贵客,今晚的压轴拍品,最后一件拍品现在就在我的面前。在揭开红布之前,我想先与各位分享一下这件拍品的情报,这是拍卖会的委托狩猎队伍偶然所得的一只飞禽灵兽的蛋,根据鉴定师鉴定,距离其破壳而出之日已不足七日。 想必在场的各位都知道,卵生飞禽的认亲特点,它们通常会将自己破壳而出时第一眼见到者视作自己的父亲或者母亲,所以想要得到一只自幼忠诚的灵兽最好的办法便是冒着风险盗取兽蛋。 而我们的狩猎队此次冒险所得的蛋孕育的就是一种有着火羽的鸟,此鸟在山海异兽当中也算是排的上名号的,在这里给大家卖一个关子,此种飞禽在《山海经》西山经一卷中有记载: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女主持的话都还没说完,场下就一片沸腾了起来。 “毕方?!居然是毕方鸟!传说中能够操控火焰的异兽!” “操控?确定它真的能够掌控火焰吗?不是说毕方所至山火必出,这种鸟再怎么说也只是灾厄的象征吧?拍回去的话,真的没有问题吗?” “再倒霉也不可能祸害自己的主人吧?能够让一只灵兽自幼认主忠诚于自己,无论那灵兽的实力如何都是稳赚不亏的!” “所以,楼上的那位还会继续出价吗?如果她继续争夺拍品的话,就凭借我们根本喊不上话啊。” “老子就不相信了,她拿下了前九件拍品以后还会有钱来抢这最后一件,无论如何,这灵兽蛋我就是压上身家财产也要抢到手。” 看着拍卖场里愈发疯狂的群众,我困惑的看向了朔:“按理说,毕方鸟没理由会出现在幽都。” “也许是他们通过某些不正当的手段偷盗或是收购来的,只是不敢说而已。” “既然是毕方鸟,那我就不要了。”我摊了摊手,打算打道回府了。众所周知,我最讨厌的就是毕方鸟了。要我带着一只走哪烧到哪的鸟儿,我宁愿把天天抱怨我不肯加工资的大石头给带上。 让他们抢去吧,既然阎洛都特意说了,想必只要我们不插手他从另外几家手里夺下来应该不成问题。 在宾客们还在喊价之时,被打得有些狼狈的铭龙也终于回到了座位里。他捂着一边肿起的脸颊,闷声闷气的坐在了萧昀星的身边。萧昀星正看得手痒痒的呢,刚想叫价,看到灰头土脸归来的铭龙尤其是当她看到铭龙脸上的伤之后,不解又气愤的说道:“师兄,怎么回事?是什么人把你伤成这样的?” 萧昀星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的落在了周围几名的宾客的耳中,很快就吸引来了别人怪异的眼光。铭龙察觉出了别人眼神里的不屑,感觉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为自己辩解说道:“今日是师妹你的生辰,我本想与二楼的客人说道说道,让她高抬贵手给我们一个机会,我想把金缕羽衣拍下送给师妹你的。只是没想到、没想到……” 铭龙的声音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听得不少人心里干着急,萧昀星关切的问他:“师兄,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呀?” 本想实话实说的铭龙的眼底沉了沉,他不甘的扫了一眼楼上贵宾客房的方向,终是自己的自尊心作祟让他推翻了之前的那套说辞。要他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么?不可能!他不甘心,而且,那只贱妖居然该死的强大,怎么可能呢,他看上去也不过修炼小成的样子。 要是让师妹知道自己就这么灰溜溜的被打回来了,那她以后还有何颜面在师妹的眼前晃悠。 “没想到那客房里的人当真是手段阴险,那个女人哄骗我让我与她的伴侣交手,是我大意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一只化形的妖,他用了阴招我一时不察就落了下风。等我回来之时,金缕羽衣的拍卖就已经结束了……” 第两百零一章 骑虎难下 “原来是这样。” 从铭龙口中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的众人也为其愤愤打抱不平。 “想不到那伙人居然是这副德性,万夭坊真是眼拙,连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人都能进他们的贵宾室?真是见钱眼开。” “拍卖会嘛,为了钱和宝物不择手段的人多的是,就算是二楼的那几位也不例外。倒是铭公子,若是你自己不愿,在拍卖会又有谁能够强迫你决斗呢?” “是啊。”拍会场入口处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女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姿妖娆匀称妩媚的侍女正领着一行人朝着他们的放下走来。侍女模样清秀高冷,举手投足间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傲慢,从她腰间佩戴的身份令牌可见她在拍卖会当中的地位并不低。 “你是?”萧昀星颇为不解,这位海棠姑娘不是二楼贵客的专属侍女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看她的样子是来找铭龙的,难道是铭龙所说的那位此次拍卖会新添的贵宾所派来的吗? 这边铭龙才刚说完人家的坏话,人家就派人来了,此情此景简直不要太尴尬。一时间,几个围在铭龙和萧昀星四周的宾客不知所措,皆蹑手蹑脚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可耳朵却依旧竖起来听着这边的动静。 “小女子海棠,受二楼的贵宾所托给铭公子带一样东西来。”海棠说着,挥了挥手,她身后的两个男人立刻上前把木盘中盛着的金缕羽衣呈上。“此乃金缕羽衣,是今晚拍卖的十件拍品当中的第八件,也是由二楼的贵宾以一千万的高价拿下的。” “师兄,这是……怎么回事?”萧昀星茫然的看向了铭龙,他不是说对方借由打斗支开他,好趁他不备抢先竞拍下金缕羽衣吗?可是眼前的事实告诉她,一切并不像铭龙所说的那样,谁会吃饱了没事干把自己好不容易抢到的东西又拱手相让呢? 铭龙一时语塞了,不等他作何解释,他们正对面站着的海棠先开了口:“贵客特意嘱咐我,要把这件拍品给楼下的栖鹭宗铭龙公子送来,贵客还说了,虽然公子打斗输了,不过客人体谅公子一片痴心,也不忍断了公子的后路。所以,她让公子您出双倍的价格来换,不知公子意下如何呢?” 在海棠面露寒意森然的笑容时,正拿起了托盘里的金缕羽衣查看的铭龙手一抖,差点把金贵无比的衣服给掉在了地上,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海棠还算是比较镇定自若的,尽管见到铭龙被吓得僵愣在了原地,她的脸上依旧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只是那道精致的柳眉的眉尾微微有了抽搐。 跟着她的一行人不过是拍卖场的打手,没有时刻保持优雅的表情管理能力很快就忍不住的‘噗嗤’一声给笑了出来。当然,笑场的还有刚才好几个围在周围看热闹的,没想到打脸来得这么突然。 “双、双倍?”铭龙震惊的看着侍女海棠,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开什么玩笑,两千两?他去哪里弄这么多的银子来? “不过区区两千两,想必难不住栖鹭宗少宗主的。”海棠在提到‘栖鹭宗少宗主’的时候还不忘特意的加重了语气,本来她是不想给铭龙难堪的,可巧就巧在刚刚一群人议论纷纷时,恰巧让她听到了有人说万夭坊眼拙。 万夭坊侍女守则中就提到凡在万夭坊欺辱贵客者必驱之,凡污蔑万夭坊名声者必除之,没有直接下令赶人,海棠已经很给铭龙面子了。 铭龙也不是傻子,自侍女海棠出现至今,她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要么做完该做的事走出去,要么就等着人给他撵出去。 “两千两买一女子欢心啊?这栖鹭宗少宗主果然是大手笔。”不等铭龙说话,周围围观而来看戏的人皆是悄声议论了起来,反正拍卖已经结束了,有白看的热闹不看白不看。 “这算什么?你们不知道吗?前九件拍品听说也是被一位女子买走的,而且付钱的时候那女子的夫君长得可俊俏了。” “咦?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到的他从二楼的那个房间里出来的,不是他还能有谁,不过看那个男子的模样,十有八九是只妖。” “妖又怎么了?这年头妖怪都秀恩爱啊?!真叫人没法活了。你们说这栖鹭宗少宗主怎么半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瞧瞧人家的夫君一出手就是九件拍品,现在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争取争取他都不珍惜啊?真是给人族丢脸!” 铭龙放在袖子里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他的脸上更是一阵红一阵白的,而他身边的萧昀星先是羞涩的不敢说话,后来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师兄,要不然……”萧昀星酝酿了许久,终于鼓起了勇气拉了拉他的衣袖,她本来想对他说实在不行就不要买了,毕竟两千万也不是个小数目。没想到她的这么一个小举动反倒是激怒了铭龙,不等她的话说完,铭龙直接一咬牙答应了下来:“好,我买。” 话音未落,周围便响起了激烈的鼓掌声,铭龙听着围观群众的夸赞,心里面却没有多少快乐和轻松之感,反而压抑的难受。 “既然如此,请公子随我完成交接的手续吧。”海棠的语气变得客套了起来,她抬手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铭龙恨恨的看了看她,目光一眼扫过她身后的五六名壮汉,不自觉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她走。 他本来就想买个有点面子的小玩意讨师妹欢心,没想到居然弄到了如今骑虎难下的场面。 “师兄他……是为了我吗?”萧昀星目送着铭龙远去的背影,脸颊又浮起了一片绯红。 与此同时,正在交易台的我心满意足的从女人的手里接过装着全套餐具的木盒,虽然背后的那位正主有些不太高兴,但是女人的脸上依旧带着恭敬客套的微笑,声音悦耳动听:“贵客请拿好,今晚所有的拍品都在这里了。” 第两百零二章 结梁 “谢了。”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了空间玉镯,我将之递给了身旁的朔,朔伸出修长的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只见整个玉镯立刻散发出了一道柔和的银光。拿回玉镯,探测了一下里面的空间大小后,我满意的把木盒塞进了空间当中。 前台服务的女人看到眼前的这一幕,那张训练有素永远都保持着优雅礼貌的笑脸上闪过了一抹震惊。 “姑娘请留步。” 正欲转身的我被女人叫住了,她往我的手中塞了一张略带着金属材质的卡,说道:“这是万夭坊拍卖行的专属贵宾卡,凭借此卡可在万夭坊的任何拍卖行分行中随意出入,且我们将免费给姑娘提供最好的包间。” “你们还有分行?”我疑惑的问。 女人笑了笑,沉默不语,算是回答。 我点了点头,不愧为幽都最大的拍卖行,不知道拥有这么多家拍卖行的股东月入多少呢?想想就羡慕。 才出了万夭坊,打算回客栈的我们从一条小巷口里听到了男人的谩骂与女人的啜泣,仔细一听这声音还有些耳熟。我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拉了拉身边依旧在往前走的朔,指了指巷子的深处,说:“你听,里面怎么了?” 朔很是不屑的瞥了一眼,他的夜视能力极好,幽静漆黑的巷子之中发生的事在他的眼中一览无余。 “没什么,不过是在外人面前如猫在自己人面前嚣张如虎的窝囊废罢了。”抬手动作轻缓的拂了拂被弄皱的袖口,朔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了整条巷子当中。 只听那巷子里的动静忽然戛然而止了,但是不过沉寂了一秒,小巷里便响起了一记清脆的耳光。我皱了皱眉头,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神大步踏入了巷子里,语气也有些阴阳:“哟,这不是栖鹭宗宗主吗?就算小两口闹别扭了,也不至于对一个女生大打出手吧?” 铭龙双目通红死死的瞪着我们,我不大在意,直接无视了他搀扶起了坐在地上左脸通红的萧昀星。萧昀星抽泣了两下,委屈极了,在我搀扶她起身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不离铭龙的方向,就连身体也在止不住的颤抖。 “关你什么事?!你别得了便宜还来这里碍眼,小心老子连你一起揍!”铭龙气急败坏,他的脚边正是一件被甩在地上的价值两千万的金缕羽衣。 按住正要发作的朔的手腕,我淡淡一笑,将胆小的萧昀星往自己的身后一拉,道:“有些话我奉劝你还是想清楚了再说,否则难堪的也只会是你自己。” “你!臭婆娘,管的还真多!”铭龙颇为忌惮的看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脸色阴沉的朔,也不知道朔是给他弱小的心灵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他不再针对我了,而是继续对萧昀星喊道:“你还傻站着做什么?老子为了你可是砸了两千万!两千万!且不说宗门长老那边要怎么交代,就连父亲都有可能责罚于我。这都是你害的,你这个红颜祸水!你现在居然还想伙同别人来对付老子?” “不、不……师兄,我没有……”萧昀星捂着自己受伤的脸颊,泪眼婆娑,但是她始终没有朝着铭龙的方向迈出一步,这个单纯烂漫的小姑娘或许还没反应过来为何昔日对自己关照有佳的师兄会变成这副吃人模样,只敢微弱的出声为自己辩驳。 “我告诉你,这两千万我是为了你才花的,以你的财力就算是一辈子给我为奴为婢也偿还不起!你给我过来!” “你在说笑话吗?”我冷冷的嗤笑一声,抓住了铭龙伸向萧昀星的手,当然,我制止他动作的时候,自然也就松开了朔。朔活动活动了手腕,二话不说的朝着铭龙的胸口就是一拳打出,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照旧是使用了不过一成的妖力,可我却眼见着铭龙直接被这一拳给砸得没影了。 等待了许久,直到远处的建筑上传来了一声破裂的巨响、倒塌,我才大概的判断到了铭龙的准确位置。 好在在看到朔出拳的时候我就已经十分有眼力见的松开了抓住铭龙的手,否则我真怕自己会被这股力道一起给带飞出去。 “本座觉着弱者还是躺着说话的比较好。”朔漆黑的眼底浮现了一抹猩红,嘴边是放肆不羁的笑意。 “夫君真是帅爆了,真厉害!”我赞同的鼓掌,一旁的萧昀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朔,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低下了头。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与一个人执手白头,并不是完全只看对方有多优秀对自己有多好,也要看互相的品质人品是否能够相互吸引。想要走得长久,就要看看对方心里最低的极限,自己能否接纳。当然,如果你能容忍他刚才所说所做的话,就当我这话没说。” “我……”萧昀星动了动嘴唇,还想着说些什么,就见站在她身边的我已经被朔拽走了。她走上前拾起了落在地上的金缕羽衣,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幕,铭龙的那些所作所为,心里不由得一阵抽痛。 铭师兄拿下这件拍品,与其说是为了送给自己,更多的还是为了他的面子吧?如果他在付钱之前问过她的意见又何至于此呢?她并不想要什么有多珍贵的礼物,只要是铭师兄送的,她都开心。 可是铭师兄不仅没有询问她的意见,而且还在付钱之后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她的身上。 萧昀星握紧了手中价值连城的衣料,暗道:那位姑娘方才所说的最低处,或许就是指铭师兄的大男子主义吧。与这样的人在一起,日后我还不知道要为他的门面牺牲多少,这最低处,也是我最无法接受的啊。 “铭师兄,对不起了。”萧昀星缓缓地走到了重伤的铭龙跟前,把手里的金缕羽衣整理好塞进了他的怀里,铭龙模样狼狈身上到处是伤,先前光鲜亮丽的外表现如今惨烂如乞丐,他气息虚弱无力的动了动手指,嘴里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惜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气了。 好强的妖,可恶! “衣服退还给你吧,若是长老们怪罪起来,你至少还能把它卖了填补上之前的一部分亏损。我已经想清楚了,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满目不甘的看着萧昀星离去的背影,铭龙恨得在心里咬牙切齿,誓要将今晚坏他好事的那两人给碎尸万段!该死的妖,你们找死!敢得罪老子,我必让整个栖鹭宗举全宗之力灭杀你们! 第两百零三章 林中精灵 幽都之山,林木阴翳,夜深人静,窸窸窣窣的响动在幽静的小径中响起,一道不知名的身影从茂密的灌木丛里窜出一掠而过,随后又消失在了一片浓密的绿色之中。小径中不紧不慢的两道脚步声显得格外的突兀,一步步踩踏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的节奏与规律似乎正与某些人怦怦直跳的心跳契合。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望着不断朝林野深处走去的朔,我终于出声,在说话的同时还伸手拉扯了一下他飘扬起的衣角。“你怎么了?” 朔顿了顿脚步,虽然没有停止前行,但是他的速度也显然特意放慢了许多。 “我没事。”平淡的嗓音从我的正前方传来,我嘟囔着撇了撇嘴,任由自己的手就这么被他握着往前走。这是要去哪儿呢?深夜的风别提有多凉了,除了他的手以外我几乎找不到任何能够取暖的东西。 遥记得以前也没有多少怕冷,反倒是很享受这种冰冰凉凉的感觉,但自从得到了感受到了温暖之后,又有谁愿意总站在寒风之中呢? 我终是不争气的吸了吸鼻子,换来的却是骤然停下脚步的朔的疑问:“你哭了?” “谁、谁说吸鼻子就是哭了?我冻的不行吗?”我抱怨了一声,他身上的妖力可比我的强悍多了,也难怪他察觉不到周围的寒冷。 “水妖居然也会怕冷?”朔意味深长的感叹了一句,啧了一声,把自己身上暖和的外衣套在了我的身上。“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我抬眸看向他,不料朔不仅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是故作神秘的一笑,修长的手指被他抵在唇前。 “嘘~安静些,它们来了。” 闻言,我的心里闪过了一抹错愕,它们……指的是? 不远处的草丛里传出了异样的声响,我立刻屏气凝神打起了十二分的注意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动静并不小,尤其是当我们安静下来之后,一直被摇晃扒拉着的草丛更加的显眼了。 “卟啾~” 一个雪白的圆滚滚的小脑袋从草丛后面探了出来,它的头上顶着两片新发的嫩叶,在我们的注视下,缓缓地从草丛后走了出来。毛茸茸的雪白矮小的身体,瞪着一双水灵灵如宝石般的大眼睛,在我看着小家伙的时候,它也目光羞涩的看着我。 “咕咕~”又一道声响传出,这一次出现在我视线当中的是一只圆滚滚的粉球,它一蹦一跳的到了我的跟前,露出了一个可爱的微笑说:“是水神殿下,水神殿下回来了~” “多年不见,水神殿下过得还好吗?我们可想您了。” “您是最亲近精灵的神族,只可惜我们无法到神界中去,否则有我们陪着一定不会让您感到无聊孤单的。” “殿下怎么会来幽都呢?是来找我们玩的吗?” “这位是……?”小蓝球不解的抬着圆嘟嘟的小手指向了朔的方向,继而脸上露出了十分震惊的神情,说道:“你是那天来山里的怪人?!你看得见我们?” “夜半时分才会在幽都山中现身的精灵族,本座为何看不到你们?”朔双手环胸,不以为意的摊了摊手说:“小胖子你该减减肥了,否则下一次,可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从本座的脚底侥幸逃脱。” 小蓝球的身形猛然一震,继而躲到了我的身后,一手抱住了我的脚踝说道:“殿下,你怎么跟这个坏人在一起?上回我偷偷出来晒太阳,就是这个坏人朝着我……额……我的肚子……额……差一点……一脚……” 小蓝球的语言表达能力欠佳,他一边说着一边动手动脚的比划着,不时还挺了挺自己的大肚腩。这是身后一直坐在一棵小树苗上的红色精灵说话了,她不屑的嘟起了嘴,说:“还不是小蓝自己太胖了又贪睡,我们可是费了好大劲,拉都拉不动。再这样下去以后要叫你小胖了!” “哈哈哈……”用手指戳了戳体型如球一般的小蓝,我忍不住的笑出了声来,“我说过什么来着,果然每次见到小蓝的时候你都会比起之前更加珠圆玉润呀。” 小蓝有些憋屈的抱住了自己的大大肚子,说:“殿下……珠圆玉润不是你这样用的……” “水神殿下这次怎么穿着这样一副行头呀?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微、服、私、访、吗?” 说起这个,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对粉色的小精灵说:“我现在已经不是水神了哦,你们可以叫我老板娘,我在人间开了一家客栈。” “哇哦!殿下开的客栈吗?是不是可以让您为我们服务?!我简直想都不敢想。” “殿下居然来人间了,太不可思议了吧?” “只要给够了金子,我还可以为你们完成各种委托哦。”有推销业务的机会我当然不会放过,这些小精灵族的身上暖暖的,有她们挨着我也不觉得冷了。 “殿下会来人间多久呢?会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没有,这一次只是途经幽都而已,我们……”说话间,我的目光不由得移向了我身旁的朔,道:“我们的旅行还远不止于此。” “殿下看那个男人的目光好奇怪……”几小只窝在一起议论纷纷。 “我知道我知道,我听我娘亲说过,这个就叫作爱情!” “哼,我娘亲也说了,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 小蓝似懂非懂的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兄妹呀!” “什么兄妹!小紫就会一本正经的乱说。可是……如果殿下跟那个男人在一起的话,以后会不会都不来陪我们玩了?” “为什么?” “你想呀,等殿下有了小殿下,以后肯定都是陪可爱的小殿下一起玩了,才不会理我们这些老可爱了!” “我才不是老可爱!我娘亲说我是小可爱!” “好了小家伙们,谁告诉我幽都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就奖励糖果哦~”见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颗晶莹剔透色彩缤纷得到水果糖,小精灵们一个个都露出了期待的神情。 “殿下又带糖果来了!” “我就知道,我嗅到了殿下口袋里的糖果香了,我的鼻子可灵了!” “殿下想要问些什么呢?” 第两百零四章 原为柳絮 “是这样的,这山里有一个叫做蛇仙族的部落,你们都知道吗?” “知道,但是……那个部落做的事情都好恶心好吓人,娘亲一般都不准我们靠近那里。” “殿下……”小白支支吾吾的,举了举手,似乎是有话要说。 “你知道些什么吗?”让小精灵趴在了自己的手掌心里,我认真的倾听她说:“族里的小金毛失踪很久了,娘亲也一直在找他,听说他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就是在蛇仙族人的聚居地附近。殿下,您说……小金毛该不会是被……他们……给吃了吧?” “不会的,普通人看不到你的的。”我本想安慰她让她安心,没想到她接下来的话语却让我不由得心惊。 “不一样!蛇仙族里面有三个奇怪的人,她们就能够看到我们的存在。” “嗯嗯,对!娘亲说了,那个族长的孩子们的眼睛似乎有些不太一样,能通灵!” “所以娘亲才让我们不要靠近那里,娘亲说部落里的好人都死了,那些人都是罪无可赦的坏蛋,如果有精灵靠近一定会被他们抓起来,然后残酷的折磨致死的!” “殿下您是来惩罚坏人的吗?您也要小心一点!” “对啊殿下,我们会保护你的。” “无妨,我夫君会保护我的。” 小蓝费解的挠了挠脑袋,说:“夫君?那是什么东东啊?” “唉,笨啊!夫君就是成了婚以后都会一直在一起,在一起一辈子的人啊。等等!……殿下,您结婚了?” “诶?!”小精灵们这才反应了过来,一个个惊慌失措了起来,脸上是难掩的不安与惶恐。 “殿下……” 面对这一双双泪眼汪汪的眼,要说不被打动是不可能的,我扶额一副十分费解无奈的模样,说:“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成婚了。” “可恶啊,殿下成婚我居然不在场!” “在场新郎官也不会是你,只是……等殿下有了小殿下以后,就再也看不到我们了。以后,就再也不能跟殿下一起玩,不能再尝到殿下带给我们的糖果了,呜呜呜……” “啊?!难道这就是最后一颗糖了吗?!”小蓝悲痛欲绝的看着手里的糖块,啊呜一口含进了口中,嘴里吃着甜的,眼泪和鼻涕却止不住的流。 眼看着小精灵们哭作了一团,我苦闷的心里也浮上了一抹烦躁,我最讨厌小孩子哭了,尤其是当这么多小屁孩都一窝蜂的哭起来的时候,那种感觉真的很糟心。 朔坐在我的身旁满脸的幸灾乐祸,但是他也笑不了多久,因为下一刻我的手已经毫不客气的扭住了他腰间的肉,我气愤的说:“你还不想想办法帮我解围?” “这我可没办法啊。好了,该办点正事了。”朔忽然一手揽住了我的肩,在我满脸的错愕与不解中,我骤然被拉入到了另一个与真实世界截然不同的空间里。“记得以前你带我来看她们时,她们都还不过是那只柳树发缕中的一簇柳絮。” “你就这么把我拉进空间里面来了?那她们怎么办,放在外面不管了?” “你似乎很喜欢那些小精灵啊?” “当然,你不觉得她们很可爱吗?” 朔的手指摩挲着我的乌发,嘴角微微上扬,说道:“可爱。但本座相信日后我们的孩子也一定会更可爱。” 我垂放的手指动了动,不知道该用什么反应来回应他才不会显得我们之间的气氛太过于尴尬与沉重,动了动嘴唇,我说:“顺其自然吧。” 曾经柳树也这样问过我,为什么不尝试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呢?每一次外出时温馨的家里面总会有人单纯天真的等待着你回来,无论在遇到怎样的挫折与苦难时,你都会第一时间想到她,想到你还是她的依靠,是她的避风港,然后这份坚强的意志会让你再一次鼓起勇气与坚定信念。 柳絮们幻化出来的精灵们就是孩童模样,记得那时风神与我的关系尚好,我们肩并着肩,眼看着一阵微风拂过将柳枝上的那些飞絮吹落,那些落了地的满怀着希望的种子,最终都成为了一个个可爱纯洁善良的精灵…… 那时的风神也说过,他打趣我说:真难以想象到,等水神的十万年生辰宴后,应该也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和一群叽咕乱叫的小娃娃。 神界的神,大多数都没有自己的眷侣,所以少数成双入对的还是十分惹眼和惹人羡慕的。 “在想什么呢?”朔摸了摸我微凉的脸颊,感受到了我脸上的温度,他有些不满的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么容易受凉?难道说,是因为本座……所以才封印了太多的神力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总是这样,不知是因为换了个环境有些水土不服,还是因为我修炼的‘灵章’与水属性有关。睡眠的时候总觉得意识格外的沉,就像是沉入了深海当中一样。 “你啊,自己的身体自己都不清楚。”嗔怪的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却没有用多大的力度,他的语气中满是宠溺的意味,一挥手一座冒着热气的温泉便出现在了我的眼前。“羲和的温泉很多,本座闲得无事就搬了一座到空间里来。或许是因为你曾经的体质的原因……总之,你先休息一会吧,本座在茶室等你。” “好。”我痴痴的回了一声,只见朔推开了一扇门,之后便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中。伸手探了探水温,温度恰好,温泉里还放了许多的药草,仔细看了看,我才发现其中许多都是对女子身体大有裨益的。 体寒的原因还无从得知,我抬手解开了衣物,一步步进入到了池水当中。这温泉池分明是热的,可泡在其中的感觉总让我不免回想起水神宫之中的天池……天池啊,那的水温可比这冷多了呢,也不知道以我现在的血肉之躯还有没有可能承受得住。 记得第一次阐明与朔的心意时,也是在那里。说起来那个地方可承载了我们俩之间不少的回忆,每一次相拥、离别,时过境迁,今非昔比,曾经的我也没有想过有一日我们会成为如今的样子。 第两百零五章 倾诉 一个收集着各色辛酸故事的老板娘、一场命中注定的邂逅、一段铭刻于心的曾经……一路走来,我也曾经迷茫过、心痛过、不知所措。我们抬抬手,总在不断挥别一位位挚友的道路上负重前行,越走越远。 可是我不会忘记,那一个个陪伴着我曾经站在我身边的人们,他们的力量也是支撑着我一直走到现在的根源。我们汇聚于此,我们和谐互助,只因一个相同的目的,只为找寻一番不同于乱世之中的新天地。 在那里,无论是人与妖,还是受人唾弃厌恶的魔族,我们欢聚一堂,和平共处。 也是在幽都之行以后,我也终于想好了给我们的客栈提上的名字,往后,就叫它作“来生”吧。 来而往者,不负此生。 这也是作为客栈的所有者,‘来生’客栈的老板娘,给予客人们最好的祝福。 推开茶室的门,片片金黄的银杏如飞花般飘落在木制茶几上,窗前的卷帘被拉起,一眼望去是满目萧然却又金华耀目的秋景,宛如一幅千金难求的美妙名画。 正对着门的方向正襟危坐着一个男人,他难得的解开了身上大部分禁制,漆黑如墨的长发披散在脑后,垂落在他宽而厚的肩上,猩红的眸子低沉的看着窗外的秋景,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从宽袖中探出轻易的握住了白玉杯,杯里装的却并不是茶,而是一种纯度极高的酒。 ‘浮生如梦’的酒香味从杯中溢出,连他的脸颊上也因醉意浮现了一抹微红,听到我进来的动静,他偏过脑袋来,那双深红色的眸子看向了我,被他注视时,总让人感到如坠深渊,仿佛连灵魂也被来自深渊地狱之中的恶魔给划上了叉号。 “好酒配良人,你是打算与我不醉不归吗?”我抬手,举起了斟满的酒杯,在他与我共同构建出的这个空间当中,时间的流逝会比外面还要缓慢十倍,所以我并不担心会错过与赤乌交班的时间。 “你体寒,还是少饮酒为妙。”话音落下,朔已经飞速的夺过了我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末了,他还得寸进尺的点了点我的脑袋,语气微醺含糊沙哑的说:“忘了本座与你说过的话了?” “酒冷风凉,吾神独爱,切莫贪杯。呵,我又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他笑了笑,嘴角闪过一抹摄人心魄的弧,对我说:“你总念叨着本座的眼睛好看,殊不知道你的眼睛里的光彩,才是本座最爱看的。就像此刻,漫天芳华,秋景萧瑟,映在你的眼中宛如珍贵的琥珀。” “朔,你喝醉了?”我探了探他的脸颊,或许是我的手有些冰凉,在触摸到他脸颊皮肤的时候居然感觉他的温度炙热。 “本座的酒量向来很好,但让我沉醉的,是你啊——我的汐。”朔站起身来,硬朗的身姿微微前倾,他搭在了我脸颊上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了我的唇边。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异样的温柔,温柔到以至于每一次站在他身旁的时候我都还有一种错觉感,恍惚到以为自己做的这些,所经历的这一切都不过只是一场梦。 真怕恍然之间,蓦然回首,才发现梦醒楼空,只有我一人停留在那原地、驻足观望。 空气逐渐升温,望着他慢慢靠近的俊脸,我的心中就好似有一只不听话的小鹿在乱撞。 “朔、朔?” “答应我,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许忘记我。汐,本座欠你的太多了,你得记着,让我还。” 我低垂眼帘,视线从他深邃的眼往下落,说道:“没有什么欠不欠的,只要我们能够在一起,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我已经看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了,每一次挥手告别时我总在惋惜沉思,但也感到无比的庆幸,因为分离的主角不是我和你。朔,你会永远都陪着我的,对吗?” “汐,我的爱人,没有什么能够将我们分开,我会一直陪伴着你知道我生命燃尽的最后一刻。” “好……唔……”还不等我的话说完,唇便已经被封上了,混乱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眼睛里的红看着真叫人惊心动魄。秋叶将衣裙染成了金黄色,恬静的酒香被微风带起阵阵袭来,萦绕在我的鼻尖,但尽管如此它也丝毫难敌朔那股熟悉又霸道的气息,唇齿间似乎都被染上了他的芳香。 不等他开口,我抹了抹自己微肿的唇,弯眉轻笑,调侃的说:“味道不错,还真甜。” “是吗?小傻瓜,你是在邀请我好好品尝你吗?呵呵,本座会的。”搂在我腰间的大手缓缓向上,指尖摩挲着一缕散落的冰蓝色长发,他的身体再一次贴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再次被拉近了许多。 “你这家伙,这次要是又忘了补魔,你看我怎么收拾你。”我从来都不是属于落在下风的那一个,这一次也是如此,面对如此撩人多情的男人,我还是气势不弱的揪住了他的衣领。 没想到这次他学坏了,居然丝毫不为所动的对着我的耳边吹气,邪魅的笑道:“大不了就再来一次嘛,而且……为了帮你抵挡下混沌的攻击本座可耗费了不少力气。怎么说,也得要点奖励和补偿吧?” “你、你快点,别耽误时间……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呢……”说着说着,我的语气也不知怎的越来越小,直到他打横把我抱起,我的声音也终于不争气的消失了。 “呵呵,宝贝,这可由不得我啊。”穿过层层的纱帐,推开寝室的门,朔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那眼神就好像是巴不得想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似的。就连我也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寒颤,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所以我才会在气势上总是处于被压制的下方吧。 如此想来,还真是怀念这家伙变成小少年模样的时候,最好欺负了。 在身体接触到柔软的被褥时,周围的灯光也骤然熄灭,黑夜里只有他猩红的眼里还在不断跳动的红芒显现,我加快了呼吸,画地为囚避无可避,唯一能够做的只有倾听着他温热的呼吸,那在黑暗里宛如恶魔的低语。 第两百零六章 和我一起堕落吧 “白泽问过我,该如何留住一个人的心……”他的手指摩挲着衣料,嘴里喃喃说道:“本座与他说,其实本座也不大知晓,只知道想方设法的做让她开心的事,她喜欢收集故事、喜欢风景、喜欢平静,那本座就陪着她,带她去玩、去欣赏、去做任何她曾经向往的事。 当你所有的努力和准备都只是为了能够参与到对方的未来当中,也正是在那之后,你才会发现,对方的未来里已经无法缺少你。” “白泽吗?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居然也会关心这种事?很难想象到这是他会问出来的问题呢。” “他啊,心底还是尝了不少的秘密的,否则,他也不会总是顶着凉生的脸微笑了。只有长与他打交道的朋友才知道,他看似轻松地笑容里,其实都是苦涩与忧伤。” 我动了动唇,说:“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将来有一日,我们为敌,你会选择与我动手吗?”犹豫了很久,我终于还是说出了压抑在心底许久的话,这个问题,也许他也藏在心里许久了吧。 “会,但是无论那场战斗是输是赢,最后的输家……也只会是本座。” 在听到了他的回答以后,我的心里终于感受到了温暖和安心了,以我对他的了解,我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 “我知道了。” “汐,放松点。”宽大的手不安分的捏了捏我的腰,我没忍住的笑出了声来,双手扼住了他的手腕,嗔怪说:“你再抓我痒我就改变主意了,放我起来。” “你觉得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如兽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兴奋,反制住了我的双手,他抬手把我的双手手腕扣在了上方,另一双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头。随着衣料的滑落,我清晰的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倒映出的模样。 娇弱、惶恐、羞涩,甚至还有一丝不安与难堪。 “朔?”在我犹豫的时候,处于黑暗里的他,又在想些什么? “小傻瓜,我爱你。”明明是倾述爱意的话语,我却从中听不出多少的温柔和宠溺,反倒是感受到了他深深的惋惜与难过。注意到他薄唇落在脖颈的位置,我这才想起来,当初去魔界时为了让第五魔王出手插入魔王之间的争斗,我曾让她吸食过自己的血。 虽然肉身的伤势早已不见,但是魔族造成的伤害都是针对与灵魂,我想,尽管我自己看不见,但或许在朔的眼中看来,那个咬伤的疤痕一定丑陋无比吧。 故意偏过了头,缩了缩肩,我想要制止他的目光落在那,可他却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抓着我手腕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我不喜欢这个样子,你把手松开。”我说。 “这样不好吗?”他邪魅一笑,缓缓地移动着身躯调整位置,略带着魔性的声音缓缓响起:“在本座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本座就知道这一生都将败在你的手里了。初时,‘蚀星之力’不断地在引诱着本座,它想要让本座将你一点一点的腐蚀吞噬,看着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不断黑化疯狂,直至坠入深渊。 可本座看腻了神的堕落,也厌倦了常伴于身的黑暗,与那些无知低俗的魔族不同,本座不断地变强、努力,最后成为了站在你身边不可或缺的那个人。不过现在……倒是更想要好好欣赏你与本座一起堕落的模样了。” “朔?”惊慌失措的我在黑夜里瞪大了眼眸,那些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与窒息感宛如潮水一般,在我看不到的黑暗深处似乎忽然之间多了许多无形的锁链,受困的我无法脱逃,只能够感受到自己正在不断地下坠,如落深渊。 我听姐姐说,被‘蚀星之力’选中的继承者,即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因为在得到无上力量的同时,他们也背负着这世间所有的不幸、嫉恨、欲望、贪婪与怨念,最邪恶最污秽的品格与思想时刻都在冲击着他们的灵魂与思想,所以容不得半刻的松懈与虚弱。 “害怕的话,就抱紧我。” “好。”我抿了抿嘴,还是鼓起勇气环住了他,没有什么好怕的,我是他唯一的眷侣,如果这世间还有什么人有资格为他分忧,那便只能是我了。温热的吻如雨点般落在了我的脖颈之间,我缓缓地握紧了床单,承受接纳了他所有的不安与冲动…… 腰肢酸软,软被已经被汗水打湿了,沉沦于一次又一次的冲击快感当中的我,也已经分不清眼角滑落的是汗还是泪。故事里那些人、那些话,也犹如一支支锋利的尖刺,狠狠地扎入了我的心间。 为什么、为什么,我只不过是想要过最简单的生活,而我要为此付出的却是我的生命!凭什么,凭什么有些人生来就能够享受到别人求之不得的宁静。而我,注定就只能够一次又一次的殒命于战火当中。 我明明那么努力了,我修炼了一千年,整整一千年!多少个日日夜夜啊?!我不过是想要一根属于自己的红线,想要一段属于自己的姻缘而已。我……我不明白,为何自己生而为妖,人人得而诛之,又生为猪妖,妖妖见而谑之。 不是都说,爱没有边界的吗? 我才是他的孩子啊,他就为了他所谓的名利,为了保住他光辉的形象,他就置自己的孩子与妻子的性命于不顾,反倒舍身去就那个什么族长的孩子!他以为他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英雄吗?在我们的眼里,在我和我娘的眼里,他就是一个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的窝囊废! 你可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啊,光是你能够多看上我一眼就足矣让我倍感荣幸了,我不过一介小妖,又怎么敢祈求于神明的爱呢?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别再因为我执着于山茶花了,更别在深夜里,为我点亮一颗本就不属于我的星光了。 美梦?美梦有什么好的,梦醒之后还能是什么呢?我不想逃避现实,就算是我无情我狠心,要让我在你与他之间抉择,我……我只能如此,放弃我自己了。意识消散,呵,这就当作是对我的惩罚吧,等救治好了他,我也会陪你一起死的。对不起,师父。 第两百零七章 再来一次? 既然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在最后一刻让我清醒过来呢?就不能让我在这个你为我编织的美梦当中死去吗?烛,我熄灭了你,也熄灭了我自己,你可是,我短暂而悲惨的人生当中唯一的光啊。 我没理由会失败的,这世间无论什么事都能够依靠玄龟甲占卜出来,只要有它在,只要是我想要的,无论什么东西,我终将会得到! 世道、公***、***等,真的存在吗?我痛恨他亲手把我的女儿送上了祭台,可我却不得不依赖于他生存,不得不向他所信仰的那个虚伪的神明妥协。我明明早就猜到了事情最坏的发展早晚会变成这样,明明在第一场悲剧发生的时候我就有能力去制止的,我的迟疑与懦弱终究害死了柒。 我不后悔变成现在这样的一个怪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向我的女儿们赎罪。 无论再做些什么,都只不过是一只无主之犬的挣扎罢了,林萱惨死,陆川也战败了,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亦或者是说作为伙伴的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就连现在,即便成妖成魔,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是我见过的最为坚强的女子,她是百里家最为出色的猎人啊,从没设想过会成为她的伙伴,在接下来的旅途里与她一起一路前行。没想到那个傻丫头为了救我,居然真的闯入了禁地,我明明是一只妖怪。人类,不都应该害怕与憎恶妖怪的吗? 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才害得白霜姐姐和师父变成了这个样子,如果我当初就已经死了该有多好……至少这样,师父也不必为了保护我而背叛了组织,而白霜姐姐,也不至于度过一个那样痛苦的三百年诞宴。 本座是兽啊,兽怎么会懂什么人间亲情呢?凉生内疚与否于本座何干呢,本座想要的不过是他这一副躯壳。不要说是哭是笑,就连他死了我也不可能会痛心的啊,他的灵魂在哭泣、颤抖,可本座还是没有丝毫犹豫的吃掉了他,连同他所有的悲伤与不舍。情感什么的,最……讨厌了。本座才没有后悔,更没有一丝丝的愧疚!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只要能够见到身处修罗界的他,让本神做什么本神都愿意,任何能够利用的力量本神都不会吝啬算计。求求你了,嗤言,本神知道你在。别再躲着本神了,与本神相见吧。你都不愿意见我,你怎么就确信,我对你的爱敌不过千军万马呢? 傻徒儿,你可真是让为师失望啊,居然让区区一个魔族绊住了脚步,你身为水神的威严呢?你所学所知的一切呢?你当真要为他舍弃至此? 老板娘,你说,人的生命,为何总是这么脆弱呢?明明只有那么短暂的生命,为什么他们总是因为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停下脚步呢,在老去之后又在不断地反思自己曾经的过错,还真是,矛盾。 ——你是魔而我是神啊,我们怎么可能在一起呢?别再说这种荒唐又滑稽的玩笑话了,连你自己也不相信的吧?别逼我讨厌你。走吧,走得远远的,离开了神界,看不到你以后,本神的神魂之誓与噬心之火便再也不会发作了。多好,本神应该,感到轻松才对的。 ——忘了本神,好吗?阿水会代替本神好好照顾好你的,可是本神还是舍不得……让本神再烙印上一个字,就一个字,就当做是本神最后的私心了。 一层一层无尽的痛苦与哀嚎声笼罩而来,绝望之海中飘摇的小船拉紧了船帆,试图在一阵阵海浪之中寻找唯一的曙光。而就在意识和理智即将被拉回的一刻,一个恶毒的诅咒骤然在耳边响起: 水神,我以风神的名义诅咒你,微风所过之处即诅咒长恒。 本神咒你永生永世,爱你者弃你而去,护你者形神俱灭,信你者永无翻身之日。所有你珍视的,爱护的,终将你推进深渊地狱! ……昏过去了? 大手探了探沁出汗珠的额头,好看的眉头皱了皱,但是男人似乎并没有停止的意思。看着那周围的黑雾形成了一条条蜿蜒扭动的黑色毒蛇,他缓缓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随着伤口淌下了漆黑的毒血,他的脸色也逐渐的开始恢复正常。 ‘蚀星之力’的反噬越来越严重了,好在放血还能够勉强暂时的压制住它,克制压抑了这么久,结果还是没有忍住想要借她的帮助来压制,嘶,他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失败。 手腕上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抬手擦拭了一下她有些湿润的脸颊,他鲜红的舌舔舐了一下指尖,那张俊脸上再次浮现出了一抹烦躁。她哭了? 尽管自己已经刻意的去压制身上的魔性了,可是还是没有办法去制止那些浮现在她心中的恐惧,颤抖成这样,是梦到了什么吗?还是又回想起以前的事了。 果然还是不如以前的体质,记得第一次她在天池为自己抵挡下‘蚀星之力’的反噬后还有余力消除掉身上的结侣印记,以及清除掉自己所有的有关于她那部分的记忆。但是,现在这样就挺好的,至少他不用担心总喜欢藏着心事的某人趁着自己睡着之后又对自己的记忆动手脚,或者是偷偷溜掉了。 “说起来,本座又把补魔的事情给忘了。要不……再来一次吧?”话音未落,一只小粉拳就已经举到了他的脸颊周围,带着一丝无力的警告。他眯了眯眼,道:“看来还有力气。” “你、找、死、啊!再敢乱动本神就诅咒你不举!” 他忽的一个起身,又一次把她压在了身下,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戏谑与期待:“是吗?那我们就试试看你的诅咒有没有生效吧?” “你分明就是想掩盖自己又把修炼补魔给忘了的事实吧?!” “知我者汐儿也。” “本神累了,不想动。还有,下一次压制不住‘蚀星’就找本神,别一个人自己偷偷的放血,懂不懂?” 第两百零八章 撒谎 朔的动作微微一滞,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了她,这才注意到了她身上的变化。不安的问道:“你解开神力的封印了?” “在你的眼里本神就那么蠢吗?不过是提而走险从神力中剥离了一部分来自于‘灵章’当中的自然灵力而已。不过这副状态维持不了多久,自然之力很快就会消散重归自然。都怪你,怎么不早点说,要早知道你的反噬已经这么严重本神也不至于一点防备都没有。” “做噩梦了吧?”他握住了她的手腕,放在了自己的心口,让她感受着自己的因为紧张和担心加快的心跳。 “是啊。”她露出了一个魅惑撂倒众生的笑容,语气平静的说:“本神梦到本神亲手杀死了你,毁灭神界,重伤姐姐,然后自己了结了自己。不过是一个梦而已,这些本神倒觉得都没有什么,既然你说你刚才忘记了补魔,来,让本神好好地帮一帮你。” “嘶~”肩膀的痛楚让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力量出奇的大,居然在顷刻间就扭转了局面,死死的压在了他的身上,她抹了抹自己嘴角鲜红的血,他的血液染红了她的嘴唇,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更添了一分妖冶之感。而之前出现在他眼底的那抹猩红,赫然出现在了她的眼中。 “别怕,本神不会被魔性所侵,料是天帝也没想到在本神身上种下的心魔居然反过来帮了本神。这些反噬,本神都会好好地帮你一一‘消化’的。呵呵呵……”柔嫩白的玉指轻轻抚过他的胸膛,连他也没有想到在看到眼前难得主动的人儿时,自己的心跳就仿佛真的一滞,慢了半拍。 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妖艳动人的她,红唇衬得她的肌肤光洁雪白的过分,以往别说是妄想,就是略将一点点不好的想法安置在她的身上就会感觉是自己在亵渎。神界连诸神都不可企及的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女武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横扫战场无人能敌。 谁敢奢望过会有那么一个人能够真正意义上的闯入她的心房呢? “你在紧张吗,本神的小副将?咯咯咯……让你昨晚欺负本神,现在,本神要好好的欺负回来。对了,离开幽都山之后,尽快带本神去冥界,本神需要好好地找个地方渡劫。” “嗯……好……” 房间里飘起了一抹淡淡的幽香,天色泛白,香味似乎有静气凝神的功效,但很显然这功效对两人而言的作用都不大。连自己都忘记了自己苦战了多久,感觉浑身的骨头就像是散了架,也不知道这一次的压制过后能持续多久。 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变化的结侣印纹,皱了皱眉,依稀还记得自己之前听到过一句什么话来着?似乎有人怪她在神界时把这道印纹给抹除了。 ‘蚀星’的反噬、魔道封印的禁制、无法恢复的神力、数不清的敌人与拦路石……要说这世间还有什么苦难与折磨还在等待,那就尽管的来吧,风雨兼程在所不惜。 幽都山山脚客栈,日稀之时。 客房的门被人推开了,倚靠在角落里的赤乌精神一震,立刻看向了来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笑了笑,说:“辛苦了,你去休息吧。” “君上,老板娘,昨晚没有异常。” 朔点了点头,赤乌这才退了出去。我忙不迭的在桌前驻足,从玉镯里一一取出拍卖会上收获的东西,最后清点过后只留下了一只浮光琉璃盏。 “桃花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你帮我看着点?” “好,你再休息一会吗?”朔见我犯困的揉了揉眼,关切的问道。我扫了一眼内屋中屏风后躺着的骆泠,嘴角勾起同意了他的提议。 休息却是假的,离开客房之后的我并没有再在客栈当中看到雨师国那一伙人的踪影了,高高一跃,我踩着厚砖硬瓦身姿平稳的落在了屋顶之上。整座客栈的场景一览无余,远远望去,还能够看到自日出便开始赶路的商队。 “本王就知道,你是嘴硬心软。”一道漆黑的身影落在了我的身侧,没有转过头去看,我就已经知道了来者是谁。 “跟了我们一路,你该不会就是想说这么一句话吧?阎洛。” 漆黑如夜的长发若瀑垂落而下,一张绝世无双的容颜没有丝毫情绪,最让人惊艳的不止他超然度外不染纤尘的高漠相貌,还有他那毫无生气却令人望着驻足心惊的银灰色双瞳。可唯独与我说话时,他眼中的神色才会有明显的变化。 我又何尝不知道阎洛的心意呢?我们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吧?记得当初在无冤岛……再到魔界,他也算是我仅存于世的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了。只是有些话,不必去说,结果大家都心知肚明。 “你,过得还好吗?”询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但更多的还是留恋与不舍。 “朔待我很好,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够给予我这样的幸福了。” 银灰色的眸子沉了沉,但是他俊脸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个违心的微笑,薄唇轻启:“那就好。” “不打算再换一个目标吗?毕竟人间有一句老话,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阎洛转移了话题,道:“本王听说海魔烛落到你的手中了?” 我偏过头,看向他:“你从哪里听来的此事?” “群妖冢内部都在传,不少的魔族也猜测,虽然他们都不敢肯定。不过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本王听说混沌重伤直接闭关了,闭关前连一句有关于话也没留下。如果海魔烛真的在你这里的话,你该知道它的作用,将它还给本王吧?” “喏。”并非我吝啬,只是那小丫头已经与我签了血契,阎洛想要带走她只怕是不可能了。于是我只好贡献出了烛台的底托,虽然这东西现在也没啥用了,化形之后海魔烛的所有力量与其中扣押的灵魂,都被重新注入到了小丫头化形的躯壳当中。 如果感到实在费解者,把这当做一次简单地蜕壳就好。 “这是什么意思?”阎洛不解的皱起了眉头。 “如果我说打斗太激烈把海魔烛毁了之类的话,你会相信吗?”虽然我没有什么撒谎的功底,但阎洛也不像是拥有鉴别谎话的能力的魔啊。 第两百零九章 跟踪骆泠(1) 阎洛单手叉腰,俊眉紧锁,轻薄的两瓣唇吐出了一句话来:“你觉得本王会相信吗?” 我不语,他从我的手中接过了曾经呈放着海魔烛的灯烛底托,只是在手指接触到的一瞬间,先前还将信将疑的阎洛立刻变了脸色。 他身侧的黑蝶们也开始露出了阴恻恻的微笑来:“桀桀桀……主人相信了,看气息确实是它的。” “但是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老板娘你没有说谎……你应该没有说谎吧?嘻嘻嘻……如果连你也欺骗主人的话……主人可是会很伤心……”然而黑蝶的最后一个字都还没有说完,就被阎洛苍白的手指捏碎了,其余正在偷笑的黑蝶们也立刻闭上了嘴。 阎洛的眼底闪过了一抹烦躁,他又看了我许久,当然我是不会表现出什么心虚的神态出来的,在我的脸上得不到答案的他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将海魔烛的灯座给收了起来。 “看来也只有这样交代了,我相信你。再说……那东西留在你的身边也没用,反而只会带来厄运。海魔烛是不祥之物,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我双手负在身后,轻轻的笑了一声,说:“是啊,所以我何必私藏它而自找麻烦呢?” “呵,本王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果然,能真正懂你的,只有他。本王该走了,汐,下一次见面时,希望你的修为能够比起现在有所提升吧。” 我解析了一番他话中的意思,问道:“你应该是想说,希望我过得更好?” “差不多的意思,此次擅离魔界也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祸端来,后会有期。” 我朝阎洛挥了挥手,轻声道:“后会有期。” 浓郁的黑雾再次将他的身影包裹,待我收回目光时,偌大的客栈的屋顶之上,就只剩下了我一人的身影。 告别了阎洛,接下来我们在客栈里度过了还算安稳的三天,桃花妖带走了浮光琉璃盏,关于她的故事我没有再问。不知为何,近日竟感到有些疲倦和乏味了,似乎从那个噩梦开始以来,我的内心里就开始出现了一种抗拒接触别人的想法。 再多的过去,再多的经历,再多的故事,最终也不过是过眼云烟浮生一梦,也许,这些故事的倾听者不应该只是我,也该有别人。如是想着,一个荒唐又荒谬的想法居然浮上了我的脑海之中。 既然白泽都因为喜欢讲故事而选择了当一位说书先生,为何我不尝试着把这一个个难忘的故事编写成话本刊订发行呢?总有些人能够从中得到些许的鼓励与慰藉。不过这些故事的发行和撰写,还是必须要先取得这些故事的主人公的同意才行,在编写的过程中再更换姓名,这样一来,应当就能够在最大程度上减少对他们的曝光和伤害…… 当时的我也没想到,不过是偶尔冒出来的一个新奇的想法,后来居然也成为了我发家致富之路中不可或缺之物。 屋里的少女并没有久睡的习惯,她拾摞好了自己,梳妆打扮,今日她能够活动的区域依旧是只有这一个还算宽敞的房间而已。直觉告诉她,蛇仙族里头出了怪物,她必须得抓紧时间马上回去,可她心底的本能却在抗拒。 也是,不是谁都有勇气在重生之后去再次面对曾经自己已经死过一次的地方。 “娘亲,你在这里做什么?”一只不安的小手抓了抓我的衣摆,我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睡眼惺忪手里还抱着一个毛绒枕头的雨裁。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疑惑与不解,拉住我的衣摆的手抓得很紧,她似乎是被噩梦惊醒了。 不论何时,她的身上总是穿着那一条橘色的裙子,两只活灵活现的金鱼发饰恰到好处的簪在左右发髻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化形的金鱼姬。发饰是朔昨日买的,这家伙趁着我值班时带着雨裁上街去了一趟,回来以后就添了许多的小玩意儿。 能够感受到雨裁语气里的依赖,总感觉小丫头有些假戏真做了,只是现在的我还投入不进了太多,我略微生涩的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对她说:“娘亲带你回房去睡觉。” “姑娘,掌柜的派小的来问问,可以下厨了吗?”模样憨态可掬的店伙计停在了我们的跟前,我下意识的就拉着雨裁往我的身后靠了靠,说:“不是还没到饭点吗?” “掌柜的说林大员外他们要动身了,所以想着再……” “给别人送行与我们何干?该住宿的银两本姑娘一分没少给你们的。” 店伙计撇了撇嘴,很显然不太乐意。确实,本来开一次灶就能解决的事情,非要弄个两次,想必没有多少人会愿意。只是他们并不迁就我们,我们又何必去趋附他们?我讨厌自己的作息习惯被打乱,尤其是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娘亲,我们走吧。”雨裁又打了一个哈欠。 “诶?姑娘,要不你行行好吧,小店开着也不容易。”店伙计伸出手拦在了我们的面前,看他面露难色,想必那掌柜的必定是下了死命令。我心道;老狐狸挺精的啊,这么精打细算着连我都自愧不如,看来我这个老板娘做的还是不够‘吝啬’啊。 “好,既然如此……”我扫了一眼身后房门紧闭的房间,说:“现在就开饭了吗?” 伙计松了一口气,笑脸逢迎说:“半个时辰就能准备好,姑娘记得下楼即可。” 我皱了皱眉头,故意加了一句:“难道就不能端上来吗?还是说你们忙活着张罗大顾客不想搭理我们了?” 闻言,原本打算起身离开的店伙计笑容一僵,声音中也透露出了一丝的不耐烦:“姑娘自己知道就好。” 呵,伪装的技术不到家,居然还敢跑到我的面前来班门弄斧?我不过随口的一句话就让你露馅了?今晚,想必是你们策划好的支开所有人逃离客栈的最佳时机吧? 看破不说破的我拉着雨裁进入了另一个房间当中。 朔把玩着一支从市场上淘回来的竹笛,似乎想学,但是尝试吹奏了好几次都找不到音准。长发披散,他索性把竹笛放在了一边,朝着雨裁伸出了手。 “过来。” 第两百一十章 跟踪骆泠(2) “不要,我今晚要和娘亲睡,娘亲的身上有好闻的味道。”雨裁抱着我的手臂撒娇道,甚至还大胆的朝朔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朔的脸色一沉,不屑的轻哼了一声,动了动唇:“今晚有别的行动。” “哦。”雨裁颇为失望的答应了一声,自顾自的抱着枕头坐在我的身边不说话了。 “我们兵分两路,一明一暗。” 我眯了眯眼,说:“你是说我们亲自去会会蛇仙族,让赤乌去暗中调查?这样对赤乌而言会不会太过危险了?” “本座的侍卫可与你的那些店员不同,他最擅长于此,若非担心他嘴笨说错了话,本座也不会派他潜伏在暗处。”朔玩味的擦拭着染尘的竹笛,又尝试玩弄了一番,我借机思虑了一会儿,也觉得他所言有理。 “好,那我们两个就扮演懵懂无知的外来者,然后假装被他们骗入部落当中,成为他们献祭的祭品?献祭女人是蛇仙族的传统,可是男人的话,下场不知道会怎么样?”我细细的打量了朔许久,就他这身板,唉,在部落里被包围围攻的话…… “不用担心本座。”朔一挥手,直接打消了我心底所有的顾虑。“只要能够顺利进入蛇仙族中,我们的计划就已经完成了大半,到时身份暴露与否已无关紧要。” 我点了点头,道:“嗯,好。” 店伙计估计是受了骆泠的蛊惑,在下楼之后,他一直都在关注着我们这桌这边的情况,一旦看到我们之中有人想要离席的时候,他紧张的神色表现得简直不要太明显。就这么想要帮骆泠打掩护吗? 难道在他的眼中,骆泠成了无家可归的可怜者,而我们都成了一个个强势霸凌的混蛋?我们对她也没有做什么啊,不过是每天不间断的派人在门边守着,呵,该不会这也被他瞧不下去误会了吧?无所谓,我也懒得去跟他解释什么监视也是保护之类的话了。 盯着骆泠的势力绝对不止是我们这边,可是很奇怪,这三天以来他们一直都偃旗息鼓,并没有什么动静。 咦? 在我恍惚间抬眸,忽然在人群当中看到了一道熟悉的影子。那人穿着一身竹青色薄衣,桌边放着一把配有云虚宫样式的长剑,剑鞘微褪一缕寒芒闪露,一头墨发挽在脑后,发冠精致衣冠楚楚宛若一个人世间不染纤尘的青衣侠客。 云青!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猜想到了他的身份,虽然从我如今的角度看过去并看不到他的正脸,但我还是更加的笃定了心中的猜测。 看来这段时间,他们一直都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这么说的话,他应该也已经看到雨裁了,在得知我已经有了一个乖巧的女儿之后,他应该不会再把我当做云汐了吧。 “今日的饭菜味道甚佳,夫人觉得呢?”正在我收回目光时,朔给我夹菜的手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粗略的看了一眼某林大员外桌里的伙食,我淡淡一笑。 “嗯。”能不好吗?专门装一些别人剩下的边角料来,就这也好意思收我们的一餐饭钱。这个掌柜……我真想给他取个吸血鬼的绰号。 就在我们吃饭之时,楼上忽然传来了一声花瓶落地的碎裂声,在听到这声音的时候,我与朔立刻站起了身来,就连不谙世事的小雨裁也是满脸的惊讶。 “楼上出事了!”我装模作样的紧张了一句,穿过纷乱的人群,不顾人们投来的异样的目光朝着楼上赶去。在我上楼梯的时候,我特意的留了一个心眼,我的余光扫了一眼刚才云青所在的座位,发现他已经悄无声息的持剑出门了。 原本他所坐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只酒壶和已经空了的酒杯。 对于云青比我们先行一步这件事情我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在此之前我已经想方设法让黑蝶付到了骆泠的身上。论跟踪,还是我们更胜一筹的。 而如今,感应着黑蝶的位置的我,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一道曼妙的身影正朝着幽都深林之中的幽静小道走去。 上楼推开客房的门,入目的便是倒地昏迷不醒的赤乌,赤乌的身边满是碎裂的花瓶碎瓷,我放慢了步伐,示意雨裁站在门口,以免被碎了一地的瓷片划伤。 “赤乌,赤乌,醒醒!”晃了晃昏迷中的赤乌,他的眼神迷离,在我不停的叫唤当中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似乎是因为脑后的疼痛导致他的眉头都拧到了一起。 “老、老板娘。” “你怎么样?” “咳咳……怪我一时不察,骆泠砸晕我从窗户逃走了。老板娘,咳咳……这次是我不好,我、我负责把她追回来。” 我按住了赤乌想要起身的身体,道:“不必了,我们去追,你伤的不轻留在客栈里休息。” “这……好吧。”赤乌看向了朔,见他没有什么意见才妥协于我的意见。 “我们走。”我叫上朔,示意雨裁留下,雨裁嘟了嘟嘴,显然很是不满。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血契达成之后,小丫头变得格外的黏我了,这点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你们小心点,夜里森林里危机重重……”还不等赤乌说完叮嘱的话,我和朔便已经火急火燎的出门了。或许在外人看来,我们不过是两个愣头愣脑的小年轻罢了。 “你的脑袋还好吧?”望着坐在地上揉着脑袋的赤乌,雨裁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赤乌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感受到了身后那道躲在暗处盯着自己的目光,立刻换了一副苦恼的模样,悔不当初愤恨的说:“真是大意了,我没想到她一介女流,居然还有如此算计,特意挑我们防守最薄弱的时候下手。” “你也别太自责了,既然爹爹和娘亲都去追了,我们现在留守客栈,你只需要保证我的安全就好。” 赤乌点了点头,道:“是,小主人,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否则若是你有了什么差池……主子必定心急如焚。” 藏在暗处者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微笑,眼眸眯起,缓缓地朝后退去,让自身尽量的融入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 第两百一十一章 各怀鬼胎 夜之女神已经拉开了夜光剧场的帷幕,柔和的月芒撒在大地之上,给这片幽静的土地再添了一分柔美。抄着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摸索行走的小路,上山不过是如吃饭喝水般不值一提的小事。 尽管她的身躯看着娇弱异常,她本人也最是擅长于扮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可这一段崎岖蜿蜒的山路,在她的脚下如履平地。 一直跟随在后的云青还没有现身的打算,他手持佩剑一路小心翼翼的躲藏着跟踪在骆泠的身后,骆泠背对着他行进,步伐轻盈敏捷,每一步的落点就像是经过精心计算过一样,稳如盘松。 再一次轻点树枝轻松跃起,云青一剑斩杀了头顶盘绕虎视眈眈的毒蛇,他的动作极快出剑收刃几乎只在一瞬之间,这点小动静还不注意引起前面带路的骆泠的注意,可云青在击杀了毒蛇之后,眼底却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寒芒。 如此谨慎心计颇深的女子,还真是令人感到格外的不爽啊。 这一路走来,他遇到的陷阱、毒虫、野兽数不甚数,若非他的修为深厚,早就已经命丧当场了。要是换了个普通人来追踪,不过数十米就早已经一命呜呼被远远地甩在身后了。每一次都刻意将他往危险的路上引,这从中也不难看出她对幽都山深林的熟悉程度。 不过问题不大,反正他已经沿路做好标记了,等白霜带着人赶来。以群妖冢的势力,横扫这根本就不成问题。 云青的步子一顿,目光一凝,鹰眉微锁。 山洞? 她又想玩什么花样? 不过犹豫停顿的短短两秒,骆泠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当中。云青握紧了手里的剑往洞里走去,才不过行了十余步,就听到在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道轻微的‘哧’的声响。 一点微弱的火苗在山洞里亮了起来,而当他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时,身体下意识的就做好了最为标准的防御动作。 点燃火苗的并不是别人,正是刚才进入山洞之中的骆泠,此时的她正身姿高傲的坐在一只直立的棕熊的肩上,手里拿着灼灼燃烧的火折子。昏黄的火苗火光摇曳,泛黄的光亮在黑暗之中显得格外微弱,却还是能够清晰地勾勒出了她脸上完美的五官轮廓,以及那一双含笑意味深长的眸子。 “云虚宫首席弟子,我当是谁呢?”骆泠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剑,又再一次落在了他俊朗的脸颊上,樱唇动了动:“是有几分姿色。云公子这么炙热的目光以及这一路尾随之举,想不让人误会都难呢。” “这么小心都让你发现了,你倒是有些本事。”云青负手而立,非但没有被挑衅调侃的恼怒,反而一副飘逸潇然之姿。 “你我都是聪明人,做个交易如何?” 云青轻哼了一声,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幽都山里有一件宝贝,它就藏在蛇仙族之中,传说中它汇集了幽都山的灵气,得到它的人不仅能够获得无上的灵力与力量,还可以以它为匙解开幽都山顶某个神秘的禁制。我想,你和之前把我监禁在客栈里的那伙人想要找的,就是它吧?” 骆泠很聪明,她知道自己如果单独行动的话孤立无援,索性就直接朝着跟踪她者抛出了诱人的鱼饵。天下英豪以利而聚,最后也会因利而分,而她骆泠所需要做的,就是抓准这其中所蕴含的机遇,扭转自己所处的境地。 “是。”云青并不加以否认,有时候应对一个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最好的方法就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让她自认为自己已经运筹帷幄得意忘形,方才会露出破绽。 “蛇仙族中出现了一个‘怪物’,我能够隐隐感知到它的存在,却不能弄明白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怪物?”云青清澈的眸子眯起,意味深长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它的实力极其恐怖,在搞清楚它的真正意图之前,我们最好不要与之交手。我帮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相应的你在蛇仙族之中保护我的安全,如何?” “成交。” ——哼,先跟着她,看她能够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只要找到东西,她的死活,不过是举手之事。 ——这个男人的实力深厚,希望我没有看走眼,先利用他挡下其余的追击者,只有这样,我才能够安然无恙的回到族中去。 两个各自心怀鬼胎,相视一笑,逐渐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朔,差不多就是这了。”好不容易辗转中离开了那个诡异渗人的山洞,我拉了拉朔的衣摆,示意他先打探情况再采取行动。 四周不见山寨的半点影子,朦胧的毒雾遮挡了视野,黑蝶的回应告诉我骆泠的位置已达密林深处了,而我们的距离相差甚远。 “有人来了。”朔的听觉灵敏,察觉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一个坑状的陷阱,朝我使了个眼色。 …… 客栈里,安静的房间中坐着一个怀抱布偶的女孩,女孩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挂着笑意,她正十分新鲜的拆解着手里玩具的四肢和身体,而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嘎吱’一声开了。木门传来的声响很轻,没有吸引小女孩的注意力,而两道漆黑的人影在灯光的映照下逐渐的拉长。 “小姑娘,你的那个跟班呢?”浓郁的妖气自男人的身上流露出来,或作团团的雾气萦绕在他的周围,而他的另外一个同伴此时正谨慎的四处张望,在确定了周围没有什么危险之后,也摩拳擦掌的接近了坐在高板凳上玩弄着布偶的雨裁。 “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乖孩子要好好回答大人的问题吗?”男人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伸出手就朝着女孩柔软的头发揪去,看他的架势和力道,若是真的让他得手了只怕小女孩的头皮都得被扯出血来。 然而,就在此时,上一刻还在摆弄玩偶的雨裁突的抬起了头来,一双水灵澄澈的眸子猛地看向了男人!男人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就像是慢了半拍,连浑身的血液都凝固停滞不前了,他刚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而指尖不过五厘米处,便是女孩清澈的眼。 “叔叔,这屋里,就只有我一个人。” 第两百一十二章 因为我,就是恶魔 “这小孩的眼神,好奇怪。”男人心下一惊,不由得就往自己的身后退了一步。只是他没注意到,他的同伴一直就站在他的身后,距离很近,所以他这么一后退,直接一脚就踩在了同伴的脚趾上,揪心的疼痛传来,男人的脑袋当即就被扇了一个大比斗。 “你眼瞎啊?没看到后面有人!” “对不起、对不起……”男人连声道歉,换来的却并不是同伴的原谅,而是一个女孩银铃般的笑声。 “咯咯咯……大叔叔踩了二叔叔脚,二叔叔叫惨大叔叔倒,大叔叔挨了打又想要跑,二叔叔说,你踩了我的脚,就拿你的脚来还我的脚……”在歌谣般的话语响起的时候,女孩天使般的脸庞上也逐渐的浮现了一抹阴森的杀意,而就在她的话音落下之时,她手中的那个布偶也终于支撑不住被扯断了头。 “小贱人,再唱些什么东西?哼,你还做什么,绑了她回去也好交差啊!”男人运起身体周遭的妖气,正要向雨裁白细的脖颈抓去的时候,他身旁的同伴猛然召唤出了一把锋利的妖斧! 还不等男人反应过来,只听到刀斧入肉的声音,彻骨的疼痛传来,男人骤然瞪大了双眼,就这么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同伴一斧子劈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啊啊啊啊!”鲜血四溅,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男人抱着自己负伤的右腿,叫得那叫一个凄惨,只是可惜,他的动静并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似乎在他们进入屋子里的时候,这里面的一切声音就已经与外界隔绝了。 海魔烛、海魔烛,即使是签订血契跟在水神身边的她,也绝不是什么好轻易招惹的,单纯和无害,那是在某些人面前才会表露出来的。而在面对想要害她的人时,她自然也会露出自己最原始的本性。 “叔叔,你的鲜血,有些脏呢。叔叔在修习很不好的邪术,作为同伴,二叔叔一定会教叔叔如何‘改邪归正’的。二叔叔,你说,是吧?”雨裁笑容甜美,她甜美单纯的笑容落在男人的眼中宛如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魔,男人被吓得冷汗直流拔腿就想跑。 他想跑,可也要问他那位‘乐于助人’的同伴答不答应。 在雨裁说完后,手执妖斧的男人居然还答应了一句,在听到自同伴口中吐出的一个‘是’字出来时,男人心如死灰,头也不回的就朝着门口的方向跑。可惜他如今已经是负伤状态,哪里比得上同伴的速度,冷不防的又挨了一斧子,那惨状、血腥程度,简直难以言说。 而此时观战的雨裁双手捧着小脸,优哉游哉的荡着小脚,就这么欣赏着眼前上演的猩红惨剧。偏偏这种时候,她居然还念起了自己刚才看到的话本里面的内容,语气怪异的搭配上了旁白: “当落跑狼狈的她遇到强势霸道的他,她聪明、辗转、用尽心机、步步设防,他果敢、勇猛、运筹帷幄、一手遮天。 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且看她们之间的爱情纠葛怨恨情仇,如何上演一出追逐与被追逐的好戏!” “哈哈哈哈……”在雨裁的笑声再次响起的时候,男人的惨叫声已经逐渐减小虚弱了下去,她看似娇小弱不禁风的身子往地上一跃,缓步走到了奄奄一息的男人的跟前。高傲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男人血肉模糊的双腿,她危险的舔舐了一下嘴角,笑道:“实在是太有趣了。” “恶……恶魔!你、你到底是谁?”大腿的动脉已经被砍断,男人的生机已无,在濒死之际,他面露不甘的看向了漠然站立在自己前面的雨裁,终是不甘的问出了声。 “嘻嘻。”雨裁缓缓张嘴,露出以一对迷人的小虎牙,她俯身上前,轻声附在男人的耳畔说道:“我呀,你猜猜看我是怎么轻易做到操控你同伴的灵魂呢?笨蛋,因为我,就是恶魔。” 男人的瞳孔骤然放大!还不等他说出下一个字,那张距离他极近的脸突然胀大了数倍,张大的嘴里满是尖尖的獠牙! “咕咚——”一口下肚,雨裁摸了摸自己微鼓的小肚子,满意的舔舐了一下沾染鲜血的鲜红嘴唇。 “越是肮脏的灵魂,越是大补,我喜欢你们灵魂里的贪婪与执念。”她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目光呆滞的另外一个男人,缓缓地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蛇仙族中又一次迎来了狩猎前的祭祀仪式,一个个神色冷漠麻木的蛇仙族人被召集到了一起,他们像是早已看烂了这仪式的流程,没有什么惊诧和不忍,只有被死亡麻木的冷漠,宛如一个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躯壳。 随着最后一支狩猎的队伍回来,人群里多了些不一样的言语。 “诶诶,听说阿川他们今天的运气特别好,不仅筹备好了过冬的猎物,还抓回来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男人有什么稀奇的?直接杀了还带回来做什么。倒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女人……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族里面好像很久没有再添女人了吧?” “你没记错,也不知道阿川好不好说话,要不然我们用一头鹿去问问他换不换,实在不行把那个女人借几天来也不错,嘿嘿嘿……”男人说着,脸上浮现了一抹猥琐的笑。 也难怪姒会抓狂,在这样一个将女人当作货物可以随便交易租赁的部落当中,有时候活着也只会是一种折磨。我沉默不言,看了一眼距离我不远处被反绑住双手的朔,见他目光阴沉俨然一副想要吃人的姿态。 在给予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之后,我的注意力也被祭台上说话的人给吸引。男人穿着严实,粗布几乎将身体所有的皮肤都给包裹,只露出了一双漆黑混浊的眼珠,而他的身边,正是一个被押送上台强制跪在祭台上泪流满面不断挣扎的女人。 是她? 混浊的眼珠在人群之中一一扫过,就好像是在挑选下一件猎物的鹰,在与我的目光交会时,他挺直的身躯很明显的顿了一下。 “咳咳……蛇仙族会记得你的牺牲的,蛇仙大人也会记得你的贡献并因此赐下福光,你将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族人们的猎行丰收、换取每一位族人的衣食无忧。好女孩,你应该为此而感到光荣……” 第两百一十三章 族长的狡辩 一直重复一样的话,真的不会腻吗? 还是说她,早就已经沉浸在这种杀戮复仇的肆意快感当中无法自拔了呢? 献祭的仪式,结束了。人潮散去,狩猎的队伍扣押着自己此次出行猎捕回来的‘猎物’,走在了中央最为显眼的位置。有人心怀疑虑,也有人窃窃私语,当那一道道如狼似虎的目光扫过之时,很快他们就被为首的那个被叫做阿川的男人给瞪了回去。 阿川的心里面也很郁闷啊,本来祭祀仪式结束他都想带自己的战利品们回到自己的营帐中好好享受一番的,没想到族长这么快就派人传来命令,指明了要他们献上今日所有的猎物。要不是说第二日会还回来,阿川才不会就这么放手。 最重要的还是今天从捕兽陷阱里抓到了一个女人,难道说族长也是想……族长的妻子已故多年,也难怪他如此如饥似渴。既然是族长的命令,纵使阿川的心里面有再多的不悦,也不敢真正的表露出来。 部落的营帐简陋,也就只有身为族长的‘他’的营帐还算入眼,待押送的人退去之后,捆绑的绳索无声而落。过程比我想象当中的要简单许多,活动了一下筋骨,我朝着眼前目露不解的人淡淡一笑。 “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姒。” “没想到居然会在蛇仙族中遇见你,你来做什么?”姒目露警惕,当然她警惕的对象并不是我,而是早就已经悄无声息坐在族长宝座之上的朔。同样使用魔力,但是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只是不经意间刻意流露出的一点魔力的气息,就已经压她一筹。 “我的一位精灵朋友失踪了,它的绰号叫小金毛,有一身金色的毛绒毛发,大概……这么大只。”我用双手大概的比划了一下大小,“它最后出现的地方在你们的部落附近,你有看到吗?” 姒皱了皱眉头,露出了一张苍老枯瘦的男人的脸,这人正是她的丈夫,也是如今被她操控的蛇仙族族长。回想了一会儿,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从没见过什么精灵。” “看来你的丈夫也不是什么事情都告诉你。”我摊了摊手,只见下一刻,化身成为一团黑雾的女人从男人的躯壳里硬生生的剥离了一道魂体出来,她毫不留情的往地上一扔,落地之时,那道魂体就变成了一个打滚哀嚎的男人。 “说,你们是不是背着我藏了一只精灵?”姒的声音冰冷,在面对这个往日的枕边人时,她的眼里心里没有丝毫的暖意与昔日情谊。 只剩下魂体的男人依旧在地上打滚惨叫,他的身上满是被腐蚀的伤口,面目狰狞如恶鬼,狼狈不堪已经不足以用来形容他此时的惨状了,只能说是不忍直视惨不忍睹。 “不要挑战我的耐心,狗男人。否则下一次,我就把你的灵魂塞到畜生的身体里,让你好好地当一次猪狗不如的畜生。”姒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她一招手数条漆黑的毒蛇便朝着男人的身上窜咬而去,营帐里再一次响起了痛不欲生的惨叫,男人奄奄一息,可嘴巴却很紧。 见效果不大,姒还想要动手,坐在座位上的朔终于没了耐心。 “让本座来。”凌厉的风刃打散了还在撕咬的毒蛇,朔从空间中召唤出了招魂幡,招魂幡一出,魂铃摇动,很快就将男人的灵魂给吸纳了进去。 姒面露担忧,当然她担忧的并不是自己丈夫的安全,而是害怕朔一口气把自己丈夫给弄死了,自己报复的手段可就都用不上了。 不消片刻,在招魂幡中因恐惧而尖叫的男人再一次被无情的扔了出来,只是这一次与之前不同,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狰狞可怖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惶恐不安,这份恐惧连带着让他在看到朔的第一眼时就好像是见到了什么再恐怖不过修罗地狱中的恶鬼,叫着喊着朝着身后踉跄爬去。 姒颇为忌惮的看了那道旗子一眼,直到朔不以为然的将招魂幡收起,她审视的目光再一次的落在了男人的身上。先前她施展了那么多手段,按理说这个男人口中所有的秘密都应该已经被她榨干了才对,没想到……那旗子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如此厉害,刚才他在那旗子里头究竟看到了什么,居然会害怕成这个样子。 “哼,贼心不死,瞒着我又如何?现在你已经落入了我的手中,再不说实话,我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趁热打铁,既然他的心理防线已经被击溃,正好能从他的嘴里套出些话来。姒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而是召唤出了黑雾之中的毒蛇一步步的朝着男人靠近。 “别!别杀我!别过来,我说,我什么都说。”崩溃的男人终于妥协,他的脸上残留着血水和泪水,声音有些嘶喊过后的沙哑,好在说话并不结巴。“是、是蛇仙大人告诉我的,他说幽都山里有一棵成了精的柳树,只要……只要得到它的柳絮,就能够像很多修仙者一样掌控强大的力量。” “所以你就派人去了那里?”我皱了皱眉头,没有道明地址只是因为我的心里不是太过确信,按理说柳树的位置十分隐蔽,那个地方,应该没有人类涉足才对。 “我、我派人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后来是我在梦里听说的,蛇仙大人显灵告诉我,如何用一些蜜罐陷阱来捕捉精灵。我没有害人,真的!我只是借用了我女儿能够撞见一些灵异事物的体质。反正她自己也说了,她的那一双眼睛能够看到一些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这真的不能怪我……” 姒有些抓狂了,此时若不是我们在场,她又想要探知后面的事情,我想她早就已经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把眼前的男人的魂体也给撕扯个粉碎,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畜生!你根本就不配做一个父亲。” 男人悻悻的看了她一眼,这个窝囊废在面对自己的老婆孩子的时候,就算只是一道魂体也气势不弱,语气理所应当:“她是我的骨肉,我生她养她,她就得报答我!这都是她应该做的,我没有错!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为了蛇仙族。” 第两百一十四章 结束了 话音未落,男人的脸上就狠狠的挨了一个耳光,怒意上涌的姒一脚就踹在了他的胸口之上,踹得男人当即便吐出了一口黑血。 “你这个禽兽,你根本就不配为人!都说虎毒不食子,可是你,你居然亲手杀害了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 “不用再跟他讲道理了。”我拦下了还欲动手的姒,语气森冷:“你们抓到了金色的精灵,在那之后呢?你们把它杀了,还是把它囚禁起来了?快说,否则……我们的手段你不妨再尝一次。” 在我们的再一次施压之下,这个外荏内厉的男人终于交代了事情全部的经过。 利用大女儿骆泠能够看见精灵鬼怪的天赋,他们捕捉到了迄今为止第一次如此与众不同的猎物,只要杀了它喰食它体内的天地灵气,就能够得到无上的造化。介时,别说是修仙,就是长生不死也不成问题。 可就在动手的前一夜里,出了变故。骆泠私自逃出了营帐,进入了深山,找到了他们将金色精灵囚禁的藏身之处并放跑了它。盛怒之下,身为族长的男人下令不惜一切代价追回精灵,擒下骆泠。 骆泠,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在一心交友反被自己的父亲利用之后,她再一次被推到了悬崖的边缘。男人说,蛇仙大人需要特殊的祭祀品,如果在一天之内找不回金色的精灵,那就用她的身体和性命来赔罪。 “要怪也别怪我,不是我狠心,是你的女儿,我封锁了全族,一时半会的那只精灵没法逃出去。她能够看到它的,但是她不肯说,即便是最后一刻被我送上了断头台。既然她那么想用自己的性命替代那只精灵,我就成全她。” 在让他这么说下去,姒早晚会被他的言语激怒而失控。好在姒在暴怒的前一刻,就已经再次将男人的魂体给拖拽进了黑雾当中。在得到了我们想要的消息之后,我与朔相视一眼,一个想法在心中油然而生。 “姒,你的大女儿还没有死,准确来说,骆泠在身陨之后,被她的好朋友复活了。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想,小金毛已经为此付出了它的生命。” 姒漆黑的眸子动了动,眼中闪过了一抹不可思议,语气里也透露出难以压抑的惊喜:“泠没有死?” “我们正是追踪她一路而来,她已经进入了蛇仙族当中。你……自己当心点吧,我想,你也并不想让她看到你这副模样。”我起身欲走,骆泠回到蛇仙族的目的还尚未可知,还有云青,也不知道他们如今身在在何处。黑蝶只能够大致的感应出一个方位,尤其是在进入部落以后,他们的气息就一直变幻不定,也不知道是遇到了些什么。 “等等!”姒开口叫住了我,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或许在别人的眼里,你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残忍、血腥、暴虐,可在我看来,你只不过是一个孤立无援、绝望彻骨的可怜母亲。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不会放过任何伤害我孩子的凶手。” 女人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从我第一次在幽都山上见到你时,我就发现了你很不一样,你与蛇仙族的人不同,也与外面的那些人不同。你的心中,有属于自己的界限和道义。” “嗯,走了。”我朝姒挥了挥手,掀开门帘,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营帐。这一次的挥别,就是永别了吧。说实话,我很佩服她的勇气和毅力,在遇到那样的事情之后,她并不是怯弱的逃避与退缩,而是选择了不顾一切的站出来,与自己的孩子们站在了一起。 就当时的形势而言,若是她对自己的两个女儿的生死置之不顾,也不会有任何的人来指责她,而她的儿子依旧把她当做应当孝敬的母亲,他的丈夫也不至于到最后与她翻脸。而她,更不会为此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如今成了这样一副魔不魔、鬼不鬼的悲惨样子。 望着眼前浩瀚无垠的夜空,我长舒一口气,也是,世事无常,确实不能皆以利益的角度来看。否则,也就不会有那些无私贡献、英勇牺牲的英雄的存在了。 “你今日的感触似乎颇多。”连朔也发现了我的不对劲,虽然脸上挂着轻松的表情,可是我的心里面,就像是一直都有一块大石头在压着一样。 “我在想,关乎献祭之事,究竟是谁的过错。还有那个叫做栗的孩子,身为姒的三儿子,他在得知自己的母亲意图毒害父亲和族人的时候,毅然决然的选择了走上另一条道路——一条,与他父亲相同的路 。死于自己儿子的刀刃之下,不过姒似乎并不憎恨自己的这个小儿子,否则也不会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没有主动去找他。” 这,也许是我收集的所有的故事当中,为数不多的几个让人心里压抑难受的悲惨故事之一吧。 “本座带你去走走。”朔握住了我的手,每次他手心里传来的温度都能够让我安心,这一次也不例外。幽都山的景色很美,在抵达这边之后,我们一直都没有机会去好好观赏一番,如今就这么短暂的散一会儿步,散散心,也挺好。 冉冉升起的新月悬挂在夜空,因为幽都山特殊的植被的原因,这片森林里大多数都是呈现出一种蓝紫色的幽静色彩,与其他山野中一片片惹眼的翠绿不同,淡淡的蓝灰色光芒映照在大地之上令人心安。 尤其是在这样的景色的衬托下,一直陪伴在身边的人也瞧着格外的顺眼,越看越是觉得称心。 “幽都之后便是赤水,幽都之事,今晚,应该也会有个决断了。” “就在今晚?”我挑眉,可是我们如今连骆泠她们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可是……看朔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他已经知晓了后续会发生的事。 “前方的景致有些特别,我们一起去看看。” 又在转移话题么?蛇仙族里还有赤乌潜伏在内,我本该放心的才是,只是这一直无法平静的心跳与沉闷之感,实在不知从何而来。 第两百一十五章 赤水(1) “幽都山的夜景,羲和山的黄昏,独苏山的清晨,都是不可多得的美景。” “汐,这个给你。”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黑乎乎的东西递给了我,我疑惑不已的接过来一瞧,眉头微锁。一只被折断了手脚被刻意打造成一个艺术品的人偶此时正躺在我的手中,人偶没有口鼻,一双被刻刀凿开的双眼微眯,诡异至极。 要不是因为还能够从人偶中感受到一抹熟悉的气息,只怕我早已把它给扔出去了。 “你从哪得来的?” “哦,之前上街时一个男孩塞到本座纸袋里的,刚才想起来。” 我拿着手中的人偶端详了起来,上面熟悉的花纹纹路引起了我的深思,我低着头,口中喃喃道:“人偶、人偶……莫非是她?!” 一个潇洒安逸的身影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印象中的女子一手托着人偶的下巴,一边用刻刀完善着人偶脸部完美棱角分明的轮廓。她的刻工闻名于赤水一带,无数慕名而来者纷纷献上自己搜寻求得的珍贵名木,只盼望她能够屈尊出手。 看这人偶上面精细的刻工,极有可能是出自她之手,而她最为厉害的并非仅此,她是一名技艺精湛的人偶师。不仅擅长于雕刻绘制各种人偶,甚至还可以通过某些手段让他们动起来,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看来你们认识,将人偶塞进本座袋中的那个男孩也很特殊,他的身上没有丝毫的生气,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行走在人群当中的……无心人偶。” 折断手脚的残缺人偶,看样子,她是遇到麻烦了。怎么会这么凑巧,偏偏我们下一处即将赶往的地点正是赤水。难道说,盯上精灵之力的,不止是蛇仙族人? “我们快回去。”我一手拽住了朔的手臂,拉着她就往部落的方向跑去,朔似是早就知道我会有如此反应,不急不缓的挑了挑眉。 “已经晚了,那是各方势力的争夺,你我何必参与?无利而争,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汐。”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深邃的眼眸中警告的意味十足,我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态度终于是软了下来。 “你说的对,我不喜欢看热闹。”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手中的人偶之上,泛白的手指微微用力。心里还是不甘,这种无力挽回的感受,我早该习惯的才是。朔说得对,我只是一介客栈的普通小老板娘,那是各方势力的争夺,若是我再露面出手的话,只会一步步的让自己最后变成众矢之的。 我向往如今和平宁静的生活,无论将来的局势如何,现在,也不应当是由我来打破它。 动了动唇,我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小金毛的精灵之力如今落入了谁的手中?” 赤乌从暗处现身,他先是朝朔拱了拱手,才回答了我的问题:“老板娘,云虚宫、群妖冢与蛇仙族‘族长’大打出手,蛇仙族族人伤亡惨重,族长他更是……被骆泠亲手屠杀了。” “骆泠杀了她?骆泠难道不知道她就是……” 赤乌摇了摇头,道:“或许,这对于她而言,也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众妖合力围剿姒,想必骆泠也是在那个时候趁她不防,之后呢?骆泠可是落到了群妖冢的手中。” “不,老板娘,骆泠也死了,白霜亲手杀了她。看当时的情形,白霜似乎很早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假意与骆泠合作,是为了夺取她体内的精灵之力。骆泠想要利用这个诱饵骗取云虚宫和群妖冢的信任,借他们之手铲除蛇仙族族长,却殊不知,自己才是踏入了群妖冢为她设下的局。 只有在魂力波动极大的时候,才能够更加完好的剥离出其中的精灵之力,姒在最后消亡的一刻露出了真容,而骆泠这个傻女孩,在认为自己手刃了亲身母亲之后彻底失去了理智意识。不过料是群妖冢也没有想到,这种时候居然还有人玩出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被完整取出的精灵之力居然在半路被神秘人截胡了。” “是吗?那么,对于那位抢夺精灵之力的神秘人,我想……我应该是有些思绪了。” 赤乌满头雾水:“老板娘,你又知道了什么?” “接下来,去赤水?”朔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语气自然的说。我不经下意识的抬眸看向了他,在瞥见他眼中的遥不可及的星辰之后又收回了视线,原来朔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南朝柳木,寻心之偶。 若真是如此的话,那她,还真是给了我好大的一个惊喜,令我不得不感到惊讶。 “今夜太晚了,我们回去收拾一下,明早出发。”我不着痕迹的藏起了人偶,对赤乌说道。赤乌挠了挠头,分明很是费解的模样,可是几次三番的想要开口问却都因为没有勇气戛然而止。 “有问题憋在心里面不说的话,晚上可能会做噩梦哦。” “老板娘,我、我可以问吗?” “有什么不知道的,尽管说。” “你刚才说的,你知道那位抢夺精灵之力的神秘人是谁?” 我淡淡一笑,就知道他会问这个,刻意的卖了一个关子,我说:“你猜猜看,幽都山中的精灵们是柳妖身上掉下来的柳絮,精灵之力对于妖族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帮助,我也可以准确的告诉你,那人并不是妖族。” “不是妖族……”赤乌很是认真的思索了起来,“看他的身手了得,却刻意隐瞒了自己的样貌和身份,有如此行事风格的,大抵为狡猾的人类。” “猜对了,但是……只猜对了一半。” “一半?这是什么意思?” “汐儿的意思是说,你只猜中了一个字,那家伙是个人偶,而且本体与柳妖十分契合。虽不知制造他的人偶师被他困于何处,但看他此行,应当也是在蛇仙族中潜伏已久,如此冒进的夺取精灵之力,也只能说明,他觊觎这股力量已久了……” 第两百一十六章 赤水(2) “吃吧。” 当一盘盘美味的佳肴被送到她眼前之时,叶卿离却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她黯淡的杏眸低垂,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在她的身体被扯动的时候,床边的锁链也传来了哗啦哗啦的声响,而此时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眼底也逐渐的浮现了一抹燥色。 “你放了我吧。”过了良久,叶卿离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再进食了,尽管被男人关在这一间小小的密室当中,她依旧没有妥协而是以绝食的方式来表达自己无声的抗议。 男人大多时候都不在,她不知道他出去做了什么,更不知道他融入人类社会之后的诸般经历,她唯一知道的,便是自己的这一双手,创造出了一个该死的怪物、乖张的疯子。 “对于你而言,我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她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而这时,浑身散发着矜冷气质的男人终于有了一丝愠色。 “没有用?”男人颇为邪魅的笑了一声,修长的指尖划过了她的脖颈,落在了扣在她项圈上的锁链上,轻轻一拽,她那张写满了屈辱与不甘的脸下一刻便在他的面前放大。他的手指摩挲着她的乌发,扯着她的头发强迫着她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唔……松手。”疼痛让她发出了声,她的眼中更是盈满了晶莹的泪,她想要去抓他揪着自己头发的手,可是被锁链束缚的手腕除了给予她痛感之外毫无作用。 “别这样,我们并非仇敌。相反,我很喜欢你为我精心打造的身体,我还得好好谢谢你。” “这就是你感谢的方式吗?” “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这么做,还不是因为你无时无刻不想杀了我。在你的眼里,我与一个怪物没有什么不同吧?卿离。” “不许叫我的名字,你、不、配。”叶卿离冷哼了一声,尽管在面对盛怒的他时,她的嘴角依旧扯着最为嘲讽和轻蔑的笑。她看着他因盛怒扬起而停在半空中的手,继续道:“看来你也没从人间学到些什么有用的东西,想打我?呵,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否则,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死在我的手上。” “别以为我真的不敢动你!”他的面容永远都是那般俊俏,眉宇之中的英气,眼角的弧度,尤其是他生气时候的模样,正是符合极了她在雕刻他时所产生的所有想象。那一张脸,是她亲手一笔一划的刻画出来的,亦是她最为喜欢的模样。 可是,如今他所有的一切落在她的眼里,只叫她感到无比的讽刺。 “咳咳……咳咳……”身体被他狠狠地撞在了坚硬的床板之上,她的后背吃痛,可脸上却从未露出过丝毫屈服的神情。他最恼的就是她这一副模样,为什么,为什么亲手将他创造出来却死都不愿意承认他,他究竟比那些没有思想得到人偶差在了哪里。 “好,既然你不愿意承认我是你手中最为成功的作品,那我便把你彻底变成我的私有物。”他的眼中浮现了一抹癫狂的笑容,不顾她的挣扎,他将她压在了身下继而就要去撕扯她身上的衣物。 “你,放肆!别碰我!你……你这个……怪物!!” “呵。”他的动作一滞,抬起手不甚在意的抹了一下脸颊上滑落的血珠,她瞧着胆战心惊,指尖似乎还残留有抓破他血肉的触感。她抿了抿唇,不愿相信,更不敢相信,被她当作工具驱使的人偶,居然真的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有血肉,有思想,甚至拥有着一种极为病态的情感。 “若不是你,我定会将伤害我之人的双手双脚给剁下来。”他的指尖从额头划过,在触碰到那道被她抓伤的伤口时皱了皱眉,继而又露出了一个更为灿烂的微笑。“但是是你的话,我都可以原谅。” “放开我。”她咬牙切齿的吐出了一句话来,他充耳不闻,继续玩弄着她耳边的发丝。 “你应当是喜欢我的,否则也不会把我雕刻成这样。我很喜欢自己现在的模样,你一定也喜欢,你不妨趁此机会,好好地瞧一瞧我。”他提起了她的右手,目露与享受的把脸贴在了她的手心之上,然而下一刻,他的眸子骤然变得冰冷,另一只手死死的扣住了她握着刻刀就要朝着他的眼睛刺来的手腕。 ‘哐当’一声,冰冷锋利的刻刀被他无情的扔在了地上,他嗤笑了一声,一手拿过床头放着的碗筷。 “不吃点东西怎么行呢?就算想要杀我也得攒足了力气啊。你说是不是?卿离~” “你!”每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的口中以一种极为暧昧的语气喊出,她眼底的怒火便更甚了一分。盛满了汤的汤匙被送到了她的唇边,她想要转头,却被他先一步的用手捏住了脸颊。 警告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若是不想吃,我不介意用嘴喂你。” 一刻钟后,看着被扫荡得精光的餐盘,他的心里浮上了一抹满意。果然还是用这种方法要挟她最管用。 “究竟要如何,你才肯放我走?” “放你走?想都别想,你是我的。你说的对,我现在已经与人类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人类应当经历的我都想体验一遍。诗书、科举、经商、习武、锻造这些我都已经玩腻了,我想,我是时候该好好挑个良辰吉日成婚相恋了。哈哈,你放心,新娘一定会是你的,开心吗?” “开心?你做梦吧!我叶卿离即便是一辈子不嫁,也不会嫁给你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他脸上的笑意依旧丝毫不减,在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时,他甚至语气平和的和她解释道:“我与你说过了,那个人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寻死。”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 “好。既然你不相信,那就坦然接受吧,坦然接受你自己亲手造了一个嗜杀成性、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怪物。是否我要以这样的身份自居,你的心里才会自然地接纳。我不会杀你的,卿离,我爱你……很爱很爱。自你把我创造出来的那一刻,我们之间的灵魂羁绊,就已经牢不可破了。”他俯在她的耳边细声说道,那低吟的话语犹如地狱之中恶魔的呼唤,令她只想要挣扎想逃。 她说:“我一定会杀了你的,一定会。” 第两百一十七章 赤水(3) 他侧身而出,随手关上了身后的木门,脸上的笑意也在关上门的顷刻之间全然消失不见。守候在门口的奴仆恭恭敬敬的行礼作揖,他简单地吩咐了一番需要注意的事宜,正动身欲走的脚步忽然又在仆人的面前停了下来。 用手挑起了仆人的下巴,仆人清秀的脸上没有过多的神情,就连眼中也没有丝毫的色彩和生气。 他很是不屑的撇了撇嘴,喃喃道:“即便同是出自她手笔的作品,却始终不及我的万分之一,你说,她怎么就会不喜欢我呢?” 仆人不解的偏了偏脑袋,这种只听从主人的指令办事的机械人偶怎么可能会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他只觉无趣,放下了挑起仆人下巴的手,径直朝着府外走去…… 晨曦渐落,黄昏而归。他望着空旷安静的院子,缓缓地走向了她的屋子的方向。今日的应酬令他不免沾染了几分酒气,负责巡视的人偶说今天并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情况。 他勾起了嘴角,尽管在知道这一院子的人偶都没有意识的前提下,他还是很开心的一一给他们发放了喜帖以及附加的赏金。 “看在我今日心情好的份上,教你们如何回应一道新的指令。在收到新婚请帖的时候,要面带笑容,由衷的献上一句祝福:感谢邀请,荣幸之至,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来,念。”在他的挥手示意下,院中的人偶纷纷重复起了他的话,以及他所说的面带微笑的神情。 “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他甚是满意的拍了拍就近的一个人偶的头,随后快步走到了她的房间门口。 院子里喊得动静有多大可想而知,她不用去思索都知道这是他玩的无聊把戏与杰作,房门被推开,房间中面露不悦之色的女人只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继而收回了目光。 他也不怪她扫他的兴,漫步走到了她的身边,他想了想,解开了她手脚的锁铐,却单单唯独脖颈上的那一条并未解开。 “你又想做什么?”她警惕的询问,当然还不忘活动活动自己被勒红的手腕,那红痕落入了他的眼底滑入心中,化为了一抹心疼。 他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又换上了笑容,对她道:“成日待在屋子里多闷,我带你出去走走,你应该也是许久未见过外头的景色了吧?只能靠在窗子前眺望着。” “不用你可怜我。”她挥手打开了他的手,却架不住他拉扯住了那一只能够支配她的锁链,一头跌入了他的怀中。想象中冰冷如木头般坚硬的胸膛并不存在,他的身上很温暖,恍惚之间,她似乎还听到了他强而有力的心跳。 趁着她愣神的功夫,他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面如春风,温润如玉,声似恶魔:“你在发呆吗?无妨,若是觉得我的怀抱温暖,可随时依靠。” “你不是……” 他接过了她的话:“不是人,又怎么可能懂得温暖为何物?卿离啊卿离,你分明是这世上最多情的女子,为何却总对我说些无情至极的话呢?除了你以外,还会有谁,在冬夜里会想着为一件毫无知觉的人偶披上一件冬衣?你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把我们当做工具。” “别说了,你与它们不一样。” “我自然是与它们不一样的,可是我要的真的不多,只要你再拿出当初对待它们时的那种态度来对待我就好。” “要的不多?你都想着要跟我成婚了你管这叫你要的不多。正常的人偶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主人提出这种无礼放肆的要求来?你放开我!”她动手挣扎,他却抱得更加紧了,她使出了浑身解数,可无论是用力去踩他的脚还是掐他的腰,他脸上得意的神情始终没有丝毫的变化。“你、你不是说要带我出去走走吗?你不松开我怎么走?” “你最好别再耍花样,否则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他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手,一挣脱开来,她立刻朝着身后退去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他走到床头,把那锁链的另外一头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之上,这才推开了房间的门。 “喂。”她忍不住出声:“你该不会是要这个样子带我出去吧?” “怎么?这都走到门口了还想改变主意,放心,不会有人看到的。” 叶卿离愤愤的跟上了他不断加快的脚步,就是因为没有人会看到才觉得烦躁,这样她该如何求救啊。 男人的速度越来越快,叶卿离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锁链扯得她的皮肉生疼。 “你走慢点,喂。” 他停下了脚步,回眸对她说道:“我有名字的,我叫雁归。” “雁归?我瞧着还是叫乌龟比较好听。”她的小嘴真是一刻都不得闲,只要逮到了机会就要疯狂的输出嘲讽他一顿,既然无法造成肉体上的攻击,姑且将精神攻击算作利息收着也不错。 “现在想改也已经来不及了啊,毕竟我的名字已经印在了喜帖之上了。” “你疯了?你非要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吗?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身份给抖出来?!” 他就好像是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一般,继续说道:“为表诚意,我还特意邀请了你的所有贵客好友,一个不落。怎么样?我考虑得很周到吧?” “周到、周到,哼,确实周到。”她咬牙切齿的冷哼,要不是妖力被他封印,她又何至于落到这番田地,甚至连自己制作的人偶都沦为了他奴役的工具。 “你似乎对我很不满啊?我们到了,现在此处休息一会儿吧。”他停在了一座凉亭之前,她想也没想,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进入了亭中。往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坐,她的余光瞥见了放在她触手可及之处的鱼食。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说:“知道我今日会出来走走,负责喂食锦鲤的人偶还没有执行命令,它们应当已经饿了一天了。” 她拿着那盒鱼食犹豫摩挲了好一会儿,这才动手投喂起来,池塘里色彩鲜艳漂亮的鱼儿们在嗅到食物的气味的第一刻便纷纷游了出来,一条条活跃异常都争着夺食。她的脸上鲜少的浮现了一抹喜悦的微笑,只是在注意到他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之后,她脸上的笑容又骤然消失了。 “婚礼定在三日之后,我知道于你而言是仓促了些,可所有的东西,我都已经准备齐全。你放心,别人有的,你会也有。我要让你体体面面、风风光光的嫁给我,成为我的新娘。” 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心中却暗道:疯了,这个疯子真是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如今唯一的希望,就只能够寄托在那个老板娘的身上了…… 第两百一十八章 赤水(4) “你还在寄希望于别人的身上?死心吧,没有人救得了你。”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乖张怪异的笑,强行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前,不顾她的反抗,他再一次搂住了她的腰。“乖乖嫁给我,不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也包括你的命吗?”她真是想不明白了,既然他已经去过人间,按理说人间美女佳人何止千千万,为什么他就偏要一直死赖着自己。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着她清澈灵动的眸子,喃喃道:“看来你远比我想象之中的还要狠心,为什么呢?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可是你却无时无刻不想要杀死我。难道你就不怕你说的这些话,让我伤心吗?” “呵,你一个人偶,何来的心?既然是人偶,就该好好的当一件死物。” “你在撒谎。”他的语气何其肯定,眼中的坚定竟让她在对视之中落了下风,不敢再去看他。见状,他反而是得逞的一笑,道:“你是喜欢我的,还记得之前来找你订制人偶的树妖吗?他为了讨一位姑娘的欢心不惜将自己的魂魄寄居到人偶之中,只是很可惜啊,你没有答应他。” 她皱眉斜佞他,模样奶凶奶凶的,可爱至极:“死物便是死物,活物便是活物,这二者……永远都不可能混淆一谈。” “我倒觉得不是,活物可以变成死物,而死物,自然也能够成为活物。在你看来,死去的人与一件物什也无太大的区别吧,那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承认人偶会拥有自己的生命的事实呢?” 她扯起嘴角一笑,道:“即便是活了,那也只是被污秽之物附身了而已。” 污秽之物? 他深黑色的眼底变得格外的深沉,忽然,他露出了一个极为狡黠的微笑,她一时不察,待反应过来时才发现一只大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他的突然袭击完全是在故意等着她的得意和松懈。 唇瓣相碰,如浮毛轻扫而过,她立刻偏过头去要躲,可惜终究是反应过迟。他的唇瓣贴在她的朱唇之上,不顾她恶狠狠地警告,将那香软的触感与到嘴边的恶语通通收下。 她的眼波秋水涟漪,那双素日里爱笑的眼里也染上了一抹愤怒与委屈的红。 怎么会如此?怎么会如此…… 心潮思绪翻涌,胸口就仿佛被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令她喘不过气来。她从未把他当成过自己的同类来看待,她待它们如出一辙,它们在她的眼里就只是让她引以为傲的作品。即便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唔……放开……” “你不是说我是污秽之物吗?现在,你也脏了。”他颇为得意的抹了抹自己的唇,想要吃人的眼神中似乎还缥缈着一抹回味之色。 “为什么偏偏是我?”她的眼里噙着泪,声音里满是无力挽回时的悲切。 “因为除了你之外,这世间再无别人对我这般好。我喜欢你帮我着装打扮束发的样子,喜欢你认真的神情,喜欢你用丝线控制我的身体,喜欢你在冬日里为我披衣,雨季为我驱潮……曾经为偶时我无法动弹,我一直都想……” “这不过是我身为人偶师应该做的,你别自作多情了,我留着你,也只不过是因为当初想要你的买家发生了灾祸而已。人偶师不会轻易丢弃自己的人偶,只是职业习惯,与情感无关。” “胡说!在我被废弃之时,是你将我从废墟中捡起,是你说的,你会把我当成家人,会让我陪在你的身边。” “你死了照样可以陪在我的身边,我保证,我还是可以像以前那样照顾你,对你好。” “为什么?为什么一件死物你喜爱有加,偏偏我活了,你就如此厌恶于我?!” 她淡淡的应了一句:“为什么讨厌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闻言,手上的动作一滞,搂着她腰间的手缓缓的握成了拳。是,就因为他杀了人是吗?就因为他的手里染了鲜血是吗?他明明都做了那么多,也都想办法去弥补了,可始终无法让她满意,更无法得到她的原谅。 似乎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后面无论付出了多大的代价,都无法弥补和挽回。 而这一道隔阂,如今,已然成为了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 不过,这又何妨呢?得不到她的心,能够得到她的人也足矣让他满足。 “既然如此,我也不奢求你能够原谅我。”他破罐子破摔的话令她心惊,她不安的朝后退去,却被他拦住了所有的退路。她的自由还掌控在他的手里,此时此刻,她宛如一只柔弱待宰的羔羊。 “是啊,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成为人偶师以来从来都只有我摆弄人偶的时候,而今却落到这番任人戏弄的境地。” “你!”他骤然失声,好险,要不是他的反应快,她差点一头撞上亭中的长柱。“你想找死吗?好!我成全你!” “嘶——”锁链磨破了她的皮肤,她被他一路拖行着回了房间里,她也忘了自己在途中摔了多少跤,身上的衣袍给粗石划破,衣摆染上了一层肮脏的泥土。 才关上了房间的门,他动作粗暴的撕扯去了她的外衣,将她往软塌上一扔。 “你做什么?!住手!你、你不要逼我恨你一辈子!” “呵,有区别吗?既然你这么恨我,如今也不差这一点了。”他的脸色阴沉的吓人,碍事的锁链被他解开,但是脱困的她还是无法脱身逃离,双手被他压制,她眼角的泪不争气的大滴大滴滑落。 他俯下身,轻轻舔舐 去她眼角咸涩的泪滴,语气里依旧是霸道与威胁:“永生永世,你都别想摆脱我。卿离,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你不可以拒绝我,不可以……” 疯狂放肆的吻再一次落在她的唇间,尤其是在尝到她的甜美之后他心底的欲望宛如潮涌再也无法抑制,他扯开她的衣襟,在她白皙的脖颈与精致的锁骨间落下朵朵红梅。 不消片刻,他反应极快的握住了她的手,再一次折断了她手中的刀刃。 第两百一十九章 赤水(5) “呵,我还真是好奇,你在这屋里到底藏了多少的杀器?”他冷笑出声,魅惑众生的俊脸棱角分明,深不见底的眼中浮现了一抹难以察觉的落寞。他的手毫无征兆的探入了枕头当中,再次伸出了那修长的手指中显然多了一把刀具。 “你尽管试试。” 他的脸上没有多少愠怒的神色,而是玩味的把匕首抵在了她的脖颈上,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畔,他的声音性感又磁性:“你怕疼吗?” 她气愤不已,闭口不答,却听到他继续说:“从刚才一心求死的态度看来,你应当是不怕,可是我的记忆告诉我,你很怕疼。对吗?昔日里雕刻人偶的时候,你总会一边为自己受伤的手指包扎,一边止不住的掉眼泪。”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别再说这些废话了,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傻瓜,我怎么会不了解你呢?”他再一次吻了吻她的唇,语气里满是宠溺:“我知道你过往的一切,也知道你自幼不得不学习操控木偶之术的理由。 你们虽为妖族,却是在妖族中最为低等的存在,妖王庇护不了你们,于是你的祖辈们便来到了赤水。在与当地的修仙者达成某些不危害凡人的协议之后,你们凭借着祖传的制作人偶的技艺在人世间生存。 可惜家道中落,人偶制作的成本极高,大多数人都更愿意花钱去聘请一些廉价的家仆,后来你又改行,学了木雕、玉雕、金雕等等。但仅凭手艺想要解决一家上下的温饱并非易事,你从小就跟着家里的长辈学习雕刻,我知你最喜欢的一把刻刀名为‘归离’,是你的父亲生前留给你的。后来你的爷爷也病逝,你成了孤单一人,再鲜少与族人有过联系。” “够了,都够了!闭嘴!”这种被一步步曝光剖析的感觉并不好,她终于忍无可忍,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我也是孤身一人,我们是一样的,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够相互依靠呢?卿离,你知不知道,当我听到你想要再一次将我卖给别人的时候,我的心里有多难过。你对待一件被遗弃之物都尚且有情,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回应我的感情呢?” “我……我只是想你能够去更好的人家。” “于我而言,陪在你的身边才是最好的。”他的握着她酥肩的手缓缓下移,她骤然瞪大了双眼气势极凶的瞪着他,可惜男人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她,他再一次捏住了她的下巴,缓缓俯身,唇齿纠缠间,她已然分不清口中弥漫的腥味是谁的鲜血。 “你……你不是说,三天之后再……” 他邪魅一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动你,但是最起码的,得让我收些利息。” 叶卿离的心头浮现了一抹绝望,她只盼望着这三天能够快点过去,或者有人能够快点来解救她。 深夜,被折腾得精疲力尽的她进入了梦香,完全卸下防备的睡颜令他瞧着心中悸动。他一遍又一遍的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似乎很久以前就想要这么做了。 从柳妖那所得的精灵之力果然有助于让他稳定如今这样的状态,他动作轻柔的为她整理好了衣裳,盖上被褥。深情而又温柔的吻缓缓的落在了她的手背之上。他爱极了她这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也正是因为她,才有了如今的自己。 虽然,她并不喜欢这样的他。无论他做什么,那些不堪的回忆总是横断在他们之间,让她一次次的想要去远离他。而这种事情,他绝对不允许发生。 一个油然而生的念头引起了他的笑意,他低着头背对着烛光,长长的睫毛投下了一片阴影,虽看不清他的神情,可他身上的邪魅之感却始终未减少分毫。 “既然我们都不喜欢那段记忆,就让我来制造另外一个完美的故事吧,你一定也会喜欢的。呵呵~” 雨天,散落在人间的雨珠拍打着窗面、屋檐,凄凉寂静的街景令人萎靡压抑,更加没有了出门的兴致。过往几个稀稀落落的行人或是撑着油纸伞步履匆匆,或是以衣避雨急忙奔走,当然,也有某些人,是专程为了寻她而来。 她的铺子很小,小到在条小巷当中,只要不经意间的大踏步走过两步,就能够完全错过她的门口。而她又不喜欢站在门口招客,一个人深居浅出,默默的躲在角落里摆弄着那一屋子的摆件。 工作台上是尚未拼凑整齐的人偶的手臂,她尝试着调试了好几次大小,但是总感觉不太满意。某一部分的构件要么是大了一圈,要么是略小了一圈,光是这些细微的调整就已经令她绞尽脑汁。 更何况那一把把锋利坚硬的刻刀,总是会在她不经意间,划破她的皮肉。 手上的伤都是无可避免的,好在身为妖族的她治愈能力还算是强,在每次愈合之后伤口都不会留疤。 要说起来,还是她们这类的妖族最让人放心,除了一些微弱的妖气之外,她们与人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而且无法修炼攻击性的法术。至于这其中的缘由,就难以深究了。 制作而出的人偶总会有些被退回来的,那些制作的原件都很贵,为了减少浪费,她只能再把那些退回来的人偶拆卸,把它们的四肢更换调整到别的人偶上。至于脑袋,大多数都是难以调整的,只能够堆放在废弃的角落里。 每一次做这样的事情都让她感觉胆战心惊,因为每拆卸下一个人偶的关节时,她都能够听到她仿若骨骼发出的脆响。她感觉自己在扼杀一个个可怜的生命,明明那些东西,只是没有灵魂的死物而已。 但在她的心里,却在制造的过程当中不知不觉的把它们当成了活物,以为它们也会哭会笑,会知冷暖。其实,她也了然,它们所做出的所有的反应,不过是植入脑袋里的妖丝在起作用而已。 第两百二十章 赤水(6) 大抵是从生意有了些许的回温开始,她就减少了这样迫不得已的决定,她把被退回的人偶收集起来,只有在深夜里的时候,才会悄悄放它们出来活动。不为什么,只是因为她荒唐的以为人偶也会烦闷无聊的错觉。 或许她的大多数顾客说的都对,她总是一个多情的人,在精心刻画人偶的五官和妆容的时候,她的眼中总是含情脉脉,就像是在看待自己心爱的男子。 她当然没有成婚,也没有订婚,没有能够托付终身的对象,也没有人会注意到藏在角落里并不起眼的她。 阴天里做生意似乎运气都不太好,这不,她还没停下手里忙碌的刻刀,就已经有一位客人风尘仆仆的走近铺子里,褪下了他那被雨打湿的蓑衣。斗笠却是没有摘下的,帽檐故意压得很低,以至于她根本就看不到男人的脸。 “我们家夫人得病死了,老爷吩咐所有订制的东西都原样退回,如果付了订金的话,订金可以不退。”男人的口气低沉沙哑,像是害怕被人记住他的音色,他伪装的十分成功。他将身后背着的一大口黑木盒放在了地上,若不是因为木盒之上刻画的图案大抵真的会被人认为这是一口棺材。 她低垂眼帘扫了那黑盒一眼,缓步走到了它的面前,在负伤被纱布缠绕的食指与拇指的一阵摆弄下,黑盒内响起了机关被触动的声音,随后漆黑的盖子以一个扇形的弧度缓缓开启。 黑盒里面躺着的是一只双眸紧闭的人偶,她先是用手大抵的检查了一番,发现人偶并没有任何破损和损耗。或者说,这只人偶在离开店里之后,甚至都还未被它未来的主人启用过。 人偶能够做到的事情有很多,只要在进行简单的教学指令之后,它们脑袋里的妖丝就会记住教学者的所说所为。有些人购买它们充当自己最为贴身保护的心腹,也有些人将它们训练成为没有感情的杀手,还有些人,只为那张令自己魂牵梦绕的脸,借由一个人偶完成自己与爱人相伴一生的虚假幻梦。 只不过,购买一只人偶的价格是十分昂贵的,普通的百姓家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金银来,而那些爽快的金主,支付的大部分银两都进了联盟的口袋。 至于这个联盟,它建立于赤水一带,是维系妖与人的某些微妙平衡相处的纽带,在帮助妖融入人类社会的同时,它也会收取一笔巨额的费用,美名其曰‘协议费’。叶卿离赚取的绝大多数银两都进了联盟的口袋当中,当然,在赤水,有很多的妖怪都与她一样,面对巨额的压榨忍气吞声,直至成为习惯。 “人偶没有问题,全款已经交付了,现在这个人偶是你们的东西。”她垂下了手,在心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也许只有人偶师才会懂得这种感受吧,当你精心雕刻制作,设计出了一件自以为精妙绝伦倍感自豪的作品后,你亲手将它封箱打包托运出去,等来的却是卖家无法收货退还的消息。你无法违约,可也不甘心就如此看着它成为一件流落到别人手里的无主之物。 “一只人偶能拿来做什么?夫人并没有跟我们提起过它的用途。”男人继续试探的追问说,企图想要从她的嘴里听到丝毫破绽的言语,而她对男人的心思一无所知。 她摊了摊手,继续坐到了她的工作台前,提议道:“你可以用它来搞搞卫生啊,洒扫庭院,它还会做饭,只是手艺不大好。人偶里的指令设定是我最先设计的,我基本上没下过厨房,当然你也可以让它学习,只要找个人在它的面前示范一遍就好。不过……它毕竟不是人,有些事做不到你亲力亲为的那种效果,这点希望你提前知晓。” “打扫卫生、做饭,就只有这些吗?”男人的话语里透露着不满。 她不以为然的看向了男人,眼里多了几分偏执与不悦:“对,就只有这些。但是有些事情人做的甚至还不如一个人偶,它们的作用非凡,而且可以长时间的重复做事而不知疲倦。光是这一点,人就很难做到吧?” “嗯……”男人用极长的鼻音代替了沉思,随后,他像是确认了什么,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打扰你了小姑娘。” 见男人收拾东西合上盖子就要走,她终是不舍的再多看了那沉睡的人偶一眼,叮嘱了一句说:“人偶的部件可以保持百年不坏,但是抵不住人为造成的损伤,只要我的店还在这里,有任何的问题你都可以来找我。”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说:“更换零件也不会收取任何的费用。” 很显然,在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重新背上了黑盒披上蓑衣的男人已经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店里。她的心里头有点沉闷,目光望着手里的部件发呆。 希望它能够有一个好的归宿吧,她在心中如是想道。而那些在购买之前与她有说有笑谈笑风生的卖家,大多在得到货物以后都销声匿迹在了人海,连同她制造出的那一只只栩栩如生又勤劳能干的人偶。 她也有过一个朋友,是位尚未出阁的姑娘,她们关心甚好,也常常坐在树荫底下一起说着心里话。傻姑娘总是抱怨家中给她挑选的婚事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责备自己的父母既要门当户对的,又要是勤奋好学的翩翩君子……而她在听到这些怨声载道的时候,心里面浮上的总是羡慕之感。 “你还愁着没人嫁呢?我连自己的营生都成问题。”她这样自嘲说。 “哎呀你是不知道,虽说我爹爹是做大生意的,可他没读些什么书,还总对我要求这要求那的,花钱托关系也要把我塞进学堂里。我才不乐意,但是他总说这个是为我好那个是为我好让我学东学西的,说我有了学问以后到了婆家不会吃亏。” 每次在看向她的时候,叶卿离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满是羡慕与憧憬,她羡慕她有那样好的出身,有那般设身处地为她考虑的父亲,更羡慕她得了全家上下所有人的宠爱。 第两百二十一章 赤水(7) 后来,常与她说话的那个傻姑娘也成了婚,在出阁前,她还恋恋不舍的与叶卿离说着以后会常回来看她、找她玩之类的惜别的话。可惜,一去至春归,叶卿离却始终没有再见过她的身影。 她知道她嫁的远,不常回来本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在挚友离去之后的小巷,未免显得有些太过于凄清和凉薄了。 还记得那个傻丫头安慰她时说的话,她的技艺如此高超,甚至于超过了许多年迈的刻工师傅,祝愿她将来制作的人偶大卖。 而她却说:如果有别的选择的话,我以后再也不会做买卖人偶的生意了。 明明它们不是活物,可是每一次送走它们的时候,却让她倍感违心。 大树下,两道高大的身影交汇,刚从店里出来背后还背着宛如一具棺材的男人对另外一个男人说道:“不是她,她不知情。” “我猜也是,老爷还真是多疑,下药的婢子不是都抓到了吗?如今认证物质俱在,也不知道他在怀疑些什么。害得我们在这种阴雨天还要跑出来一趟,真是晦气。” “小姑娘瞧着挺可怜的,不过也奇怪,我听说订制人偶的佣金可不少,搞不懂她为什么守着那么一个破铺子。” “人偶?就是你背上背着的那东西?咦,你该不会是还要把它带回去吧?” 男人皱了皱眉头,不解的问:“带回去怎么了?” “喂,难道城南发生的那件事情你没听说过吗?就是出事了不久以后就被官府压下去的人偶杀人案。听说被刺杀死的是几个家仆,好在大人物没什么大碍,否则这要是彻查起来,所有跟人偶有关的铺子都得遭殃,就她这小店更别想办下去。” 听他这么一说,原本还觉得没什么大碍的男人感觉有些后脊发凉,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简直是荒谬至极。他甚至都已经可以想象到了,在他睡觉安眠的时候,手持菜刀的人偶就站在他的床边,一双无神的大眼睛就那么灰溜溜的瞪着他……男人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立刻解开了身上的绳索,动作要多慌乱有多慌乱,而装着人偶的木盒,也随着‘哐当’一声落地的声响,硬生生的被坚硬的石头磕去了一个角。 至于黑盒里面的颠簸就更不用说了,只是可惜除了叶卿离以外,没有人会去在意里面一具毫无生气的人偶的感受。 黑盒被遗弃在了路边,两个男人的身影早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冰冷的雨水渗透进了木头里,黑盒里面的温度发寒,而雨夜中,撑着油纸伞的叶卿离止步在黑盒之前。 她的左右站着两只宛如活物般欣喜好奇的人偶,它们的嘴里只能断断续续的的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话来。 “是……是,它怎么……会……会怎么被……被放在……在里……” 叶卿离很快就接过了话,也不知是在回答人偶,还是在自顾自的说着:“也许,他们遗弃了它。你们先回去吧,切记,我不在的时候要把门锁好,只能够在屋子里玩。” 人偶点了点头,继续断断续续的说:“玩……玩在家里……玩……捉迷藏……” “想玩什么都可以,我不是教了你们很多游戏了吗?自己走回去吧,别被人看到。”叶卿离又叮嘱了一声,她的话总是格外的多,字句都透露出她那多余的关心。在打发完店里的人偶之后,她又蹲下身来,缓缓地打开了黑盒的盖子。 双眸紧闭的男性人偶安静的躺在盒子当中,好在她在木头上涂抹了不少的防水漆,但也架不住这么长时间的雨水浸泡与冲刷。她伸手摸了摸人偶的脸颊,冷得像冰一样。冰凉的触感让她触之既缩回了手,她摘下自己肩上的披风,盖在了人偶的身上。 说是披风,其实不过是一块较厚些的废布,但也好过那人偶身上的薄缕寸衫。 “我不能确定他们是真的遗弃你了还是故意把你放在这儿。”她自顾自的说着,想了想,做出了一个决定道:“我再等两个时辰,如果两个时辰之后,没有人来把你带走,我就把你接回店里去,好吗?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不过,这外头也真是怪冷的,早知道就让阿大阿二再帮我拿件衣服来了。” 她揉搓了一下自己的双臂,希望能够借此摩擦生热提高一些自己的体温。不过事实告诉她这样做的意义不大。她缩了缩脖子,感觉站着实在招风,又蹲了下去。 望着人偶身上的披风,她身上传来的寒意都在告诉她别再为一件死物糟蹋自己的身体,可她的意志偏偏就要求她自己要那么做。就好像生怕她眼前躺着蜷缩着的人偶也会冷似的。 冷风冻得她直哆嗦,她吸了吸鼻子,实在控制不住的把自己的手伸进了披风里想要一起取暖。 “你、你应该不会介意的吧,我实在冷,手都快要冻僵了。”然而,回应她的依旧只有一片沉默。她交替着将手放入披风中取暖,期间还不忘是不是四顾张望看向空无一人的街道,心里就有祈祷也有庆幸。 也不知道是因为寒风把她的体温吹得下降了许多的缘故,还是因为那块之前披在她身上还残留这她余温的披风真的带给了人偶些许温暖,她只觉着她握着他的手不再那么凉了。她们的温度居然还有了趋同的趋势。 结果是说好了要在丢弃点等待两个时辰看看失主会不会回来的她,在雨夜里熬不过半个时辰就改变主意直接扛着黑盒在大雨中跑回了小店里。 回到店中,她被自己有些愚钝的举动给逗笑了,可是老天就仿佛在与她开玩笑一般,在她回到店里之后外头淅淅沥沥的小雨居然有了停止的征兆。 “啊切!”她揉了揉通红的鼻子,眼中秋水泛动,难受极了。她受寒了,似乎还不止是感冒这么简单。吸了吸鼻子,连人偶都来不及安顿的她,锁上了里里外外的两间房门后,她终于支撑不住昏昏沉沉的身体,倒在了床上沉沉的睡去。 被她放在房间里的人偶,此时的身上还披着一件有些破旧的披风,在听到了她呢喃呓语后,人偶紧闭着的双眸终于缓缓睁开…… 第两百二十二章 赤水(8) 十几天前,那个家财万贯的老妇人拿了一块十分珍贵难得的木头找上门来,说是就要她能够完成自己手里的这一单,妇人便会支付她足以半年吃喝不愁的酬劳。 她欣然接受了,直到打开妇人带来的容器之后,才知晓她带来雕刻的材料,竟是南朝苏木。 见她在看到木材之后便面露难色,妇人焦急的神情爬上了脸庞,给她那本就花容黯淡的脸又添了几抹中年过后的油腻之感。 “如何?” “是有些难度,不过……值这个价格。” 在听到她说这话的时候,妇人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终于安心的拍了拍自己丰满得有些下垂的胸脯,说:“那就好,我寻遍了城中几乎所有的铺子,他们推荐说让我来你这里看看。” “我也没有把握一定成功,其中可能会磨损掉一些样料……”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心急的妇人立刻一副表示自己什么都懂了的神态,对她说道:“我懂我懂,要制作出人偶总会有些废料以及边角料,我只有这么一块木头,随你雕刻成什么模样。我就一个要求,这个月月底可以完工吗?” 她思索了一番,落在木头上的目光实际上已经在规划该如何设计与雕刻,那妇人见她瞧得入神,也不敢轻易的打扰她,只是悻悻的跟在她的旁边等待着她开口。 “可以。”在得到她肯定的回答之后,妇人大喜过望,立刻从腰间的布囊里取出了一锭金子,态度也十分的爽快。 “这是订金,那就说定了,月底的时候我会亲自来取。” 她点了点头,说:“好。”随后便拿着炭笔在木块上勾勾画画了起来,妇人见她如此迅速的进入了状态,欣喜之余还在感叹她的尽职与效率,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小铺。 这一忙,就过了晚饭的饭点,她吃的格外的多,就好似生怕会有人来与她抢食似的。也只有在刻工工期已经经过了三日之后,才会有人明白她此举的深意。 双手几乎没有完整的皮肉,再后来,每当她触碰到碗筷的时候都会感受到指尖传来的钻心的疼。而那种疼痛,就仿佛是越过了血肉直接用自己骨头来拿碗筷一般,哪怕只是一根筷子的压迫感都让她的手指忍不住的发颤。 若不是在看到南朝苏木的那一刻,她都已经快要忘记了这种揪心的疼痛,妖的治愈能力能够让她的伤口愈合,对于这痛楚却无法消减半分。而南朝苏木,正是她年幼时与爷爷学习雕木之术中的噩梦,她还以为,自爷爷离世之后,便再也不会见到这种珍贵木材拿来雕刻的打单子了。 其实论起雕工来说,她并非这城中第一,可论起效率,却唯有她一人有此速度了。南朝苏木本就不宜雕刻,坚硬的木质常常会使刻工在无意之间伤了手。众所周知,受伤在任何工作当中都是无可避免的,但受伤期间还能够带伤工作的,也就只有她了。 平常的刻工为免自己的双手过度的损耗,像南朝苏木这样的材料还要雕刻出栩栩如生的人形的雕品,没有个一年半载都不成事,就算是刻上个三五年也是寻常。可她,却能够在短短的十几日内完工,这效率,只怕是在城中也当数第一无愧了。 无论手指上裹了多少圈的纱布,那种锥心的痛感却始终没有丝毫的缓解,她的眼泪如豆大般一滴一滴的掉落,可是她却没有去擦,依旧认认真真的完成手中的工作。 也不知道不眠不休的过了多少天,她对着已经有些人样的木雕也开始自言自语起来:“真疼啊,你知道吗?我以前刚和爷爷学艺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拿出了与你差不多大小的一块南朝苏木来让我雕,要我在雕刻成形之后,又一层一层的修改扭转形状和姿态,把一个像你这么大的木块给雕到只有我的拳头这么大小。” “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遇到像你这么难伺候的木头了,不过我想,既然我都觉得这么疼,那被刻刀划在身上的你,一定感觉更疼吧?好在我还可以哭,爷爷也跟我说,哭一哭就不疼了,我们妖族的愈合能力是人类的数十倍。” “嘶~不行,我还是感觉好疼啊,我真害怕我才刚把你雕好,都来不及多看上一眼,你就已经被卖家带走了。我的想法一定很可笑吧,你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思想,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其实我也不知道应该把你雕刻成什么模样,我以前有个玩得很好的朋友,她和我描述过心目中的伴侣的模样,她说在她描述幻想的时候心里面就会觉得舒坦许多,甚至连很多身上的痛感都感觉不到了。我想,我也可以借此好好地想象一番……不对,我真傻,要是真的把你雕成我最喜欢的模样,我还会舍得把你拱手让人吗?” 染着颜料的鼻尖缓缓地在人偶的眼角落下,她抿了抿嘴唇,屏气凝神,生怕自己的一个手抖会一不小心酿成大祸。在长时间集聚注意力的工作下,她终于完成了人偶俊脸上的最后一笔,松了口气,汗珠也开始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到了脚边。 “终于完成了,最后还是没有忍住,把你雕刻成了我印象当中的样子。希望你到新家以后好好的,你的主人会好好地爱护你珍惜你,保养好你的各个部件。”叶卿离颤抖的包扎了纱布的手给人偶套上了里衣,她又仔细的翻找了一番,发现并没有合适人偶尺寸的衣服,只好用绳尺抱住了人偶的腰,测量了起来。 在她的体温与酥香逼近的时候,一直低垂着眼帘的人偶的眼皮很明显的动了一下,但在她继续忙碌时,安静的站在房间中央的人偶又恢复了之前一动不动的样子。 缝缝补补了将近一个时辰,一件漂亮帅气的衣裳出现在了她的手中,叶卿离颇有成就感的笑了笑,开始认认真真的给他穿衣打扮,束发,梳妆。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么看起来倒有点像世家公子了。说实话,木头,我都有些舍不得把你交出去了。”她神态萎靡的嘟囔了一声,上前拥住了它,它的肩膀不高,那高度正好能够让她毛茸茸的脑袋枕着。分明雕刻的时候没有这个想法和打算,但眼前的这只人偶就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一般。 第两百二十三章 赤水(9) “不过,你长得真好看,以后我虽然没有像南朝苏木这样珍贵的木头,我还是能够仿照你的样子再造过一个人偶,就当做是对你的怀念吧……唔,还是算了,我不喜欢造两只一模一样的东西。” 她越看越是觉着称心,还在想着人偶能够放在自己的屋中几日趁着这几日要好好地多看看它,才不过吃一顿饭的功夫,那个老妇人就像是踩着点一样的来了。 “姑娘,这是……做好了吗?哎呀呀这手艺真是了得啊,这公子的俊脸瞧着我都忍不住心花怒放,说来真是丢脸了,我早已经不是什么小姑娘了,居然还会感觉心跳加速。” “额……啊……”她手足无措的站起身来,才放下碗筷的小手显得有些无处安放,在面对老妇人一连串如枪支扫射般的问题,她茫然的像个无措的孩子。 心里头一股难言的醋意涌上心头,她才盼望着离别不要来得这么快,没想到终于还是这么快就来了。 “这是所有的酬金,姑娘点一点,瞧瞧,只多不少。”老妇人把一大袋的金子递到了她的手中,却对她手上的纱布和伤势视而不见。 她颠了颠那沉重的金袋,也不去数,反而是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站立在房间中央的人偶。 心里面沉甸甸的,现在,也轮到我把你让出去了吗? 妇人赞许的声音她充耳不闻,却在妇人想要动手去抚摸人偶的时候,她忽然出声道:“别碰!” 也许是因为她的声音太过于着急响亮,妇人被她突如其来的打断的举动给吓了一跳,神色愕然的看向了她,似是在等待着她的解释。 她略显尴尬的手僵硬在了半空,想了想,她才赔笑着冒出了一句话来:“防腐的料还没上,若是不小心碰坏了您也不想就那么看着那缺处几十年吧?” 妇人闻言,这才悻悻的收回了手,还在一边的自责愧疚。她让妇人在外头等了一段时间,小心翼翼的搬弄着人偶,为了让妇人深信不疑,她甚至还拎了大包小包的不知多少东西进去。手上的伤口又要发肿了,可是她并不在意。 她巴不得再多拖延上一点时间,让她在看上他几眼,因为她知道,也许这一隔便是永别。 “你该走了,我还是这么不争气,我不该哭的……可是我就是忍不住。以后你一定要好好的,就算日后有机会见着我,在人群中认不出我来也没有关系。我真的很讨厌很讨厌道别,我爹一定也是,所以他才会给我取名叫卿离吧。” “呜呜呜……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把你送人的,若是以后我攒够了钱,温饱不成问题,我一定……一定不会再卖出任何一个我制作的人偶。” 她又哭了,自从雕刻他以来,她的眼泪似乎格外的多。眼睛都哭红了,她一边小心翼翼的将他装进了黑盒之中,一边抹去自己脸上的泪。至少这一次,她的眼泪不为疼痛而流,仅仅就只是,因为他。 “后会无期了,再见。”她想了想,在合上盖子之前,跪坐的身体微微前倾,在人偶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等候已久的妇人左顾右盼,终于盼来了自己心心念念之物,她已经迫不及待了,立刻吩咐两个守在门外的仆从进来抬运黑盒。她并不知道妇人要将南朝苏木打造出的人偶用于做什么,只是一直沉默着沉默着目送那三道背影走远。 她咬了咬嘴唇,一个没忍住又哭了起来。 人偶为死物,死物本无情,多情的是她,一直都只是她而已。 她痛恨自己不争气的泪水,自问道:“叶卿离,你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够改掉这个坏毛病呢?” 而自她口中说出的‘坏毛病’,究竟是指爱哭,还是指多情,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了。 昏暗的烛光照着本就不大的卧室房间,小小的木床上是她蜷缩的身影。层层的被子将自己裹住,她却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冷,好冷。 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是受寒了,她很想下床去给自己倒一杯热水,或者是在从衣柜里取些厚厚的衣服来,可眼皮依旧是沉重的抬不起来,浑身无力。 在黑暗中,似乎有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小手,恍惚间她好似被人拥入了一个怀抱之中。叶卿离动了动脑袋,忍不住的又往那个温暖的怀里凑了凑。 看到怀中如此娇嗔可爱的人儿,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她不是痛恨自己将他捡回来以后发生的那段不愉快的回忆吗?那他就在她的梦里彻底改写它。等到她醒来之时,她的脸上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呢?真是令他期待。 “我暖和吗?”他微微低唇,明知道她因为高烧意识模糊不清,却偏偏还要询问她。 她皱了皱眉头,慌乱的小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襟,把脑袋倚在了他的脑袋旁边,嘴里含糊的‘嗯’了一声,明明只是沉闷的鼻音,比起回答更像是难受时的呻吟,可落在他的耳中却让他感到甜蜜无比。好久好久,自他将她囚禁起来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听到她哪怕字句顺着他的意的回答了。 他的心底浮现了一抹灼热,只觉着身上的某处压抑着难受,可是为了他步步为营的计策,他还是选择了忍耐。 “你一定会爱上我的,不论我做了什么事令你厌恶,你都无法摆脱这份感情。我等着你,说愿意嫁给我的那一天。” 天蒙蒙亮,一束从窗缝里透出的日光晃了她的眼,她迷迷糊糊的的揉了揉自己的眼,坐起身来。脑海里一片空白,关于昨夜发生的事情也忘了十之八九了。直到她看到躺在黑盒中的人偶时,她才恍然顿悟。 奇怪,好渴。 她掀被起身,一双赤足就那么踩在冰凉的地面之上,此举,令某只人偶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中皱起了俊俏的眉。大口大口的喝完了杯中的清水,她的意识有些恍惚,脑海里闪过了一些分不清是真是假的片段。 第两百二十四章 赤水(10) 在她高烧昏迷的时候,似乎有人一直在她的身边守着她,喂她喝水服药,用毛巾敷她的额头,以及……抱着她一起睡觉!叶卿离骤然瞪大了眸子,立刻又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告诉直接那都是烧出的幻觉罢了。 末了,她走向了躺在黑盒里的人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穿鞋,三步并做了两步把鞋子穿好,又走到了人偶的跟前。 奇怪?是她的错觉吗?还是她眼花了?她怎么感觉自己刚才第一眼看到人偶的时候他的眉头可比现在皱得凶多了。 人偶还是有些沉重的,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从黑盒里弄了出来,期间两人之间不知有多少次亲密的肢体接触,但是她都不甚在意,一只人偶而已,难不成她还要较劲一只人偶吃她的豆腐吗? 把人偶摆好了一个坐姿就那么坐在了她的床边,她费解的挠了挠脑袋,自言自语说道:“总感觉不止是昨晚的事,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算了不管了。” 语罢,她开始手把手的去教人偶一些简单地指令,在见到人偶都十分完美的完成了之后,她大喜过望,满意的点了点头。 “太好了,好聪明的人偶,你可比我留着看家的那群家伙好多了。还是老规矩,子时过后才能够陪你玩一会儿哦,而且活动的范围有限,不能到大街上去,以免吓到人。白天你就待在我的房间里,整理床铺打扫卫生都可以,对了还有一点,夜里你打地铺,我会给你准备足够御寒的被子,不许上我的床。听懂了吗?” “嗯。”人偶的话并不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长相俊美的缘故,就连自他口中发生的声音她也觉着实在好听。又看了他两眼,她脸颊绯红的偏过头去。 不过很快,她也反应了过来,用双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道:“我在脸红什么?那不过是个人偶而已。虽然长得很帅,而且……他现在貌似是我的私有物了。可是,真的好好看,不愧是我呕心沥血打造出来的作品。好想亲亲……算了,虽然说现在我是你的主人了,但是我也不能够做这种违背你意愿的事情。光是能够每天这样看着你,我就已经感觉很满足了。” 时候也不早了,叶卿离梳洗打扮了一番,准备开门营业。 在那缕倩影离开房间之后,端坐在床边的人偶动了动,眼眸深沉的过分。明明是一副魅惑众生的俊容,此时此刻他脑海里思索的却是一个问题:怎么样才能够让卿离宝贝知道我愿意被她亲呢? 真让人着急。 天知道在屋里等一人等上一整天是什么感受,他都快要等得没有耐心了,真巴不得夜幕快些降临。过了十二点之后,他们这些人偶才会被她放出来休息一小会儿。 好不容易过了子时,在听到房门传来的动静时,他的心也随着提到了嗓子眼,拖着一身疲倦的她并没有多看他一眼,反而是往他身后的床上一扑,也不知启动了些什么机关,摆放在屋子里的几个人偶便动了起来。 它们有的打扫屋子,有的整理东西,动静不大,但落在他的耳中还算清晰。 “我今日好累,来往的客人有点多,近日里来生意好的不像话。你,能过来帮我按按肩膀吗?”她无力的下达了指令,而就在她话音刚落的时候,她身旁的人偶便像是活物一般动了起来。 人偶的动作很是熟练,每一次按揉都在准确的穴位之上,她舒服的口中发出了嗯哼声,却丝毫没注意到她身后的他邪魅的眸子逐渐变得深沉。 在帮她按揉完肩膀之后,他的手指顺着香肩往下,以一种十分专业的按摩手法帮她按揉起后背来。叶卿离舒坦极了,抱着身下软软的被子闭上了双眼,竟然在恍惚之间进入了一种浅眠的状态。 她身上的芳香随着微风徐徐袭来,单薄的衣衫阻隔着他指尖与她肌肤之间的接触,那完全不同于人偶的人类女性的身体凹凸有致的玲珑弧度令他呼吸一滞。他低垂眼眸,将自己的视线落在了床沿,强迫自己不再去看。 她是他心中唯一的美好,是他捧在手心都生怕融化了的挚爱,他不该有任何违背她意愿的亵渎的想法。 “住手。” 在安静的房间里,叶卿离忽然响起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收回了手。只见睁大双眸的她坐起身来,双腿弯曲着搭在身侧,坐姿带着些许的可爱与茫然。 “腰就不用按了,我怕痒。”她就像是在与正常人对话一般和他解释说着,而后又起身下床挽住了他的手臂,道:“我带你一起走走,白天在屋里闷坏了吧?我设计了几个有趣的小游戏,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他试探着淡淡的回答了一声:“好。” 见她脸上的神情并无异样,他的心里才松了一口气,许久不见松懈的眼底也浮现了一抹笑意。 多情自是痴傻,她竟恍惚大意到这种程度,甚至连自己下达的指令也忘了。方才她说的按揉也仅仅只是肩膀而已,还有他回应的话,若真是一个人偶又怎么可能做到如此呢?光是能够与人正常的对话都费劲。 但当他离开房间进入她经营的小铺的时候,眼前出现的光景还是不免让他感到眼前一亮。尽管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可小铺里围坐在长桌前的几个人偶,以及它们面前摆放的吃食玩具,都让他有一种恍惚间进入了一个十分温馨的家庭里的感觉。 自她的手做出来的人偶从外表上看几乎于常人无异,它们的脸上带着阳光开心的笑容,有些在摆弄着手里的机关锁,有些在精心的准备着晚膳的美食,虽然说那菜肴瞧着并不太让人有食欲。 “今天是很特别的日子,为了恭祝我们的家中再添一员,所有人,起立,鼓掌!”随着她的一声令下,响指声音落下,围坐在长桌左右的人偶们纷纷站起身来,个个面露欣喜的抬手鼓掌起来。 所有人偶的声音都整齐化一的说着一句话:“欢迎新朋友。” 第两百二十五章 赤水(11)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让我想想看,该给你取一个什么像样的名字才好。”叶卿离一边说着,一边用目光一一扫过空余的几个座椅,一指其中的一个,对他说:“你就坐那吧。” 一个距离她不近不远的座位,不过还是让他有些不满的皱起了眉头,可如今的形势并不利于他过早的暴露自己,他没有违抗叶卿离的指令,缓缓落座。 叶卿离似乎还在想着他的名字,吃饭的时候用一只小手撑着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脸颊,陷入了深思。 “我吃饱了,阿大阿二,洗碗去。”末了,她把碗筷往桌前一推,正在摆弄着配件的两只人偶立刻站起身来,动作十分干净利落的收拾起桌上的残羹剩饭。她径直走到了他的身边,忽然凑近了就那么看着他,澄澈水灵的双眸里似是装着星辰大海。 他双手置于桌面,坐姿端正,目视前方,呆然无趣。 她瞧了好一会儿,朝着他的脸颊伸出了手,柔软的之间轻轻的划过他的皮肤,他不敢动,只能够任由着她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抬头仰望着他,欣赏着自己精心打造美妙绝伦的艺术品。如此亲密暧昧的姿势,若是放在男女之间,已然令外人羞愧难当难以直视。可如今这般举动放在一位手艺独到的匠人与其亲手制作的作品之上,纵使是有旁观者,就连那局外之人也不知该用如何复杂的字句来描绘自己此刻的心情和感想了。 依照常理而言,不过是理所当然之事,可他却分明瞧得见,她那双眸子里隐藏着的别样的情感。 他压抑住了自己想要抬手把她搂入怀中好好教训一顿的冲动,依旧不声不响不为所动的享受着这份短暂的温柔。 纵使他们都笑话她幼稚又如何,他就是喜欢这样多情、感性又善良的她。只要他喜欢,她在他的心里就永远都是属于完美的存在。 街道外响起了打更声,但屋中之人却没有一个将这声音放在心上,她牵着他的手,带着他一步步去熟悉她制定下这场规则的游戏。他不会捉迷藏,她就带着他一路去躲,各种卡视野卡走位;他不善说谎,她每次都在他的身份差点自爆前为他打掩护;他不懂音律,她便手把手的教他弹奏…… 对于雁归而言,若是这世上真的有神的话,那叶卿离便是他的神。 “咯咯咯……本圣女还以为有这种无聊趣好的人不多,没想到雁归阁下也算一个。”清冷嘲弄的女声在简约干净的庭院中响起,渐近的脚步声缓缓地停在了一扇门前。只见这来者并不是别人,而是魔族新任圣女薛梦瑶。 她自以为她已经说的够明了大胆了,没想到回应她的依旧是静默紧闭的门。 “喂,你别不识抬举,本圣女亲自登门造访已经给足了你的面子。还不快滚出来……” 然而,双手叉腰还在嘚瑟的薛梦瑶根本笑不过两秒,就见房门骤然大开,两道凌厉的风刃直接将她给打飞了出去! “啊——”凄厉的惨叫声在院中响起,那道如飞花般的倩影在撞断了一棵陈年大树后狠狠地嵌入到了泥墙当中,她口吐鲜血狼狈不已,看向那出手之徒的眼中已然浮现了一抹杀意。 可还不等她见着正身,那道门又‘砰’的一声合上了。 薛梦瑶碰了一鼻子的灰,抹了抹脸上的灰尘,她暗骂了一句:老娘遇到你还真是晦气! 好在,那屋子的主人还赏了她一点颜面的,至少开口让手下来好好招呼招呼她:“阿大阿二,把院子里的垃圾给‘清理’了。” 在他淡漠磁性的嗓音响起时,一直沉睡在侧屋里的人偶几乎是同时睁开了双眼,它们的动作迅速招式凌厉,比起人界的修炼者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为过分的是,这两只人偶的手中拿的所谓的‘武器’,居然是扫帚和拖把。 料是清冷高贵如薛梦瑶,也忍不住的眼角抽动青筋暴起,好样的!这是把她当成垃圾了是吧? 在院子里兵戎相接的时候,屋里从梦中醒来的叶卿离因为过于用力而被束缚的枷锁勒红了皮肤,雁归不为所动的聆听着她的谩骂与恶毒的诅咒,他动作缓慢的为自己的双手手腕缠绕上了绷带。 “天亮了?真是可惜,我还想在美梦中与你多温存一会儿……卿离,你都不知道你拉着我的手躲进柜中的样子有多可爱。” “卑鄙!”叶卿离的皓齿已经咬破了红唇,她目露怨恨的死死瞪着他,眼眶里盈着晶莹的泪。尽管泪水即将决堤,但她依旧倔强的支撑着不让眼泪滑落。她告诉自己,不能在这个该死的男人面前示弱,更不能认输。 她对他的力量根本一无所知,若是知晓他的控梦之术她宁死也不会入眠,更别说是在梦里与他那般亲密相好。梦醒之后的羞辱感让叶卿离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个魔鬼的可怕,他不仅残忍狠心草芥人命,还善于玩弄人心。 真是可笑,最为无心之物,居然能够将人心玩弄于鼓掌之中。 “别哭呀,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明明昨晚我还拥着你入眠的……你还害怕我冷,你心里也有我,不是吗?” “呵,你别自欺欺人了,要不是因为我忘记了很多事情,我根本就不会接近你。那种时候,别说是你,只要是任何人,我都可以对他好。” “叶、卿、离!” 他气愤的眸子里就像是要喷发出火焰来一样,手指狠狠地捏住了她的脸颊,目光中的凶狠与阴霾令人望之骇然。 “你想故意激怒我?”他忽然笑了起来,上扬的嘴角邪魅肆意,颇有一种世家子弟的玩世不恭之感。“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的,我可舍不得杀你。我不仅不会杀你,我还会对你好,就像你当初对我一样。好好休息吧,今晚,我们的美梦依旧会继续的。” 第两百二十六章 赤水(12) “你敢!你这个混蛋!你放开我。”让她再一次经历那种愚蠢又无聊的梦境,她宁愿去死! “傻丫头,你真是……太可爱了。”他捏住了她的下巴,一张俊脸缓缓地靠近,声音低沉而性感,而就在她动作僵硬手足无措的时候,他仅离不过一公分的唇却忽然停下了。 叶卿离瞪大了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只感觉自己不争气的心跳在自己与他对视之时就好像是慢了半拍。 他……他想做什么? 周遭的空气骤然安静,暧昧上升的气氛也被他得逞酥而乱耳的笑声打破,他缓缓俯身,唇瓣几乎就抵到了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微吐:“你该不会以为,我是要吻你吧?” 随着锁链晃动绷直的声音,叶卿离捏紧的拳头距离他那张欠揍的脸仅有几公分,但就是这一点距离,却是她使尽浑身解数所不能抵达的。 雁归先是皱了皱剑眉,随后用手握住了她蓄势待发的小拳头,试探着问了一句:“很想打我?” 这是废话。 “你似乎脸红了,卿离。” 叶卿离偏过头去,又被他用手掰了过来。 “看着我,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的,我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你。跟我在一起,好吗?” 做梦也没有想到生平以来第一次被追求告白居然会是在这种场合这种情况下的叶卿离,此时只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脑海中回荡的除了他最后说的那一句话便再也听不进别的了。 在一起?他是在做梦吗?她无时无刻巴不得自己的手里有件利器能够轻易的结束他的生命,可他的心里想要的一直就只有她…… 不对!!! 叶卿离暗暗攥紧了手心,再一次看向他时她的心中只剩下的孤冷与决绝,他想要扰乱她的心智,所以才会出此计策让她将现实与梦境混淆。不会忘记的,在自己看到这家伙疯狂肆虐杀人的时候,在看到他脸上癫狂疯魔的笑容的时候,她就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 “看来,你已经给出我答案了。”雁归的语气并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可他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内心,当他看到叶卿离脸上决然的神情时,天知道他的心就宛如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紧。 “放我走!”叶卿离再一次重复强调自己想要离开的决心。 “我说了,由不得你。你是我的新娘,明日婚宴,你怎可缺席呢。卿离,我不在乎你记恨我,既然注定我无法得到你的认可,那我便永远将你束缚在我的身边,生生世世,永生永世。哪怕是下地狱,我也会拉着你一起。” “你!你不得好死!” 今夜,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眠,一定,一定不能睡着。叶卿离在心中不断地告诉自己,可她的脑袋也不知是怎么了,只要一想到他,脑子里全都是昨晚梦里的那些画面。全都是她那些自以为是的眷恋,什么多情,她最讨厌这些无趣的情情爱爱了! 她神情痛苦的抱住了头,不停的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可越是挣扎,那些亲密无间的画面,以及离开他时她心里的不舍,就越发的如洪水一般在她的心里肆虐。有什么比摧毁一个坚强的意志更加残忍的事情呢? 叶卿离抹了抹眼角,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早就已经被泪水打湿。她痛恨这样懦弱无能的自己,内心深处压抑着的某些情感几乎要将她的意识给淹没了,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哭声在屋中渐响,而雁归的身影早已不在房间之中。 怎么可以这么不争气,怎么会还在心里心心念念着他的好?与他在一起,不就等同于认可他的残忍手段,她虽为妖,但在人世生存已久,早已熟知人性。 屠戮人类,于她而言与屠戮自己的同族并无区别。 湖中安然的鱼儿,安能与展翅翱翔的雄鹰交好?真是可笑,她们,只能是仇敌。 杀了他,才是她现在最应该做的事! “切。”薛梦瑶清冷的眼底闪过了一抹不甘,她往身后一退,很快她曼妙的身形便已然被周遭出现的黑雾包裹消失了。“好,很好。真不愧是她制作出来的人偶,居然这般难缠。” 行于荒野山涧之中,薛梦瑶一手扯下刺入身上的竹刺,心中的杀意更甚。虽然还未和那个女人交手,可她的心里已经记恨上了她,该死的人偶师!竟生来就是魔族的克星,魔族蛊惑心智的那一套在人偶的身上根本无力施展,反而还被其摆了一道。 要不是群妖冢的那位说她手底下的一个人偶与赤水地的禁制有关,她才不会不远万里的来造访这个寒碜的破地方。 “真是气死我了!”薛梦瑶越发的恼怒,见阻挡在自己面前的一颗挡路石越发的不爽,一脚踢出后不止没能把石头给踢开,反而还硌了自己的脚。薛梦瑶疼得差点掉眼泪,她抱住了自己受伤的脚闷闷的坐在了一边。 再想想办法,事情一定会有突破口的,一定会! 她就不相信了,这个软禁主子的叛徒人偶性格偏执贪婪,像这样的人一定多的是弱点,只要得到能够要挟他的筹码,她就不愁控制不了他。 …… 望着灯火通明的房间,晚归的他不悦的皱起了眉,他叫来了看院的两个人偶,问道:“她还没睡?” 人偶们皆是摇了摇头,阿大口齿不清含糊的说:“叫……叫了,主、主人说……说她……不、不不……困。” 不困? 害怕入梦才是真的吧? 白昼奔忙一刻不曾休息的雁归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额前的发被他弄乱,发丝遮挡着光洁白皙的额,给他整个人再添了几分颓废之感。 “主、主人……很累了?先……先休息一……一下吧?” “不必,白日里的几个老家伙难缠了些,要不是单子的金额较大,我才不会与他们浪费时间。”雁归说完,又好似想到了什么,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他看向面前两个呆滞的人偶,漆黑深沉的眼里是少有的温柔。 第两百二十七章 赤水(13) “果然,跟卿离待在一起久了,居然连她喜欢和人偶说话的毛病都学来了。都忘了你们听不懂了,继续守着院子,不许让任何人进入。” “是、是。”两只人偶齐声应道。 “砰”的一声,房间门被人推开,尽管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叶卿离娇弱的身躯还是忍不住被吓得颤抖了一下。 “阿离还不睡,是在等我吗?”他宠溺无比的声音换来的只有她充满恨意的目光,雁归心态极好,他坐到床边,抬手剪灭了距离最近的两盏烛芯。周围的光线一下就昏暗了下来,却不是全灭,外屋的烛光还能够隐隐约约的透进来,房间里莫名的增添了一种温馨之感。 阿离?叶卿离皱起了眉头,她们之间有亲密到这种地步吗? 这种称呼,就算她们之间没有什么也会被人误会成发生过什么吧? “等你?你未免太过自作多情了吧?” “我是自作多情,可论起多情,我还远不及阿离你啊。听说今日的饭菜不大合你的胃口,这样吧,为夫亲自来填饱你的肚子,如何?”他明知道她怕痒,还故意用手环住了她的腰肢,他的身体贴近了几分。 她慌乱的想要闪躲,还未来得及朝后靠去,就听到他的另一道声音幽幽的在她的耳边响起:“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你想等那个老板娘来救你?你放心,我会给她这个机会的,明日婚礼我会打开结界,介时,你们还能说上话……” 他会有这么好心?叶卿离错愕的朝他看去,直到看到他脸上邪魅的笑容时,她才骤然发现自己错了。这只狐狸又在打什么算盘?她心慌了,心里没底,一时间也忘了反抗,就那么被他抱在了怀里。 雁归将脑袋枕在了她的肩上,贪婪的闻着来自她身上那股特有的芳香,从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够看到她因不安置于胸前的小手。那只小手虽饱受刻工的折磨,却依旧白嫩好看,白皙中透着淡淡的粉,蒜白的指尖中仿佛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妖气,微弱的淡紫色妖力肉眼可见。 他喜欢极了她的这一双手,几乎是想也没想的就将之握在了手中。也正是此时,发愣的叶卿离缓过神来,抬手用力的推开了他。 他一时不防,竟被她挣脱了出去。 “你别唬我,以老板娘的能耐,她不可能应付不了你。” “我没说她应付不了,我不伤她。”昏黄的烛光印照不到他藏在阴影里的脸,看不清他的神情,更加难以从他话里的意思来推断出他的目的。叶卿离抿了抿嘴唇,心中的不安也越发的强烈了起来。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阿离,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你,一直都是。” “痴心妄想!等老板娘知晓了你的所作所为,那些修仙正派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一定会不遗余力的把你击杀。” “是吗?”明明是在谈论自己的生死问题,可他就好似在谈论别人的死活一样,声音里满是漫不经心与风轻云淡。那口气,真真是不把自己的死活放在心上,该说他是心大呢,还是对自己的实力太过于自信了呢? 叶卿离见他不为所动,还想再说,却被他抢先开了口:“原来如此啊,阿离想要杀了我,是不希望我落到别人的手中呢。与其死在别人的手里,倒不如就死在阿离的手中……阿离,你是这样想的,没错吧?” 叶卿离不悦的皱起了柳眉,很显然,她的心里是不认同他的说法的。这个男人还真是巧舌如簧颠倒是非,什么话经由他的嘴巴说出来,就好像是自己对之爱之深爱之切,不忍让他落到别人的手里受罪一般。 “你,莫要胡说。我只是不想因为我的过错祸乱人间,你是我一念之差制作而出的祸害,我自然是要亲手将你铲除。我自己惹出的祸,责任在我,我自当倾尽全力。” “阿离啊阿离,我从来不曾听闻你如此决绝的说过在何事上如此决绝,下定决心,倾尽全力。没想到,这第一次不留余地,竟是为了取我的性命。你放心,如今我人偶之躯已然稳定,无需依靠吸食凡人的精气以助我控制身体。日后,我祸害……便只祸害你一人。”话音落下,他的手指缓缓地抚上了她的唇瓣,另一手中赫然出现了一粒漆黑的药丸。 “来,时候不早了,该睡觉了。” “你敢喂我吃助眠的药物,你……你当真不怕我杀了你?!” “杀了我,你也别想好过。我说了,若是我下地狱,你也跑不了。大不了,我们可以一起做一对亡命鸳鸯。”他将药丸含进口中,对着她的香唇便吻了下去。 叶卿离才编织出的咒骂的言语溃散在脑海之中,她的意识也逐渐的模糊,眼皮沉重整个人就仿佛被一双双无形的手拽入深海。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强行在自己的脑海中注入了一句话。 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杀了他。 阳光照入屋中,亮得晃眼,睡眼惺忪的叶卿离翻了个身,一手抱住了床铺内侧的人,还打算继续睡。而下一刻,她猛然睁开了自己的眼,坐起身来,她这才看清了躺在她身边的人偶。 头好疼,后脑传来的疼痛让她下意识的环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在做什么……”直觉告诉她,眼前的场景七分真,三分假。可是无论她怎么去回想,她也不明白自己脑子里的那份关于虚假的感觉从何而来。反而越是去想,头痛欲裂。 房间,小铺子里面的一切她都很熟悉,可是当她目光所及,双手所触之时,她却又感觉这些东西都已陈旧不堪,甚至有些在她的眼中已经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灰尘? 是错觉吗? 叶卿离再一次揉了揉自己的双眼,在看到自己面前的所有物品都崭新得不染一粒尘埃时,她立刻否认了自己的猜测。也许是昨晚睡得太迟了,玩得太累了,所以没有休息好。 换好衣服,她给长相颇为俊俏的人偶测量了尺寸,还在想着要再为之设计一款新衣的时候,小铺里来了客人。 第两百二十八章 赤水(14) “早听闻你们家的手艺不错,我来,是想要订制一件颇为稀有珍贵的东西。”貌美肤白的女人说着,把手里攥着的一份图纸塞给了她,叶卿离微愣,但还是处于职业习惯的从她的手里接了过来。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图纸之上时,她的脸色骤然一变。 “这是……” “你无需知道它是什么,也不必打探它的用途,这东西我只要一件,至于价格嘛,最低这个数。”女人抬起白皙的手指,在她的面前比划了一个“三”,随后又五指弯曲,比划出了一个“零”,手腕再次微点,意思明确。叶卿离心中大骇,还不等她有何反应,女人继续说道:“我交易,从来只用金子。若是做得好,这价格还能够往上翻一翻。” 叶卿离手心冒汗,微微抬起眸来,连看着她的目光中都带着一份打量与钦佩。 如果她没有理解错的话,这位女子是想要花费三百两黄金来买她的手艺,甚至,或许还不止三百两。 难不成真的是遇上贵人了? “姑娘……贵姓?”无数的问题在叶卿离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了这一句。 “啊,这附近的人都叫我老板娘,你也可以叫我汐。”女子双手环胸,酥肩轻靠在储物柜的柜门上,一双微微眯起的凤眸中神采奕奕,仿佛镶嵌着世间最为华丽闪耀的宝石。玲珑身段被一袭紫纱轻衣衬得恰到好处,腰间雪白的玉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悬挂的流苏被微风拂起。 汐,听起来是名,不愿告知自己的姓氏么?也罢,本来大家就只是萍水相逢。 “老……老板娘,这东西,何时来取?” “不急,且看你何时完成,我会找人来联系你的。这是订金。”说着,她将满满一袋的金子扣在了她的工作台上,笑意盈盈:“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哦。” “好,您慢走。” 她转身,却在走了两步之后停下来脚步回头,凤眸盯着的方向正是小铺后的里屋。低头一心钻研着图纸的叶卿离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一个小动作,而她,也不过回望了短短两秒,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呵,还真是间有意思的铺子。”俏影的脚步声停在了荒凉空旷的街道中央,才一抬头,便瞥见了一直藏在树上的男子。 “汐,如何?” “有些能耐,想必赤水的禁制之力也被他夺去了。无法得知他们的具体位置,好不容易入了梦,却是以这种身份。看样子她似乎被困在这个梦里了,那个人偶……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呢……” “此地有魔族的气息,看样子,是上回遇到的那个魔族圣女。不过她貌似受了伤,呵~难得见到连魔族也无可奈何的存在,本座倒有些兴趣想要试试与他交手了。” “他夺了精灵之力,赤水禁制,而且似乎还杀了不少的修士,只是不知道被他吸食精气的修仙者修为几成……对上他,或许连你也会感到棘手。” “只是多费些时间罢了,没有一招制敌的快感,本座倒不想那么快出手了。” 姑且先看看,那小子,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翌日清晨,屋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隔着一道简陋的屏风,她褪去身上脏乱的衣服准备沐浴。加了一夜的班,叶卿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拼,明明人家都说了不急,单子放在那里又不会跑。 这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工作,令她心中的思绪翻涌,得到了那笔钱以后,她或许可以换个地方,或者重新在城中买栋更好更大的房子,又或者存着…… 她没有再去接新的订单,甚至在那一天里,不善言辞的她也开始与客人说起了自己即将搬迁改行的决定。这个决定很突然,令不少常来她铺子里的老顾客都感到惋惜。 叶卿离却是高兴的,因为她知道,自那以后,她便可以摆脱这种以制卖人偶为生的生活了。 好好的睡一觉,然后醒来以后继续工作,早一日完成这最后一件出售的作品,她就能早一日轻松。 也许是想得太过入神了,待叶卿离沐浴完毕时,她才想起来自己未拿换洗的衣物。 她想叫还站在屋中的他帮忙的,刚要开口才想起来自己竟忘了给他取名字。 “那……那个,你……你能帮我拿一下衣服吗?在柜子的最上层。” 房间里响起了人偶走动的脚步声,叶卿离松了一口气,人偶把衣服搭在了屏风上,她轻轻一扯,便落入了手中。 “谢了。”叶卿离动作很快的换好了衣物,还未来得及去收拾披散的发,就听到窗旁传来了一阵动静。 她连忙朝窗口看去,只见一根根肉眼可见的银针穿透了窗纸朝着屋中射来,叶卿离惊叫了一声往身后退去。而与此同时,一直呆立在屋中的人偶忽然动了起来,速度极快的闪身到了她的跟前,壮实的手臂一挥,衣袖横扫。 叶卿离被吓蒙了,只听到几声银针刺入柜门的剧烈声响,待她从人偶的怀抱中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来时,才看到那几支银针已然入木七分。 偷袭者的实力,可想而知。 一道漆黑的人影从窗外一闪而过,叶卿离反应过来时,连忙跑到铺子里去查看,这一看之下,她的脸色就越发的难看了。 老板娘给她的图纸丢了! 完了! 原来那贼是冲着图纸来的,她一时大意,早知道这么重要的东西,就应该由自己贴身保管着才对。 一只宽厚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叶卿离面带错愕的回眸望去,只见刚才救下她性命的人偶竟用行动在安慰她。 “我……我真是个笨蛋,早知道那老板娘愿意出大价钱订制图纸里的东西,我就该想到这点。那图纸一定十分贵重,可是,我,我却把它给弄丢了……”叶卿离的语气里满是自责,她的话还尚未出门,身后的人偶再一次动了,这一次它没有丝毫的犹豫,朝着门口的方向大步追出,等叶卿离反应过来再想拉住他时,他已经追出了很远。 “木头,回来!你追不上他的。木头,咳咳咳……” 第两百二十九章 赤水(15) 叶卿离夺门而出,熙熙攘攘的街道中早已不见了他的身影,她彻底急了。图纸丢了不说,居然还连她最上心的一只人偶也不知去向。漫无目的的快步走在大街上,周围人不解和惊诧的神情落入了她的眼中,她也顾不上自己此时的样子有多狼狈,朝着奔流的人潮大声呼喊了起来。 “木头,木头你在哪?!别追了,你快回来,木头!木头……” 然而,吵吵嚷嚷的人情并没有一句声音是回应她的,叶卿离的心里头沉甸甸的,胸口也压抑的难受。她红了眼眶,但是她心知泪水除了阻挡她寻人的视线之外,什么作用也没有。 图纸丢了,现在她要如何是好,又该如何与老板娘交代呢? 还有她喜欢的那个人偶……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她都要想方设法的追回来。 赤水城也就这么大,她就不信了,她仔仔细细的翻找上一圈,会寻不到丝毫有关于他们的痕迹。 嗯,就这么办,现在城中寻一圈,若是没有,再想办法偷偷出城。 在心里拿定了主意,叶卿离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她的步履匆匆,扫视的目光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目所能及的角落。直到她有些精疲力竭,身上的衣衫被汗水打湿,她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水,才发现自己已经将城中都逛了一遍了。 “没理由没有的啊……两人追逐,必定会闹出一番动静,如此看来……他们极有可能一开始就是直接奔着城外去的。”思及此,叶卿离猛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自言自语的说:“我真是傻了,既然知道那人的目标是图纸,极有可能就是知晓图纸的秘密和来历,而老板娘又居于城中,他得手之后自然是要出城去的。很有可能他还有同伙,而木头这么久都没有回来,也许是被他的同伙给牵制住了。” 对于自己研制的人偶叶卿离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别说是那些经过训练的可以匹敌江湖中一些隐晦高深的杀手,就算是没有经过专门的特训,在体力和速度上也远非人类所能及。她可不认为木头会在一个盗贼的手上吃亏。 一边往最近的城门走去,叶卿离一边询问起沿路的商贩起来。 “大娘,你方才有看到两个人从这里经过吗?一位穿着黑衣,蒙着脸看不清长相,还有一位公子,长发披散长得十分俊俏。” 卖菜的大娘愣了愣,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点了点头,说:“看到了看到了,那位年轻的公子长得确实俊俏,可比我家那老头子年轻时好看多了,那一双眼睛跟宝石似的,好像能勾人的魂魄。” 在听到外人夸赞自己制作的人偶时,叶卿离还是很高兴的,她连忙追问,顿觉心里头也不再那么压抑的难受了。 只要有线索就好,哪怕只是一点点…… “大娘,您可瞧见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卖菜大娘想了想,指着城门口的方向说道:“本来看样子是要出城的,但是被追着的那人一个转弯,逃进了右侧的一条巷子里。怎么了姑娘?那公子是你相公?看他在追人,而且那人的打扮像是个贼……” 叶卿离动了动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说:“我的一件东西被偷了,虽然说可能值不了几个钱,但是于我而言意义非凡。大娘,多谢告知。” 闻言,本想再继续八卦的妇人只得悻悻的收了声,继续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手中挑拣的菜叶之上。叶卿离虽一身的怪毛病不少,但她的情商也不低,要透露出什么宝贝被偷了之类的消息,于自己而言唯有害而无力。她这么说,也是为了断某些偷听着的一些念想。 见她的身影逐渐眼去,旁边摊位中一位挑选着玉饰的姑娘缓缓的转过了身来,她的眼神凌厉,一双清冷的眸子里透露出危险的寒芒。而只顾着赶路的叶卿离很显然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投来的目光…… 薛梦瑶百无聊赖的玩弄着手里的玉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挑挑选选了半天,愣是没有付钱的打算。站在她面前的摊位老板急了,用有些不耐烦地语气劝说道:“姑娘,你这都挑选了半天了,你到底买不买啊?” “买,不过你们这就没有些什么稀罕的玉佩吗?这些样式我都已经看得腻了。” 老板挠了挠头,说:“今年流行的所有款式都在这里了,姑娘,不是我说,这您要是都看不上的话,不妨让别人挑选挑选,您这占着位置……” 薛梦瑶心下不爽,不悦的把手里的玉佩往案板上一扣,力度不轻,看得中年老板直皱眉。 “你什么意思?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本圣女会缺你这点钱?把你这最好的玉佩拿出来。” “我这就是小本生意,姑娘想要上好的玉去凝玉堂便是,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拿的所有玉饰都已经在这了。”老板无语,第一次遇到这种蛮不讲理解释了又听不进去的客人,偏偏看人家这架势似乎来头又不小,耽误了他做生意他也只能忍气吞声,就怕给自己招来麻烦。 “何必为难一个小商,圣女看上了我的玉佩直说便是。” 声音传来,薛梦瑶骤然转过身去,只见朝她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身着一袭紫衣长裙,宽袖荷叶领的老板娘,她的腰肢轻盈纤细,步履轻慢,每走上一步,别在腰间的白玉便晃动一分,瞧着十分惹眼。 薛梦瑶定了定神,心道: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在这里……这可是在雁归所制造的梦境之中,即便她来历不明也不可能有如此能耐。 还是说,她也不过是梦境的一部分,不过是个虚构的人物而已。 应该是如此了,雁归在制造这个梦境的时候,为了让梦境趋近于真实,一定会竭尽所能还原所有的人物和场景。 眼前的这个老板娘,应当也不过是陈年的幻影,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合,偏偏她的店也开在城里。 “哼,你的?本圣女看上的便是本圣女的。”如此想着,薛梦瑶的气势也更甚了几分,她快步走到了老板娘的面前,伸手就要去抢。“初时就觉着你这玉佩之中有所端倪,姑且让本圣女看看,其中究竟有何玄机!” 第两百三十章 赤水(16) “那就尽管来试试好了。”语气中嚣张的气焰不减,眼前的老板娘,虽看着与她所见并无太多不同,但薛梦瑶还是能感觉得出一些端倪。尽管当时在幽都都还未真正的交手,可那时的她给薛梦瑶的感觉更加圆滑变通,比眼前的这位成熟稳重多了。 不过是个梦境罢了,她又何必与之交锋。 薛梦瑶在心里暗暗记下,也罢,还是等离开梦境之后再去找正主出气也不迟,她有何必跟一个幻影过不去。 “哼,会有机会的,你给本圣女好好等着。”她转身要走,打算继续去追踪叶卿离。身后卖着玉饰的老板松了一口,心想着此事赶紧过去也好以免影响到他的生意。 “慢着。”偏偏这种时候,某些人又不愿让她走了。“姑娘既识得我这玉佩,想必来历不小。姑娘方才自诩为圣女,不如,与我较量较量?” “好狗不挡道!较量?你算个什么东西?”薛梦瑶还想走,就见那老板娘缓缓的倾身上前,缓缓地在她的耳边说道:“我确实没什么名号,下山之前,也只偶得了一个名号为‘万妖妃’。不过区区噱头,确实不足挂齿。” “万妖妃……?”薛梦瑶的步子一顿,她猛的瞪大了双眸,心中一惊。她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难怪为何她总觉得这个女人给她的感觉很熟悉,她是从那座山出来的,独苏之山……当年各界人士不遗余力争夺之地…… 早便听闻,若非当年妖祖以一己之力排挡万难,如今的独苏之山只怕早已被夷为平地。而那山中备受哄抢的至宝,莫非……真的与她有关? “你与妖祖是何关系?” “妖祖啊?咯咯咯,许久没有听到周围有人再提起过他的名号了呢。你问的这个问题,不觉得就像是在打自己的智商吗?万妖之祖与万妖妃,能有什么关系?过来。”老板娘朝着她的方向勾了勾手指,薛梦瑶心生抗拒,可没想到自己的身体居然不受控制的动了起来,而是还是径直的朝着她的面前走去。 “好强的念力……该死,她到底是什么妖怪……” “我一般不喜欢操控别人的身体,来说说吧,你近日可否听闻过妖祖的行踪。或者是,见着过与我佩戴相同玉佩之人。不说实话的话,我可不会心慈手软哦~” 薛梦瑶没好气的甩开了她的手,见她还没有罢手的打算,这才将魔力凝聚于掌心之中,心下一狠。本来不想杀你的,若是影响了梦境或许会干扰到计划,要怪就怪你不过是一道幻影还如此碍事。 争夺海魔烛失手一事本就令她蒙羞,不久前还在雁归那里吃了一趟闭门羹,压抑在心里许久的怒意还正瞅着无处发泄,既然有人找死,那不妨就成全她! “本圣女管你是何来历,他们怕你,本圣女可不怕!”汹涌澎湃的魔力自她的体内涌出,薛梦瑶惊喜的发现自己即便身处于梦境之中,实力也没有丝毫的减弱。这让她更加的放肆,放开了手脚就要与老板娘对峙。 才不过二三个来回,之前还处于上风的老板娘接连被压制,瞧见她脸上浮现的凝重之色,薛梦瑶的心里越发的得意。 “哼,你也就这点能耐而已,去死吧!”一记掌刃打出,薛梦瑶凌空跃起,手心里一柄森寒的长剑缓缓现形,她脸上得意的笑容更甚,操控着宝剑就要朝立于地面中央的老板娘劈砍而去。 而就在此时,先前出招凌厉的老板娘忽然杵在原地不动了,还不等薛梦瑶心声疑惑,她的嘴角缓缓地上扬,勾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弧。紧接着周围所有的场景人物都开始碎裂崩塌,光线也开始被笼罩而来的黑暗包裹吞噬。 薛梦瑶暗道一声不好,待她再一次睁开双眼时,她坐起身来朝着床榻边缘吐出了一口鲜血。 “咳咳咳——咳咳咳——” 薛梦瑶的脸色铁青,目光也阴寒到了极致。 可恶,可恶!就差一点儿了,没想到偏偏在这种时候她被驱逐出来梦境。可恶,这个雁归……真是好样的,事事都在跟她对着干!该死的人偶! 早晚有一天,本圣女一定要你好看!哼,既然是死物,还是该永远乖乖的躺下才对。 等等,刚才那个女人在笑什么?难不成她是故意的?故意惹怒自己让自己出手,然后因为引起梦境过大波动的原因被驱逐出梦境。现在还受了内伤。 “咳咳咳……不可能,她应当没有那么聪明才对,懂得利用梦境的规则……她不过是梦境里的一个路人罢了,应该只是,本圣女想多了而已。” 也罢,看来从梦境无法入手,那就只能想想别的法子了。人偶之心她无法掌控,可要鼓弄人心,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雁归,本圣女说不动你没有关系,你能无动于衷心如止水,可至少……她叶卿离做不到。 等着吧,我一定会让你死在自己心爱之人之手。 让你好好尝尝,与魔族作对的下场。 “碍眼的人处理完了。” 屋顶之上,一男一女正风轻云淡的闲聊道。 “果然还是不能低估了汐儿的手段,能想到此等不扰乱梦境的方法,嗯……深得我心。” “看样子,故事的主人公要相遇了呢。” 顺着纤纤玉指所指的方向看去,城门口不远处站着两个人,他们的周围围了不少的人,最为引人注目的还是长相俊俏邪魅的男子手里握着的绳索。绳子的另一端捆着两个人,一个已经被打晕,另外一个则是在不停的挣扎叫喊。 “看看,图纸帮你追回来了。”雁归抬了抬手,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了那张完好无损的图纸,还未递到叶卿离的手中,就被她大步上前一把抱住了。 “你吓死我了,木头。我还以为我又把你给弄丢了。” “呵,怎么会呢?”温柔的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他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上方响起时宛如天籁,又并非那般遥不可及。 第两百三十一章 赤水(17) 叶卿离喜极而泣,吸了吸鼻子,一边用手抹着眼泪,一边还想着要再说些什么,就听到周遭围着的人语气鄙夷的议论纷纷。 “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小姑娘瞧着岁数也不大,还未出阁吧?” “什么人家教出来的,连礼义廉耻都不懂。” “既然贼已经抓住了,我们回家吧。”叶卿离握住了他的手,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握得很紧很紧,就像是生怕自己的宝贝会坏人偷走一样。 他的回答有些木木的,只淡淡的‘嗯’了一声。在见到他一如常态的木讷时,她眼中才浮现的光芒又再次黯淡了下去。也是,她在奢望些什么呢?木头只是她制作的人偶而已,尽管他很聪明,能听懂很多复杂的话和指令,可是再机灵,也不过是件死物而已。 她怎么能,对自己亲自手制之物怀揣这种妄想,真是……太奇怪了。 老板娘所留下的图纸中,有许多制作的木材都弥足珍贵,她虽不知道这人偶要来何用,可本着客人最大的原则,她还是尽心尽力的去搜寻完成。 “材料的费用就先从订金里面扣除,好在老板娘给的订金足够丰厚。采摘的事宜可以交给人偶们……”正思索着,端着香喷喷的饭菜进门的雁归吸引了她的注意。“好香,木头,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一一把餐具摆好,他面无表情的站在了一边,像极了一位贴身守护的忠心侍卫。 “我……”叶卿离还想在夸赞两句,她的脑海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刺痛,她忽然抱住了自己的头,只感觉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回荡,含糊不清的说着些什么。她越是尽力的想要去回想,奈何头部传来的疼痛更甚。 “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一定……” “谁?是谁在说话?要、要做什么?” 小铺里面回荡着她一人抓狂的声音,看着不停抓挠自己头发的叶卿离,人偶的目光逐渐阴沉,终于,他忍不住的动了动唇,还想问她怎么了,手才刚刚抬起,就见上一刻还在挣扎的叶卿离猛的抬起了头。一双杏眼直勾勾的锁住了他的方向,看向他的眼神当中,喜爱与怨恨相互交融、干扰。 “阿离……”他有些心慌了,试探的语气中满是不安。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叶卿离的神情逐渐变得恍惚,她缓缓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工作台上用于雕刻人偶的刀,一步步的走向了他。“这几日,我总感觉就像是活在梦里,浑浑噩噩的。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几天的很多事情我都已经经历过一次,可是我还是没有办法相信。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雁归,别骗我,告诉我,我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它说,要让我不惜一切杀了他,当我听清楚我才发现那声音的主人竟是我自己。所以,我一直以来想杀的……是你。对吗?” 他用沉默代替了回答,她的步子一步一步的逼近,他没有后退,直到她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告诉我,我要听实话。你不只是人偶?” 锋利的刀刃抵住了他的心口,他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以为她会问他的企图,幕后主使,或是问他所图之物,却没想到她抵在他心口上的刻刀缓缓收回,“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愣,还没想好要如何回答,就听她继续说:“为什么选择用这种方式靠近我?好玩?还是为了最大程度的骗取我的信任。” “我没有……”骗取信任?他又何必呢? “没有?!”她狠狠地推开了他,澄澈的眼中溢出了晶莹的泪水,她连退了两步,一双怨恨至极的眼死死的盯着他,“你无不无聊?!你这么做就是为了羞辱我吗?就算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我不是傻子,这都只不过是一场梦,梦醒之后……还会有更加残酷的现实等着我。” “我没想伤害你,阿离。” “骗子,你走。从我的铺子滚出去,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你若真恨我,何不听从自己心里的声音杀了我?驱逐又算是什么意思?” “我说了我不想再看见你。”叶卿离背过身去,明明眼泪已经止住了,可她还是觉着心里面难受的要命。他没有否认,她不过是试探的问了几句而已,看来他什么都知道,留在自己的身边也是别有用心的。 她还在期待些什么呢? 后背贴入了一个宽厚的胸膛当中,她微微一怔,才发觉雁归已经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叶卿离立刻就去掰他的手,不管她用了多大的力,他依旧是不为所动。叶卿离恼了,握紧了手里的刻刀威胁说:“松手!否则,我就帮你卸了它。” “我是真心想要留在你身边的,你若不信我,挥刀杀了我便是。反正,我这条命本来也是你给的。”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吗?” “阿离,你舍不得的,为了赋予我一个活动自如的身体,你十几日没日没夜的雕刻,手上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你的这些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你若心里没有我,又何必在送别之日吻我的额头。” “花言巧语。” “就当做是我一厢情愿吧,也许,在你的眼中,人偶与普通的物品没有什么区别。我们,都不过是制作而来供人类奴役消遣的工具而已,不重要。只要破损就可以立刻更换新的填补上,我们没有自己的情感、思想,只知道日复一复的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 我一直以为,在阿离的眼里我们是不一样的。这世间唯你这般多情,即便是残破的人偶你也愿意重新修复收留,在雨季里也会为负责清扫庭院的它们打伞。 如今看来,是我错了,也许我活该被你厌恶、唾弃、不齿。你知道吗?复生的人偶不能够离开自己的主人太远,尤其是超过一刻钟后,人偶身上的生气便会开始溃散。自你亲手将我制作出来的那一刻,我便再也无法离开你了。 你要我离开,又与杀了我有何区别?” 第两百三十二章 赤水(18) “我不想再与你争辩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雁归深吸了一口气,就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一般,眼帘低垂,长而浓密的睫毛投射下一片阴影,神色莫辨。 “我会离开的,还是谢谢你给了我生命。从前的我怨恨自己身为木偶无法动弹,无论遭遇何时只能冷眼旁观,现在的我倒是有些怀念那样的生活了。阿离,我若是重新变成了那个没有生命不会说话无法动弹的人偶,你会开心吗?” 叶卿离的朱唇轻启,却没有说出话来,她的心里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只有她知晓。 她将右手置于胸前,紧紧的握拳,道:“开心与否是我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 雁归微微颔首而笑,那笑容之中带着几分美好与妖魅:“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才是你。那么……该庆祝我们后会无期了。” 语罢,他缓缓地张开了自己的双手,整个身体呈现出了一个‘大’字形,敞开的胸膛似乎在等候着某柄想要取他性命的刻刀的死亡拥抱。 然而,叶卿离并没有动手,也没有向他走去的打算。她只是手握刻刀呆呆地站在原地,心里的斗争和纠结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可此时已经缓缓闭上了双眼的雁归并没有看见。 他的耐心十足,却不知她苦痛交集的心思,心里面就像是有两股声音在不断地对抗谩骂——一股来自于现实的声音让她赶快动手,而出自她心里的那股声音却在不断地劝导她甚至为雁归的恶行开脱。 “杀了他,杀了他!他已经坏了、脏了,他的手上沾染了数不清的鲜血,人偶复生,本就天理难容!” “想想你曾经为他做的那些努力,难道你真的愿意让自己所有的付出都付之东流吗?那是你的人偶,你的作品,难道身为主人的你出了毁灭无事可做?总有人会犯些错误的,不是吗?尤其是刚降临人世间不久的婴孩。” “得了吧,他可不是什么孩子,他是人偶,是拥有远超于人类的学习能力的人偶!他的认知阶段早就已经过去了。别心软,杀了他!难道你要跟这样一个杀人凶手永远待在一起吗?” “给他一次机会吧,我们可以做到的,有些耐心,我们依旧可以引他向善。” “向善?你心里早就清楚,他已经无可救药了,你也付出过努力,不是吗?可是结果是什么,你我都清楚!” 终于,思绪混乱的她昏迷了过去,意识也逐渐的从梦境回归了身体。而之前被他刻意藏起的那些片段,正如潮水一般向她的脑海中涌来。 故事的开始,有山、有城、有雨、有期许。 在负债累累背上行囊之后,她跟随着爷爷的脚步来到了赤水城。 小城并不算大,却如星罗漫布在赤水河畔两岸,每到雨季来临之时,总会有些被冲散的城郭中逃出一群狼狈饥饿的难民。他们饥肠辘辘,看着富家之人的眼里就仿佛透着红光。 爷爷熟通天文地理,带她来到了一座常年免于洪灾祸害又难遇干旱的小城,在那里,她拥有了一个新家。 《山海经》中有言:崦嵫之山,有兽焉,其状马身而鸟翼,人面蛇尾,嗜好举人,名曰孰湖。形似英招,不食人。位当与昆仑山神明陆吾平级,然,招致灾祸,势不如前,强者闭关弱者流离,族若散沙。 异兽的传承天赋遗留至今已经所剩无几,吾辈皆无出彩之才,只得投入到妖盟的庇佑之下…… 在进城之后,她听到爷爷这般对妖盟的掌权者说,那掌权者不过看着年方二、三十的年纪,一身的妖力澎湃强势的几乎要外泄,即便是连家中的长辈爷爷,也不管与他的目光对视过久。 那妖说:“想留下来可以,一百日,若是你能够在一百日中为城中的百姓做上一百件好事,妖盟便送你一家足以让你糊口解决生计的铺子。” 年幼的她担忧的拉了拉老人的衣摆,爷爷面带慈爱的看向她,轻轻用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答应了下来。 后来,她过了三个多月暗无天日的日子,她们拥挤在妖盟提供的一间十几平米的地下室里,与一坛坛发酵的酸醋萝卜白菜为伴。后来地下室上方的门被一个身穿麻衣的女人推开,她们变成了一只只逃窜的老鼠躲过了一劫,妖盟知晓此事后,决定提前把准备好的铺子给了她们。 不过要求也更加的严苛,如果铺子被任何一位顾客举报投诉,那就必须在一天之内关停。 那是她为数不多见到爷爷如此高兴的朝着大妖点头哈腰恭恭敬敬的模样,心里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爷爷大多数时间都很仁慈和蔼可亲,当然制作人偶的时候除外。 修习多年的她,手上的技术也已经融会贯通炉火纯青,对于一个人看着铺子的情况也习以为常。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在她好不容易习惯接纳以后,她也开始了自己长达数十年的孤身生活。 爷爷死于一场放粮赈灾的行动之中,他是妖盟指明要去的志愿者之一,这也是为了还上当初得到这间铺子的‘债务’。对于死因,他们含糊其词,只说:人潮人涌的,谁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没准年纪大了被碰倒了也说不准…… 葬礼是妖盟给举办的,没有收取额外的费用,但仅仅只是爷爷离世之后压下来的那些债务,就足矣让她彻夜难眠。 叶卿离是坚强的女孩,堆积如山的欠条并没有压倒她这一根坚韧顽强的稻草,反而成了磨炼她意志的利器。大多数之后她都比同龄的女子要安静文静许多,只有在夜深人静或是周围只有自己的时候,她才会偷偷的对着人偶说话,将自己今日之内所有的心酸与苦楚一道道出。 人偶成为了她倾述的工具,也给予了她陪伴,所以,在叶卿离的心中,它们,或许在不知不觉的倾述当中,它们的身份与存在的意义早已发生了完全不同的改变。 第两百三十三章 赤水(19) 这一切的宁静,都维持到那个人的出现之前。 “他们说,城中只有你能够在段时间之内做到用南朝苏木制偶。”风韵犹存的老妇人扭着妖娆的腰肢一步一步踏入了窄小的铺子之中,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略微有些泛黄的宣传单,上面用红色与黑色的毛笔交替写着‘玉雕、银雕、金雕、制偶’。 叶卿离平静的扫过了一眼,眼角微微上扬,注意到了那个圈圈点点标记出来的‘制偶’二字。她点了点头,又摇头。然而她的脑袋才往右边转了一下,一把冷厉的寒刀就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之上。 刀柄上写着诛妖符,坚硬的刀身之中铸满了凌厉的正道之气,她低垂眼帘注意到了刀身之上萦绕的正气,不明所以的停下了手上的活计。 “夫人,这是作甚?” 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侍卫一转剑身,锋利的剑刃呈四十五度紧紧的贴在了她的肌肤之上,语气森冷:“妖孽,竟敢藏在人间苟活,说,你意欲何为?” 捉妖人么? 叶卿离的脸色沉了沉,明明心生烦躁,却还一字一句解释说:“我并未有过任何伤害人类之举,不过是想要在人间寻一处安身之处罢了,经营铺子,也是有妖盟开据的协约……” “休要狡辩!”身后的另外一个侍卫声音严肃粗鲁,强而有力的手扣下了叶卿离正欲起身时的左肩。 “想我宁家也算是除妖世家,没想到此事危急,竟还需要假借妖族之手。也罢也罢,你们,松手吧。”妆容精致气质高贵典雅的老妇人朝着左右微微招手,方才还一副想要将叶卿离除之而后快的气势的两人立刻收手,松开了心里略有些被吓着了的叶卿离。 叶卿离看向老妇人,她对老妇人此行的意图十分清楚,而在场之中,若是说有什么人能够压制住她身后的两名除妖人的,也就只有老妇人了。所以,她向老妇人问道:“客人,想要做什么样的人偶?” “你很聪明,很好。本夫人喜欢识时务的姑娘,来人,将图纸呈进来。”老妇人抬手一挥,只见一群穿着怪异戴着面具的人抬着一个黑色的箱子走了进来。 叶卿离不解的看去,而老妇人在看到那箱子时,脸上贪婪与阴狠交织的神情再也压制不住,她得意的走到了黑箱的面前半跪了下来。远远地瞧着她解开黑箱的锁,叶卿离只觉得那开箱的机关手法十分的复杂,就连老妇人自己,好像也重复错误了好几次。 好不容易打开了箱子,老妇人的额角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她气质优雅的用手帕轻轻擦拭,对身边的几个侍卫吩咐了一声:“把图纸给她展开。” 闻言,几名侍卫立刻分侍左右,叶卿离瞧着他们小心翼翼的样子,也忍不住的憋着一口气。画布长约十尺,宽三四尺左右,上面用寸尺精确的计算记录下了每一个细节的尺寸、构造,精细程度就连某些工程大师来看也不免为之咋舌。刻画出的人偶虽只是用简单地线条勾勒,却栩栩如生,紧闭着的双眼仿佛随时会睁开一样,真怕悄然间一个不注意便让之逃离了画卷。 在结构图之后,还有大大小小的绘卷数十幅,与需要雕制的南朝苏木一同摆放在黑箱里塞得满满当当。 老妇人唤它:“杀生偶。” 叶卿离心下一惊,说:“制作虽与普通人偶制作起来大同小异,但人偶沾染过多戾气的话……只怕是不妥……” 甚至还极有可能会影响到主人的心性与修行。 当然,后面那一句话她都还没有说出来,老妇人贪婪谄媚的眼神一收,目光阴寒的吓人,也让叶卿离乖乖的闭上了嘴。 “我这并不是在与你谈条件,如果你还想要自己的小命的话,月底之前,为本夫人好好的完成这只人偶,否则……本夫人有的是办法让你消失……” “好,我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在人偶完成之后,不许再找我的铺子的麻烦。” “你倒是惜命。成交,来人,将她的东西带上,去雇一辆马车来,把这只小妖,也一并带回府中。” 叶卿离双拳难敌四手,被强行的塞进了马车之中,尽管她的胆子并不算小,可是在看到那一群人个个一副翻手就能碾死她这一只小妖的模样,也忍不住的怯了。 杀生偶、杀生偶……若真是名门正派,又何须依靠这种强制的手段逼迫她一只妖怪去做什么杀人用的工具? 想必画下那图纸的人,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叶卿离被关在的林府当中,监视的婢女几乎寸步不离,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以外,她只要有半刻的停歇就会被催促警告,她们似乎都很擅长于用性命威胁的这一套说辞。 那个妇人很谨慎,每隔两天她就会来亲自验收叶卿离的工期,修仙除妖世家,疗伤药多的是,却从不肯浪费一粒在叶卿离的身上。 想想古代的指刑,十指用木棍夹击以迫使犯人招供,而她叶卿离所受之苦,大抵也与此相差无几。 杀生偶不日即将完工,老妇人焦急的眼中终于有了一抹喜色,她对待叶卿离的态度也好了几分。为了保证人偶与人偶师在这最后关键的时刻的安全,她甚至再次转移地点,将叶卿离送到了一处偏僻富饶的山庄之中。 庄园里富庶的生活让叶卿离感觉身旨梦境,她终于在此完成了她最后的工作,而杀生偶的制作,也终于接近了尾声。 偶身之中藏有诸般暗器,暗器淬有剧毒,里面机关数重,但光从表面上看,却只觉得这人偶皮肤光滑如玉,洁白无瑕,宛若一位无害的翩翩公子。 在叶卿离完成工作的下一秒,她再一次被蒙上了双眼,双手双脚皆被捆绑住,一如她曾经来到山庄时一样。 就要离开了么? 叶卿离心想,只要等交差的人将杀生偶交给那老妇人,自己应该也就可以回家了。 只怕,她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赤水城中,终于得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杀生偶的老妇人得意的大笑了起来,她一边赞叹着精妙的图纸与细致的刀工,一边规划着自己的‘宏图伟业’。 “夫人,那雕刻的小妖……”心腹在她的身侧向她请示说。 老妇人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决与阴冷,她缓缓地抬起了手,在自己白皙的脖颈前一横,道:“未免走漏风声,凡知晓此事者……一个不留。” 第两百三十四章 赤水(20) 夜莺说:我是午夜的歌者、是月光下的美好与宁静、是无暇无垢的雨中风铃……亦是,一场血腥计谋的见证者。 当穿云的月光柔和的洒在窗外的木叶上,晚风轻拂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宁静的院落之中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夜晚安静而美好,如湖上倒影清晰如镜的湖面,无人下潜,便永不知其中的暗潮汹涌与群兽争眠。 密道的石板机关被一一触发开启,眼神浑浊意识消散的人儿终于出现在了那一座宛如棺材的黑箱之前,保养得光滑的手一步步在机关上尝试摆弄,额角也逐渐的渗出了细密的汗滴。 终于,随着‘咔嚓’一声的声响落地,黑箱的机关被彻底破解废除,而美妇人的手指已经全然浴血,十指指缝间早已被鲜血覆盖。 黑箱打开的下一刻,脸色惨白的美妇人就好似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般瘫倒在地,两眼一翻没了知觉,而此时躺在黑箱中的人偶,缓缓地正在了紧闭的双眸。浩瀚如星海般的眸子再添一抹邪魅,眼角泛红的眼影在如雪的肌肤上缓缓晕开,薄唇微启,随后嘴角上扬,勾勒出了一个完美微妙的弧度。 棱角分明的侧脸被月光勾勒得格外诱人,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右手极具趣味性的撩 弄起了自己额前的碎发,他的眼中眸光暗沉,眼底里闪过了一抹病态与痴狂。 “老太婆,你难道就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孤雁南迁,终有……归时。”修长的两根手指勾住了昏迷在地的老妇人的后衣领,雁归将她一把甩在了黑箱之中,打量着她的目光中透露着些许的满意。 修行之人,吸纳的天地灵气与自身自带的生气都颇为浓郁,即便是年近中旬,凑活着用应该能够支撑上他活动半月。而在这半月之中,他必须要再去寻找新的猎物,或者,回到制作他的那个人身边。 什么南朝苏木,也就只有那小妮子会被蒙在鼓中,人偶师制偶世家皆在寻一神木,名曰:扶桑。 扶桑乃是传说中的神树。据《山海经海外东经》所记载: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 扶桑是由两棵相互扶持的大桑树组成,传说中太阳女神羲和大神为她的儿子金乌(三足乌鸦,太阳之灵)从此处驾车升起。也有流传说其真身是神界、人间、冥界的连通大门,只是大羿站在上面射日,将其踩断,人神冥三界才难以联络的。 至于真相如何,时间久远已无从考知了。 雕刻扶桑乃是人偶师一业之中的大禁,因附于表面特殊的介质需以鲜血祭养,否则木身坚硬程度连锋利的刻刀都无法损伤分毫,愿意雕刻者更是少之又少。而人偶师中所知情的、不知情的,皆将其纳入了南朝苏木此类难以雕刻的坚硬木类当中。 后又因扶桑来历过大,神秘莫测,鲜有人所见,即便被混入到了硬木雕刻材料之中,也难得有人发现。而那些私带材料居心叵测者,便可不费吹灰之力的利用人偶师血祭扶木,以滋养人偶。 不得不说,这老妇人的心思确实歹毒阴狠,算计颇深。 只可惜她机关算尽太聪明,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替他人做了嫁衣。 在吸食完老妇人的生气和修为之后,人偶白皙的脸颊上又添了一抹生气,漆黑的眸子里暗流涌动,宽袖一拂,黑箱的盖子应声而落,将一具被吸食了精气的干尸困顿其中。 “这黑箱我躺着十分的舒适,想必你应该也会对这棺材满意。”指尖轻扣在箱板之上,坚硬透亮的指甲落在木上响起了一阵阵节奏而规律的叩击声。 碧月山庄。 驾驭着马车的车夫精神萎靡,在夜间哈欠连连,而马车里的叶卿离,虽手脚被束缚目不能视,却没有丝毫不安之感,恰恰相反,在归家的途中,她睡得正酣。 还是把那美妇人给想得太简单了,本以为在得了便宜之后的妇人没有什么理由会再刁难她,她在离开山庄之时那叫一个宽心。可马车一路前行,却在一片密林之中停了下来,车轿颠簸,靠在椅背上的叶卿离一个前仰,也被颠醒了过来。 算算时间,应当是去通报的侍卫赶回来了。 只是叶卿离心下疑惑,既然东西都已经送走了,为何还会有侍卫回来通传? 她思绪转动,立刻就想到了一种可能,心中骇然。 这种时候,该不会是赶回来灭口的吧? 除了对人偶不满意需要改进之外,她唯一能够想到的便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思及此,叶卿离绷直了身子,神经紧绷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的竖起耳朵听着马车外的动静。 不过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在她仔细去听时,外头忽然的就安静了下来。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的在煎熬之中流逝,正当叶卿离忍耐不住想要挣脱开双手去轻轻拨开马车的垂帘时,马车外忽然响起了一声甩鞭的声响与马儿的嘶鸣。马车再一次被驱弛跑动起来,车窗外的晚风呼啸而过,这一次赶路的速度已然增加了三分。 叶卿离的顾虑被打消,而坐在马车之中的她并不知晓,在马车行过的密林处,两道被赏了个透心凉的身影一横一竖的倒在血泊之中…… 小铺里的时光恬静且美好,就连叶卿离都快忘记自己前段时间发生的不愉快了,直到那一场大火焚毁了林府。大火起得怪异,却也带走了不知多少鲜活的生命,而更为怪异的,则是来退货时,那个戴着斗笠蓑衣的男人说的话。 明明林府上是着了大火,可是为什么他说的林夫人却是死于病患之中呢?而且,之前她见着那个美妇人的时候,她保养得那样好,身子骨瞧着也不像是久病的样子。或许是因为突发急病,院中又遭遇大火,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 嗯……如今看来,也就只有这么一条解释的办法了。 只是,望着被丢弃的人偶,叶卿离忽然之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了。留着这杀生偶,于她而言早晚都只会是一个隐患。而且,她早便注意到了,这只被林府遗弃的人偶,总会阳奉阴违的违逆她的指令。 第两百三十五章 赤水(21) 对于这只由她亲手打造的杀生偶,她从未放下过警惕戒备之心。 尤其是当她在深夜里亲眼目睹了他吸食了街边流浪汉的精气之后,她心中的惊恐与抗拒,便更加的难以掩饰。 月光如水,躲在角落里的她捂住了自己的双唇,就那么眼看着自己一手制作出来的怪物用他沾满血腥的双手夺取一个又一个无辜者的性命。而她,唯一能做的永远只有无能为力的远远眺望。 她开始不顾一切的想要逃离,可无论她逃到哪,他如影随形。 他开始游走于人潮之中,他如鱼得水来去自如,她却成了他束缚的困物。 后来她才从他的口中得知,人偶师能够为附近的人偶提供力量稳定状态,所以他才会在每一次狩猎的时候故意引起她的注意,故意被她跟踪,为的,就是要利用她确保自己的每一次狩猎万无一失。 当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要在悲惨与绝望之中结束的时候,他居然可笑的告诉她,他爱上了她,想要与她成婚,与她永远的在一起。 在一起?呵,开什么玩笑,迄今为止,她唯一想要做的只有亲手杀死他。有时她甚至盼望,盼望着他在林府那场大火燃起之时,他也一道殒命其中。 “阿离,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也有我的苦衷。我别无选择!害人与害己不过一念之间,机会转瞬即逝,我不想再和以前一样只做一块无计可施的蠢木头。我这么做,都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雁归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带叶卿离清醒过来之时,她发现自己身上的锁链已经全部解开,而她的手里,还紧紧握着从梦境里带出来的那把刻刀。 “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要么,用你手中的那把刻刀杀了我,要么,乖乖的等着嫁给我。” 叶卿离咬破了嘴唇,恨恨道:“就非要这样不可吗?雁归,不要逼我。” 雁归?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她的口中听到她唤他的名字。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杀生偶,制以杀生,为的就是清扫一切阻碍与势力,是人偶师世家中极为危险的存在。杀生偶一旦制成,心念合一性情暴虐,杀偶一出,有死无伤,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也是江湖之中令人闻之色变闻风丧胆的存在,就连修仙世家也不愿招惹上他们。 杀生为本性,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无论她再如何努力管教,也注定无济于事。因为杀生偶的杀念,乃是铭刻在骨子里、浸透于心间的存在。 最为理智的结果,无非就是她抓紧时机一刀了断的杀了他,可是她的心却容不得她的理智,这样的痛苦煎熬,自她发现了他的端倪之后便常伴于身。 这种感受,就像是一位善良的母亲在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混蛋之后,无论是选择大义灭亲,还是选择私下隐瞒,她的心里都不会好受一般。 这世间最为稀缺的,永远都是个两全之法。 “也许我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有资格杀死你的人,但我不会杀你,更不会嫁给你。你死心吧。” 思量了良久,叶卿离终于冷静出声:“你既已有了自己的生命,我没有理由轻易剥夺,如今你已经得到了足够的力量,能够稳定操控自己的身体。杀人夺气已然不是必要,但若是杀生偶的本性难忍,答应我,至少……你只挑那些罪大恶极的人杀。” 雁归深沉的眸中晦暗莫测,他勾了勾嘴角,道:“好,我答应你。” “我也不知道我的这般选择是对是错,你说你以前杀人是身不由己,可若日后再屠戮祸害无辜,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的话……我还是会亲手杀了你。” “阿离认真的样子还真是可爱呢~” 叶卿离皱起了眉头,认真严肃的问道:“你记清楚了没有?” “嗯,我答应你,只要你乖乖嫁给我,以后没有你的同意,我保证不出手。” “谁说要嫁给你了?我不喜欢你。” “胡说,你明明就喜欢我,你心里有我,你对我那么好……” “呵,你把院里的人偶都叫出来问问,我对它们难道不好吗?我说了,不要逼我,否则我不介意改变主意。” “你以为那样的机会我每次都会给你吗?” “好啊,那你走,走得远远的,从此之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眼前。” “叶、卿、离……”雁归的脸色阴沉,当他一字一顿的低声唤出叶卿离的名字时,刚察觉到危险临近的叶卿离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壁咚在了墙角。“我不管,我那么喜欢你,你也一定要喜欢上我。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你!你从哪个街头混混那学来的乱七八糟的理论?” “你说,我有哪点不好的?我就这么惹你讨厌?”俊颜逐渐靠近,他的额头甚至抵在了她白皙的额头之上,一双深情款款的眸子就这么注视着她,说出的话更是邪魅勾人。 “我拥有这世间男子最完美的容貌与身段,以我的身手别说是对抗妖怪修士,就连大妖我也不放在眼中,我强大到足以保护你。而你,嫁给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乖乖的陪在我的身边,我的厨艺你不是很喜欢吗?就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叶卿离被他莫名而来的一顿自我推销给弄得不知所措羞红了脸,即便是公子小姐之间互道情愫,她也从未见到过有如此嚣张不知羞臊的。 “你,果然是个坏胚,留着你真是人世的祸害。” “你答应我我便只祸害你一人不成?” “不成!” 雁归脸一黑,不悦道:“婚书我都已经发出去了,不成也得成。” 叶卿离气得深吸了一口气,腰围也骤然加粗了一圈,她没好气的拍开了雁归拦在自己身侧的手,说:“要嫁你自己嫁去,反正老娘不嫁!” 敢强逼一只妖怪成婚的,这雁归还真是千古以来第一位。 当然,在一番柔性劝导之下,某雁耐心渐消,又再次恢复了以往的强硬手段。不过,这一次他的脸上俨然出现了一个巴掌印…… 第两百三十六章 赤水(22) 我寻思估摸着我也不是什么好妖怪,在进入赤水城观察了几天后,我才想起来了一旦入境之妖必须第一时间要去找妖盟登记,在得到它们所谓的‘通行令牌’之后方得在赤水城中通行。 否者嘛,极有可能在夜里被捉妖的坏人们射杀。 说是这么说,其实大多数都只是吓唬吓唬那些小妖怪罢了,在遇到大妖的时候他们还不是有多远躲多远。别说是射杀,估计连对视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把玩着手里光滑银白的玉佩,我眉尾微挑,似在思虑着些什么。一旁的朔见状,立刻问道:“汐儿,怎么了?” “啊。”我回答说,“我只是在想,我这实力,是否也算得上大妖。” “马马虎虎,若是汐儿很在意的话,也不妨将自己算作准大妖。” 我哑然失笑,随即摇了摇头,知道他是在安慰我。我不过才摸到了大妖修炼的门槛,先不说大妖,就是成为他口中的准大妖,那实力也得再上两重。 “实力不足啊……看来这一次的抢亲,真是悬了。”长舒一口气,我把收到的婚帖往怀里一塞,双手枕在脑后悠闲地哼起了歌来。 朔的耳朵很尖,尤其是当他听到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出‘抢亲’二字来的时候,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笑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无底的寒霜。 “本座竟不知,汐儿何时准备的要迎娶偏房了?怎么也不先带来给本座瞧瞧?”这话火药味十足。 我言简意赅道:“是个女的。” 本想阐明我并非对新郎官有意思,不过,料是我千想万想也没想到他如此新奇的脑回路。 “喜欢女子?” “噗——”好在我没喝水,不然真会被他语出惊人的话给吓得呛着。 “嗯?” “不是,我这是帮她解围。” 朔缓缓地逼近,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逼着我对上他的视线,吐字温吞:“为了帮她解围所以不惜弄坏自己的名声?本座怎么没见你为本座做到这种程度呢?” “我……我、我名声向来也不怎么好。”毕竟抠门小气嗜金的老板娘的形象,早就已经深入人心了。 “可是汐儿若是真的去了,本座会很伤心的。” “那你跟我一道去不就成了。” 人偶师能力奇特,能通过妖丝连接人偶从而操控人偶的一举一动,而且,这些无心的木偶完全不用担心会被魔族蛊惑,在对抗妖怪时也会有意想不到的妙用,如果能将她拉拢过来,于我们而言自是有利无害的。 良辰吉日,红烛高堂,亲朋满座,其乐融融。 当然,这快乐在新娘子的身上除外。 藏在红盖头下的小脸也不知道是因为气愤还是羞愧而涨得通红,她与他之间只牵着一条系着花团的红绳,抗议无效之后她被操控了身体只能够跟随她的指示走。 “小心门槛,记得脚抬得高些。”雁归气度非凡,浑身散发着一种公子如玉的温润气质,让在场不少成婚的、没成婚的女妖怪都羞红了脸。 当然,宾客之中还有不少是叶卿离曾经的客人,这些人一个个捧着酒杯祝福连起,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上前来与这个来历神秘的新郎官敬酒了。 “装的还真是一副人模人样。”叶卿离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想理他。而外头不明所以的观众并不知晓,还以为她是因为害羞,忽然哄闹了起来,气氛热闹高 胀。 “哟,新娘子还害羞了。” “之前这丫头就不善言辞,不喜欢说话。” “还真是郎才女貌啊,老板娘的眼光真不错。”说话的男子是为身着华服的富人,他身姿轻轻后靠,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乎戴满了戒指,而他的身后,站着几只样貌清秀美丽的漂亮女偶。 一听到大家纷纷表示赞许祝福的话语,叶卿离心里的怒火更甚了,却不料,在抬腿正要踏入门槛时,因为她的腿抬得不够高,叶卿离的脚背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直直的朝着地面摔去。 在场之人无不发生了一声惊呼,但在这声长吁声还未落下之时,眼疾手快的新郎官已经一把将新娘给拥入了自己的怀里。 语气里非但没有嗔怪的意思,反而还在温柔安慰她,宠溺拉满:“当心。” 隔着红盖头,叶卿离即便是看不到他那一张欠揍的脸也恨得牙齿痒痒极了。 “雁、归,你故意的?!” 没有等来回答,但是叶卿离已经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她恨得牙齿痒痒。婚礼的流程一步步继续,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然身居高堂之下。 “一拜天地。” 在高亢嘹亮的叫喊声中,雁归缓缓地朝着身后鞠了个躬,而他身侧的人,而一直都不为所动。 “阿离,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新郎官的脾气好的出奇,只是可惜回应他的只有杵在原地沉默抗争的叶卿离。 热闹的气氛迎来了短暂的几分钟冷场,宾客们也忍不住议论纷纷。 “雁公子,看样子,新娘子并不愿意与你成婚呢。” “哼,是你?老板娘。”雁归随是看向了我的方向,实际上我能感知到有几名人偶已经悄无声息的站在了我的背后。“我与阿离素日与你无冤无仇,姑娘这是何故,来扰人婚约。” “实不相瞒,我也不过是叶小姐的诸多商客之一,不过,即是成婚,不知阁下能否让新娘子说上一句话?” 雁归的脸黑了下来,语气森冷道:“姑娘若是诚心想要来参加婚礼,本公子欢迎之至,若是想要来捣乱的,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别生气啊,只是请你们家新娘说上一句话而已,只要她说她是自愿成婚的,我立刻就走。怎么一副生怕被人抢了宝贝的样子?你放心,我就是来抢你的宝贝的。” “来人!把他们轰出去!” 当然,这话里的他们,还有一直以来都站在我身后的朔。很快五个侍从打扮的人走上前来,将我们团团围住。 “这些人交给你了。”我对朔说了一声,几步上前凌空高高跃起,很快就突出了包围来到了叶卿离的面前。这种操控身体的念术并不难破解,可对付叶卿离这种修为不深的小妖正好够用。 第两百三十七章 赤水(23) 三两下解开了她身上的束缚,我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正要迈步走,一把淬毒的飞刀擦着我的脸颊飞了过去,而且还在我闪避间削断了我的几根发丝。 “你敢走一个试试?老板娘,你不好好经营你的忘忧茶楼,来劫我新娘作甚?” 我笑道:“茶楼倒闭了,现如今本姑娘改行开了家客栈,正好缺个压栈夫人。你问我作甚,自然是来抢亲的。” 也不怕他们舞误会,由着场下的宾客们议论开去,我紧紧的拉着叶卿离的手腕,她好不容易得以脱困,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雁归,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呵,阿离真爱说笑,乖,过来。”雁归看样子并不想出手,他似乎害怕打斗之间会错手伤到她。 然而好不容易得以掌握主动权的叶卿离哪里会听他的话,尤其是在看到他伸出的手时,更加胆怯的往我的身后靠了靠。 “雁公子何必强人所难,既然人家并非倾心于你,如此强势,且知强枝堪折。我们走。” “站住!”难得见我露了一个大破绽,雁归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旁人的目光,运气一掌朝着我的后背袭来。 当然,卖破绽也是我故意的。 那一掌并没有落在我的身上,而是被朔轻而易举的挡下了。 “本座垫后。” “好。”我勾了勾最佳,带着叶卿离就往外跑,以我的身手突破几只人偶的阻拦并不困难,出了大堂,我脚下生风轻轻一踏,便掠着她上了对面的屋顶。 叶卿离心有余悸,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老板娘,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事先说好,报酬给少了我照样把你给丢回去。” 我们一道出了城,后面的追兵也逐渐稀少,好不容易得以休息一会,叶卿离摘掉头顶上沉重的凤冠,正欲扔,被我叫住了。 “好歹也是金子做了,扔了多糟蹋。” 叶卿离实在有些忍不住,掩面笑了起来:“老板娘,你可真有意思。还有,谢谢你。” “一句谢谢就想要白差遣我啊?” “哈哈哈,你还是老样子,放心,酬劳不会少的。对了,刚才那位帮我们解围的是……” 我不以为意:“我夫君。” 叶卿离一副震惊至极难以置信的样子,喃喃说:“没想到啊没想到啊,才多久没见,你居然都已经成婚了有了夫君了。” 我在心底暗道:这算什么?你要知道我孩子都会满地跑了的话不得惊讶死。 “咳咳,不说这个。”我语气生硬的转移过话题,问她:“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逃婚啊,自然是逃的越远越好。” “可是那家伙不是说人偶离开了主人以后会死吗?” 叶卿离拍了拍我的肩膀,自顾自的翻了一个白眼,说:“那家伙说的鬼话你也相信?他就是想要利用本姑娘那泛滥的同情心把本姑娘拴在身边罢了。更何况,我才不喜欢他,这么想结婚,倒跟只四处发情的母猪似的,谁理他,爱跟谁过跟谁过去。” 等了好一会儿,朔回来了,依旧是衣袂飘飘不染纤尘的样子,丝毫瞧不出来他方才经历了一场打斗。 “没想到世间还真有如此俊俏的男子,老板娘,你的眼光不错啊?”叶卿离跟我很是熟络,这才接触了不一会儿,她就已经开始习惯性的把手肘搭在我的肩膀上了。 朔见状,不悦的挑了一下眉,语气凉薄的说道:“所以,这就是让本座这个正室去帮你抢亲的理由?长得也不怎么样。” “诶?你这人……”叶卿离恼了,她明明是好声好气的在夸赞人家,怎么好端端的火药味这么浓。而且,她长得也不赖啊,凭什么这么贬低她? “好了,先不说这个,你跟那杀生偶交手了?”我问他。 “看样子赤水地的禁制之力确实被他吞噬了,但对于我们来时,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要他不落到群妖冢的手里,赤水地的禁制便稳了。” “那些修炼歪门邪术的妖根本进不了他的眼,更近不了他的身,更何况……他应该也不是那么想死。” 朔点了点头,说:“本座也是这样想的。” 叶卿离听得一头雾水,终于忍不住了,问:“你们在说些什么?什么群妖冢,什么禁制?” 我看向了她,简单的为她解释了一番:“不瞒你说,我们现在的仇家可不少,唯一能够感到安慰的是他们暂时还没有把我们当做首要敌人。” 叶卿离:“我怎么有一种才出虎穴又入狼窝的错觉?” “算上幽都和赤水,接下来需要查看的禁制之地还有十处……” “虽然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但是,老板娘,你还是带着我一起吧。” “为什么?” 叶卿离心虚的看了看目光不善的朔,说:“我可不想再被抓回去。” 我想了想,一打响指笑道:“好啊,敢情我们这组合有趣,夫妻两带着个逃婚的。对了,事先跟你介绍一下,我认养的干女儿,雨裁。” 为了避免误会,我还是决定事先给她塞一粒定心丸。 “认养?”叶卿离就好像是曲解了我的意思一般,不可思议的打量的目光在我与朔之间来回游离,最后还是落在了我的身上。“老板娘,你的身子没问题吧?为什么要认养呢?” “小小年纪学些什么不好?脑袋里装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是这样的,这孩子是我在幽都山遇见的,无父无母也怪可怜的。如果当时我们不收留她的话,她的下场只能说是很惨很惨。” “原来如此,老板娘,我就知道你心地善良。” “嗯?谁说的,我店里的员工都说我没心没肺,势利眼呢。” 叶卿离不满的嘟囔了一声:“那是他们有眼无珠。” 我承认我被这大实话给逗笑了,我与叶卿离有说有笑的走在前头,而朔只是默默地跟在身后。朔手持佩剑,步履缓慢,语气慵懒懒的添上了一句。 “小丫头,还挺记仇。” 第两百三十八章 冥界鬼市巧遇第五(1) 要说起妖祖的第二件宝物浮生舟,此物虽名浮生,却乃是由一棵生长于修罗界的扶木所制而成,能够随主人心念穿梭于人、神、冥三界,亦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 幽冥鬼市,处冥界四大阎君所管辖的地界之一,因与人间相近,此地外来的修道者不少,人鬼之间的交易虽新奇,却也不亦乐乎。 鬼市之中,有鬼、有人、也有不少不人不鬼的诡异存在。 在这里做生意,讲究的是少问、多做、勿讲价。 船只停泊,我已然选好了突破之地,感受到身体之中盈溢而出的妖气,我向随行的几人吩咐了一番注意事项,便带着朔进入了一座偏山。 多年未曾有过变化的妖力此时已以破竹之势洗髓蜕变,大口咽下两颗助于固元的丹药,我开始屏气凝神认真修炼起来,等待着劫云的到来。 不多时,山外不远处浓云滚滚,漆黑的云彩朝着我的头顶正上方汇集而来,而一直藏在树上假寐打盹的朔,也终于缓缓地睁开了双眸…… “我回来啦!”推开客房的门,入目的正是众人围坐于桌边划拳嬉闹的景象,我弯了弯眼角,走到了一人的身后。 “汐?你来的真好,快帮我看看,我这牌还有救的可能吗?”叶卿离美眸清澈如月,姣好动人,她一手拉住了我的手腕,就把我按在了她身侧的座位上。 我无奈,一边看着她手里抓着新摸来的牌,一边嘟囔说:“怎么你们一个个都不担心我啊?我这可是渡劫去了,渡劫!” 为了强调事情的重要性,我还特意的加重了语气。 叶卿离不以为然的看了一眼珊珊来迟的朔,说:“本来我是很担心的,但是赤乌说了,以你家夫君的本事,没一巴掌把那劫云给拍散了都已经是给老天爷面子了。” 我忍俊不禁,反问她:“阿离,你也是妖,那你什么时候需要渡劫吗?” 叶卿离拿过手边的糕点,挥了挥手,解释说:“你们还不知道我的来历吧,我本体为孰湖。崦嵫之山,有兽焉,其状马身而鸟翼,人面蛇尾,说的便是我们。 昔日族群辉煌之时,我们生而得人形,位当与昆仑山神明陆吾平级,然,招致灾祸,势不如前,强者闭关弱者流离,族若散沙。天赋俱损,修炼之辈也再无能者。不过,我有我的人偶足矣。” “原来如此,你今日的手气不佳啊,牌都凑不成对。” 叶卿离有些调皮的吐了吐舌头,说:“还好我没跟这赤乌侍卫赌上银两,否则连晚饭钱都要输光。” “阿娘,我赢了不少,赤乌护卫的手气虽好,但不如我。”雨裁单手杵着肥嫩的小脸,她的个子不高,在与众人玩弄牌局的时候,悬空在椅子下的小脚荡呀荡呀,连带着别再她后腰的两根红绸带上挂着的铃铛也发出了一声声清脆的响声。 捏了捏小女孩水润的脸颊,我嗔怪说:“怎么能这么没礼貌,阿离唤赤乌侍卫可以但你得叫赤乌叔叔或者哥哥,懂吗?” “知道了,赤乌哥哥,刚才是雨裁无礼了,雨裁请你吃糖。” “孺子可教也。”我赞叹了一句,才反应过来立刻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发现我带着的两颗果糖不见了。而注意到我视线的雨裁朝着我笑了笑,偷偷的做了一个鬼脸。 这小妮子。 面薄如我,一时间也不好发作,正到了饭点,大家的肚子也都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叶卿离提议说:“我们去一楼用膳吧,食客嘈杂却总能听到些有用的消息。” 我表示同意,朔随我,雨裁因糖果之事理亏也站在了我这边,至于赤乌,自然是顺着朔的意思。 无论身于何处,书信的往来皆是必不可缺的,我所嘱之事十分简单,只是为自家的客栈提名,顺道想了一个在人间较为通用的化名。 这也是听取了阿离的建议,因我是从独苏山上修炼而出的妖,所以只在我的名前加了一个‘苏’姓。苏汐苏汐,听着朗朗上口我也很是喜欢。越是朴实无华之名,才越好帮助我们融入到这些来往的人群之中。 “真是麻烦,那本座就选‘上官’这个姓氏吧。”朔满脸的不情愿,似乎感觉这个称呼把自己给拉低了一大截。 而站在我们之间的雨裁,左看看右看看,小心翼翼的问:“那我呢?阿娘,我不要叫上官雨裁,太难听了,还不如叫上官自裁。阿娘,我跟你姓吧,苏雨裁也好听。” “好啊,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你爹爹是入赘的。” 朔黑着一张脸,语气阴冷:“汐,你说谁是入、赘、的?” 叶卿离春风拂面巧笑嫣然:“不过是一个假名而已,二位不必如此大动肝火。” “听说这鬼市还有拍卖场,也不知道会有何宝物,等用了晚膳,我们再顺着街道四处逛逛,既然来了,焉有不尽兴之理。” 一楼果然好生热闹,这鬼市在白日里安静,来往的几乎都是修炼深厚者,但到了晚上,鬼门大开,做生意的宾客络绎不绝,才是一天当中最为热闹的时候。 不过,此地的妖怪也颇多,妖邪横行,伤人之事频发已不足为奇。 好在我如今的实力已经步入八重,再入九重之后妖身又会拥有一个质的飞跃。 “几位客官,你们的菜上齐了。” “小二,店中可有好酒?”赤乌随口问的一句,没想到却引得我一阵震惊。 “有,客官,这您可真是问对人了。”这店小二贼眉鼠眼身材消瘦,而且一双圆溜溜的眼下还有极重的黑眼圈。他用手挡了挡自己的侧脸,轻声道:“几位远道而来样貌不凡,想必也是为了今日鬼市里出现的宝贝而来的吧?好酒自然是有的,‘浮生若梦’,只怕诸位客官,喝不起……” ‘浮生若梦’? 我与朔默契的对视了一眼,问道:“钱我们有的是,但你说的‘浮生’可为我们所知的颇有名气的‘浮生’?” “各位放心,小的也是靠这行吃饭的,若是敢卖假酒,那岂不是自己断了自己的前程吗?” 第两百三十九章 冥界鬼市巧遇第五(2) “好,那便……”赤乌这边才刚掏出银锭来,就听到隔壁桌的女子传来了一声谩骂,随即掀翻了面前的桌椅。 “我呸!你这是什么烂酒,根本就是诓人的!” 循声望去,这小丫头扎着一头显眼的墨绿色麻花辫,额前留着几缕碎发,衣饰繁杂花纹奇特,腰间别着好些瓶瓶罐罐的,瞧着像是为异域来的商人,可是她的年纪瞧着不过十二三岁出头,一双绿色的眸子却显得深谙人事。 “喂,那边的,你们几个也是要买酒?可别被这店伙计给骗了。”她架起二郎腿,坐在一条长板凳上,双手交复于胸前,外套滑肩,给人一种痞里痞气却极难应付之感。 瞧着她身后被掀翻在地的酒菜,赤乌在这店小二愣神的功夫不动声色的把帮取出的银两又收了回去。 人潮喧闹,女孩这边的动静显然也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力,但是除了新到的客人以外,那些常客见到此事皆习以为常。 “姑娘此言差矣,即是‘浮生若梦’此等名酒,小店又怎么可能有呢?”见我们这桌的生意已经谈崩了,店小二也不恼,懒得藏着掖着了,而是拿出了自己已经用烂了的说词。 “你!”小丫头气得牙齿痒痒,一指他的鼻子,骂道:“混账东西,你竟敢糊弄本王!” “方才姑娘所言,小的也不知道姑娘所喝之酒‘浮生若梦’是否与店中的‘浮生若梦’味道一致,这才……” “油嘴滑舌!你敢骗本王的银两,当真不怕本王拆了你这小店?!”女孩话音刚落,周围几桌的客人纷纷站起身来,目露警告与敌意的看向了她。 敢在此地界开店的,没有点手段与人脉怎么行? 看样子,周围这些人都是与此家熟识的。 真是有意思。 “姑娘想必是第一次来鬼市,有些鬼市的规矩不懂也无妨,只是小店不巧,还是有些愿意庇佑的贵客的。姑娘若是想要强拆,可要当心自己的骨头。”表面上贼眉鼠眼谄媚逢迎的店小二,没想到还是个两面通吃的主,这软硬拿捏的还真是不一般。 “你敢威胁本王。啧,本王可以不计较,你,帮本王的银两还来。” “嘿嘿嘿,姑娘有所不知,凡在鬼市之中,皆无反悔的交易。” “你!”小姑娘也是生猛,一把揪住了店小二的衣领,另外一只小手握拳就要打,不过她的动作还是硬生生的停在了半空,因为此时,她的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赤乌见到这阵仗,小声道了一句:“我还是第一次见比老板娘还狠的店老板,这是打算把每一名送到手边的顾客都给宰个精光。” “你是跟大石头待久了吧?嗯?也学着他的样子来损我。” 朔一眼看去,赤乌立刻悻悻的闭上了嘴。 “行,算本王倒霉。”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女孩愤愤的收回了手,似乎有了别的考虑。见她没有继续计较的意思,其余人也纷纷散去,店小二去收拾残桌。小姑娘扫视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了我们几人的身上。 “诸位不介意多双碗筷吧?” “姑娘请,若非刚才姑娘识破了这黑店的奸计,只怕我们也会被敲上一笔。姑娘瞧着,可还需要加菜?”我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开了身侧的座位。 “你……好生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阁下记不得我,但我记得阁下。阁下可是魔族之人?” “你、你怎么知道……” “我姓苏,是一家叫作‘来生’客栈的老板娘,做些替人办事的小生意。方才姑娘动手时,我察觉到姑娘身上的气息与我的并非一致,而此地凶险,鲜有人族踏足,鬼门又尚且未开,故如此猜测。” 小姑娘笑了笑,露出了一双诱人的小虎牙,墨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惊艳,伸手与我握了握,道:“苏小姐所言不错,我来自于魔界魔族,在家中排号第五。” “不知魔王此次离开魔界,可谓何事?” “哟?你当真不知道?不应该啊。”第五蹙眉喃喃,稚嫩的脸上是满满的疑惑色彩。“近几日鬼市出现了一件东西,你不知?” “何物?实不相瞒,我来此地不过是为了渡劫,对于此中秘宝秘闻,还是方才得知。”我耸了耸肩,据实以告。 第五又点了两个荤菜,说:“你们不是妖吗?怎么都喜素食,该不会……都还没吃过人吧?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妖怪该来的去处。” 她笑了笑,眼底逐渐阴沉,眼眸里也浮现了一抹猩红的危险。叶卿离的身子震了震,又担心自己的心慌被她瞧见,立刻低下头认真的埋头吃饭起来。 朔坐在一旁不为所动,赤乌自顾自的品着酒,唯有坐在距离我不远处的雨裁也不甘示弱的露出了一个渗人的微笑来。 “阿娘,这位大姐姐似乎有什么话要跟我们讲啊,难道是什么地方有好吃的肉吗?” “小孩子正经点,别一天天就想着吃的。肉有什么好吃的,多吃米饭,才能快点长高。” 第五不动声色的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正襟危坐有一搭没一搭的与我搭着腔,主要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了菜上。 “你方才说到‘浮生若梦’,你可尝过?” “苏小姐莫小瞧了本王,这酒虽为佳酿,但也并非无迹可寻。更何况,酿造‘浮生’的材料在我魔界忘忧谷中就有,本王想要喝何愁没有,只不过是离开魔界数日,未曾有机会品茗罢了。” “不知阁下方才所说的鬼市近日出现的‘东西’,可是指……” “其实,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不过是一件人偶罢了。”第五挥了挥手,继续埋头吃饭,然而她却没想到,在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一声不吭的叶卿离猛地抬起了头,没由来的接上了一句:“人偶?” “对,你们也知,本王要在人间通行就必须要拥有一个实质之身,本来本王是没有什么兴趣的,但是后来听闻,那人偶制工极其精细,居然与本王的样子十分相似……” 第两百四十章 丢失的人偶 说起人偶,在场所有人当中最为惊讶的当属叶卿离,身为人偶师的她,与人偶之间本就有一种难以理清的羁绊。 “你所说的人偶,可有明确出自何人之手?”叶卿离冷不丁的这么问了一句吸引了第五的注意力,第五才把目光放到这个先前一直都在埋头吃饭的姑娘身上来。 两人一对视,皆是愣住了,异口同声道:“你是谁?” “你说那人偶与你的模样相似?”叶卿离焦急的先开了口,紧接着又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我,说:“老板娘,你之前找我定制的人偶,就是她?” 被叶卿离的纤纤玉指指着,第五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愤怒,反而像是灵光乍现想到了什么似的,一锤手道:“本王就说你怎么如此耳熟,原来是你老板娘……本王记得当初为了重现人间确实想了不少的法子,也委托过你帮本王找个人偶师打造人偶……” “老板娘,那人偶不是你自己要的?”叶卿离问向我,我挠了挠脑袋,说:“姑且,你们就把我当做是个中介吧。” 第五继续杵着小脸阴森的笑了笑,朝我伸出了一只小手,说:“你既还记得委托,为何迟迟没有消息?而那人偶,为何又会出现在鬼市里?” “许是搬家的时候丢了。”我费力的想了想,最终也只想到了这一个可能。 顿时,两个女人的脸色一黑,一副恨不得将我吃了的模样。 “老板娘,我辛辛苦苦制作出的人偶,你不用也就算了,你……你为何要如此糟蹋它呢?” “此事本王虽只是知会你一声,但是你这办事的效率和服务态度……” “干嘛?还造反了不成!”我一拍桌子,“且不说你,没有订金没有期限,就莫名的给了我一张图纸,还有你,把你多情的性子收一收,我可是给足了你的金子的,那人偶现在就是我的东西。” 叶卿离撇了撇嘴,但我言之有理,她也不好说些什么,正当我以为气势拉回来了一点的时候,我的好闺女雨裁恰到好处的补上了一句:“可是娘亲,你的东西现在已经被鬼市收罗去了诶?” “你,你个小丫头片子,不会说话别说。这人偶究竟是如何丢的,我看,只怕是要问我店中的伙计了。” 此时,远在万里之外的“来生”客栈之中,正在给客人端茶上菜的大石头莫名其妙的打了一个喷嚏。 “阿欠——”大石头吸了吸鼻子,“是谁在骂我?该不会是当初搬家时因为怕麻烦把老板娘的宝贝给丢弃的事情被老板娘给发现了吧?不对,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巧。” 这个该死的大石头,我早晚回去收拾他。 “老板娘,你不应该给我一个交代吗?”第五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如鹰般锐利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 “交代?我还等着别人给我交代呢。既然这人偶如今已经成为了无主之物,你再费些银两自己拍得即可,何必再来问我。”我听出了第五的言外之意,既然人偶是我弄丢的,那接下来无论她以何手段取得都与我无关,我这中介费……是妥妥的没了。 都怪大石头!我恨恨的咬牙切齿,真是好死不死,我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个店员。 不过正所谓,此处不取财,必有取财处。 “不过,我的客栈信誉极佳,若是阁下有兴趣也可来看看,无论什么委托我们都接,而且价格公道合理,效力高。” “哦?是吗?我还有事,多谢老板娘款待,下次若有机会,必定登门造访。此番,先行告辞了。” “好。” 在第五离开之后,叶卿离问我:“老板娘,不就是走了一个客人吗?何至于一直唉声叹气。” “阿离有所不知,第五魔王虽为魔族,却怀有一颗医者之心且医术十分精湛高明。你说,就这么错失了一个卖人情的好机会,我能不叹气吗?” “哈哈,老板娘,真不愧是你。”叶卿离掩面而笑,“你看看刚才那姑娘的碗边放着的是什么?” 寻着叶卿离所指瞧去,我原本黯淡的眸子骤然一亮,满心欢喜取了过来,置于手中时才清楚的看见那居然是一锭金子。不争气的用牙齿咬了咬,我喜笑颜开:“是真的,哇,你们魔族手笔真是……豪气。” 最后那一句话我是小声对朔说的,朔闻言,勾唇笑了笑,在我的耳边暧昧道:“本座觉着也是,否则本座怎会倒贴上门呢,你说是吗?” “君上在说什么?”赤乌好奇的小声嘀咕,话已出口就被叶卿离拉了拉衣袖,小声道:“这是别人夫妻之间的情趣,你问这个做什么?” “咦~”雨裁面露鄙夷的说了一句:“爹爹真不害臊,就会秀恩爱,也不考虑考虑我们的感受。” “哦?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本座好好为你考虑一番如何?虽然你如今年纪尚小,但订个娃娃亲也未尝不可。本座瞧着我们家铺子隔壁的面馆老板的儿子就挺不错……” 不等朔说完,雨裁便气呼呼的打断了他,小脸气得红扑扑的,愤愤道:“爹爹说笑,隔壁家那胖小子只会吮手话都不会说,整日只会冒鼻涕泡,何来的不错一说?!” “好啦,他逗你呢,我们家雨裁这么可爱,怎么能嫁给一个糊涂小子呢?”揉了揉小丫头毛茸茸的脑袋,在我的几番安抚之下雨裁才安静了下来,只是短时间内不怎么爱搭理朔了。 酒足饭饱,此时虽以入夜,却尚未至鬼门大开之时,所以此时逛鬼市,与逛普通的夜市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不过这已经让极少出门玩闹的叶卿离倍感愉悦,多日以来沉积的坏心情也终于烟消云散。 “老板娘,我想去对面那条街看看,你们先走?”叶卿离指着不远处的一家卖着面具的小摊位,对我们说。我此时有些抽不开身来,原因是玩性大发的雨裁一直缠着我让我带她去瞧皮影。 “好。”我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出现在叶卿离身边的人偶,朝她点了点头,有人偶护着,更何况真正的鬼市还尚未开启,只要她不去自找麻烦,应该也遇不到什么麻烦事。 这会儿朔与赤乌也不知道逛到哪去了。 “你自己小心。” “好。” 第两百四十一章 离间 “姑娘,这些都是今年新做的款式,您瞧瞧。”叫卖面具的小贩十分热情,见叶卿离着手挑选,他也帮起忙来上手试戴了几个。 叶卿离眼中含笑眉眼弯弯,脸颊上还泛着两个淡淡的酒窝,她指了两三个自己颇为喜欢的,对老板道:“就这几个吧,劳烦帮我装好。” “好嘞。”在收过钱之后,小贩自然是喜笑颜开,装点之时,他还能一边应付新来的顾客。口齿伶俐言简意赅,很是能够抓住自家东西的特点介绍,想着,叶卿离对这老板的好感也上升了几分。 把东西交给身后跟着的人偶,叶卿离转身欲走,就听到新来的顾客正与老板交谈了起来。 “听说赤水地附近闹了怪物,唉,我昨日正是从那里过来的,如今细想来能够捡回一条小命实属侥幸。” 小贩:“哦?客人何出此言?赤水一带不是向来以安稳繁华着称吗?” “是是是,只是不知道近日撞了什么邪,那城里城外啊,接二连三的就有人口失踪,不少人都已经跟当地官府报了案,只可惜啊……事到如今都还没有找到真凶。” 小贩:“竟有此事?哀哉,我原本还想着去赤水城探望亲戚呢。” “诶,你可千万别去,那赤水一带,最近都不干净。” 不干净? 叶卿离听着撇了撇嘴,心道;能有多不干净,这些人就会百无聊赖的以讹传讹,无趣得紧。 “小兄弟方才说的可是离这百里之外的赤水城?赤水到这里并非捷径,既要来鬼市,想办法避开赤水附近不就行了。”另外一位路人说道。 “唉你有所不知啊,只要是进了那赤水地界的,无论跑到哪都会被恶灵盯上,早晚会被吸干精气变成一具干枯的尸体。而且,这恶灵还挑人,非年轻力壮貌美的他还瞧不上……” “得了吧,胡说八道。你到底买不买东西,不买的话就让开。” “你这人好生野蛮,我不与你理论。” 眼看着那人要走,叶卿离终究是忍不住,唤出了声:“这位大哥,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男人回过头来,一副朴实无华的面孔,身上的衣着也是简陋得很,但是他的眼中却凌厉异常,打量着叶卿离的目光中似乎带着刀。 “你是何人?” “我、我也是近日才从赤水一带过来,怎么从来没有听过此地闹恶灵之说?” “你也是从赤水城来的?”男人又细细扫视了她一番,目光最终落在了她身后跟着的仆从身上。“没理由啊,以姑娘的样貌,那恶灵实在没有理由放……” “我身后这仆从有些能耐,只是家在赤水,出门之前从未听说过有此变故。” “原来是这样,姑娘,在下有句不中听的话,如今恶灵未除,看姑娘也有些本事,还不如在外面避避风头,也总比回去葬送了自己好。等赤水城的雁城主把那恶灵抓到了,你再回去也不迟啊。” 叶卿离一惊,问道:“你说什么?雁城主,这赤水城的城主先前不是姓秦的那位吗?” 男人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瞧的叶卿离的心里干着急,他才道:“原本是姓秦的,秦城主膝下本有二子,却没想到皆遭遇不测了……这不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城不可一日无主,后来就推了位姓雁的城主。说来也奇怪,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听闻过有‘雁’姓的,南雁的雁。” 怎么会是他? 他想要当城主做什么? 叶卿离的心中浮现了一抹不好的预感,脸色也惨白了几分,但她还是硬着头皮问道:“那你方才所说的恶灵,又是何物?” 男人摇了摇头,面带苦楚,说:“在下也没见过,只是听闻了受害者的死相,而且,我听说这些人之中有不少貌美的女子,都还尚未出阁,身子就……就已经先被那恶灵给糟蹋了。真是可惜啊,可惜,所以在下才会奉劝姑娘,若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或是什么要紧的亲人在城中,最好还是不要回去了。这好不容易才出了虎口,焉有回去的道理?” 后面的话叶卿离多半都当做了耳旁风,她失神的摆了摆手,木讷的朝男人道了谢。那男人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也只觉得情理之中,便也未有多言告辞离去。 “应当只是传言,老板娘也说过,无论何事,经由多人之口早已面目全非。”叶卿离自言自语般的安慰了一句,心道:即便他是杀人偶,就从与之接触的经历来看,他应当不至于此。 不过,赤水有命案应当是真…… “嘁,还真是天真,也罢,本圣女有的是时间跟你们耗。”一直站在转角处的薛梦瑶见状,从兜里掏出了几枚银两扔给了跟在她身后等候的男子,道:“钱你既已收了,这件事情就要彻底忘掉,知道吗?” “呵,行,说上几句话都能有银子,这种好生意真是难得。”男人冷冷一笑,掂量了一下自己手中的重量,转身离去。 薛梦瑶还在观察,却被人从身后冷不防的拍了拍肩膀,她回过头,对上的竟是一张倾世的容颜。目光微微一滞,薛梦瑶立刻反应了过来,拱手作揖道:“魔王殿下。” “你做得很好,待本王助王妹夺下偶躯,我们的计划,也要开始实施了。” 薛梦瑶闻言眼前一亮,声音里包含的期待难掩:“殿下是准备彻底接手……” “这次选出的十一位圣女之中,也就数你最为勤勉,你放心,本王答应你的好处,一件也不会少。你该知道,你虽身为薛家之女,却只是旁支外系,若无本王的扶持,回到薛家之后等待你的也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某些不该有的小动作,最好管好自己的手脚。” “梦瑶惶恐,只、只是不知道殿下说的是……” “别以为本王不知你在杀生偶的幻境之中所犯之错,再有第二次,想想你的好姐姐的下场。” 薛梦瑶脸色一寒,“属下知道了。” “好了,拍卖的事本王不宜露面,你也不必太过紧张,还有事情需要你去办呢。” “是。” 这第五魔王,两魂一体相克相生,一直都在寻找破解之法……按理说,即便是将妹妹的灵魂分离出去,他们应当还是处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只是可惜了,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人敢用木之魔王的性命威胁其兄长的胆大之徒。 第两百四十二章 神祈社 与此同时,斜阳骆山。 身着紫金红袍白发披散的男子自立山崖,他的身后是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小妖,其中还不乏掺杂着几位‘见义勇为’的修士,哀嚎痛呼声连成一片,男子充耳不闻,双手交复于后衣袖上两片金丝勾勒出的枫叶像极了斜日残阳,夕景难却美不胜收。 而在他的身侧,是一位才收了神通的妙龄女子,使得一手好妖术,腰间宝剑未出,区区赤手空拳就足矣令无数人跪倒于其裙之下。这美若天仙的毒冷美人并不是别人,而是上古美妖榜榜上有名的西海鹿宫宫主。 “禁制本宫已加固,日后还会派鹿宫之人来看守此地。” “劳烦你了。” “不……不必。”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着枫君神尊的真容,可她还是不自觉的压低了视线,就连方才以一己之力对抗全妖都轻松自如的气息,在他的面前却乱了。“尊上,这已经是第六处了。” “很好,尚余三处,荼蘼那边进展迅速,我们也要抓紧时间了。” 西海鹿女的脸颊微红,连忙回道:“好。” 玉湖湾。 金色的沙滩上两人面朝大海而立,鲜红的神力缓缓地涌入了海里,在海浪的冲刷与碰撞间,那一道道神力化作了缕缕丝线,随着水波散开潜入到深不可测的海底…… “你已经不眠不休三天三夜了。”锦衣不华、贵而不奢,陵鱼族中的女子以美貌与歌喉着称,而其中的男子,样貌也若万里挑一的妖孽。可说话的这位却大有不同,柔而不妖,看似容纳百川的眼中蕴含着一种无形的坚韧与清濯。 “难得汐有拜托我这个姐姐的时候,这次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能够拖她的后腿。嗤言,我知道你关心我。” “你可有想过,各界如此大动干戈,所谓何?” 火神荼蘼冷笑了一声,道:“神界的位置空缺已久,总有些家伙虎视眈眈,不过也好,神族不可没落,亦如魔族不可彻底剿灭一般。” “昨夜西域的密使来信,说是群妖冢有了新的动作,这段时间一直派人盯着他们并未察觉异样,唯有昨日,听闻他们与一个叫做‘神祈’的组织有所往来,连麾下的护法都派出去了。” “神祈?”荼蘼心神一动,手里的力道差了分毫,竟也搅起了海中一道洪浪。藏有火焰的眸子沉了沉,她低声喃喃道:“果然,还是来了吗?” “荼蘼知道神祈?” 火神收了手,看向了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只是听说过一点罢了。” “既如此,我还是修书一封,提醒老板娘注意防范得好。”嗤言说着,正打算挑个安静的角落书写,火神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嘴角终是浮现了一抹苦笑。 嗤言啊嗤言,本神已为你做到如此,你当真不愿再相信本神一次吗?让你卷入父亲的神权纷争当中是本神的不对,可你为何……每每都要叫本神失望呢。 神祈社,美名其曰是信奉神明的组织,可他们背地里做的勾当却是屠神弑神,甚至妄图以凡人之手造神。即便陵鱼族势力再大运气再好,也断不可能搜寻到一丁点有关于神祈社的痕迹的。 除非,他们故意泄露,或者有人与之私通。 你这般泄露于我,是连你,也因这接连的禁制封印加固而感到心急了吗? 独苏山。 “想当年,我就蜗居于此,看到那棵树了吗?以前我修炼的时候那只小树妖就成日里跟我耀武扬威的。哼,欺负我个头没它高,诶,现今如何?小爷今非昔比,不仅化为了人形,还成了店中人人称赞的勤奋伙计。” “得了吧,大石头,你若非遇到机缘,得妖祖点播,哪有今日的出息啊。”阿瑶小嘴微撅,一拍春风得意的大石头的肩头,道:“你瞧瞧,人家看到你连叶子都落了,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你啊。” “它、它那是羡慕,哼。”大石头傲娇的单手叉腰,日头正大汗流浃背的他抹了抹脸颊上滑落的汗水,走到了一条距离大树不远处的溪边。 畅快淋漓的大饮了好几口清澈的溪水,阿瑶与杌荒也走得累了,两美人也各自寻了隐僻的地修整了起来。 “之前就一直向来独苏山看看,如今看来,这里除了荒凉之外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嘛。”阿瑶说。 “可惜老板娘忙得不可开交,否则不管怎么说,这独苏山她也得亲自走上一趟。这是最后一处了,老板娘交给我们的任务都算简单,就说独苏山,除了赶路艰苦以外,一只碍事的妖怪也没有。” “杌荒姐,喝水。” “小阿瑶挺会来事,你怎么不跟着你师父反而跟我们干这些无趣的跑腿活?” 阿瑶甜甜一笑,语气无害的说:“师父说了,要我帮忙保护杌荒姐。” “呵,别以为你是花仙的徒弟就能压姐姐一筹,有机会,我们来比划比划。”杌荒魅惑的眸里闪过了一抹危险之色,而面对她的挑衅阿瑶也不怯懦,气势不弱的与之对视。 当然,这边发生的一切大石头并不知晓,他继续用清水洗了一把脸,只听到身后传来了老树妖的声音:“哟,瞧瞧这是谁来了?石兄不是下山投奔水妖去了吗?怎么,被人家给撵回来了?” 大石头没好气道:“去去去,你才让人给撵回来了,我这次是受人所托,不然就独苏山这种人迹罕至的荒野之地,我才懒得大老远的赶过来呢。” “是咯,想当初石兄被一群乡野粗鄙之徒以石锄追下山崖,我还以为此生再也无缘相见了呢。世人皆说你的体内藏有玉石,我本是不信的,可石兄好歹修行多年,又比我先化作了人形。这其中藏着的是玉是金,可还真就不好说了。” 闻言,大石头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也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是玉是金尚未可知,可你的体内藏着的,除了一截烂树心之外绝对别无他物。” 这树妖自他记事起就与他对着干,从未做过好事,落井下石却是不少。大石头白了它一眼,觉着还不解气,又往它的树根处唾了一口白沫,这才舒解。 心道:如此心性,怪不得至今还未修炼成形,尚留在这荒芜的独苏山中,也省得祸害人世。 第两百四十三章 东海之龙 在鬼市又过了两日,收获颇丰,局势所催,无奈之下,只得再起船帆,远赴羲和。 羲和的不灭烈炎已收,之所以未将此处托付于别人,也是因此处于我们而言有着不同的意义。 “算上羲和三处,尚缺九处。帝都、不周、长留、流波、章尾之山,青丘、羽丘、若水、东海,其中流波山与东海比邻,我们接下来可去于此。” 朔道:“流波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kui)。古有传闻,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橛(jué)以雷兽之骨,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 “声传五百里的大鼓?听起来甚是有趣。”雨裁饶有兴致的咬着食指,眼底的兴奋难掩。 “以夔皮制偶,夔骨为架,制作而出的人偶一定强悍异常,也许,能够与杀生偶匹敌一二……”叶卿离眼下最担心的还是杀生偶会一路寻来,所以任何对于自己制偶有益的宝贝她都不愿放过。 我对她说:“扶木难寻,但要猎杀一只夔应当不难,也许当地的猎户就有捕杀。” 叶卿离眼前一亮,“好,那我们尽快启程。” 定好了第二日的行程,大家各自回屋去,雨裁也抱着布偶准备回屋,我出声唤住了她。 “雨裁。” 小丫头脚步一顿,又摇摇晃晃的走到了我的面前,“阿娘,有事吗?” “自幽都以来,你一直都未曾告诉过我,身为海魔烛,你受尽哄抢的得意本领,究竟是何?” “这……”雨裁的小脸上浮现了一抹为难,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朔,瞧那样子似乎是希望朔能够帮她说上话。 “不能说吗?”一行人东渡,我总该要知道大家的能力所长,才有利于分工合作与配合。可直觉告诉我,眼前的小鬼隐瞒的事情并不少。 “阿娘,待到了合适的时机,我再告诉你。如何?你相信我,我是绝对不会加害于你的。” 伸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我简单的安慰了她几句,见她离开,这才问一直不吭声的朔:“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 “流波东海一行,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朔的眸子眯了眯,清冷的手一拽便把我拉进了他的怀里,我不解,只听他道:“汐儿可还记得,曾经以你我二人合力皆无法斩杀的那条孽龙?” “记得,若这次遇到,还不知是否是他的对手。当初乃奉命行事,虽不知缘由,但后来打探得知他并未做过害人之事。当初气盛……也确实鲁莽了些,还是与他道声歉为好。当然,如果他不接受的话,这不是还有你吗?” “妖族尚且不惧,流波的僧道极多,人性险恶你要当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就是一些降妖捉鬼的道士嘛,道士我们又不是没见过。” 事情,还要从我们抵达流波山那日说起,流波的乡土人情不算热情,却又与幽都、赤水各有差异。队伍在客栈落脚,采买的活便落在了我的肩上,我也乐在其中,身为老板娘的我最喜欢的就是与人讲价采买。 了解商品的价格,避免被肆意哄抬价格,于我这种生意人而言简直如鱼得水。 可我万万想不到,向来谨慎如我,居然因为一件夔皮而中了老道士的奸计。当我知道夔皮中藏了封印妖力的符纸时,我已经远离了密集的人群……再后来,我便在那臭道士的一番追捕之下投了湖。 我是水妖,那湖水自然奈何不了我分毫,只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这湖面上瞧着是平静无波的,湖底中央居然有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暗河。 见那老道士启用了避水符还要来抓我,我也管不上三七二十一的朝着那条暗河游去。暗河之中流速加快,水流湍急,犹记得迷迷糊糊之间我被湖石磕到了额角,眼前漆黑一片,而一触碰到我就死死的黏在我身上的符纸却怎么也撕不下来。 气急败坏间,我强行运起了妖力,而那些粘在衣服上的符纸却宛如火武耀扬迸发出了一道道刺眼的光亮,灼烧得我疼痛难忍。在昏迷之际,我心里恨恨道——该死的符箓,老娘恨死这臭道士了! “师从何处?可还记得家门?”人影绰绰间,一只包着绷带的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我无力的张了张嘴,什么话语到了嘴边就只剩下了呼气声。 “气脉紊乱,妖气浮动,意识不清……身上有多处灼伤的痕迹,但是治愈力非凡,来历不知,身上没有能够代表身份的证物。唯有,腰间一无名玉佩,上面似乎雕刻着奇异的花纹。” “病患柒拾肆号,治疗效果甚佳,已采用妖丝天泉治愈,体内符箓余劲清除,意识模糊反应微弱,四肢无法动弹。” 在皎皎女声落下之时,房间里响起了另外一道脚步声,听着步伐稳健像是个男子。 “如何?”清俊爽朗得到男声在床边响起,我努力的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无济于事。 “师父,按照您之前的吩咐都试了,如今这个症状已七日。似乎一直都处于半梦半醒间,问话也只是偶有反应。” 七日?怎么过去了这么久吗? 为何我一直没有感觉,甚至从未安寝过一日。这七日过得,未免也太过于恍惚了吧。 “道而不正,势必为邪,看来那道士的符箓里有些不净之物,这才多日未曾苏醒。霓裳,拿为师的针灸包来。” “是,师父。” 闻言,我皱起了眉头,拼尽全力就想要去抓住他取针的手。不过这都只是我的痴想罢了。银针落下的时候,我只感觉全身如被蚊虫啃食,疼痒难耐。 两个时辰后,我的额头上已经沁满了冷汗,而也就是在他收完最后一针之时,我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师父,醒了。”俏丽的小姑娘明眸皓齿,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如同弯弯的小月牙,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毛巾擦拭我的脸颊。“姑娘,可还记得家门,自己的名字?” 我竭力的想了想,明明很多画面和名字在我的脑海中闪过,可我却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抓住它们。 “不、不记得了。”最后,我只能脸色惨白的说出一句话来。 “放心,这行针的后遗症,符力入脑我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在姑娘的头部行针。”在看到男人的长相时,我颇为一愣,只见男人半边的脸颊还算英俊,可另外一边却不知是因何缘由毁掉了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 “多谢公子相救,请问……我这失忆症,要何时才能够恢复?” 第两百四十四章 会有人寻 牛鼻老道在我安生休养的这段时间里遭了我不知多少骂,我都还觉着是轻的。从后来的相处之中我才得知,救下我的师徒为一人一妖。 师傅虽为妖,确实这流波山附近有名的医者,治病救人,助人为乐;徒弟虽为人,却最是厌恶与人们多打交道,反而更喜欢与千奇百怪的妖待在一起。 这一师一徒分别唤作敖筠之与段霓裳,霓裳姑娘对我照顾有加,也时常找我倾述心绪。水洞寂静,疗伤期间多亏有她相伴解闷。 霓裳与我说,她家中修道者众,兄长更是及冠未娶,毅然决然的投身于道观之中,家人亦表示赞许与支持。按理说道士降妖捉鬼本是件好事,但修道,置于流波此地之中却并不似这么回事了。 “会有人来寻你吗?这水洞的位置偏僻,寻常的妖怪可找不来。”帮我给身上的伤上完了药,霓裳面露担忧的问我。 “会。” “哦?听声音倒是坚定。我瞧你有些眼熟,你是什么妖怪?”按例巡察水洞病人的敖筠之进入房间,手中的托盘里还有刚熬好的汤药。药味入鼻就传来了一股苦味,看他置于其左的纱布,应该是这水洞之中又添伤员了。 “我、我是水妖。”我目光闪躲的说。 “不想说直言便是,我该想到的,以我的修为竟无法看破姑娘的真身……” 霓裳满脸不解,挠了挠头,问:“师父,你们在说些什么呀?水妖不是妖吗?” 敖筠之看向了我,淡淡道:“是,也不是。” 从旁边的柜子里取了些伤药,他叫上了霓裳:“来给为师搭把手,近日为邪术所伤者不少。” “啊?又有人招惹那些臭道士了吗?还真是不得消停,这些修道之人懂不懂何为清心养性。”霓裳抱怨了一声,带上医药箱立刻跟了上去。 水洞中安静,各个房间之间隔音甚好,只是在伤势痊愈之前不得离开此地。果然耳闻不如一见,只听朔说过流波的道士众多极难对付,如今在他们的手中吃了亏才知晓是真烦躁。 房门被叩响,门外响起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你是……”我上前开门,入目的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女子,一眼为黑目,另一眼为浑浊的白,在她抬头看向我时,浑浊的白色眼珠丝毫没有转动的迹象,我才知她是已失一目。 “我姓白,真身为一条修炼千年的白蛇,为奸人所害沦落至此已数载。姑娘若是不嫌弃,与我这个废人说说话可好?”白姑娘一身白衣,墨发被一支簪子绾起,话中虽称自己为妖,但气质幽若如兰不染纤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坠落凡间的仙子。 “白姑娘长住于此吗?”我推着她的竹椅到了屋中,关上了身后通往暗河的门。 “是了,我倒是也想离开,只可惜……这世间已无人再来寻我。” 注意到了她的措辞,我心道:好奇怪,为何这里人人都在说‘寻’这个字眼,难道无人‘寻’来就不能出去吗?我刚来此处之时,霓裳姑娘也是再三询问我的家人师门。 “难道没有人来寻便不能出去吗?白姑娘即是修炼千年的蛇妖,出入区区一个水洞而已,又有何难?” “咦?”白姑娘的脸上浮现了一抹诧异和疑惑,她又朝自己身后的门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进错房间。“你竟不知此事?霓裳没有告诉你吗?” “我说了我会有人来寻的,所以她便没有跟我多提及此事。” “原来如此。”白姑娘点了点头,眼底是一闪而过的的羡慕与落寞。 我眼尖的捕捉到了她的情绪,立刻追问说:“难道这水洞还有如此奇怪的规矩?” “敢问姑娘芳名?” “叫我苏汐便好。” “苏汐?是个好听的名字。你有所不知,敖大夫原是东海龙族之子,只因其年轻气盛之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神明,故引下天罚,虽死里逃生,却也种下了一番因果。龙王因天罚震怒怪罪他,勒令其不得再回东海,龙族也不再庇佑于他。” “被龙族驱逐,也算情理之中,后来呢?” “我也是听敖大夫闲暇时与我说的,他身负重伤性命垂危,当初若非侥幸逃走,又侥幸遇一江郎耗费数年为他医治,他早已命丧天罚之下。” “天罚?”有疑惑就问,我对于白姑娘口中这敬畏无比的称呼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你身为妖族,对天罚都不知?” “不知啊,我难得下山一次,平时家里人都不让我出门的,都说外头危险。我不信,于是就……”我故作调皮的吐了吐舌头,真有了几分初出茅庐的小妖的样子。 “你呀,你家人说的不错,流波山下确实危险。” “白姑娘呢,你又是为何流落于此?听你话里的意思,你不大像是一出门就会被臭道士忽悠到的样子。” “我……”白姑娘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不太愉快的回忆,柳眉微蹙,语气自然的转移了话题:“还是与你说说天罚吧,所谓人在做天在看,于我们妖怪而言也是如此。一旦妖族之中有妖怪做了违逆天道伤天害理残害生灵的恶事,天界便会降下法旨,派遣上仙下界降妖除魔。因各仙家的名讳不得直呼,所以群妖之中,也只得采用了天罚此等隐晦的说法。” “哦,这么说,敖大夫曾经是做过什么天理不容的坏事吗?” “别人的过错,又与我们何干呢?更何况,那已经是不知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敖大夫得江郎所救,为了报恩,便一直留在流波山附近,听说在山脚下还有一处药庐,他每日早晨还会去药庐看诊。” “白姑娘,那你难道就不想出去了吗?”水洞虽好,又有良医,可若是条件允许,谁会愿意一生屈居于此。外面的大千时间、乱花迷眼,不都比这漆黑的洞穴来的好吗? “初时想,后来就不想了,因为我知他之死,也知日后不会再有人来寻我了。” 第两百四十五章 背弃之笑 听出了女人说到‘他’时有些一样的语气与神色,我略微大胆的猜测了一句,说:“这个‘他’,该不会就是白姑娘你的心上人吧?” 似乎没有想到我会问得如此唐突,白姑娘先是自嘲的勾了勾嘴角,苦笑说:“难怪霓裳说我与你会有话聊,你似乎……很喜欢听故事?” “故事中有人生百态,有世故人暖,也有最感人的情谊,我甚是爱听。”我不加否认。 “是吗?那你应该也知晓坊间广为流传的人蛇之恋。” “白姑娘指的是《白蛇传》吗?我一开始只以为那是一部话本而已。” 其实是我对于白蛇被镇于雷峰塔下这个结局不太满意罢了,所以一直也不肯承认当真,作者既有意描绘人与妖之间的美好恋情,又何必以这样悲惨的结局作为结尾,真是让人瞧着都好生揪心。 也许,最为铭心的故事,往往是那些意难平。 “我一开始也以为那不过是话本,直到后来,懵懂无知的我爱上了一个人类——流波山的一个小道士。出山之时,族中长辈曾告诫过我千年化龙必有大劫,可我当时不信,甚至可以说完全不当回事,只一心贪图于繁华烟火的玩乐之中。 我的报应很快就来了,当时修为尚浅的小道士根本看不出我的蛇妖之身,他待我极好,将我当成余生白首与共的那一人看待。而我,也是天真,我跟着他一同去见了他族中的长辈,长者多为修道修仙之人。 第一次见面时,我分明就察觉出了他们看我的目光之中都带着异样,是我粗心大意。后来,新婚之夜婚房之中被洒满了雄黄我寸步难行,在族人咄咄逼人的架势下,他像是个吓傻的呆瓜,竟也不知道护我。 更有甚者,到后来……他竟然受了族人的蛊惑,亲手取了我身上的龙骨,手起刀落时,我至今也无法忘记那股疼痛。原来绝望之际最为可怕的不是等待在死神降临的看客,而是诚心实意所爱之人的——背弃之笑。” “这、你难道都不想出去找他报仇吗?” 白姑娘扫了我一眼,说:“并非是我心宽,龙骨被夺的我已然失去了化龙的资格,当初若不是敖大夫见我可怜,我如今已成了荒野中的一道孤魂了。待我疗伤治愈想要离开水洞之时,却从敖大夫那里听闻了他已离世的消息。享年六十五岁,儿孙满堂,家族兴旺。” 隔着几步之遥,在听到她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我还是能够听出她话中咬牙切齿的恨意。 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叹了口气,说:“人生不如意事之事十有八九,他即已死恩怨即了,现在难过也只是跟你自己过不去罢了。” “是啊,想我在病床上半死不活的时候,他尚且在府中寻欢作乐,时已过百,再恨也已是无用。我并非记恨之人,也无心将这些陈年旧恨报复于他的后辈身上。敖大夫留我于此,想必也是想让我的这些仇恨与暗河湖水一道沉入湖底吧。” “白姑娘不必挂心,天道轮回,他也终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 “你这小妖真是奇怪,物反道为妖,妖的修炼本就是违背天地道义常理的,可你这小妖怪居然、居然与我说什么天道轮回,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我且问你,你可相信天命?” 我摇了摇头,说:“自然是不信的,我所阐明的道理很简单,万物相生相克,没有人能够永远都站在伤害踩压别人的至高点上。而尚且需知,位之高者,往往摔得也就越惨。” 白姑娘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屋中,她颇为满意的鼓了鼓掌,道:“和你说话果然有意思,你与我想的一样。在那小道士死后,我一腔怒火难平,后又找了冥界掌管轮回的阎君判官,得知他这一世坎坷天煞命格之后,我忽然就不那么想杀他了。” “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对,我就是要看着他受尽折磨苦难,他背弃我时笑得有多欢,我在看他受苦时心中便有多畅快。” 我心道:还真是一个相爱相杀的故事。 说得累了,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又听白姑娘问:“那你呢?我都说了这么多了,我也想听听,你的故事。” “我……我、我……”我支支吾吾的,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白姑娘看我回想的费尽,竟也不着急,反而是笑了笑,安慰我说:“去魂针的后遗症确实严重,如果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以免头疼。” 去魂针?我还是第一次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关于敖筠之使用的那一套细针的名字。既有名字,应当不是什么普通的银针。 “确实想不起来,不过这去魂针,究竟是何来历?好生厉害的样子,难道也是什么法器吗?” “去魂针可不是什么法器,而是一根龙骨所制而成。”白姑娘故作神秘的卖了个关子,问:“你猜这去魂针是由谁的龙骨制成?” “自然是敖大夫了,不用想也能猜到吧。只是,这敖大夫对自己都下手这么狠吗……” “不然你以为驱出龙族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吗?只可惜我的那根龙骨现还是落在了那些道士的手上,听说是个叫什么天地一剑的李家旁支。 去魂针的效用极大,无论是符箓之力还是鬼邪之气都能够轻易灭除,只是若拿捏不好很有可能会这么一针下去,把人彻底的变成傻子。 敖大夫轻易不施针,更是从未尝试过在人的身上动用去魂针,也只有我们这些妖身强悍的妖怪能扛过施针时的万蚁啃噬之痛。记得当初救下我时,敖大夫便动用了三百来针,初时我在床上躺了可有整整五年。” 五年?我有些后怕的吞咽了一口唾沫,还好我伤势不重,只躺了七天。之前还觉着这七天都甚久了,没想到相比之下,我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看样子,道法果然天克我们妖族,我不过是中了几张封印妖力的符纸,竟也沦落到了这个下场。”关键是,吃了一顿亏,之前好不容易到手的夔皮还在逃亡之中给弄丢了,巨亏! 第两百四十六章 霓裳乃真性情 “我见你来这水洞也有段时间了,你的家人何时会来接你?”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迟迟未来,若非是有任务耽搁了,就是路上遇到麻烦了。” “麻烦?你指的是道士还是妖怪?” 我想了想,说:“都有吧,我们的仇家……可不少呢。” 白姑娘面露不解:“你方才还与我说你久居流波山上,近日是第一次下山,尚未下山,你是哪来的这么多的仇家?” “我说过吗?我不记得了,哎呀我的脑袋好晕啊,想必是去魂针的遗症犯了,我先睡了,白姑娘请便。” “诶?你……” 又过了三日,百无聊赖的我窝在床榻上发呆,双脚交叠抵在墙上,搁在床沿的脑袋后仰,屋中的景色在我的眼中如水面般翻转。 长住水洞之中的白姑娘话很多,好在水洞里的病人不少,即便是一天聊个几人也得轮到月底才会再次造访到我这来。当然,如果我自己感兴趣的话也能去找她。 这水中的巢穴就好似一个个珊瑚礁上的孔洞,每一个水洞之中都是一间屋舍,大家可以相互来往交涉,但是要离开此处的话,还是需得到敖筠之的准许。他的放人准则也很奇怪,无需金银不算报酬,只要有相熟之人来接。 “苏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呢?”进门的霓裳见着我这一副模样,疑惑的问,“难道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没有,我只是闲的发闷罢了。你说,长居水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像我刚才见着的一样,所有的事物都是倒过来的?”我下了床,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物,很是配合的喝完了霓裳带来的苦不堪言的汤药。 “能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喝完师父调配的汤药的,除了白姑娘以外我就见过你一人了。”霓裳收拾东西,拿碗时她被绷带缠绕的手指显得力不从心。 “霓裳,你的手……是受了什么伤吗?” “啊,这个是旧疾了,不过苏姑娘放心,不传染的。” “你师父,治不了吗?” “师父他医术高明,只是……我不过凡人之躯,又怎受得了去魂针的疗效,师父他也在帮我搜寻别的法子。苏姑娘,你先好好休息吧,我还有别的病患要忙。”霓裳每日都会来督促我吃药,但是每次留的时间都不长。 见她要走,我也没有挽留,总不好耽误了人家治病救人的功夫,哪知水洞的门都尚未打开,整个水洞就好似遭受了剧烈的撞击而摇晃了起来。 脚下不稳,天旋地转,我连忙一把抓住了身侧的霓裳,另一只手牢牢的抓住了紧贴墙壁的药柜。这震动来得突然,持续了十余秒才停下。 在水洞之外,骤然响起了一个洪亮浑厚的声音:“东海余孽,躲在此处谋财害命危害苍生,还不出来受死?!” 我说句实话,这声音听着我都觉得十分欠揍,更别提一直跟随在敖筠之身边的霓裳了。听闻自己的师父被如此辱骂,她愤愤的握紧了小拳头,在震动停止之后愤慨起身,一副要去与那说话的人理论一番一较高下的架势。 我先她一步的挡在了门口,劝道:“霓裳,你先别冲动。” “道门老狗,上回来找麻烦师父就心软放了他们一条生路,如今竟又来寻死。什么祸害苍生,我师父做的就是治病救人的善事。偏偏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就是不肯放过他,说到底,也都是冲着他的身份来的。” 我将门开了一条小缝,偷偷瞧去,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一个水洞之中走出,在水中穿梭自如的往岸上游去。 “以前道门的人也常来吗?” 霓裳说:“早在一年前师父就已暴露了行迹,他不愿舍弃水洞之中的病患,又不忍伤及无辜,所以每次道门中人来找麻烦的时候,也只是动手把他们逼退罢了。 近日这些修道者真是越发猖狂,这个月都已经找上门来两次了,看他们那一个个咄咄逼人的样子,哪里无辜了? 也真是不知道师父怎么想的,直接把他们全都杀了不就永绝后患了吗?反正我瞧着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也没做些什么好事。啊!你弹我额头做什么?” 我朝她笑了笑,说:“小丫头年纪轻轻的,还是不要杀气这么重的好。” “你瞧着也没比我大多少,算了,我不与你计较。”霓裳说着,说话的声音也阴沉了下去,“等着瞧吧,早晚有一日,我要让他们都不敢来找水洞的麻烦。” 这小姑娘…… 我心中暗叹,距离敖公子才出水不过数分钟,没想到这一次他回来的很快,只是回来之时,身后显然跟着了几个人。注意到我熟悉无比的身影时,我欣喜的声音几乎难以掩饰:“朔!我在这里!” 跟在敖公子身后的修长身影在听到我的声音时怔了怔,随即朝我的方向飞速略了过来,下一刻我便已经被他拥入怀中。 “本座担心死了,你个笨蛋,买个东西也能把自己弄丢。” “我……”看到阿离也来了,未免因我的话引起她的自责,我也就没有说起夔皮的事,只说自己被一个阴险的老道给阴了。 “事情的始末本座已经知晓了,走吧,本座、带你回家。”朔紧紧握着我的手,他的掌心很暖,一如他留在我心中的温度。我下意识的就往他的怀中靠了靠,这才听到身边有人发出了不满的轻咳。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挣脱开怀抱时,我余光一瞥,不远的暗处,一条白蟒缓缓地转身溜走,只留给了我一条依稀可见的白鳞蛇尾。 “上官公子的妖术了得,才一招便击退了寻衅滋事的道人,还有叶姑娘巧手制作的人偶,方才也发挥了很大的用处。”敖筠之话语间的夸赞之意是真的,在他一一看向朔与叶卿离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摆弄人偶,站在最后的叶卿离也朝他点了点头。 第两百四十七章 你该怎么补偿本座 “敖公子行医治病之手,确实不适合参与到这些打打杀杀之中,只是不知为何,此处竟会被道门中人所盯上?”叶卿离问。 不等敖筠之回答,一旁耐不住性子的霓裳先开了口:“还不是因为师父一年前搭救的一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徒,他不知使的什么法子竟将来往的路线记录的一清二楚。依我看,那人就是使苦肉计,实则是道盟派来打探虚实的奸细。” 霓裳的态度与言语很显然的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她还想继续往下说,却被敖筠之按住了肩膀,打断她说:“霓裳,不可无礼,这几位都是师父的贵客。” “师父,您从来都不收医药费用,可是如今为了给人治病却让自己身陷险境。既然苏姑娘的朋友个个是能士,您为何不让他们帮忙除掉那些道士,我想,他们也不会拒绝的。” 敖筠之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了笑,对我们说:“爱徒霓裳,这性子什么都好,就是一听到别人诋毁我就较劲。几位别放在心上,无偿行医一直都是在下长久以来的习惯,况且苏姑娘不过是中了几张符咒而已。倒是方才,二位助我击退道人,陋地别的没有招待客人的酒菜还是有的。” “师父。”霓裳面带哀怨的看了敖筠之一眼,直到被他打发去照顾病患,这才悻悻作罢不情不愿的进了另一间水洞。 叶卿离贴在我的耳边道:“这位霓裳姑娘瞧着有些偏颇。” “她为人还是很好的,对我也很是照顾。”我们这边交头接耳的说着悄悄话,我一时间把朔给忘了,晾在一边,他敷衍的应付了敖筠之两句,去意已定,这才缓缓地走向了我。 “汐儿在说些什么悄悄话呢?也与本座说说。”一手大手环到了我的身前,再一次从身后将我搂入了怀中,我抬手扒拉了两下,没有挣脱。只好对打断我们聊天的朔抱歉道:“女孩子之间的话题,说了你也不懂。” “哦?看来本座对你还是不够了解,不如我们回去好好深入了解一番?顺便再好好算算,你在别的男子住所留宿的账。”深邃的桃花眼危险的眯起,眼中是算计的芒,我触之心惊,胆怯的缩回了手。 我心虚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我……我也不是故意的,都怪那个穷追不舍的老道,要不然,我能到这暗河来?” “自己学艺不精,还怪起别人来了?”朔毫不留情的赏了我一个爆栗,这一次疼是真的,我知晓他用了力,应当也是担心我急坏了。 “哪有你这般道理,我是受害者还成了我的错了。”注意到已经走远的敖筠之,我悄悄的凑到了朔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喂,你还记不记得你与我说过的那条孽龙?” “本座早就发现了,还用你说。不过,本座甚至喜欢汐儿投怀送抱的样子。” “你靠这么近做什么?还有人在呢,注意点形象。”我求助的看向了叶卿离,阿离一手牵着人偶,一手朝我挥了挥,道:“老板娘,我肚子饿,先走一步了。” 肚子饿? 敢不敢找个在撇脚一点的脱身理由? 我默默的看向了自己的肚子,悻悻的对朔说:“我也饿了,要不,我们回去再谈?” “回去?还没跟你好好‘算账’呢。”朔的眸子沉了沉,眼底泛起了一抹危险的红芒,我的手被他牵起,这家伙风华绝代的吻了吻我的手背随后抬眸朝我笑了笑,意思明了。 “那……我们去哪?” 朔搂着我的腰,轻轻一跃已离开了水面,先行一步的叶卿离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瞅见湖边落下的几片乌羽,我心中了然。难怪没有见着赤乌,原来他是留在岸上接应了,也难怪方才敖筠之并没有久留的意思。 “不是说饿了吗,流波镇美食众多,总会有你喜欢的。” 我眼眸一抬,看向他,哦?真的只是吃东西吗,难道是我想得太复杂了? 似是瞧出了我眼中的疑惑,朔嘴角微微上扬,语气暧昧的凑在我的耳边说道:“别以为就这么算了,本座已经知会过他们了,今夜不回去。你且好好想想看,你当如何补偿于我,上官夫人。” “你跟我讨补偿?那我跟谁讨补偿去?哼。” “你先细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进入镇子之前,朔松开了我,只是简单的立于我的身侧,双手交复在后,似是姿态十分悠闲地散步。 我垂肩长叹了一口气,看向了他,说:“朔,你是对的,这流波的道士果然危险。” 朔心里应当是满意的,只是表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以眼神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怪我天真,那日我上街采买,无意间就看到了有人在卖夔皮,那人看样子像是山野的猎户,我也就放下了戒心。 我谈了许久的价格,好不容易心满意足的抱着那夔皮往回走,走着走着才发现不对劲。当时我并未发觉藏在夔皮之中的符纸,只觉得胸闷气短气息停滞,浑身无力运功气散。 我还以为是自己的修炼出了什么岔子,正想找个僻静处检查一番,哪知才放下了采买的一对物品,就见那夔皮里隐隐约约的露出了符纸的一角来。 不过也算是运气好,若是当时没发现的及时,我只怕连逃跑的机会也没有。要知道我的妖力已达八重,那符箓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居然能够轻易的封印我的妖力。” “暗河水洞的气息与外隔绝,自成一天,本座搜寻许久,也只在湖水附近察觉出了异常。本座由替身蛊得知你重伤施针,湖若塌了只怕会连累到你,这才在附近潜藏多日。” “啊?”我一惊,“那……那去魂针之痛,你也感受到了?” 糟了,我居然忘了还有替身蛊这么一茬,这不是白白让朔为我遭罪吗?想至此,我的心中自责不已,却听他说:“许诺你之时本座便已道明,日后承你所欢,痛你所痛。好在替身蛊把去魂针的痛楚传了一半到本座的身上,否则以你的小身板,一定得疼哭。” “你几时见我哭过,我有那么怯懦吗?” “呵呵,本座倒是忘了,我们汐儿最要强了,怎么会哭鼻子呢。饿了吧?想吃些什么?” 第两百四十八章 海族之舞 “想吃香糯的团子,还要温奶、烧鸭、樱桃酥糕、蟹虾卷……” “还真是个小馋猫,等着,本座去给你买。” 我环住了他的手臂,道:“无妨,我与你一起走走,就这么陪着你,也挺好的。” 朔默许了,俊逸的眸子里透出了一抹温柔,我知他想我,碍于颜面又不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于是我先开了口:“多日不见,思君甚歇,若生南朝,当撷尽红豆;若举楚中,当吟遍兰椒。秋风起而草木变,山海灌而情比坚。我知君不言,心中思甚,只得一心,白首不离。” “昔我不知,汐受制神权,噬心、魂噬皆始于我,我却只当自己是你驱使玩弄的兵器,不知你磨炼锤烤的良苦用心。有时,我甚至会想,若是大战之前,我已得蚀星是否你便不必献祭。后来又思,若非天池一叙,也许我永远也不会知晓你埋藏于心的情感。” “呵,今时今日,你可有悔?” 朔不答,我却恼了,笑骂道:“你个没良心的又想瞧我急眼,哼!你想都别想,即便是悔了,现如今,你也已经没有退路可走。” “本座不走,就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嗯。若是姐姐那边,他也能够有此想法就好了。近日姐姐给我来了书信,禁制一事已经落成,师父那边也已稳固,只是良久未闻的‘神祈社’,有了动静。”尤其是想到那书信之中的哀思之词,我的心里就感到一阵的揪心难过,真难以想象,当初用情至深的她又是如何狠下决心去落笔的。 “流波的禁制特别,本座查看过一番,此地地势不稳山块倾移。要想长久镇压,势必要以天地灵宝以镇守,只看某人愿不愿意了。” 我下意识的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心虚的问:“要、要什么价位的宝贝?” “呵,等会与你细说。”朔转身对小摊的摊贩道:“老板,来两份芋香团子。” “公子拿好。” 见我眼巴巴的望着他手里打包好的团子,朔心下明了,当即就打开了包装,用签子支起了一个送到了我的嘴边。 “知你最嘴馋,边走边吃吧。” 我甜甜的应了一声:“好。” 玩闹了一夜,直到闭市人潮散去,我坐在空了的桌椅上,清算着今日花费之后剩下的为数不多的碎银。朔见我认真的拨弄着手里的银两,也不打扰,自顾自的拿了一本集市上买来的书,手持书卷认真的翻阅了起来。 “这么用功不考取功名都可惜了,与我说说,在看些什么呢?”忙完手头上的事,我把脑袋凑了过去,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的皱起了眉头来。原来是些无趣的兵书,看上面所述的用兵之法粗鄙简陋,估计只是些难得遗留在外的孤本。 “汐儿不会感兴趣的。” “瞎说什么大实话,虽说我之前也有兴军带兵,不过排兵布阵是姐姐的事,我向来只管冲锋在前。唉,只可惜现在,今非昔比了啊,好不容易偷得几日快活悠闲,何必再去找这些不痛快呢?”说话间,我已经一手夺过了朔手里的书卷扔在了一旁,旁若无人的扣住了他的手。 “汐儿想要去哪?” “流波镇夜里并不热闹,你不是要我好好补偿你吗?带你去海边玩,东海的夜景也是难得的景象。” “好。”朔收拾好了桌上的东西,在无人注意时把东西都塞进了玉镯中后,他又顺手取出了其中的貂裘披风。他自己却不取,偏偏喜欢与我挤在一件披风之中。 凉风吹得毛领拂动,刮蹭在我的脸颊之上痒痒的,我没忍住‘咯咯咯’的一路笑出声来。 “汐儿,你知道吗?你曾是我心中最完美的女神,在爱慕你的同时,我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不断地变强,强到有一日能够与你比肩。 可是并非所有人都能够承受得了来自于一个神的爱意,若是做不到与之一般强大,那么唯一一个能够比肩并立的办法,就是将之从神坛拉下。 本座不舍害你,你只要与以前一样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就好。而至于某些心怀叵测之徒,也终究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曾几何时,我也羡慕有神会愿意为之点亮一颗星光,我以为她们之间的感情虽坎坷却好过我们……情之一事,为神之时我尚且无法揣摩,如今就更不可能了。”我加快了脚步,道:“东海的荧光水母在夜里会发出淡蓝色的光,我已经将它们唤出海面了,我们走快点,我也想好好的瞧一瞧。” “嗯。” 初到海岸,逐波海面的美景已经恭候多时了,一只只透着淡蓝色光芒的水母相继跃动,缓缓地浮出海面瞟向空中,像极了透明的水晶灯笼。 浪涌鱼跃,浪花翻腾之间,大海之中传出了悠远婉转的歌声,那歌声似能穿透人心沁人心脾,仿佛只要沉浸在这美妙的歌声里,就能够将世间所有的烦恼都给忘却。 坐在礁石旁,我的肩膀一重,朔毛茸茸的脑袋已然靠在了我的肩头。 “此处安静,你好好睡一会吧?”搜寻我的踪迹十余日,想必他已经许久没有合眼好好安眠过一夜了。朔动了动脑袋,又与我贴近了几分,嘴里淡淡的吐出了一个‘嗯’字。 也不知过了多久,海面上的美景换了一波又一波,殷勤献舞的小海豚一个翻身,被自己身后的伙伴激起的海浪泼洒了一脸后茫然的愣在了原地。我有些忍不住的笑出了声来,但又因为肩膀被朔靠着,只得竭力的减少身体晃动的弧度。 “好憨傻的海族,方才第二个动作就已经错了。”朔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落入了那只海豚的耳中,小海豚气得脸都红了,粉嫩嫩的让人瞧着都想咬上一口。 “你就知足吧,人家没嫌弃我是个落魄的水妖就不错了。” “谁敢嫌弃你?” “水、水神殿下,抱歉,我、我刚才太紧张了。”小海豚胆怯的上了岸,却不敢靠得太近,只得悻悻的低下了头。见状,他身边的几个伙伴也跟了上来。 第两百四十九章 是否错了 “殿下要罚的话就连我们一起罚吧,是、是我在献舞前威胁他出了差错就把他扔去海中喂海兽的。” “我就说他不行了,跳得再好会紧张有什么用,一着急就出错。” “好啦,不过是小事而已,你们是想要继续跳舞,还是下去休息呢?” 众海族眼前一亮。 “水神殿下还愿意给我们机会吗?” “当然。” 几只小可爱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阿爹阿娘说的果然没错,水神殿下可温柔了。” “是啊,我听我姐姐说,她前段时间给龙太子献舞扭伤了脚,还被送去挨了顿鞭刑呢。” “相比之下水神殿下善良多了,那,大家还想再跳一次吗?” “我可以。” “我也觉着还行,水神殿下难得来一次东海,说什么咱们也不能让她扫兴呀。” 在小海族们商讨之后纷纷就绪后,我看向了身侧的朔,漆黑的头发披散下,发丝垂落在他白皙的额上,以我的角度勉强可见的棱角分明的脸与笔挺的鼻梁清冷高贵,像极了一只傲娇不屑一顾的猫儿。 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发,我没忍住的勾起了嘴角,却不料他一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微微抬头,露出了藏在乌发下深邃的桃花眼。那勾人的妖孽模样,就连眼角都是微微上挑的,稍微一倾身,一个带着海风般微凉的吻就落在了我的嘴角。 我抿了抿嘴唇,笑了笑说:“亲都亲不好。” “哦?”朔故意拉长了音调,声音里满是戏谑与打趣。 “闭眼,我教你怎么好好的接吻。”我难得占据了主动的优势,也学着他的样子一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不知怎么的,在对上他那一双深邃的眸子时,我脸颊绯红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吻不下去,并非是出于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被他那样的目光盯着,手上、身上都仿佛有电流穿过,停在半空的动作忽然就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怎么?害羞了。”偏偏罪魁祸首还一脸幸灾乐祸的瞧着,不动神色的挺直了腰杆,个头也比刚才高了一截,不知不觉间我看向他的视线也变成了仰视。微凉的大手穿过我的发丝,扣住了我的后脑,带有熟悉的香草香味的气息逼近,海风拂过间带来了阵阵茶香。 本以为只是浅尝辄止,后来不知怎么的连我自己也沦陷了,浑身无力的瘫软在他的怀中,舌尖传来了阵阵被吸吮的微疼。他的发被风吹散在我的脸上,痒痒的让我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挠,厚厚的披风也因为他的这一个动作全然盖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脸颊燥热,却担心他受了凉。 “敖筠之施针时,本座看到了你所经历的一切,知你受了重伤,本座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找你。除了担心他会对你不利外,便是无休止的想你。” “又、又不是没有分开过,何必总这样如胶似漆的,我只怕你厌烦。”我偏过了头,没再与他的目光对视。 “你个小没良心的,你知不知道为了找你本座忍着替身蛊反噬的痛楚,还有与那些难缠的老道士交手?” 鼻梁被他弯曲的食指刮了刮,我有些担心的问:“你也遇到……” “不说这些了,回来了就好。” 我无意间抱怨了一句:“还流波山呢,怎么不改名叫道士山。” 海族的舞蹈果然惊艳美貌,引人注目,光是观赏之时,就能够将所有的烦恼抛之脑后。这么玩闹肚子饿得是极快的,我取出了今天卖的糕点吃食,大家围坐一团,嬉戏打闹,开心的品味美食。 “出海寻着日出的方向,应该就能够抵达东海龙宫了吧?” “水神殿下要去龙宫作甚?去玩吗?” 我吃着软糯的点心,又喝了一大口茶水,含糊不清的说:“算是吧。” “龙宫这段时间可不好进去,不过……如果是殿下的话应该不难。” “哦?此话怎讲?” “殿下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老龙王退位,新任龙王似乎特别喜欢结交天界之人,无论是神或是小仙,只要去到龙宫,都是好酒好菜款待的。” “这是好事呀,为什么不能提及?”我疑惑不已。 “这……好是好,但是我听说许多实力不济的小仙都被留在龙宫之中了,也没有什么缘由,就是被软禁其中不得离开。” 我有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说:“难不成被人家龙王看上了?留下来的该不会都是仙女吧?” 小海族苦着一张脸,没有回答了,我不免又补了一句:“啊?难不成是男女通吃,这会不会就是传闻之中的恋仙癖?这位新任的东海之主还真是有趣。” “水神殿下若是要去的话,也要小心,不过以殿下的实力一定能够来去自如的。殿下真好,还给我们带镇上的点心吃,还有荷叶鸡,自从龙族的那位遇到了天罚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给我们送过吃食了。” 龙族的那位,说的可是敖筠之?我的心里面已经有了七八分底,也没有再往下问去。吃饱喝足,我擦了擦小手,整理衣袖,长身玉立。 “汐儿可是后悔了?也许那敖筠之并未作恶。”朔看破了我的心思,直言说道。 “能够思虑如此,不因身份尊卑而与海族结交,不因人心难测而一视同仁出手相救,他本性应当不坏。而我,曾经做过的错事,又何止这一件。当初若非因我一己私欲对风神使用了广寒宫的月光石,他也不必恨我至深,那件是确实是我做错了,我认,谁没有自负轻狂的时候。” “无欢果并未为你所用,而是为了我,要说是过错也该算在本座身上。” “好在重珏在知晓了此事之后并未怪我,他重回缚灵山,与苏小七也算是了却了一双心愿。而今讨伐龙族之事尚未明朗,敖筠之究竟为何引来天罚,还待调查。若是我真的错了,大不了、大不了我就将我辛辛苦苦存的金子都补偿给他赔礼道歉便是,我那时也是奉命行事。” “水神殿下他们在说些什么呢?” “不知道,听不懂,但是不该问的最好别问。” 第两百五十章 争吵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下回来再给你们带吃的,到时候去龙宫还要烦请你们带路。”收拾好了东西,我对叽叽咕咕讨论的小水族们说道。 “水神殿下客气了。” 其实我与朔有时也并非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要好,我们是心系彼此的,但有时却因为太过在乎,所以无端之间总会起些没必要的争执。 就好比这一次吧,朔总是说家中有个孩子才更像是个家,可是我心里面是拒绝的,我不喜婴孩,更不愿意花过多的时间去照料。我们当下面对得到问题还很多,每一次他说起时,我只回答现在还不是时候。 后来他有些恼了,怪我一直推脱,更是追问我觉得要等到何时。 争辩的也累了,我索性也由着他去,只是每次都会偷偷的在事后服用一碗汤药。汤药的效果自是不必言说的,因为与吃食放在一起,所以他也并没有察觉。 我心知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俩的身体都没有异常,若是迟迟没有动静朔早晚会有所察觉。心里只想着能够瞒一日是一日。 直到被他发现。 发现我放在桌上的汤药带着明显的苦味,尝出了药汤里包含的几位避子的药材。他的脸色沉了,而我只是站在一旁默默的不敢出声。 “过来。”他甚至都没有唤我的名字,昔日的似水温柔也被怒意所取代,漆黑深邃的眸子里满是逼人的寒芒。我动了动嘴唇,却始终没有勇气挪动脚步。 他再一次的开口了:“本座让你过来!” 我被吓了一跳,即使看不到自己此刻脸上的神情,我也知道自己的脸色并不好看。我偏偏也不是个示弱的,几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不就是碗汤药吗?你发什么脾气。” “本座发脾气?你服药之前有与本座商量过吗?” 我红了眼眶,道:“那你之前有问过我的意见吗?你没问,我却说了,而你总当做没有听到。” “你是不是想跟本座撇清关系,想要离开我?” “你怎么会这么想?!难道我当初为你做的还不够多吗?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我伸手去拉他的手,却被他气鼓鼓的甩开了,胸口传来了一阵揪心的疼痛。我知道,这是我们之间无法避免的分歧。“身体是我的,我愿意要就要,我不想要谁也不能强迫我。把药给我,你这么做,太自私了。” “难道你亲手扼杀我们的孩子就不自私吗?” 我没有搭理他,汤药凉了效用会降低,于是我径自走到了桌前,拿起那碗热腾腾的药就要喝,朔眼疾手快,从我的手边夺过了那药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你我成婚至今十余载,你说你不愿,本座从未逼过你。” 我目光一寒,语气也冷了很多:“孩子,就那么重要吗?” “汐儿,是你说的,要本座给你一个家。” “呵,十余载,实际上光是旧神复苏就已经花费了十年,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时光才几年?你要这样算的话,为何不从大战之前你我相识算起?我忘了,若是从那时候开始算我们当时要是有了子嗣的话,如今会不会已经子孙满堂? 你这个笨蛋,我想要的家才不是如此。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话吗?一个新的生命的降生若是有预知的提前做好准备的,那她便是福星,若是没有,那便只能是个累赘。” “所以你还是觉得本座保护不了你们?” “不,与你无关,是我保护不了我自己。”我转身离去,任凭身后的人如何叫唤,我的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在离开了空间结界之后,我的眼泪终是不争气的落了下来,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好哭的,抬手将泪水拭去,我只身一人孤寂的吹着冷风。 身为神界水神与魔界魔君的孩子,这个孩子的一生注定不平凡,而要是被天帝知晓了此事,后果将不堪设想。我原是不会想这么多的,任何惩罚,降罪到我身上都无所谓,可要是真的拿一个孩子来开刀,光是想想我的心都已是在滴血。 或许,是我太自私太胆怯了吧。 “阿娘,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做什么呢?阿爹不在吗?”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雨裁穿着金鱼姬衣裙,探头探脑的站在了我的身边。 “他欺负我,被我骂跑了,臭男人,脑子里装着的净是些无聊的东西,再生一个有什么好。” 雨裁从我的话里也听出了八九分事情的经过,微笑着坐在我的右手边,小手环住了我的手臂。 “阿娘是在害怕些什么吗?”我抬眸,看向了深沉无边的天空,道:“阿娘其实很胆小,害怕的东西很多很多。” “其实我能感觉得到,你和阿爹都是很爱彼此的,只是……也许阿爹是因为神族与魔族之间水火不容的禁忌,所以才会太过在乎……” “他担心我回到神界,然后再把他一脚踹了?”我有些忍不住的笑出了声,指着自己的脸问:“我像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吗?” 雨裁的嘴角抽搐,只递给了我一个深思熟虑的眼神,就没有了下文了。 “我猜想到了,你的阎洛哥哥魔界的海魔王,我当初之所以在接触他的时候没有感受到噬心之火的反噬,不是因为别的,他其实,应该也是魔族与神族所生。身在魔族,却能够与神族的气息相互容纳不产生排斥,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以后变成那个样子。” 雨裁不解:“海魔王有什么不好的吗?” “并非不好,只是那样带着秘密生活,实在是太累了。”在魔界之中,却与诸位魔王显得格格不入,老魔君为了孤立支开他,也只是给他派遣了一块忘川河附近的领地守着。那片地域的物资和兵力并不算雄厚,老魔君从一开始,也许就没有打算让他参与到新任魔君之位的争夺当中。 换而言之,如果‘蚀星之力’选择的并非九魔王和十一魔王,而是选择了他的话,为了避免魔族与神族的混血登上王座,老魔君也许真的会亲自手刃这个儿子,让失去寄主的‘蚀星之力’再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第两百五十一章 出巡东海 阎洛的身世在魔界之中应当是无人知晓的,否则,他也许连魔界都待不下去。就依照魔族对神族的痛恨和厌恶程度而言,不联手绞杀他也只会把他驱逐出魔界。 到时,他可就真的成了魔界的流放之徒,神界的唾弃之辈。 “阿娘想得很多,只是……阿娘有没有想过,也许爹爹真的会为了弟弟或者妹妹,力排众议呢?” “那就更不是我想要看到的结果了。” “难怪你们会吵架。” “他其实也是担心我服药伤了自己的身体,是药三分毒,而且更何况是那种药。” “哎呀,你们的事真是复杂。”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往怀里一按,说:“既然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以你的小脑袋瓜只要知晓小孩子该做些什么就好。对了,与你相仿的孩子都已经上了学堂了,等我们回去之后你也去吧?我让你石头叔叔每日接送你上学。” “我才不要!”雨裁连声抗拒,“上学有什么意思,我只想陪在阿娘身边。” “呵,此事回去再议。东海龙宫之行你就跟着赤乌哥哥待在岸上,龙宫危险,你乖乖的要记得听赤乌的话,懂不懂?” “又不带我去啊?”雨裁抱怨了一句,起身一双白嫩的小脚丫走得飞快,气鼓鼓的头也不回,远远地我只听到她小声嘟囔道:“早就知道就好好修炼快点长大了。” 一夜无眠,在回到流波山上的时候我看见了朔。 “吃早点了吗?”说话的语气是暖的,但是话语里透露出的疏离感也是真的,我的心脏缩了缩,只淡淡的‘嗯’了一句。 取出玉镯里的荷风扇,在解除了上面的封印后扇面上开始出现淡淡的浮光,这是一件我拍卖所得的法器,听说使用之时能够卷起惊天的飓风,在海上使用更是能够掀起惊涛骇浪将渔船淹没。 早膳是没用的,我也不知道为何一时嘴快就应了下来,在利用法器的镇压加固了流波山上的禁制之后,我唯一想做的事就只有下山补上一顿热腾腾的早餐。身后的朔动了动,却没有跟上来。 走在街上,我付过了铜板,才反应过来小贩多收了我两钱,这才注意到跟在我身边手里揣着包子和面饼豆浆的雨裁。 “小家伙,又来我这蹭早餐。”寻了个摊位,我与她面对面的坐了下来。雨裁嘿嘿的笑了笑,说:“刚才在山上时阿娘没瞧见吧,爹爹买了好多吃的,都藏在身后呢。” “是吗?”我若有所思的应和了一声,道:“难怪他会问我有没有吃早点,我当时没想太多,就说吃了。” “阿娘,你这样爹爹会以为你是在与他置气呢。” “跟他生气?有必要吗?他以为他是谁啊。”话音刚落,我才发现了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劲,刚才还侃侃而谈的雨裁忽然闭上了嘴,目光一直死死的盯着我的身后。我的观察力何其的敏锐,立刻话锋一转,说:“我们感情这么好,不会置气的,夫妻哪有隔夜的仇。” “刚采买的干粮,挑的都是你喜欢吃的,留着去东海的路上吃。看看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随着声音响起,几袋肉香四溢的吃食便放在了我的面前,朔语气自然动作更是自然的往我的身边一坐,也许是清晨的露水有些寒凉,连带着他坐下时带动的风都是凉的。 “这么多,应该够了。”我仔仔细细的查看了一番,见他的目光落在了我才送到了嘴边的早餐上,有些尴尬的缩了缩手。 “阿娘,我吃饱了,我去找赤乌哥哥和阿离姐姐玩了。”雨裁几大口吃掉了手里的包子,动作迅速的下桌逃也似的离开了。 “诶?”我本想叫住她,没想到这小丫头平时看起来动作轻慢轻柔,跑起来却逃的飞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跑没影了。只是,留下我一个人的话我该如何应付啊? “先吃早餐吧,一会凉了。”朔清冷的眸子沉了沉,收回了视线,低头摆弄着自己手上的白玉扳指。我低着头,这种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感觉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只好低头默默地吃着手中的面饼与豆浆。 豆子是早晨天还没亮时磨得,新鲜得很,入口都是香醇与柔软的芳香,这种豆浆只要闲置一会儿,碗面上就会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皮。趁热用了早膳,我擦了擦嘴,看向朔的时候眼中带着一缕迷茫,问道:“接下来准备去哪?何时出发启程去东海。” 朔说:“未免夜长梦多,等会就启程吧,从此处到龙宫也需五六日。” 我暗道:这么快?不是才解决了流波山的禁制吗? 嘴上却是不争气的不敢多吭声。 “依汐儿所见,那龙宫留下神者仙士,意欲何为呢?” “啊?”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问题,我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虽然这个猜想有些大胆,但是……也不无可能,或许,留下小仙并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他们的目标在于神族。而如此大费周折的与神族交涉,也许,他们的旨意在于……‘造神’。” “连汐儿也发现了。”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姐姐在给我的书信之中已经明确的指出,被神界封杀的‘神祈社’重现,而他们最为擅长的,不就是窃取神术吗。我只是有些没想到,连嗤言都会与他们勾结在一起,若是他无法自证清白的吧,他这个姐夫,我便不会再认了。” “此番你我同行,难免遇到些阻碍与危险,且看新任东海之主有没有那么好说话了。”说话间,朔握住了我的手,我们似乎还是以前那般亲密无间,可我知道,在我们之间,早已逐渐的生出了一道隔阂。 “加固禁制于他们而言并非坏事,他们应该没理由会拒绝才对。我们只是妖,他即便是强留我们也无用。”而施加在我身上的那些封印,除了我自己本人愿意之外,无人能够破除。就算他认出我是昔日的水神又能如何,这神界的神,又有几个是从没被受贬下界的? 神祈社妄图盗窃神术,对他们而言,我应当是没有利用价值的才对。而至于朔,就更不可能是他们针对的对象了。 第两百五十二章 龙神(1) 东海,龙宫。 传说中的龙神诞生之所,也是龙族世代守护之地。 深入海底的水流如冰凌寒冷刺骨,龙宫打造的繁华醒目,如同暗无天日的深海之中的一颗闪耀的明珠。太阳的光线透不到这样深不见底的海底,他们依靠夜明珠的光亮照耀海底。 绝大多数的海族并不敢接近龙宫这里,因为它们常年居于深海,眼睛早就已经习惯了微弱的光亮甚至是黑暗,而海底为数不多的光华溢彩的龙宫,光是看上一眼都会令它们的双目刺痛无比。 透明的晶石铺满地面,宫殿奢华辉煌,那些夜明珠散发出的光亮在光滑如镜面的晶石的折射下,泛着七彩的光。可海底的光,即便再亮,也抵不上阳光的万分之一的温暖。 在进入深海之前,他名为魑(chi)漓,出生于龙族散养外系的旁支僻壤。 一个平平无奇的存在,却因某一天的一次转折,令他步入了一条与众不同的人生之路。 龙神大人的离世令整片东海都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直到号称龙神最忠诚的维护者的龙宫主管找到了他,并将他以龙神继承者的身份带回了龙宫。赤足走在辉煌的宫殿中,周围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这个孩子,就是新任的龙神?” “是他?已经确定了吗?” “没错,他身上的神力非常强大,而且他的生辰也与上一任龙神大人离世日期吻合。” “之前的龙神继承者不是在实力强大的主系家族中诞生的吗?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无名小卒,凭什么拥有那样强大的力量。” “是啊,他要是死掉就好了。反正历代龙神大人在世也都不会长久,这个无用的小鬼应该会死得更快吧?” 死吧、死吧,可怜的、无用的,小鬼。 无名小卒,也配拥有龙神大人的传承,凭什么? 快点死吧,去死,这股力量根本不属于你。 呼—— 他骤然的睁开了双眸,从水晶软塌上惊醒,定神看了看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宫殿富丽堂皇水波流动,装点着各色宝石的珊瑚分立两侧。 抬头揉了揉遮挡在额前的碎发,轻薄的唇缓缓的勾出了一抹冰凉的弧度来。 又做噩梦了。 真是没什么新的花样,噩梦里翻来覆去的反复也就只有那几样。 呵,与身俱来的神力,真是奢侈又令人惊讶。 “龙神大人,‘神祈社’派使徒过来了。”带着面纱的侍女微微欠身,态度恭敬的说道,她的身上珍珠与宝石交错点缀,曼妙的腰线夺人眼球。一个侍女都尚且如此装点,整个龙宫的繁华程度可想而知。 不想,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被人人咒骂着‘去死’的生活了,所以他才想要用尽一切办法与手段,把这股力量留在自己的手中。 “让他进来,去叫总管。”短短的八个字,自他的口中说出却带着疏远神圣与不可冒犯之感,矜贵的气质由内而外的散发而出。有时头顶上的皇冠戴得久了,就连自己也忘记了隐藏在高傲里的那个卑微的自己。 男人的侧脸矜俊,他单手轻轻握拳撑在自己的脸颊右侧,侧卧在水晶龙椅上,身上的珊瑚丝绒长毯遮掩住了他的腰线,却露出了一双修长白皙的腿。身后两条缠绕口含龙珠的水龙威严肃穆,凶厉的龙目居高临下的盯着殿下的方向,压迫感十足。 “龙神殿下。”先一步进入宫殿的总管大人在行礼之后立于侧方,而就在他颔首时殿外响起了一道沉稳敏捷的脚步声。 “远道而来的朋友向龙神殿下问好,‘神祈社’九执事见过殿下。”人未至声先达,跟随着侍女进入大殿中央的男子象征性的拱了拱手,从衣袖里取出了两支由琉璃装盛的深蓝色药水来。 侍女接过双手送到了他的面前,他只是慵懒的抬眼扫了一眼,便用眼神示意侍女收下。 再看向殿下之人,他生的一副俊俏的好皮囊,风度翩翩的如谦谦君子,衣冠楚楚,可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听着不寒而栗:“殿下送来的仙人药引品相极好,这次的药已调配成熟,想必效果也一定比之前的好。” 龙椅之上的人发出了一声清冷的嗤笑,不屑一顾的拨弄开自己身上的毯子,正襟危坐。姿态尊贵,浑身散发着一种神明独有的威压,在他坐起身时,殿中之人弯着的腰背不免又添了几分弧度。 “‘神祈社’也就这么点能耐,还妄图打着造神的幌子,连一个小小的逆时都解决不了。” 海浪翻涌,周围的杯盏晶石被震得碎裂,众人惶恐,侍女们连忙跪倒在地,大总管拱手作揖,语气艰难脸色难看:“龙神殿下息怒。” 站在大殿中央的男子脸色也没有好看到哪里去,相较于侍女们跪地膜拜,他此时负手而立脸色微变的样子至少不会显得太丢脸。他心知新任龙神此举明显是在示威,就算心里头有一团怒火但碍于大事也就只好忍着。 而魑漓当然也不傻,他知晓凡事有度,所以很快也就收了神通。 “呵,还真是有趣,本神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而已。九执事,不会介怀吧?”他的嘴角得意的扬起,眼中的轻蔑之色难掩,只是因为刚才的那一举动,此时根本无人敢抬头去看他。 “不敢。”在九执事说完这话的时候,魑漓唇边的笑意更甚了。 他动了动手指,数只由神力化形的鱼儿便游到了九执事的跟前,九执事眼前一亮,要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便在于此。龙神的神力,是他们关于‘造神’研究最好的试验对象。 打开随身携带的法器药壶,九执事单手结印嘴唇轻启,在念出了一长串咒语之后,那些游荡在他身边的小鱼,就好似遇到了漩涡的渔船,无力的反抗最终消失于一点。 “虽然本神对你们所谓的‘造神’计划并不感兴趣,不过还是想随便问上一问,如今计划的进展到哪里了?” “这……”九执事似乎想说,却又欲言又止,因为他响起了自己在出发之前所收到的叮嘱。 没想到只是这么片刻的停顿,方才还和颜悦色的龙神大人忽然就沉了脸,语气冰冷威胁道:“怎么,本神没有资格知道?” 第两百五十三章 龙神(2) “不、不是。”九执事惶恐,要说先前的威压是落在在场的每一位之上,而今冷了脸恼怒的威压却是实实在在落在他一人的肩上的。纵使他实力再深厚想要运功去抵御,还是不免被之压弯了腰,就连脑袋也被压得极低。 他就是要他(九执事)在他的面前抬不起头来,没有神只的他不过是区区使徒,怎么有脸在神的跟前耀武扬威。 更别说是让身为龙神的他在询问之时还要得到他的首肯。 “有神祈社撑腰又如何?当着本神的面吞吐隐瞒,你怎么敢的啊?” 眼看着魑漓就要动手,九执事终于坚持不住,‘噗通’一声双膝跪地,甚至还因为用力过猛本就低垂的脑袋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之上,声音闷沉的磕出了一个响头。 在魑漓的一声轻笑过后,大殿里的其余人也偷偷的笑了起来,侍女们个个面露鄙夷与幸灾乐祸之色,皆不屑一顾的瞧着九执事狼狈的模样。 “噗嗤——大总管你怎么也不搀扶着点,远道而来的客人不懂规矩,你难道还不懂吗?九执事,起来吧,无需行此大礼。” 魑漓吩咐了一句,笑得身体发颤的大总管快步上前,这才把面无血色的九执事给扶了起来。九执事虽站稳了身形,可心里的震惊和恐惧是丝毫未减的。太可怕了,当神之威压完全凝聚在他一人身上时,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灵魂都将被撕扯碾碎。 “龙神殿下行事乖张,但是位极好相处的和善的神,九执事莫要害怕。”大总管装模作样的说了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九执事胆小如鼠辈,但凡修为比龙神低者,哪里经得起这样的示威压迫。 “是、是。”九执事的嘴唇毫无血色,腰板再弯了弯,拱手道:“回龙神殿下,‘造神’计划已成十之八九,再有数年,定能有所成就。” “原来如此。”魑漓喃喃自语,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递到了唇边,然而并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说这话时微微上挑的眉尾。 “都多亏了龙神殿下的鼎力相助。”九执事谄媚的说道,他真是打心底里怕了这位神了。 “九执事辛苦了,一路奔波,下去歇着吧。”面露无趣的挥了挥手,魑漓再一次侧卧在了软塌之上,全然没把九执事那如获大赦的神情放在眼底。 狼子野心,居心叵测。就凭神祈社那一群不人不鬼的妖魔邪祟就想要造神?简直痴心妄想。 只是,借由他们的帮助,或许不日,就能够助自己摸到飞升上神的门槛。 到时,别说是区区东海,就算是放眼神界,也是数一数二的披靡存在。 什么神界的女战神,一介女流尚且能够叱咤神界,拥有龙神传承的他,又有何不可? “你们都下去吧,本神需要休息。” “是。” 遣散了在大殿中侍奉的侍从,他再一次缓缓地闭上了双眸,进入到了梦境之中。 那场梦里是无尽的黑暗,他五感全失被流放于深水涧狱之中,那帮迂腐的老家伙想要他死。不,或者说他手下做事的那些表面诚服的人都想要他死。 但他就偏不如那些家伙所愿。 “不愿供奉本神者,不配得到大海的庇佑。”他宣告的声音传遍了大海的每一个角落,尽管这独裁之路遍布荆棘与鲜血,他也不会为之停下脚步。 他是神吗? 他扪心自问。 是魔吧。 只是还没有自己想象当中的堕落的那么彻底。 如果有一道微光愿意照进他满是喊骂与羞辱的世界……那他也一定会竭尽全力将那束光亮给撕得粉碎,一点不剩。 末了,他的嘴角勾了勾,舔舐了一下嘴角淡淡道:“她来了。” 龙宫之外,负责禀报的侍女面露严肃,伸手拦住了我的去路。 “龙神殿下在休息,任何闲杂人等一概不见。” “无妨,我可以就站在这等着。”我耐心很足,尤其是在海上百无聊赖的漂泊了数日之后,在看到这龙宫时便感觉哪里都觉着新奇。 见我摆弄着门前的装饰,侍女的脸色沉了沉,却没有再开口。 “喂,你们这的水晶和宝石,都是真货吗?”用手指在镶嵌结识的盆栽上抠了抠,我面露遗憾的缩回了手。 那侍女扫了我们一眼,道:“自然。” 因为我们只是以远道而来问候龙神的妖族的名义拜访龙宫,所以侍女对我们的态度并没有多热情。就这么左右走着在宫门前闲逛着,我的视线落在了被一群美人儿环绕的小仙周围,不经啧啧出声。 “哇,好热情的待客之道,只可惜我是享受不到了。” 朔不以为然,只是平端没由来的添了一句:“待宰的羔羊,总要养肥一点杀起来才更有价值。”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龙族之事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侍女的声音微怒,分明是不足六重天的妖力,却摆出了一副大妖的气势来,就连我瞧着也是着实的不爽。 “贵地的待客之道还真是特别,怎么?还带着种族歧视,瞧不上我妖族?”我也没好气的回怼了去,“如此狗眼看人低,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也难怪,手下的人品性这般,身为主子的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你敢诋毁龙神大人?!” “麻烦你先搞清楚一点,我们并非海族,也无需受你们的什么龙神大人庇佑。你们信仰龙神。我可不信。” 那侍女愤愤的想要出声,却找不出什么好反驳的话来,面露不甘的死死瞪着我良久。被这么一道目光看着,我也没有感觉有丝毫的不适,依旧与我身边的朔旁若无人的谈天说地。 “说起来我也许久没有与东海龙宫打过交道了,最后的一次应该是那次天罚吧,东海的龙神很是特殊,虽是生而为神继承神力,但在飞升上神之前似乎无法离开深海。” “哦?那汐儿可还记得上任龙神?” 我摇了摇头,道:“没有印象了,光是神界的神我都不一定认得清楚,更别说是常年游离在外不服神界管束的了。” “你就继续吹吧。”侍女终于看不下去了,冷冷开口:“一只妖一生当中能够见到一位神就已经是侥幸的了,你还有脸这里妄谈什么神界。” 第两百五十四章 龙神(3) “是吗?”我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很是欠揍的说:“我就是喜欢瞎说,怎么你信了?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妖连这点常识也没有吧?我说我见过几位神你还真的信了?” “你、你这人好生无耻,胡编乱造。” “我就喜欢胡编乱造,你当如何?我就编,我不仅上过神界,我还与神界的火神情同姐妹,与墨神、梦神、花神乃故交,知晓梦神最为疼爱的妹妹唤作小花仙,知道神界的神殿由天帝与诸神坐镇。神界的上神水火双神乃是天帝的一双儿女……” 朔默默的在一旁掩面偷笑,我说完了话,眼见着那侍女被我气得恼怒脸色涨红,也不笑不恼,云淡风轻的将手负在身后。 “我说的可是实话呀。”面带无辜的看向了朔,我语气无奈的耸了耸肩。 “是是,汐儿说的句句属实。” “你瞧吧。”我摊手道,“我的夫君都相信我说的。” “哼,情人眼里出西施,你说的哪句话他不点头?” “这个简单啊,朔,我且问你,你觉得这位姑娘好看吗?” “你!”侍女恼羞成怒,指着我的脸‘你’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只蚌精而已,下汤都不够塞牙缝的。”朔的言行举止可比我傲慢多了,也难得他的美貌在这侍女的面前没有发挥效用,估计人家心里现在都在骂他衣冠楚楚人模狗样了。 “你究竟是什么来历?居然能够在龙神大人的庇佑下一眼识破我的真身?”侍女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谨慎,严肃的神情颇多,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倒是一下子沉稳了不少。 我心道;难怪当个通风报信的,还真有点眼力见,而且心思还算缜密。 说了这么多话也没能套出些有用的信息来,我不免感觉乏味,尤其是在听到偏殿中传出的那些玩乐嬉闹的声音的时候,心里的不平衡感更甚了。 不公平啊,凭什么我们就只能在门口干站着,而某些人好酒好肉还有美女伺候着,不公平。这龙宫的待客之道相差的也太大了吧? 见我不再搭理侍女,朔也懒得接话,我们不约而同的默契的把侍女晾在了一边,这是那侍女始料未及的。她又说了几句话,看到没有人应声,这才作罢。 “下回再也不来东海龙宫了。”我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的正好落入了朔的耳中。 “确实无趣,本座带你去附近逛逛。” 我眼前一亮:“好。” “喂,你们就这样走了,等会龙神殿下召见……” “看样子你们的龙神大人睡午觉睡得正欢呢,一时半会应该醒不过来。” 侍女急了,道:“站住!你、你们若是嫌外头等着不舒服,我再让人送你们去偏殿便是。” 闻言,我停下了脚步,皱眉道:“你早干什么去了?” 侍女说的理所当然:“大总管吩咐过了,若非重要的客人,随意招呼了便是,待客的偏殿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不过看二位的实力不凡,找龙神殿下应当是有要紧事,二位若是不想耽搁,且随我来吧。” “见一眼你们的龙神大人可真不容易,如此大费周折。”我抱怨了一声,只听侍女又叫来了一只海族,简单地吩咐了一番才对我说道:“那是,龙神殿下也不是谁都能见的。” 说话时,她眉宇间的自豪与敬仰展露无遗,似乎只要谈及那位神明的存在,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够受到庇佑和保护一般。 “求神不如求己。”我随口奉劝了一句,跟着一只走路三步一停的大海龟进入了偏殿。 海龟一摇一摆的在门口停下,抬手象征性的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连一句话都不与我们说,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好家伙啊,我在心里暗道,这真是要多敷衍就有多敷衍。 敢情你们所有的热情与精力都用在讨好那些神仙上了是吗?在知晓我们是妖怪之后连看都懒得多看我们一眼。 朔说:“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他们与‘神祈社’的勾结不浅。” 我赞许的点头,伸手去扒拉摆放在桌上的水果和糕点,对他道:“其实‘神祈社’也出过一位神。” “哦?”朔似乎并不知晓,饶有兴致的加长了尾音。 我拍了拍手上的粉粒,解释说:“其实关于神祈社,姐姐的了解可比我多得多了。我也是从她那里听说过那位上古时代中的神,传说中庇佑了一个城邦,帮助他们躲避一次又一次天灾,也是一位十分慈爱善良的神。 只是那位神明说来也很是奇怪,她的神力不知是何原因竟在一夜之间忽然消失,神界也调查不出缘由,只知道自那以后,她封闭内心不再接受子民的侍奉,甚至在临终之际以自己的神魂下咒,把一座城的人都诅咒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 “哦,看来关于神祈社的事,我们的了解还远远不够。一位高高在上慈爱众生的神到底是经历了些什么,才会让自己的神力在一夜之间忽然消失呢?” “我也不知道。”虽说以前也有因为战斗导致神力虚脱的情况,可是忽然消失的,还真没有。不过,神力突然消失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吧。 仅仅一夜之间,从处于云端广受膜拜的守护神,成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这样的转变太过突然了,说实话,就算是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 “还记得天地一剑,道盟吧?”朔往后一靠,悠闲自得的架起了二郎腿。 “记得,怎么了?” “据本座的消息所知,道盟的历年来的核心弟子中,也有一人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按理说名门大派之中有天赋的修仙者,不止在修炼的速度上招人眼红,其实力代表的,也极有可能是自己身处大的一支家族的兴盛。所以……” 我不假思索的接过了他的话:“所以那人不是疯了就是自裁了?” “没错。在知道自己的灵力在一夜之间散尽,修为尽废沦落为一介凡人之时,他彻底堕落,甚至为了得到力量与魔族交易。” “呵,魔族一定会把他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第两百五十五章 龙神(4) “本神来迟了,二位莫怪。”一袭浅色便服的魑漓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时正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他的身后跟着几位侍女以及一位微微颔首的总管。 新任龙宫之主么?生得倒是清俊,就是不知好不好相处。 我拱手作揖,态度还算客气:“在下苏汐,来自独苏山,此处造访是有要事相商。” “苏姑娘请坐。”魑漓的目光游离,在落在根本不搭理他的朔身上时,那双如海的眸子沉了沉,又换上了一个笑脸道:“这位是……” 朔没有开口,跟在魑漓身边的大总管却是个有眼力见的,低声在他的耳边说了两句。 “妖祖远道而来,你们怎么如此怠慢?”魑漓的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的嗔怪,当然,他丝毫未将我与朔二人放在眼里。在主位上落座后,他身后的侍女立刻手握蒲扇分立两侧,那姿态就好似是在伺候一位帝王。 “无妨,殿下的时间珍贵,我也就长话短说了。”对于喜怒不形于色的对手,我选择的是直接开门见山,迂回反而会让双方都觉得烦躁。“不知龙神可知晓留在东海之中的一处禁制,封印着人魔两界单方的通道。” “知道,在本神初到东海时就能够感受得到,那禁制中包含了一种极为纯粹的水系神力。怎么?你来是想要让本神解开封印?” “不,恰恰相反,我只是想借用法器将禁制加固而已。”我从空间里取出了事先准备的符光琴,道:“这法器虽然品质不算最佳,但是好在没有认主,借用法器之中的灵气镇压禁制再好不过。” 龙神点了点头,眼底略过了一抹意味深长,他试探着开口:“你怎会知道这些,又怎会好心的来加固禁制封印?” “这很重要吗?若龙神大人真的需要个缘由,就当做是我们……无聊的多管闲事吧。想必您也知道,这禁制封印的乃是从魔族通往东海的通道,一旦禁制解除,后果可想而知。” “苏姑娘说笑了,既然是对东海有益之事,本神自当全力相助。这样吧,也不必用什么符光琴了,就用龙珠吧。”龙神贵手一挥,一道法旨便出现在了他的手里,赤金色的字仿佛烙印一般,一笔一划的自动在法旨上书写起来。 见状,大总管的眉头一皱,想要制止的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我。 我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漫不经心的说:“龙珠?大可不必如此吧?” “守护我东海海族免收魔族的侵略,乃是本神应尽之责。这道法旨你且拿去吧,大总管,你带她们去取龙珠。”语罢,书写完毕的法旨就已经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爽快,可是要真是爽快的话,为什么他自己不愿意去呢。 东海龙珠的价值当然是远超过我带来的符光琴的,我自然也没有拒绝,收回了自己的宝贝之后,我朝朔的方向看去。朔慵懒懒的抬了抬眼皮,这才缓缓起身跟上了我。 “二位,这边请。”大总管的待客礼仪很是到位,他的脸上总是带着客套的笑容,衣着得体礼貌大方。不过,至于他的真身是什么海妖我就不得而知了。 手里握着冰冷的法旨,我们并肩跟在大总管的身后,我悄声问朔:“瞧得出来他的真身吗?” “汐儿关心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好奇,随便问问。” “呵,汐儿不会想知道的。”朔单手手指抵在唇边,神秘莫测的朝我眨了眨右眼,明明是很调皮可爱的动作,在他做起来却无端的帅气。 跟着一路一言不发的大总管穿过龙宫的长廊走道,我们的位置似乎越来越深入了,不过令人感到心安的是,即便是深入龙宫,这座豪华的额宫殿里的光线从来就没有弱下去过。 在停在一道被守卫重重把守的门前时,大总管停下了脚步。 “要取龙珠,龙神殿下的法旨只能容一人进去。”大总管郑重其事的宣布说。 我皱起了眉头:“之前也没说有限制人数,怎么的到了门口就变卦了?” 朔拦在了我的身前,道:“本座去,你在这等着。” 大总管面无表情的眼看者朔夺过我手里的法旨,朝着左右的守卫使了一个眼色,两守卫立刻收回了交叉在一起的长矛。我认真的看了看,将灵力汇聚到了眼部四周,原来是两只螃蟹啊。 两副蟹钳好大好好吃的样子,是清蒸呢还是凉拌呢,撒上葱姜蒜辣椒,感觉味道一定很好,蟹黄绝对十足。 “咳咳,姑娘,你盯着我们的眼神好奇怪,你该不会是想吃掉我们吧?”守卫心虚的低声问了一声,我立刻一脸正经的收回了视线与思绪,但我下意识抹嘴的动作还是出卖了我的心理。 “好了,乖乖在这里等本座。”温柔的手揉了揉我的脑袋,我扬起嘴角,回应了朔一个浅笑,朝他挥了挥手。 心道;不过是取件龙珠而已,多大的事,说不定几分钟就好了。 “走吧。”大总管说着,推开了紧闭的门扉,我的视线寻着门内的方向看去,只见房间里面空空如也,正对面的方向又是一道紧锁的门。 龙宫也喜欢玩套娃?在心里抱怨了一句,我继续站在门口等着,朔步伐稳健却慵懒,不紧不慢的跟在了大总管的身后。直到他们的身影都消失在了我的视线尽头,我长呼出了一口气,收回了目光。 “诶,姑娘,你既也显得无事,与我们说说话呗?”看门的守卫一副闷坏了的模样,悄声对我说道,我眼前一亮,眉眼弯弯的看向了他。 心里面想着的是大火闷炖好吃呢,还是小火煮着味道更好更鲜美。 当然,螃蟹守卫们并不知道我想的是什么,还以为我也是那种健谈的妖怪,就与我聊了些闲事。大抵就是在问,我此行的目的啊,我是什么妖怪啊,还有就是地面上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们似乎没离开过海,所以在我百无聊赖的讲起在独苏山,在羲和的一些无趣的遭遇时,他们也会觉得十分的新奇。 “你们喜欢新任的龙神大人吗?” 第两百五十六章 龙神(5) “喜欢啊,不止是喜欢,在东海,所有的海族在提到龙神殿下是心里无不是满满的敬仰之情。” 我继续问:“所以说,龙神殿下对你们一定很好喽?” “这个嘛,其实也不尽然,龙神殿下庇佑东海的安宁,我们才能够得以宁静的生存,不过就说最近吧……殿下也不知道想做些什么,总是用龙宫的好物珍宝去讨好那些外人,甚至连自己独用的龙涎香都拿起给一位什么散仙助眠。” “嘘~敢说龙神殿下的坏话,你不要命了?殿下要做的事,哪是你我有资格评判的。” 那守卫经过同伴的一番警告过后,连忙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唇,神色紧张的四处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经过,这才放心的松了一口气。 “真是失言,苏姑娘,我方才的话,可否请你当做没听见?” “自然。”我理所当然的摊了摊手,道:“毕竟龙神大人于你们而言,与衣食父母并无区别,我不会为难你的。他们怎么去了这么久?取龙珠需要这么繁琐的步骤吗?” “取龙珠自然不用,只是……那龙珠上回被识礼仙人借去使,还回来时上头就多了一道难以补救的裂缝。” 我一怔,忍不住出声问道:“龙珠破了?” “其实也算不上,龙珠的自愈能力极强,只是在修复期间,会自行形成一个无色的护障,除了龙神殿下以外,其他人要取,确实是要花上些功夫。” “苏姑娘不必担心,那位公子实力深厚,连我们也瞧不出端倪来,龙神殿下想必是知道如此,才放心让你们带着法旨自己来取的。” 守在门口的两护卫煞有介事的说着,我估计当做安慰,朝着门内又扫了一眼,见依旧没有出现那两道身影后我再次收回了目光。 “但愿你们的龙神大人靠谱一点。”我轻叹了口气,无聊的靠在了墙边。 两守卫对视了一眼,似乎都从我的态度中感受出了一点一样,犹豫许久,最后是右边的螃蟹清蒸一定味道鲜美的守卫出了声:“苏姑娘对龙神殿下的态度似乎与好多外面来的人都不一样。” “哦?此话怎讲?” “所有见识过龙神神威者,皆是对龙神殿下的神力赞叹不绝,甚至还有想要拜师的……可是苏姑娘,似乎对龙神殿下并无特殊的反应。甚至是说,太过于平常和淡定了。” “神威?我倒是见过你们龙神殿下一面,长得不赖,不过跟我刚才带来的那位可差多了。” “啊?”闻言,两只螃蟹守卫惊叹出声。 “我虽瞧不出来姑娘的真身,但知姑娘的实力与我们相差无几,我们兄弟镇守此地多年,此处藏宝甚多,也可称得上是龙宫的一处宝库。龙神殿下有时要取物也会来此,虽然次数不多,但是在殿下来的时候,我们可是被他的神威压得连腰杆都直不起来,更别说抬头了。” 我剥开了从偏殿中带出的葡萄的皮,淡然的把果肉送进了口中,道:“是吗?或许神威只对于你们海族有效,我什么感觉都没有,要说神威,第一个挑战神威的应当是我夫君吧,他见到龙神时连招呼都没打。” “……”螃蟹守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副‘你觉得你说的这番话我们会相信吗?’的表情纷纷看向了我,都以为我是在吹牛。 好吧,我擦了擦手,说:“你们不相信我我也没有办法,不过龙神确实大方,不过是镇压个禁制而已,他居然肯把龙珠拿出来。” “龙神殿下神力无边,区区龙珠而已,对殿下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耐着性子又等了好一会儿,我感觉自己的头顶都快要长草了,眼瞅着两只螃蟹守卫的样子越看越像是已经出锅发红的螃蟹。天知道一位海食品爱好者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两只活蹦乱跳的螃蟹在自己的面前晃悠时,心里面有多郁闷和难受。 “苏姑娘。”脚步着急有些混乱的侍女停在了我的跟前,我抿了抿嘴唇,看向她。 来找我的? 在龙宫之中找人还能够有侍女通风报信的,不是那位龙神殿下就是海族们口中诉说的那些被软禁的仙人吧? “谁找我?”不等侍女开口,我先发制人弄得那侍女的脸上一阵错愕,紧接着又行了个礼,道:“龙神殿下找您。” “我们方才才从他的偏殿出来。” “是这样的,殿下说先前是宫中的海族怠慢了您,特意让小的将这枚十四偏殿的令牌交给您。您若是想要留下,龙宫的海族们一定会伺候到您满意为止。” “什么意思?”在看到那枚雕刻精美被侍女双手奉上的令牌时,我的目光一寒,语气也跟着冷了几分。 “殿下喜好广结良友,而苏姑娘又是独苏的纯水之灵……” 不等侍女说完,我抬手一甩,拂袖将那块被递来的令牌给甩在了地上,心里闪过的不安之中也带着一抹危险的阴霾。我就说怎么以如此奇怪的方式待客,分明是进殿时还是不屑一顾的,却在见了面之后连我们的无礼也不甚在意。 原来,所有图谋点都在这里。 “龙神好眼光。”我的话音落下,见脸色难看的侍女还想要去捡那令牌,又道:“既然来了,站在走廊里有什么意思?不妨出来一见。” “呵呵呵——”俊朗的笑声在长廊外响起,在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时,周围的侍女与守卫们都纷纷跪拜了下来,一个个匍匐叩拜的狼狈模样,皆是为了衬托这位缓缓而来的龙神的尊贵。 “苏姑娘谬赞了,姑娘既然不愿意收下本神的好意,不如赏个脸参与本神设下的宴席如何?介时本神会好好宴请上所有居于龙宫的神灵仙士,他们的神通各异,苏姑娘一定会感兴趣的。”即便是偷听被抓包了,这位龙神大人依旧是矜贵文质彬彬的模样。 我的心渐渐地沉了下去,藏在袖中的手缓缓地靠近了腰间的剑鞘。 第两百五十七章 龙神(6) 朔曾与我说过,古往今来,但凡有天地灵物生出灵识来,势必都会成为世人、众妖哄抢杀掠的对象。为了掩盖自己的这一重身份,我不停的修炼,想要稳固自己的妖身令自己不断变强,就是担心有朝一日自己诞生为水之灵一事败露。 东海龙神与其他的妖怪或是神仙都不同,他们天生就拥有一种与大海契合的亲和力,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在掌控大海的力量时也更加的得心应手。而原身为独苏上水之灵的我,在对水的掌控这一点上与他们几乎完全吻合,吞噬了我的灵力,于他们而言,实力只增不减。 甚至极有可能翻倍增加,突破神力的瓶颈。 没有人能够在面对生死危机时不感到紧张,心跳加速甚至难以呼吸。 我也是如此。 “汐,你记住,若是有一天遇到能够一眼识破你身份的人,要么,在他将消息泄露出去前杀了他;要么,就想尽一切办法逃到没有任何危险不为人知的地方。” 可是,朔没有告诉我,如果盯上我的是一只龙神,我应当怎么应对。 “苏姑娘,以为如何呢?” 我承认我刚才看着两螃蟹守卫的目光是明显了点,想要吃了他们的意图根本掩饰不住,可我也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这一次我成了别人刀俎上的鱼肉。 见我一直傻愣愣的盯着他不说话,魑漓难得认真的又问了一遍。 我的身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种被毒蛇盯着的感觉别提有多明显了。 “也不怎么样。不过,既然龙神殿下都大方的借出了龙珠,参宴这点面子,我们还是会给的。”更何况,我还没了解到龙宫之中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他们与‘神祈社’的勾结到了什么程度,还有那些受制于此的仙人,必须要想办法让他们离开此地。 我觉着我此时还是有些想得太多管得太宽了,先不说自己本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总之,换做我是魑漓,这个好的一个飞升突破的机会摆在我的面前,我也不会轻易放过。 “办完事我们就走。”虽然这话像是句废话一样,但我还是说了。 这位龙神大人的心情似乎不错,从再次见到我的时候开始,他嘴角的笑意几乎就没有停止。 我欲哭无泪,早知道会遇到这种困境,无论说什么我也不来淌这一趟浑水了。 “苏姑娘是龙宫的贵客,你想要走,没有人敢拦你的。本神记得你们是要去东海的禁制之地是吧?本神与你们一起去,这样更有效率些。如果本神猜的没错,你们应该还有别的地方的禁制需要去镇压。” “是。”我的脸色有些苍白,直到身后响了令我心安的脚步声时,我才故作镇定的收回了目光看向身后。“朔。” “嗯。”朔把手里的龙珠递给了我,意味深长的扫了一眼魑漓,道:“我们走吧。” 在与魑漓擦身而过之时,朔故意的压低了音量,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龙神大人想要动她,不知是否准备好了尝尝堕魔是何滋味。” 魑漓的目光一滞,随即狠狠的回瞪,要不是在场这么多人在,他早就已经直接动手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 “没事。”朔风轻云淡的笑了笑,说:“大总管老眼昏花,连龙珠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哦,原来如此,没想到他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已经老到这么健忘的地步了。” 魑漓轻哼了一声,神色漠然的看着两道身影逐渐在他的视线中走远消失,凝视的目光也缓缓地落在了匍匐在地上的海族身上。 刚才听到有关于水之灵消息的人,不能再留了。 一旦消息泄露,尤其是万一被那些寄居在龙宫的仙人小神知道的话,清心寡欲如他们,也有可能会因为禁受不住力量的诱惑而冒险动手。 水之灵,只能是他的。 待他晋升上神,他就可以跻身神界,再也不用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更不用,受任何管束与束缚。 呵,神祈社的那群蠢货,还妄想着从他这里得到神力,他给他们的神力都是极好的,是纯粹无比的驭海之力,当然,除了上一次。他也不是什么任人戏弄的蠢货,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造神’计划的成功? 所以,他就颇为隐匿的,往那些神力里面,掺杂了一些他从魔物身上提纯而来的魔性。 一轮再澄澈的汪潭,哪怕其中只是滴入了一点墨汁,那一点漆黑也会立刻以不可阻挡之势蔓延,直至整潭水全部变质…… “派人去查查,那个跟在苏姑娘身边的男子是何来历,他,绝对不仅仅只是妖祖这一层关系这么简单。切记,此事不可让神祈社的人知晓,否则,杀、无、赦。”薄唇轻轻的吐出最后三个字后,他朝身侧的大总管使了一个眼色,大总管立即会意,以一个理由唤走了几位需要灭口服务的侍女与守卫。 “龙神殿下,禁地那边不需要管吗?”大总管提议说:“要不要派人去跟着?” “不必了,以他们的能耐,派去也只会跟丢。无妨,只要他们还在东海,本神自有办法找到他们。” “可是……”大总管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魑漓一个冷厉的眼神扫了过去,随即闭上了嘴。 “大总管,怎么,连你也开始怀疑本神的能力了?” “不敢。” “本神到现在都还记得,在本神被接回龙族时是你亲自领路,你也算是看着本神成长的。若是连你也不相信本神了,那这东海,只怕再没有本神的亲信存在。” “殿下说得是。” “好了,忙你的去吧。”魑漓搬架回宫,气势不小,而方才受了他一番言论的大总管就那么长身玉立着,眉头也逐渐的紧锁了起来。 龙神殿下啊,即便是看着您成长到如今这种程度,身为大总管的我,却是越发的不明白您的心里到底想的是些什么了。 不过把所有知情的侍女和守卫灭口的话,知晓水之灵一事的便只剩下我了,若是此事泄露,龙神殿下极有可能会怀疑到我的头上。所以,以防万一,这一次与神祈社透露龙宫密报之时就不加上这么一条了。 那九执事也笨得很,看样子早晚会坏事。 第两百五十八章 星光依旧(火神篇) “荼蘼,荼蘼醒醒……怎么又在桌子上睡着了?荼蘼,我能够为你做的事,就仅于此了。” 柔和的阳光洒下,在火神殿下那鲜红根根分明的睫毛上打下了一片阴影,微闭的眼眸美好且神秘,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高贵圣洁的气息令人无法接近。仿佛只要内心有任何不敬、贪婪、邪恶的想法,都会被来自于她身上的那团赤红色的纯净无比的火焰给淬烧干净。 火神殿下,以她光芒万丈的正义加身,手持灼热如莲的火焰,焚烧涤荡尽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黑暗。 她是神界的军师,也是铁面无情执掌生杀予夺的判官,享受着一神之下万神之上的至高权力。无论她做出了怎样的选择,都无人敢对其问责。 直到,连她自己都开始质疑和后悔自己此行此举,对错纠葛利弊相冲,有些事、有些人,撞见了知晓了,就没法再让内心平静。更没有办法,就像现在这个样子,坦然的接受他的背叛。 荼蘼抬眸,伸了伸手,白里透红的指尖缓缓地划过她最为熟悉的那张面孔。无论发生了什么,眼前的这个人在注视着她的时候,眼里永远都是无尽的温柔。 可是,事情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她们离开修罗界,还是从她们入主玉湖湾,亦或是,就在最近。 她用右手抚上了那人的脸,见他只是目露宠溺的端详着她,她动了动指尖拨开了他脸颊旁的碎发,口中喃喃出声:“阿言,你会……背叛本神吗?”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男子先是微微一愣,紧接着又换上了一个风轻云淡相安无事的笑容,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对她道:“自然不会,荼蘼,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的。” 火神红如火焰在其中翻涌的眸子暗了暗,却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安慰自己说:也许,就这么骗一骗本神,也好。 “最近都在忙着禁制封印的事情,一定累坏了吧。”少年温润如玉,修长的手指落在了她的肩上,动作缓慢的揉捏了起来。她也终于像是放下了心里的戒备,放松紧绷的身体,闭上眼睛专心享受他的按摩。 “习惯了,其实,本神一直都很累。”她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好在能够有你陪在本神的身边替本神分忧。” 闻言,搭在肩膀之上按摩的手顿了顿,虽然这停顿只是极为短暂的一瞬间,若是粗心之人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现,但是还是被观察直觉向来都敏锐的火神给发现了。 安静的享受了好一会儿,火神突的开口:“许久都没有好好梳妆了,听说后花园中的山茶花开了,你去帮本神采一朵来吧。” “好。”嗤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指腹顺着她垂落的发垂下,朝着殿外走去。 火神单手杵着脸颊,倾世绝美的容颜下是一道不易察觉的阴霾,她想起了星神对自己说过的话,想起了他在点缀夜空繁星时对自己的忠告: 火神殿下,尽管您身居上神之位,我还是不得不想要逾矩提醒您一句,越是来自于光芒万丈的神的宠爱,越是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您想要给他所有乃至于您的整个世界,可是您又是否确认过他有能力接手呢? 他不是有没有能力接手的问题,他是根本就不愿意接受。 在神界时,本神又何尝没有想过要给他安排仙官神职,哪怕只是从最简单的底层小事做起,他的言行举止中皆是满满的抗议。 这分明就是他的自尊心作祟,否则,为什么跟在汐身边的小魔物就能够做到呢?有时候想想,还真是羡慕她们那一对。不过,每个人与每个人不同,各自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听说今日赤水地易主了,新的领导者似乎是一个年纪轻轻却有着铁腕手段的小子,英豪辈出,尤其是天地一剑中从小被管束当做兵器来培养的那位……也不知道汐遇上了没有。 要说起来,这个叶卿离还真是有趣,特质的人偶,能够对抗魔族并且拥有不俗的战斗能力。也许,她会成为将来的一大助力也说不定。 玉指摩挲间缓缓地燃起了一团火焰,当她手中的信纸全被焚烧殆尽的时候,怀揣着一捧山茶花的少年,也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蓦然回首,那温柔的光打在他的身上,衣服上还带有采摘花卉时沾染的露水,清风吹着他散落的发影摇曳,画面美得宛如一如在初见之时就能令人屏息凝神的画卷。 “荼蘼,我看着花园里的山茶花开得很好就多摘了些,正好可以放在花瓶里,有水滋养着,可保几日不会枯萎凋谢。”少年把怀里抱着的花放在了案几上,又拿起了一把精致的木梳,语气温吞道:“我来给你梳妆吧。” 她用沉默代表了默许,任由他摆弄着自己的发,目光淡然的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记忆中,仿佛又回到了那天。 水神的诞宴,也是这样的一个清晨,阳光环绕在她们的四周。一袭水蓝色长裙的她打扮得比平日里还要漂亮金贵,仿佛是上天最为疼爱的宠儿,她围绕在自己的身边,一直同自己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那日的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吵闹,难得谄媚与讨好的为自己梳好了妆,她们姐妹二人肩并着肩看着镜中映照出来的自己,都露出了一个青春四溢的微笑。 那时的她们是青涩懵懂的,对未来还怀揣着数不清的幻想与憧憬,她还记得汐说:“姐姐,我们以后都会过上自己最喜欢的生活的,与自己最喜欢的人一起。无论这路途有多少的艰险和磨难,我都不会放弃的,所以,姐姐也不要放弃。” 镜中的两个初露娇颜的女孩,笑得十分欣喜与灿烂,只是越是成长,她才渐渐知晓,像是以前那样的天真烂漫的笑容不会再有了。因为来自于什么地方,终归都是要回到那里去的。 所以,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来,只要不负当下就好。 第两百五十九章 愧疚与情愫(白泽篇) “为什么要用灵力驱使妖兽呢?他们不肯自己动手吗?自己修习法术多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呵,你这个问题问得有趣,也许在祭醴一族看来恰恰相反:既然是能够驱使妖兽完成的事,为什么非要自己动手呢?” 凉月不说话了,在深思熟虑过后她赞赏的点了点头,随即又放肆的摸了摸白泽毛茸茸的兽脑,说:“小白你说的真有道理。” “还真是放肆啊,就连凉生也不敢在本座的面前如此。”那时候,他虽为兽,受制于人,但脸上的笑意却从来都没有断过。 从理论上来说,他是妖,凉月也是妖,他们之间的共通点与话题似乎都应该比凉生多。可是那个傻丫头,似乎就偏偏只瞧上了凉生这个混小子。 虽然经常会有不合与争吵,也许在他们两人之间,就是这样痛并爱着吧。 她总是喜欢把他当做家人,不管凉生私下里多少次的劝阻,她大胆的唤他小白,也曾有过与他无间谈心的时候。 直到他笑着说:“既然你这么好奇,不妨让本座把凉生给吞噬了,那样你便能有机会目睹本座的真身与尊容。” 每每说至此,她立即震惊和恼怒的张大了嘴巴,然后就是断绝三天的甜食供应。那双瞪着他的眼睛里,警告的意味十足,但在他看来,都只是无用的可爱。 他也曾在月圆之夜问过自己,在杀了凉生过后,自己可悔? 紧接着他就感觉自己的这个想法太可笑了,凉生本就是自愿的,又何来的愧疚可言。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他又没有做错过什么。当然除了不肯告知那个小子他不被选做祭醴族长的真相,其实是因为他的母亲是一只妖。 仔细想想,其实祭醴一族的这个规定与传统习俗确实很是过分,明明生前最大的受利者是他们,却在死后给附身的妖族留下无尽的悔恨与痛苦,甚至孤独。 怎么弄得好像,这都是他的错一样。 就像是凉月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冰冷刺骨的过分:“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允许!为什么他死了永无轮回而你却可以活的好好的?而且还是用他的身体活的好好的?你们不是主仆吗?你不是与他有过契约的妖兽吗?为什么,他死了,你不与他一起去死!” 即便是知晓在救活了她以后面对的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了,尽管是因此得罪了水蛭一族也要利用血池救她,可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面临最坏的情况的心里准备时,她那些如同刀子一般的言语却总能精准的躲避和割开他的每一道防线,然后,直戳要害,一刀见血,见血封喉。 “你这个小贱人!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判白泽大人的对错?”他身边的侍从,愤愤的走了上去,朝着发疯的凉月就是一个巴掌,把她整个人都打得后仰跌尽了血池当中去。“大人没有错,本就是祭醴一族有族规在先,更何况,若非有当初那个人的叮嘱,白泽大人又何至于为你去要挟水蛭妖族族长?你别给脸不要脸,能留你一条小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你出去吧。”白泽看了那侍从一眼,示意她先离开。 侍从离开后,白泽把凉月从冰冷的血池里捞了起来,他从没想过要伤害她,可她的眼底永远都只有无边的恨意。 他忽然感觉心口就像是有一个大洞,不停的往里头灌着冷冽的风,眼前的人似乎变得与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是不会感谢你的,是你害死了凉生,你是罪魁祸首,你毁了我一辈子的幸福。本来……本来我和凉生可以好好的在一起的,都怪你,你这个……恶魔。”晶莹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白泽压抑了很久,才制止了自己想要为她拭去泪水的举动。 恶魔? 自他成为尘世间一位有酒就醉、有觉就睡的闲散说书先生以来,他就已经许久没有听到有人这么称呼过他了。就连那个成日里吊儿郎当,手里揣着算盘、一心想着赚钱入账的牙尖嘴利的老板娘,给予他的最难听的外号也只是‘没心没肺的妖族叛徒’。 也许,在凉月的眼里,他就是与一只恶魔无异吧。 他才没想过要当什么恶魔,更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害人的事。 用朱雀的一句话来说,既然有蓝天与懒觉,何乐而不为呢? 他不会伤害凉月,更不会杀她,可他,也不会再把她留在身边了。 “说句实话吧,本座曾经真的爱慕过你,或者说对你有过好感,但是,就到此为止吧。你不用走,本座会走,走到天涯海角,到一个没有你的地方,你也可以,好好的过属于你的新生活。再见,凉月。”白泽抬手化爪,一爪劈开了暗室的锁头,他的声音沉沉的,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兽性与狂野,赤金色的眸子抬起,留给凉月的背影一如他彻底将凉生的灵魂吞噬的那天一样。 “你自由了。” 在最后一道声音落下的时候,白泽的身影以及那道远去的脚步声早已经消失在了暗道之中,凉月瘫坐在血池边,在呆愣了两秒之后,暗室中传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与刺耳无比的咒骂声。 白泽,充耳不闻,他扬了扬手里那把写有‘笑口常开的’折扇,走出了勾栏瓦舍。 彩蛋: “欢迎光临。”来店里帮忙的小萤初在看到端坐在柜台前的少年时,动作很明显的顿了一下,紧接着她听到了自己哥哥催促的声音:“还愣着做什么?给白公子倒杯水来。” “白……白公子?”向来手脚利索勤快的沈萤初第一次僵硬的站在了原地,心跳加速砰砰砰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能够听见。 少年一身青衣,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手里的折扇,腰佩白玉,墨黑如瀑的发一部分被一根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另一部分就那么邪佞懒散的披着,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玩世不恭看轻俗尘的无垢君子。 白泽朝她笑了笑,在她愣神的功夫便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对身后的挚友道:“沈覃,有没有搞错啊,这就是你说的要介绍给我认识的妹妹?不到十三吧,我对小孩子不感兴趣。” 第两百六十章 林深见鹿(枫君篇) 那日,她来寻我,带了几坛珍藏的佳酿‘浮生’。 本尊知道她向来喜爱那酒,别说是本尊,即便是天帝光临也未必见她如此豪气过。 她说:“师父,多日不见,不孝之徒特来与您辞行。追寻心中的道义已久,而今,徒儿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道了,还望师父成全。” 我笑着与她对饮,道:“既是你所选,心中无悔,又何须来问本尊成全?” “修习数载,承蒙厚爱,师父不吝赐教对我倾囊相助。所以想着,在最后离开神界前,还是要到您这里打声招呼。” 她算是本尊诸多弟子中的一个,但也是难得出色的。神界水神,与她的姐姐火神一般优秀,而今,又拥有了自己独对苍生的一番见解。本尊是没有理由将她留下的,可终究还是不忍。 犹记得当年水火双神踏入枫夙山之景,秋风萧瑟中本尊最喜的红枫美景,却在这二位新客的到来下化作了脚底的新泥。不过片刻功夫,就已经将收入外门的一些小神给揍得哀声片片,嚣张至极。 碍于颜面本尊不得不出手,施教数余载,本尊从未对入门弟子动过手,却因为她们破例。两个小家伙难得的很是团结,尤其是当水神为自己的姐姐挡下本尊一掌时,本尊对她们的看法也终于有所改观。 “说起来,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师父在伤了我时那愧疚的眼神呢。” 实在忍不住,我捏了捏她的小脸,嗔怪说:“本尊都已经破格收你们为亲传弟子了,你还想要怎么样?” 哪知不领情的她不笑反怒,说:“哼,师父是害怕我跑回天帝那里去哭鼻子告您的状吧?” 说到天帝,我当时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也并不关心,只是冠冕堂皇的说了一句:“他毕竟是你的父亲,哪有当父母的不为自己的孩子好……” 她的眸光怔了怔,惊讶的样子就像是从来都没有想过从我的嘴里会说出这种话来一样,我疑惑的问:“难道师父哪里说错了吗?” “……没有。”在说出最后两字时,她就好像是用尽了浑身上下的所有力气,整个气势也焉巴巴的软了下去。 随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对我说:“师父说得对,只是……师父,您若是对六界都不感兴趣的话,就永远都留在枫夙山里别出去了,因为外面的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很多事情,都早已与我们想象当中的不一样了。” 与世隔绝本就是本尊久居枫夙山的目的与原因,不用她说我也会继续这样做的,可是不知为何,离别那日,她说的话就好像一根尖刺一直扎在了本尊的心口,疼痒难耐。 后来,本尊终究还是狠不下心,不忍与这两位乖徒弟断了所有的来往与消息,于是,本尊便在枫夙山的情报消息阻拦中捅破了一道小口子,逐渐的,避世的枫夙山里也隐隐约约的传出了一些不一样的风声。 那些风声在刚开始时还很微弱,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与内外的沟通,本尊了解到的事情也开始越来越多。知道的越是多,就越是开始担心起她们的处境。也正是直到那时,本尊才知道了自己的临别之际时说的那一番话带给了她多大的伤痛。 事过才觉知,‘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此言真正的寓意。 可惜当时的局势已经不容得本尊与她们相见了,更容不得本尊与她说上一句‘对不起’,她们在本尊的膝下学艺多年,本尊早便将她们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看待。虽说,本尊知道此举有些僭越了,但,天帝,不救她们。 在看到她神魂破灭的那一刻,本尊只感到自己的心都仿佛碎了,可是本尊救下了一个,却无法救下另一个。 重出插手尘事时,本尊就已经违背了与神界订立的避世条约,天罚不可避免,不惜一切,但求有功。水神神魂重铸,火神陨落沉眠,我们都在赌,这一次,是我们师徒三个站在了一起,本尊想,就像是临危垂钓一样,我们以前在寒冬时也那样做过。 汐、荼蘼,你们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学生,亦是我最亲昵如孩子的家人,看着你们受伤颓废的样子,本尊知道本尊再也忍受不下去不作为。 天帝不愿意救你们,我救。 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有人说,林深时见鹿,海蓝时见鲸,梦醒时见你。 可我知,林深只起雾,海蓝浪翻涌,破镜尚难圆。 以另外一副姿态畅游人间,也许,算不得上天对我的惩罚。 “喂,你。”深林鸣涧,清脆悦耳的声音如同黄鹂鸟欢快的声鸣。我猝然回眸,对上的,正是一双琥珀色绝美无双的眼。她的嘴角勾了勾,露出了一个摄人心魄的微笑:“本宫主难得出来走走,要一道同行吗?” “你是……” “记好喽,西海鹿宫宫主鹿茗是也,你呢?小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 小美人儿? 在听到这话的时候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也算是对男子的称呼吗?原来本尊许久未曾下界,人间已经变成了这副奇怪的模样。 “在下君莫愁,见过鹿姑娘,敢问鹿姑娘可是妖族?” 在看到我拱手作揖行礼的时候,她神态夸张的笑了一下,紧接着玉手很是自然地就搭在了我的肩头,语气温润的说:“公子说话好生古板讲究,真像是个……老、古、董。” 老古董? 本尊可算知道为什么离开枫夙山之后就极少有人喜欢与本尊搭话了,只是,本尊真的有那么老吗? 至少,本尊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不过公子还真是猜对了,吾乃西海鹿妖,最爱做之事便是掳掠世间所有貌美的男子,以充后宫。” 后宫?以前只听闻过人间男子中九五至尊开纳后宫佳丽三千的,没想到如今连女子都有了这般权力。 看来,汐儿说的对,本尊确实很久很久,没有见识过凡间的景象了。若是不出来,便永远都与世隔绝,但既然已经出来了,总不能让自己就这么白走一遭…… 第两百六十一章 龙神(7) 受了些不大严重的伤,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游荡在禁制周围的海族会因此染上了魔性,变异变得十分具有攻击性。在清扫了阻碍过后,我身上的伤口也已经完全愈合了,我的目光落在一直在支撑着结界等待着我将龙珠放入封印之中的朔上,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在整个封印都完成了之后,我的额头上也缓缓地沁出了一层汗珠。 什么? 你要问我海底里为什么还会有汗,那是因为我们的身体周围都用屏障隔绝了周围暗潮汹涌的海流。腥咸的海水是近不了我们的身的。 再问,问就是洁癖怎么了? 试问是你,你自己想想看,让你跟一群海族、植被、腐烂物一同浸泡在一个大浴桶里,你会愿意并为之感到欣喜高兴吗?答案当然是不可能的。毕竟,作为水妖的我也是有自己的尊严的,具体请参考一下文章开篇时我坚决不喝某人洗澡水的果断态度。 所以,当我看到朔身上出现的渗血的伤口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给他寻找一个没有海水的地方休息和包扎。 要说偌大的海洋里,没有海水的地方遍地难寻,我们只好再一次进入到了独创的二人小空间中。 在为他处理身上的伤口时,我的脑海里回想着的还是上一次我们闹得不愉快的场面,不过看朔紧闭双眸冥想欲睡的样子,此事应当是已经翻篇了。 “看够了吗?”薄唇轻启间,温热的气息喷洒而出,落在我露出的脖颈之上。我微微一怔,缠绕着纱布的动作顿了顿,继续手头忙碌的活计,就那么似笑非笑的扫了他一眼。 眼前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眸,此时一双深邃的桃花眼正在注视着我,被他用这种眼神凝视着,总让我不得不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包裹上全身的凉意。 “我、我才没看你。”我心虚的从他的脸上收回了视线,专心的缠绕完了最后一圈纱布,随后给他打上结固定好。手法是有些粗糙简陋,但是我自问我已经尽力了。 “这就是你给我包扎的成果?”朔的嘴唇勾了勾,凑近了我的耳畔道:“夫人要不解释解释,这个蝴蝶结是个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要本座为了表示答谢把自己当做礼物,送给你吗?” “不,不是的,本来你受伤也都是因为我。”我推了推他结实的胸膛,下意识的就往后退了一步,心里面却因为他的撩拨惊慌失措。 哪知,当我再看向这罪魁祸首时,他却不以为然的笑了起来。 “区区小伤而已,本座静养一日便好。” 空间中的时间流逝与外面不同,所以我也并没有拒绝他的这个提议,而是半推半就的在空间里暂住了一日。在此期间,无论我以何种理由想要出去,都被朔给一一拒绝了。 冥想打坐修炼的无趣,我百无聊赖的起身,自己与自己对弈了起来。大概朔刚一觉醒来看到的就是我这样一副郁闷的样子吧,他的心情大好,好夸赞了我一句难得没有偷偷跑掉之类的话。 我不满的回怼:“哼,我像是那种人吗?再怎么说也不能留下你一个病患就这么跑了啊。” 病患说:“所以,我饿了,你会做饭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脸色一沉,语气艰难的说:“清水白菜盖米饭算么?” 朔挑了挑好看的浓眉,用嘲弄的口吻说:“堂堂客栈酒馆的老板娘,该不会连厨房都没下过几次吧?” “我……”这事吧,本来我认个怂也就算了的,可是我偏偏就中了他的激将法,“我当然下过,只是太久没碰过厨房,都快忘了而已。” “本座饿坏了,既然汐儿当主厨,那本座就给你打下手,可好?” 我点了点头,有人帮忙打下手自然是好的。 只是……看了一眼逐渐暗沉的天色,又看了一眼依旧以一副拥抱的姿态给我系着围裙的某人,我没好气的抬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没有使太大的力,就是因为担心会扯伤他的伤口。 “还没有绑好吗?实在不行就别弄了。” “好了。” “那还不松手?” “这句话应该换本座来问吧,汐儿打算占本座的便宜到什么时候?” “我真是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轻呼出一口浊气,我往切菜板旁边靠了靠,清洗好的蔬菜叶掰开铺好,再用手指按压固定一一切下。尽管这过程中有些小偏差,但是问题不大。 朔加了柴火,油锅里已经有了温度,我回忆着之前看到的大石头做菜的顺序,把切好的蒜瓣先放入了锅中。蒜香味四溢,我承认我是有些饿了,把切好的青菜往锅里一倒,生涩的握着锅铲搅拌着。 翻炒时锅铲划过锅底的声响让耳膜遭罪,好在这过程简短的不过是几分钟。蔬菜新鲜出锅,我颇为满意的尝了一口。 “不错,看来我的厨艺还没有退步。这里虽没有猪鸭,不过有这些虾蟹蚌耗也是不错的。”洗好的虾挑去虾线,再裹上一层金黄的蛋黄浆液在油锅里滚上几圈……等等,我盘子里的虾是不是少了? “味道不错。”朔舔了舔嘴角,在我发呆愣神望着他时,他轻轻俯身吻了吻我的脸颊。 “还、还没开饭,不许偷吃。你去看看米饭熟了没?”我挥了挥手想要打发他,朔并不走,反而是双手环抱圈住了我的腰。“你、还想做什么?” “呐,汐。”他捋了捋我微乱的发,声音低沉悦耳,“有没有兴趣,给本座做一辈子的饭……” “你想得美,就算我做,你交的出伙食费来吗?我的出场费用可是天价。”我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断绝了他这个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这次催促他去看着火候,他答应了。 开什么玩笑?要让神界的那群家伙知道了,我堂堂的神界水神到人间居然沦落成为了一个煮饭婆,我不得被人笑掉大牙啊? 忙忙碌碌终于准备好了膳食,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摩拳擦掌了,也顾不上去洗筷子了,拿起一个金黄酥脆的虾仁就往自己的嘴里放。 “诶,没洗手。”朔嘟囔了一声。 “做菜的时候洗过了,干嘛,嫌我影响你食欲?” 第两百六十二章 龙神(8) 被我眼神警告的某妖缩了缩脖子,口是心非的说:“没有,看到汐儿吃的香,本座更有食欲了。” “那你怎么不吃啊,刚才偷吃了不少吧?”见他想要起身盛饭,我按住了他的肩膀,帮他从厨房中盛了一大碗米饭来,想也不想的就坐在了他的身侧。“让我想想,伤员是要怎么照顾的来着……当时我在水洞里,也是霓裳像这样一点一点给我喂食的。来,张嘴。” 温勺舀了香喷喷的米饭送到了他的唇边,好看的桃花眼眸里亮了亮,朔缓缓地张开了唇,明明只是一个简单地喂食的动作,落在我的底中却禁欲感十足。 我轻笑了一声,又装了些汤,说:“专心吃饭,不许诱惑我。” 朔眼里晦明晦暗的看了我一眼,意味难明,但还是颇为享受的坦然接受这待遇。以前在客栈时,因为每次吃饭都是大家围坐在一桌,所以我们尽管靠得近也总是刻意的在压抑自己,鲜少有这样亲昵的喂饭的举动。 我不想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给大家造成太大的心理负担,长久以来,都是如此。所以大多时候喜欢一个人,在意一个人,也只能够藏在心底里偷偷的。 “我刚才的提议,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汐儿的手艺本座还是吃得习惯的。” “不考虑哦,乖乖吃饭。”我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没有多去解释些什么,不敢承诺,只是因为自己也知道,这样的诺言经不起时间的考验,早晚都会有食言的一天。 当然,也很有可能是第二天,因为爱睡懒觉的我,总是会忘了起来准备早饭。 清水冲下,碗筷冲刷的声音在厨房里回响,朔点上了几支蜡烛,借着昏黄的烛火我擦拭着泡在池里的锅碗瓢盆。烛光将两个人的背影拉得很长,却始终都挨不到一起。 在我忙碌时,他背靠着墙壁闭目养神,侧颜完美而帅气,周遭的气息都仿佛在引诱人靠近。我收回了目光,又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心里面也更加的慌了。 却听到他淡淡的开口问了一句:“今晚,可以吗?” 我揉搓着瓷碗的动作一顿,下意识的就抿了抿嘴唇,咽下了嘴里的那句疑问,轻轻的‘嗯’了一声。 “你的身上……不是还有伤吗?现在养伤更重要吧。” “呵,汐儿刚才答应得快,又说这番话,怎么的,是后悔了?”他快步走上前来,从身后抱住了我。 地面上传来了‘砰’的一声,一只碗被我失手落在了地上,碎成了数块。 “我……”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就想要蹲下身去捡,却被他的手紧紧的扣住了腰。 他冰冷的唇贴在了我的后脊上,酥酥麻麻的感觉袭来,连还浸泡在水里的手也被他给握住了。 “朔?碗碎了……唔……” “真是个笨蛋,你就不会用法术清理吗?”一边嗔怪的说着还不忘占便宜的他,一边用法术清理了地上的碎瓷片。“真是在人间待傻了,都忘了自己是只妖怪。” “妖怪怎么了?妖也可以过像正常人一样的生活。” “别转移话题,你知道本座说的是什么。这么磨磨唧唧的,该不会是害怕为夫会把你吃干抹净吧?” “你,你能不能正常点,总说些虎狼之词,有什么意思。”话音刚落,我的身体就被一只手给转了过来,面朝着他。 “汐儿说的对,说有什么意思,想要什么就应该直接做才对。”朔深邃的眸子眯了眯,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另一只手紧紧的扣在了我的后腰上。身后便是洗碗的池子,无处可退的同时,在感受到某处的一片灼热的我骤然羞红了脸。 “你、你是认真的?我还以为你只是开个玩笑。”所以,现在后悔来得及吗? “汐,你觉得呢?”指尖微微用力,在我愣神之际,朔的薄唇就这么覆盖了上来,明明似水的温柔,却在无形之中带着一种玩味的霸道。温软的舌不断地攻城略池,羞涩、抗拒、防守都无济于事,最后连我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事情的经过了。 只记得衣裳滑落的声响,他俯在耳边粗重的呼吸,池里的水还在滴,可似乎已经无人再去在意它的存在。 夜幕降临本该骤降的气温似乎这一次并没有生效,屋里是如火般炙热的温度,闷热与燥热感几乎要将人吞噬淹没了。当然,还有另外一种,无言的感受。 低眸,胸前的结侣印纹开始泛起淡淡的银光,身体的灵力开始凝聚汇合于一点,妖力也开始有了上升的迹象。 “好了,答应本座,不许再吃那药,听到了吗?”烛光下,那双深邃的眼睛亮得发黑,完美的身体曲线随着动作变动,所有的东西似乎都在他说出那一句话间改变了。 连同,我一直都绷在心里的那根弦。 “万一、要是万一真的有了怎么办?” “那就生下来,雨裁不是也想要一个弟弟或妹妹吗?”朔吻了吻我的唇角,似在安抚的动作令我的心静了下来。“别怕,一切有我。无论是谁,都无法拆散我们这个家。” 自从上次争吵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安慰的话语,我知道我是不应当怄气的,更不应该退缩。我们曾是那样的勇敢,只是为了遇见都皆以倾尽全力,即便现在失去了神力的帮助,我也不应该因此就丧失勇气。 “嗯……那名字,你想好了吗?” 朔笑了笑,我永远都记得他当时的脸上挂着的笑容有多幸福洋溢与满足,他捏了捏我的脸颊,说:“让她的娘亲好好想想,不过,应该也想不出比‘朔’寓意更好的名了。” “你可想好了,万一就此成为了两界的仇敌,我们可有的忙了。”我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的宛如蚊蝇哼哼,可真到了这一步,我的心里也早就已经做好了与他一同面对一切的勇气。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我难得的主动说了一声:“那你……可得好好努力。” 第两百六十三章 龙神(9) 又在空间里度过了一夜,醒来后的我有些后悔自己昨天说的话了,浑身酸痛得就像是要散架了一样。果然不能低估了某人作恶时的体力,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的。 “醒了?” “你身上的伤,都好了?” “托汐儿的福,休养了一夜,都好了。” 肚子饿了,我翻身起床,两步并作两步的拉开了衣柜,从里面挑选了一件衣裙换上。注意到一道目光似乎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我的身上,我皱了皱眉头,回眸看向了他:“怎么了?” “真想永远像现在这样……” “好了,现在,改去龙宫了。”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把顺手拿的一件衣服盖在了他的身上,“速度点,起床。” 朔不为所动。 “喂,堂堂妖祖,不是想赖床吧?” “你个小没良心的。”朔抱怨了一声,看了看我腰间的玉佩,说:“对了,本座看那新任龙神没安什么好心,在东海里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摘下这玉佩,它能保护你。” “保护?怎么保护?”我寻着他的目光看去,手指摩挲起那坚硬的白玉,疑惑的问。 “玉佩里有本座融入的魔力,若是有人想动你,那就先尝尝看走火入魔的滋味。尤其,是那位龙神。” “真有你的,神族碰不得魔物连这一点你都算计进去了,真腹黑。”难怪昨日看那魑漓的样子,蠢蠢欲动又似乎受制于人不敢轻举妄动。“你说实话,你跟他,是不是较量过?” 朔动作缓慢的系上衣带,说:“龙宫偏殿,初见时,那小子想要对我施威。” 龙宫偏殿,我也在场,可是我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啊……难怪当时朔如此无礼,魑漓连一句话也不说。我还以为是身为新任龙神大人的魑漓纵容呢,原来是奈何不了他,索性就懒得搭理,否则动起手来估计只会更丢脸。 我偷笑的小动作落入了朔的眼底,他似乎心情好了不少,动作自然地搂住了我的肩,道:“走吧,我们去会会这位新龙神。” 其实到禁制封印完成这里我们此行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之所以没有直接离开,是因为东海之事复杂得有些超脱我的想象了。在离开之前,我想我们至少还要先了解一下这个‘神祈社’。 龙宫盛宴。 妖娆妩媚的人鱼之舞夺人眼球,水晶灯的光影流转闪烁,宴席之上众仙齐聚好生热闹。我虽未参加过仙界的盛宴,但在龙宫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的仙人,心中也难免好奇与欣喜。 妖也是有的,不过是少数,而我和朔便在这少数之中。 其余最多见着的,便是生活在龙宫里的海族。 “看样子神仙可比我们还懂得玩乐。”我小声对身边的朔说了一句,没想到附近几个耳朵好使的小仙居然把我这话给听了去,目露鄙夷的看了我们一眼。 被瞪了又如何,我气势不弱的一一瞪了回去,就听到其中一位小仙说:“龙宫的宴席也就这点东西,居然连小妖都能入宴。” “小妖?”我面露嘲讽的笑了笑,“恕在下直言,阁下的真身是条修炼成精的鲶鱼吧?化形的时候注意点,两边的胡须不要太长,否则很容易就暴露自己的身份。” “看来嘴上说瞧不起妖族之人,自己在飞升之前也不过是一只鲶鱼小妖。连自己都瞧不上自己,真是有趣。” 那小仙气急败坏的抬袖挡了挡自己嘴唇两侧长长的胡子,又狠狠的瞪向了我们:“你!你们两个一唱一和的,什么意思?” 我与朔默契的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字面意思。不爽?你换座位。” “真是岂有此理!你们,有本事就与本仙比划比划。” “不想和你比,自降身份。难道你没发现自己的座位安排在我们之下吗?心里没点数?自不量力。” 更何况,我身上还酸痛着呢,干嘛自找不痛快。 “这座位不过是随便排的罢了,你们运气好而已,嘚瑟什么。说了这么多废话,有本事就切磋较个高下。” 我居高临下的扫视了一眼,嘴里咬着竹筷,淡淡的笑了笑,说:“不,我还是比较喜欢看你这一副‘看不惯我们又不能拿我们如何’的样子。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在这里动手,我想,龙神大人‘应该’不会降罪的。” “你……你给我等着。”那小仙咬牙切齿的说完这句话以后,就开始将自己的怒气发泄在满桌的食物之上,化悲愤为食欲,是个好办法。 不过,这也恰恰说明了,他有多忌惮新上任的这位龙神。 “汐儿,看那边。”朔压下筷子,暗暗的给我指了一个方向,我寻着他的指示看去,入目的是一位俊朗年轻的男子,衣袂翩翩气宇轩昂,也是为数不多的仙客中不与任何人搭腔说话的存在。 此人给我的感觉,以及他的气息都极其古怪,非人非仙非妖,似鬼却又不是鬼。 “还记得姐姐传来的消息吗?‘神祈社’之徒,皆是一群不人不鬼的怪物。”这一次他刻意把声音压得极低,连我也都是勉强能够听见。闻言,我的眼眸微眯,忍不住的就多看了那人两眼。 “不老不死……杀得了他吗?”我问。 朔摇了摇头,往我的碗中夹着菜,道:“总得要试了才能知道。” 心下有了目标,我说:“先跟着他看看。” 高座之上的新任龙神大人,冠冕堂皇的说了几句话,我压根就没有注意在听,即便知晓他偶尔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我依旧是头也不抬的吃着碗里食物。 “二位贵客,这是东海特有的美酒……”一位身着光鲜亮丽的服饰的舞女走到了我们的桌前,手里的托盘里是精致的酒壶与透明的酒杯。 我抬眸朝她笑了笑,客气且疏离的说道:“谢谢,我不饮酒。” 那侍女先是微微一怔,见朔也没有要搭理她的意识,眼中闪过了一抹挫败。不过她还是十分礼貌的微微欠身行礼,又走向了另一桌正在侃侃而谈的仙客。 “不饮酒?本座怎么觉着,这话从汐儿的嘴里说出来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第两百六十四章 龙神(10) 我轻咳了一声,说起谎来也真是脸不红心不跳:“喝酒误事,我是说真的。” 朔无奈的摇了摇头,也不戳穿我。 这时,龙椅之上的魑漓对身侧的大总管说了些什么,大总管脸色微变,紧张的动了动唇似乎在劝阻。只可惜也不知道是距离得远了,还是因为他们本就不想让外人听到,我并未听到他们在商谈些什么。 “倒是聪明。”我身边的朔似乎看出了我眼底的迷茫,嗤笑道:“趁着众人都在宴席上的这番功夫,去处置一些龙族余孽确实正好。” 我吸了吸鼻子,嗅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问他:“龙族余孽?什么情况?” “新任龙神掌权,势必会有些支持旧势力的绊脚石。”朔隐晦的提醒着,我立刻会意。原来如此,难怪好好地如此兴师动众铺张浪费的设宴,意图在此。不声不响的处理掉一些反对的声音,如此一来也不会影响他身为龙神的高贵形象。 神,还真是如朔曾经所说的一般,残酷无情啊。 也是,强大如神,又怎会去顾及弱小如蝼蚁的感受,为达目的,牺牲是必要的。那些老龙神的支持者和维护者,早晚有一天势必会成为新任龙神建立神威的阻碍。 世人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他们殊不知,他们口口声声信仰依赖的神,远比君王更为冷血无情。 龙宫之中,歌舞升平;宫殿之外,哀嚎遍野。 一处宛若仙境,一处却如深渊。 在处理完所谓的‘龙族余孽’之后,大总管再一次从侧门走了进来,低声在魑漓的耳边禀告了几句。而那位一直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龙神殿下的脸上,终于在此刻浮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轻松笑容。 “今日的宴席便到此为止吧,本神乏了。”他站起身,一袭尊贵的龙袍衬得他气质非凡,甚至令有些修为弱者根本不敢抬头去看。 殿下响起了一道道毕恭毕敬的声响:“恭送龙神殿下。” 在魑漓离开之后,大部分仙客也准备着离席,我早已经吃饱了,擦拭了一下嘴角,余光留意到了对面正打算离席的男子。 “苏姑娘。”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大总管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的心里有些不爽,蹙眉看向了他,语气也没有多少的和善。 “何事?” “殿下请苏姑娘一叙。” “我没时间,改日吧。” “苏姑娘才带走了我族的龙珠,该不会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吧?”大总管拦下了我们的去路,等我再看去时,‘神祈社’的那人已经不见了行踪。 我看了看大总管,心下不由得怀疑了起来他刚才的举动,还真是好巧不巧,不迟不早,该不会他是故意想要掩护那‘神祈社’的人离开的吧? 他不是龙宫之人吗?怎么会如此细心的袒护‘神祈社’之徒。 看来,龙宫与‘神祈社’的勾结颇深。 “大总管,您这是在,威胁我们吗?” 大总管面若春风的笑了笑,恭恭敬敬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朔将我拉到了身后,任由大总管在前面带路,我们不近不远的在后面跟着。 龙宫,偏殿。 在我们进入偏殿大门的下一刻,坐在主位之上的魑漓便下令示意其他人退出去。大总管原也想离开,却被魑漓给叫住了:“大总管,你也留下,本神有话要与你说。” 大总管很明显的顿了顿,目露不解的看向了他,“龙神殿下,有何吩咐?” “苏姑娘不是一直都好奇本神与‘神祈社’的人之间的关系吗?大总管,不如就由你来与苏姑娘说说?”魑漓,低眸玩弄着自己的衣袖,神情莫测,语气中是难得的低沉。 我一头雾水,都不知道什么情况,就见心虚的大总管突然双膝跪了下去,嘴里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喉咙就在下一刻被隔空扼住了。 “殿……殿下……”口中艰难的发出了两个字音,随后他的脖颈处发出了一道‘嘎吱嘎吱’的骨骼错位的声响。 “龙神殿下这是做什么?”我忍不住出声问道,心下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出手救人,当然,以我的实力要救下大总管显然不切实际。 “苏姑娘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方才宴席时本神处理了很多多余的废物,现在,轮到最后一个了。” “大总管不是你的心腹吗?” “心腹?”魑漓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他下手极快,几乎在顷刻间,就已经折断了大总管的脖颈。我看得心惊肉跳,顿时浑身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背着本神与‘神祈社’的人勾结,就应该是这个下场。呵,本神,给二位讲一个故事吧。” “你是想说神祈社的事情吗?” “不,并非神祈社,而是本神。” 我摆了摆手,道:“那算了,我没兴趣。” 我一手拉着朔,转身就想要走。 “苏姑娘!你别逼本神动手。你们若是敢踏出龙宫一步,本神便放出消息,说是你们杀害了龙宫的大总管,以及龙族那群该死不知变通的老古董。” “呵,不管我们走不走,你都已经想好了打算把这个罪名扣到我们头上来了吧?魑漓。” 听到我直呼他的名讳,魑漓的眸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了一抹异样,道:“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能让我感兴趣的只有‘神祈社’的消息,可是不巧……”我扫了一眼瘫倒在地的大总管,说:“知晓这情报的人,已经被龙神殿下您给弄死了。” “原来你们也对神祈社感兴趣,你放心,本神不是傻子,关于神祈社的事情本神知道的不比他少。不过,本神的条件,是拿你的灵力来换。” “灵力?”我现在不过才至八重天,想要自如的调动体内的灵力至少都得达到九重,这个傻子,是没瞧出来吗?亏得是神呢,这都不知道。 “看来,神祈社拥有能够不断得到灵力并将之储存的办法。”朔不愧是朔,总能在关键时刻一语命中要害。 “对,他们抓了一只水之灵,并将它囚禁了起来,只为了借此完成组织的一项计划。”魑漓难得用赏识的目光看了朔一眼,继续道:“水之灵的灵力能够让本神体内的神力稳定下来,随心所欲的供本神驱使。” 第两百六十五章 龙神(11) 不可否认,这一点他说的确实是真的。 龙神的神力不够稳定,这也是其长久以来历任龙神无法进入神界的根源所在。 “你们知道,这龙宫底下镇压着的,都是些什么吗?” “远古之战遗留封印的魔兽,还有些……不可言状的东西。”之所以只能够被称之为东西,是因为它们的存在,真要追究起来的话,恐怕要延伸到混沌之初,六界尚未如此分明的时代。 “你知道的倒是多。龙族的祖先奉命镇压在此,以龙族世世代代的传承为代价才护得这东海的安宁,每当老龙神离世,裹挟着强大神力的传承之力便会再一次消散寻找下一个龙族宿主,而这些被选中者,一般都很短命。就像是,遭受了什么诅咒一般。”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杀了我。” 魑漓看了看朔,苦笑道:“本神倒是想,不过也知道何为‘量力而行’。苏姑娘,你的本名,是叫作‘汐’吧?不必惊讶,其实,在你们走后,本神……收到了一封书信。” “信呢?” “毁了,不过本神所言句句属实。虽不知道是何人刻意留下的信件,但是上面的情报本神费了一番功夫,确实确认无误。” “信上,说了什么?” “神界虽大,诸神游散,护界二神,唯水火之神尔。 自战后,水神下界,火神退隐,自封神力于人世,其名为汐。 更有一伴侣,妖魔未知,容貌俊美,其继不灭之传承,赐名为朔。 力虽封,强者唯尊,言行举,不可不敬。” 闻言,我与朔沉寂了良久。 “本神思虑,汐当与水相关,此书之意,写的是水神与其伴侣。二位的身份,并不难猜。” “写这封信的是‘神祈社’的人,这么说这消息‘神祈社’也知道了。” “苏姑娘就如此断定写信者非我海族?” “若是海族,何必以如此形式传递消息。你想要灵力,我可以给你,不过你应当也看出了我如今的实力,灵力化形,尚需些时日。” “有苏姑娘的这句话,足矣。” 我轻笑了一声,说:“呵,你就这么相信我?” 毕竟,无商不奸。 “本神并非相信苏姑娘,而是相信神界水神,既然答应了别人的事,定然不会言而无信。” 又是变相的威胁,好,很好。 “说吧,你所知道的,关于‘神祈社’的情报。”我没好气的往座椅上一坐。 “苏姑娘,神祈社,只会是我们共同的敌人。神祈社的‘造神’计划,想必苏姑娘也早有耳闻吧。” “那个组织啊,他们也就只有‘造神’的伎俩,除了行踪十分隐秘连神族都不一定能够找到之外,实力并不如何。” 朔说:“不过‘造神’乃是违逆天道之举,若是世间万物皆可为神,一切就真当乱套了。” “不错,修炼晋升是无论仙修与妖修都遵循的自然之理,神祈社的行踪之所以这么隐秘,也正是因为,一旦被天界知晓了他们的‘造神’计划与踪迹,势必会将他们尽数剿灭。说来惭愧,本神计谋已久,却始终无法知晓探清他们的据点所在。” 我想也没想,下意识的就安慰了一句,说:“你放心,神界的钦天鉴也没能摸明白,以你一己之力找不到也很正常。” 话音刚落,我才自觉失言,说出去的话一如泼出的水,如今即便是暴露了也无法收回。 龙神魑漓表现得还算平静,继续往下说:“既然如此,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应当也能够算得上是盟友了?” “我们对结交势力并没有兴趣。”朔先说出了我想说的话,我跟在一旁点头。 “本神明白了,都说神族高傲,看来,苏姑娘是瞧不上本神。” 我刚想解释一番,立刻注意到了朝我使眼色的朔,乖乖的闭上了嘴。言多必失,魑漓这只老狐狸,果然是想要继续套我的话。 “听龙神的意思,似乎想要与我们交易的诚意并不大。” “阁下误会了。还是说说神祈社吧,为表诚意,本神先把近日所知道的都说出来。神祈社的‘造神’计划已经接近大成,本神在给派遣而来的九执事神力时,从中掺杂了些许魔气,他们辛苦造出来的成果,十有八九不会如愿。 本神自知,若是真让神祈社成功了,说不定他们第一个开刀的便是本神。本神此举,也只能算是自保而已。不过他们获取神力的地方,或许并不止于此,所以……” “所以即便是参有你的神力的试验品失败了,还会有其他的案例成功,当下之急,是要把这个组织给深挖出来。一旦透露出他们的行踪,便可聚集天下能人正士与天界共讨之。”朔说完,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又不肯让我去犯险。 “我……” “你不许去。”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语气坚决。 “说实话,本神也不赞同。”魑漓难得的与朔统一战线了,“若那书信真是‘神祈社’之人所写,苏姑娘深入敌营就是自投罗网。只是很奇怪,写信之人的身份本神到现在都弄不清楚,即是神祈社的人,又为何要把这种信件送到本神的手里。难道那人,并不忠于‘神祈社’吗?” “也许是潜入‘神祈社’的奸细。” 潜入神祈社?不知为何,我的心里闪过的第一道身影便是那位以温柔着称的言公子嗤言。 姐姐说,他近日似乎与神祈社有些往来,甚至还因此与之心生间隙。嗤言为何要潜入神祈社呢?以神祈社向来的神秘与警惕,势必会将嗤言的来历摸得一清二楚,还是说,他有别的办法…… “此事,我还需找姐姐商议。”心里下了决定,我对朔说:“我们走吧,叫上阿离她们,去玉湖湾。” “苏姑娘,有了计策,本神也定会鼎力相助。” “你放心,回去我帮你好好查一查,有没有稳定神力的办法。”姐姐见多识广,她应当早就知道龙族的情况。说起来,也许久都未曾见到她了呢。 第两百六十六章 龙神(12) 这东海,万丈深渊,终究,也不太平了啊。 魑漓缓缓闭眸,长舒了一口浊气。偌大的宫殿之中,只剩下了他与毫无生气的大总管的尸体。 东海龙族,敖氏。从他回到龙宫开始,他便从来都没有更改自己姓氏的打算,他大张旗鼓声势浩大的以那些雷霆手段夺权,为的,就是将自己的命运乃至他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说来也真是好笑,神界之外者拼了命挤得头破血流也想要进入神界,而神界的神明,却选择了以这种方式游历人间。” 他也生来就是神族,也觉醒了自己体内强大的神力,足以统率操控一方的海域,可那些神者的心思,他却无法琢磨透半分。 魑漓自嘲的勾起了嘴角,在人前,他的脸上鲜少会出现这么丰富的神情,仿佛高高在上的神明在信徒面前只能够表现得冷漠、沉稳、目空一切。 不过,今天,他倒是见识到了一些不太一样的。 “这次你做的很好。”魑漓一抬手,将指尖浓郁的神力注入到了大总管的体内,只见前一刻已经生机全无的尸体,居然逐渐的有了回春的迹象。 不消片刻,骨骼蠕动的声响在宫殿里回荡,瘫软在地的大总管开始重新蜕变筑形,这一次,他变幻成了一个老者的模样。 “殿下。”苍老的声音浑厚又雄健,俯身行礼,大总管恭恭敬敬的说道:“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此次洗脱了本神与神祈社勾结的嫌疑,你功不可没,而且,想要与她们合作,光是这些还是远远不够的。” “属下愿意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大总管,你说,那封信究竟是谁留下的呢?”魑漓说话间,眸底也闪过了一丝危险的芒。 能够在龙宫来去自如,并且能够在他眼皮子底下潜入龙宫,要么这人的实力远超于他,要么,那人对海域的了解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并且水性极佳。混于海族之中不易被察觉……又或者,那人也属于海族之中的一员。 “东海海族,无不效忠于殿下的。” “大总管,你说的对,那人很有可能并非东海族类。不过,是友非敌,表面上看他帮到了本神,可实际上,他此举最大的益处便是帮那二人顺利的离开。”如果没有那封信,他早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那两人的身上了。至于现在嘛,看样子他需要好好的再找一个替罪羔羊。 不如,就从那些小仙当中选吧,反正留着他们也是为了弥补不时之需。 “殿下,神祈社那边……” “神祈社那边先不要走漏风声,本神,自有安排。” “是。”大总管暗暗记下,心里也同时长舒了一口气。还好,他还以为是自己的事情暴露了,没想到这些都只不过是龙神殿下在那两人面前演的一出戏。 这新任龙神,难怪能够在东海之中一手遮天,单论手段与谋略,就是老龙神所远不能及的。要换做是老龙神,无论是神祈社还是刚才那两人他都不会想去招惹。可放在新龙神这里,他却能够想方设法轻而易举的从两边得利。 “你先下去吧。”挥手招退了大总管,魑漓扫了一眼自己身下的龙椅宝座,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缓缓用力,指甲深深刺入其中。 偌大的东海,偌大的龙宫,他居然无一位可信之人,想想都令人觉得可笑。 大总管、九执事、众仙各怀鬼胎,饿狼环伺没有人能够自诩为狐狸完美脱身,即便,是神也做不到。 初到东海龙宫时,他听到了太多的谩骂声与质疑声,那些声音围绕着他,即便是在他入睡时也从未离开过他的脑海。 于是,他就动了动手,每一场的闹剧收尾之后,那些反抗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直至虚无。 后来他渐渐地明白了,再多的忠心也敌不上敬畏,他想要的,是东海所有的海族对于龙神的敬畏之心。神力、权力,都是要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里。 不过,身为东海之神都尚且如此费心劳神,若是真入了神界,还不知道有多少烦心事在等着呢。 回到流波山时,流波山脚下发生了一件事。 素日里行医救人的药庐被扒出主治大夫其实是妖族的传闻,听叶卿离说,事件闹得沸沸扬扬的,还有群众闹事说要一把火烧了药庐。当然,其中持反对的声音的也并不少,因为敖大夫的医术精明,治愈的病人不在少数。 但凡怀有一颗感恩之心的人,都不会同意焚烧药庐此举。 “只是可惜了,那些再怎么说也只是普通人,怎么能和修行的道士相提并论。”叶卿离叹了一口气,继续为自制的人偶细心打磨。 “阿离姐姐的手艺真巧,看上去就像是个真人一样。” “阿离,雨裁,我们该走了。”我收拾好了东西,对还在围着人偶转的两人说道。 “去哪?” “玉湖湾,去……找我姐姐。” “姐姐?还从来没听老板娘你提起过呢,你的姐姐,也是妖吗?”叶卿离问。 “咳咳,不、不是。她……修为有成,总之比我厉害多了。”流波、东海尚且安顿好,如今缺处余七,在赶往玉湖湾时,应该还有两至三处顺路。 “此行得了两张夔皮,我已经很满足了。不知为何,我这几日总是感到心慌,老板娘,我们还是尽早离开此处为好。” 雨裁这个小调皮,居然还不忘的打趣了叶卿离一句:“该不会是被抢亲的那位追来了吧?” 至于这点,确实不无道理,那杀生偶有些能耐居然在我们离开后一跃成为了赤水之主,不过这也并不影响他离开赤水千里迢迢的追赶而来。 叶卿离是第一个感到心虚的,第二个就是我。我摸了摸鼻子,说:“未免夜长梦多,我们,抄条隐蔽的小路。” 一拍即合,阿离与我的默契十足。 “只是……流波山本就临海,不若大城繁华,这的医疗条件也远不如羲和、赤水一带,经由这么一闹,敖大夫的药庐应当是开不下去了。唉,太可惜了。” “或许,还有些事情,是我们不知道的。” 第两百六十七章 报复 一大早,霓裳就出了门。这次离开水洞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昨天夜里守着一位高烧的病人,所以师父并没有给她安排早晨巡房的事。 反而是师父自己亲力亲为了。 霓裳觉得,自己就该做点什么。 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师父把药庐关停,更无法忍受那些所谓的名门正道把药庐的草药毁坏焚烧。他们,有什么资格那样做?就因为他们是降妖除魔的道士,就因为师父是一只被东海放逐到海岸边的妖龙? 她不接受,师父是医界难得的仁者能者,他待这世间如此温柔,无论是人是妖他都一视同仁。可这个世界对他,实在不够温柔,甚至可以说是残忍至极。 那群人想要烧了药庐,好,那她就让这些能人异士也尝尝看,被烈火包围焚烧的滋味。 段霓裳买了多少把锁头呢?连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在锁上贴上家族的符纸,这样即便里头住着的人会些道法也无济于事。 她本不想再回到那个家的,他们一个个身着道袍引以为豪的样子真是令她作呕。明明在外头还是一副光辉正义的形象,可是在家里时,他们在茶余饭间说的最多的事,便是新抓到的妖怪值多少银两,新擒来的恶鬼能够换来几壶好酒。 酒、油、干柴,所有能够助燃的东西都被她一个不落的利用,她要让那些前一日还举着火把在药庐前耀武扬威的混蛋们也尝尝厉害。 火把落下,火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的蔓延开来,而站在大火跟前的霓裳,脸上露出的笑意是那样的绚烂。 烧死他们,所有敢欺负辱骂师父是妖怪的人,通通都消灭了就好了。她虽身为人族,却最是讨厌人类虚伪伪善的嘴脸,只有师父,只有师父才是最好的最干净的存在。 她不允许任何人玷污污蔑他,更不允许那些人朝他的身上泼脏水扔菜叶酱汁…… 火光冲天,很快周围便哀声遍地,求救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霓裳,就那么若无其事的拍了拍自己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袖子。仿佛刚才发生的那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似的。 她不会忘记,在自己挡在师父身前时,那些人朝她扔来的石子有多疼,砸在她额角上的上到现在都没有痊愈。那晚师父一边帮她上药,一边自责的对她说着抱歉的话,她只感觉自己的心都仿佛要碎了。 她没有错,她们都没有错,错的是那群是非不分的人。 他们煽动群众,说到底,就是想要抓走师父,就是瞧上了他的妖身。龙族,即便是被东海流放的龙族,也浑身是宝。 为医者,只有与当他见死不救,或是庸医害人,才会在药庐门前遭遇这种情况。她不明白,他们凭什么要这样对待师父,他们,自诩为所谓的正道,又有什么资格呢? 十余年来,段霓裳从来都没有觉着自己有一日如同今日这般开心过、轻松过,畅快的活过。她做了她一直都想做的事情,此举,即是为了师父,也是为了她自己。 年幼时,她曾经过父亲的书房,听到哥哥在与道友闲聊,谈及的竟是男女双修之事。夫妻双方,若二人修道,便可以独特的修炼功法来提升道行。而道门之中更有甚者,使用采阴补阳之法,为了提升自己的道行竟活生生的害了众多女子的性命。 那是她第一次见识到了道门之中的阴暗面,只一次,就断绝了她所有想要修道的幻想。 修道之人,不应该都是清心寡欲、正气凛然的吗? “只可惜段家名声在外,此事容不得外人知晓。否则,若是生在齐明的荣家,双修之法早就已经全族推崇。而且,听说不论血缘关系长幼尊卑,皆可……” “呵,我还从未知晓,原来段兄还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 “诶,此话怎讲,我一心向道,自然也是一心为道。只要能够传承道法提升修为,为这世间除恶再多出一份力,无论是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啊。” “只怕你是乐在其中吧?哈哈哈哈……对了,我师叔近日擒了一只女妖,原为流波狐妖,虽封印了妖术,但魅惑之术了得。” “妖族啊?”段玉临的语气里有些不满与鄙夷。 “这不是近日都没什么大妖出没,没银两进春香楼了,段兄就将就着些吧。段兄,你看,这好事我都叫着你,你是不是也……” “得了,这是我新得的道术秘籍,你悠着点学,里面很多道法我都还没学会。说起来,你家的那位不也是个美人吗?” “段兄说的是秦小娘啊?那哪轮得到我,但凡有些姿色的,那想与之双修的大有人在。再说,上回我来你这,你隔壁住着的那丫头不也……” “喂。”段玉临冷了脸,“那是我妹妹,亲妹。而且,她不修习道法。段家不比荣家,你的龌龊念头最好给我收一收,霓裳可是父亲的掌上明珠。” “是是是,我知道了。”那人一边连连点头,一边看向了躲在窗后的段霓裳所在的方向。 段霓裳与之对视之下,方寸大乱,立刻头也不回的逃走了。 段玉临问道:“你在看些什么?” “没什么。”那人不以为意的说:“一只猫儿而已。” 段玉临心下是觉着奇怪的,但是也没有再问。 也许正是因为没有追问清楚,以至于他对于妹妹誓此生不入道门的举动表示十分的不解,甚至恼怒。然而他却不知,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些荒唐事,在自己的妹妹心中留下了多大的阴影。 段霓裳跟着敖筠之行医多年,再回到段家时,父亲就像是苍老了数十岁。两鬓斑白,面若寒霜,他看向段霓裳的眼神中,满是求助与渴望。 “霓裳,你哥哥没了。”父亲饱经沧桑的眼里含满了泪水,“他仗着自己有些能耐,妄图去挑战天地一剑道门强者,当时是我们太过疏忽了。没想到,没想到……他被那个人一剑便斩于马下,连丝毫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哦。”虽然心中悲切感伤,但段霓裳回应他的,也就只有这么冷淡的一个字。 第两百六十八章 公私抉择 “那人在杀了你哥哥之后,还留下了一句话。他说……他手上的剑,只会斩除世间的邪祟,说你哥哥这个人,早就已经不堪至极,死、死……死有余辜。家族雪藏了你哥哥身亡的消息,对外一直声称他去了外地修习,他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 “我知道了。”她抓了一把抽屉里的符纸,转身就走,父亲连忙上前,拦下了她:“霓裳,你这是要做什么?” “回来取点东西而已,父亲,连这几张符都要跟我算清银两了吗?” 段父眼里才泛起的光芒逐渐的黯淡了下去,他缓缓地垂下了自己的手臂,说:“不,不管段家发生了什么,你依旧是我最宠爱的女儿。一点符箓而已,你要拿就都拿去吧。” “那我走了。” “霓裳,难道你回家,就没有什么要跟为父说的吗?自从你跟随敖大夫行医以来,你就从未踏进过家门。我知道,这个家令你生恶,可是,你哥哥走了,我也老了,家族需要新的领导者。留下来吧,为父会尽己所能培养你修习道法,让你成为道门中最优秀的存在。” “修习道法?”段霓裳嗤笑了一声,就那么一步一步的走到了自己的父亲跟前,“段家富裕,足矣令父亲安享晚年了,至于我……父亲,您可以培养家族中的任何人修道,但是,那人也绝对不会是我。” 父亲,其实知道她会说这样一番话,但那双渴望和祈求的眸子里,寄于她身上的希冀从未少过。 “为何?” 段霓裳回眸,说的,是一如她年幼离家时说的话:“道门污浊不堪,正道难见,我还是更喜从医,至少与降妖救人相比,行医救人不会令我生厌。” “霓裳,或许,一直以来你都是对的。道门污浊,道心难见,这道家是时候该好好整顿一番了。若是你哪日想通了愿意修道了,可以以段家的名义去天地一剑求学,那里的人所修之道,才可谓是正道。”父亲还是宠她的,在她惊诧的目光下,父亲把段家象征着家主身份的令牌交于了她的手中。 “爹,您……这又是何苦呢?” “杀害你哥哥的人姓李,孤身游历四海,乘着一追风马,腰佩银剑斗笠蓑衣,喜诗酒,身边常带着刻有道门印记的酒壶。我知晓你无心家族仇恨,但是若你以后不再回来了,或是回来时爹已经不在了,总该有人告诉你这些事。” “好,我记着了。”段霓裳收了令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段家。不回头去看,是担心自己没有勇气,在看到年迈的父亲的目光时,自己会狠不下心离开段家。 心里面闷闷的,难受。明明她没有做错,不愿继承家族道统而从医,于她一个女子而言也并非说不过去。可是一想到父亲的话,她的心里面就压抑的难受。 从家中拿了符纸,她焚毁了大部分的道士修院,她不在乎死在大火中的会有多少人,也不关心自己一气之下有没有祸及无辜。反正,那些人在指责辱骂师父的时候,也未曾想过他是否是无辜的。 木的,段霓裳轻快的脚步停下了,因为她的正对面,站着一个人。 这人并不是别人,而是在她确认是在水洞中照顾病患后才敢偷偷出来的敖筠之。 “师、师父。”段霓裳顿在了原地,就像是一个刚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孩子,她低垂着脑袋,显然已经做好了被责怪打骂的各种心理准备。 而这一次,就连敖筠之也迷茫了。 他动了动唇,用一种极其冷淡的语气对霓裳说道:“你,随为师来。” 段霓裳不敢再说话了,只得一直低着头跟着。在他们离开时,周遭的路人们提着水桶与各种能够灭火的工具,正朝着他们身后的火海跑去。 而只顾着离开的师徒二人,此刻显得格外的显眼。 也有人认出了他们来,身后甚至传来了议论声怀疑是她们放的火。 然而敖筠之没有说话,只是领着霓裳一路走到了海边。 海风腥咸,段霓裳不解的看向了长身玉立于礁石之上的师父,他只觉着,今日的师父,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 良久,敖筠之终于开口了。 “霓裳,你可知晓,为师当年为何惹来了天罚吗?” 霓裳摇了摇头。 “数千年前,上古四大凶兽之一的混沌遭遇天界围剿,听说当时甚至出动了神。混沌大败,重伤藏匿于东海,整个东海,龙宫,龙族乃至于其他的海族,动用了所有的力量去寻找。誓要将整个东海都翻得天翻地覆,揪出这个为祸众生的凶兽。 然而,此异兽却曾与魔界木之魔王、东海龙族之子有过结交,互为挚友情谊颇深。混沌玩性异于常人,最喜的便是颠覆世俗制造混乱,惹下大祸不过是早晚的事。木之魔王虽为魔,却仁心过甚,她不止帮助混沌治了伤,还费尽心思的将其送到了东海龙宫,为师的身边。 我们合计之下,让混沌伪装成一海族,想要借此瞒天过海。老龙神知晓后,逼迫为师说出混沌的下落,否则便将为师交由天界处置。若非那次的死里逃生,或许,世间将再无混沌。 天界对此事十分重视,最终由众仙请命,上奏神界,而天帝,派遣出了神界最强者——神界水神。若是别的神尚且还有一丝余地,但水神行事、剿灭妖魔,从来都不问缘由。也正是那一次,各界,再一次见识到了水神,这柄来自于神界的利刃的强大之处。” “原来,这就是师父口中所说的天罚。”段霓裳低声喃喃道,若有所思。 “自那以后,为师便失去了辨别善恶的能力,何为善,何为恶。何为,行善除恶?混沌本性如此,无法更改便引来杀生之祸,说到底,也只是触犯了仙家的利益和名誉。混沌曾救过为师性命,而当初天罚之时,若非为师晋升,也许,如今也只是迷茫的游魂之中的一员。 若真就那么殒命了,也正好还了他的救命之恩。 第五魔王在离开时,问了为师这样一个问题:于公,交出混沌是应尽之责,此举无情,更是置千年情分救命之恩不顾。于私,藏匿混沌终存祸端,此举从心,却是在践踏龙族的颜面与尊严。该如何选,之卿心中可有数?” 第两百六十九章 酿成大祸 “为师知道,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但就这一点而言,我不后悔。而你,霓裳,在知道真相后的你,后悔了吗?师父并不是什么好妖,甚至就师父曾经做过的一些事情而言,师父罪大恶极。”敖筠之朝霓裳伸出了手,想要揉一揉她的脑袋,但这么一个小动作,也被段霓裳不着痕迹的给躲过了。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事情不是这样的!师父,您明明救了那么多人……我是最为尊敬您的,可……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你是一个好孩子,师父不值得你为我这么做。他们要骂还是要如何,那都是师父应当承受的。” “胡说,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是谁应当承受的。就算师父犯了错,可是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您也已经失去了重回东海的资格,这么沉重的代价,难道还不够吗?”若是早有东海的庇佑,师父又何至于沦落到人人喊打的妖龙的地步呢? 陈年旧恨,到现在,都不肯为止吗? “药庐已毁,流波再无为师的立足之地。”敖筠之轻轻地叹了口气,鲜少流露出喜怒的俊脸上挂上了一抹愁容。 “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师父,我跟你一起走。”段霓裳的俏脸上写满了认真与深沉。 敖筠之看向自己徒儿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后问道:“跟我走了,你父亲怎么办?段家现下正是需要你的时候。其实,你父亲已经到药庐找了我好几次,希望我可以帮忙劝你回去。” “可是……师父,您不会赶我走的,对吗?” “是走是留是你自己的事情,即便是师父也不会轻易帮你下决定。”除非哪日,连师父也护不了你了。敖筠之的眸光沉了沉,他没有再去追究段霓裳纵火一事,因为他并不知晓,门锁上被段霓裳贴下了一道道符箓,即便是修道之人使用道法、利刃也无法斩开。 这段姑娘,有时嫉恶如仇,有时也未免杀心过重。 殊不知,做事太绝,也是在自断后路。 翌日,水洞外道者云集。 敖筠之安顿着水洞中的患者,将能够遣散的都尽量遣散了,唯有几只病重的小妖,还留在这与世隔绝的水洞里。 而水洞外头,暗河之上,已经齐聚了流波山上几乎所有的道士。他们来势汹汹,个个手持法宝、符箓,在岸上叫嚣:“龙族余孽,滚出来受死!” “东海妖龙,纵火行凶,草芥人命,天理难容!” 还在病床边给伤患行针的敖筠之,在清晨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此,他皱了皱眉头,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的马虎,稳健的将银针一根根的落在准确的穴位上。 只有等到行针结束,他才敢出声说话:“霓裳,怎么回事?” 跟在一旁伺候的霓裳自知事情掩盖不下去了,吞吞吐吐的说道:“师、师父,我没留下什么痕迹,应当只是他们乱猜的……说不定那群道人的本意就是想要找个理由来针对您……” “按理不该,修道者讲究的便是天地气运,即是有些修为的,怎么可能会连小小的火患都解决不了。昨日的小火对凡人而言或许会很麻烦,但是对付那些道士,除了恐吓之外应当别无用处。” 他原也想恐吓一下那些自找麻烦的人也好,省得他们总是闹得水洞不清静。 “也许、也许是他们觉着房屋被烧毁了心里不爽而已。” “木梁之屋,烧毁了更因抓紧时间新盖。霓裳,他们话中说到的,草芥人命是何意?” 段霓裳被他瞧着有些心虚,只是低着头拧了热毛巾为伤患擦拭手脚,嘴里细细碎碎的回答说:“夸、夸大其词罢了。” 敖筠之何其熟悉段霓裳,一眼就瞧出来了这个小徒弟的不对劲,厉声呵斥:“你昨日还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是突兀,若不是躺在病床上的妖怪痛晕过去了,说不定也会被他的叫唤吓得一跳。而段霓裳却是确确实实的给吓着了,手一抖,手里的毛巾落入了木盆之中,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衣裙。 “师父,我、我没做错什么,我就放了火而已,是……是他们都该死。” 敖筠之从她的话里听出了端倪来,细想之下只觉得自己昨日做了傻事,就不应该那么一走了之,他应该再等一等的,至少也要确认那火势蔓延之下受困者究竟有没有生还的可能。 敖筠之深吸了一口气,只感觉自己的脑袋疼得就像是已经肿胀了一圈。 “死了多少人?” 如果是一般的纵火犯,在火势起来以后定然只会拍拍屁股走人,至于有多少人成为了这火海当中的亡魂根本无人关心,更别说是去一一清点。 可敖筠之知道段霓裳的习惯,她向来都有记录就诊情况的习惯,所以总会随身带着个本子方便记事。 而这一次,从段霓裳嘴里说出来的数字,却令连敖筠之都感到震撼。 “五十余人。” “段霓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你此举,又与一个残酷无比的杀人凶手有何异?!”敖筠之愤然抬手,那宽厚的手掌抬起,却在空中顿下了。 而段霓裳,早在见到他有动手的势头时,就已经抱紧了自己的身体蜷缩在了一起。她知道师父不会动手打她,她也不愿意让师父那么做,师父的手是用来救人的。所以,在发觉敖筠之没有任何动作之后,段霓裳缓缓抬眸,咬了咬牙,抬起了自己的手,朝着自己的脸上就那么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 “师父,对不起。我愧对于您的教诲,更愧对于段家,我知道我是意气用事了,但是修仙者与妖族自古便是仇敌,就算您不想伤害他们,那他们呢?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无时无刻不想着拿您的妖身去炼制丹药,为的就是给他们自己提升道行。”段霓裳的眼角,泛起了红,她的字句有些哽咽:“对不起,师父……我、我只是不想……失去您……” 敖筠之站在原地,看了她良久,终于忍不住一手将人搂进了怀中,语气宠溺的低骂道:“段霓裳,你这个傻瓜。” 第两百七十章 去魂淬体 那些人想要什么就尽管让他们来,他敖筠之也不是吃素的,反正他的手底下也染了不知多少鲜血了,若非救人行医就连,连他自己都差点产生这种自己是只好妖怪的错觉。 也是,能够有资格与魔界第五木王、四大凶手之一的混沌结交者,又岂会是泛泛之辈呢? 风卷残云,妖与道之间的战斗足以让一方的天地都为之色变。 在离开流波山的时候,我注意到了那片不一样的天空,雷雨轰鸣。 叶卿离坐在船头的甲板上,疑惑的看向了我目光所触及的方向,问我说:“老板娘,你在看些什么呢?” “修道修道,到头来,还是修心啊。”我收回了视线,道:“没什么,水洞的方向似乎有些麻烦了。不过,有人应该可以帮忙解决。” 叶卿离不甚在意的‘哦’了一句,低头看着地图。 雨裁赤着脚丫,在浪船行进时,她的一双粉嫩的玉足就浸泡在海水里,拨弄着海浪,玩得不亦乐乎。朔侧身坐在她的身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册,单手杵着脑袋正在专心致志的观阅着。 在赤水的另一端,一双陷入沉睡的眼眸在黑暗里骤然睁开,笑意凛然却又显阴森可怖。 赤水之主算什么,这小小的赤水地收入囊中于他而言简直轻而易举。 “阿离,我要好好感谢你给了我一切,你放心,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天地一剑,道门之中的传奇。 剑道,李家。 素年来不着家门的剑道独尊,李氏家主李牧尘仗剑下马,家仆们连忙上前迎接去,这才注意到了家主马背上驮着的一位面容清秀昏迷不醒的女子。 “家主。” “李家主。” “安排一间客房给这位姑娘,找两个丫环来帮忙。”李牧尘摘下斗笠,将那斗笠的绳结解开又在马鞍上绕了几个圈,灰色的斗篷往马背上一放,露出了他挺拔硬朗的身姿与一张正气英俊的脸。 剑眉微拧,满身的风尘随着他稳健的步伐抖落,单手牵着缰绳,就那么跟在两个搀扶着女子的丫环进入了李家大院。入目可见疾走而来的是族中的长老长辈,李牧尘躬身行礼,俊朗的少年嗓音落入耳中可谓英气十足,又带着几分沉着与稳重。 “二叔公。” “牧尘,这位是?”中年男人疑惑不已的朝着身侧看了一眼,目光中没有丝毫鄙夷的意思,一双眼睛不染丝毫浊气,声音也是亢正浑圆。 “说来话长,二叔公,屋里请吧。”李牧尘叫来了正在清理马厩的小厮,把缰绳交到了那小厮的手里,这才尽量的长话短说,打算先简明扼要的与男人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这姑娘姓段,名霓裳,是流波道家段家之后。” “流波山?你怎么往那里去了,流波的道门杂乱,混乱不堪。当然二叔公也没有看不起他们的意思,只是担心你牵扯其中。”中年男人捋了捋自己不长的黑胡子,一副长辈关心小辈的和蔼模样。不过无论他表现得如何和蔼可亲,整个李家之中除了李牧尘之外,就没有真心愿意与他亲近的小辈。 主要是,李家二叔公的这张脸长得实在是太凶了,稍微胆小些的年幼孩子甚至都能够被他给瞪哭。 “流波道门大乱,皆是因为这丫头。”李牧尘说至此,神情无奈的摇了摇头,说:“只是连我也没想到,那群道人为了对付一只妖龙,竟不惜对同族出手,甚至想要用这丫头的性命去要挟她师父。” “哦?依你的意思,难道她拜了一只妖为师?”中年男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诧异,目光中流露出了一抹欣赏,“小姑娘,勇气可嘉。自我道门成立百年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了活的案例。” “二叔公。”李牧尘无奈,给了他一个自行领会的眼神,径直进入了里屋。 “家主。”候在正厅已久的丫环连忙上前贡茶,李牧尘朝那小姑娘笑了笑,从自己的腰间抽出了一酒壶放在桌上,道:“有茶甚好,但是我还是更喜欢饮酒,记得满上。” 丫环的年纪并不大,看样子刚揽这活也没多久,本以为自己粗心忘了这茬得挨骂了,没想到从未谋面的李家家主大人居然是位不拘小节宽待下属的主。尤其是刚才他笑起来的模样,肆意洒脱萧然自得,竟让这才到青春期的小丫环忍不住的多看了一眼。 “你呀你啊。”二叔公一边摇头一边往自己的嘴边送茶,苦口婆心的说:“在你离开家的这段时间里,你父亲跟我常提,说是你年纪也不小了,让我多帮你留意留意族中般配的女子。” “我不成家,我才二十七,年轻着呢。”李牧尘双腿微搭,目送着丫环把自己空空的酒壶带走。“再说了,二叔公你都不急,我急什么。” “你、你小子,找谁当反面教材不好找我,我看你是找打。我说怎么大老远瞧着你马背上驮着人呢,既然是位姑娘你又出手救了人家的性命……” 中年男人这边还在打趣,却没想到李牧尘先冷了脸,夺过了他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扣,正色道:“乘人之危非君子所为,既决意出手相救,就不该只求回报。那姑娘已受去魂针之苦,我又怎能强人所难,我不过区区救命之恩,又如何敌的上她师父的再造之恩。” 闻言,二叔公精明的眯了眯一双小眼,似是从他的话里嗅出了别的味道。 “牧尘,你方才说的去魂针,可是以龙族龙骨打造而成能够助人重淬筋骨的去魂针?” “正是。”李牧尘点了点头,说:“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只可惜我终究是迟了一步,去魂针已毁,那头妖龙的龙魂为了护住段姑娘以免去魂针反噬已经尽数消散。回归东海,也许,是他最好的归宿了吧。” “如此说来,这丫头确实与我道门有些渊源,只是不知她是否愿意……等等!按你所说,使用了去魂针,那她苏醒后即便没有发狂失智,也会忘记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一切。” 记忆清空,宛若一张白纸。 如此说来……中年男人啧啧称奇,沉声道:“她,真可谓是拜了一位好师父啊。只是,人世无常,可惜、叹兮。” 第两百七十一章 梦境的羁绊 晕船的感觉,在睡梦里也不会有丝毫的减少。 叶卿离缓缓地睁开了双眼,艰难的压制着涌上咽喉的呕吐感,摸着黑往前走着。 她很少做梦,尤其是离开赤水之后,她每个夜晚都过得十分满足,这样的漂泊生活,至少比起在赤水城中的监禁,更加的让她心安。 所以,当她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时,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是一副冷静沉着以不变应万变的姿态。推开尽头紧闭着的房门,从门缝里透出的温和的光线逐渐变宽,她下意识的抬手去挡。 等到双眼适应后,映入她眼底的,是昔日在小铺子里的温馨时光。 飘香的饭菜摆放在靠近她的座位前,看上去有些呆呆的人偶正在全神贯注的拼合着摆放在自己面前的一套七巧板模具,在注意到有人正在盯着自己时,他木讷的抬头,继而朝着叶卿离露出了一个微笑。 “主人,欢迎回家,我们很想你。” “阿大阿二,我也很想你们。”叶卿离有些怀念的摸了摸小人偶的脸,离开赤水城时,那些被雁归操控的人偶她自然是没办法带走的。 一想到雁归,她就觉得心里手里痒痒,不为别的,只是想要动手把那家伙揍一顿。就杀不了他,挫一挫他的威风也好。 目光游离,叶卿离并没有在房间里看到杀生偶的影子,她的眼中闪过了一抹惋惜,才放下了握紧的拳头,就听到房间里,传来了一声东西落地的声响。 叶卿离的眼前一亮,顺手就抄起了手边的刻刀,推开房间的门,她的脚步却随之一顿。入目的确实也是那只该死的人偶,只是,人偶的身上受了很严重的伤,一双好看的眸子藏在阴影里晦明晦暗的。 他的腹部插着一把刀刃,刀身没入不知晓深度,却能看到流出了很多泛黑的毒血。 在她进入房间的时候,瘫坐在地上的雁归,也抬眸看向了她,妖魅的笑了笑,声音十分虚弱的说:“主人,你再不来救我的话,我就快要死了。” “死?那不是正合我意。”叶卿离大步走到了他的跟前,试探性的抬脚踢了踢他的长腿,当她看清他身上的血迹时,还是有些不忍的皱起了眉头,“喂,你不是人偶吗?哪来的血?” 直觉告诉她,自己不能够就这么掉以轻心,这杀生偶诡计多端,自己已经上过他一次当了,绝对不可以再被欺骗两次。 “没办法,当你想方设法上位时,也总会有一些人不择手段的把你拉下来。”雁归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的嘴唇上下轻碰,尽管此时他应当做的是好好休息,可在面对叶卿离的问题时,他还是无一漏下的一一答复了。 “呵,还有谁会比你更懂得使手段?” “你不相信我?”雁归说完,似乎已经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所有又接了半句话:“会被刺杀?” “你不杀别人都已经算好了。真是该死,我怎么会好端端的梦到你呢?晦气。”叶卿离说完,转身就想走。 “你可以试试。” “试什么?” “反正你也不打算救我,你不是一直都好奇,我究竟算不算是个人吗?把我伤口上的刀拔出来,你就能知道……这里头的是肉……还是木头……”雁归在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似乎已经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整个人也朝着一边倾倒了下去。 眼看着他的脑袋就要磕到地上,叶卿离撇了撇嘴,极其不情愿的伸手托住了他的脑袋,然后,动作粗鲁的把他拖到了床边。 “嘶~”雁归发出了一声痛吟。 “事先说明,不是我残忍,是你自己要求我这么做的。”叶卿离把刻刀扔在了一边,尽管她的这个动作并不明显,在那刻刀落地传来的金属声响响起时,还是吸引了雁归的注意力。 雁归抬眸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往身后缩了缩,但是下一刻,他却因为身上传来的痛楚忍不住的叫出声来:“唔……你这个蠢女人,你就……不会轻点吗?” 染血的匕首被叶卿离抽出来扔在了一边,她面无表情的俯下身看了看,有些难以置信的又伸手戳了戳,终于忍不住的啧啧赞叹道:“难以置信啊,居然是真的肠子。” “唔……啊……”在伤口被搅动时,雁归疼得像是整个人都要揪在了一起,偏偏这时的罪魁祸首还在满脸好奇的看着他,尤其是看他这副虚弱的样子,直接大胆的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还跟真的一样。” “嘶~你……你还是杀了我吧……”雁归心下懊恼,他真是犯贱,居然会想着以这种方式向她求助,这不就等同于自寻死路吗?而且,还错过了最佳的自救时机。 而此时的叶卿离,看着雁归这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一个正经的问题在她的脑海中冒了出来:救,还是不救? “你的伤口上有毒。”想了想,叶卿离还是说了一个比较实在的难题。 “你、你的血,可以救我。”尽管知道她八成不会答应,雁归还是说出了口。 “怎么做?”说话间,叶卿离已经用刻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掌,因为手上并没有任何的疼痛感传来,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做梦。既然都是在做梦,那便随心所欲好了,反正不管在现实里发生了什么,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自己的梦境里这么死去,而自己却一直在冷眼旁观。 叶卿离扪心自问,好吧,她做不到。 然而,雁归在看到她毫不犹豫的划开手掌时,那双浑浊漆黑的眼眸亮了亮,就连嘴角也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他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叶卿离的手腕,就这么在她的注视下,动作虚弱而缓慢的将她流血的伤口送到连自己的嘴边。 手心触碰到他的薄唇时,那一阵柔软的触感传来,叶卿离骤然就想要缩回手,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只见昏暗的房间中,雁归的那双眸子黑得透亮,眼底的贪婪难掩,而她的手心伤口处,也传来一阵被吸吮的酥麻与痛感。 “抓到你了,你逃不了的,阿离~” 叶卿离睁大了双眸,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窗外海风萧瑟,门帘被风吹起飘动。她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被风一吹,不由得又打了一个哆嗦,重新蜷缩回了被窝里。 只是,最后手心里传来的触感实在太过真实了…… 叶卿离没忍住,又抽出了自己在梦境里割伤的右手来端详了一会儿,只见那手掌之上,是一道缓缓愈合的血线。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她的心底油然而生。 第两百七十二章 君上被嘲讽像入赘的 更衣穿戴,打理好自己后叶卿离走出了房间。浮生舟很大,里面有足够供给她们生活的空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叶卿离的房间位置靠近船体后方,所以当她走到甲板上时,已经是几分钟后了。 “老板娘,老板娘?”没有在甲板上看到任何人的身影,叶卿离觉着奇怪,又叫唤了两声。 这时,船身一晃,手里拿着一个包裹的赤乌稳稳落在船帆木架上,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站在低处的叶卿离,再次纵身一跃,落在了她的身侧。 慢条斯理的走下甲板,赤乌把手里的东西往她的面前一递,道:“吃点东西吧。” “怎么就只剩下你了?”叶卿离没有拒绝,对于赤乌,她并不抵触但是态度也算不上多友善信任的。 “君上发现了一些状况,就把老板娘和雨裁都带走了。至于你……我们,待在浮生舟等他们回来便是。”赤乌没有说明自己留下来是因为某些人担心她的安危,但聪明如叶卿离在听到他话里的停顿时,也立刻会意。 八成是老板娘提议让赤乌留下的。 只是,他们到底是发现了什么,为什么不叫上自己还把赤乌给留下却偏偏带走了雨裁。说到雨裁,那个小丫头,叶卿离总觉得她与寻常的孩子有些不同之处。 晌午,那三道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叶卿离的视线之中,叶卿离长舒了一口气,把手里正在雕刻的一只人偶手臂扔给守护在身侧的人偶,走上前去。 “老板娘,你们去哪了?” “好在朔观察细致,我们顺路处理了一处禁制封印而已。” 加固禁制封印吗?可是为什么要叫上雨裁呢?而且小丫头一副精疲力竭累坏了的模样,一直被朔单手抱在了怀里熟睡。 也许,他们身上的秘密有许多…… “阿离,听赤乌说你做噩梦了?”我从朔的手中把雨裁接了过来,小丫头有些重量。这次为了镇压封印借用了她的力量,而她也从中汲取了不少残留的魔族之力,应当是大有裨益的。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她好好休息,最好能够有个人在她的身边护法以面对各种突发状况。 当然,这个护法的任务毋庸置疑的就落在了我的身上。 叶卿离撇了撇嘴,对于赤乌将她做了噩梦的事情也据细汇报的这一点,从神情上看不出她是乐意还是不悦。一旁的赤乌出声解释说:“我只是无意间听到叶姑娘呓语罢了。” “是,晦气。”事到如今,叶卿离也懒得遮遮掩掩了,本来她离开赤水随我们一路奔波就是为了逃离那只杀生偶。她找了一个位置落座,一边斟茶一边说道:“梦到那只杀生偶找来了,不过……应当只是一个梦而已。” 也许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所以在看到我凝重的皱起眉头来的时候,叶卿离疑惑的目光在我的身上停滞了好一会儿,又看向了屋里的众人。 “不是吧?该不会你们连一个梦都相信吧?” 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解释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得到精灵之力后,他的控梦术也会随之提升好几个档次。这是因为精灵之力说到底还是精神力强大的具象化的体现……” 叶卿离愣了愣,难以置信的喃喃道:“不、不是吧?” “若不是精神力的凝聚与化形,那些小精灵们又怎么会拥有自我的意识呢?而且,每一个都是独立自主的意念,不会受任何的影响。而那只杀生偶的控梦术,我们大家都见识过。”我实话实说,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对叶卿离在听到我的讲述时逐渐发白的脸视而不见。 我安慰她说:“至少,我们现在在浮生舟上,他无法掌握我们的准确位置。这段时间你不是也制作了不少的人偶吗?还有我们,我们都会保护你。” “不,老板娘你不知道,你不明白。那只杀生偶与普通的人偶不同,尽管我在制作这些人偶的时候已经专门加入的防御和打斗的机关,但是如果对上的是那只杀生偶,它们还是没有丝毫还手的余地,因为那只杀生偶在制作时,在他脑部的妖丝中还掺杂了学习的机制。离开赤水至今,我已经难以推测出他的成长程度了,只能说,用‘恐怖’一词来形容。” “好了。”我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既来之则安之。再说,若是他要来寻仇的话,怎么说也得先解决我这个‘抢婚’坏事的罪魁祸首吧?” 见我不以为意的指着自己,叶卿离的杏眼抬了抬,但很快就黯淡了下去:“老板娘,是我连累了你。” “嗯……也不能完全这么说,不过,你很讨厌他吗?” “倒、也没有。” “那……为什么不能尝试着去接受他呢?我看那只人偶除了想与你成婚之外并不想伤害你。当然我就随口一提,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就当我没说,毕竟,也没什么人会喜欢上冷冰冰的木头嘛。” 叶卿离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陷入了沉思。 我们都没有打扰她,有些事情,或许只有她自己才能够给自己答案吧。 至于雁归那小子啊,一看就是个涉世未深的傻小子,连人世的规则都尚未了解,杀生,大部分时候只是出于自己的本能,他甚至从未想过后果。 一路上叶卿离的话都很少,似乎在触及到杀生偶的话题之后,她的心情就开始变得沉重了起来。 而我与朔,两人坐在桌前拿着几本厚厚的名册,正在认真的挑选着瞧着顺眼的名字。意欲何为,显而易见。 目前瞧上的字有:湘、泠、泽、汪、洲、澜、澈、洛、沐、涵…… 当赤乌扫到那些被我们写在白纸上的字时,语气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说:“为什么都是与水有关的?” 我下意识的就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道:“毕竟她的娘亲可是神界水神!……好吧,上任水神。” “啊?君上都没有异议的吗?”趁着朔离席的功夫,赤乌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也显得我们君上太没有气场了,跟入赘的一样。” 第两百七十三章 萤初(1) “怎么会呢?这说明你家君上宠我呢。你瞧瞧看,有没有什么寓意特别好的。” “我吗?”赤乌有些受宠若惊,挠了挠头,还是正经的挑了好几个,说:“这几个字都挺好的。” “啊,这个啊,朔也说这个好。你可真像他肚子里的蛔虫,让我想想,到时候应该叫那小家伙叫你赤乌叔叔呢,还是跟雨裁一样叫你哥哥。” “当然喊哥了,显得我年轻。” “一把年纪了还臭不要脸,要不……就叫赤乌伯伯吧?” 说的好好的赤乌也不知怎么的就急了眼了,“不行!老板娘,你凭良心说话,我长得哪里像老头了,就我这长相放在人群里也是一眼就能瞥见的小鲜肉。” “哈哈哈。”我实在忍不住,捧腹大笑了起来,原来赤乌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不过……能看到您跟君上感情这么好,确实挺令人欣慰的。”赤乌长舒了一口气,摆正姿态,也不跟我较劲了。 “哦?此话怎讲?” “我还以为……两族总是水火不容的,尤其是在看待很多事情的观点上。”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觉着,身为过来人我有必要传授一下经验,于是一副大有所成的样子循循教导:“两个人能够走到一起最重要的不是出身、地位、门当户对,最重要的是看三观是否符合。你看我决定的事情,你家君上敢说一个不字吗?” 赤乌抱着脑袋,似乎事先做好了准备以防被打:“我觉着,你这就是神族对峙魔族的血脉压制,君上在您的面前就跟只小猫儿似的。” “怎么说话的呢?”我是没机会动手了,因为在我举起手里的书时,赤乌已经不着痕迹的退到了门边,不过他的运气也着实不好,正推开门就对上了进门的朔。随后某人便被一脚给踢了出去,顺便提一下,是屁股先着的地。 我掩面偷笑,朔黑着脸坐在了我的身侧。 “怎么了?这么不高兴。” 见我还在逗他,朔没好气的夺过了我手里的甜点往嘴里一送,说道:“汐儿也真是的,私下里也就算了,在别人面前也不给本座留些面子。这下连赤乌都觉得本座是吃软饭的了,更别说外人怎么看待本座……” “怎么会呢,别人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赤乌那小子也是。你可是堂堂魔君大人,谁敢说你是入赘的我跟谁急。”我煞有介事的说着,抬手给他擦了擦嘴角的甜品碎屑。 …… (不知道有没有小伙伴还记得白泽篇的小彩蛋,现在,正经的甜文它来了,上车(#^.^#)!!!) 折扇、青衣、白玉、墨发,干净得像是一尘不染的少年宛若这世间最纯洁无暇的白玉,在说话时的嗓音中也带着特有的温柔。 沈氏酒馆,自从哥哥上了新的学堂之后,这位白公子似乎就成了酒馆中的常客。 在沈家时,沈萤初还是多少有听到自家哥哥在与父母亲的谈话中说到这位少年的,不过,百闻不如一见。 第一次见面啊,沈萤初端坐在书桌前,面露苦恼沉思的用毛笔笔杆戳了戳自己的脑袋,又沾了些墨,开始细心的根据自己记忆当中的场景绘出初见时的画面来。 少年笑得优雅矜贵,尤其是在看到她抱着一壶酒朝着她走去的时候伸出的手,白皙如玉骨节分明,让人总忍不住的想要多瞧上两眼。 嗯……如果没有碍事的老哥的警告的话,那次见面还算是比较顺利以及,印象深刻美好的。 少年,在接过酒壶的同时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在她失神的时候他看向了身后,对一同上学堂的挚友说道:“沈覃,有没有搞错啊,这就是你说的要介绍给我认识的妹妹?不到十三吧,我对小孩子不感兴趣。” 沈萤初愣了一下,还没搞清楚是什么状况,一直专心温习着课本的沈覃闻言就像是炸了毛的猫,立刻把自己的课本往桌上一扣,警告说道:“谁跟你说是萤初了?萤初可是我的亲妹妹,你别想打她的主意!我说的是我姨母的女儿,你之前来我家的时候见过,那时候我过生辰,她来过一次,就那个一直躲在大人后面偷偷看你的。” 少年似是若有所思,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下巴,“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有点印象。” 酒馆里的客人又在叫了,沈萤初的眸子暗了暗,什么嘛,原来,是场误会。她握紧了手里的餐盘,朝着另外一桌走去。 不过,心里头还是憋着一股气。 什么不到十三,她明明都已经十五了!可恶,小看谁呢! 她不就是个子长得矮了一些吗?真是让人郁闷…… “那个小姑娘挺羞涩的,但是,没有萤初可爱。” 沈萤初的脚步一顿,蓦然回眸间才发现少年在说这话的时候正看向了她的方向,四目相对,她只觉得自己的脸颊更烫了,就连耳根处都传来了莫名的酥麻感。 真是,见鬼。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东西啊?就算长得帅,也不能随便这么撩人吧? 简直太犯规了。 而且,在与自己对视时,他又在笑,那笑容带着一丝邪气,甚至让沈萤初那在瞬间有一种自己被妖精给盯上了错觉。 (事实上,那并不是错觉,因为我们的白泽大人本来就是妖啊。) “你小子,看上谁不好?你就别痴心妄想了,那丫头可是家里从小宠到大的。”沈覃的语气里警告意味十足,白泽很相信,如果不是介于在自家酒馆里动起手来太有损声名和形象了,沈覃此刻一定会把拳头架在自己的脸上。 毕竟,在学堂时他也不止一次这么干过。 “放心吧,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白泽宽慰了一句,沈覃这才作罢,继续拿起了自己的《诗经》看了起来。沈覃知道白泽的身份,他是妖族。 至于,为何这位妖族的大能会破天荒的想要来学堂上学,他就不得而知了。 也许,是妖生太过无聊,所以没事做来体验人生吧。 嗯,对,沈覃自认为自己的这个解释十分合理。 不过这家伙属实妖孽,不仅成绩好,记忆里超群,还长得俊俏惹眼。每次跟他走在一起,都让沈覃怀疑自己的魅力是不是被吃了,为什么走在街上时那些震耳欲聋的呼叫声就没有一个与自己有关呢?郁闷。 第两百七十四章 萤初(2) 画作,在落款完整后,总算是完成了。 沈萤初在看到那上面栩栩如生帅气萧逸的白泽时,一双灵动如黑提的桃花眼弯弯,心中满足的把画作抱在了怀中。画卷被她放在了书架上,那位置并不隐蔽,一般家里人没有她的同意都不会轻易翻动她的东西。 萤初的一双手极巧,在绘画之上天赋异禀,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偶然间得了一位画师赞赏,并从其手中得到了一支神笔。不错,正是生花笔。 生花笔轻易不会使用,除非是在记录极其珍贵的事物时。 那时的沈萤初年纪尚小,她只记得那画师与自己说过的话,若是以后遇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或是人,就把它画下来。寻常画纸画笔记录的只是那一个瞬间,而生花笔记录的,却是制画之时的初心。 如果那样的心境消失了,那么相对的,纸上的图案也会随之消退。 沈萤初也不知道为什么,拿起画笔时她觉着自己是应当把这份情感记录下的,只是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何时启用的生花笔。 少年来酒馆的次数并不多,偶尔在放学时,忙碌的沈萤初也只能够从酒馆的门窗看到少年匆匆而过的身影。 她很好奇,少年的名字、身份,以及,他是否已有良配。 尽管自己现在所有的情感,都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暗恋。 或许现在还谈不上,只是觉得有些好感罢了,只是觉得那样比自家哥哥帅气上几十倍的少年,让人瞧着很有画面感。 (咳咳,你哥知道你背地里这么损他吗?) “小萤初,帮哥哥倒杯水来,最好是凉茶。快点,哥哥快渴死了。”沈覃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揍,在父母不在场的时候就喜欢使唤自己的妹妹, 一个坑害自己老哥的念头在她的心里油然而生,小萤初好不容易才忙完了厨房里的事,她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对正趴在柜台后偷懒的沈覃说:“老哥啊,你总这么好吃懒做,我真的很怀疑你什么时候能够高中考取功名回来。” “什么话?以你哥的学问,就算比不过白泽那小子,金榜题名也是早晚的事。”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沈覃丝毫没有注意到异样。 白泽?原来他叫白泽啊…… 沈萤初表面上不动声色:“切,等你中举,说不定学堂里其他人早就已经有了官职,成家立业了。反正我们家有些关系,要不然让爹爹跟伯伯说一声,毕竟跟哥哥你年纪差不多的男子都已经成婚或者是订婚了。就只有哥哥你啊,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萤初,你从哪学来的?你这是人身攻击啊?你就这么瞧不起你哥?” “当然,如果你没有叫我帮你向家里人隐瞒你被夫子训话的事,我应该还是瞧得起你的。” “靠,这事不是已经翻篇了吗?再说了,像你哥这么优秀的人都没姑娘瞧得上,就学堂里那几个歪瓜裂枣的,哪家姑娘瞎了眼会瞧上他们。我跟你说啊,上回被夫子训话的事情你千万别跟家里说,就算是哥哥求你了……要不这样吧,哥哥把这几天的零用钱都给你买糖吃。” “老哥,瞧你说的,我是那种无赖的小魔头吗?”沈萤初满怀深意的朝着自家哥哥笑了笑,又把他掏出的银票给推了回去。沈覃蒙了,被自家妹妹这一反常态的样子给搞得一头雾水。 只是,他的心里更加害怕了:“那你想要什么?求你了,只要不把这事告诉家里,你想要什么哥哥都满足你。要是父亲知道,不仅会断了我的零用钱,估计还得挨家法。” “好了老哥,这事都已经翻篇了。再说,我现在长大了也算是个小大人了,怎么可能会一直拿着一点小事来威胁你呢。”沈萤初煞有介事的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神采奕奕的说道。 “小大人?”闻言,沈覃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她一遍,然后撇嘴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在哥哥的眼里,你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小屁孩。”沈覃伸手揉了揉自家妹妹的脑袋,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却被沈萤初愤愤的给拍开了,用的力道还不小,他的手背都给拍红了。“怎么?说你是小孩子还不乐意了?” 当然不乐意了。 要知道第一次见面时,那少年也嫌弃过她的年龄。 她哪里就小了?明明都十五了,却被人说成十三都不到。 都怪老哥。 沈萤初有些没绷住,眼里盈着泪水说道:“都怪老哥!都是你整天摸我的头害得我都长不高了!” 长这么矮,难怪会被人认成小屁孩。 再说沈覃吧,先是一头雾水的被自己的妹妹吼了这么一声,紧接着就被厨房里传来的责骂声给弄得郁闷无语了。 “沈覃!又欺负妹妹了?都跟你说了,你是长子,要多让着妹妹一点,怎么这么大了还不知道?” 沈覃冤枉啊,他做了什么?他不过是摸了摸自家妹妹的头,而且,他自认为自己说的那一番话很宠溺啊,怎么就成了欺负了? “成成成,我知道了。”不爽归不爽,沈覃还是习惯性的回应一声,心下暗暗记仇。 “哼。”站在不远处的沈萤初朝他做了一个鬼脸,然后轻哼了一声继续忙去了。 说来也奇怪,以前最讨厌来酒馆里帮忙的沈萤初似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总希望往这跑,对此父母只是夸赞她懂事了愿意帮家里分忧。可沈覃的心里却如明镜似的,这小丫头片子怎么可能会突然转性? 没理由啊。 难道,是有什么连他这个亲哥都不知道的事情在瞒着他? 初夏的天气有些炎热,这种暖洋洋却温和的感觉总会带给人一直疲倦与困顿之感,对于读书人而言是十分令人生厌的。因为下午的课本就枯燥,所以在夫子的催眠导读与天气的怂恿之下,很容易就困乏想要睡觉。 很不幸,沈覃又一次被夫子抓了个正着。 一头雾水的听着夫子提问,沈覃看向了同桌的白泽,从他的目光中透露出对正确答案的渴求。不过,不等白泽开口,夫子沉声道:“如此心性,难当大任,把今天教的诗文抄写两百遍,抄不完明天就不用上课了。” 第两百七十五章 萤初(3) “诶……”沈覃还想再解释些什么,夫子却自顾自的走开了。 “下课。” 白泽无奈的笑了笑。 夕阳的余晖打在勾肩搭背的两人身上,又给他们的身上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学堂里也有像白泽与沈覃这样称兄道弟的,不过大多数时候一到放学就像是各回林中的鸟儿,过了岔路口便分道扬镳。 白泽似乎没有固定的住所,这是沈萤初对他的第一印象。 除了上学的时间,他在闲暇时也到附近的商铺里做一些体力活,搬运货物的临时工。相比较之下,沈萤初越发觉得自家的老哥更差劲了。 尤其是被罚抄还要叫上自家妹妹和兄弟这一点,还不能说,生怕被家里的大人们知道。 今天店里的生意并不忙,在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后,沈萤初细心的用抹布擦拭着餐桌,眼神却时不时的瞟向了窗外。算着点儿,这个时候,少年也应该出没在自己的视线里了。 果不其然,夕阳的光晕淡淡散开,出现在他视线里的就是那道白净的身影,脸上还带着冬雪初融般的微笑。沈萤初只看了一眼,就立刻脸颊发红的低下头去,但是又生怕因此错过了,所以压下了羞涩再一次朝着门外看去。 然而这一次,少年是被自家老哥给拽进店里来的。 沈萤初的动作顿了顿,心里有些错愕。一边在心里低声咒骂自家老哥动作粗暴的同时,还一边夸赞他此举干得漂亮。 对于自己的这一番矛盾心里,少女是不自知的。 在看到那两道人影进入酒馆,纷纷卸下了自己肩头的书包时,沈萤初收拾残局的动作又快了好几倍,动作利索雷厉风行的端着剩下的碗筷进了后厨。 “小姑娘真能干。”在沈萤初刻意经过他的身侧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白泽若无其事的夸奖了一句。 虽然只是背对着他,可沈萤初的脸颊更红了,为了以免被哥哥瞧出异样来,她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没有应声。 粗心大意的沈覃还沉浸在那两百遍的罚抄里呢,能瞧出自家妹妹的异样来才怪,只是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丫头,这么快就把你给忘了?连招呼都不打,没礼貌。” 少年只是轻笑了两声,并没有说些什么,那淡淡的笑意里还带着糖果的微甜。 躲在厨房里的沈萤初手脚有些慌乱的把碗筷洗好,用清水洗了一把脸,仔细的擦拭,甚至此时,她还会对着盆里的清水整理自己额前的一些碎发。 当少女终于意味到自己在做些什么的时候,立刻摇了摇自己的脑袋,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冷静,沈萤初,冷静……说不定在你进厨房的功夫他已经走了。”沈萤初觉得自己的这个推论再符合常理不过,因为少年每次来酒馆的时候都不会待上多久。 我才没有喜欢他,我只不过是……欣赏他罢了。 整理好了心态,再次进入大堂时,沈萤初的眸子还是在看到那两道交谈的身影时亮了亮,她表现自然的走了过去,朝白泽打了招呼:“白公子。” “有段时间没见了,小萤初似乎长个了。”白泽大抵的用手比划了一下,修长的手指并拢与她的脑袋齐平,然后对到了自己胸膛往下一点的位置。少年的身上香香的,凑近了看,白皙的皮肤柔软的好像能拧出水来,但这样的好肤质不仅不显得他温弱反而衬得他更加萧逸。 闻言,沈萤初心中一喜,连声音里都是难掩的喜悦:“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白哥哥没必要骗你。对了,今天晚上恐怕要打扰了,听你哥哥说,伯父伯母这两天去外地了?” “对啊,父亲母亲去外地采购食材了。” “那这几天都是你在看店吗?小萤初真厉害。”少年说着,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他并不认为自己的举动有什么过分逾矩的,却还是在接触到沈覃那一副‘你死定了’的表情时,怔了怔,问他:“怎么了?” “你完了,我妹最讨厌别人摸……”沈覃压低了音量,然而还不等他的话说完,脚背上就传来了一阵钻心的剧痛,沈覃脸色难看的低头去看,找不到什么罪魁祸首,抬头时就只看到了自家妹妹笑得娇嫩的小脸。 “我听哥哥说,学堂里都是些歪瓜裂枣都没我哥哥长得好看,不过现在看来……他纯属胡扯。” “你别听他胡说,他在学堂里还被夫子认成女孩子过,他哪有白哥哥我帅,自从认识我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收到过情书了。” 两人一拍即合。 “喂,白泽,你是不是我哥们,跟着我妹一起来损我啊?!” “闭嘴吧笨蛋老哥,你念不熟的诗经我早就会背了。”沈萤初朝着沈覃习惯性的做了个鬼脸,可爱劲十足,不过闹归闹,她还是把话引到了正题上:“白哥哥,你今晚是要在酒馆留宿吗?我们楼上有很多空房间的。” 白泽客气的摆了摆手,说:“不用安排别的客房,我跟你哥哥睡一间就好。” 睡一间?这怎么行? 在听到白泽的话之后,沈萤初的心里就像是个炸了毛的小猫一样,立刻开口否决道:“不行!” “哦?”少年似乎没想到她会不同意,单手撑着脸颊,靠近了几分,用温柔中又带着点戏谑的口吻问道:“为什么啊小萤初?你很讨厌白哥哥吗?” “不、不是……我是觉得我哥他……”沈萤初支支吾吾的想了好一会儿,才解释说道:“我是觉得我哥配不上你。” “哈哈——”在听到她的解释后,白泽忍俊不禁,一张俊脸上写满了笑意。“小萤初,你实在是,太可爱了。” 逗笑了一个人的代价,便是另外一个人黑着脸,沈覃用幽怨的目光扫了她一眼,说:“沈萤初,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你要这么在外人的面前抹黑我!” “虽然说你哥哥真的有被夸过长得俊美,但是你放心,白哥哥只喜欢女孩子。”白泽伸手,见她没有什么排斥的意思,又像初见之时那样,轻轻的捏了捏她的脸。“尤其是,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孩子。” 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沈覃,仿佛今天见了鬼一样,只感觉自己活在了梦里。 不是,谁能跟他解释一下,平日里在他面前张牙舞爪跟只母老虎一样的妹妹,为什么在白泽的面前就像是一只卸了爪子的猫啊? 难道,自己与那家伙的长相差异,真的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吗? 第两百七十六章 萤初(4) “这么说来,哥哥你又被夫子给罚了啊。白泽哥哥,真是麻烦你了,还要来帮我哥一起罚抄。” 沈覃轻哼了一声,得意的搂过了少年的肩,说:“白泽可是我的好哥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那……既然小萤初都这么说了,就麻烦你给哥哥准备一间空房间了。” “白泽,那是我妹。”沈覃本来还想说,平日里我都使唤不动她,就凭你也想使唤。结果话都还没出口,就见酒馆里又来了客人。 “掌柜的,来十坛老酒,今天晚上我要跟我这位多年不见的挚友,不醉不归。”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老者,在说话时,还不忘拍了拍随行的男人的后背。 沈覃扫了一眼空了的酒架,对沈萤初说:“哥哥去后院搬酒,你带这位白泽哥哥上楼。老实点,不准使坏,听到了吗?” 沈覃说最后一句话时,还刻意压低了音量,白泽以为是两兄妹在说些什么悄悄话呢,所以也没在意。 “知道了,笨蛋老哥。”沈萤初吐了吐舌头,拿起了自己哥哥的书包,一副小主人的样子,对白泽说:“白哥哥,我带你上楼吧,给你安排我哥哥隔壁的房间,这样晚上要是有事情找他也方便。” “那就谢谢小萤初了。” 沈萤初在上楼时,把脑袋埋了埋,问他说:“白哥哥,你晚上不回家的话,你家里人不会生气吗?” “家人啊……”沈萤初的话,似乎勾起了白泽的某些回忆,他喃喃出声,随后又苦笑了一声,对她说道:“哥哥没有家人。” 原来是这样,难怪总是看到他在外面打工,也不怎么经常回家的样子。一个人的住处,有时候还不如待在外面来的自在温馨些吧。 “那,哥哥以后可以经常来我们这,把我们当做家人也可以。” “哥哥知道了,谢谢小萤初。” 少年,似乎总是把道谢与微笑挂在嘴边。在听到他客气疏离的语气的时候,沈萤初的眸子暗了暗,算了,她总是太过热情的话,或许只会让少年反感,还是自然一些就好。 哪怕只能够这样远远的看着他,能够为他做一些事情,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哥哥也真是的,从来都不整理房间。”推开了自家老哥的门,沈萤初颇为嫌弃的叹了一口气,把书包放在了他的书桌上。“哥哥被罚抄哪一篇课文了?” “今天新教的,《诗经》雅集采薇,两百遍。” “两百遍?这个老哥……我一会拿些稿纸去帮着抄吧。” “小萤初识字?” 沈萤初点了点头,注意到白泽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赏,她有些得意的笑了笑,说:“以前上过几年学堂,夫子嫌我成绩太好,让我回家了。” “哈哈哈,小萤初就爱开玩笑,不过女孩子能够识些书也是极好的。这样吧,给你一个轻松点的任务,你负责抄录二十遍就好,剩下的哥哥们自己解决。” “好,我这就去抄。”沈萤初抓了一叠纸转身就走,白泽连忙叫住她,把自己的书本递给了她:“小傻瓜,没书怎么抄呢?课本三十六页。” 沈萤初本来想说不用课本自己也会的,但是想了想,既然是少年的书,不要白不要。她立刻伸手接了过来,想趁着晚饭前,先抄录个十遍。 沈萤初写得一手好字,而她方才说的那一番话,其实并没有在白泽面前显摆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男子为官已是当时的风俗传统,即便是识些四书五经的姑娘,再有天分也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考取功名的资格。 学堂里的夫子并不乐意教她,沈萤初的家里虽然有些积蓄,但的确不是什么达官贵族,甚至在授业时,有些夫子瞧着她的目光里都带着鄙夷。 这也是沈萤初之所以没有留在学堂的原因,她跟阿谀谄媚、趋炎附势的夫子吵过一架。 准备叫妹妹下楼吃饭的沈覃在进门时愣了一下,问正在自己书桌前抄录的兄弟白泽说:“我妹呢?” “小萤初回自己的房间抄录去了,不得不说啊,你这个妹妹还真是好。刚才她主动说要帮你罚抄,我让她抄二十遍,她那个样子就好像是在嫌少。” “当然少了!”沈覃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对白泽说:“你个笨蛋,你都不知道那丫头在学术上的天赋,上回我让她帮我写一篇论文,她就用了仅仅半个时辰,写了十几页。亏了,真是血亏,早知道她肯帮忙,当然要往多的报。” “原来……”指尖忙碌的少年停下了动作,微微转动了一下笔头,说道:“我就说你小子怎么突然间聪明起来了写了篇十几页的论文,甚至连夫子都对你改观夸赞了一番,害得全班唯一的甲加唯一一次没有落在我的头上。” “这,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说这个了,我是来叫你们吃饭的,你下楼洗手去,我去叫我妹。”沈覃心虚的退了出去,少年似是在回忆,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勾起唇角,就那么玩世不恭的笑了笑。 晚餐时间过得还算融洽,只是在吃饭时,白泽没有少讲在学堂中的趣事,因为沈萤初似乎很喜欢听。 酒馆里还有别的帮工在打下手,沈萤初吃完了,就坐在柜台边一边抄写,一边拿着小算盘给来往的客人算着饭钱。 说起来,酒馆里暖洋洋的热闹样子,还真的让白泽想到了另外一家酒馆。不过,那位视财如命的老板娘开的酒馆已经倒闭了,听说,现在是改成了客栈。 沈家请的这几个伙计做事倒是勤快,不过一个个脸上都没有什么其他的表情,比起他们,老板娘店里的伙计可就要有趣得多了。 在昏黄的油灯下,白泽停了笔,从一旁的烛台上取了把剪刀,正专心致志的挑着烛芯。这时,忙碌完的沈萤初进来了。见少年穿的单薄,她再多看了一眼后,忍不住的撇了撇嘴。 “白哥哥,你在做什么?” “灯火有点暗了。” “我来吧,白哥哥吃水果。”沈萤初见少年剪烛的动作生涩无措,笑了笑从他的手里接过了那把剪刀。刀身上还残留着少年手心里的余温,可想而知的,他站在这里挑弄了多久。 沈萤初掩盖不住心底的笑意,嘴角又向上勾了勾,就听到少年问她:“小萤初,听你哥哥说,你的学习成绩很好,为什么不想继续上学了?” 第两百七十七章 萤初(5) “现在,也不是不想啦。只是……白哥哥,如果我重新回学堂的时候,能跟你们一起上学吗?”沈萤初遥记得父母说过,之前与她不和的那位夫子听说开罪了大人物,已经被取消了教学资格了。父亲母亲也有问过她想不想读书,当时她还年幼怄气得紧,所以没有答应。 “呵。”少年笑了笑,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块香甜的果肉,对她说:“读书可不是为了别人读的,而是为了你自己。” 想一想也不可能,男女有别,女生的教室都在偏僻点的后门位置,就算她重新回到学堂,顶多也就是放学的时候能够一起走。 但是,沈萤初知道,依照自己老哥的尿性八成是一放学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让他在门口等自己根本不可能。如果老哥都不等他的话,不就意味着,她很有可能会经常性的错过见到少年的机会吗? “我不想去。”沈萤初实话实说。 “好了,哥哥不勉强你,只是希望你能够过得更好而已。再说下去的话,小萤初该嫌哥哥啰嗦了。” 沈萤初想说不会,少年的嗓音很好听,温柔细腻中又带着男性特有的磁性,只是这种话她不敢说了,因为害怕自己的过度热情换来的只是少年的疏离。 “那、那等我父亲回来以后,我再问问他。”向来执拗耍小脾气的沈萤初也没想到,明明在全家人的眼里宛如一个小公主一样的她,在面对少年时却卑微到了极致。哪怕只要有一点机会让他高兴,她都不会放过。 “好。”白泽朝她笑了笑,伸出了手:“那是不是也该把哥哥的课本还回来了?小学霸。” “我现在就去拿。”留下这句话,沈萤初头也不回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在见到这一幕的沈覃一头雾水的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坐在了白泽的对面,开始细数起他已经抄写好的稿纸。 “那小丫头怎么了?刚才跑的那么快。”沈覃没来由的嘟囔了一句,其实脑子里想着的是还剩下多少遍没抄。 “没什么,只是我在劝她重新上学而已。” “啊?”沈覃抬眸,错愕的看了他一眼,说:“你劝她上学?你是不知道,之前我爹拿着鞭子在后头逼她都没能……” 随着“哗啦”的一声响,房门被拉开,怀里抱着厚厚的一叠稿纸的沈萤初居高临下的扫了自家哥哥一眼。而沈覃就像是一只见了猫的老鼠,立刻把所有自家妹妹的坏话给咽进了肚子里。 “我觉着二十遍少了些,又多抄写了一点,哥,你瞧瞧。” “模仿我的字迹模仿的还挺像的,不愧是我的妹妹,有点我当年的风范了。”沈覃把手往她的肩上一搭,不过一秒就被自家妹妹十分嫌弃的避开了。 “白哥哥,你的书。”沈萤初把书递给了白泽,在房间里寻了个凳子坐在了他们的桌边。 “还差一百三十遍,看来我们赶着点,还是可以睡个安稳觉的。”沈覃伸了个懒腰,都还没下笔呢,就已经打起了哈欠。 沈萤初似乎觉着这么空手坐在这里不好,就随手从哥哥的书架上取了一本书,心不在焉的翻看着。只是没想到随手翻动了几下,一张小纸片就掉了下来。 “小心点,哥哥的书可是很贵重的。” “咦,老哥,是情书诶。”沈萤初弯腰去捡,只大概的看到了上面的几个字,立刻会意的说了一句。 因为她看到了那上面写着的相濡以沫,执子一生。 那种年纪的小姑娘,在看到情书的第一眼就是新奇,然后便是觉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高兴个什么劲啊?又不是写给她的。 沈覃一听,不等自家妹妹伸手去捡,已经眼疾手快的把纸片给捡了起来。 “小爷我几百年没见到过情书了,咳咳,让我看看。”沈覃无视萤初黑着的脸,居然一本正经的念了起来:“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这是什么意思?” “老哥,我真服了你了,这是《鹊桥仙》里的片段。没想到向你表白的姑娘还挺有才华的,我认可了,是不是应该先叫一声,准嫂子?” “去去去。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公子陌上如玉无暇,倾世难忘此间独一,衣袂飘绝独怜胜雪……好长的形容词啊,真是难得,我真的有她话里写的这么好吗?”沈覃握着手里的纸片抖了抖,嘿嘿嘿的笑了起来,模样有些许的……猥琐。 而沈萤初,看向了坐在右手边的白泽,两人对视了一眼,都默契的低下了头。 还好那姑娘没留下署名啊,这么明显的赞词,怎么听怎么都像是在形容白泽的吧? 公子如玉肤白胜雪,除了白泽之外,沈萤初还真看不出来自家老哥那偏麦色的皮肤哪里似雪了。 只是,为什么像是写给白泽的情书,会出现在沈覃的书本里呢?沈萤初长舒了一口气,心道:这还真是个奇妙的误会啊,不过看白泽哥的表现,他似乎并不打算回应,而且甚至都没有开口点明。 这样最好了,既然是个误会,那就让它成为一个完美的误会吧。 “白哥哥应该也收到过不少的情书吧?”说这话时,少女试探的小心思一览无余,不过只有她自己察觉到了。 “是收到过不少。”白泽说着,把一页写好的纸叠在了厚厚的稿纸上,“不过白某无心婚事,所以都回绝了。” “为什么?白哥哥你的条件那么好,哪家姑娘不喜欢?”比我哥强多了。 “呵,他呀,他才不会成婚呢,这小子早就说了要打一辈子光棍。”沈覃幸灾乐祸的说,龙飞凤舞的在纸上划了几笔,手头的纸就被沈萤初给抽走了,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老哥,你再飘了到时候字迹对不上我看你怎么跟夫子解释。”沈萤初愤愤的说着,见身旁的少年没了动静只是一直低着头,目光落在纸上,她动了动唇,有些失望的低下了头。 不成婚吗?倒是也有听说过,有一些人似乎不喜欢婚姻,甚至认为婚姻家庭就是束缚,是累赘。这一点,对于孤身一人的少年而言,或许更为明显。 第两百七十八章 萤初(6) “诶你!”沈覃瞪了沈萤初一眼,但很快就被瞪了回来。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房了。”沈萤初把书本一放,打了一个哈欠。“对了白哥哥,我们店里迟点会有人准时送热水上来,记得早点回房哦~” “嗯,好。” 沈覃目送着她离开,嘴里不满的啧啧了两声,抱怨说:“什么态度,跟家里没来过客人似的,就算是跟我睡怎么了?我房间也不乱啊,上个月刚整理的。” “估计是担心会影响到名声吧。”白泽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毕竟这是在酒馆里,人多眼杂的指不定会传出什么谣言。 “这么说她是担心影响到我以后找媳妇了,哟,难得懂事一次。”沈覃吊儿郎当的笑了一下,刚想要架二郎腿呢,没想到脚才刚抬起来,就被坐在正对面的白泽给踢了下去。原因很简单,因为嫌他无意间会蹭脏自己的裤腿。 “我说沈大少爷,你是打算自己一个人点灯夜读吗?我们的工作量都已经要完成了,而你的呢?”白泽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邪魅,白玉指扣了扣案几,又落在了那几张皱皱巴巴的好不容易凑合着能看的稿纸之上。左右两叠,那数量之间的差距也很是明显。 “切,这种事情对于你们妖怪而言不是轻而易举吗?”沈覃小声说着,不甘心的咬了咬自己的唇。 “你还真是不怕隔墙有耳啊,说好了,这件事情要帮我保密的。”白泽用手指在笔上画了一个符文,低声念了几句咒语,然后把笔递到了沈覃的手中。沈覃悻悻一笑的接过,只见那支笔在接触到纸面的时候,动作飞快流畅的‘刷刷刷’写了起来。 “可以啊兄弟!我真是爱死你了!” “你能别说这种让人听着会误解的话吗?”白泽无奈的扶额。 回到房间,沈萤初好不容易才平复下了自己紧张的心跳。今天真是太梦幻了,感觉所有经历过的事情都不真实一般。对了,那个少年的名字。 沈萤初想至此,嘴角微微上扬,快步走到了书架前,她动作熟练的抽出了那张画卷。画面里的场景无论是温顾多少次都不会令人生腻,玉手在画笔上勾了勾,微点笔墨,动作小心翼翼的在那副画的落款处,提上了一行小字。 等到画卷晾干之后,她又像是在收集自己珍藏的宝贝一般,认真的卷好,放置在书架触手可及的位置上。 哥哥说,他无心婚嫁,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少年的心里还没有牵挂的姑娘? 所以,她也并不是全然没有机会的,对吗?只要再等等,等她成年长大,父亲母亲那么宠她,一定会听从她的意见的。 若是……若是真的可以就这样跟少年在一起…… 啊,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呀。简直……莫名其妙。 沈萤初趴在柔软的床上,尤其是在想到少年朝着自己微笑时候的样子,脸颊更红了。她索性把脑袋一埋,钻进了被窝里。 想到了少年说的话,她执拗的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动摇。他说的对,读书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别人,即便是她确实是被他给说动的。 崇正学堂,是这附近最好的一家学堂,一般人想要进入学堂学习都需要拿出优异的学习成绩和学习态度,但也有少数是依靠家里有钱有势进入的。之前的沈萤初就是如此,也是因为这样,她才在就学期间遭受了不少夫子的鄙夷。 所以,这一次,她想要复学,更想依靠自己的努力考进去。 有了美梦的夜里睡得很香甜。 也是自那之后,萤初的人生当中有了两个大目标。一个是进入那人所在的学堂念书,而另外一个,就是有朝一日优秀到足以站在那个人的身旁。 翌日,沈萤初起得很早,在酒馆里的伙计们还在张罗准备着开张打扫卫生上货的时候,沈萤初就已经拿着书卷走下了楼。一个喜欢读书的人,便是在吃饭走路的时候都不愿把书本放下的,这是沈萤初以前上学时就养成的习惯。 只是很可惜,当今科举女子没有参试的资格。 “小萤初今天起这么早?”在收拾好东西准备下楼的少年,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少女一手拿着手里的豆浆,另一只手端着课本朝着柜台的方向走去,明明书本已经挡去了脚下的大部分视线,而她去走得十分平稳。 “白泽哥,早啊,下来吃早餐吧。”一心专研着书本内容的少女,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专注的样子可爱中又带着沉稳的书香气息。 白泽在坐到餐桌前的时候,还不忘扫了一眼少女手里的书本,颇有兴致的说:“《洛神赋》啊,这一篇哥哥也很喜欢,尤其是其中描写洛神女容貌的句子‘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飘摇不定,似有却无,似无却有。能够将一位女子形容的如此缥缈玄幻,却又引人无限遐想,果然唯有思王是也。” “我也最喜欢这一句。” “在说些什么呢?一大早就听到你们两在楼下叽叽咕咕的。”沈覃懒散的走下了楼梯,往白泽的身侧一坐,嘴里尽是些没有营养的无聊话题。 在他开始说起今天的天气如何、邻家经过的姑娘长相身姿如何的时候,沈萤初已经自动屏蔽了外界的感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放在了课本之上。因为她知道,自己喜欢欣赏的那个少年,比起自己更优秀不少,她必须加油努力,这样才有可能在有朝一日追赶上他的步伐。 少年,准备离开去学堂了,沈萤初目露不舍的又跟了几步。 沈覃说:“好了好了,以前也见得你这么舍不得哥哥,等老哥下课回来,再带你一起去掏鸟窝。” “掏鸟窝,小萤初还会爬树啊?”少年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诧异。 沈萤初连忙解释,试图挽回自己的淑女形象,说道:“我就站在地上看我哥掏而已。” “靠,你哪次没……”沈覃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自家妹妹推搡的动作给打断了。 “哎呀你们快走吧,老哥,不然上学要迟到了。迟到的话,夫子可又得罚你了!” “也是,白泽,我们快走吧。” 第两百七十九章 萤初(7) “什么?我家姑娘终于想开了愿意上学堂了!”出了一趟远门回来的沈父都还没弄清楚事情的经过,就已经高兴得合不拢嘴了。 “想上学是好事,萤初,我们家的条件还算优越,供你和你哥哥上学是不成问题的。我这就去找人打点打点,准备什么时候去?” “娘,不要靠关系,我想自己考进去。崇正学堂不是有入学的考试吗?只要能够通过考试,无论男女都能进学堂学习。” “好好好,我们的女儿果然懂事了,那你先考试试,如果不通过的话,娘亲这边再给你帮帮忙。”沈母欣慰的揉了揉宝贝女儿的脑袋,对于这个女儿,她是非常喜欢与宠溺的,平时更是怕她受了一点儿委屈。即便是为了家里的产业让她来酒馆帮忙,多数时候也只是让她对对账管管事而已,除非她自己愿意去干些辛苦的体力活,否则根本没人敢使唤她。 好在沈萤初也不算恃宠而骄,虽然见过的大风大浪是少了些,但比起那些娇纵跋扈的贵家千金不知好上多少。 诚实、勤劳、吃苦、勇敢,这些都是她身上具备的优秀品质,也是她作为酒馆千金的闪光点之一。 酒馆的生意越来越好,接下去沈父沈母也只会越来越忙,他们生怕耽误了女儿的教育与培养,所以一直想要请位老师或是陪读,当然,如果是女儿自己愿意复学回到学堂最好了。 入学的考试就安排在几天后,沈萤初准备充分,尤其是当考期渐近的时候,她嘴角扬起的得意的弧总是难以压下。 就快了,进入学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就能够离那个人更近一点。 “终于下课了,还好上回的罚抄没被夫子发现,唉,上学真痛苦。” “不喜欢读书啊?那你为什么要来学堂呢,能过入学考试按照你现在的懒散程度可不大行。” “还不是因为如果不好好读书的话,我就得被家里逼着去学整理酒馆的账务了,比起对着一长串的账目以及那些人和名字都对不上的合作商,我更愿意整天对着夫子臭烘烘的脸。不是我自私偷懒,我妹也要来学堂了,我就知道她在酒馆待不下去。”沈覃把双手枕在脑后,说:“听说入学考试就是今天,一起去看看?” 白泽笑了笑,引得路人一阵的驻足回眸。 “好啊,去给小萤初打打气。” 入学的考试安排在下午的课程快要结束的时候,因为学堂里的夫子们平时都忙着授课,并没有给小萤初安排格外的时间。跟她一起考试的有几个姑娘,还有一位混世不恭的公子哥。 “小萤初。”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沈覃作为兄长对她的称呼总算是有几分像样了。他朝沈萤初招了招手,听到动静,正要进入考场的沈萤初骤然回眸,先入眼的就是站在沈覃身侧单手托着衣服外套斜倚在门框边的白泽。 她的眼睛亮了亮。 “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给你加油来了,对了老妹,刚才站在你右手边数第二位的那个姑娘,帮哥哥打探一下,是哪家……”果不其然,沈覃欠揍的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沈萤初一脚狠狠的跺在了脚背之上。 “原来是来看姑娘的。”沈萤初皱了皱眉,所有的不高兴都写在了脸上。 少年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温润:“怎么会呢,你哥哥都还没下课就在跟我说你今天有考试,他很关心你的。” “他关心的是能不能从我的同学里找到我未来的嫂子。”少女轻叹了一声,说:“白哥哥,要说你是来给我打气的我还相信,我哥……就算了吧。” “沈萤初你什么意思?你哥我对你不好吗?” “那……小萤初加油,哥哥们在门口等你一起回去。” 闻言,沈萤初眼前一亮,问道:“白哥哥你不急着回家吗?” “回什么家,今天元宵,白泽来我们家一起过,也正好热闹热闹。”沈覃懒散的招呼了一声,摆了摆手说:“快去快去,别让我们等久了,回去迟了家里的汤圆都该糊了。都是为了等你,麻烦的小事精。” “臭老哥。”沈萤初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进入了考场。 夕阳西下,走在哥哥身后的沈萤初一边漫不经心的踢着路边的石子,一边还在脑海里回忆着入学考试的试题。题目很简单,沈萤初在做完之后还仔细的检查了两遍。 “安啦,以我妹妹的才华,虽然比我还差了那么一点点,但是要通过考试不成问题。” “你以为我是你啊?臭老哥,还有,什么叫做比你差一点?” “呵,跟你说个好玩的事,之前也有一次考试,你哥哥啊着急,结果考完之后名字忘写了。”少年说着,突然发现在他的这话出口的时候,身后的萤初突的顿住了脚步,脸色难看。 沈覃也发现了自己妹妹的异样,挑了挑眉头问她:“怎么了,你该不会也忘记写了吧?靠,没写名字的话分数可不作数的。” “我、我好像……真的忘了。”萤初的脸色一白,她就说为什么自己明明对那些诗题都很有把握的,却在心里莫名的有了一种不安感。 “完了,我们俩还真不愧是兄妹。没关系啦,要是考不进去,再让家里托关系就好,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沈覃拍了拍她的肩膀,自认为自己的话像是在安慰,可落在了沈萤初的耳朵里,就成了杀人诛心的侮辱。 尤其是在少年的面前,她并不想让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依靠家里的娇纵小姐。 “我现在回去!”沈萤初的眼眶都红了,拔腿就往回跑。 “诶,站住。”沈覃一把拉住了她的后衣领,说:“这个时间点,学堂都已经关门了,再说,夫子不会同意你把名字添上去的。大不了,你不想托关系的话再考一次就好。就是要再等两个月……” “凭什么?那是我自己考出来的成绩,怎么就不作数了?”少女的眼里盈着泪,奋力挣开了沈覃的手腕,还想着回去补救。 第两百八十章 萤初(8) “谁叫你自己那么粗心,考试考试,连名字都忘了写还考什么?你瞪我干嘛,是我让你忘记的?这么粗心,先想想回去怎么跟家里人交代吧。”沈覃双手环胸,气焰十足,却殊不知某人的气焰比他更足。 “混账老哥,都是你!你今天要是不来的话,我的入学考试至于这么多事吗?我本来心态很好的,还不是某些人,一过来就让我打听同学的来历,还说要把回去迟了吃糊汤圆的事怪在我的头上。” “诶你个小没良心的,怎么说话的你?哥哥来给你加油打气你就是这么对待我们的?!你的教养哪去了?!跟我回家,别耍脾气。”沈覃伸手去拉她,却被她一手甩开了。 “我不回去,我要回学堂去找夫子。” “滚滚滚!要找你自己去找,恕不奉陪!”沈覃转身就走,沈萤初急了,站在原地急的跺脚却又无可奈何。一双水灵灵的眼雾气朦胧,眼看着眼泪就要决堤。 可是她还是强忍着,因为不想在某些人面前露出自己狼狈的样子。 “小萤初。”白泽长叹了一口气,把自己的背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只冰糖葫芦递到了她的面前,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别哭哦,哥哥请你吃糖。你先跟你哥哥回去,我去帮你和夫子说说,好不好?” “可是我哥说了,夫子肯定不会同意的。” 少年弯下腰,低眉动作温柔的笑了笑,将一根食指抵在了自己的唇边,小声对她说道:“呐,白哥哥认识学堂里的人,让他悄悄进入教室帮萤初的试卷写上名字就好。” “真、真的可以吗?如果被发现的话,会被算作是作弊的吧?” 白泽轻轻揉了揉她的脸颊,修长的手指顺带的拭去了那上面的泪珠,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不被发现不就好了?你先乖乖跟你哥哥回家,别跟他置气。这件事情,就当做是我们两个之间的小秘密,好吗?” 少年伸出了小拇指,意思明显,在她错愕的抬起手来的时候,玩世不恭的与她勾了勾手。 沈萤初抬手抹了抹眼泪,又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的问:“连哥哥都不知道吗?” “他要是知道我在学堂里有认识的人还会因为没写名字被夫子责骂吗?好了,哥哥就为你冒这一次险,知足了吧小傻猫?”说着,习惯性的捏了捏她肉肉的小脸。 “我不是猫。”少女的声音糯糯的,不过也听得出她话里的满足。 “还说自己不是,都哭成小花猫了。” “那白哥哥你等会还会来我们家吗?”见少年起身,萤初连忙问。 “当然了,你快去追你哥哥吧,再不赶上去他就走远了。” “嗯……好,谢谢白泽哥哥!” 真是个爱哭又爱笑的小鬼。 白泽轻呼出了一口气,脸上依旧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之中,又带着一些与以往不同的轻松。难得被人这么信赖,就动动妖力帮帮她好了。 反正,这种小事对于白泽来说,根本就是轻而易举。 沈覃注意到自己身后跟上来的细微的脚步声,回眸看了看,咋舌说:“沈萤初你就这么点出息啊?白泽给你颗糖都能把你安慰好了,切,哥哥我从小到大给你让了多少好东西?” “哼。”沈萤初撅着小嘴,没有搭理他。 “过来。”沈覃看着自家妹妹这副赌气的样子,也是想笑,弯下腰停在了她的面前。 “干嘛?臭老哥。”沈萤初不高兴的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反感他刮自己的小鼻子的这个小动作。 “白泽呢?他去帮你找夫子了?” “对啊,也不知道夫子能不能同意。”沈萤初并不擅长说话,所以下意识的就避开了自己哥哥的视线,但又怕沈覃起疑,情商颇高的掩盖说:“白哥哥比你靠谱多了,你也不跟人家学着点。” “他靠谱?我说我的傻妹妹,你是在开玩笑吗?白泽他就是个妖……”沈覃说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沈萤初立马就察觉到了异样,追问说:“妖?妖什么?” “妖精堆里纸醉金迷的纨绔子弟而已。” “哥,我怎么觉得比起白哥哥,你更像是个不务正业沾花惹草的纨绔子弟?” “小丫头片子,怎么说话的呢?你哥这么帅,需要我去沾花惹草吗?那有点眼光的美女都忍不住贴上来好不好?对了,我让你去打听的那姑娘,你打听了吗?” 沈萤初,恨铁不成钢的看了沈覃一眼,心道:唉,要是白泽是我亲哥就好了。 不过,不是也有不是的好处。 “打听了,就住在街尾,不过我看老哥你没戏,人家的出身比我们家好上岂止数十倍。” “怕什么?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不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不是好蛤蟆。” “啊,我的天啊。老哥,你还是多请教请教夫子救救你这堪忧的智商和文采吧。难道你就不能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吗?” 沈覃杵着下巴认真的揣摩了一会儿,道:“我是感觉我的这个形容比较贴切。” 确实贴切,但是,沈萤初理解的重点不在于般配不般配上,而是就有没有上进心这一点而言。事实表明,沈覃有九九成的可能性没有这种东西。 回到酒馆,元宵节的生意依旧热闹火爆,酒馆的一楼已经客满,听着厨房外的喧嚷,沈萤初埋头在灶台前帮着忙。 沈覃已经找好了自己的位置,刚落座手边就是一碗热腾腾的汤圆,他兴高采烈的摩拳擦掌,才刚夹了一个到嘴边,就听到自家的老佛爷问道:“阿覃啊,怎么没见你平时一起玩的那个朋友?” “娘,白哥哥听说我考试把名字给漏写了,所以特意回去帮我跟夫子说呢。” “名字都给忘写了?”沈母显然是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 “是、是,今天过节,我就想着早点回来,一着急就给忘了。” “你呀你啊。”沈母点了点她的额头,声音里满是无奈与宠溺,“自己的疏漏还要让你哥哥的朋友帮忙,等那位哥哥回来了,你可要好好谢谢人家。” “那我就给他盛一大碗娘亲手包的汤圆,娘亲的手艺最好了,白哥哥一定也喜欢。” “瞧这小嘴甜的。倒是你,沈覃,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回家就知道往饭桌上一坐。你学学你妹妹,她好歹还知道帮忙打下手。” 第两百八十一章 萤初(9) 沈覃就知道会被说,这些话早就已经听得耳朵要起茧了,他掏了掏耳朵,不以为意的回道:“柴米油盐厨房里的事都是你们女人的事,与我无关。” “你真是……像什么样,你是想要气死我吗?” “娘,这有什么好气的,只要您放宽心,就没有事能够气到您。”沈覃把书本往脸上一盖,架着二郎腿悠闲的靠在躺椅上,嘴里还嚼着香甜流汁的汤圆。 聪明如沈母,自然听出了沈覃的言外之意。 “臭小子,你的意思是说老娘心胸狭隘了?你给我起来,你看老娘揍不揍你!”沈母抓过手边的柴火,挽了挽袖子就要动手。 “诶,我错了我错了。别动手,今天家里还有客人要来呢,被瞧见了多不好。” “你还好意思说。”沈母轻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再动手的意思了,而是把他推出了厨房,“就知道吃吃吃,客人来了也不知道接待。” 见母亲要去送菜,沈萤初殷勤的把送菜的盘子一端,说:“娘,我去吧。” 去送菜是假,担心少年来酒馆以后认生不敢进来才是真。果不其然,沈萤初才在饭桌前转了一圈,就看到不知所措的站在柜台旁的少年。忙碌的前台掌柜正在对照着手里的账目,全然无心去搭理站在自己不远处好几次欲言又止的白泽。 白泽碰了一鼻子灰,整个人瞧着都有些丧丧的。 忽然,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白泽疑惑的回头看了看,没有瞧着人,再转过身来时,才发现探着小脑袋看着自己的小萤初。 “嘻嘻,白哥哥,学堂的事怎么样了?” “小萤初啊,吓哥哥一跳,放心啦,事情都解决了,哥哥出马什么事都保管是妥妥的,” 少女甜甜一笑,说:“嗯,我相信白泽哥。跟我去后厨吧,大家都在准备今天的晚饭,我哥还在厨房里偷吃呢。” “好,那哥哥就一起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白哥哥你是客人,不需要动手。” “那怎么好意思……” “怎么不好意思了?我哥偷懒都偷得理所应当。” 晚上的团圆饭吃得好生热闹,沈父沈母对白泽也很热情,除了在夸赞人家的时候,总会顺带的让自己的儿子沈覃多学着点以外,抱怨声都是极少的,更多的是大家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欢声笑语。 晚膳过后,白泽依旧是住在沈覃隔壁的房间里,这一次是沈覃主动来找他下棋,对弈才到了一半,房门却被叩响了。白泽起身去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红色喜庆的礼盒。 “白哥哥,节日快乐。这个是、是我给你的节日礼物,你第一次来我们家过节,我想着也没什么能够送给你,就随便和同龄的女生问了问。” 礼物?白泽如沐春风的笑了笑,有些难以置信的接过了他手里的礼盒,又伸手指了指自己:“真的是给哥哥的吗?” “嗯嗯。”生怕他不肯要,沈萤初脸色微红的连连点头,态度十分的坚决与肯定。 “太谢谢小萤初了,这还是哥哥收到的第一件礼物,我一定会好好珍藏它的。我可以,打开看看吗?”说话间,白泽已经控制不知自己好奇的兽爪了。 呵,有意思啊,难得这么多年还会有人跟他说节日快乐。而且,还有礼物拿。 或许连白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内心想法就像是个得了糖果的孩子,欣喜都写在了脸上。 “当然可以。”在得到了沈萤初的首肯之后,白泽动手小心翼翼的拆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装饰华丽又简约典雅的护腕。与他的白衣很搭,甚至比他原先佩戴的这一双更为精致雪亮。 “小丫头用心了,哥哥很喜欢。”揉了揉沈萤初的脑袋,白泽下意识的就动手换上了,眼神里的欣喜和赞赏难掩。难得会有人与他有如此相近的眼光,这个双护腕他实在是太喜欢了。 不过,小萤初还真是细心,居然连他衣袖下偶尔被遮掩的护腕都能发觉,说起来,以书生的身份戴着这东西确实不合适,好在大家都没有起疑。既然都已经被注意到了,突然摘下的话又显得突兀,还是收着好。 “那就好,那……白泽哥,时候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还、还有一件事,我今年已经十五了,不是什么小屁孩。” “嗯……”白泽故作思索的想了一会儿,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十五啊,对于哥哥而言,确实小了一点。” 和一只老妖怪比起来,何止是小了一点。 “有小很多吗?白泽哥跟我哥哥差不多的年纪吧,我哥就比我大四岁,你应该也就比我大个四五岁。”沈萤初用试探的口吻说着,见白泽没有反应,又问了一句:“那……六岁?或者七岁?你看起来也就及冠的样子,不可能再多了。” 年纪啊,说到现在连白泽自己都忘了。也对,在拥有了长久的寿命之后,谁还会去刻意记得自己活了多少年呢。只是,总归还是要骗骗小丫头的。 所以,白泽回答道:“哥哥今年二十。” “哦,原来你比我哥哥大一岁。好了时间不早了,白泽哥哥晚安。” 白泽也朝萤初挥了挥手,说:“小萤初晚安。” 关上房门,重新回到软塌边的白泽扫了一眼棋局上被变动过的棋子,不动声色的从黑棋中拿了一颗,落在了棋盘之上。侧脸微倾,嘴角是勾人邪魅的弧,两瓣薄唇轻吐出了三个字来:“你输了。” “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堆白子被横扫吞掉的沈覃皱起了眉头,难以置信的咋舌了一句,终是忍无可忍的低骂了一声:“卧槽,你小子,是怪物吧。这也能让你给钻了空子,你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白泽像是习惯了他的惊讶一般,微扶衣袖动作轻缓的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刚才是我妹找你?什么事。” “送节日礼物来的,不得不说,沈覃啊,你的这个妹妹……挺好挺优秀的。”白泽亮了亮手腕上新换的护腕,就听沈覃抱怨的低喃了一句:“这个小没良心的,到底谁是他的亲哥。” 第两百八十二章 萤初(10) “我只是作为客人收点礼物而已,不过身为兄长的你应该了解自己妹妹的喜好,你说,本座该送些什么回礼好呢?”白泽玩弄着手里的护腕,一双漂亮的眸子也缓缓地转变成了赤金色的竖瞳兽眸,周身的妖气肆意的弥漫而出,让上一秒还在抱怨的沈覃立刻就变了脸色。 “喂,你冷、冷静点。不就是一件小礼物吗?” “要不……本座抓几只妖怪给她玩玩?”当白泽玩味的说出这一句话来的时候,沈覃双手合十的祷告了已经不知多少遍了。 “对、对了,萤初她喜欢画画,要不你就送她点画材吧,无论是什么她都会很高兴的。” “还是你这个哥哥懂她。”白泽从空间里勾了勾手,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木盒,木盒被放到了沈覃的面前。“明天早上,帮本座把这份回礼给她。” 沈覃本来还想说大可不必的,但是在对上他的那一双兽瞳时又怯了。 “好。”眼看着沈覃收下东西,白泽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风尘,说道:“最近东边的山头妖气缭绕,看着点,没事别往那边去。尤其是晚上。” “嗯。”白泽总要这么消失几天,说是要去清理些什么踏入他地盘的妖族,对于妖怪之间的事,沈覃一直都是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不过,让他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白泽这个家伙,非常非常的不喜欢欠人情。 所以,这个礼物他还是给自家妹妹送到的好。 在白泽离开后,沈覃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就把木盒打开来看了一眼,只是看这一眼,他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来。这是什么东西? 一团黑乎乎的……疙瘩? 像是某种用水能够晕开来的颜料,算了,绘画方面的事他又不懂,跟着瞎参和个什么劲。 在第二天,沈萤初意料之中的没有见到白泽的身影,沈覃一边嚼着嘴里的包子,一边把木盒塞给了她,说:“白小子给你的回礼。” “哦。”沈萤初看似不甚在意的接过,实际上心里早就已经乐开了花。关上房门,她迫不及待的打开了木盒,只见里面是一块十分厚重的陈年蓝墨,墨香味随着她开盒的动作四散开来,整个房间里都是一股好闻令人身心舒缓的香味。 沈萤初眼前一亮,欣喜,与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她就着清水,把蘸湿的毛笔轻轻扫在墨身边缘晕开,一抹神秘深邃的蓝当即出现在了墨碟里。 太美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梦幻静谧的颜色,就像是踏入了幽静的夜中森林,又像是仔细辨认就能够看到星星点点发光的星空。 这是少年送她的第一份礼物,弥足珍贵。萤初将木盒抱在了怀里,加速的心跳良久才平息了下去。 “萤初,小宝贝,上学的时间到了。”书房的门被沈母敲响,听到自家母亲温柔的催促声,沈萤初答应了一声,动作迅速的整理好东西。等到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已经是一副乖巧可爱又迫不及待着等待着上学的样子。 而站在她身边的,顶着两个黑眼圈,神情颓废无趣,打着哈欠的沈覃,很显然的与她的激情满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去学堂就像是上赶着集市,而另一个,就像是被赶上架的鸭子。 在学堂学习的那一段时间开始,她就很少在遇到少年,明明他们之间似乎发生过些什么,可是一忙碌起来,一起就好像是又回到了起点。 转眼入秋,沈萤初的学识与才华已经颇得崇正学堂之中的诸多夫子的赏识,她也被不少人称作才女、神女一般的存在,甚至连入榜的才子对论辩议,她都能说上一二,有时更是平分秋色。 当然,鄙夷的声音也是有人,经常会有些成绩不如她的男子嘲讽她,说是女流之辈即便是习得再多的诗文也无用。对于这种话,沈萤初只是微微一笑,一笔带过,因为她知道,她距离那个人的目标还很远,她的征程是星辰大海。 听说家里给哥哥沈覃安排了一门婚事,未来的那位准嫂子她也见过,但是沈覃并不满意,或者说,他是真的看上与沈萤初一起上学的那位姑娘了。贵族之后,千金之女啊……为了考取功名,沈萤初记得自家老哥还特意来找自己恶补来着,只是可惜每一次都是她一个人点灯夜读,沈覃在一旁呼呼大睡。 还是叫都叫不醒的那种。 能够下定决心来勤奋读书,对于沈覃而言确实已经实属不易了。 少女也有藏在心底里在乎的那个人,所以她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真切欣喜到,只要是在看到他的名字,回想到他的面容声音,就能够给自己带来无限的勇气与动力一般。 十五岁,一切美梦开始的年华,亦是繁华落幕时的萧瑟模样。 那是第一次,少女见到他的身旁有异性的身影。 那位红衣女子与他的年纪相仿,两人有说有笑,比起萍水相逢,更像是亲密无间的挚友。 尤其是在分别是,女人在上桥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将什么大事托付给他的模样,而他笑着点头,沉稳而富有安全感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少女变幻莫测的眸子暗了暗,咬着嘴唇躲在角落里,显然是委屈得要哭的模样,还一直强迫着自己的眼泪不要流下来。心里难受的发紧,好几次,她都有一种想要冲上去质问少年的冲动。 可是冷静下来想一想啊,凭什么呢?在少年的心里,她又被摆在什么位置呢? 不过是邻家的小女孩,不过是被朋友摆脱照顾的小妹妹,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还只会闯祸的小鬼。 娇纵蛮横的小丫头,唯一一次没有冲动,唯一一次如此沉着冷静的对待一件事,只是因为她心里的自卑感从见到少年以来,就从来都没有消退下去。 因为她的心里面也很清楚啊,他并不是她的,她也不是专属于他的什么人。所以,他们没有资格插手管束彼此,更没有理由去问。 问他,那句一直想说却始终都没有说出口的话:呐,白泽哥,刚才走的那位,是你的什么人? 第两百八十三章 萤初(11) 未完成到一半的画作被打翻撕毁,装盛着蓝墨的木盒也被永久封存,而那幅记录着初见的画卷,也逐渐的失去了色彩,变成了一副灰白的画面,被少女搁置在角落里堆上了陈年旧灰。 沈萤初依旧在学堂里上学,只不过在今年冬至以前,少年与自己的哥哥一同都进京赶考去了。送行的队伍很多,但唯独没有少女的出现。 听着父亲母亲为自家妹妹开脱的话,沈覃撇了撇嘴,不甚在意的把自己的行礼放上了马车。 “要知道她当初考试的时候,我还跟白泽在门口等了那么久,现在我要进京赶考了,那小妮子居然连来送都不来送。哼,小瞧我是吧,看我考取功名回来以后怎么气她。”沈覃说完了抱怨的话,坐进了家里安排的舒适的马车当中。 而躲在远处还是忍不住偷偷跟来的少女,在远远地看了一眼那道熟悉的自己日思夜想的白色身影跟着自家哥哥上了马车以后,再一次忍不住的咬住了自己的唇。 这一次,也可能是永别,代表着此生有缘无分,不再相见。自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心脏被紧紧的揪在了一起,直到少女反应过来之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意间咬破了自己的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却仿佛无论如何也无法去填补上心里缺了的那一块缺口。 一如少年所说的,他并没有什么亲人来送行,而之前与他一同出现过的红衣女人似乎对他进京赶考一事并不上心。她也没有出现,也正是因为她没有出现,才让沈萤初沉浸下去的心又死灰复燃了几分。 “驾!”马匹的嘶鸣声随着扬鞭的动作响起,马夫稳稳的拉着手里缰绳,驱弛着身下的两匹骏马飞驰而去。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心情沉重得难以附加,沈萤初也发觉到了自己急促呼吸间的异常,先父母一步回到了酒馆,在关上门的那一刻,泪水就像是彻底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都在想些什么啊,根本就不可能的,少年那样的优秀,即便是自己一个人就能够过得很好。就算是要找伴侣,也绝对不会看上她这种累赘,而且还只是一个未通尘世的小屁孩。 沈萤初不明白,她明明都已经竭尽所能,很努力很努力了。可是那个人,似乎压根就没有在意过自己,在他的眼中,始终就是把自己当做朋友的一个小妹妹来对待。 喜欢,再喜欢又有什么用?别人的心里面根本就没有自己的位置,而且他身边已经有了一个比自己成熟稳重不知多少倍的女生了。 沈萤初将头埋进了枕头里,泣不成声。 想要长大,渴望长大,这种想法从未如此的强烈过。 以前总是以年龄占尽各种好处的她,也难得有了如此成熟的念想,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一个,把她当成自己漫长生命里的过客的人。 十六岁的过年宴,远在京都考试的兄长没有回来,那个人也是如此,一去便再也没了消息。听父母亲的话是说,有些人如果没有回乡的打算,朝廷会在金榜题名后颁布地方任命官员的诰命,介时直接从京城离开去上任的也不算少数。 “别人也就算了,不过沈覃那小子要是敢不回来,老娘就跑京城去把他揪回来。”沈母的话总让人哭笑不得。 而自从哥哥赴京之后,家业酒馆的管理和账目,也都落在了沈萤初的肩上。依照父母的打算来看,如果哥哥真的谋了一官半职最好,这样他有了工作的保障,还能自己做主自己的婚姻。 兄长的大事都解决了,等沈萤初成年之后,父母亲会把酒馆的产业归到沈萤初的名下,这样即便是她以后嫁人了也能成为她的嫁妆。 有了家里产业的支撑,至少沈萤初未来在婆家也不用弯着腰杆。 沈萤初手里握着酒杯,对着窗外的烟花盛景发呆。曾几何时,她在见到少年的第一眼就以为他成了她的全部,没想到,短短一年,一年的时间里,时过境迁,有些人邂逅了又离去。很快,匆匆不止。 而沈萤初的这一段青春时期的暗恋,也就将此进入尾声。 如今的她,依旧脚步不停的朝着变为更加优秀的自己的道路上前行,因为她相信,总有一日,自己一定能够遇到那个最适合自己的人。希望到那个时候,她不必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自卑,不必因为自己的身世而感到胆怯。 她们都曾那么勇敢的奋斗过,拼搏过,在无数个数不清的日与夜里,所有的努力只是为了能够进入到对方的生活里。像她,像哥哥,这个世界上还有数不尽的人在这样努力着,而她们,又怎么可能会因为一次短暂的失败而放弃。 酒杯里的酒水随着摇晃酒杯的动作缓缓荡漾开来,映照出了少女那张稚嫩中又略带着一抹成熟的脸。洒脱、自得、萧然、不谙世事、不屑一顾,所有曾经出现在少年身上的光点,皆一一的浮现在了她的脸上。 而后,她就那么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一个潇洒的、没心没肺的笑。只是那脸上的笑意并没有蔓延到眼里,就连沉寂的眼中也缓缓地镀上了一层寒冰。 (萤初章到这里就接近尾声了,不过……咳咳,大家以为这就是结局吗?) 彩蛋: 来到酒馆的解酒人把空了的酒囊往桌上一放,对着柜台前忙碌的老板娘说道:“拿你们这最好的酒装满,银子不是问题。” “呵。”酒馆老板娘抬起眸来,笑了笑,说道:“哪来的酒鬼,你不读你书文考你的功名,又开始四海为家作甚?” “小萤初?” “一共二两银子,白公子。” “白公子?”白泽皱了皱眉头,说:“小萤初,你不记得哥哥了?现在居然这么生疏了。小时候还跟在哥哥后面一口一个白哥哥,现在就叫白公子啊,你哥哥说得对,你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白泽,你们认识?这位姑娘是……” “呵,你又是谁?” 第两百八十四章 不周之山 不周山,最早在《山海经》大荒西经中有记载: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其位大抵与昆仑山西北,人世间更有传闻,不周山是人界唯一能够通往抵达天界的路径,但不周山终年寒冷,常年飘雪,非凡夫俗子所能达。 不周象征着不完整、灾难、残缺、甚至是厄运。尤其是在共工怒触不周山之后,此地便鲜有人烟。后来,即便是有从不周山上下来的人,也会被世人戏称为厄运之人,畏而远之。 浮生舟,在不周山就近的无人之所停了下来。此地白雪皑皑,茫茫一片,阴寒至极,风嚎遍野。 茫然四顾,我拉紧了身上的绒衣,又给身旁的雨裁添了一件厚袄。 寒林萧瑟间,叶卿离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一片村庄,对着我们说道:“老板娘,那边有村子,我们去看看,正好找个歇脚的地方。”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我皱了皱眉,心道:在浮生舟抵达之前,朔就分明与我说过,不周山之上几乎不见人烟。而眼前骤然出现的这个足以容纳百余人左右的小村落,究竟又是从何而来? 幽暗发黄的灯火在大雪中透露出几分诡异之感,好似一双双在深林里正窥视着猎物得到野兽的眸。 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这个想法给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是才发现,自己佩戴在腰上的雪白玉佩此时正在散发着灼热刺眼的光。 这是怎么回事?我低头查看,这时,一只宽厚的大手拍在了我的肩膀上。 “此处有蹊跷,汐儿小心。”是朔,朔在警惕的安慰了我一句后,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充当先锋。 真是难得可贵的安全感与可靠。 “娘亲,爹爹说的对。我也嗅出来了,这村子里……好重的一股死人味。”童言无忌,雨裁的话音才落下,站在我身侧的叶卿离随即感受到了一阵恶寒。叶卿离缩了缩脖子,离着自己制作的人偶又近了些。 我也寻着飘来的风雪的方向,用鼻尖努力的嗅了嗅,疑惑不已的说:“奇怪,为什么我闻到的是一股饭菜的瞟向。” “老板娘,你别吓我。” “我是说真的,好像真的是有人家在做饭。”我心里也纳闷着呢,难不成就我的鼻子不太一样吗? “等等。”站在原地的叶卿离忽然出声,神情异样的看着我,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我闻着也是饭菜的香味,大半夜的炊火做饭,这村子有猫腻,要不……我们还是随便找个空旷的地方休息吧。” “我说你们两个,走不走?”走在前面的朔与赤乌显然不耐烦了,说话的是赤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双手交替在后伸了伸,慵懒的语气里透露着轻蔑。“我们是妖,就算是遇见了鬼,也该是他们给我们让道。” “恐怖故事里最先没的就是你这种胆大的。” 朔若无其事的轻笑了一声,依旧是迷死人不偿命的帅气,他走到了我们的跟前,一把揪起了雨裁丫头的后衣领,雨裁抱怨了两句,反抗无果被拎着走在了最前面。 “她们怕也就算了,你别躲在背后给本座装无辜小姑娘,带路。” “无良禽兽,那可是你的女儿诶,你居然派她去探路?”叶卿离指着朔的背影咬牙低骂道。 雨裁可怜兮兮的回眸,声行并茂的吸了吸鼻子,将柔弱与无助上演到了极致。说实话,要不是因为有血契的关系我能够感受到她心底里兴奋激动的小情绪,就连我都差点上当了。 “当年大战共工怒撞不周山已经成为了如今耳熟能详的神话故事,世人只知其与颛顼失利,怒而触不周之山,却殊不知这一触之下连诛的无数亡魂与白骸。” “共工氏是为水神?”朔忽然出声问。 “嗯,水神共工一向与火神祝融不合,为争帝位为敌对峙已久。双神之战,遭殃的总是弱者。”仔细聆听,我的思绪也逐渐沉寂,每走一步,耳边都仿佛能够听见脚下的这片土地发出的悲鸣。 “老板娘,你们在说些什么?没想到,你对神话故事都这么感兴趣。” “我倒是也想它就此成为一个故事。要进村子了,别走散。” 烛火渐近,首先入耳的是阵阵的打更声,村子里安静得要命,一家家的门户却都虚掩着。房屋略显破旧,一眼看去视线之中最新的似乎也居住了十余年之久,还有些不堪的甚至已经倒塌了下去,露出了里面空荡荡的厨具。 炊烟是没有的,但是依旧能够隐约的闻到一股米饭的香味,其中还夹杂着肉香。 “你们是谁啊?”在看到我们一行四五人站在村口,打更的老头停下了脚步,说话时,露出了一嘴发黄的牙。从老者年迈的样貌和佝偻的身形上估计,老人的年龄至少在六十岁以上。 我们都不禁疑惑,站在最前面的朔先开了口,问出了我们都想问的:“我们是从外地来的,老人家,你们村的村长住在哪?” 老人闻言,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态度认真的用衣摆擦了擦自己的手,客气和善的说:“几位是想找过夜的旅舍吧,我就是村长。我们村里是有招待外人的驿馆的,你们随我来吧。” “那就麻烦您了。”我也客气的回敬了一声,老人的动作很是怪异,他先是神情淡漠的扫了我们一眼,紧接着双眼微翻,半蹲下身去摸索了一会儿自己落在地上的铜锣,在拾好东西后,他半蹲着转身,背对着我们站起,这才朝着村子里的某一户人家走去。 叶卿离看得起了一声的鸡皮疙瘩,想也没想的就上前勾住了我的手臂,看样子真像是巴不得整个人都贴到我的身上来。 朔不动声色的回眸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 “老板娘,他是怎么做到的,两只眼睛往上看,手还能一本正经的在地上捡东西。而且,你没注意到吗?他走路的时候,怎么是垫着脚走的啊?”叶卿离的问题很多,但是因为害怕的缘故,她刻意的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第两百八十五章 佛渡 “这位姑娘的意思是老头子我是鬼吗?”不等我开口安慰叶卿离,走在前面的老人先开口了,他冷笑了一声,吓得叶卿离更是一个激灵躲在了我的身后。 我面带抱歉的笑了笑,解释说:“村长您别介意,她没怎么出过远门,见识少,所以胆子也比较小。” “哼,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以前村子里也有外来者,他们……跟你们说了一样的话。一群冒失的毛头小子,不过,老头子我从来不跟小辈计较。”老人的手在口袋里掏了掏,就在我们屏气凝神的死死盯着他掏口袋的动作时,他的动作一顿,随即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我这才反应过来,发现我们已经徒步穿越了大半个村子,停在了一家破旧的木屋前。 木屋古香古色,木窗上还贴着褪色的窗花,构造却是淳朴,在进入之后入眼可见的是摆放着佛像的大厅,左右两侧各是一个房间,再往里走,楼梯盘旋而上,而楼梯扶手的侧边是一扇紧闭的门。 “这是我家,你们先在这等等,我去取驿馆的钥匙。” “那就麻烦您了。”朔文质彬彬的说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始终保持淡然不变的额态度,让老人对他有些改观,不由得又用欣赏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老人只身进入了漆黑的房屋里。不止是我,在场的所有人应该也都注意到了,村里所有的房屋中都点着烛火,偏偏唯独老人的这一间幽暗的有些骇人。 他不点灯,就这么进入房间里翻箱倒柜的找了一会儿,似乎对房间里的每一次地方都了如指掌。终于,我们的耳边响起了钥匙串相碰的响动,叶卿离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驿馆就在村子的最里面,我带你们去吧。”沙哑苍老的声音说着,那脚步却停在了一个小女孩的面前。老人疑惑的眨了眨满是鱼尾纹的眼。问道:“小丫头,你在瞧什么啊?” 雨裁抬眸,甜甜的笑了一声,指着屋子里漆黑的桌上摆放着得到几个圆乎乎的小东西说:“村长爷爷,我闻到了糖果的味道。” 老人似乎很喜欢小孩子,刚才在屋里翻找了那么久,我确实也听到了糖罐的声音,只是没想到……在进入村子以后,小丫头的嗅觉好像更灵敏了。 虽然只是体现在找吃的上。 “哈哈哈……”老人难得和蔼可亲的笑了起来,他伸手摸了摸雨裁的头,温声细语的对她说道:“小丫头的鼻子真灵,村子爷爷确实为你准备了些糖果,你等着,爷爷给你拿。” “谢谢村长爷爷。” 都说爱笑的孩子有糖吃,原来是真的。 然而,看着如此有说有笑的温馨画面,叶卿离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扯我的衣摆了。我知道她想说些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安心,到头来只听到她低声抱怨了一句:“你这当娘的真是宽心。” 这回老人才用了不过几秒钟就出来了,他把几颗被糖纸包裹着的糖果塞到了雨裁的手里,雨裁想也没想的就撕开了一颗放进了口中。 老人的白眉难得舒展开来,再次看向我们的眼里也带着一抹异样,终于,他忍不住开口说道:“唉,以往来到村子里的客人,在还没进村以前,跟你们是一个样的。但是在进了村子以后,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神经兮兮的,总是以为我要谋财害命。我一个半只腿都踏进了黄泉路的老头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听老人的话,看样子他以前也少给外来者送些吃的,不过结果可想而知。或许敢接过他送的糖果的孩子是有的,但是大部分都会被父母拍落或者是责骂。 像我和朔这么不为所动的,他估计也是第一次见。 “我们明天早上上山还有点事,借住一晚便好,打扰了。” “哦,姑娘贵姓?” “我姓苏,苏汐。这位是我夫君,上官朔。” “上官公子的气度不凡,想必不是俗家子弟。鄙人姓姜,村子里的人都习惯叫我姜老头,前面往左拐就到驿站了,这里平时都空着没人住,几位可能要自己动手打扫一番了,老头子我这身子骨可受不住。”姜老头说着,垫着脚尖弯着腰用一双如老树皮枯皱的手开始挨个试钥匙。 我问了一句:“以往不是有外来的游客吗?难道他们不住驿馆?” 姜老头回答说:“一到我家里就吓跑了,应该是跑到别的村民屋里去了。对了,提醒你们一句,一旦过了丑时,千万不要随意出门。” 赤乌追问:“为什么?” 姜老头也不避讳,直言说道:“最近村子里的村民们都很奇怪,一过了丑时到日出之前就喜欢在村子里到处溜达,就像是集体失眠了一样。怎么叫他们他们也不理人,也不睡觉。” 叶卿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轻声对我说道:“老板娘,我今天晚上挨着你睡,求你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老人打了一个哈欠,推开了驿馆的大门,说:“真是老了,这么早就犯困,想当年我年轻的当更夫的时候,还能熬得住几宿不睡呢。你们自己找房间收拾着休息吧,老头子我先回去了。对了,小丫头,睡觉前少吃糖,小心蛀牙。” “好的村长爷爷,爷爷再见。”雨裁礼貌的朝姜老头挥了挥手,很快,那道佝偻的背影就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当中。 步入庭院,左右肉眼可见的是已经荒废了马厩,建筑上方的牌匾上写着几个已经难以辨认的大字,灰尘、蛛网遍布。赤乌推开了门,仔细的打量了一下里头堆尘的陈设,剑眉拧紧:“看着何止是荒废了几年的样子。” 整个驿馆里都充斥着一股发霉的腐臭味,一楼的厨房里面似乎还放置着肉,当然是已经变质发臭的那种。点上烛火,整个驿馆的景象立刻就呈现在了我们的眼中。 宽大的餐桌,长椅,雕刻精致的柜台后还藏着几坛好酒,就连楼梯的扶手上也雕刻上了花草鱼虫的纹路。屏风后是上好的隔间,布局、造景、设计都极佳,枯萎的盆栽旁还放着用于浇灌的水壶。 第两百八十六章 引魂 灯盏用的是足以容纳十几束白烛的支架,形状如树,亦像是一只开了屏的孔雀。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摆放在最醒目的地方的是一块写着否极泰来的四字的字匾。大厅在往里走,左右是向上的楼梯,在楼梯起步的正下方是堆放杂物的架台,看那配置估计还有地窖。 因为左边的门通往的是后厨,而右边的却没有,只是一道漆黑的墙,但在地上空出了一块地方。木制的楼梯往上有两层,二楼较大,三楼只能勉强算是一个小阁楼。 左右相顾,二楼的房间有十余个,上面分别写上了天、地、玄、黄。以往来访的官员、商旅,极有可能是以此来区分身份尊卑。 “我们住哪?”叶卿离用人偶探路,只打量的这片刻功夫,人偶就已经摸清了四五间房了。见没有什么异样,叶卿离这才放宽心。 我说:“让人偶清理出三间房来,我们三个一起,你和赤乌各一间。” “我不要,老板娘,我害怕,我要跟你一起睡。要不你今晚来我的房里陪我吧,不然的话我一个人睡不着。” 我耸了耸肩,无奈的看了看朔,答应了下来。 “好啦,我们再观察观察,有让人偶去后厨吗?后厨传出来一股好重的腐肉的味道。” “看了,没有人,除了一堆腐烂掉的饭菜以外什么都没有。连地窖都已经查看了,里面只有一些泡菜和酒。至于阁楼,人偶说门窗都从里面锁住了,进不去。老板娘,我还是有点怕怕的,这里过夜万一真的撞鬼怎么办?” “什么撞鬼,叶姑娘难道刚才没发现吗?那个送我们到客栈来的老头就是鬼。”赤乌冷笑了一声,擦拭了一下堆灰的桌椅把长剑一扣轻松落座。 “你、你别吓我,如果是鬼的话,那刚才老板娘和雨裁她们还……等等。”叶卿离发觉出了异样,眼神认真的问我:“老板娘,你都知道?” “知道,你想啊,不周山内怎么可能会好好的出现村庄呢,而且那个村长给人的感觉未免也太过诡异了一点。” 叶卿离激动万分:“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既然知道了,那还等什么,我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别急,现在就离开了明天还怎么上山,不周山上的禁制气息飘渺不定,我们可能要多搜寻些时日。” 叶卿离所有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简而言之就是在这个村子里她是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说起来,他们都是可怜人,朔,有办法帮帮他们吗?”我的目光看向了一直在把玩着手里的招魂幡的朔,朔低眉点了点头,道:“本座会尽力,但也不是全有把握。” “老板娘,你们要做什么?” “不周山倾倒,昔日覆灭的生灵也被困在了其中无法转世,所以我们今晚会看到的这一切,并不稀奇。好在朔的手上有招魂幡,能够将这些冤魂散落的三魂七魄都给找回来,这也是我们愿意留下的原因。”我耐心的对叶卿离解释了起来。 “难得见老板娘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说实话,我对你的印象都改观了呢。”赤乌鲜少的朝我笑了笑,语气中带上了一抹敬佩之意。 “这不是日行一善,危急无难嘛,万一我遇到什么危机有人愿意拉我一把,也尚未可知呢。” 雨裁吃着甜甜的糖果道:“阿娘是在给弟弟妹妹积善缘呢。” “小孩子别乱说话。” 坐在大厅里的众人闻言,纷纷打趣的笑了起来,戏谑的意味十足。 分屋入睡,赶了一天的路,我在睡梦里都感觉像是在乘船一般,飘摇不定。翻了个身,一把抱住了身侧辗转难眠的叶卿离,我勾了勾唇角,道:“还不睡啊?” “老板娘,我在想事情呢,睡不着。” “你这几天的睡眠质量似乎不是很好。” 叶卿离嘟囔了一句,声音太小,我也没听清她说的是些什么,只听她说:“反正也睡不了几个时辰。” “别急,等会还有场惊心动魄的好戏要看呢,就是不知道你好不好奇,这个村子曾经的辉煌。” 叶卿离听得一头雾水,还想再问,就被我单手压着小脸强制入睡了。 姜老头说得对,但也没有完全说对。因为这一次,丑时一过,村子里挨家挨户出门的村民们,都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驿馆的方向。 身着粗布麻衣的年轻男人嘴里喃喃了起来,脸上毫无血色,一张嘴大开着,露出了半截被咬断悬挂在唇边的舌头。当然还有死相更为诡异骇人的,这里就不一一描述了。 四十多岁的老妇人握紧了手里的擀面棍,对着对面出门的邻居道:“诶,你感受到了吗?村子里,好像又出现了一些活人的气息。” “看样子姜老头把他们带去驿馆了,奇怪,他们居然会听姜老头的话。” “可不是嘛,上一批来的人,一个个穿着道袍,口口声声说是什么道门中人,天地一剑,还不是被吓得屁滚尿流。他们也真是够倒霉的,居然敢对姜老头出手,最后落得个被全村追杀尸骨无存的下场。” “说起来,好像有人的尸体都还在我家地窖里放着呢,我得先去洗涮干净了,回来好开饭。对了,姜老头没什么事吧?” “没事,村长心地善良,从来就没干过什么坏事,那些诛邪的木剑符纸都伤不了他。但是我们,可就不一样了。” 一大批面色惨白行若丧失的村民纷纷推开了家门,就那么不约而同目标一致的朝着村子里的驿馆的方向走了过去,其中还有小孩子被路上的石子绊倒的,身边的大人还会施以援手将之拉起来。 伴随着“砰砰砰”的拍门声响,驿馆的大门直接被一群面目狰狞的恶鬼给推倒,在木门笔直落地之后,扬起了一阵声势浩大的烟尘。村民们的双眼通红,贪婪的目光一一扫视过四周,在进入大厅之后,纷纷看向了几间沉寂无声的客房。 嘴角缓缓地流出一垂涎,呼吸加重,步伐不稳…… 外来者,所有村庄里的外来者都必须,清理干净! 第两百八十七章 昔日盛景 “呼——”从噩梦中惊醒的叶卿离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大口的喘息着,香汗已经将衣裳给打湿了。下意识的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叶卿离挑了挑眉,忍不住的逼出了一句话来:“老板娘,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又做噩梦了?起来的正好,也省得我提醒你了。”我的后背抵着木门,双手微搭,似笑非笑的看向了她的方向。睡前被她安置在外屋的人偶,此时正恭恭敬敬的站在她的床边,而叶卿离却好似没有察觉到一样一般。 当然,这种事情我也懒得明说,关于某人在做了噩梦之后胡乱操控人偶攻击我的事。再说了,我有那么像是一位强取豪夺的暴君吗?为什么攻击我呢?明明一点都不像。 楼下的大厅里传出来的动静让叶卿离变了脸色,她连忙起身下床,一边动作麻利的给自己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一边同靠在门框边的我说道:“楼下是什么情况,老板娘你别站在门边上,小心……”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我眼前的房门忽然就被一只惨白而力大无比的手给直接洞穿了。手上毫无血色与经脉可言,更像是一只森森的白骨包裹上了一层人皮。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那尖利的手指朝着我的眼珠抓来,我当机立断,一抬手挥起了腰间的佩剑,断刃迅捷,在刀锋落下之时,那人的手腕也被斩落在地。 印象中的血水并没有出现,门外传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与此同时,走廊上的脚步声也开始飞速的朝着我们的房间聚集而来。 断手落地后似乎并没有停歇死绝,仍旧在不甘的扭动这,在摆脱了我的攻击之后,飞速的朝着叶卿离袭去。 “啊!”叶卿离胆怯的惨叫了一声,在距离她一米开外的位置,断手被人偶拦下掐灭,化作了一阵虚无缥缈的白烟。 我也随之松了一口气,就听到走廊上传来了打斗的声响。 “我数三二一开门。三……”第二个数字都还没出口,只见走到我身边的叶卿离突然下定决心大喝一声,在人偶撞开房门后,她抄起了手边的一条木椅就朝着门口一堆黑压压的人影砸了过去! 木门被撞开,唯独在门外的村民都还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其中就有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木椅给打飞了出去,翻过本就不高的护栏朝后一摔,只听大厅的地板上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的声响。 之后便没了动静了。 见后面涌上来的村民面相惨白狰狞的朝着叶卿离从来,我连忙调转体内妖力,在房间的入口处形成了一道水质屏障。 “你待在这里。”知会了叶卿离一声,我握紧了手里的刀刃,在踢翻了几个上前的村民后,一刀挑断了他们的手脚。 关节受损能够限制行动,其余来不及思考,我学着叶卿离的样子,来一个踹一个来两个踹一双,围在房间门口的村民个个身形高大,走廊处的护栏根本就救不了他们,只要行动上稍有疏漏,就很容易被我打飞坠楼。 在打斗间,我用余光瞟了一眼朔的房间所在的方向,才发现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大门敞开着,门口也没有看到围剿的村民,甚至连屋子里面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阿娘,我来助你。”这时,我的头顶上方一处小窗里,传来了雨裁的声音。小丫头身手利落的在空中一跃,稳稳的落在了走廊的护栏之上。双手飞速结印,一串串古老神秘的咒文自她的口中念出,很快便在地上形成了一张用黑线编织的网。 “朔去哪了?”挥刀打落两个从左右包抄雨裁的村民,我低声问她。 “爹爹在阁楼里。” “你们去阁楼做什么?怎么也不知会一声?” 雨裁吐了吐舌头,道:“这种时候阿娘你就别问责了,爹爹被阁楼里的机关困住了脱困需要一会儿,他说让我们先把这些村民游魂聚集到一起。” 要聚集的话,还有什么比大厅更合适呢? 我挑了挑眉头,为了追求极致的速度我将妖力都凝聚到了腿上,手中刀刃握紧,在几乎一瞬间完成了十余人的击破逐杀。刀风呼啸而过的时候,耳边除了惨叫声之外别无它物。 叶卿离目露惊讶地看着一群人如天女散花一般被逐个打落,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唇。 “好厉害!” “改天教你啊。”我回眸朝她笑了笑,眨了眨眼睛,把雨裁用魔网困住的游魂一脚踢了下去。大功告成,拍了拍手,我走到护栏边往下一看。偌大的大厅之中哀嚎遍野,其中有些被打得不省人事的,四仰八叉的躺在餐桌的桌面上,还有些受了伤却不至昏迷的,此时正瞪着一双赤红色的眼睛眼神幽怨的看着我。 “朔。”在听到三楼的阁楼上传出的声响时,我喜出望外的唤了一句,只见一道迅捷如风的身影从紧锁的窗间破窗而出,落在了一楼的大厅之上。 衣袂飘扬,淡然若松,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正是能够招魂镇魂的招魂幡。黑雾涌动,随着他一声声解开封印的咒文响起,周围的游魂也开始逐渐失控扭曲,如同一道将要撕扯毁尽一切的飓风。 我怀抱着雨裁丫头,往屋里面靠近了些,也因此没有看到外头是怎样惊人难见的盛景。 反倒是叶卿离,在水障缓缓落下消散的时候,她一双澄澈的杏眼睁得很大,不由得朝着屋外走去。 “阿娘,外面。”雨裁拍了拍我的衣领,我疑惑的回眸,眼前所现之景,我想我此生都会难以忘怀。 “咯咯咯——”莺歌燕舞巧笑嫣然,舞姬如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整间驿馆上下被一种十分温柔的暖光所照亮,在这里仿佛无论是夜晚还是白日,都永远歌舞升平。 “来,喝喝喝,我先干了。”来往的商旅不绝,男人们一边谈论着近期商贸的远景,一边把握着手里的酒壶,脸上满是喜悦与对未来的期望。 第两百八十八章 那人就在灯火阑处 丝竹声不绝于耳,这驿馆之中好生的热闹,气氛光是听着就足以感染人,更别说是旧景重现,如身在其中。染尘的家具一翻如新,一楼的大厅中是来往不觉得宾客,有官员、商贾以及走读的白面小声。 就在我们一脚踏出房门的时候,两个长相清秀的男子一前一后的从我们的面前经过。走在前面的模样斯斯文文,头戴一顶书生帽两袖清风,嘴里不停的与身后的书童说着自己对于某篇良文的独到见解。 “哇~”雨裁伸手摸了摸,那两道人影在接触到她的小手时,就像是被穿透消散的烟雾,从我们的身上穿了过去,而后又在距离我们两米开外的身后重新凝聚成形。 走出房间,走廊处有男有女的几乎站满了人,交谈说笑,好生热闹。来往上楼的店员用挂在脖子上的白巾擦拭着脸颊额角辛勤的汗水,不过再辛苦,脸上始终带着满足的笑意。 走在长廊间,通往外出的窗户透露出了整个村庄的盛景,只见驿馆外面也是灯火通明,家家张灯结彩,鱼肉飘香,红菱高灯长街舞戏。点若繁星的孔明灯承载着人们美好的愿望,在无数的祝福声中缓缓飘向皎洁的月夜。 街道上人来人往,说是村庄,其繁华程度丝毫不亚于我所居住过的任何一个县镇。 “瞧把你给急的,今日那点心好吃,下回出门你还给我带。”正走上楼的是一对恩爱秀丽的夫妻,虽说知道对方是亡魂,我还是下意识的就给她们让开了路。 “好好好,只要你喜欢就行,想吃多少都有,管够。你走里边点,这护栏低,别摔着了。” 听到自家夫君如此关切的言语,女人心满意足的笑了笑,在擦身而过时,她忽然抬眸看向了我的方向,唇角扬了扬,似乎真的看到了什么一般,嘴里低喃着吐出了一声:“谢谢。” 我下楼的动作微微一滞,正想说些什么,但就在我反应的时间里,那两位夫妻已经快要走到我的视线尽头了。 相濡以沫,执子之手,想想都觉得甜美幸福。 我的嘴角也不由得上扬,目光略过在眼前川流而过的人群,朝着大厅的中央一步步走去。叶卿离她们却不动了,自顾自的找了个位置坐下,将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观看这本不长久的盛景之上。 人潮汹涌即便是来到了大厅中央的我,视线在周围环视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任何熟悉的身影。 “朔,你在哪?”在我开口的时候,我一抬眸,视线之中突兀的出现了一道身影。挺直而立居高临下,就那么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我。 见我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他也弯了弯唇角,手有些无处安放的缩了缩,紧接着一手握住了护栏一跃而下,身形稳稳的落在了我的面前。就像是相互嘲讽的两个傻瓜,分别被对方憨傻的举动给逗笑了一样。 “汐儿,再笑本座可要想别的法子堵住你的嘴了。” “你刚才不是也笑我吗?我还以为我下楼找你你会感动呢。” “在担心本座,嗯?”朔的嗓音低沉,在我们并肩而来谈话间,舞台上的舞姬正一曲舞罢,朝着台下的观众行礼。场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与叫好声,我点了点头,难得主动的扣住了朔的手。 “所以,你也猜到会有这样一幕了吗?” “不完全是,只有极少数像这样聚集的亡魂,招魂幡在完善他们的三魂七魄时,会再次重现生命最后一刻时的场景。不过,应该也维持不了多久了。”随着朔的声音落下,周围明亮的灯火逐渐黯淡下去,不过是顷刻间,所有的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破败、腐臭、积尘不堪,驿馆里又重新陷入了死寂。 叶卿离说:“危机解除,我让人偶再打扫一间屋子出来。小雨裁,你跟我一起睡吗?” 赤乌说:“我原来的屋子没事,还能用。” “我们要先去村长家一趟,雨裁,你跟着阿离姐姐一起休息。”我知道雨裁又想跟来,出于安全考虑,还是建议她留在叶卿离的身边。emmm……这么说起来,似乎更像是为了叶卿离的安全考虑。 “阿娘,村长爷爷也会死吗?”雨裁揉了揉小眼睛,从口袋里掏出的是几颗还未开封的糖。 “雨裁乖。”我耐下心来哄了哄她,说:“村长爷爷只有重新进入轮回,才能够摆脱不周山的禁锢,你也不想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荒郊野岭生活吧?” 雨裁认真的想了想,点头说:“好,阿娘,那我跟阿离姐姐在驿馆等你。” “走吧。”松了一口气,我看向了朔,朔点了点头,被我牵着出了驿馆。 如果不是刚才从窗子看到窗外街道上的盛景,也许我就不会觉着此刻的死寂无比凄冷落寞了。 丑时已过,这个时候去敲村长的房门应该不会显得太突兀。还好我不是个路痴,很快就辨认出了我们来时的线路,倒推往回走很快就抵达了村长的家。 “总有种阴森森的感觉。”我小声抱怨了一句,朔还是很懂我的,立刻上前敲了敲破旧的木屋的门,在他第三次发问屋内是否有人之后,回应我们的依旧只有一片死寂。 “除了村长以外,村子里的人应该都去了吧?”残魂对于生人的气息十分敏感,就算在警惕也无法抑制住自己身体的本能。不过,似乎我们一开始遇到的村长就是个例外,不仅没有在驿馆聚集的游魂里看到他,现在更是整个村子都没有了他的踪迹。 朔一脚踢开了门,动作算不上有多温柔,在房门打开之后,落入我的眼中的竟是一张面目狰狞七窍流血的脸。我没忍住,尖叫了一声就往后退,要不是发现自己还握着朔的手,只怕我会直接拔腿就跑。 而吓到人的罪魁祸首,居然还不以为然的阴森森的笑了起来,抬起只有白骨的手指朝我的身后指了指,这一幕看得我汗毛倒立。 “别怕。”朔镇定如初的声音就像是给我塞了一颗定心丸,他长剑一挥,在劈砍掉了半悬着的房门后,那张扭曲流血的脸也随之被压在了木门下。“居然还有漏网之鱼……” 第两百八十九章 好事做到底 “阁下饶命……”被木门压着的小鬼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求饶,那声音如嘶哑的风铃,听得我起了一声的鸡皮疙瘩。 “我说这大半夜的,你个鬼就别吓人了行不行?” “这位姑娘,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吓你的,只是我无法离开这一扇门。阁下的手中有招魂幡,能否劳烦阁下放我一条生路,超度我轮回。我刚才感受到了大部分鬼魂的气息,强烈却又在某一个瞬间同时消失了,想必是阁下出手相助。”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得先说,这村里还有多少亡魂是像你一样无法动弹游走的?”我紧紧的环着朔的手臂,心下不安的又朝身后看了一眼,好在视线之中没有再出现什么意外的鬼脸。“还有,村长哪去了?” “除了我之外,还有村口王家,就是入口进来右手边第二间屋子。那只镜鬼臭美,模样一定比我好看多了。姑娘说的,村长姜老头,在每夜丑时之前都会离开村落。不过他走不了多远,二位可以去村子外围的河边找找,天亮之前他也会回来。” “好。” 签订了契约的招魂幡果然只有在自己主人的手上才能够发挥出最大的效用,在朔动手把门鬼送入轮回的时候,我的目光也落在了老人房里供奉的佛像之上。 “怎么了汐儿?” 我指了指屋里的佛像,说:“不觉得奇怪吗?那上面好像一点灰尘都没有。” “去看看。”朔动身就要走,我连忙拉住他。 “别、别,我只觉得瘆得慌,还是不要进去了吧。”而且,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觉得身后凉飕飕的,就像是被一双阴森的眼给注视着。 “怎么了?堂堂水神殿下,还怕鬼啊?” “你能别打趣我了吗?我是真的觉得瘆得慌,再说,我现在又不是什么水神了,不然能被区区一个小鬼给吓着?” “好了,我会保护你的。”朔大手一搂把我抱在了怀里,另一只手朝佛像前一抓,只见那尊佛像很快的就飞到了他的掌心里。在细细打量过佛像之后,他喃喃道:“原来如此。” “什么?” “按理说这些亡魂早该魂飞魄散,本座一开始也觉着奇怪,但是在看到这尊佛像的时候就不奇怪了,看来有时候有些信仰还是不错的。” “听你这么说,是这尊佛像镇住了整村人的魂?太好了,我们把佛像带回去,好酒好肉伺候着供奉着,没准什么时候在我危急关头上会有佛祖现身。”我眼前一亮,开心的说着,下一刻却挨了朔一个爆栗。 “你的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呢?信佛,还不如信我。而且本座就在你面前,你可以随时拿好酒好肉来供奉本座。” “想、得、美!”把佛像放进了随身的包里,我还不忘拉着他的手道:“现在去村口吧,进村右边第二家。不过这镜鬼是什么鬼啊,该不会是照镜子臭美把自己给臭美死了吧?” 说实话,今天晚上所经历的一切真的有些令人辣目,感觉就好像是在挑战我最后的心里防线似的。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朔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我紧紧握着的手,颇为腹黑的勾了勾唇角。 “我不想再看了。”一想到明明是我们主动去帮忙的却还要遭受数次的心灵冲击,我就觉着心累乏力,忽然之间不想动了。 “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这的鬼跟修罗界的比起来,不值一提。” 我扶额,我怎么就忘了这家伙连鬼不鬼、怪不怪的东西都收拾过,而且还不止一次深入修罗界。 “汐儿不是也去过修罗界吗?” 又来了,某些致命的问题真是躲都躲不过。 我敷衍的回答说:“是啊,当时太害怕了,所以长得丑的在看到第一眼的时候就已经被我杀了。” “呵呵——”朔这家伙,这种时候还没良心的取笑了起来,“倒像是你会做的事。” “你别笑啦,太过分了。会害怕才正常吧?” “汐儿应该听说过,民间有一句话,叫做‘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种时候想打退堂鼓,已经来不及了哦。” “你怎么好像很兴奋?一肚子坏水。” “没有。” “胡说,你就是故意吓我,你安的什么居心?” “看来是真的害怕了呀,害怕到在生气也不肯松开本座的手。” 我皱了皱眉,松开了手没再搭理他,而是径自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朔快步跟了上来,反握住了我的手,见我不高兴了,他又抬手逗了逗我的脸,口吻宠溺:“好了,开玩笑的,害怕的样子像只小猫儿,生气的时候更像。” “是么?”我一低头,张嘴朝着正捏着我的脸的恶手一口咬了下去,然后神色淡然的瞧着眼前的男人吃痛缩回了手。我得意的双手环搭,说:“我怎么觉着更像是一条毒蛇呢?真可惜我这牙齿没有毒。” “本座说的是在动口之前……” “那是你活该的,走前面去,开门。” 点着烛火的木屋里静的落针可闻,木门推开,里面是主屋。主屋集待客与餐桌椅一体,一眼便可尽收眼底。再往里只有一扇门,房门虚掩着,依照我的推测里面应该是卧室。 “门鬼不是说镜鬼长得比他好看吗?” 我紧紧的握住手里的断刃,低声回答他:“鬼说的话你也信啊?” “本座只相信汐儿说的。”朔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只身进入。我跟在后头等了莫约两秒的时间差才进去,房间里除了简陋的家具之外别无它物。 床铺和柜台都已经积满了灰尘,看上去已经很久没人打扫的样子,奇怪的是角落里居然没有看到丝毫蛛网光顾过的痕迹。墙面斑驳发黄,却没有蚊虫。 卧房里堆放着许多各式各样的小凳子,从此猜测屋主人也许比较擅长手艺活,很多木制的东西都能够看到木工雕凿的痕迹。 “没有镜子,小心头。” “看样子这里面没有什么好查的了,我们出去吧。”我打了退堂鼓,比起查屋子里面,我倒是更像去看看屋后的一间杂货屋。 “等等,汐儿,有地窖。”朔弯下腰,半蹲下身,仔细的用手敲击了几下地面,抬眸,邪气十足的朝我笑了笑。“下去?” “谁家把镜子藏在地窖里啊?” “没准是金屋藏娇呢?有面镜子也可以理解。” 闻言,我深吸了一口气,“你这个乌鸦嘴。” 第两百九十章 送别 破旧的地窖门根本承受不了重物的冲撞,伴随着“砰”的一声沉闷的声响,木板断裂坍塌,露出了下面漆黑的斜坡走道。 “居然还真有人会玩这一套。” “汐儿小心。”朔挡在了我的身前,用妖力抵挡下从地窖里汹涌而出的阴风,阴邪的气息四溢,很快就充斥了整个房间。 卧房里的一切也在此刻发生了骤变,阴霾散去墙皮脱落,露出了一道道狰狞可怖的红痕血迹与森森白骨。 “你们是谁?来做什么?”在幽深的地窖里,传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细长的女人嗓音。 朔说:“村里的游魂都已经转世去了……” 女鬼立即会意,打断了他的话:“你的手上有招魂幡?难怪你能够找到这里来,是比外面的那些道士强多了。进来吧,我不会伤害你们的,我不能离开地窖。” 地窖潮湿,在我们沿着倾斜的坡面往下走时,地窖的深处也亮起了一道青蓝色的火焰,那道光亮忽明忽暗的就像是在特意引导我们一般。 “这镜鬼什么来历?”我低声疑惑的问了一句,抬头看了一眼还在不断往下渗水的天花板,脚下的触感也是滑腻湿润的,滴水声更近了,幽蓝的烛火映照出了一个人的背影。 纤瘦、柔弱,从背影上看是一个无害的少女……妇。 “稍等一下,我补个妆,这位姑娘,正巧你也在帮我瞧瞧看,我这口脂的颜色如何……”镜鬼说着十分欣喜的转过了头,只是她轻声细语的话都还没说完,我只感受到胃里一阵的翻涌,实在没忍住就转身吐了起来。 我就知道门鬼的话不可信,也做了些心理准备。可是眼前的镜鬼,她究竟是怎么做到在面对镜中自己腐烂的脸还能镇定自若的上妆的? 眼球上翻,要不是用一只手扶着连脑袋都难以搭在脖颈之上,千疮百孔的脸颊上满是被蛆虫啃食出来的小孔洞,暗红色的血与黄白色的浓浆混合在一起。比起恐怖,我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时感受到的更多的还是恶心。 “我好像吓着她了……”镜鬼的语气里满是委屈。 “汐,没事吧?” “呕……咳……我、我没事,你快把她送走。” “等一下!我忽然想起来我油条新裙子还没穿……”镜鬼的话都还没说完,我就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朔手里的招魂幡扔了出去。 “走好了您嘞!”招魂幡的催动心法我早已知晓,于是想也没想的就启动了招魂得到阵法。 一阵白茫茫的光亮过后,世界终于清静了。 “呕……”几百年没见过这种高能场面的我擦了擦嘴,拉着朔快步离开了地窖。 “好点了吗?”站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朔担忧的拍了拍我的后背。 “区区、区区镜鬼而已,我还行。”只是有好长一段时间应该不会想照镜子了。 “本座送你回驿馆吧,村长我去找。” “不必,说了要一起找的。”真难受啊,感觉今天的饭都白吃了。“等我回驿馆,再吃回来就是。” “看汐儿的胃口应该影响不大。” “你在幸灾乐祸吗?” “没有。”朔矢口否认。 “那为什么你笑得那么明显?看我出丑很好笑吗?” “本座听说女子怀孕的第一反应就是……” “你!你最好给我闭上你的乌鸦嘴!”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本座倒还希望自己是个乌鸦嘴。”朔无奈的耸了耸肩,声音很小。 “嘀咕些什么呢?走啦。” 出了村子,果然如门鬼所说的一样能够瞧见一条小河,河水并不深,水流湍急哗啦作响。 从灌木丛后响起了两道轻咳声,我们闻声上前,绕开灌木,入眼的是独自坐在河边垂钓的姜老头。见着是我们,姜老头的脸上也写满了震惊。“你们是怎么找来的?” “是在您家里的那只小鬼告诉我的,老村长,您……您每天晚上这个时间点都来钓鱼吗?” 老人点了点头,轻叹了一口气,饱经岁月的脸上满是沧桑。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成了孤儿,但村子里的人都很照顾我,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村里与外界接壤,来往的商客络绎不绝,村里人也有走出去的,凭学问在城里当了官没有再回来。大家都向往更好地生活,这是好事,也就只有我这个老头子啊,一心只想守着这个地方。” “您钓鱼,应该不是为了给自己吃的吧?” “小姑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您家里看到了佛像,也是瞎猜的。” “你说的对,我确实斋戒素食很久了。还记得那天,我也是像现在这样,准备把垂钓来的鱼儿送到村口的王家。王家的女儿的怪病,不能见阳光,否则皮肤就会发痒溃烂。 村里的大夫也诊断不出来原因,后来我听过往的客商说,才知晓了一个偏方正打算试试。谁知道啊……当我再次回到村子的时候,看到的确实另一番景象。 断石坠落,村子被夷成了一片废墟,出村的路也全被堵死了。我想了很多办法,但还是无法挪动那些巨大的落石。年迈无力,再加上当时还受了伤,我便用尽浑身所有的气力终于赶回了村子,想要寻找是否有幸存的活口。 尽管那种可能性只是微乎其微。我从废墟里救下了一个年轻人,其实也算不上是救,他身上的伤太重了,我把他带回了家里。只可惜啊……那孩子没挺过去。是个好孩子,在最后的关头,还把水和食物都留给了我。 说是让我不要放弃希望,可我只是一个老头子啊,怎么可能凭借一己之力走出这茫茫大山?我想着,既然死在山里的虎豹财狼的嘴里是死,在村里等死也是死,干脆就直接放弃了寻找出路。 呵呵,小姑娘,也许你听到了我的故事之后,会觉得我很懦弱。但比起最后客死他乡,我更愿意把我的生命就这样重新归还献给这片土地。我很热爱这里,希望来生,还能够有机会重新回到不周山吧。” 姜老头离开了,我沉重的心情却并没有减少多少。万物轮回,这是这个世界的法则,可这样的法则,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不断地邂逅、告别、失去、成长。 人的一生,就应当如此吗? “在想什么呢?” “想……都这么累了,回去以后应该吃点什么来犒劳一下我自己呢?” 第两百九十一章 撒糖 回到驿馆时,叶卿离和雨裁都已经熟睡,赤乌一个人守夜,见着我们回来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忍不住的开口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是遇到了什么……” 这会儿,天都快要亮了。 我伸了个懒腰,说:“我困死了,今天的行动取消,在驿馆休息一日。” 赤乌没意见,径直回了房间。朔睡得还是原来的上房,而我的这间屋子是叶卿离让人偶重新整理出来的。 说句实话,睡硬板床的感觉实在是不太好,尤其是在我经历了那样一番骇人可怖的时间之后。 房间里是有镜子的,这也是我一直吃着东西还感觉不踏实的原因所在。 敲了敲朔的房门,没有人来,当我还想要动手敲门并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忽然被从里面拉开了。我缩回了悬在半空中有些无处安放的手,支支吾吾的问道:“你、你睡了吗?” “还没有。”朔朝身后退了退,轻笑着给我让开了一条道。 “怎么了?”朔关上了门,一把将我搂在了怀里,压低嗓音说:“害怕得睡不着了?本座可以抱着你睡啊。” “我才没有!你……刚才已经睡了吗?” “嗯,被窝都给你暖好了。” “谁说我是来找你睡觉的?”我固执的反驳。 朔耸了耸肩,无奈的松开了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随意的说道:“那,门在你的身后。” “你!” 故作淡定走向里屋的朔轻笑了一声,褪去了身上披着的外套,模样矜俊言语妖魅勾人:“汐儿难道不是来陪本座的吗?夜里看了那样骇然的场景,本座都有些失眠了。” 明明因为害怕而导致失眠的人是我…… 算了,既然有了台阶,那便顺着下好了。 “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害怕的话就抱着我睡好了,我保护你。”我信誓旦旦的拍了拍胸脯,气势很足,但首先进入床铺内侧的这个小动作还是将我的心境暴露无遗。 朔看破不说破,熄了灯火,侧身把手搭在了我的腰间,脑袋靠得很近:“汐儿的身上好香。” “你、你睡觉老实一点,手别乱摸。” “可是你刚刚同意了本座抱你的。”罪魁祸首无辜的说着,修长的手指挑弄起了上衣的衣摆。 “这是在不周山。”我提醒了他一句。“不是在你的空间里。” “所以,别出声。” 我慌忙间抓住了他的手,无措的问道:“你要做什么?” “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你觉得本座要做什么?” “唔……”冰凉柔软的唇覆盖而下,很快就将所有的抗议给堵在了口中。 隔壁,是赤乌还是阿离的房间?不管是哪一个,总之都绝不能闹出动静来。 分明是在破晓的寒晨时刻,晨露微凉,冷风萧瑟,屋里却只剩下了温情与燥热。热火直戳心底最深处的那片柔软,浑身的力气也仿佛被卸去了一般,酥麻感从灵魂传递到了骨子里。 耳边什么都听不到,脑子里也什么都想不了,只能任由两人的呼吸逐渐同步,脸颊也烫得发红,连指甲都深深的陷入了他后背的肉里,却等不到他的一丝温柔与停歇。 “朔,答应我,别离开我……” 总会在夜里做那样的噩梦,天池前默默背负下一切将他交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上。我们之间,也许早就已经分不清彼此了,算不清究竟是谁亏欠了谁,谁欺骗了谁。但是山盟海誓也好,甜言蜜语也罢,就是喜欢听他说。 似乎有些话,在说出口的一瞬间他已经做到了。 “好,本座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汐儿,我爱你。” “呵,有多爱呐?” “如果我们之间有一个将会迎来生命的尽头,那个人也只会是我。神,就该永远站在神坛之上,本座喜欢你看悠然自得的样子。” 我抿了抿唇笑了,原来,你也察觉到了。这场旅途,终于也要迎来了我们的终点。 朔,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如果故事的结果是失去你,那这短暂拥有的过程于我而言又算什么呢? 不该去想。强压下自己去回想那些残酷的过去以及晦暗无光的未来,我勾起了嘴角,环住了眼前的人。所以,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会事先告诉你,我所选定好的结局是什么啊。 “我知道了,但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就像你一直都忘不了我一样。” “喜欢留在人间吗?” “喜欢,这里很好,可它终究不是我该停留的地方。等我和姐姐回去以后,我会效仿她的样子,也在每夜的夜空里,为你点亮一盏星光。” 朔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就不能有点新意吗?” “那我用星星排成你的名字……” “你这个脑袋,让你出招真是为难你了。算了,只要你能够在看夕阳时想起本座来,就好。” 黑夜里深情的注视,只听到他一遍又一遍的低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就像是一个迷途中寻不到归路的孩子,只能依靠真实的触感来抚慰自己安心。 终究还是舍不得,脑子里甚至都还没有想好该以何种方式来面对我们之间的离别。 一个个地点在我的脑海中一一闪过:帝都、不周、长留、章尾、青丘、羽丘、若水,不周禁制一除就只剩下六处,而在赴往帝都与若水之刻,便是我们分道扬镳之时。 如此算下来,离开不周…… 朔开口打断了我的思路:“苏小七来信说,青丘那边她会去解决,而羽丘,鸾凤族蒙沅沅也算可信。” “是、是吗?那就只剩下长留与章尾了。” 声音越来越小,无言中似乎只剩下了安静的对峙。 “差不多了吧?” 对峙中,有人先认了输。 “乖,你要是困了就睡吧,等会本座会帮你处理干净的。” “可是我要是明天下不了床怎么办?”求饶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那本座就帮你把吃的送到屋里来,亲自喂你。” “我不要,阿离她们要是知道了不得笑死我……求你了,要不你憋一憋,我们下回继续。” “若是本座不答应呢?放心,她们不会知道的,本座就说你妖力耗尽累坏了。” 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妖啊?太、太过分了! 日上三竿,端着饭菜站在门口处发呆良久的赤乌终于下定了决心,抬手叩响了房门。从他身后经过的叶卿离看到了这一幕,很是疑惑的问了一句:“你们家君上还没起来呢?睡迷糊了?” 第两百九十二章 继续撒糖 “不知道,门被下了禁制,除了君上之外谁也无法打开。”赤乌很是尴尬的轻咳了两声,心道谁知道他站在门口候了多久了啊?君上不是吩咐的让他中午来送膳的吗?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算了,我才不问,虐狗。其实你也不必这么候着,你家君上饿了自然会开门,跟块木头似的。对了,雨裁说带我们去不周山附近转转,你也一起吗?”叶卿离也是刚醒没多久,慵懒懒的伸了个懒腰,一身侠衣装扮清简的她身上完美的线条被勾勒的惹人遐想。 赤乌连忙收回了视线,低着头模样有些憨傻:“我把膳食放一楼桌上再与你们一起去,不过,这不周山毕竟危险,没有君上和老板娘在,我们还是要小心为妙。” “能有什么危险?有你、雨裁,还有我的铁木疙瘩在,青天白日的难不成还会有鬼不成。” “那……好、好吧。” 听到门外的对话声,本来想起床的我又安心的熟睡了过去。对于妖族而言,睡眠与相互接触都是帮助恢复妖力的方法。 “汐儿,汐儿饿不饿?”朔的声音就像是恶魔在耳边低声的引诱,我皱了皱眉,只在心里抱怨他又有什么坏点子了,所以没有回应。 裹紧了身上的小被,转身时才发觉身体酸痛的就好像是散了架,真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作孽的男人并没有打算放弃,而是百无聊赖的玩弄起了我脸颊的碎发。 “看来汐儿已经累坏了,要减缓‘蚀星之力’的反噬,只能靠放血了。”失落的语气未免惹人心疼,作为魔君,自然也由着历代魔君继任以来的苦恼,那便是无时无刻都要镇压住身体里的‘蚀星之力’。 因为越是强大的力量,反噬起来才更是要命。 “等等!”我脱口而出的声音打破了周围的寂静,等我着急的坐起身来想要去拦他时,才注意到他回眸,一双桃花眼里尽是得逞似的妖魅微笑。 “汐儿是想要帮本座吗?” “我、我真的累了,身上酸。但是,你别放血了,难道就没有别的能够压制‘蚀星之力’的办法?” 朔笑了笑,单手抚上了我的脸颊说道:“汐儿忘了?当初在水神宫天池,是你祭出了神体帮助本座掌控‘蚀星’。现在,能够压制它的也只有你。” “怎么会忘,要不是命大,我七日之后都魂飞魄散了。我跟它真是有仇啊,这‘蚀星之力’,究竟是什么?” 朔的眸子深了深,却没有与我解释,而是难得闪躲转移了话题:“现在更重要的,不该是想想怎么帮本座吗?” “用、用手?” 气息沉重的男人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半个时辰后,我气郁的坐在窗边,对着窗外的美景独自的享用着桌上的糕点。手腕发软,感觉浑身上下最后一点力气也都被榨干了,唉~真不明白那些向往着婚姻与甜甜的恋爱的女孩子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一想到以后都要过这种痛苦无比的生活,我的心里就郁闷至极。 “糕点好吃吗?本座给你揉揉腰?” “不需要。”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说:“我现在不想看到你,烦心。” “汐儿之前还说要本座好好努力。” “你!又拿我说过的话堵我?我不管!凭什么啊,不公平,为什么我浑身痛死了而你就好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不公平。难怪都说女生吃亏,你总缠着我做什么?没别的事做了?” “汐儿说的事情本座都做好了,换床单、被子、洗衣服、做饭……” 得,又得找事情支开他。 我撇了撇嘴,想了一圈以后,发现还真就找不到别的理由了,于是只好对他说:“我肩膀酸,你帮我捶捶肩吧。” “好。”某男殷勤的劲十足,立刻坐到了我的身侧给我按摩了起来。我不免小声嘀咕了一句:“要是在床上也能这么乖乖听我的多好……” “汐儿,别人惦记本座都惦记不来呢,你却还不知足。” “呵,那我是不是还要多感谢感谢妖祖大人的抬爱啊?”面对我阴冷凶狠的目光,朔还想说些什么,又立刻憋了回去。而回到驿馆的赤乌叶卿离等人,在经过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老板娘又在欺负我们家君上了。”赤乌愤愤的抱怨了一句,“君上也太纵容了,自己宠出来的还不是自己受着。” “噗——哈哈,老板娘可真厉害,看她刚才凶君上那样,君上就跟个小媳妇似的。” 到底谁像小媳妇啊? 我的嘴角抽了抽,,心里的憋屈郁闷无处去。气死我了,明明被折腾了那么久的人是我,怎么就变成我欺负人了? “你们、你们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朔了?” 阿离笑了笑,打趣说:“老板娘别说笑了,我们两只眼睛可都看到了,不过,作为女生,我还是想给老板娘的霸气侧漏点赞。” “你、你不给我澄清清楚,你今天晚上就别想上我的床。”我低声在朔的耳边警告了一句,偏过头去专心吃起了糕点,让他自己想办法去。 “雨裁,过来。”朔朝雨裁招了招手,为她擦拭去嘴角的饭粒,说道:“你也觉得爹爹受欺负了?” “嗯……爹爹你要是被阿娘欺负了就跟我说,我会帮你说些好话的。至少,不让阿娘她总是压着你。” “什么叫她压着我?都是本座压……” “你别教坏小孩子。”我把朔往后一拉,对着还在笑嘻嘻看戏的两人说道:“你们不是到不周山附近瞧瞧了吗?外面的情况如何?” 赤乌轻咳了两声,气氛才算严肃。他如实汇报说:“不周山上都是雪景,看久了只觉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我们没敢深入,就是怕会迷路。这里的气息浊乱,一旦走散了很难感知到彼此的位置。” 这样看来,想要进入不周山深处寻找禁制封印,只会难上加难。如果我们有能够穿过雪地的办法就好了,可离开驿馆太久的话,补给又会成为问题。 正想着,不周山上,来了一群有模有样的道士…… 第两百九十三章 滑头老道 驿馆的门被叩响了,赤乌开的门,叶卿离带着雨裁谨慎的躲在而一旁,而我和朔谨慎的倚靠在窗边仔细的观察着楼下的动静。 “确定是在这吗?”为首的黄袍老道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一手握着拂尘,拂尘搭着左手的手臂之上,标准的老道行径和模样。“这位兄台是……” 赤乌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打量的视线,语气和善的说:“萍水相逢,在下不过一无名小卒,敢问各位道人也是来此地寻找落脚之处的?” “依本道看,此地阴气甚重,妖气与浊气浑浊,兄台还是快些离开的好。” 赤乌道了声谢,“我们也正有此意,不瞒几位,我们是因这大雪封山迷了路。我家公子与小姐受困多日了,若是几位有什么下山的法子还望不吝赐教,我们定有重谢。” 正说话间,赤乌已经领着那几人进入了驿馆,除了为首的黄袍道人瞧上去有些道行之外,后头跟着的五六个愣头的小道士一看就是初出茅庐的新人。 “我老道也想做这个顺水人情啊,只可惜我们的目的是上山。” “师父,我去后厨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其中一个小道士摇头晃脑的,一看就是不安生的性子,还不等老道士同意,他就已经先一步一脚跨入了后厨。 只听到一声凄惨的叫声,众人皆是变了脸色,而赤乌只是微微的皱了皱眉,站在一旁冷眼相观。果不其然,小道士脸色惨白的从后厨门口退了出来,步履蹒跚浑身哆嗦,指着后厨趴在灶台上的一具腐烂的男尸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其余的几个小道士上前,在看到这一幕后,先是一愣,随后相继大笑了起来。 还有人搭上了那担惊受怕的小道士的肩膀说:“不是吧?李韦补你就这胆量啊?!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死尸也怕?” “师父,已经白骨化了,穿着的衣服也十分破旧,死因不明,历时久远估计也不好查出了。”小道士中有个沉稳机谨的,上前简单地查看了一番,又大致的扫过厨房里腐烂的食材和厨具,这才退了出来在老道士的身边说着。 老道士皱了皱眉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卧槽,什么破地方,到处都是死尸。真他娘的晦气!”一个长相粗犷声音浑厚的道士走上前,没好气的踹了一脚趴在灶台上腐烂的男尸,他的力气很大,再加上多年的风化侵蚀,那男尸被他一脚给踢得七零八碎,与血肉分离的头颅也咕噜噜的滚到了本就被吓到了的小道士脚边。 “啊!别……别这样,破坏别人的骸骨早晚会遭报应的。” “秦戍,不得无礼。”老道士叫住了还欲动脚的秦戍,威严的语气里带着微微的愠怒。“这里还有外人看着,如此行事,成何体统?我就是这样教你的吗?还不退下!” 赤乌轻笑了一声,手臂环抱靠在了一根粗大的房柱上,说道:“这村子里的死人可多了去了,几位既然修道,为何不尝试度化他们呢?” “这位小友,并非我等无能,而是这些尸骨已经是无魂之骨,他们的魂魄早就已经转世投胎去了。我这徒弟性格暴躁了些,所以才……” “得了,我没兴趣跟你们说这些,既然要留宿,右边的屋子归你们,左边的归我们,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才可相安无事。” “好。”老道答应了一声,又问道:“既然后厨是这副模样,敢问小友,你们平日里都吃些什么呢?” “我们自己带了干粮……”赤乌的话尚未说完,就听站在我身旁的朔忽然轻咳出声,他立刻闭上了嘴,只给了那群道士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头也不回的上了楼。 老道士是个笑面虎,从他方才的言语说辞和举动中不难看出来,明明方才他有能力也有时间去制止道士秦戍破坏尸骨的行为,但是他并未阻止,甚至还在与赤乌谈话时为自己的徒弟辩护。 如此看来,那秦戍毁坏尸骨的行为想必是得到了他的默许的。 “狡猾的老滑头。”我小声嘀咕了一句,看他带的那几个性格鲜明不同的弟子,应该都是用来试水的。 “喂,楼上的姑娘,小心一点,这驿馆里可能会有脏东西。”跟在老道士身边的年轻小道士朝着我的方向说了一声,我笑了笑,无伤大雅。 “各位还是先顾好自己吧。”我忠告了一声,推门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雨裁摆弄着手里的小纸人,气质幽怨的说了一句:“没劲,阿娘,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离开这啊?” “再等等,先弄清楚这些道士来做什么,说不定,他们跟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那之中有个道士姓李,难道是天地一剑李家的人?”叶卿离问。 “不无这个可能,先静观其变吧。我猜想,老道士应该是过了辟谷期,可以不进油盐,但是他身边的几个小道士可就不一定了。” 叶卿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难怪那个小道士一进门就嚷嚷着往厨房跑,看他们的样子,空手而来,似乎还有人受了伤,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或许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不周山的夜里应当不太平,也就只有老板娘你们才镇压得住。要是些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凡人,估计早就被孤魂野鬼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一直默不作声站在角落里的朔开口了:“能走到这里,他们也有些能耐。” “能被你认可?看来我们要认真点对待了。” “汐儿误解本座的意思了,本座只是觉得天地一剑这个道门世家应当多注意注意。” 在我们说话间,对面房间里又传出了几声惨叫,我们个个淡定自若的喝着茶水,就连叶卿离也忍不住的疑惑一句:“不是修道者吗?连这都怕?” “这不是还有几只初出茅庐的新手吗?可以理解。毕竟有些人或许一辈子都没见过真正的死尸,而且看他们的样子,道行不高。” 第两百九十四章 合作? 夜里,驿馆里头多了许多说话声,一楼的灯盏亮着,连同老道士一共六人在内,样子弄得神秘兮兮的,却又不聚在房间里说。 赤乌说:“右边的屋子里多半都有死尸,而左边因为上房居多,所以人数相对较少,受难的人自然也就不多。而且小客房地方狭隘,能有张桌子都不错了,更不要说是足以容纳六人围坐的。” “我们这么占着风水宝地,只怕会成为众矢之的啊……”我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喃喃道。 朔认真的端详着在桌面上铺开的地图,听到我说话,抬眸看了我一眼,嗓音清冷:“那要不然把他们除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更何况,还没弄清楚人家来的目的呢。” “这个好说,阿娘,交给我吧。”雨裁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胸有成竹的模样,“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去抓一个来问问就是。” 我们俩一拍即合:“好主意!” 叶卿离靠在窗台边打量了好一会儿,这才折返回来说:“他们带的粮食不多,还有伤员,那老道士似乎根本就不管那些弟子的死活,让他们自己解决温饱。不过那个叫做李韦补的,在老道士面前说话似乎有点分量。” “大雪封山,这雪也不知道要下多久,我们的时间紧迫,必须想办法进入不周山深处找到禁制所在。”我想了想,提议说:“大家分头行动在太阳落山前到驿馆集合,这样搜寻的效率最快。” “依照地图上所示,进入不周深处最为简便合理的路线有三条……”朔的话音未落,我们房间的门就忽然被叩响了。朔警惕的问了一声:“谁?” “是、是我师父让我来的,想问问各位有没有兴趣和我们合作?”门外传来了李韦补的声音,对于这个李氏人,我们是有些话想要问他的,于是朔立即用眼神示意站在最靠门的位置的赤乌去开门。 “怎么个合作法啊?”赤乌示意男人进来,在刚和我、叶卿离打过招呼想要进门的李韦补,却在接触到朔冰冷的眸子时,脚步一顿,就那么停在了门边上的位置,生怕再走近一步会被我身旁的男人给撕得粉碎似的。 我不禁疑惑的皱了皱眉,心道:朔有这么吓人吗? “师父说,我们要进山里去寻宝,就是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兴趣。如果真的找到了传闻中的宝贝,我们双方可以平分。”李韦补略带心虚的说着,眼神四处瞟着却不敢与我们之中的任何人对视。 “你们知道怎么进去?”叶卿离看似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实则是在试探他。我们之中看着最像是来游山玩水的就属她了,所有由她来问这个问题不容易激起对方的戒备心。 “师父手里有进入的地图还有寻踪的秘法,但是我们带的粮食不多了……” “我们带的也不多。”我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的堵上了他的话。合作是假,想要利用我们才是真的吧?假借合作的噱头来哄骗我们的粮食,甚至在路上还能够将我们当做探路石与储备粮,呵,真当我们都是傻子吗?“而且,我们想要的是下山,离开这里,而不是进山。” 道不同,不相为谋。 赤乌叶卿离他们也不是傻子,尤其是在听到李韦补的这一番说词之后,对这伙人的印象又拉低了一个档次。 “我对寻宝没有兴趣。”叶卿离摆了摆手,继续玩弄手里的木雕去了。 “寻宝啊……”朔沉吟道,似乎是在考虑,赤乌和雨裁都尚未明确的发表意见。见状,李韦补就像是抓到来了救命稻草一般,壮着胆子走到了朔的跟前。 茶桌上的地图已经被我们给收起来了,李韦补顺手拿了条凳子坐在了我们的对面,语气讪讪道:“诸位有所不知啊,这不周山内有秘宝,我师父可是得了祖传的地图好不容易破解了其中的悬秘才找到这来的。我们一路跋山涉水至此,这东西有多珍贵稀奇,不用我多说了吧?” “让我猜猜看,你这么卖关子,该不会是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这宝贝是什么吧?口说无凭,除非,你们能拿出证据来,否则凭什么让我们这一群人跟着去冒险。” “这位姑娘……” “我姓苏。” 李韦补整理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苏姑娘谈吐不凡应当也不是甘于平庸之辈,尤其你又是姑娘家家的,难道就不想知道能够永葆青春的办法吗?” “有一点你说错了,本姑娘就是甘于平凡。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口中的,所谓能够‘永葆青春’的秘宝。” 叶卿离默默的朝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虽然没再插嘴,但是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一句:老板娘又来了,这么会拿捏人心啊,那小子估计还以为自己带着别人走呢,实际上话题一直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李韦补闻言自是眼前一亮,欣喜的说了一番大致的情况:“传闻在不周山深处封印着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山洞里镇压着地界深处最恐怖邪恶的怪物,历任道门传人以十年为期,十年皆会相聚于此。为的,就是用天地灵宝将怪物镇压封印。 根据道门的史籍记载,此怪为魔界的三头魔犬,生蝙蝠四翼,蝠尾狗身,爪利似狼吼声如雷,最惧怕的就是道门正气的符箓阵法。史籍上说三头魔犬被打回魔界,而魔界与人界的通道已断,所以我们取宝应如探囊取物。” 这话其中的破绽甚多,我们都只是侧耳听着,未直言挑明。 “诸位好好想想,历代道门封印用的珍宝,能有差劲的吗?” “依照你所说,若是把东西取了,那封印被解开了怎么办?”我问。 “不、不会的,那不周的封印,我师父说了就算是道门里的祖师来了也不见得能解开。禁制有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镇压,所以我们只是把宝物取走而已,不会发生什么的。” “你师父这么跟你说的?” 李韦补茫然的点了点头,而我将目光投向了朔,道:“我们都听你的。” “好,但若是遇到了危险……” 李韦补立刻接话:“师父说了,他一定会竭尽全力保证各位的安全。身为道人,降妖除魔本就是本分,一旦发生意料之外的状况,他会先掩护各位离开。” 第两百九十五章 出发 一刻钟后。 哼哼唧唧的老道胡子一横,眉尾上挑,有些意外的问自己的弟子李韦补道:“你说的是真的,他们居然同意了?” 李韦补据实以告:“看样子其他人兴趣并不大,但是其中那位长相英俊气质沉稳的公子相信了,他应该是做主的,其他人好像都听他的。” 老道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如此说来,只要控制了最为中心的那个人,就能够让楼上那一群人为他所用。 粗糙的手指缓缓的探入了宽大的衣袖之中,老道在接触到那张子母傀儡符之后,眉眼满意的向下弯了一下。 “师父,他们说,作为合作的诚意,这些干粮是给我们的。”李韦补把藏在身后的油纸包给取了出来,见状其余的几人皆是眼前一亮,纷纷上前迫不及待的想要饱餐一顿。 然而,在看到那团纸包裹住的几块干粮面饼之后,所有人伸手的动作都顿了顿。面饼很香,但是那数量却少的可怜,只有一人一个的分量。 “就这么点?”老道显然也是不满意的,语气里的轻蔑与不屑之意难掩,心中琢磨起来。如果他们的干粮所剩不多的话,如今最应该做的就是趁早动手,少一张嘴吃饭就多一份粮食。 并非他体恤下属,而是这还没有进入不周深处,老道士不想在这里损兵折将。 “他们带的应该不少,师父,对了,其中一个女子似乎还是个傀儡师。尽管她表现得不太明显,身为修道者我还是有些眼力见的,她身后跟着的是一具木制傀儡。” “傀儡师?那是什么?”埋头吃着面饼的秦戍嘴里含糊不清的问了一句。 老道士的脸色微变,给围坐在自己周围的弟子们解释说:“那是已经失传多年的秘术了,傀儡师能够操控自己制造都傀儡做到许多常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傀儡不会流血不会喊疼,甚至不知疲倦。” 老道士并未上楼,听到李韦补这么一说,之前想要先下手为强的念想也是彻底的打消了。 他暗暗的勾了勾嘴角,看来,这一次的傀儡符,要多准备几张了。 深夜,老道士给所有人分配好了房间,至于他自己的那间宽敞的上房,是由他的徒弟们联手清理出来的。其余人回了房间,都以为这一夜只会相安无事,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早上一醒来,有人却失踪了。 “师父,在这。”李韦补掀开草垛,终于在后院的鸡棚里找到了昏迷的小道士。小道士睡眼迷离,尤其是当头顶的稻草被掀开以后,他下意识的就抬手去挡那刺眼的光线, 老道士认真的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上,心里疑虑重重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便问道:“你昨晚在这过夜的?” 小道士被问得一头雾水,坐起身来才看清了自己的处境,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挠了挠脑袋,嘴里只叨叨出了两个字来:“奇、奇怪……” 秦戍面色一沉,扯着大嗓门问:“你个愣小子,昨晚上大半夜的跑出来也就算了,还让我们一通好找。快说,你怎么会在这?是不是这驿馆里有什么怨鬼?” “不不是,我昨天晚上就夜半起夜,本来想找间茅厕,后来不知怎么的就睡在这里了?” 道士们围在蒙头刚睡醒的小道士周围,劈头盖脸的就是一连串的长问。 “呵呵~该不会是自己在梦里想起夜,结果梦游了吧?”我轻笑了一声,与众人一同出现在了道士们的视线里。老道士冷眼横眉的盯了我好一会儿,紧接着又将目光落在了叶卿离以及她身后的人偶身上,苍老的嘴角不易察觉的勾了勾。 “这怎么还有个孩子?”秦戍的脸色难看,声色俱厉的指着雨裁,气势汹汹的样子。雨裁害怕的往我的身后缩了缩,我下意识的就想要伸手把她护在身后,没想到朔与我居然产生了同样的想法。 “怎么?不敢了吗?现在取消合作也可以,但是昨晚拿了我们的干粮必须还回来。” 闻言,老道士没有表态,倒是跟在他身后的小道士们犯了难。我知道他们拿不出来,只是没想到,因为我和朔下意识的去护雨裁的这个动作,将小家伙卷入了危险当中。 “不必了,只要你们能管好那孩子不让她乱跑坏事就行。”老道士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一甩拂尘说道:“出发!” 比起我们手上的这份图纸,老道士手里的图纸要更加详细得多,不过看它泛黄的纸质应当是有些年头了。 行路无言,山路崎岖难走,尤其是在这种白茫茫一片的雪景当中,为了辨认方向只能够依靠手里的罗盘。我心道这老家伙确实有点东西,否则只凭我们,还不知道要耽误上多少时间才能够进入到深山里。 路上有叶卿离的人偶开路,也省去了我们不少的麻烦,越是如此,我越是能够感觉到在看向那人偶时老道士眼底浮现的异样。我背着雨裁走了一路,好在体力还算充沛也不觉得累。 快到正午了,小雨裁凑在我的耳边,小声道:“阿娘,这老道士好像一直在带我们在外围绕圈。” 我嘴角扬了扬,轻笑了一声道:“我知道。” 我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所以其余人也听到了,安静赶路的时候,我忽然间这么说上一句话自然很容易引人注意。 “你说什么?”秦戍是最心直口快的,直接就停下脚步来问我,那语气就好像是在审问一个犯人。 “我说。”我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树,说:“我做了标记,道长,我们似乎在开始走回头路了。你的地图,真的没有问题吗?” “你怀疑我师父是故意的?我们有这个必要吗?且不说实力,我们光是人数就压你们一筹,就算是兜圈子也是大家一起兜,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办法我们会用?” 呵,还真是个炸药包,一点就燃。 “她不是这个意思。”叶卿离也不客气,操控着人偶挡在了秦戍的面前,人偶抬手防卫,而她眼中的警告意味也十足。 第两百九十六章 微笑雪人(1) “苏姑娘误会了,我这么跟你解释吧,要进入不周深处就必须要这么走,罗盘在我的手上,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这罗盘吗?上官公子,要不你瞧瞧看?”老道士说着,把手里的罗盘递到了朔的面前,而朔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我不懂这些东西。”这话是假的,朔也知道老道士是在试探,所以就顺着他的思路伪装了下去。 老道士打了个圆场,嘿嘿的笑了一声,示意大家以和为贵继续赶路。在转身往前走的时候,他眼底的阴霾一闪而过,连带着心里萌生出的恶念都凝聚成了冰。 雨裁抱紧了我的脖子,道:“阿娘,有点冷。” “朔,我们应该还有保暖的衣物吧,再给雨裁拿一件出来。”我对身边的朔说道,朔立即动手在包裹中翻找了起来。 老道士一步一个雪脚印的走在前面,他的背后跟着五个小道士,其中还有人时不时的回头往我们的方向看过来。我们一行人可以的减慢了行进的速度,就是要营造出一种体力开始跟不上的错觉。 果不其然,在我们与道士们的队伍拉开了将近二十米的距离之后,老道士派了一个人过来,低声询问了朔几句。 我抬眸一看,只见那人正是李韦补,就与他多聊了几句,比如说他是怎么拜入老道士门下的,多大开始修道。对于这种问题,李韦补没有隐瞒,而是据实以告。 “师父即是师父,也是我的叔父,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因为斩妖除魔常年在外,是叔父常年照顾我,还教我修习道法。” “韦补,来分干粮了。”老道士叫唤了一声,开始均分起他们为数不多的粮食。 朔与我对视了一眼,随后把一袋干粮递到了李韦补的面前,说:“算作是我们的一点诚意。” 李韦补接过粮食,面露感激的点了点头,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几位不担心粮食的问题,难道是与我师父一样,都达到辟谷期不用进食了吗?” “我们哪有道长那么大的能耐。” “啊,可是我看公子气度不凡,言行举止间略带风劲,还以为公子也是修道之人。” “学了点江湖的三脚猫功夫来防身而已。”朔挥手打发了他,李韦补回到道士堆里,一群道士们宛如扑食的恶狼一般,一边吃着还一边不安的四处张望,好像生怕我们会去抢似的。 原地修整,为了避免暴露我们的手里有更好的物资,我们也只是简单地吃了面饼充饥,水还是有的,但是干噎的还是难以下咽。 雨裁装不下去了,吃一半扔一半,都扔下我们身后的悬崖去了。 叶卿离是个能吃苦的,居然一声不吭的吃完了整张面饼,看她习以为常的样子,兴许还真有人相信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口粮似的。我的嘴巴刁钻,刚开始还勉强装装样子,后来就开始学着雨裁了。 朔的吃相矜贵,慢条斯理的好似皇宫贵胄,帅气与傲气并存,让人瞧着就忍不住多看几眼。 “上官公子,这是我们师父让我们给你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秦戍走了过来,把一个装的鼓囊囊的水囊放在了我们的面前,随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叶卿离先动手打开,一股清冽的酒香味四散开来,我们所有人都知道那水囊里装的是酒。 朔说:“是好东西,这冰天雪地的,就该来点酒暖暖身子。” 可惜酒是冷的。 这话我憋了很久,也没有说出来。 朔给大家一人倒了一碗,在我的手触碰到那瓷碗的时候,才发觉碗是热的。我的嘴角勾了勾,很是享受的就喝了一大口。 酒劲不大,但是足以暖身。 “这酒、没问题吗?”叶卿离面露担忧的问了一句。 “见过第一次下厨就下毒的厨师吗?” 叶卿离笑了笑,说:“也是。” 也有人是没喝的,比如说雨裁和赤乌。 修整了片刻之后,老道士又派人来提醒我们赶路了。我故作迟疑的站起身,双腿在原地跺了跺,抱怨了一句:“腿都酸了,到底要走多久啊?” 小道士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继续往雪山的深处行进,穿过层层无叶的密林,进入山谷,眼前如同洞穴一般的景色令我们忍不住驻足观看了起来。 为数不多的光线从头顶的岩层透了进来,宛如悬崖峭壁之中的一线天,而左右并非结实的岩壁,而是镂空的断岩一层压着一层。岩洞之中也是厚厚的积雪,外头的光线从岩缝投射进来,打在了晶莹剔透的冰雪上,整个岩洞都增添上了一抹冰蓝的色彩。 “真美啊。”叶卿离多年未离开赤水城,难得见到一次如此壮观的美景,由衷发出了一声感叹。 “按照师祖地图上的指示,绕过谷底的水池之后,就会看到对面出现的一条小路。”老道士看着手里的地图,给我们比划了一个方向。 不过他身边的小道士们却没有洞,似乎在特意等着我们这边的人先迈开脚步似的。但……我们可是妖啊,又有何惧呢? 我们如他们所愿的额走在了最前方,在靠近岩洞底部中央的水池的时候,朔皱眉嘀咕了一句:“奇怪,这附近都是寒冰,哪里来的积水嗯?” 说是水池,直径居然有十米宽,而且瞧着深度至少有一米。赤乌朝着池水中心的方向指了指,道:“你们看那里,是不是有一个雪人?!” “谁吃饱了没事做跑这里来堆雪人……”走在后面的秦戍话音未落,突的就停住了脚步,忽然深吸了一口气,神色紧张的喊道:“它、它在朝着我笑?!” “笑?可是师兄,这雪人好像连脸都没有啊。”秦戍身旁的小道士拍了拍他的肩膀,满头雾水的看向了那雪人,仔细观察良久,还是不着思绪的挠了挠头。 “你们、你们都没有看见吗?它的头上,刚才出现了一张人脸!”秦戍惊慌失措,说话都开始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了。闻言,我们都走到了他的身侧,站在他的角度附近看向了雪人。 雪人是由两个圆滚滚的球体组成,左右两边的胳膊用树枝随意的插着,没有脸,但是五官的位置似乎又加上了一层冰雪,勾勒出了一个圆圆的脸颊轮廓。 第两百九十七章 微笑雪人(2) 要说这雪人是在笑,我们是瞧不出来的,雪人的五官并没有细致的雕刻出来,远远地看着手艺其实也很粗糙。 叶卿离不满的撇了撇嘴:“还没我的雕工好呢,你到底瞧见了什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脸?” 秦戍支支吾吾了好半天也形容不出来,说道:“反正是一张人脸,我瞧不清楚,就在我的眼前一晃而过就没了。” 朔说:“大家小心些,不周山不是随意能够进出的,我们擅闯不周在先,若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或许连个收尸的人也没有。” 秦戍怒了:“你怎么说话的你……” 秦戍一开始就看朔不爽,尤其是当接触到他那种看待将死之人的眼神之后,秦戍心里的火就更甚了。 老道士抬了抬手,拦下了怒气冲冲就想要上前理论的秦戍,“他说的确实有道理,你别总是鲁莽马虎,现在我们所有人里,只有你才能够看到那雪人的脸,没准它就是冲着你来的。” 秦戍被老道士的话吓得打了一个寒颤,脸上露出了些许难以置信的神情。 没理由啊,那么多人,为什么雪人偏偏就盯上他了呢? 而且,在他走过去之前,那一伙人不是也平安无事的从雪人的身边绕开了吗? 可恶!他怎么就这么倒霉, 真是麻烦,要不是师父拦着,他非得要冲上去把那个该死的雪人给砸个稀烂。 穿过岩洞,果然在我们的视线尽头处出现了一条隐蔽的石板小路,路段都是由石板铺就的,石板的形状工整大小一致,怀疑是人工所为。 走在石板排列的阶梯上是,石板的里面还会传出清脆悠远的回声,就仿佛里面是空心的一般,很是奇妙。 老道士在一群弟子的簇拥下走上了石阶,就那么踏走了两步,他的神色就开始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喃喃说:“怪哉怪哉,这石板的下面居然是一条和,难怪踩上去会犹豫如此清脆的回响,好似奏响箜篌天籁。” “走快点。”赤乌提醒了一句,跟在我们身后的道士们这才加快了脚步。 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路径上的我们,忽然被身后的一声轻‘啊’的叫喊给拉回了思绪,一回头,站在石板阶梯最上方的我和朔同时出声:“等等!” “师父,师父,刚才陈越就走在我后面的,他……他不见了。”李韦补脸色惨白难看,说话间,他又下意识的往前走了几步,这下轮到老道士站在台阶的最末尾了。 “这么大个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老道士一样拂尘,立刻从自己的衣袖里摸出了一张符箓,在低声念叨出一长串的符咒之后,他将符纸往自己的身后一扔,用浑厚的嗓音喊道:“邪魔退散!” 发黄的符纸在空中飘飘扬扬的飞了好一会儿,最后才缓缓地落在了老道士身后的台阶上,在接触到石板的一瞬间,骤然化作了一抹灰烬。 “怎么回事?”我朝他们的方向喊了一声。 “陈越不见了。”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小道士焦头烂额的叫喊了起来。 “这是鬼阶,一定是!一定是!石板底下一定藏着一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闭嘴!”老道士怒吼了一声,顿时全场安静,所有的小道士们都乖乖闭上了嘴,只是他们眼里的恐惧和惊慌之意并没有丝毫的消减。 “朔。”我心底有些发毛,抬手就拉了拉身边的朔的衣袖,轻轻的抬手指着我们刚才绕开的水池的方向,说道:“你看那雪人的旁边,是不是又多了一个?”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我的这个动作,他们所处的位置并不高,视野没有我这开阔,于是摇头晃脑的张顾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了雪人旁出现的那个人影。 “先救人。”老道士身手极好的飞跃而下,快步跑到了池边,其余的道士们就像是跟着母鸡的小鸡,全一窝蜂的追了上去。 “老板娘,这台阶有问题?” “有问题的只怕不是台阶,而是那雪人。”我压低声音道:“知道不周山的守护神兽双黄兽吗?从我们进山这么久以来它们都没有什么动静,我想,这雪人估计是它们搞的鬼。” “难怪老道士伏魔除鬼的符箓没发挥作用。” “不等他们吗?” “放心吧,那小道士没死,昏过去了而已。这应该只是警告。”我继续向前走着,没过多久,昏迷的陈越被两个人架着跟了上来,而这一次负责垫后的是老道士。 之前的情况没有再出现,石板台阶终于抵达了尽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有人心有余悸的说:“吓死我了,刚开始还觉得那石板发出的声音好听,但是听久了以后还真觉着瘆得慌。” 迈上最后一层,映入眼中的首先是一个刻印着‘寒暑水’三字的石碑,石碑被冰雪覆盖,但还是隐约能够看清上面的字样。叶卿离操控着人偶上前,人偶用手拨开了遮挡的冰雪,很快几个小字又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之中。 “东,幕山。往西,湿山。这是路标么?呵,怎么会有人这么好,知道我们要来寻宝还特意给我们做了标记?” “下面还有一行字:不周圣地,人界飞升,冰门寒窟,擅入者死。” “让我看看。”老道士拨开挡在面前的人群,倾身检查了好一会儿,松了口气道:“没有妖魔的气息,此地应该是安全的。” “师父,陈越还没醒。”李韦补提议说:“要不然我们先等他醒……” “等他?我们这么多人浪费时间就为了等他一个累赘?李韦补你这话说的就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 “对啊,而且还不知道那雪人会不会追上来。” 一说到雪人,秦戍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他只怕上一个是杨越被抓,而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自己。 “此地不宜久留,大家还是先行赶路吧。”老道士记得路线,指着分岔路口中通往幕山的那一条路,说道:“往这边。” 第两百九十八章 驱蛇 这条路越往深处越是阴暗,除了心怀抱怨的架着不省人事的陈越之外,大家都点燃了手里的火折子。循着潺潺的溪水往上走去,我们的动静偶尔还会惊动一些藏在深山洞穴中倒挂的蝙蝠。 好不容易递到了一块比较宽阔的场地,走在前面的朔与老道士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示意大家修整休息。气温下降,我们这边的人都已经裹上了厚厚的衣物,而道士们似乎出门带的御寒的衣物并不多,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围坐在火堆的旁边取暖。 因为我们把最佳的取暖位置让出来的缘故,他们倒是没有过多的去盯着我们身后的厚衣。这时候,老道士又将酒囊给取了出来,劝说大家喝酒取暖。酒囊传了一圈,到了我们的面前,我和叶卿离均是摆手。 叶卿离直言不讳:“算了吧,我有洁癖,你们大男人一人一口喝过的酒囊,我才不要。” 赤乌将酒往碗里一倒,说:“姑娘家家的就是讲究,公子,我们喝吧。” “好冷,我想睡觉。”蜷缩在我怀里的雨裁低声说了一句,往我的怀中又蹭了蹭,揉了揉自己睡意惺忪的眼。我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让她先休息。 前面的路并不好走,不出意外的话,如果没有找到下一个休息的据点,我们今天晚上要先在这里过夜了。 “这边有些水,刚热的。”李韦补对我们这边很是照顾,用柴火堆弄了一壶热水递到了我和叶卿离的面前。 叶卿离伸手要拿,我怀中的雨裁先伸出了一只小手接了过来,在众人的注视下喝了几大口。嘴角微扬,小脸粉嫩嫩的。 “我实在是太渴了,这水好甜。” 李韦补说:“这是山间泉露,我们修道之人都饮此物。” “谢谢。” 李韦补离开后,雨裁把水囊往石头上一放,翻了个身,说:“水没有问题。” “这么小心的吗?”叶卿离不甚理解,“他们也不能拿我们怎样吧?” “永远不要低估了人性中的恶念。” “为什么是小丫头试水?下回我来吧。” “她体质特殊,放心。晚上我守夜,阿离你们先睡,下半夜朔会守夜。按照现在的情况,他们大概只会再往附近探索一圈。” 白日里靠叶卿离的人偶和赤乌探路,所以我让她们夜里好好休息,粗略的用过了晚膳,莫约晚上十点钟左右,陈越醒了。 但是神志不清,嘴里只一直说着‘雪、雪……’之类的话。老道士想了很多办法,各种驱邪的法子都用了也不见成效。 赤乌往那边看了一眼,问我们:“看样子不是中邪,被吓傻了吧?” “可以理解,也是不全然是胆量的问题,这事放谁身上估计都会被吓个不轻。” “我、我先睡了。”操控妖丝很消耗体力,尤其是在这种高度紧张的环境之下,叶卿离早就已经犯困了,哈欠连连。好在我没有犯困,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警惕着四周。 雪洞深不见底,偶尔还会有呼呼的风声从岩壁的夹缝中传来,吞噬火堆的黑暗铺天盖地的朝着我们笼罩而来。道士们自然也派出了人守夜,是一个我没怎么接触的小道士。 小道士神色严谨,一看就是那种做事情一丝不苟的类型。我心道老道士还挺会用人的,居然如此面面俱到。山洞外头还在下着雪,那小道士也不敢离得太远,就一直拿着根棍子翻动火堆。 忽然,他握着木棍的右手一僵,被冻得发红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听到了什么不一样的声响。我也听到了,握紧了手里的断刃,开始认真的打量起四周起来。 “嘶嘶~”三四条颜色黑的发亮的黑莽从岩缝里钻了出来,幽幽的吐着蛇信,此时正在目露危光的盯着我们。应该是我们的篝火吵醒了这些藏在深山里冬眠的蛇,我朝对面的小道士看去,才发现他那边的情况也没比我们这边好多少。 “师……”小道士有些慌,张嘴就想要去喊身边的老道士,下一刻就被我动作迅速的捂住了嘴。我朝他比划了一个静声的手势,眼下这些黑蛇的动作还很慢,似乎还处于观察猎物时机而动的阶段。 我们一旦发出声音很有可能就会惊扰到它们,而且敌方有多少的数量未知。 “身上有带雄黄吗?” 小道士连连点头,从包裹里掏出了一包雄黄粉递给了我。 “这个,怎么用?直接撒地上吗?” 我笑了笑,道:“傻瓜,雄黄粉对驱蛇没用,得用雄黄酒。” 多亏了这老道士喜欢带酒。 后半夜,许多人都被一股香喷喷的烤肉味给熏醒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顿美餐,众人赞不绝口。 “太好吃了,我都已经快一个月没吃肉了。” “呵呵。”我把手边的水囊递了出去,随口问道:“你们道士不是不吃肉的吗?” “不吃肉的是和尚,关我们什么事。苏姑娘,你真是太聪明了。” “弱肉强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她不过是一点小聪明而已,要是我我也行。”秦戍一如既往的嘴欠,明明吃得最津津有味的是他。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吃蛇肉,我以前最怕蛇了。” “现在不怕了?” “有的吃就行了,哪管得了这么多?” 香肉在烈火的烘烤之下滋滋作响,油光发亮勾人食欲,就连打坐休养生息的老道士都有些没忍住的睁开了眼。他本想蹭着没人注意,悄悄的拿一枝串烤着蛇肉的木签,尝尝是否真的像众人所说的那样好吃,没想到下一刻就他的手就被人给按住了。 “师父,您都已经辟谷了,吃了也没用,就让给徒弟们吧。大家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您说是吗?” 老道士见自己被抓了个现行,不羞反怒,嘴硬道:“哼,谁要吃这种鬼东西了,送给为师为师都不要。你们放一边去烤去,这边挡着我烤火了。” “哦。”那小道士用埋怨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默默的拿起烤串坐到了对面。 老道士有些郁闷,其实那些蛇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察觉到动静了,他只是不想太快出手而已。嘁,没想到,在面对群蛇围困时,自己的徒弟表现得还不如一介女流之辈。 第两百九十九章 嗟来之食 酒足饭饱,众人的倦意来袭,犯困的侧身打盹,还有些精神的开始围坐在一起小声聊天起来。 这其中,也包括我和朔。 “这只镯子的品质不错,你瞧瞧?” “好看是好看,可是我的手上已经有一只,要不然送给阿离?” “这是本座专门给你买的。” “那好吧,我先收着了,等什么时候想戴的时候再拿出来。吃饱了就是精神倍加,你困不困?” 朔点了点头,拨弄着火堆里的柴火,道:“是有点困,不过无妨。” “按照雨裁所说的,他们应该至少要等到我们抵达幕山之后动手,现在过去至少还需要一日。这群道士个个自称是什么修炼的,结果走起路来这么慢,还得要我们跟着在这里装模作样。” 雨裁说,她盘问过那小道士,图纸在老道士的身上,只是他从不离身。而且。据说想要进入那山洞,还需要借助一件道门秘宝。 “这附近有其他妖物的气息,很有可能是群妖冢。” “他们居然也来了,还真是阴魂不散。” “群妖冢聚集众妖联盟,想要凝聚妖族诸方各大势力,不可能只有这点行动。也许,就连他们也在寻找神祈社。” 如果说群妖冢不惜一切代价变强的原因是为了挑战天界的权威,那么神祈社,无疑会是他们的一大助力。此事惊动神界,只怕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而且,她们这些人已经不可能再回到神界了。 新神未立,旧神流离,正当神界黎明前夕,亦是诸神之力最为薄弱的时刻。 “但愿仙界的那些家伙们靠谱点。” 至于其余各界,应当不会有什么变故。 “本座总觉得这战争的余韵距离重现之日越来越近了。”朔握着我的手发紧,连我也察觉到了他心中的不安,可是我却无能为力。 与此同时。 羽丘,金水之子,名为羽蒙,是生百鸟。 羽民国位于比翼鸟栖息之地东南,其人为长脑,身生羽。 不死人位于比翼鸟栖息之地正东,其人为黑色,不死,例如刑天。 多选择居住在大山脉的森林与高原中,身生双翼,能够如同鸟儿一般于天空中飞翔。羽化而登仙,也算是古人对于羽人的一种赞美与对于长生的向往。 羽林禁火,羽人的体重不过正常的人三分之一,近身格斗的能力极弱。夜里,羽人们也是依靠发光的植物与昆虫萤火照明。 然而,这所有的宁静,都被某位不速之客的到来给打破了。 “还真是片茂密美丽的丛林啊,连本王都有些不忍心摧毁这里了。”雨师妾一袭妖艳的赤金色长衣,妆容华贵装点得她气质矜贵,随身携带的御龙珠被她制成了腰佩环于身间,而她的肩上,毅然停留着一只鹤状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的鸟。 这鸟不是毕方又是谁? 在听到雨师妾惺惺作态不忍下手的话时,毕方不以为然的冷笑了一声,声音尖锐而刺耳。 “你手上沾染的鲜血何止这些?快点动手吧。” “本王会让飞龙占领一千米以上的高空,放心,他们一个也逃不了。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雨师妾的眸子沉了沉,这还只是开始,羽丘,早晚本王会让整个妖界都匍匐在本王的脚下…… 一只翻滚被烤的焦糊的鸟儿被送到了李韦补的眼前,李韦补愣了一下,紧接着问道:“这雪山里你从哪抓来的鸟?” 秦戍说:“我也不知道,我刚才就出去放了个水,就看到了一只死鸟躺在冰天雪地里。天上掉下来的肉,不吃白不吃。” 李韦补没什么胃口,再加上刚才已经吃饱了转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对他说道:“你自己吃吧。” 秦戍的人品性格大家众所周知,他能有这么好心的给李韦补烤鸟肉吃?不可能,除非只是想要让他试试险。见李韦补不为所动,秦戍又将目标改成了一脸茫然的陈越,陈越表现得来者不拒。 秦戍见状一喜,把那只鸟儿分做两半,一半递到了陈越的手里。见陈越吃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异样,秦戍这才放心的大快朵颐了起来。 下半夜很是安静,我靠在朔的肩上睡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动了动身体把我推醒。虽然还不明白是什么情况的我,在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内还是选择了安静闭嘴。 而朔轻轻抬手,指了指靠近山洞外围的方向,我寻着望去,不由得皱了皱眉。 只见一只半人高的雪人,此时正用手上的树枝戳着一只死了的野兔,鬼鬼祟祟的放在了熟睡的秦戍的身后。秦戍正是道士那边负责守夜的,只是没想到那家伙居然面对着火堆坐着睡着了,所以连此时自己的身后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 送完了吃的的雪人似乎还有些等不及了,雪白色的脑袋凑近了秦戍的后脑位置使劲的嗅了嗅,就好似在闻什么即将进入嘴里的美食。 在注意到我们一直都在看着它时,还想有下一步动作的雪人忽然愣住了,有些尴尬的缩回了脑袋,紧接着脚底打滑,‘咻’的一声就跑得没影了。 我站起来都还来不及去追,那无边的黑暗里哪里还有雪人的身影。我被吓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低声问了一句:“我的天,那是什么东西?” “难怪说不周是厄运之山,看来每个上山的人都被盯上了,这雪人,恐怕不止一只。”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它们应该不会吃妖吧?” “在观察观察,看看它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心想这样也好,虽然我们现在和老道士他们也算是合作关系,但是我知道我们双方都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彼此。如果能够借助雪人削减他们的实力,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为保封印的事情万无一失,禁制的下落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晓,即便是道门中人,尤其是要防范那些心术不正的。 天蒙蒙亮,对面的秦戍被人叫醒了,尤其是当大家发现被放在他身后的一只野兔的时候,都忍不住欣喜的称赞了起来。 “秦戍你小子可以啊,守夜还能猎只兔子来!快快用雪洗了,虽然肉不多,好歹能填下肚子。” “有点东西,深藏不露呀。” 被同伴们搂着肩膀,还没睡醒的秦戍一脸的茫然。 第三百章 两黄兽 他们在说些什么?狩猎?他? 秦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了看已经被师兄弟们剖开洗好的野兔,记忆还停留在自己困得不行打鼾的场景。他知道朔应该是没睡的,想问昨晚下半夜发生了什么,只是碍于颜面又不喜与朔搭话而已。 山洞很深,大家收拾好行囊又开始继续赶路,不可否认,有老道士在,我们确实少了许多的麻烦。雪地的清晨格外的冷,山洞里的风声咧咧作响,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们的头顶正上方终于出现了一片亮光。 老道士身手极好,踩踏着潮湿冰滑的墙壁居然也能够几步登顶,借着倒挂在上方洞口的冰棱稳稳的踩在了外面的雪地之上。 “师父,师父,外头如何?”小道士连声询问,只见那老道士摇了摇头,衣摆被外面的寒风吹得乱飞。等到他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时,脸上的山羊胡以及露在帽子外的头发,都已经染上了厚厚一层的风雪。 “路是没有错,但是外面暴风雪交加,我们还是走岩洞更为安全。” “走吧。” 岩石峭壁,积雪成冰,也难怪这里人迹罕至,无论是否有危险,光是严寒交迫就足矣令人心生退意。 午饭过后,漆黑黑的洞穴 里终于迎来了一道曙光,我们喜出望外立刻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出了洞口,入目的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群山怀绕,雪影上下,偶尔还能够看到一些离开洞穴觅食的小动物的身影。 叶卿离显然也是憋坏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终于出来了,一直待在山洞里总感觉压抑的难受。” 环绕的山崖峭壁并不算高,但对于普通人而言,十几米的高度也足以令之驻足观望。 “还好我们带了登山的绳索。”几个小道士七手八脚得到忙活了起来,老道士和叶卿离的人偶先做了前锋,一左一右的攀上了陡峭的山岩。在他们攀爬的过程中,不断地有积雪掉落,大家小心翼翼的观看着,都不自觉的朝着中间聚拢。 绳索固定好以后,大家如一长串的小蚁一一攀爬而上,很快就抵到了雪山顶部。 放眼望去,周围的断山连绵起伏,就好似被刀刃分割数块而落,又像是被陨石砸落的一个深坑。不过唯一相同的是,那些山上都堆积着厚厚的陈年积雪。 “再往北走,应当就能够抵达禁制入口了。”然而老道士的话音未落,我们正前方的山林里就传出了一道野兽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也正是在听到这一阵声响过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因为在前方的密林之中 ,出现了两道赤金色的身影,身形硕大,在走动时仿佛连带着走位的大地也开始跟着震动了起来,而在其走过的雪地地面上,留下了一长串骇人的巨大脚印。 在两道看似巡逻的身影远去之后,趴在山顶上的我们才缓缓呼出了一口气来。 “莫非这便是传说中的两黄兽,听说不周山断而不合,由两黄兽看守。既然我们能够在此处撞见,想必距离我们的目的地不远了。”老道士这么说一语双关,一层意思是他知晓那东西的来历,安抚大家不要害怕,而另一层意思就是秘宝就在眼前,识相的最好别前功尽弃,否则别怪他不客气。 “我不认为我们能在两黄兽的巡视下肆意而动。”我说,“道长有什么秘宝,现在尽管拿出来吧。” “你说的对。”老道士一甩拂尘,从自己的贴身衣物里掏出了一颗晶莹浑黄的晶石。 “这是什么?”早已见惯不怪的我难得遇到了不认识的宝贝,我就站得远远的问了一声,那老道士立刻就将晶石给收了回去,藏在了怀中。动作之快,真让人有些措手不及,若是我此时朝他伸出了手,那么尴尬的就是我了。 李韦补解释说:“我也不知道,但是祖上历代师祖前往不周山时都会带上此物。” 我没法凑近,只能够隐隐约约的察觉到那上面的一丝神性气息。神器吗?看起来有不太像,可是为什么感觉上面的神族气息很熟悉呢。 “此乃避黄珠,能够躲开两黄兽的追捕,但是有效范围在十米之内,所以,大家注意好站位,不要离我太远。”老道士在说这话时,目光还有意无意的瞟了我们这边一样。尤其是在他看向朔和叶卿离的时候,眼底的贪婪之色都快要溢出来了。 我心下一紧,就在老道士要再次开口的时候,我忽然指着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一处,大喊道:“你们看那里。” 众人闻言,纷纷朝着我所指的方向看去,立即变了脸色。尤其是秦戍,在看到那只藏在大树背后的雪人时,整张脸都被吓得毫无血色。 “雪人?!卧槽,怎么又是雪人,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它该不会就是水池那边的那一只,一直跟着我们过来了吧?” 陈越也觉着心里瘆得慌了,往老道长的身后退了退,说:“师父,这东西是鬼还是什么啊?” 老道士也不明所以,道:“奇怪,师祖的笔记中并没有记载,而且,我之前也用过符箓,这周围应该没有什么作乱的恶鬼才对。别是山中的什么精怪成了气候。”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师父,要不然我们直接一不做而不休,把那只雪人给砸了吧?” 老道士抬手拦住了冲动易怒的秦戍,说:“不可如此,万一生了什么变故。” “可是师父,我刚才也看见它朝着我笑了。”陈越的话更是让众人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它会杀了我们的,它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都冷静点!”老道士也是为了这个‘团结’的队伍操碎了心,他握紧拂尘怒吼了一声,道:“谁再嚷嚷扰乱军心,为师就抽谁!” 拂尘抽人,也痛不到哪里去吧? 想归想,小道士们还是十分配合的闭上了嘴。老道士松了口气,然而还没等他的这口气吐完,远去不久的两黄兽忽然去而复返,又朝着我们的方向而来。 “嘭嘭嘭——”沉重的步伐踩踏在雪地之上,发出了一阵阵沉闷的响声…… 第三百零一章 深坑 糟糕,它又回来了,而且这一次似乎已经锁定了我们的位置! 雪地中的步伐加快,两道声响同时朝着我们的方向由远及近的传来。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那老道士,不止是因为他的手里有避黄珠,更是因为他刚才的叫喊声。 “师、师父,这怪物该不会是听到你的声音以后,又、又去而复返了吧?” 老道士的脸色铁青,这种时候也只能想着逃命,他握紧了手里的避黄珠,在那上面施加了咒印之后,才刚把珠子抛上了半空,打算用这珠子作为法器重创两黄兽。 可是料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他把避黄珠往空中抛去的一瞬间,两道凌厉的风刃组合而来,几近同步的呈交叉之势硬生生把那珠子给劈成了四瓣! 被人们寄于厚望的避黄珠,就这么碎落了一地。 老道士也傻了,这似乎与先祖记录的不太一样啊,不是说这珠子是件能够克制两黄兽的法器吗?居然这么脆弱?? “跑!”眼看着下一道风刃就朝着我们的山头而来,朔低喝了一声,站在他身侧的我最先迈开了脚步。 “阿娘,这两黄兽好生厉害。”雨裁趴在我的背上,回眸望着被硬生生劈砍成两半的山头,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唾沫。 又一声野兽的嘶吼声响起,相较于之前更为浑厚威严,似乎要将人的耳膜给震穿撕裂一般。紧接着一只只宽大的手掌泛着金光穿透云雾,朝着我们的所在的位置就劈头盖脸的落了下来。看那架势简直就是想要直接把我们给碾成肉泥。 “汐儿,过来。”朔几步踏入稳稳的落在了山涧之中,还好我的体力还算跟得上,再加上雨裁这小家伙一直都在给我输送灵气,终于在下一次攻击落下之前藏匿进山涧之中。 朔挑选的位置极佳,若是以高高在上的视角俯望,看到此地也只不过如见到一道容易忽视的裂缝而已。 叶卿离有人偶保护,脱险的速度居然比我们还要快。原因很简单,两黄兽似乎察觉不到人偶的气息,所以根本没把人偶放在眼里。而老道士他们那边,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损兵折将不说,秦戍受了重伤,危急关头要不是抱住了一棵悬崖边的树干,只怕难逃一劫。老道士脚底打滑,即便是避黄珠碎了,但他跑的倒是飞快。 好在大家都只是受了伤,目前看来并没有人毙命,不得不说,像道士这种高危职业,还是有些身手本事傍身的。 在看到我们躲入两山之间的缝隙当中逃过一劫,其他人也纷纷效仿,效果竟然出乎意料的好。都还没彻底现身的两黄兽,突然间停下了脚步不追了。众人都觉着奇怪,还纳闷着呢,但是谁也不敢再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我觉着奇怪,这两黄兽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就在那脚步声即将踏出树林的时候,我身后的雨裁忽然伸手捂住了我的眼。我错愕的摇了摇脑袋,才知晓她是太紧张了,小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抱去。 负责镇守不周的两黄兽终究没有现身,而是在一片沉寂过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老道士从一颗大树上跳了下来,身上的道袍被树枝划破了不知多少道口子,可他却丝毫没有在意的走上前,寻着刚才两黄兽停留的地方看去。 我们也纷纷聚集了过来,只见那雪地里是齐刷刷的两排雪脚印。 “奇怪,它怎么走了?难道是不能让我们看到它的样子吗?” “臭小子,你想看?” “这不是没忍住好奇嘛。” 老道士胡子一横,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一般亵渎目睹了像圣山守护神这样的存在,那下场就只有一个死。” “师父,有您说的这么严重吗?” “难道你们刚才没见着它发威吗?要是普通人早就死了,还不是多亏了为师悉心教导你们。” “师、师父,刚才那怪物的大手砸出了一个深坑,您快过来看看。”李韦补一手捂着自己受伤的胳膊说道。 我们寻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在他的身后是一个已经坍塌的深坑,底部的土壤还是湿润的,与上头覆盖的白雪截然不同。 “你的手,我帮你包扎一下吧。”叶卿离出于好心,从自己的随身物品里翻找出了纱布。 “谢谢、谢谢。”李韦补连声道谢,目光中也是满满的感激。 “不用客气,我包扎的手艺并不好,你忍着点疼。” “叶姑娘,可否劳烦你的人偶先下去一趟。”老道士也累了,靠在一棵树旁休息,见跟在叶卿离身边的人偶毫发无伤,他又有些虚弱的口吻问道。 其实大家都知道叶卿离身边跟着的那位并非活物而是一只人偶,可是谁都没有提起过,有些时候谈话间涉及时顶多也就只是用‘他’这样子的称呼。这老道士一直以来都是心思缜密的,没想到这一次居然无意间说漏了嘴。 不管他是否有反应过来,此时都已经追悔莫及了。 当然,叶卿离就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一边给李韦补的伤口包扎,一边对人偶说:“你先下去探探路,有危险就立刻上来。” “道长,你说的能够进入山洞的秘宝,该不会就是刚才已经四分五裂的避黄珠吧?”朔站了出来,矜贵的俊脸上浮上了一抹轻蔑。 老道士也知道自己被看轻了,脸颊微红,腰围也被气胀了一圈。 “山人自有妙计。”老道士在倔强的说完这句话以后,又掏出了自己塞进包里的罗盘,开始煞有介事的捣鼓了起来。 一堆人挤在洞口闷得慌,看那人偶的样子估计一时半会还上不来,我给朔使了一个眼色,把雨裁也留了下来,让他们继续盯着老道士。 “我去周围看看。”主动请缨去勘察环境,我的举动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不适,甚至几乎没人在意我的离开。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停留在那个深不见底的深坑当中。 但是,也有例外的。 第三百零二章 坠崖 秦戍,自从两黄兽离开以后,他似乎就一直没有归队。从山涧里出来的时候我还依稀记得见过他一眼。冰天雪地的,我也并未走远,站在雪坡上自上而下的望去,很快我就看到了一道身着道服气急败坏的身影。 他的脚边是一只已经冻死的野兔,野兔双眼紧闭,但从皮肉里渗出来的鲜血已经将白色的绒毛与积雪染红。 秦戍站的笔直挺立,伸着手指就破口大骂,用词也十分的难听龌龊:“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狗东西,你秦爷最后再警告你一次,别跟着我了!妈的真抄蛋,什么怪物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一直跟着我们装神弄鬼的?!” 我皱眉,定睛看了看,这才瞧清楚了站在秦戍跟前一米左右的是一只面无表情的雪人。面对秦戍一连串的辱骂,雪人就好似听不到一般,继续一动不动的装死。 “你笑尼码呢?!别给我装死,我知道你听得到我说话,一直偷偷给我们送吃的就是你吧?说,你到底想要干嘛?你是不是下毒了?!”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一片宁静。 秦戍暴跳如雷,忍无可忍了,忽然抬起手朝着那雪人的脑袋就是一拳! 本以为会看到什么血肉横飞、震惊骇人的场景,然而并没有,雪人的脑袋被打飞了出去,落在地上碎裂成了几块,看样子只是被堆在一起的积雪。 见状,本来还有些心惊胆战的秦戍胆子更大了,他嘴里骂骂咧咧个没完,一脚就踩在了雪人的身子之上,把那圆滚滚的雪球身体给跺了个稀烂。在发泄完之后,他倍感解气的啐了一口唾沫,嘴角不屑的上扬冷笑了一声。 “老子告诉你,我师父怕你,我可不怕!你不是很喜欢跟着老子吗?来,老子让你喝个爽!”秦戍说着,居然抬手就去解自己的裤带。听到这里,我下意识的就转过了身,捂上了自己的耳朵。 靠,这都是些什么人啊这是?简直丧心病狂。 我回去不久之后,叶卿离操控的人偶也上来了,除了身上染上的一点淤泥之外并无异样。 叶卿离说:“这个深坑很深,我们要下去会很麻烦,最好能有绳索。” “绳索早就已经被弄下山崖了,而且,山还塌了,这要怎么找?” 叶卿离耸了耸肩:“那就不是我要操心的事情了。” “你怎么说话的呢,现在避黄珠毁了,大家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留在外头等到两黄兽回来了,我们都得死。” “呵,好笑,确保所有人安全不是道长的责任吗?怎么,出发前说的好好的现在全都不作数了?!” “都别吵了,叶姑娘,这坑底距离上面大概有多深?”老道长问。 “二三十米吧,要不你们谁跳一个试试?”叶卿离一一扫视,刚才还愤愤有词的道士们立刻闭嘴了。 “可是,师父,这……” “去找。”老道士挥了挥手,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在坍塌的山里找一根绳子不是瞎折腾吗?就算我们是修道之人,也不至于沦落到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的活吧?”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啊,要不各位尝试着挖一层阶梯走下去?不过恕我直言,大家都不是盗墓的,应该不会带什么铲子一类的东西吧?再说,等挖通了路,不仅两黄兽回来了,连干粮也吃得一点不剩了。”叶卿离说话虽然不中听,但她有人偶在手,并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挑衅她。 “还不快去!”老道士又催促了一声,其余人立刻行动,有走得快的,也有走得满的,不过不管是否积极,大家想要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意图都是一致的。 “既然是合作关系,你们那边也要派出人来帮忙吧?人多力量大,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尽早的寻到宝物。”老道士的意思很明确,我们都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留给他与叶卿离独处的机会。 “宝物?”我故作挑衅的嗤笑了一声,说:“别说宝物了,现在能不能出去都成问题。我们手里的粮食已经不多了,最多再支撑上两天。当然,算上今天。” “什么?”老道士脸色一白,激动道:“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呐,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这一路上过来,你们的干粮有一大部分都是由我们支出的,就算我们带的干粮再多也抵不住一天十几人的量吧?哦对,道长自然是觉得无所谓,反正你已经过来辟谷期不需要进食。所以,最后就算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了,你也能够顺利的从不周山出去。” “没有那回事,我是修道之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们死?我说了,我会竭尽全力保证每一个人的安全。” 我勾了勾嘴角,看破不说破。 保证我们的安全?赶路的时候让我们走在前面,要不是有叶卿离的人偶在,每次探路都得我们这边的其中一人亲自上阵。在遇到危险和袭击的时候,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似乎我们死不死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不如这样吧,既然吃的都已经快没了,我们几个人就到附近去转转,万一运气好遇到了什么出来觅食的野鸡野兔呢。” 老道士点了点头,虽面露不甘,但是也没有再说话。 叶卿离自然也没有留在原地,而是随我们一同到雪地中狩猎去了。 “老板娘,我总觉得那老道士要对我们下手了。”叶卿离不安的小声说道。 “对,所以从现在开始,最好不要动他给的吃食。” 雪地里的动物极其稀少,我们收获不大,正拎着猎物回去呢,就见负责搜寻的道士们乱作了一团。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令我们停下了脚步。 “怎么回事?”老道士也被这动静惊动了,面色严肃的走了过来。 “师父,是陈越,陈越他失足坠崖了,我们跑下来查看的时候,就……就已经没了呼吸。” “我就听到了‘砰’的一声,之前还纳闷着呢,还以为是什么小动物的声响。” “陈越的身手不错啊,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一定是有人在害他,对,一定是!” 第三百零三章 夜半偷尸 “我们刚才在对面的山头打猎,要是有人动手,也只会是你们的人。”我皱了皱眉,一一回应那一道道怀疑的目光,直到老道士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冷静。 “看这里。” 老道士的眼里闪过了一抹异样,他蹲下身去,挽起宽袖,摸了摸靠近悬崖边上的一串脚印,将手放在鼻尖嗅了嗅,道:“陈越应该是想占领视野最开阔的地方,从而推测出绳索最有可能被掩埋的位置,只是没想到,你们看这,在陈越的脚步后面,有一串圆形的奇怪印记。像是什么东西压上去的,而且只有一排,这说明有东西一直跟在陈越的身后。” “在陈越摔下去后,那东西似乎也消失了,所以和陈越的脚印一样,都没有再往回走的迹象。可是不应该啊,如果它没有往回走的话,我们应该可以看到才对。”我寻着附近找了一圈,并没有再看到类似的圆形印记,而最开始出现圆印的地方,是从距离悬崖边不足十米的位置。 “会不会有这种可能,罪魁祸首与陈越一起从山崖上跳了下去,但它并没有摔死,应该是有别的脱身的办法。”朔说。 “有可能!只是这样的压痕,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才能够弄出来的?”人群中不知有谁问了这样一句话,本就惶恐的人们变得更加焦灼不安了。 我循着发出声音的生源看去,才发现那里并没有人,其只有几个道士畏畏缩缩的挤在一起,看那样子狼狈至极。 老道士知道现在的情况,估计没有人会愿意继续找下去了,但是碍于形势所迫,他还是开口道:“大家再坚持两个小时,等天黑下来我们再找个地方过夜,别单独行动,两个人一组,这样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否则,等两黄兽回来,我们都得死。” 也许是求生的本能驱使,也许是老道士认真严肃的样子有些吓人,小道士们虽然都不太乐意,但还是继续搜寻了起来。 忽然,正在塌方的山体附近寻找的人群里发出了一声惊呼,就在几乎所有人以为是又出现了什么意外状况的时候,只见秦戍正兴高采烈的拿着绳索的一端,高兴的朝着我们的方向挥舞。 “快来人!过来帮忙挖!” 人潮簇拥而上,很快一条粗壮结实的绳索就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虽然染了些尘土摸上去很脏,但是谁也没有嫌弃这跟救命稻草的意思。 老道士站在深坑上方守着,而叶卿离则是操控人偶再一次进入了底部,这样一来,也算是为我们进入深坑提供了保障。 老道士见大家都有些蔫蔫的,鼓励说:“从坑底往深处走,不出一天的时间,我们一定能找到禁制山洞的位置。” 其实,要寻宝容易,麻烦的是要解决一路上的粮食和水的问题。大家都心知肚明,尤其是当看到我们这边也开始依靠打猎填饱肚子的时候,已经开始有人开始偷偷的屯粮了。 或许是因为快要抵达目的地的缘故,老道士对待自己弟子的态度也松懈了起来。 夜里是赤乌与叶卿离交换着守夜,就连老道士也亲自上阵了。期间两黄兽又回来了一次,不过这一次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很快就离开了。莫约是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我们头顶的洞口附近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响原本并不大,却因为是在深坑的边缘,所以声音经过回响延长,很清晰的就落入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耳中。 有些被吵醒的人翻动着身子,单手捂着耳朵还打算继续找个舒适的角度睡,可到后来声音实在是越来越大,大的就好似有老鼠一类的啮齿动物在啃食什么东西一样。 老道士忍无可忍了,我们休息的地方点着火堆,如果上方真的出现了什么危险,再等下去也只会换来一个坐以待毙的结局。 “上去看看。”老道士的话音落下,他的手就已经握住了长绳,手脚并用的很快就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当中。 “我们也去看看。”我素来只喜欢在安静的环境下入睡,反正都已经睡不着了,留在下面也没有什么意义。 “老板娘,我就不去了,我总觉得那声音听得有点怪怪的,让人感觉毛骨悚然。”叶卿离抱紧了身边的人偶的手臂,说:“你们去吧,小心点。” 在见到白日里的那一幕后,其实我的心里已经猜想到了七七八八,但是当我和朔相继踩踏在雪地上的时候,我还是不争气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咔哧咔哧……咔哧咔哧……” 老道士在听到我们的动静后,静声朝我们比划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我和朔站在洞口的边缘没有动,只是与老道士之前做的一样,小心翼翼的观察起藏在雪地里的东西来。 与雪几乎要融为一体的一团,圆滚滚的就好似一只球,而这只球的凸出了一小部分脑袋,此时正埋在雪地里奋力的刨着些什么。那东西努力了许久,未免惊动它我们一直都没有靠近,直到后来它终于停下了动作打算休息一会儿的时候,我们赫然看见它刚才挖刨的位置出现了一只冻得青紫的脚。 “陈越!”老道士一眼就辨认出来了,这正是白日里他们挖坑下葬在雪地里的陈越。“孽畜,放开我的徒弟!” 老道士二话不说的攥紧了手里的符纸就冲了上去,我和朔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咔哧咔哧”的声响还在继续,那怪物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似乎根本就不将老道士放在眼里。 “道印雷霆以引天火,急急如律令!”老道士的符纸在他的手中燃烧而起,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成了一把熊熊燃烧的火剑。他二话不说,抬起手里的剑狠狠的就朝着怪物劈砍而去, 在雪地里立刻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事发突然,等到我与朔赶到时,就只看到一团火光挣扎着在雪地里打滚。 “何物竟会三更半夜的来偷尸体?” 老道士用的是驭火的符咒,尽管浑身被火焰点燃,只要那东西挣扎一会,要不了多久冰雪就能够把火焰熄灭的。然而,当我们定睛看去时,微弱的火光之中 印照着的,只有一滩雪水。 第三百零四章 雪中恶灵,刀芒重现! “小心,被它溜了!”老道士凝神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剑,另一手攥着符纸,警惕的环视周围。 “在你身后。”料是我也没想到,它居然胆大到了如此地步,明明都被我们三人发现了还不走,而是继续将目标投向了躺在雪地里的尸体。 脚边的尸体被拖动,老道士恼怒万分,一挥捡就劈砍下了那一双拖着尸体双肩的手。只是在那之后,他便愣住了,因为在他动手的时候,对方也恰巧抬起了头来,正是那只一直跟踪着我们的雪人! 而老道士的那一剑劈砍在雪人的手上,直接把那两枝充当树枝的手臂给砍飞了。 雪人一动不动的就那么看着他,看得老道士的心里一阵恶寒。 有人说,雪花是最纯粹的,它们从天空中飘落,无论夜晚多黑、地面污浊,却始终都无法污染它们洁白至极的美。可是,在白雪皑皑的不周山中,又有谁知道这看似干净美丽的白色,底下,其实早已尸骨累累。 “嘻嘻嘻嘻……”僵持良久的雪人,忽然爆发出了一阵令人震耳欲聋的尖锐笑声,老道士挥手还要砍,抬手间手腕已经被走到他身侧的朔给拦住了。 “你的符纸对它没用,快走。” 在听到了朔的忠告之后,暴怒的老道士的眼底闪过了一抹清明,他脸色难看的往后一退,可是此时要走,显然已经有些来不及。 只见不断发出笑声的雪人双手已经恢复,不仅如此,它就像是发疯了一样拼命的拾捡起了地上的雪块不断地往自己的躯干上堆。不消片刻,之前才不过半人高的雪人,此时已经拥有了四米多高的骇人身躯。 我从没见过如此怪异的一幕,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它了,在它拼合身体的时候,掩埋在雪地底下的那些尸骸白骨,有动物的也有人的,都一一被它挖了出来,所有的白骨排列组合进身体,居然形成了一个硕大的能够支撑它行动的骨架。 这是妖怪吗?怎么会有什么奇怪的妖,寻常的符咒伤根本不了它。与其用妖异来形容它,它更像是一个诞生于雪地之中承载了无数怨念的恶灵。 “不让我偷尸体,那我就把你们通通都变成尸体!留下来与我作伴吧!”巨型的雪人发出了如森林野兽一般的嘶吼,素来见多识广临危不乱的老道士居然被吓得僵住了,傻傻的站在了原地。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雪人抬起的巨大手掌眼看着就要落在他的脑袋上,这一掌下去,若是没有躲开,必定是血浆飞溅。老道士错愕之余,只能拼命用手护在了自己的脑袋前面,希望尽最大的努力保下自己的一条小命。 然而,他预想的伤害并没有落下。 老道士连忙抬头,就见单手持剑的朔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前,为他挡下了雪人的这一道攻击。 “还不快滚!”对于危急关头还慢手慢脚的人,朔是没有多少好脾气的。 “哦,哦,是是……”老道士吓得腿一软,往后一瘫生怕朔一时间没有支撑住让雪人的这一掌继续给他开了瓢,跑得那叫一个快。 “我们联手……”我刚想说出联手制服雪人的计划,没想到那个老道士怂的早就跑没影了,甚至连头也不回一下。我去,道长你的节操呢? “有些能耐。”朔纵身往后一跃,惊险的避开了雪人的攻击,而他面前的一块雪丘,却直接被雪人给夷为了平地。 “阿娘,这是雪中恶灵积怨而生,必须要用神器才能够彻底将其斩灭!” “雨裁,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担心你们,这恶灵的怨力来自于皑皑白雪下的枉死者,源源不断永不枯竭,我们没有神器对付不了它。让爹爹收手吧。”雨裁担忧的目光落在不断缠斗的两人身上。 神器?原来如此。 “你躲远一点,接下来的打斗,儿童不宜。” 逃?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我的身后就是尚且情况不明的人群,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依靠在温暖的火堆旁烤着火。而从一开始许诺会保证我们的安全的老道士,早就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现在后退,就只有死路一条。 朔也同我一样,正因为心中了然这一点,所以他并没有在最佳的撤退时间选择撤离,而是继续与高大的雪人缠斗下去。 因为我们深知,我们的身后就有我们一直以来都想保护的人,所以在这种紧要关头,我们绝不能后退! 雨裁动了动唇,还想说些什么,眼中的担忧却忽然变成了震惊以及兴奋。 而与她同样兴奋的,便是我沉寂多年未曾再拿起过的青鸾流月刀!刀鸣阵阵,锋利的刀刃在风雪中作响,而我也没想到,时隔多年了……老伙计,再拿起你时,竟然会是在今天这样的场景。 “这是……神器?”雨裁震惊的抬手挡了挡自己的眼,下意识的就往身后退了退,她是魔,对于神器本就有一种天然的抵制。 “乖乖在这等我。”我留下了一句话,握紧了手里的青鸾流月刀,朝着那雪人的方向追赶而去。 朔,我来了。 锋利的青鸾流月刀在我的手中发出了阵阵寒光,亦如能够刺穿迷雾的骄阳,破开所有的混沌与迷惘。 雪人的手臂被朔砍下,可是很快,它的身体又开始复原。短肢重新长出,发出的攻击一次比一次更加凶猛。无论劈砍下四肢还是脑袋,都无法做到真正的击杀它。 不过,能够在恶灵的面前对峙这么久,朔的实力还是让我另眼相看。尤其是在对战士时,他一直都在有意无意的把雪人往远离我们据点的方向引。 “呼——”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长刀往面前一横,在心里默念道:“相信自己,你可以的,汐。” 双眸轻闭,思绪翻涌,昔日里在枫夙山中修习的场景一幕幕的扫过脑海,灵力涌动,全身上下所有的力量也被催动到了极致。根本无需刻意,那些铭刻在脑海里的《灵章》的控水之术在徐徐而出时,自然的就好似与生俱来的熟悉一般。 “嘁!”雪人狰狞的发出了一声轻哧,眼看着它的双臂就要环上凌空而立的朔时,它周围的所有空气和时间都仿佛静止了一般,无论他如何努力,却始终无法动弹分毫…… 第三百零五章 斩灭恶灵 “水之极,镜花水月。”缓缓地吐出这七个字后,我只感到浑身的力气都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一般,虚弱感接踵而来。 而我知道,自己并不能就在这里倒下。 “这是什么??!”雪人急的发狂,它愤怒的看着自己脚下如镜面一般倒转现实的水潭,狠狠的一拳朝着地面就砸了下去。“我的雪,我的雪呢?!我要杀了你们!” 回应它的只有脚下泛起波澜的一片宁静,水面缓缓泛起涟漪,它再也无法感知到脚底下一望无际的雪,而是,只能够在低头时看到在水镜中倒映出来的自己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那就看看,今天到底是谁解决谁吧。”长刀挥下宛如披上了烈阳的霞光,刺眼的光芒充斥在整个水境之中。我脚踏湖面长刀托举很快就来到了它的面前,雪人虽身形巨大但也迟钝,很快这一刀就削去了他的一只长臂。 而这一次,他失去了与外界的连接已经无法再依靠怨力凝聚身体。 “啊啊啊……”惨叫声在水境之中回荡,嘶吼如雷鸣,硬生生的将我震退了数米。 耳朵里就好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般,嗡嗡作响间什么都听不到了,我咬着牙坚持,朔一手扶住了我往后跌倒的身躯,一手握着长剑挡在我的身前。 我脸色难看,对他说:“抓紧时间,水境支撑不了多久。” 一旦这里崩塌,我们想要再彻底消灭它就麻烦了。 “本座去吸引它的攻击,你寻找机会。” “好。”在答应下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嘴角扬起的弧度。似乎这样默契的配合,我们已经许久没有过了。 剑指长空长衣咧咧,在暴怒的雪人面前,朔表现得断定自若冷静异常,刀光剑影间,连他的身形也变得难以捕捉了起来。 “呼……呼……”体力的大量消耗让我有些跟不上眼前变化不断的局势,心脏加速跳动胸口剧烈的上下起伏,我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的黑暗缓缓降临,似乎要就此吞噬尽我目光所及的所有画面。 这种时候,还不能倒下。 我握着手里的长刀往地上一撑,身形又站直了几分,青鸾流月刀不愧为神器,此时居然在不断地修复着我疲倦的精神。 雪人被朔勾引的纵身一跃到了半空,我心知机会来了,双手握紧了刀柄朝着它的后心部位狠狠刺去! 利刃挥入冰雪之中,并没有我想象之中的那么吃力,只是在我想要在用一份力彻底将它的身体刺穿的时候,没想到那雪人居然一百八十度的转过了脑袋,另外一只手也握住了刀身。 我们都在做最后的抵抗,僵持之下,我的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滴。抵在雪人胸口的青鸾流月刀却怎么都刺不下去。 “可恶……”我能够感受到水境正在不断地崩溃幻灭,力量开始透支,虚弱感接踵而来。做了这么多的努力,如果真的就此前功尽弃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甘心的。 “汐儿。”泛白的指尖忽然被一双温柔的大手握住,那温柔微酥的嗓音传入了我的耳畔,深入心间。如同许久未逢甘霖的枯木,在一片电闪雷鸣之后寻到了希冀,源源不断地力量也在那一刻传入了身体,我都还来不及震惊的抬眸去看。 握着我的手有了动作,再一次加大了力道,一道漆黑色的雷电夹杂着嚣张肆意的火焰顺着刀柄而下,很快就抵达了刀刃的位置将雪人仅剩的那只手也彻底的给击得粉碎! 失去了阻挡的力道,青鸾流月刀直指要害,一刀刺穿了雪中恶灵的所有生机。 我最后听到的便是它在灭亡前刺耳的辱骂声,随后,水境消散,一切回归了原样,我们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环顾四周。 在危机解除之后,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去寻找雨裁的身影,可是我们才走出了两步,山体突然就开始摇晃了起来,断石落下雪崩一触即发! 终于在我看到那道熟悉的橙色身影时,欣喜而笑的雨裁也朝着我们的方向跑了过来,她动了动小嘴,还想要说些什么,脖颈却被一只粗鄙的大手被掐住了。 老道士衣衫褴褛的躲在了雨裁的身后,脸上带着阴森贪婪的笑容,他的嘴唇上下轻碰,但从他的神情中还是可以感受到他狰狞的言语。 我下意识的就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怎么回事?我,听不到他说话了? 不止是他,当我看向朔的时候,只见他不悦的挑眉与老道士说了些什么,玩世不恭的眼底划过了一抹杀意。原来这个老道士一直都没有走远,只等着我们把恶灵消除了之后他来坐收渔翁之利。就算我们不敌,假借恶灵的手除掉我们也未尝不可。 毕竟,他的目标是能够操控人偶的叶卿离。 “唔……”昏眩的感觉愈加强烈,在我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扶着脑袋的时候,我身旁的朔也发觉了不对劲伸手过来就想要扶我。 昏迷前,我视线中唯一存留的画面,就是朔担忧的脸,以及我们身后那被冰雪掩盖的深坑洞穴。 糟了!叶卿离她们还在下面。 记忆深处,响起了一个人的嗔怪声,那人一身红白相间的枫衣,雪白的长发披散在脑后,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执着一枚黑棋,神色颇为的淡然自若。 “怎么又在走神?为师虽说过对弈时应当思如泉涌,但也不是容许你可以想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 “师、师父,我怎么会在这里?阿离她们有危险,我必须要去帮她们。”我起身欲走,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本尊就知道你会鲁莽,你啊你,哪点都好,但是一遇到在意的事就会忍不住着急。自乱阵脚也是你作为水神将领的领兵之道吗?不过区区八重天也敢妄图使用灵章,你是想要弄得自己五感尽失走火入魔吗?” “我管不了那么多。” “相信师父,她们会平安无事的。你几时见到过师父骗你害你?”枫君师尊松了手,见我没有再有执意离开的意思,这才满意的斟了杯热茶,递到了我的面前,“你最好先明白,在抵达九重天之前,你每冒险使用一次灵章就会丧失一感,最后,走火入魔。” 第三百零六章 不亡之城 “既然如此,那强行突破到九重天便是,反正青鸾流月刀的封印已解,再重新融合入神力也未尝不可。这样,我至少有办法再冲击一次九重天的门槛。” “简直胡闹!如此铤而走险,你当真不怕爆体而亡!” “我……对不起师父,我这段时间总是感觉心里很不安,如果我不快点提升自己的实力的话,我很有可能会再一次失去自己所想保护的人。您听说过神祈社吗?” 枫君师尊的怔了怔,问道:“你怎么会忽然提起这个?” “师父,您知道?你不是向来不问世事吗,怎么会关心神祈社的事?那您知道神祈社最近的造神计划吗?” “汐,茶该凉了。”枫君师尊收回了目光,低眸看着眼前棋盘上的棋子,扯动的嘴角间泛起了一抹无端的落寞。 师父,为什么不肯说呢?又为什么在提到神祈社时,露出这样的神情…… 只是,他不愿说的事情,普天之下或许真的没有人能够逼问出来。 玉湖湾。 陵鱼宫,火神府邸。 火神荼蘼闭关修炼结束,刚舒舒服服的洗了一个热水澡,还想着该如何写上一封回信,约好碰面的地点。手指在触摸到案几的时候,一双如同包含着夏日烈阳的赤色眸子烛就注意到了桌上放着的书信。 书信上只简单地写了几个字:火神亲启,嗤言。 整个宫殿之中安安静静的,似乎连湿润头发上的水滴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都能够听见,荼蘼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白里透红的嫩手缓缓地拿起了那封信件。 信纸拆开,是几行书写整齐的小字。 “不辞而别,还真像是他的风格。”荼蘼的嘴角泛起了一抹自嘲的冷笑,娇嫩的皮肤上开始出现一簇簇细微跳动的火苗,将身上湿润的水渍统统蒸发。闷热的水汽蒸腾,白雾朦胧间也模糊了她那张撩倒众生的脸。 记忆里,还清晰记得他对自己说的话:他们为了让我记住这仇怨,便给我取名嗤言,希望我记住那一张张嗤笑讽刺的脸。可我从没想过要向这个世界报复什么,我痛恨这悲惨的命运,可有庆幸是它让我遇见了你。 荼蘼,你是我此生,唯一的星光。 “可是本神都已经为你至此了,难道,还不值得让你好好珍惜吗?” 本神,又是为何,执迷至此呢? 神祈社。 忙碌的不亡神宫城中,随处可见的是来回奔走的身影,一个个眼神黯淡无光的城民握着手里的书籍和各类报告,严谨的气氛就这样持续良久。 直到不亡神宫城的深处,传出了一声惊慌失措的叫喊:“快来人!快来人啊!它逃走了,它逃走了!!” “快去请大执事,快!一定是东海的神力出了问题,从上次融合开始,它的情况就变得极其不稳定,这次更是直接暴走逃走了!” 五分钟后,抵达了现场的大执事皱起了浓眉,脸色也阴沉到了极致:“魑漓……” “大执事,按照计划行事之前一直都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十有八九是最后的那一批货出了问题。若不是龙神在神力中做了手脚,就是九执事那边……” “九执事人呢?” “没回来。”站在人群之中,一直以面具示人的一位男子站了出来,语气恭敬的汇报说:“九执事自从上次回来后就急匆匆的出去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大执事打量的目光落在了那男子身上,疑惑之余还是将注意力又重新的集中到了被打破的牢笼之上。他微微俯身轻嗅了嗅,脸色有些难看:“看样子,第三计划的试验品失败了,不仅如此,还因为受了侵蚀的原因丧失理智走火入魔。” “九执事下落不明,难不成是他与此事有关畏罪潜逃了?” “东海龙神与我们合作已久,更何况他还需要我们研制的药来维持如今的状态,他没有理由与我们为敌。” 大执事抬了抬手,示意议论纷纷的众人停止无谓的猜测,说:“绝无可能,不亡神宫的人对于女神殿下抱有最诚挚的忠诚,九执事绝对不可能叛逃。此事我一定会调查清楚,加派人手,所有的计划暂停,直至我们把逃跑的小白鼠抓回来为止。” “是!” 众人团结一心的回应道。 ……第三计划么? 那么,第一和第二又分别是什么?他们口中的那位女神殿下,指的又是哪一位神呢? 嗤言压了压自己的帽檐,将整张脸都藏匿于漆黑的兜帽之中,这里的大部人都是这样的打扮,所以他的动作也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与注意。 实验场一片狼藉,随处可见的是被野兽划破抓挠的墙壁与破碎的工具,一些汇报的纸页散落在地,如同一张张期待着被拼凑完整的拼图。嗤言动了动身,俯身弯腰正要去拾捡一地的碎片,肩膀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抬眸一看,是一位正负责打扫和整理的老妇人,老妇人指了指地上的东西,对他摆了摆手,嗤言这才收回了手转过身来。 “我想帮忙……”嗤言的话都还没说完,就见那个老妇人朝着他摇了摇头,拿着手里破旧的扫帚,头也不回的走了。 见状,本来心存好奇的嗤言也打消了自己的这个念头,那妇人虽未言明,但是刚才的动作确实是在警告他。如果他真的看了上面的情报,很有可能会面临无尽的危险,死无葬身之地。 这神祈社,不仅地处的位置偏僻,而且不亡神宫中的人居然异常的团结。听闻这里曾是一个承远古神庇佑的城邦,只是一夜之间那位善良慈爱的神却突然失去了自己的神力,在那之后,便讯息全无。 不亡神宫中有许多的书籍,但是所有的藏书之中皆没有任何关于这位女神的介绍,仿佛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被人为的抹去了一般。只是让嗤言不能理解的是,既然城邦中的人想尽办法要消除这位女神曾经留下的痕迹,为何却又拥有这如此虔诚无比的信仰呢? 这岂不是前后矛盾吗? 第三百零七章 暂时谋和 雪崩之后的世界,宛如死一般的安宁。当所有人都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他们才发现了自己如今身处险地,周围一片漆黑。 “有办法联系到外面吗?”叶卿离的眼中满是焦急,赤乌抹了抹额角溢出的汗水,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被掩埋在深坑之下的人们已经开始商讨能否有一个离开的办法了。 “看样子要顺着坑口爬出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先不说绳索在哪,这么多的雪块还夹杂着泥土,我们清理不开。” “目前唯一的可行之计就是顺着山洞继续往前走。” “可是师父不在,就凭我们这些人,能成功吗?师父不是说过越靠近禁制就越是危险。” “坐以待毙也是死,往前走也是死,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待在这里等师父吗?师父该不会是抛下我们已经走了吧?” “不可能,相信师父,他绝对不会抛下我们的,我们可都是他的得意弟子。” 叶卿离深呼出了一口气,她告诉自己不要心慌,一定还有出去的办法。而且,她们不会无缘无故的吧自己抛下,而且赤乌也还在这里。 虽然说雨裁那个小丫头确实不见了…… 赤乌拍了拍叶卿离的肩膀,在她给自己做心理疏导的时候对她说道:“君上和老伴娘不会故意扔下我们的,别乱想。” 叶卿离点了点头,回答道:“我猜也是,老板娘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她们十有八九是遭遇什么意外了,连老道士也不在。或许……是在我们都熟睡的时候,外面又出现了一些什么变故。” “现在大家一盘散沙,还需要你出面领导。” “我……我可以吗?” “你是人偶师,除了你之外,或许我们之中再没有人更有话语权了。”赤乌又鼓动了她几句,他知道这些失去束缚的小道士能够成为他们手底下的一大助力,也有可能会成为阻碍和威胁。 所以,与其在这里等着他们自发的举荐头目,还不如直接让叶卿离站出来。 “大家安静一下。”果然,以叶卿离的能力和地位,许多人也是乐意听她差遣的,毕竟之前老道士在她面前也表现得退敬三分。“地面上很有可能是遭遇了突发情况,或许是两黄兽回来发起了突袭,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之前一直偷偷跟着我们的雪人……无论地面发生了什么,大家对于老道长的实力都是有目共睹的,所以我们也千万不要轻言放弃。” 在听到叶卿离提起雪人的时候,秦戍有些心虚的下意识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的这么一个小动作,很快就被叶卿离给捕捉到了。 “秦戍,怎么了?”叶卿离不悦的挑眉问他:“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事情,最好说出来,不然后续大家遇到了什么危险可就算在你头上了!” 秦戍的性格使然,他就是个经不起推敲的主,被叶卿离的三言两语就给激怒了,一怒之下口无遮拦的就什么话都给讲了:“老子不就是嫌烦砸了一个雪人吗?有什么了不起的,那雪人也不过如此,里面除了雪之外还是雪,呵,装神弄鬼,有什么好害怕的?” 在听到秦戍的这一番话之后,之前还有些想要推举他来领队的小道士们立刻纷纷打消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原因很简单,少跟着作死的人,就不会死。 “秦师兄,你这,未免也有些太冲动了,师父他老人家不是说过了吗……”小道士的话音未落,领子就忽然被秦戍一手给揪住了。 秦戍目露凶狠,气势汹汹的威胁说:“我看你是想尝尝我的拳头是什么滋味了,别老提师父,现在师父已经帮不到我们了。我们,还是自力更生,能活命才最要紧。” “住手!”叶卿离也不是冷眼旁观的懦弱之辈,见秦戍那边的气氛已经剑拔弩张,她立刻就操控着人偶拍开了秦戍的手,霸气十足的将小道士护在了身后。 “敢打我?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这是我们道门自家的事,你个外人少管闲事!” “你如果还想出去的话,就不会想着说出如此一番不识抬举的话来。既然你自认为自己有能耐,跟我的人偶动手,比划比划。”叶卿离冷眸沉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一下却把秦戍给为难住了。 “……嘁,我才不跟你打,不就是仗着有个人偶吗?”秦戍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默默的退到了一边。 叶卿离这才继续对众人说:“众所周知,我们如今有两个选择。第一,留在原地等待救援,但依据情况猜测,也有可能她们的情况甚至还不如我们。第二,求人不如求己,我们自己想办法出去,顺着山洞的岩壁继续往里走。是,也许我们这样贸然深入禁制禁地会有危险,但是也有可能,我们能够找到通往地面的路。” 赤乌说:“各位,可想清楚了,要走要留由你们自己决定。我只顺带提醒一句,这里面没有食物,水的话只能依赖这些积雪。”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李韦补小声的问。 叶卿离笑了笑,“我们像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人吗?” “那我跟你们一起。” “我也去。” “我也是,与其在这里等着,不如搏一把。” 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了叶卿离的队伍当中,秦戍不悦的努了努嘴,一边在心里暗骂着这些人的没出息,一边收拾打包好行李。 李韦补有些诧异的问:“秦师兄,你也跟我们一起吗?” “要走就一起走,要留就一起留。”秦戍说完,又拉上了一位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修炼的道友,说:“走吧兄弟,这种时候还想着修炼,你也太内卷了吧?” 就这样,叶卿离一行六人举着火把,开始朝着更深处的洞穴探寻而去。 晶状的冰凌倒挂,映照出了一束束醒目的火光。叶卿离一介女流之辈却勇于独自一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而后头的那几个大男人,却只知道一路担忧的张皇四顾,生怕突然遭遇了什么危险自己会来不及逃离。 第三百零八章 诡异的人影 赤乌也没想到叶卿离能做的这么好,忍不住的就在心底为她竖起了大拇指。 “慢着!”才往前走了不过十余分钟,叶卿离突的抬手朝众人打了一个停下的手势,清澈的眸子缩了缩,视线落在那一团火光所难以触及的黑影之上。 她是谨慎的,并未一直往前,而是操起手里的火把扔了出去,火把滚动间,终于落到了那道黑色身影的脚边,将之照亮得一览无余。 众人寻着那方向看去,在看到那究竟是为何物的时候,均是忍不住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她们面前拦路的雪白球身之物,不是雪人还能是什么?! 叶卿离惊得连忙后退了两步,和之前一样,这只雪人通体雪白,左右的手臂由两节漆黑的树枝构造,但是叶卿离看得出来,这只雪人与她们先前见到的并不相同。 雪人的周围环绕着一潭清水,身后是两条幽深黑暗的道路。 “它似乎对我们没有敌意?”叶卿离轻声问赤乌,之前那个雪人也是如此。 赤乌也觉着纳闷,虽然他总感觉这雪人瞧着怪怪的,但是它似乎对妖怪不感兴趣,就连这次也是一样。 被惊吓到的依旧是跟在她们身后的那一群人。 “我……我不走了!怎么到哪都有这种鬼东西?!”秦戍第一个白了脸。 “不是我说。”叶卿离双手环胸,气势十足的问道:“你先前不是砸过一个吗?这么怂,就算你现在回去了,回去不过一刻钟的路程,你确定这东西不会跟着你一起回去?而且,后面可是死路哦。” 在如此怪异而又恐怖的情境之下还能吓人的,只怕只有叶卿离了。也是,她是妖怪,物逆道者为妖,寿至阴者为鬼,就怪异这一点而言,二者不相上下。 人家都不对付她,她要是害怕也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叶卿离仔仔细细的端详了那雪人好一会儿,见对方也没有什么动静,这才抿了抿唇,试探性的从对方的身边小心翼翼的绕了过去。 为了以防万一,她可是全程都目不转睛的盯着雪人,几步踏出,在发现没有丝毫异样之后,叶卿离把视线落在了两条漆黑的通道之上。 其中的一条通道隐隐的吹来了冷风,叶卿离眼前一亮,欣喜的说道:“有风,看来这条路可以出去。” 闻言,赤乌扫了一眼后面推推嚷嚷的人群,头也不回的从雪人的旁边走了过去,径直的来到了叶卿离的身边,那背影要多潇洒肆意就有多潇洒。 其余人都有些看傻眼了,本来还在琢磨着该不该过去,却在听到了叶卿离的那句话后都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咬牙朝着她们的方向就小跑了过来。 所有人当中,与雪人接触最多的要当属陈越和秦戍了,只是陈越如今已经死了,尸骨无存。 而至于秦戍,看来这一份恐惧与痛苦就只能够留给他一人品尝了。 “秦师兄,你不走吗?”李韦补见大家都已经快要全都走过去了回眸问了一声还在犹豫不决的秦戍。 秦戍脸色惨白,打着火把的手指微微发颤,他咬紧了牙关,终于强压下了心底所有的恐惧迈开步伐。 然而,厄运好像真的盯上他了,还不忘时时刻刻的与之相随。 就在秦戍自以为没有发生任何变故能够顺利通过的时候,他一直盯着的雪人忽然的又换上了另一副面孔,表情狰狞的朝着他大笑了起来。 尖利的叫声宛如蚊虫的低鸣,让人听着心里头直发紧! “啊!!”秦戍被吓得惊慌失措,拔腿就想要跑,可是那笑声就好像是长在他脑子里一样,不管他怎么尝试着捂着脑袋都无济于事。“什么鬼东西!关滚出来!别装神弄鬼的,老子能砸你一次,就能继续砸你第二次!” 秦戍忍无可忍的抓紧了手中的火把,然而正当他想要将熊熊燃烧的火把挥向雪人的脑袋的时候,他的动作猛的顿住了。因为他之前还看得模糊不清的那张贴在雪人脸上的脸,这一次在火把的照耀下他总算看得真切了。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这张脸的主人?尽管这张脸笑得再扭曲变形,疯狂放肆,可是他清楚的明白,这张脸,就是他自己的脸! 秦戍是确确实实的被吓到了,一个大老爷们三番两次的遭遇这种诡异的事情也就算了。只是,他实在是不想自己也落得个跟陈越一样的下场。 众人虽被那道尖锐的嗓音给吓到了,但是他们并没有看到雪人顶着的那张与秦戍一模一样的脸。 狭长的走道里,响起了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那声音就像是……两个在雪地里蹦蹦跳跳的小孩。 在笑声停止了以后,这段走路的声响诡异至极。偏偏所有人都好似被控制住了一般,脚下的步子无论付出了多大的努力也无法挪动分毫。 秦戍冷汗直流,当他清晰的听到那两道脚步声停在了自己的身边之后,两腿哆嗦战栗不止,不怕这样的状态再持续下去不过两分钟,他就已经要被吓得尿裤子了。 “揪雪人,念雪纹,纹印绕绕救雪人,我吟咒来你做对,丝丝骨血筑银身。雪人乖啊雪人愁,雪人不懂不周仇,怨灵皑皑天唯绝,石断柱毁苦无歇。” “我捏鼻,你做耳,圆圆身子笨又跌,屠戮生者慰亡灵,寸寸魂魄无超生。不周寒啊不周残,厄运之灵涌无边,古今多少兴亡事,不至不周行难全……嘻嘻,又来客人了哦~” “这一次捏个什么样子的雪人好呢?苏小黄,轮到你来捏了。” “谁、谁在说话?”秦戍惊慌四顾,最后所有的的视线几乎是同时的停在了右侧的石壁之上。 只见那石壁上不知留下了雪人与秦戍的身影,就在秦戍不足一米的距离,出现了两个孩童般大小的黑影。 说是小孩,那两道影子却拥有着与人类不同的犄角,以及身后摇摆不定的蝙蝠尾翼,宛如两个从深渊里爬出的小恶魔。 可无论秦戍定睛回眸怎么瞧,却都瞧不出眼前的空气中怎么会无端的出现两个唱着歌谣的小孩。 就在下一秒,站在雪人面前的一个孩子伸出了手,“咔嚓”的一声折断了雪人的树枝手臂。与此同时,瘫倒在地的秦戍也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第三百零九章 雁归护主来了 大家都震惊的捂住了自己的唇,只见秦戍的右臂也不知遭受了什么怪力的扭折,逆身体结构的硬生生被掰得向后弯折。 也正是此时,他们才终于明白,原来所有黑影施加到雪人身上的伤,最后都会一一的在秦戍的身上出现。 同情之外,好多人已经下意识的就捂住了自己的眼,生怕下一刻会看到什么血腥无比的场景。 叶卿离偏过了脑袋,目光停留在墙上的黑影之上。只见那两个小人儿并没有停手的意思,其中一人肆意的玩弄扭曲起雪人的肢体,另外一个人居然直接伸出了手指比划了一个“耶”的手势,紧接着噗呲一声,两只手指毫不留情的刺入了雪人的双目之中。 “啊啊啊!”秦戍的惨叫声回荡在整个洞穴之中,可是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无情的冷笑。 “雪人宝贝乖乖,重新给你堆堆,我们要守护好不周山,杀光所有的外来者!” “他好像昏死过去了,苏大黄,你做的太过了。” “才没有呢,苏小黄你想教我做事吗?!对了,我们这还有别的客人呢,那么……熄灯之后,捉迷藏的游戏就要开始喽~” 在尖利的声音落下的同时,所有人手中的火把忽然熄灭,但大家也终于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情去搭理昏死在雪人旁边的秦戍啊,马不停蹄的朝着自己印象当中的出口的方向跑去。 慌乱间,也不知道是谁踩了谁的脚,推嚷和踩踏是在所难免的。只是看不到路看不到方向也就意味着无法预知危险。 这时候才终于有人想起来自己是道士来,连忙去摸口袋里的符箓,一边摸还一边在嘴里嘟囔着:“控火符,火符,火符在哪呢?!早知道就不把乱七八糟的符箓全放在一起了!” “卧槽笨蛋,这张是水符!你是想要把我们全都给淹了吗?” “我这符纸怎么摸起来凉凉的,靠!这好像是冰符,我的手!我的手没知觉了。嗷嗷嗷!哪个混蛋用的雷符!电死老子了!” 水符加雷符,结果可想而知。 这群笨蛋…… 叶卿离感觉一个头两个大,她已经无法确定赤乌的位置了,在火把熄灭之后大家乱做了一团,不过几乎所有人都朝着通往外面的通道跑去,赤乌应该也不例外。 其实叶卿离想说,好像光源消失了以后,山洞里就再也没传来那两个黑影的脚步声了。它们,似乎被定在了原地。 望着四散而逃的人群,一分为二的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其中的一个雪人抬起手朝着另一个的脑袋就是一下:“苏大黄你是笨蛋吗?没有光源我们也无法行动了!” “啊,对不起>人<,这不是太久没来外人了我太兴奋了嘛?!现在怎么办?猎物都逃走了……嘤嘤嘤……” “唉~真拿你没办法,实在不行,你就把地上那个死了的再拎起来折磨一遍吧。” 秦戍:这是人干的事? 叶卿离听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抬腿欲走,黑暗中却忽然伸出了一只手一把将她搂进了怀中。 少年熟悉的香草味扑鼻而来,回响在她的耳畔的,是他刻意压低的性感磁性的嗓音:“抓到你了,阿离~” “放手!”叶卿离当然知道那是谁,也就是在他动手的同一刻,叶卿离感受到自己一直用妖丝操控的人偶没了动静。 “好不容易抓到你了,怎么可能再轻易让你逃掉?你这次偷跑让我很不高兴,阿离说,应该怎么罚你?”冰凉的手指缓缓的划过了她的脸颊,叶卿离下意识的就想去摸自己腰间防身用的匕首,伸手去掏时才发觉自己摸了个空。 “……我说了,不准这么叫我!你把我的人偶怎么了?把它还给我!” “阿离,我也是你做的人偶,你也关心关心我好吗?你不问问我,上回的伤好的怎么样了?” “你受伤了?”叶卿离难得动容,虽然只是挑了挑眉,她以为这样漆黑的环境下雁归看不清,却不知在她说话的同时雁归缓缓上扬的嘴角。 “是啊,要不是阿离救了我,我可能真的就死了呢。”雁归握住了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胸口上,语气暧昧试探:“要不,你查验一下?” “不、不需要。你……松手。”就算没人看见,但被人这么搂着,叶卿离还是倍感不爽。 雁归笑了笑,这一次居然出乎意料的真的松开了手,叶卿离微微一怔,紧接着就伸手去摸自己的人偶想要确定人偶位置。 虽然不知道他今天吃错了什么药难得听她的话一次,但是叶卿离心底对他的戒备心从没放下。 “别磕着,人偶没事呢,你现在不需要它了,我可以保护你。”雁归伸手挡住了她的脑袋,险些没让她磕到尖锐的山岩。“站着别动,我去点只火把给你。” 叶卿离想起了自己听到的关于那两个黑影的对话,慌乱之中就拉住了他的衣摆:“别,如果有光源的话,它们可能还会动手。” “放心,有我在,没有东西能伤的了你。” 这突如其来的安全感让叶卿离有些措手不及,当然她也没感到多久,就听到雁归说道:“我已经把它们都杀了。” 火把被点燃,泛黄的火光映照出了叶卿离苍白的脸。 雁归对自己刚才吓到她的那一番言论还尚不自知,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小虎牙微露,关心的问:“不舒服吗?” “没有。”叶卿离摇了摇头,下意识的就要去走那条赤乌他们离开时选的道路,但是雁归很快就拦下了她。 银灰色的衣摆一挥,挡住了她的去路,修长的手指指了指另外一条道,说:“我们走这边。” 叶卿离见自己被拆穿了,抿了抿唇道:“我、我想出去。” 雁归闻言,玩味的将脑袋凑近了她的唇边,手指缓缓的摩挲着她的秀发,语气暧昧诱人:“好啊,阿离你亲我一下,我就听你的。” 叶卿离别过了头去,心下为难。 怎么办? 若是让他进入那禁止之地,只怕会多生事端。而且,这家伙已经够难对付的了,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对手越来越强。 第三百一十章 渡劫淬体 “我是说真的,不相信我吗?”雁归俊美的脸上写满了无害。 叶卿离扯了扯嘴角,收回视线,说:“你自己有点自知之明就好,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先走了。” 叶卿离一手抓着火把,一手搭在了人偶的肩上,重新注入了一条妖丝之后,就想要让人偶带自己离开。 雁归哪能如她所愿,三番两次的挡在了她的面前。 “让开!不要逼我动手。”叶卿离见他不动,反手就是一个擒拿从他的身上夺回了自己的匕首,锋利的匕首在空中一扬,划破了雁归伸来的手臂。“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鲜血缓缓流出,染红了整片袖口,雁归并没有去看,而是苦笑着说道:“阿离还真是无情,不过,我确实该感谢你,在我被人刺杀的时候救了我一命。” “谁刺杀的你?” “这对你来说,重要吗?走吧,既然你不需要我的保护,我相信你能够保护好自己。” 叶卿离离开的步子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的开口问他:“雁归,力量就那么重要吗?禁制很危险。” 雁归的眸子暗沉,在叶卿离问他这句话的时候,他背对着叶卿离侧过了脸,露出了一张完美无谓淡然的侧颜,微紫的薄唇间带着一抹病态与执着:“对,禁制很危险,但我更危险。” 叶卿离握紧了手里的火把,眼睁睁的看着他萧条的背影独自离去,心里面沉沉的,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压抑得难受。 他会遇到危险吗?可是自己即便是去了也做不了什么,反而只会成为累赘。 而且,她始终都无法越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她是人偶师,而他,只是因为一次意外而拥有了生命的人偶,她们之间……怎么会有可能呢? 怎么会有人会爱上自己的一件作品呢? 这简直是,太过于荒诞了。 …… 我也忘了自己这是多少次从冰冷的石床上醒来,眼睛酸痛异常,耳边还是无法传入任何的声音。 我不知道这样失聪的状态要持续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又或许很快就会好。 山洞外飘着风雪,里头却暖暖的。雨裁与朔照顾了我许久,温热的汤药往嘴里灌进来,苦味的刺激让我的神经清醒了许多。 “好点了吗?”朔的嘴唇开合,我除了摇头之外,根本给不了任何的回应。 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直到他又开始无奈的在我的掌心写字。 朔抱了抱我,眼神中满是自责,我想要安慰他,毕竟当时的举措也实属情非得已。 能够看到大家都安然无恙,这短暂的失聪又算什么呢。 只是,也不知道叶卿离她们现在如何了,希望赤乌能够保护好她。毕竟同样身为妖怪,要是这么轻易的就被雪崩给淹死了岂不是太说不过去了吗? 我想问他关于那个老道士的下落,在他的手上写了好一会儿,却等不来他的回答。朔想了想,就只写了两个字:安心。 我猜测那人估计是要倒霉了,自己的情况都顾不过来的我索性也懒得多问。 本意并不是想这么急于求成的冲击九重天,可惜时不我待,现在已经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了。 当看到头顶上的滚滚的劫云时,朔立刻变了脸色,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得出怒意和担忧。 我说:“我不怕冒险,我只害怕站在原地一无所获。” 相识至今,我们冒过的险还少吗?若是因此就停下了脚步,那便不是我了。 生如潮汐,定当于每次与顽石冲锋时绽放出最绚烂的浪花。只有在你每次无谓艰险的拥抱困难与挫折时,希冀与好运才会站在你的身后。坐享其成迎来的,永远只有焦虑和落后。 也许,这是我此生以来,最后一次飞渡妖劫了吧? 预祝,我能成功。 渡劫对周围的环境破坏极大,我让朔带着雨裁进入了空间之中,自己则是以最佳的状态去迎战。 万丈的高空之上乌云密集,电闪雷鸣,只是我听不到那鸣雷的声响,更加难以分辨攻击袭来的方向。 九重天淬体,这次的天劫我恐怕只能够依靠自己去抵挡了。 我攥紧了拳头,禁闭的双眸缓缓睁开,再次睁开眼时,我的眼中满是执着与坚毅。 漫天雷劫,还真是像极了我那日回到神殿之时的场景啊。 谁能够想到,在神界之中名声咧咧的水神居然会在修罗界中任由一位魔族将至宝取走,而甘愿回来受罚呢? 那时的场景与现在何其的相似,雷霆万钧似在彰显着诸神之怒,而在诸神所谓的审判之下,各种重刑与污秽不堪的言语,简直难以入耳。 世人皆说,为神者庇佑世间,光芒无限维护苍生,可有的神,却从来都不这么想。 并不是人才分善恶,在诸神之中,也有。 那些平日里恭维谄媚的嘴脸,一旦到了审判席上就全然变了味,我都快忘记了,有多少人眼巴巴的望着我早点死。 不过,很感谢这一次的雷劫,让我一一都回忆了起来。 刺穿皮肉与神经的痛苦,一次次毫无征兆的降临,刺眼的雷光落在身上,稍不留神间,便是浑身的伤。这些伤痕都只落在灵魂之上,血肉之躯再痛苦也不至于身亡。 只是这一道又一道锤炼的痛苦,煎熬的让人想要落泪。 “唔……”痛麻感直击心脏,终于难以承受的我再一次动手,捏出了《灵章》的要领法诀。 浑身的灵力被调动而出,凝聚而成的水幻形直冲云霄,与雷霆相交彼此粉碎。然而我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好看多少,比起灵魂上的折磨,《灵章》调动了我身体里所有蕴藏的灵力,让我感到整个人被掏空般的虚弱。 “加油水神殿下,在这里倒下的话,就太不像你了。” 这忽然响起的声音,让我的眼眶一润,我抬眸望去,只见一只水蓝色小鹿背对着我对峙着朝着我劈落而下的雷劫。 “阿水?阿水!阿水……”依靠着青鸾流月刀支撑着身体的我,不知又从何而来了一股力气,大步的迈开了腿。我想要走到她的身边,可还不等我触及到她的背影时,我的眼前一片漆黑降临。 我停下了动作,朝着前方摸了摸,无论我怎么去睁眨眼睛,视线里除了黑暗一无所有…… “是你,是你回来了吗?” 第三百一十一章 如此渡劫,才当是你 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刚才的拿到鼓励的声音似是从我的脑海中响起的。 五感尽失,已经,要开始了吗? 凌厉的攻击再一次落在了我的身上,已经来不及猜想下一个会失去的是哪一感了,我再次双手结印,心里默念着《灵章》中篇,一个巨大的阵法正在我的脚下凝聚成形。 “聚灵阵乃是中篇里的最强法阵,对灵力的消耗也极为恐怖,但愿,它能够抵挡一段时间。” 感知中,站在我面前的那道蓝色身影似乎回过了眸,朝着我的方向笑了笑,随后,在最后一道雷光落下之后,我记忆里的那只小鹿,也逐渐的消散成为了一片水沫。 ——如此渡劫,才应当是你啊,水神殿下。 都说了多少次了,你们这些家伙,就是不长记性。我,早就已经不是水神了。 ——可在我们的心中,您永远都是。 劫云散去,视线逐渐恢复清明,耳中也传来了呼啸而过的风声,衣摆被吹得咧咧作响,我聚精会神的去寻找,才发现孤寂的雪山山谷里,就只剩下了我一人。 “阿水……”低声喃喃,我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有些人即便已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但她依旧永远存在并铭记于某些人的记忆之中。 灵力在体内运转自如,温暖的如同冬日的暖泉,我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精神气十足,眼界也豁达了不少。 你竟如此相信我,你放心,我一定会带着你的那份坚持,好好的活下去的。 …… 不周山,幕山之外,冰雪封山。道路积雪高过人的头顶,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之下,想要生存,谈何容易? 丢失了火种的下场,就是一群人只能围抱在一起相互取暖。但凡有个火折子,他们甚至宁愿把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衣服给烧了,只为再获取多上那么一丁点的温暖。 李韦补吸了吸鼻子,可流下的鼻涕早已冻结成冰。其余的道士也没好到哪去,一边嚷嚷着想办法,一边不停的去搓自己的手和脚,希望能够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暖和起来。 所有人之中,对于风雪最不为所动的当属赤乌了。所以,当大家看到他不仅不需要报团取暖,甚至一个人几番离开他们寻找的这个暂时躲藏的山洞时,大家的眼里都闪过了一抹羡慕与嫉妒。 “赤乌兄弟,你、你难道不冷吗?” “不怕。”赤乌不以为然的回应了一声,仿佛在雪地里奔走对于他来说就是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寻常事。 妖族对于环境的适应性都很强,更别说是赤乌这种拥有远古妖族血统的妖怪,区区御寒而已,根本不在话下。 但是,现在最让赤乌感到头疼的事,他把叶卿离给弄丢了,这下死定了!还不知道君上知道了以后会怎么惩罚他。 反正怎样都可以,千万不要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就行。 赤乌来来回回的在出口处和休息的地方走了好几趟,一直都没看到叶卿离出来的身影,山洞口连新鲜的足迹都没有。 这件事,实在是太奇怪了,他也曾冒险回到过他们分开的地方,但是别说是活人了,连秦戍的尸体以及那个雪人都不见了。 要是叶卿离出了什么意外,赤乌觉着,自己应该也离死不远了。 不行,他一定要探查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君上和老板娘他们的下落…… 说干就干,赤乌只留下了一句:“我去找人。” 之后,就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离开了。 “喂!你等等我们,我们再怎么说也是合作关系,现在两边都出了事情你怎么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呢?”一个矮个子的道士拦住了他,双手大开,整个人呈大字型,严严实实的挡住了赤乌的去路。“不许走!” 赤乌嗤笑了一声,皱眉讽刺道:“你堂堂一个大男人,居然说出这种话来,你自己觉得害不害臊啊?” 矮道士被说的动作一顿,愤愤的鼓起了自己的腮帮子,语气想当然:“你们不是行侠仗义的侠客吗?怎么,打算见死不救?!” “你说的似乎有点道理,但是要说起这个,好像也轮不到你一个天天喊着‘降妖除魔,解救苍生’的小道士来指指点点吧?你觉得你自己做得很好了吗?就有资格说我。” “难道这一路上我们就没有出力吗?地图是我们的,体力活脏活累活也全都交给我们干。你还好意思说?” “要不是我们提供的干粮,你们早就已经不知道饿死到哪里去了,居然好意思在我面前说三道四颠倒黑白。说要合作的人是你们,现在觉得吃亏的也是你们,非得要所有的好处都让你们给占去了你们才舒服?” “等等!你要走我们不强留,这是我师父留下的酒,你带走吧,也算是我们最后的一点薄礼了。” 赤乌看着被递到他面前的酒囊,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道士们贪婪期待的目光,他很快就意识了过来。打开酒囊假装作势要喝,却在所有人都满怀期待的时候把酒囊一扔。 冰冷的酒水被泼到了刚才给赤乌递水的男人身上。那道士猝不及防,打了一个哆嗦,在再次看向赤乌的时候,一双眼里充满了恶毒。 赤乌冷嘲热讽的从酒水里挑出了几片破碎的符纸,“早就知道你们的手段不干净,这么急不可耐的就想动手了?这种傀儡符,你们的身上没少留吧?既然这么异想天开,怎么不去试一下操控那些诡异的雪人呢?” 即便赤乌都已经戳穿的这么明显了,有些人还装作什么都不知情,“什么傀儡符?我不知道。” “如果不是老道士出了意外,你们的计划或许真的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得逞。不过现在,是一丁点的可能性都没有了。不服么?要不,我们较量一番?”赤乌这精神抖擞的样子岂是几个病恹恹的小道士能比的,他们学艺不精只能够选择用这种较为阴险的方式下符。 可是师父也教导过他们,危急时刻即使是采用些特殊手段也没有关系。 没想到,是他们一直以来都小瞧了这个跟班了,否则,他们一定会选择一些更为隐秘的方式给他下符,让他给他们当牛做马! 第三百一十二章 作茧自缚 毕竟,这种事情,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驭符而制万物,降强者以为自用,服弱者以供驱使,道法凌驾于万物之上,修道者所向睥睨。这,便是师父长久以来所传授他们的道。 能够让他们不惜动用傀儡符,已经是给足了他面子了,嘁,这个赤乌,居然如此不识好歹。 “哼,这冰天雪地的,离开了我们,早晚他也会冻死在外面。”徐阳不屑的冷哼了一声,扫了一眼不敢说话的李韦补,不悦道:“畏畏缩缩,像个懦夫,真不知道师父带你出来做什么?!回回有吃的时候就属你跑得最积极。” “别这么说,师父对他可好了,你说是不是啊李韦补,师父的‘心肝宝贝’~” 李韦补被他们的阴阳怪气的话搞得一身的鸡皮疙瘩,又听徐阳说:“诶我真的是服了你了,你有那宝贝你自己不藏着掖着,拿去孝敬给师父干嘛?他这个人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我……” “可以啊李韦补,看你这反应,该不会是真的给徐师兄猜对了吧?你居然连传家宝都献给师父了?真不愧是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宝贝,也是你偷出来的吧?” “你!你别胡说,我怎么会偷自家的宝物?!”李韦补恼羞成怒,见状,其余人笑得更甚了,眼里满是讥讽与尖酸刻薄。 李韦补这人看起来还算好相处,但是实际的心里承受能力极差,而且胆子很小性格懦弱,就像现在,即便是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他也依旧只是握紧了拳头敢怒而不敢言。 “我们平时待你也不薄啊,怎么没见你拿东西来孝敬孝敬我们?”徐阳冷冷一笑,上前一把就揪住了李韦补的头发把他往山洞里拽,李韦补在拉扯间摔在了地上。 只听一声沉闷的声响过后,李韦补的背撞在石壁上,嘴角渗出了一缕鲜血。 “既然刚才的傀儡符浪费了一张,那剩下来的这最后一张,就留给你用吧?” “你……你们要做什么?!” “这事你怪不得师兄们,这大雪天的总得要有个人出去寻找食物,你实在要怪,就怪那个一走了之的赤乌吧。你放心,就算你冻死在外面了,这傀儡符还是能继续操控你的身体的,你就好好的为师兄们服务吧。”徐阳再次拿出了一张傀儡符,另外一人立刻去掰李韦补的嘴,李韦补拼命挣扎,就在这时,他一直藏在身上的一卷图纸掉了下来。 徐阳慢悠悠的去捡起来查看,突的眼前一亮,似笑非笑的看着李韦补道:“哟,看来你小子还真藏了东西,这份地图可比师父那份的还要详细。你骗师父说你只看过那图,呵,没想到你小子也真的是有够大胆的,居然连整幅图纸都给偷了出来藏在身上。这一路来你装的还真是像模像样的” “天地一剑李家以正道自清,没想到居然出现了你这么一个斯文败类,真是有损道门的颜面啊。就让你这么冻死在外面,真是便宜你了。” 脖子被一双手掐着,李韦补备受煎熬和审问的同时,忽然伸手指了指他们的身后,语气艰难:“雪……雪……” 雪什么? 徐阳不明所以的回头,不看还好,这一看差点吓得他一大跳! “雪,雪人?!”靠,这该死的鬼东西怎么又跟来了?不止跟来了,看它的样子似乎受了重伤,歪七扭八的脑袋,残破不堪。 “徐阳,怎么办?” “等等,看看它到底想要干什么。”徐阳抿了抿嘴唇,双腿还有些哆嗦,此时唯一能够给他安全感的,只有他手上的这些符箓。可是徐阳也知道,这东西,似乎并不畏惧符。 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山洞里的雪人,耷拉着脑袋,就在大家都疑惑地看着它时,雪人忽然动了,它的脖颈处传来了两声骨头断裂的声响。 就那么“咔咔”的两声,雪人的脑袋断裂,在地上滚动了一个小圈,随后,他们在雪人断裂的身体里看到了一张纸条。 犹豫了很久,这几个大男人才鼓起勇气走上前去,被推搡警告着的李韦补颤颤巍巍的打开了纸条,小声念出了上面写着的字:“往里面注血,能够交换完成一个要求。” 李韦补左右张惶的看了看,说:“这东西邪祟得很,谁知道它又想打什么坏主意……” “我看呐是这不周山平时也没有什么外人来,就算是邪祟,也会饿肚子的,不如,李韦补你试试看,让它给我带一些吃的来?反正也只要一点血就好,又威胁不到你的小命。” 徐阳也赞同说:“就是,难道你忘了秦戍吗?那家伙之前可什么都没有做,雪人还天天给他送好吃的。” 面对师兄们眼中透露出的贪婪,李韦补脸色惨白,他有些后怕的缩了缩脖子,道:“可是秦戍最后的下场……” “关我们什么事,我告诉你,你现在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用你的血去跟雪人谈条件,要么我们就用傀儡符把你制成听话的傀儡,你看着办吧!” 李韦补欲哭无泪,心下追悔莫及,他就知道,他不该贪的,若是他从来都没有在师父的说过那一番话,也许师父也就不会带着他们千里迢迢的来冒险。 这是冒险吗?不,这就是显而易见的千里送人头。 与其被变成傀儡,李韦补咬了咬牙,终于下了决定。他划破了自己的手掌,任由热血缓缓流下,将雪人身上的如杯状的孔洞填满。 饥饿体虚,现在再加上放血,李韦补的脸色已经惨白到了极点。偏偏在他放血以后,雪人的脑袋归位之时,他的师兄们立刻一窝蜂的涌上前来。 嘴里嚷嚷道:“吃的,我们要吃的,什么食物都可以。” “野兔,去让它抓几只野兔来,要新鲜的。” “我想出去,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在一阵的喧嚣和呐喊声当中,雪人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哪一个人说的话,点了点头,紧接着头也不回的跳走了。而就在它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长串圆状的雪脚印。 李韦补精疲力竭,往身后一靠,瘫坐在地。本来他张了张口,是想要说自己的所求所愿的,没想到这些人,这些丑恶的嘴脸简直令人发指。 第三百一十三章 用血交换一个条件 注血的时候,他们都躲得远远的,生怕会连累到自己,可是到提要求到时候,却怎么都不嫌多。 李韦补嘲讽的扯了扯嘴角,也不知是在嘲讽别人,还是在嘲讽他自己。 方才提了那么多的条件,就没有一个是想要找到师父的,这些人平时奉承的比谁都殷勤,现在师父出事了,也不见得他们有几分记挂。 说实话,他后悔了,李家一脉单传后辈为大,他虽然只是沾了点血缘的光,但在修道之人眼中也是备受尊敬的存在。毕竟,显赫的家世摆在那里,只是他不甘心而已,他想要以别的办法出人头地,想要依靠自己有一番作为……没想到最后,空有这一腔抱负却只能葬身于这茫茫的雪海当中。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的漫长,李韦补听着师兄们的抱怨,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这雪人到底靠不靠谱啊,怎么还不回来?真是饿死老子了!” 半个时辰之后,雪人回来了,样貌比之前精神了不少,扭曲的脑袋也重新变成了圆滚滚的可爱。它带着三只刚杀死的新鲜的野兔走到了道士们的面前。 道士们连忙接过,可是他们没有火,窘困难当。徐阳走到了李韦补的面前,对他说:“一人一只,这个是你的。” 李韦补抬了抬沉重的眼眸,半死不活的睁开了眼,抬手要去接,哪知徐阳抓着野兔往后一撤,跟他谈条件说:“我可以给你,但是给了你你也吃不了啊,这大雪天的也没有火,我们总不能吃生肉吧?” “你还想做什么?” “既然你都已经放过一次血了,又不差这一次,你让雪人去把我们的火折子找来。” 李韦补缠着绷带的手握紧又松开,偏过头道:“我不去,吃生肉又有何不可?” 徐阳继续好言相劝,没了之前的嚣张样:“就算我们现在可以不需要,但是到了晚上雪地里只会更冷,难道你不想在火堆旁取暖吗?” 李韦补被他说得有些心动了,但是又担心自己的身体吃不消,这时,另外一个小道士心存不忍。 “这次让我来吧,其实……我觉得如果我们三个轮流注血的话,也许真的有希望出去。” “得了吧,这小子出去以后,还不准有我们好果子吃呢!”徐阳指着李韦补,面色阴冷的说道。李韦补连连摆手摇头,只希望他们能够饶过自己一命,尤其是徐阳。 小道士放了自己的血,对雪人说:“帮我把师父找回来,黄袍老道士。” 雪人点了点头,离开了。 徐阳在一旁嘀咕说:“找师父做什么?真是糟蹋血。” 李韦补打着圆场,“师父的身上有火折子,就算没有火折子,符箓也是有的。” “听你这话说的,师父已经死了?”徐阳挑眉,老道士虽然想利用他们,但是如今的情况,没有老道士在的话,他们很有可能会全部死在这里。 李韦补说:“我们李家之人都有一枚与自己相对应的血玉,如果出现了什么生命危险,那玉石就会碎裂。其实在雪崩之后没多久,师父存放在我这的玉石就已经碎了。只是那个时候我怕影响军心,所以一直没有说。” “呵,算你识相。”徐阳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大家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先把野兔处理清洗好,等火种来了就可以直接上架烤着吃了。 一刻钟之后,雪人拖着老道士的尸体回来了,老道士死在了雪地里,胸口被致命伤贯穿,死相惊骇恐怖。 大家纷纷的都偏过了头去,没有再直视老导师的脸,李韦补和小道士在老道士的身上摸索了一番,果然找到了火折子和符箓。 小道士用火折子将柴堆点燃,李韦补见徐阳在脱老道士身上的道袍,伸手拦下了他。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这是对师父他老人家不敬。” “啊呸!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这里跟我说这种屁话,老子都快冻死了,反正他死都死了,把衣服脱了也冻不死他。正好物尽其用,给我暖和暖和。”徐阳说话间,又褪下了老道士的里衣,李韦补简直难以直视,走到了一边去与小道士一起烤起了野兔来。 徐阳把老道士扒得只剩下了一条裤衩以后,又犹豫不决的咋舌,最后还是放弃了,毕竟那玩意儿别人穿过的他才懒得要。 可怜的老道士被剥的光溜溜的躺在地上,他的皮肤被冻得青紫,血液凝固。以至于徐阳突发奇想的想要给他放血时,才发现放了半天都不到一小碗。 徐阳懊恼,早知道就该趁尸体还热乎着的时候直接放血,白白耽误掉了最佳的时间。 忙活了一阵以后,他精疲力尽的回到了火堆旁,目光在李韦补和小道士的身上游离。依照小道士所说,下一个放血的就轮到自己了。 看着刚刚放完血的两人皆是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徐阳摇了摇头,立刻否认了自己放血的这个想法。 他只想活着出去,离开不周,至于其他人的死活,他才不会去管。 吃饱喝足,睡眠就是恢复体力最好的办法。 借着皎洁的月光,雪人从兜里取出了那本捡来的手册,认认真真的翻阅了起来: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只有在经过一轮淘汰之后存活下来的母猪,才会拥有最佳的肉质与口感。至于那些劣质品,就姑且当做餐前的开胃小点心好了。 ps:雨裁摸了摸自己的小型储物袋,脸色难看,奇怪,我的《母猪养殖手册》哪去了?算了,养殖类的书有什么好看的,只要她最爱的霸总文没丢就行。 徐阳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坐起身来,看到的就是雪人背对着他们偷偷摸摸的翻阅着些什么的一幕。 嘴里嘀咕了一声,徐阳抿了抿嘴唇,偷偷的走到了李韦补的身边。李韦补睡得正香呢,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动静,徐阳松了一口气,更加的大胆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一小块碎裂的刀片,悄悄地打开了包裹着李韦补手掌的纱布,然后把自己的水囊放在了李韦补的手掌下正打算给李韦补偷偷放血。 没想到…… 第三百一十四章 信则有,不信则无 没想到这一幕却被听到动静的雪人给撞了个正着,四目相对尴尬难掩。雪人下意识的就把自己手里的《母猪养殖手册》往身上一塞,背过了身去。 而徐阳,刚想收手忽然反应了过来,也对,他怕什么,那雪人总不可能开口跟李韦补讲吧?就算讲了又如何,他也不怕。那两个人弱不禁风的,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雪人偷偷回眸扫了一眼还在给李韦补放血的徐阳,悄悄用自己的树杈在‘优质母猪’那四个字之上画了一个圈。 翌日,李韦补和小道士醒来的时候,雪人已经出发去寻食物了,而他们醒来看到的第一幕就是徐阳面无表情的用染血的纱布缠绕起了自己的手。 李韦补颇为感动,甚至有点喜出望外,但是小道士显然不信了,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怪了,他居然会有这么好心?” 雪人很快就回来了,这一次积极了许多,就像是一位期待着自己精心浇灌的花儿盛开的园丁。 奇怪的是,这一次它拿给徐阳的猎物是最好最多的。小道士很是不理解的努了努嘴,大家继续清理食材,而雪人躲到了角落里,又悄悄的翻阅了起来。 书上说像这种‘优质母猪’投入的越多回报越大,所以投喂的食物质量一定要好要多,争取把母猪喂得胖胖的。 嗯……雪人满意的合上了书页,心道,这还真是一本好书,不知道是何方高人遗留下的,真是捡到宝了。 雨裁:阿欠~最近怎么好像有点感冒了?没理由啊,我可是魔。 另一边。 我们与赤乌总算汇合,寻着赤乌所指的方向,我们进入了山洞,也抵达了他们分开的那个三岔路口。 只是路口上并没有见到赤乌说的雪人,满地的尸骨残骸,就仿佛这里曾经是一个祭祀坑一样。 赤乌说:“这里原来是一汪池水,难怪,难怪雪人的周围都会出现清潭,原来是为了掩盖脚下的累累尸骨用的。” “你们来时的路检查过了吗?”我问。 “我搜查过了,叶姑娘并没有往回跑,所以我推测她很有可能是追进去了,可是她不可能不知道深入禁制的危险……” “凭空猜测也没用,我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朔走在了最前面开路,“本来我们就是冲着禁制来的。” 这话,倒说得霸气十足。 正好九重天淬体之后,我能够如愿的操控体内的灵力,像之前的恶灵战斗,如果放在现在,轻轻松松拿下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当然,如果没有什么突发情况的话。我比较担心自己的话说得太满很容易就被打脸。 “这里面还挺黑。”赤乌抱怨了一句,说来也奇怪,明明我们手上的火把没什么问题,但是越往里走,只感觉火把的火苗越是微弱。 “嘿咻~让我来!”雨裁往地上一跃,从自己的手中变出了几只蜡烛,蜡烛小小一只,上面魔气环绕,比起火把来不知道明亮了多少。“这是魂烛,燃烧的是一些海魔烛镇压的恶魂,阿娘不用怕。” 不怕当然不怕,其他人的手里拿着的魂烛一个个燃烧出的火焰都凶神恶煞的,就我手里的这只不对劲,从一开始就在朝着我扮各种鬼脸。真让人有种想要揍它的冲动,但是又怕被火焰烫伤了自己的手。 我看起来很好欺负吗? 于是我想了想,回敬了一个鬼脸,没想到魂烛里的鬼居然被我吓到了,一直保持着惊恐的样子动都不敢动。 见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我耸了耸肩,示意大家继续走。 这条道路很深,其中有几处坡度甚大,终于,在一处拐角,我们发现了叶卿离留下的记号。 符号很简单,只是用刻刀在石块上大致的雕出了一片叶子和一个箭头。寻着箭头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我们的面前出现了岔路。 “阿离姐姐走的是这边?”雨裁朝着岔路口指了指,以防万一,我还是下意识的在选择的路径上放了一块石子。 继续往前,大致情况是,我们每遇到一个岔路口以前,都会见到叶卿离留下的印记,然后……我们一伙人就被带得迷路了。 雨裁蔫巴巴的,在看到放在路口的小石子和树叶箭头的标记之后,鼓起了掌:“好耶,我们又走回来了。” 我气得想吐血,把手里的石头一摔,骂道:“什么破地方,一个禁制还搞得像迷宫一样?!” “叶卿离没理由带着我们绕路,会不会是她也迷路了?” “如果她也在迷宫里,没理由我们碰不到啊。我们这么一群人,这么大的动静。” “现在怎么办?” “那道士的图纸里没说有迷宫。” 听朔这么一说,我皱了皱眉,道:“该不会是结界,或者是幻术?对方是想拦住我们,还是想拦住叶卿离。” “阿娘,如果是幻术我不可能感知不出来的。”雨裁抱怨说,忽然,她的眼前一亮,握紧了我的手。“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既然我们找不到路,那就自己开一条路。你们闭上眼睛,我有办法,在我数到三的时候,大家的面前会重新出现一条通往禁制之地的路。” “这……能行吗?”赤乌半信半疑。 “相信我啦,我可是堂堂海魔烛。”雨裁很是认真的监督着我们一一闭上了眼,我在心中祈祷,但愿叶卿离没事,我们能够尽快的找到她。 想着想着,我的脑海里竟真的浮现出了一条小路。 小路虽在潮湿的洞穴之中,却不泥泞,树根错结的绕开在道路的两侧,时而陷入土里,时而露出石壁。 与此同时,雨裁的倒数声也在山洞之中响起,“三,二,一……好了,睁开眼吧。” 我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当我看到眼前凭空出现的道路居然与我脑海当中想象的一模一样时,不禁咋舌夸赞:“好家伙,小丫头真厉害。” 雨裁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拉住了我的手指,说道:“我们快走吧,救人要紧。” 身后,赤乌百思不得其解的看向了自家君上:“我想象中的路可不长这样,君上,这是什么魔法?” 朔高深莫测的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信则有,不信则无,看来,你与本座一样,可谓是,一点童心也没有啊。” 我怎么觉得,老板娘如此视财如命才更像是没有童心的呢? 这句话,赤乌不敢明说。 第三百一十五章 诸雄齐聚 不周山,禁制深处。 不周山的禁制之力远比我们之前见到过的所有禁制更强,只是我没想到,我们抵达的时候会见到这样的一番场景。 盯着禁制的一直以来都不只有我们,群妖冢、云虚宫、神祈社甚至道门天地一剑。表面上看起来他们不关心此事,就从我们在从流波开始遭遇的事情来看,道门,已经注意到这边了。 所以,能够在禁地深处遭遇多方势力这一点,虽然意外,却又理所当然。 “呵,还真是热闹。” 在人群当中,白霜的一身虎纹白衣十分的显眼,她的气质清冷目光冰寒,言语中就仿佛渡上了一层千年的寒冰。 而她身后站着的个个黑衣蒙面者,就是群妖冢一众。 “云汐,又见面了,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负手而立于白霜身侧的那位,不是云青还能是谁。 站在她们对立面的,是负伤的杀生偶雁归以及,被他护在身后神色复杂的叶卿离。当然,还有魔界魔族圣女,薛梦瑶等等。 阎洛没有来,我想着他应当是回了魔界,但是这一次,魔族圣女的身后,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彻底从第五魔王身体中分离出来的魂魄与人格。 “小心,魔族女子后面的那位,魔力很强。”雁归居然难得的与我们站在了同一战线上。 “你的伤,是他干的?”朔扫了一眼雁归身上被魔力腐蚀的伤口,见雁归点头,这才看向了被保护得毫发无伤叶卿离,眼底闪过了一抹赞许,道:“怎么回事?” “老板娘,他们与魔界勾结,想要解开不周的封印让魔族彻底席卷占领这里。至于神祈社的那群人,不老不死很是难缠,他们好像是在找东西,不知怎么的就找到不周山来了。” 神祈社的人都站在不起眼的阴暗位置,如果不是叶卿离提醒,我第一时间还没注意到那边。 “喂小鬼,你站错队了。”就在我们小声议论的同时,站在薛梦瑶身后的男人开口了。他似乎并没有要隐藏自己身份的意思,从阴影里缓缓走出,银发散落,赤瞳中仿佛充斥着流动的鲜血,肤色惨白如纸,偏偏那一张俊脸却完美的过分,给他整个人都添加了一种异域之感。 男人抬手微触自己的薄唇,舌头舔舐过嘴角,露出了一双尖锐骇人的獠牙。在说话时,他一直盯着的方向,正是我怀里抱着的雨裁。 “你?你在魔界能排得上号吗?大叔。”雨裁也很是调皮,直接就朝着男人做了一个鬼脸。 尽管她如此过分的挑衅动作,也只是引得男人皱了皱眉,道:“你不知道我也很正常,毕竟本王重新获得这副躯体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重新介绍一下吧,本王乃血之魔王,在魔界之中排行第五。木之魔王,是本王的胞妹。” “不过区区魔王而已,你这么代表魔界与群妖冢合作,你们家魔君知晓吗?”雨裁说话奶声奶气的,居然还自带着一种威严感。 在听到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下意识的就看向了我身边的朔。朔双腿微搭倚在一侧,就好似刚才所讨论的事情都与他无关一般。 “你一个小娃娃也敢挑拨离间?”白霜不屑的冷哼了一声,又仔细的看了好几眼,她怎么觉得这丫头有些眼熟。算了,应该只是她的错觉罢了。毕竟,在她的眼里,天下刚学会走路的小屁孩都长一个样。 “爹爹,她凶我~”上一秒还气势汹汹的雨裁,下一秒就变了脸色,委屈巴巴的扑进了我的怀里,目光可怜兮兮的看向了朔。 我忍着自己想要发笑的冲动,这才注意到身侧的男人动了,脸色和煦的微笑也开始收敛,就那么肆无忌惮的走向了所有人的中央。 “君上,君上冷静,冲动是魔鬼啊——”赤乌连忙就去拉人,拉了几下,没拉住。 君上? 闻言,血之魔王挑了挑眉,为什么他总感觉,这个称呼似曾相识? 君上,指的应该不会是魔君大人吧?魔君大人隐世多年,这在魔界可是魔尽皆知的啊。 “老板娘果然运气好,还命大。上回混沌没能杀了你,这一次,你又来不周找死吗?”薛梦瑶对我的敌意向来很大,尤其是当她听到血之魔王居然还有拉拢我们这边的意思,心里的妒忌就更是要把她给逼疯了。 “我也不想啊,但是禁制之力太过于诱人了,总会有人想要犯险谋取。所以……我也只能跟来,活动活动筋骨。你很想杀我吗?来试试。”我把雨裁放在了地上,伸了个懒腰,朝着薛梦瑶的方向走去。 薛梦瑶求之不得,她在魔界多年,虽未魔族选入魔界修习魔力的凡人,但在修炼的天赋上却比绝大部分的魔族更甚。 对上我,她自认为自己是没有多少会输的可能,毕竟上一次的出手,她也大致的了解了我的实力。 “喂!你们夫妻俩别冲动啊!”叶卿离着急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她推嚷着赤乌,道:“你还傻站着干嘛?快去劝劝你的两位主子啊?” 赤乌摊了摊手,一副‘你觉得我有可能劝得动吗?’的神情看着她,叶卿离彻底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啊?这是打算仅凭她们两个人力战群雄吗? “我知道你实力不俗,还一直跟在老板娘的身边。”白霜握紧了手里的骨鞭,并没有多少要退缩的意思。“正好,群妖冢也想领教一下阁下的能耐。” “这是替群妖冢摸底么?你还没有资格。”朔握紧了手里的长剑,也没有丝毫的迟疑迎了上去。鞭刃相接,很快白霜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她身上的妖纹暴涨,泛着肆意幽蓝的寒光,就在她挥鞭之后,她的身后也出现了一道道长相与她一模一样的身影,同时挥出了自己手中的长鞭。 虚影,幻象,真假结合,所有的交锋几乎只在顷刻之间。 而不管对方的招式有如何的让人眼花缭乱,朔却只凭着这一人一剑,就击溃了数十道虚影,闪避的同时攻击也正在进行,速度快得让人根本就看不清他挥剑出招的动作。 第三百一十六章 睹人追忆 白霜脸上得意的神情一滞,再次运起浑身的妖力凝聚于骨鞭之上,只见那只骨鞭在挥下之时,竟然在她的手中暴涨了数十倍,速度没有丝毫的衰减,眼看朔就要闪躲不开,白霜撇了撇嘴,轻蔑道:“你也不过如此!” “呵~”谁也不能理解,为何朔在面对着势如破竹的一击时,不想着闪躲反击,反而是毫无征兆的就发出了一声轻笑。 不过,他们很快就知道了,就在白霜的骨鞭抵达了朔的头顶时,朔忽然就抬起了手,指尖汹涌而出的妖气与魔气交杂,很快就包裹住了他的整只手掌! 他想要做什么? 空手接白刃的节奏吗? 群妖冢的众人都难以置信的捂住了自己的眼,在白霜大人手底下共事多年,白霜的实力他们有目共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虽然长得好看,但是就这么空手去接,未免表现得也太嚣张了一点吧? 白霜在心里不悦道:哼,何止是嚣张一点,狂妄至极! 她自认为以自己的妖力,或许全力出手连老板娘都不会是她的对手,因为她白霜可是名副其实的大妖啊。妖之修者,九重之外晋升为大妖。 然而,就在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朔会在骨鞭之下被扬为灰烬的时候,被黑雾包裹的兽爪就像是横空出世一般,交杂着雷鸣风暴,一爪就打在了那鞭刃之上。 白霜的脸色骤变,要说在场之中谁能够最深切的体会到那一爪的威力,那就只有白霜了。鞭刃已出手,此时要再收回来已经是不可能了,所以,尽管她已经在挣扎间红了眼眶,却也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手里的骨鞭发出阵阵悲鸣,断裂成了数节,有些碎片甚至直接被击得粉碎。 (小剧场: 白霜委屈巴巴:骗人,根本就不好玩,我不玩了!呜呜呜……你赔我的鞭子,老板娘!你夫君太凶悍了!这骨鞭可是粱鹤川送给我的。) “你!你……”白霜气愤难掩的握紧了自己手里的断鞭,怒上心头,不知怎的就看向了我的方向,“你赔我的鞭子!” 雨裁无辜的睁着自己的大眼睛,见白霜发飙,又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脸。完了,她好像闯祸了……爹爹对不起。 先不说我的账上莫名其妙记上的这一笔,我和薛梦瑶对峙之间,我也多少的摸清了人类修炼魔道之法。 万物修炼皆有法门,亦正亦邪不过取决于自己的本心而已,而只要自己的本心不受影响,修炼魔道也未尝不可。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打败了你们,禁制之力的去留,就由我们掌控了?” “可以,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了。”薛梦瑶的武器十分特殊,居然是一对由青铜而制成的引魂铃,在她晃动身躯的时候,那对别在她腰间的铃铛也随之叮铃作响。 没有节奏和韵律,算不上多好听,尤其是在需要集中注意力全神贯注战斗的时候,只让人觉着非常的吵。 “七执事,都找过了,没有第三号的踪迹。”神祈社的手下汇报说,请示道:“那我们……是不是该回去复命了?” “再等等,虽说我们对禁制之力并无兴趣,不过倒可以见机看看,这群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七执事的眸子眯了眯,精致的灰紫色衣裙之下,露出了她白皙修长的玉指。指尖弯曲滑过脸颊,捋了捋唇边卷起的发。“你们先回去复命,阿言,你留下陪我。” “是。”被唤作阿言的男子漠然答应了一声,朝着七执事的背影拱了拱手,比划了一个随时待命的手势。其余人见状,立刻识趣的离开了。毕竟,‘造神’计划才是他们神祈社的核心,以及存在的意义。 其余的人和事,与此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等等,那女子手里召唤出的,可是青鸾流月刀?!”此等神器,不是自水神离开后便也销声匿迹了吗?为何会出现在她的手中…… 闻言,阿言抬眸看了看,寻着令七执事惊讶的方向看去,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人的身上。 只见那人一身深蓝色霞衣,银白宽袖随着她挥舞的动作肆意张显,纤细的腰肢间环佩白玉,动作快而力狠,丝毫没有矫揉造作与半分的花架子,每一次发起攻击只追求极致的三个字快、准、狠。 束起的乌发长如垂瀑飘扬,眸子里宛若有着星光点点,她从不张扬,但胜利仿佛永远都只存在于她这一边,一招一式都能够预料到敌人的下一步动作,在完美闪避的时候再施以凌厉的回击…… 他看得目光一滞,只感觉连自己的呼吸都似乎要乱了。那人分明不是她,却像极了她。 他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张满眼都是他的身影的脸,微笑着正朝着他不断靠近,随后,站在他的跟前摘下了他手边的一朵白茶花,就那么别在了自己的耳后。 笑颜如花的问他:“阿言,你不是总说白茶花最衬我,你看看,本神这个样子美吗?” 心脏疼的就仿佛被人狠狠地揪住了一般,疼痛让他不敢再去想,可脑子还是不断的去回想,猜想她在看到自己留下的信之后会是什么反应,知道自己这般毅然决然的离开之后会露出怎样神情。 更害怕她会后悔,会绝望,会放弃自己然后转身离去,回到那个真正属于她的地方,回到,她的火神宫中去。 不愧为,姐妹,真是,太像了。 光是看到她就足以让他难受得无语凝噎,若真是那人站在他的面前,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面对。 “太像了……”简直就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他鲜少有像现在这样去观察一个女子,后知后觉间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借此追思那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人罢了。 “就连你也觉得?神祈社曾经就追查过旧神复苏一事,只是可惜当时主要还是把注意放在造神计划上,所以,即便我们的情报被刻意隐瞒阻断,我们也并未追查下去。现在看来,果然是个错误,这个女子,太眼熟了,我似乎……曾经在哪见到过她的画像……”七执事颇为苦恼的摇了摇头,说:“果然,时间太过久远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山海禁制 “组织里的人会记得吗?”他知道自己刚才追忆过甚说漏了嘴,但是没想到借此却从七执事的口中打探出了另一番话来。 七执事再次摇了摇头,说:“不可能,所有没用的情报,城中都会有人负责完全彻底的‘清理’。” 清理? 指的是他在不亡之城中见到的那个负责卫生的老妇人吗?他在城中并没有见到类似于这样的存在,唯独在第三造神计划的现场。 如果说七执事曾经见到过她们的画像,那她又是在哪见过的呢?七执事提到了‘清理’一词,就说明她很确定那一部分的情报是被不亡之城中的清理者清除了。 所以现在的疑问只有一个,为什么她们的画像会被清理,而清理这情报,究竟是将之当作了无用的情报垃圾,还是某种不可描述、言说的‘禁忌’? 已经来不及去思考了,手握青鸾流月刀的女子果然轻而易举的获得了胜利,神器对于魔族的创伤向来都是压倒性的。即便那魔族圣女的本质实际是人类,却也无法抵御神器的光辉。 “你输了。”收起了手中的长刀,我往后一退,站在了朔的身后。 “你们,三番两次与群妖冢作对,你们安的什么心?!难道就不怕群妖冢联手讨伐吗?”白霜怒道。 “我倒想问问你们安的什么心,难道不知道禁制不容破坏吗?你们以为为何魔界席卷人间时会选入这七十二处?” “呵,你不过是凡间小妖,别人尊称你才叫你一声老板娘,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吗?”薛梦瑶即便是输了,脸上嘲弄的神情也没有减淡多少,反而是更加的嚣张了。 “因为这七十二处乃是人界的界柱,亦是人间最薄弱之所。一旦禁制摧毁,到时候不止是通行随意,就连界外混沌之中的东西,也会进来。混沌之种你们不清楚,被大家称之为四大凶兽之中的那位,没告诉过你们吗?” “胡说八道,你懂什么?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的片面之词吗?”薛梦瑶当然不会相信,因为在合作之初,群妖冢的那位就与她说过。 他们联合众妖之力,就是为了搅乱各界法制打开通往天界的大门,重现昔日诸神的光辉,然后,攫取诸神之力。 “神祈社的那位执事,你应当会相信这话吧?”朔恢复了一贯慵懒的做派,挑眉看向了七执事所在的方向。 七执事怔了怔,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的身上时,她不得不开口言明:“是,根据史料记载,大地之初始源于一片混沌,后经盘古开天地辟地,女娲以五色石补天,六界分明,才得以天下安定。在对峙混沌之兽时,合山海异兽之力订立七十二柱守护人界,以保人界不再受混沌之力侵袭。” “所以今天,这禁制之力,谁都无法带走。” “姑娘误会了,我们神祈社对禁制不感兴趣,而且比起天下大乱来,还是如今的格局更有利于我们的计划。所以,我们来是寻一样东西的。”七执事从怀里取出了一卷画纸,缓缓展露在了我们的视线之中。“这画卷上的人,在座的各位可有见过的?只要提供线索,我神祈社必有重谢。” 众人望去,只见那画上之人,五官端正,清秀俊美谦和,给人一种极好相处之感。不过,要说见过,在场之中却没有一人是点头的。 没有得到让自己满意的结果,七执事似乎并不气馁,反而是放心的抱拳拱手,道:“还请各位相知,此物极其危险,无任何人性与道德可言。善于伪装、玩弄与操控人心,嗜杀成性很有可能已经堕魔。如果有人知晓了他的行踪,但凡能够提供线索者,都是神祈社的贵客,神祈社必定厚礼相待。” “这人……跟你们神祈社有仇?”我皱眉问道。 “不久之前从神祈社中逃离的叛徒罢了,我们缉拿他回去,也只不过是为了避免他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七执事说。 叛徒?走火入魔的叛徒么? 尽管七执事不愿告知,但我还是多多少少的猜测到了一点,结合龙神魑漓说过的话,这位七执事口中的‘叛徒’,极有可能就是造神计划中关键的一部分。 想想也是,连与龙神交易神力那样重要的事情都只是派出了九执事,现在不过为了捉拿区区叛徒,怎么可能劳驾七执事大驾光临? 所以我猜测,神祈社之中的执事团,极有可能只为造神之事卖命。 “既然这里没有线索,我们走。”七执事一收手里的画卷,领着身后那跟班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嘁,什么山海禁制异兽之柱,我反正是不会信的。”薛梦瑶冷哼了一声,看向了血之魔王,心里不悦但表面上还装作恭敬:“魔王殿下,我们真就这么撤了吗?” “第五那丫头不准本王伤她。”血之魔王颇为苦恼的揉了揉脑袋,这是当初分离时自家妹妹下的死命令。“所以,小朋友,你当真不跟本王回魔界吗?” “滚吧,你这个拐卖小孩的变态大叔。” “雨裁,小孩子不能说脏话,晚上会尿床的。”虽然不知道血之魔王是从哪感知出来的雨裁身上有魔族的气息,不过那位魔王看起来也不太聪明的样子。 “殿下,您真不出手?” “你在教我做事?薛梦瑶,你想死吗?” 薛梦瑶被赤红的眸子瞪着,下意识的就缩了缩脖子,什么情况啊,魔王殿下您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属下不敢,只是这样回去的话,没法交代。”薛梦瑶看了一眼白霜,希望她能帮忙说上几句话,哪知白霜沉浸在骨鞭断裂的悲痛之中难以自拔,根本就不搭理她。 不是,这一个个的,都这么不靠谱吗? 能不能来个正经的反派啊?! “看在第五的面子上,让你们一局,但是后面,本王可不会心慈手软了。走吧,群妖冢那边,羽丘就足以交代了。” 薛梦瑶眼前一亮:“是!” 太好了,既然羽丘得手,此处的禁制之力,抢都不到倒也无妨。 毕竟,那边可是有更为恐怖和强大的存在呢。 第三百一十八章 谈判 去意已定,再看向我时,薛梦瑶又恢复了以往的高傲与自信,双手环胸不以为意的说:“若不是你手中的怪刀有点难对付,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不过,本圣女并不认为你的实力如何,雨师妾能败在你的手上,那是她没本事。” “败在我手上的不止她一个,再说,就算我投机取巧,你不也还是败了吗?” “你敢不敢把你那破刀扔了,再与本圣女比试一回?!” “破刀?”我看了一眼手里发出阵阵抗议低鸣的青鸾流月刀,努了努嘴。居然有人不认识神器诶,好想再欺负欺负她。 “好了,我们撤。”血之魔王将薛梦瑶一拉,也没有理会白霜与茫然的群妖冢一众,自顾自的离开了。 这算是什么行事风格? 我眯了眯眼,对朔道:“看来他伤得不轻,该找个倒霉蛋吸血疗伤了。” 朔问:“不拖住他?” “他们并不是最大的阻力,最大的阻力,在这儿呢。”我抬手指了指护在叶卿离身前的雁归,勾了勾嘴角。“小子,你有些能耐,连魔王都在你手底下吃了亏。” 雁归头也不抬,说出的话更是不屑嚣张:“你也很有能耐,敢从我的手底下截人。” 我无奈的的摊了摊手,耸肩:“谁都知道对付人偶最好的办法就是破坏它们的关节使其无法移动,当然,还要能准确判断出谁是人是偶才行。” “白霜大人,我们……” 白霜痛心的握紧了手里的骨鞭,重重的摇了摇唇,狠狠地朝着朔的方向瞪了一眼。眼里的忌惮与怒火交织在了一起,但是为了粱鹤川,她只能如此。 小不忍则乱大谋,白霜告诉自己。 红唇微启,缓缓的吐出了一个字来:“撤。” 等,等着群妖冢大乱,她只要伺机把那药给梁鹤川服下,就能够有八成的把握将人就出来。到时候,她就离开群妖冢,什么也无需管顾,与梁鹤川远走高飞。 希望事情能够朝着她们预期的方向发展。 “老板娘,那些妖走了。”叶卿离不明所以,弱弱的说了一声。“他受伤了,流了很多血,老板娘,要不我们……” “怎么不肯抬头啊?怕我发现你在笑吗?雁归,坐山观虎斗,确实是一个好计谋。只可惜,你遇到的是我,我的刀刃无坚不摧,即便你是扶木又能如何?”我是有些泛滥的同情心,但是不至于傻到被人利用。 在我的话音落下之后,一只低垂着脑袋的雁归身体轻颤,发出了一道略带痴狂和病态的笑声,他单手抚着脸颊,缓缓的抬起头来,声调清冷暗哑:“你是怎么发现的?我明明应该装得很像了才对,连阿离都被我的伤骗过了。” 能骗过人偶师的人偶,确实有些能耐。 不过可惜…… “你这个小骗子,扶木流的血我见过,可不是红色的哦。”想要借我们的手赶走麻烦,想得真美。“把你身上的赤水禁制之力交出来吧,别逼我们动手。” “我好不容易拿到的东西,凭什么给你们?” “开个条件吧。” 雁归的嘴角扬起了一个讥讽的微笑,往后一退环住了叶卿离的肩,“没有条件可谈,来此之前我就已经下过决定,要么,夺取禁制之力,要么,把卿离带回去。” “你拿我威胁不了她们。” “呵,卿离你还是这么可爱,我谁都不想威胁,但是保不齐会有人利用你来威胁我啊。怎么样老板娘?李韦补偷盗传家宝物出逃,天地一剑的人寻着线索很快就要找来了。”雁归笑得宛如一只狡黠的狐狸,“我也可以告诉你,是我将消息放给他们的。” 雁归的目的很明确,他虽孤身一人,但只要局势越乱,对于他而言就越是有利。 “开什么玩笑,既然是我抢来的人,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让你抢回去。本来,我并不想和你动手的,这样如何,你与朔比试一番,若你赢了,禁制之力给你,叶卿离留下,若是你输了,禁制之力和叶卿离你都别想带走。” “君上小心,这杀生偶的能耐不小。”赤乌这一关心的言语,不知怎的还起了意料之外的作用。以为对方不敌,所以雁归眼中的得意更甚了,道:“你敢用你的妖魂起誓吗?老板娘。” “好。” 叶卿离挣扎了几下,着急道:“老板娘你别相信他,等他得了禁制之力会把我们都杀光的!” 雁归收回了目光,落在了身前的叶卿离身上,眸子晦明晦暗的深意难明:“有件事阿离你说错了,我会杀了他们,但是,不会杀你。现在后悔也迟了,既然已经发完了誓,那么,有胆量进我的控梦术结界中比试一番吗?” 朔点了点头,单手负在身后,一副风轻云淡漫不经心的样子。 强者为尊,这个世界,永远都只有强者才有话语权。 “老板娘,你这也太冲动了,雁归的手里有赤水禁制还有精灵之力,他本体又为扶木,就连血之魔王都在他手里吃了亏。而且,如果依照你们刚才所说,他受伤这事而已只不过是装出来的。那……那他的实力,就已经抵达了一种十分恐怖的地步……”叶卿离眼看着两个男人离开,连忙上前拉住了我的衣袖,那样子要有多着急就有多着急。 其实,不得不承认,雁归有一点确实说对了,这样的叶卿离让人瞧着,确实觉着可爱至极。 “我相信朔的实力。”而且,雁归自认为在自己制造的梦境结界之中能够万无一失,实际上,与外面隔绝的结界才能最好的将朔的能耐都发挥出来。能单挑魔王算什么本事,要知道早在千年之前,为了争夺魔君之位,众魔王联手最终在朔的手里不也落得个落败的下场吗? 雨裁笑嘻嘻的说:“我知道我知道,这个剧情在话本里就叫做傲娇公主和她的忠犬护卫。像我爹爹这种拿了剧本的男主角,才不会轻易输呢。” 叶卿离无奈的扶额:“老板娘,你们家的家教……真是让人倍感新奇。” 雨裁喜欢看话本,这点也是我无法左右的,身为娘亲,既然不能决定孩子的爱好,当然是只能选择支持了。我承认我已经尽量的把这事往好的方向去引领了,至少,这小丫头现在不看恐怖小说改看言情话本了。 这……姑且也算作是一大进步吧。 “时间紧迫,你们守着结界,雨裁,我们去封印禁制之力。”我拉上了雨裁的手就走。 赤乌喃喃了一句:“也不知道老板娘这么放心,君上会有何感想。” 第三百一十九章 朔与雁归的交锋 能有何感想,总之要还想在家里有些地位,输是绝对不可能输的了,而且还要赢得很漂亮。否则,别说什么护卫,他堂堂魔君大人,妖界妖祖,都快要被当成吃软饭的了。 像他这样的,要是某天被一踹开都没有路人会感觉稀奇吧,甚至还会觉得活该。 一想至此,朔的脑海中甚至都已经有了画面感了: 某位老板娘一脚踹开客栈的大门,把他连人带着包裹给扔了出去,然后抱着怀里五六岁大的闺女说道:“你个死男人,老娘跟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你说你有什么用,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住我的。房子是我的,车也是我的,金子也是我的,连闺女都是我的。我要你有什么用?呸!” “天呐!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没出息的男人,除了脸以外简直一无是处啊。” “难怪会被人给扫地出门,要是我我也一纸休书休了他,然后再取上个三房四夫,随便拿一个出来都是能碾压这种软饭男的存在。” “啧啧啧,小白脸,真是我们男人的耻辱啊。” 靠!这都是些什么鬼啊? 朔甩了甩脑袋,企图将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都甩出自己的脑海,果然是跟着雨裁话本看多了,居然连他都拥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了。太可怕了,以后还是要让小丫头离那些该死的书远一点,他还想挽回一下自己的自尊啊。 “喂,你到底打不打!”对立而站的雁归没了耐心,“打个架还磨磨唧唧的,跟个娘们一样。” 而此时,朔心里想的却是,比试比试,究竟是定个胜负点到为止还是生死不论,自家媳妇也没吩咐啊。下手太重的话……就拿雁归这小子说吧,就算被打死了估计也没有人会心疼。 嗯…… 思索间,雁归已经先发制人的出了手,两股力量凝聚汇合到一起,气势汹汹的的拳头直朝着朔的面门而来。 “哼。”在脸颊已经能够感受到那股劲风逼近的时候,朔冷哼了一声,负在身后的手掌推出,汹涌的黑雾包裹全身,很快就淹没了他的身影。 雁归的动作顿了顿,一拳砸入了黑雾当中,却毫无阻拦的宛如穿过了空气。当他再定睛去看时,那黑雾里早就已经没有了朔的身影。好快的速度,雁归自认为自己的修为在力量与速度上都已抵达了极致,没想到,对方不仅只是在最后一刻的闪躲就能够轻易的避开它的招式。 而且,眼前这团团笼罩而来的黑雾之中,夹杂的却是浓郁无比的魔气。 魔族么? 雁归剑眉微蹙,先前他就感觉在与白霜交手的时候,朔使出的黑雾极其古怪,可是当时距离太远,又加上场上的气息混杂,而且男人似乎还在刻意的隐瞒自己的实力,所以他并未在第一时间里就探查出来。 只是,魔族又能如何呢?别说是魔王,就算是真的魔君来了,他也相信自己的实力能够与对方比上一二。毕竟人偶,天克他们这些操控心智的魔族。 看来,能够跟在那个老板娘身边的,确实有些本事。 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了。 雁归的脸上浮现了一抹肆意张狂的笑,“别忘了,这里可是我的地盘。” 他伸出手,朝着眼前的虚空一抓,伴随着他的动作,无数根猩红的锁链被他拉扯,而那些锁链就好像是渗透入空间一般,在他扯动的同时,整个空间也随之摇晃晃动的起来。 “笨啊,本座就站在你的身后,而你却如此大费周章的想要将本座从黑雾里逼出来。”朔的声音犹如幽暗森林里的鬼魅,在他清冷的嗓音响起的时候,他的手骤然的搭在了雁归的肩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雁归身体一颤,要知道,在战斗之中,任何的肢体接触的机会,都有可能成为取胜的关键。就在雁归回眸打算把所有的攻击都施加在身后那道人影上的时候,对方就像是预料到了他下一步的动作,轻而易举的就避开了。 再一次出现时,他的身形已经是十米开外。 雁归有些错愕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肩,可恶!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他会一点察觉都没有? 不过,他也真是自大,要是自己,绝对不会放过那样一个绝佳的机会,直接就用刀子抹了对方的咽喉。 呵,想要在自己的面前搬弄,那就让他好好尝尝,被空间切割粉碎的滋味! 雁归一手扯上了三条锁链,另外一只手握紧了长剑,只等着男人周围的空间被猩红的锁链撕裂扭曲,他就能够将长剑刺入断空。碎裂的空间折射之下,即便只是进入了一根银针,都会被扭曲分化为上千根。 然而,意料之外的情况再一次出现,就在那诡异的黑雾再一次出现在男人的身体周围时,他周围的开始呈现弯折的空间居然稳定了下来。而且,雁归能感受到,强大的空间控制之力,对方甚至不像他这样需要借用外物与法器,轻而易举的就将空间给复原了。 需知,打乱魔方与打碎杯子都是一件何其简单的事,但是要完好无损的复原起来,其难度只会是前者的成千上万倍。 也正是此时,自以为胜券在握的雁归才终于意识到了一点,眼前的这个男人,简直强大得可怕! 可遇强则强,也是杀生偶的格斗战术之一,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本座倒是佩服你的勇气,不过……”隐藏在黑雾之中的男人终于动手了,他唤出了自己用得最为称手的长枪——匣月龙吟,发动了自己唯一一次也是凌厉到极致的攻击。 要说魔君与水神之间有什么共同的作战习惯,那便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若是不攻击还好,但一旦发起攻击,必定是招招直逼对方的要害,道道攻击都以取胜为目标。甚至有的时候,直取敌方性命。 “不过……也只是勇气可嘉而已。”释放出体内的蚀星之力之后,朔的漆黑的眸子染上了一抹痴狂的猩红。那道仿佛来自地狱一般的颜色,让人不免望而生畏。如果说血之魔王的赤瞳中流淌的是鲜血与贪婪的话,那么朔的眼底,流露出的就只有满怀绝意的死亡…… 第三百二十章 留在我身边吧 在我们完成禁制的封印之后不久,结界中的两道人影相继走出。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使用将灵力灌入到禁制之中,没想到取得的加固效果居然出乎我的意料。再留些灵力当作答应给龙神魑漓的供给,依照目前来看,我体内的灵力已经消耗得不足十之一二了。好在,这些都可以依靠《灵章》补回,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朔先一步走了出来,从表面上看这两人并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两人的身上都没有伤,但是从神情上还是有明显的出入的。 “等等!”雁归叫住了朔,问道:“为什么不夺走我手里的禁制之力?你应当知道,我乃杀生偶,如果我赢了,你们都会死。” “是,对付你这种人,用些手段也没什么不齿。你就当做,是本座可怜你吧,没有禁制之力,你难以长时间维持现在的身体。” 雁归的一双眸子冷到了极致,他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就算要杀你。”朔忽然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无措的叶卿离,说:“那最该动手的人也不是本座。你的运气和机遇已经算是绝佳的了,好好带着这份力量躲到赤水城里不好么?” “呵,开什么玩笑?!我是人偶,又不是真正的人。”雁归嗤笑了一句。 “任何人都无法剥夺别人为人的权力,再说,我们不也在人界混得风生水起吗?你是想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吗?远不如我们的那种。” “我不会感激你的,即便你确实很强,但是,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甚至杀了你。我会让你后悔,今日没有杀死我的决定。” 虽然我们都认为朔不仅手下留情了,而且还不惜耗费口舌的去开导他,但是这件事在雁归看来好像并不是如此。果然,能够说动他的,始终就只有那一个人啊。 想至此,我们的目光都纷纷的落在了叶卿离的身上。 “引他向善吧,阿离,这件事情,只有你才能做到,只有你才能救得了他。” 叶卿离望着雁归离去的背影,微微一怔,回眸问我:“老板娘,你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负责镇压恶魂的魔烛尚且都需在佛前忏悔千年,一个只为杀生而制的偶,你觉得,等他所有的罪业都累计成山之后,他还会有翻身重获自由的可能吗?你是他的主人,如果连你也你希望他永无翻生之日的话,那就,当我没说吧。” 叶卿离抿了抿唇,当我以为她会犹豫上好一会儿的时候,没想到她直接就开了口:“雁归,留下来吧。” “你说什么?”雁归的步子一顿,几乎是同时难以置信的发出了声。 叶卿离低着头,忐忑的支吾说道:“我说,你还是待在我身边吧。你不是说,我是你的……主人吗?” 雁归露出了一个邪魅的微笑,一对尖尖的虎妖微露,痞里痞气的走到了叶卿离的面前。面对叶卿离的不安,他表现得更多的是抚慰与温柔:“怎么?现在舍不得我了?既然阿离想要把我留在身边多加管束,那我……也是乐意成全的。” 见状,我悄声对身侧的朔说:“我难得见到比你还要厚脸皮的。” 朔皱了皱眉,至于他们在结界之中打斗的经过,我想我要等到路上才能听到他告知了。就看这结束战斗的速度来看,朔是魔族的事情,十有八九已经被雁归知晓了。 “汐儿不妨把嘲讽我的功夫用在云虚宫的那位上。” “这你还吃醋?!我不是都没怎么搭理他吗?再说他曾经也算是我的师兄吧,我何必故意去戳他的痛楚,把以前的事情揭露出来我们大家都不舒服。干脆就让它那么过去了,不好吗?嘁,懒得跟你说,先想办法跟姐姐联系吧。”我双手往脑后一搭,就这么走在了最前面。 “老板娘,我们……”叶卿离不知所措的开口,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以‘我们’的称呼来表示她与雁归了。 我扫了雁归一眼,见这小子也是满脸精明的看着我,想了想,我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雕刻精致栩栩如生的脸道:“十两金子,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否则,我就让朔把你体内的精灵之力和禁制之力挖出来,反正就算你变成了一具普通的人偶,照样也可以留在叶卿离的身边。” 雁归不以为然的邪笑了一声,一摊右手:“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啊呸,我要你一只人偶的命干嘛?!哼,打条记账,堂堂赤水城的城主会没钱?你这话鬼信呐?” 雁归单手杵着下巴,很认真的看了看我,说:“原来阿离说的没错,你真的很爱钱。” 闻言,叶卿离就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争辩说:“不、不是,没那回事,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老板娘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我在阿离的梦里……唔唔唔……”后面的几个字,由于雁归的嘴被叶卿离捂上了而无法发出。不过,我大概能懂他话里的意思。能够窥视梦境的能力啊,这确实让我联想到了我的一位朋友,若论起控梦之术,他最为擅长的,还是造梦。 在这一次的山海禁制之行中,我也交给了他相应的任务。只是讲真,若是他也能够重获当年的风采,也许,他能够帮上更多的忙。而不是,在我麻烦他负责督查几处微弱的禁制时,抱怨说我不肯将更麻烦的事交给他,总给他一些小差,是不是嫌弃他的实力不如当年了? 我当时就回了一封信:你自己的实力自己心里面没有点数吗?梦、神、殿、下。 后来那家伙给我回的信件中满是笑意,说是我嘴毒,居然拿这个尊称来借机嘲讽他。 浮生舟上。 难得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吹凉风,我品着香茗,看向了坐在对面的人:“他在帮你整理房间?” “这么大的动静,谁听不出来啊,搞得好像我平时很邋遢一样。”叶卿离哀怨的目光到现在都没有停止过。 第三百二十一章 良性劝导??? 我和朔倒是很乐意有人居然愿意无偿为浮生舟大扫除,于是我有些忍俊不禁的问道:“看样子你们相处的不错,好奇怪的性格,所以你在制作他的时候,是把他打造成了良家妇男型吗?诶,他在帮你洗里衣耶?” 我指着抱着一大堆衣服走出船舱的雁归,叶卿离立刻被点燃了,跳脚道:“雁归!!!你给我放下,谁允许你乱动我的私人衣物了?!” 看样子,连人偶师都无法决定自己制作的人偶的性格呢。 所以,那些有孩子的大人,又何必强求于孩子能够成长成自己所希望的样子和性格呢? “放下,你听到没有?给我放下!” “阿离不必害羞,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从今天开始,我会负责你的饮食起居,照顾好你的一切。”雁归煞有介事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我、你!停手,我自己洗,你……你,真是要气死我。我同意让你留下来没错,但是,下次不许再乱动我的东西。” 雁归一脸无辜的揉着脑袋上的大包:“可是我要照顾阿离……” “照顾你妹啊!老娘有手有脚,我、不、需、要!”叶卿离忍无可忍的握紧了拳。 “我没有妹妹。”雁归的脸上依旧带着‘甜美’的微笑。 我默默的握住了叶卿离抓紧棍子的手,轻声在她的耳边说道:“良性劝导良性劝导,别冲动。实在不行,你就把他当成需要调教的逆子。” “啊,说起这个啊,我刚才瞧见雨裁小丫头又抱着一堆书回来了,上面写着些《悬疑真事典集》、《我与我的鬼君父亲》、《十万种完美谋杀的方案》之类的……老板娘你不去管一管吗?” “什么?!小小年纪又不学好!”我一口普洱直接喷了,连忙就去挽袖子,还没迈开两步就被叶卿离环住了手臂。 “等等,老板娘,你不是说要良性劝导吗?” 一个时辰后,面壁思过来着的雨裁,朝着身侧的大哥哥挥了挥手。 “哟呵,小孩,你也来罚站啊?”雁归幸灾乐祸的笑了笑,说:“怎么样?你娘也教育你了?” “阿娘把我的书都给没收了,唉,我不就是想看些刺激的吗?整天看别人谈恋爱多无聊,现实中本来就天天吃狗粮,看个话本还要吃狗粮,没意思。”雨裁双手捧着笑脸,一副十分郁闷的样子,轻叹了一口气。 “看别人写的算什么刺激,自己动手才好玩。” “说起来,雁归哥哥,你为什么罚站啊?该不会,你又手痒偷偷杀……咦!”雨裁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但是很快她的脸上又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来,后怕的说:“没想到你看起来这么大只,自制力还不如我。” “我才不是因为那件事……不过,我确实杀了不少人,杀了就杀了,又能怎样?哥哥是杀生偶,本意就是为了杀生。而且,你都不知道,每次在追杀他们的时候,那些人类脸上惊恐的神情,以及他们张惶尖叫着逃跑的样子有多有趣……咯咯咯……嘶~” 随着门被‘啪’的一声关上的声响传来,雁归的脑袋上再次的鼓起了一个大包。雨裁面露担忧的说道:“雁归哥哥,你的头流血了诶?你不包扎一下吗?” “这有什么好包扎的,都说打是亲骂是爱,我觉得这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大人的思想,果然都很奇怪。不过,雁归哥哥,我娘说了,杀人不好,你以后也别杀人了。否则,你也会被排挤的。” “人类就是这种复杂的生物,他们畏惧比自己强大的力量,歧视异于自己的种族。” “才不是呢。”小雨裁很是认真的打断了他,说:“但是在律法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只要犯了过错,不管是妖还是人,都要接受处罚。” “一视同仁么?这么说起来倒是不错。不过,听说杀人监禁最多不过六十年,而且自首的话还能量减。依照我现在的寿命来看,早晚有一天我可以活到人类灭亡。” “你想太多,雁归哥哥,虽然说我真的不想鄙视你。但是,如果是杀害两人或者多人的凶手,就算是自首的话,也很有可能会直接处以死刑。所以,你刚才的那套理论是行不通的。” 雁归突然欣慰的拍了拍雨裁的小脑袋,夸赞说:“可以啊你,知道的还挺多嘛,小孩。” “那是当然,我这么多的书可不是白看的。有没有兴趣啊,悄悄告诉你,我在爹爹的床头还藏了一本《犯罪指南》,到时候我拿给你看啊……呜……” 随着门被‘啪’的一声关上的声响传来,雨裁的小脑袋上缓缓地鼓起了一个包。 “呵~”雁归漫不经心的笑了笑,他想,或许他确实应该好好研究研究如何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了。尤其是,雨裁口中所说的用于管束众生的——律法。 雨裁很是不解的看着她,这大哥哥好像脑子不太好的样子,为什么她被打脑袋好疼,这个大哥哥却笑得很开心? 这是不是就是书中所说的,受虐倾向?? “雁归哥哥,你要跟我们一起去长留吗?” “原来你们接下来是要去长留啊。” “诶?你都不知道吗?不知道你就随随便便上别人的船?” “嘘~小声点,小孩。哥哥会跟来,当然是因为这船上有我最在意的人啊~”雁归不愧为妖孽,连跟小雨裁说话的时候都不忘朝她眨了眨眼睛,模样俏皮又帅气,分秒不忘撩人。 “真不害臊,难怪我阿娘说,你比我爹爹的脸皮还厚。” “我是人偶,皮不厚一点怎么包得住里面的木头呢,你说是不是?” “哦,雁归哥哥,那你在意的人,她在意你吗?” 雁归想了想,说:“应该是在意的吧。” “应该?看来你也不知道,书上说这叫做单相思,如果你的妄想过于强烈的话,还会有很大的可能性得被爱妄想症的。啧啧啧,一厢情愿的都是可怜人。” “诶你个小孩,你怎么净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难怪你娘罚你面壁思过。” 雨裁不甘示弱的做了一个鬼脸,道:“彼此彼此,略!!!” 第三百二十二章 长留神磈氏 老人的房门被人叩响,他朝窗外看了看,年迈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异样。只见从二楼的窗户往下看去,来者一行人,有男有女,穿着得体简约而不失华贵。不像是来做客的,更像是,找他有些十分重要的事情。 上了年头的门锁被老人打开,他身材魁梧,看上去年近百岁,却没有丝毫驼背的迹象。反而是除了眼角的皱纹与白发之外,根本瞧不出他的老态。 “你们找谁啊?”神磈老人问。 “冒昧打扰了,请问您是神磈一族的后裔吗?”为首的女子似酷爱蓝色,她身上的衣服显然里外花纹不同,但是因为勉强在一个色调上,所以瞧不出哪里不衬来。说话的语气倒还算客套,动作落落大方,且并没有因为只是他一个老头守门而目露鄙夷。 “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知道为什么,老者无意间就说出了这样主动的问题来。 长留神磈氏,乃是世代镇守于此地的天神,长留素有仙境之称,别说是修仙者,就连神也不免被其美景所惑,留于此地修炼居住。 “是这样的,我们一行人为长留之中的禁制而来,这禁制封存着魔界通往人间的入口,巩固也是人界稳定的七十二柱之一。神磈氏常年镇守于此,应当知道禁制的具体位置。” 神磈老者点了点头,说:“我确实知道。不过,数千年前,禁制动摇,封印崩碎,先祖为护得长留安宁,联合长留一众上仙重新将禁制封印。如今,那里有众仙、天神的尸身坐镇,已然万无一失。” 我微微一愣:“如此说来,长留山上,就只剩阁下一位旧神后裔了?” “呵。”神磈老者不屑的笑了笑,像是在自嘲般说道:“世间哪里还有什么神啊,长留将倾,妖魔横行,就连我,也终归抵挡不住流水侵蚀。神,哼,神都堕落了,剩下的,只不过是披着神族外衣,贪生怕死的凡人而已。” “难怪此地异常的宁静。” “修仙者都逃走了,只怕长留污浊的天地灵气会影响到自己的修炼,你们……不走吗?” 我想了想,说:“我能去诸位英杰最后一役的地点看看吗?” 神磈老者显然没料想到我会说上这么一句,他有些木讷的点了点头,道:“那你等我一会儿,我也有段时间,没有去看望他们了。我去拿上洒扫的家伙,你们等我一会,不要乱走。” 眼看着老者离开,雁归双手插进了口袋里,百无聊赖的说道:“大老远的就跑来扫墓啊?你们可真有闲情逸致。” “哎呀呀,你个杀生偶懂什么?”我调侃着往门框边一靠,说道:“这种不畏艰险、舍己为人的精神与品质,在人间,可是颇为流传并且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 雁归更加不能理解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牺牲自己?何必呢?” “要想通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假设你和叶卿离都中毒了,而你的手里只有一份解药,你会救别人还是自救?” 雁归几乎是脱口而出的:“阿离不是别人。” “你看,这答案不就显而易见了吗?” “老板娘,你这么说,我似乎能体会到一点了。” “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有关于,四方守护之一,异兽朱雀的。朱雀本是没有资格修炼浴火重生这门秘法的资格的,但她在机缘巧合之下,对凤族施以援手解救凤族于水火。于是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凤族将本族的重生秘方传授给了她。 但是朱雀性格怯懦胆小,与其说她是害怕死亡,倒不如说是,敬畏死亡。所以,即便是拥有人人羡慕的浴火重生,在每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她依旧只敢跟在最后面,也当过很多次的逃兵。然而,在六界大乱,妖魔企图横扫与占据人界的时候,她却在第一时间与其余的三方守护一起站了出来,将自己的力量注入到四方法阵当中,织成了一张抵挡黑暗侵袭的大网,以维护人间的安宁。 我们的力量或许很微弱,但即便只是一团随时会熄灭的火光,也会有自己想要守护的光明。不止朱雀,四方守护的异兽们都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她们的身影与故事,却永远的流传于我们的心中。死亡的鸿沟也无法割裂的,是我们最炙热的追逐与向往,守护的意义,弥足珍贵。无守护,不人间,无异兽,不谈山海。” 在我的话音落下的同时,手里挑着竹篓的老人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之中,竹篓中是清扫用的东西,还有大捆厚厚的黄纸,纸币和金银元宝在阳光的照耀下亮眼夺目。竹篓里还有些新的衣裳、宝剑、好茶好酒,甚至是诗书经文。 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我的眼眶有些红润了,我们从老人的手里接过了东西,大家一起帮忙带上了山。不知怎的,在瞧见这么多侍奉侠义之士的祭品时,我的脑海里,也忽然回想起了那些昔日里跟着我出征护航的天兵将士们。 “长留大灾的当天,恰逢农历中的元宵佳节前夕,花灯满河都是,孔明灯点亮了整片夜空。居住在长留山上的修炼者数不甚数,禁制之力毫无征兆的泄露,让来往的许多生灵都遭了殃。但是往往最让人感觉讽刺的是,那些修炼有为的上仙,口口声声的伸张正义维护苍生,偏偏是在危难来临之际逃跑的最快的。 在封印禁制之力的修炼者里,比我还老的前辈不计其数,要说到最小的,甚至还有刚步入学堂,踏入修炼门槛的学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却为了这片土地的安宁,永远的奉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他们怀着满腔的热血,为了守护自己山下的家人,跟随着我的先祖,一同踏入了战场之中。”老人手上空闲了,但是嘴里并没有闲着,一边走在前面为我们带路,一边痛心疾首的与我们讲述起那天的场景起来。 第三百二十三章 两山之恨 “长留的禁制之力,居然强大到如此地步……”雁归的关注点总是很奇怪,我估摸着他是在想,如果自己吞噬了这股力量,能够让自己的实力再提升上几个档次吧。 “老伯,那些人是为了守住禁地力竭而亡的吗?”叶卿离问。 神磈老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用苍老沙哑的声音说道:“当然也不全是,长留的禁制中,封印着一只来自魔界的怪物。” “原来不止不周,长留也是如此。” “你们去过不周?”老者眼前一亮,见我们点了点头,他的眼底闪过了一抹赞赏之色,道:“那可不兴是个什么好的去处,听说踏入那片土地之人,皆会被厄运缠身。” 厄运缠身么?在离开不周的时候,我们都看到了站立在禁制洞穴 门口的一排整齐划一的雪人,而至于那几个人的下场如何,想必,不必言说。默契的是,大家谁也没有多去关注雪人的事,而在我们离开不周时,那些站立如松的雪人也没有跟上来,只是默默地站在雪地里,目送着我们远去。 “可能我们只是运气比较好罢了。”我浅浅一笑,很快就带过了这个话题。“除了我们之外,这段时间里长留山中还有什么访客吗?” “有,但是不多。大多数都只是些误入者,而真正知晓了长留山过往的,是绝对不愿意再踏入这片领域的。呵,他们都说长留山的天地灵气被禁制中的阴邪之气污染,长居于此修炼,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灰飞烟灭。可是老头子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女娃娃,你不怕吗?” “当然怕啊,但是有这么多伙伴陪着我,我也想守护大家。长留一行于我们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接下来是要去章尾山吧?” “您怎么知道?” “其实不难猜,章尾山位于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这二位小友的身上有赤水地的气息而你们却先去了不周,想必是对这路线在心里已有了规划。而且,章尾之山,烛龙出焉,变故最大,将之放在后面,也未尝不可。” “总得先把有把握的给收了。” “其实,你们不妨去就近的章莪山看看,那里是毕方鸟之乡,从这座山头往西走,莫约两百八十里就到了。若是想要弄清楚山海之事,这章莪山,我还是推荐你们走一遭的。” “毕方鸟……”我沉声思索,对于毕方鸟的过去我们知之甚少,尤其是为何它们最终会选择与群妖冢联手。“莫不是禁制之力泄露,连累到了章莪?” 可是这距离这么远,可能吗? “还是可以办到的。”神磈老者似是知道了我心里的疑虑,对我说道:“章莪山无草木,世人皆戏说是毕方鸟的火羽焚尽了章莪山的一切,其实不然。在禁制之力爆发的时候,没有任何的征兆,几乎就在那么顷刻之间,居住于长留山上的修仙者死伤无数。或是走火入魔,或是爆体而亡,情况危急之下,一位上仙冒然犯险,动用了所有的力量撕裂空间,企图将这股难以抵抗的力量散放出去,希望能够借此减轻禁制之力带来的灾厄。 也许是巧合,又或许是茫茫之中命中注定,章莪山就成了这个倒霉的受害者之一。它周围的几个山头也有遭受波及,但是最严重的还要当属章莪。为了焚毁禁制之力,章莪山毕方一族举全族之力,将整座大山之上的所有草木都焚为了灰烬。 只那么一夜,在长留受侵袭困扰的同时,章莪之山火光冲天,所有没能够熬过那场浩劫的生灵,都化作了云烟飞灰,永无轮回……自那以后,毕方就痛恨修仙者、仙界上仙,乃至神界。” (章莪:你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飞来横祸,而且这祸端还是人为的,也难怪,他们会仇恨至此了。”如此说来,他们会加盟,参与到群妖冢破入天界剿灭天庭的计划之中,也情有可原。“那位上仙后来如何了?” 神磈老者说至此,叹了一口气,道:“他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当时情况紧急无奈出手,甚至连方位都难以分辨,于是,他到章莪山负荆请罪,恳求原谅……” “就算是失误,被他害死的一山生灵也不见得会原谅他吧?”叶卿离忍不住开口。 “是啊,当时说是负荆请罪,他自封了所有的修为,想要用性命赎罪换自己一个安心罢了。若真如此,这件事情也就这么算了,但是没想到的是,长留的一众仙人先恼怒了,认为那位上仙此举是为了救长留,所以并不同意他送死的举动,还从毕方一族的手下把人给抢了回来。哄抢的时候,甚至打伤了几只毕方鸟。以为自己得道成仙,就全然不把妖族的性命当一回事。”一般上了这个年纪的,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轻易就能够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但是从神磈老者的话里,我们还是听出了愤慨和怒意。 “也许,在长留的众仙看来,他反倒成了救人于水火的英雄。”朔的语气不冷不淡,听不出情绪。 “正是如此啊,所以两山之间,自那以后,也基本算是断交了。现在也只能从长留山顶远远地望过去,依稀还能够看到章莪山依旧只是光秃秃的一片。仅此而已。” 没想到,禁制之力的泄露和爆发,竟直接引发了这么大的一场悲剧。而这一切悲剧的源头,至今,我们都无法查清。作为镇守人界的七十二柱之一的长留之地,为何会在顷刻之间突发变故,而这禁制之事,究竟是真的突然袭击,还是早有预谋? 此地由天神磈氏看守已久,并非什么小角色都能够轻易潜入破坏禁制封印。而且,在后来我们的对话当中,神磈老者已经十分肯定的告诉我们,经过当年神磈氏先祖的调查,那禁制,是被外界之力所撼动的。 外界,六界之外的混沌区域么? 第三百二十四章 禁地之魂 “我们到了。”寻着铺就的山路往上,长留山的禁制之地并不难找,甚至可以说是所有禁制中最明显的一处。四周屋舍环伺,守卫的山石狮子大张着口,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就从此地的建筑来看,当初这里应当是有人专门负责值守的。 穿过石门,入目的是宽敞的长厅,红毯破旧暗沉,周围的装饰也好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看不清楚石柱上雕刻的纹路,只能依稀辨别出年代久远。 神磈老者说:“长留仙山众多,浮岛寰宇呈众星捧月之势。在荒废之前,从此处可进入空中浮岛,往下,便是长留的禁地。也就是,封印所在。” “禁制在人流量这么大的地方,真的安全吗?” “这并非是我们决定的,而是这通往浮岛的天梯修筑成后,施工者在地底深处才发现了禁制。后来以重新修筑耗时良久为由,暂且留着使用,只说是万一发生了什么变故,这人来人往的,想要支援也能够在第一时间赶到。没想到,最后还真的发挥了作用。” 禁制在地表往下的区域,我们想进入查看,就必须乘坐老者说的天梯。 依照老者的解释说,这所谓天梯,其实是以一种材质特殊的灵石所筑成的,往内输入妖力或仙力,都能够驱使其移动。说到特殊的灵石,我只把它当做是大石头的远房表亲了。 石板巨大,中央部位雕刻着神秘的符文和秘法,叶卿离觉着好奇,观察了许久。 “这应该是道法之中的某一门吧,虽然我看得不是太懂,但是上面的符文布局,似乎是按照四象八卦来的。” “诸位站稳了。”神磈老者话音落下时,已然动手催动了阵法,只见那些符文随着他的驱动一一开始散发出耀眼的淡蓝色荧光,正在我们看得目不转睛时,脚下晃动了一下,我都尚未反应过来,浑身就突然被一种失重感给包裹了。 不是,谁能解释一下,这种没有护栏的直降天梯,用得也太没有安全感了吧?! 呼啸的风声从耳边而过,凌乱的发丝打在脸上,我甚至都没有空余的时间去清捋,双手紧紧的抱着朔的手臂,真怕松开了等会不知道被甩飞到哪里去。 相比较我们的惊慌失措,老者就显得淡定得多了。 “几位不必惊慌,很快就到的。” 莫约过了十余秒,在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甚至想要将早饭给吐出来的时候,这所谓的天梯终于停止了。众人骂骂咧咧的下了天梯,只听神磈老者解释说:“以往的天梯不是这个速度的,年久失修、年久失修,谅解谅解。” 我说:“我真是深刻的体会到了一次,何为高空坠崖的错觉。” 雨裁早被这架势吓得躲起来了,叶卿离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不过她下来的第一件事,还是与借机抱着她的雁归斗嘴。 雁归颇为不满的努了努嘴,道:“抱一下又不会死,而且,我长得这么好看,横竖阿离你都不亏啊~” “去死!” “再往里走,就能看到禁制之地了么?”朔波澜不惊的问,语气中还夹杂着几分慵懒,让我甚至有些怀疑这家伙还没有睡醒。 “按我们的速度,还有一刻钟脚程吧。”神磈老者点燃了几只火把,走在前面引路。其实周围也不算暗,虽然没有灯火,但是有一种发着淡黄色荧光的石头镶嵌在墙壁之中。 我注意到周围镇守的石像众多,于是多问了几句:“这些石像雕刻的样子有什么讲究吗?似乎越到深处,石像的样子越是狰狞凶猛,而且,体型也越是巨大。” “有,禁制之地的石狮像偏少,多为豺狼虎豹。” “还有蛇。”我指着前方一尊吐着蛇信的石雕说道,这石雕的样子栩栩如生,尤其是蛇的眼睛部位还镶嵌着两颗硕大的红宝石,目测材质上乘,价格不菲。如果能抠下来倒卖就好了。 “你观察的真够仔细的。” “嘿嘿。”我挠了挠脑袋,说:“没办法,职业使然,我也算是个生意人吧。” “长留繁华之时,在山脚下摆摊开店的商旅不在少数,有的本来只是想谋个生计,却也因为此处风水俱佳留在长留娶妻生子。” “长留仙山,居然也有凡人居住?” “有,不过仙人都不把他们当回事,也不许凡人进入山门。蜗居在山脚的山庄城镇,都被他们取名为凡人街、凡人镇,以及凡人村。” “我懂,人上人嘛。”我颇为无奈的笑了笑,有些人总喜欢借此寻找自己的存在感和优越感。但是往往越是这样的人,越是一无所有。 走廊宽敞,不明不暗,所有人的脚步,最终停留在一闪巨大的石门之前。 只见那石门宛若有十余米高,目光难以触及至顶,分为左右两扇,其中右半边的磨损较为严重些,上头也有很多刮蹭摩擦的痕迹。 石门之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符,我瞧得不真切,但也能依稀的从视野所及的范围当中看出几个字来: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我来之时,只开一点缝隙,这石门很沉,只怕需要诸位帮忙了。” “来帮忙。”叶卿离对人偶下达了指令,没想到跑得最快的还是雁归,不等人偶有所动作,雁归就已经凭借一己之力将石门推开了一道容两三人通过的宽度。 “这种小事交给我来就好。”雁归魅惑十足的朝着叶卿离笑了笑,叶卿离皱眉偏过头去,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将这只动不动就骚扰同伴的杀生偶踹出队伍时,门后的一幕让我顿住了脚步…… 每每走到这里,神磈老者的心情都会悲痛异常,他长呼出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又庄重道:“就是这里了,长留禁制之力渗透之处。” 篝火点亮,封闭的殿堂宛若一个静谧的墓室,正企图将所有无畏的英雄们密藏守护。 所有的身影都停留在了他们身前的最后一刻,有倒地呻吟的,有痛苦嘶吼的,有拼尽全力的,有始终都保持着施法状态的……他们的面容早就已经模糊不清了,那些残破的身躯仿佛一碰就会粉碎。我们没敢靠太近,更没敢发出吵闹的声音。 第三百二十五章 三号(1) 在时间的长河中,他们就仿佛被永远的定格在了生命消逝的最后一刻,所有的扞卫和坚持,在此处画上了一个完美的终点。 这里虽然到处都充斥着死亡的气息,却象征着一种向往生的希望。 神磈老者从我们的手中一一接过了那些纸笔诗酒,小心翼翼的摆放在了祭台旁。说是祭台,其实不过是一块比较平坦的石板罢了。 上面雕刻的字迹也并不清晰,纸灰叠了一层又一层。老人用木棍把灰烬推开,又重新放上了一叠黄纸。又倒上了一捧元宝,书籍,纸币,习惯性的从口袋里摸了一支老烟枪。 火折子点燃了黄纸,也燃起了烟草,一圈圈烟圈在禁地之中弥漫开来,宛如一朵朵愁蕴的白莲。 “你们随便看看吧,但是记住一点,先辈们的尸身,不要乱碰。” 我不禁问道:“不让他们入土为安吗?” 老人摇了摇头,说:“你以为,封印魔兽献出的只是生命?还有他们坚韧不屈的灵魂!早在他们义无反顾的牺牲之后,他们就已经彻底的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了。如今的仙儿那哪叫仙啊,大灾过后,活下来的都是亡命徒,为什么活命毫无底线。只有这些,才是长留祖祖辈辈中的英豪侠士!长留与章莪两山断交,说起来也有那些亡命徒的一般功劳,哼,三观不正,品行不端。” “不就是惜命了点吗?至于像你说的那么严重?修仙者也很珍惜自己的小命的。”雁归不是很能理解。 这算得上是道德绑架吗?我想,如果一个人连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都可以轻易舍弃,那他活着的意义,又是为了什么呢? “笨,就算你说的,惜命没有错的话,若是当时长留所有的人都为了活命而逃,那局势会发展变成什么样子?逃避能解决问题吗?”叶卿离拍了拍他的脑袋,说:“既然享受了长留仙山带来的修炼裨益,就当肩负起一分属于自己的责任。” 老人吐出了一团白烟,叹声道:“没有用的。在死亡面前,人很容易就丧失理智,现在说得有多义不容辞,逃跑的时候就有多滑稽。” 叶卿离的神情很是认真,双颊也鼓囊囊的,愤慨道:“如果是我深爱着的一方土地,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逃跑的!” 那时,雁归从来都不懂她眼中的坚毅所谓何,只是知道,有着那般情怀的叶卿离,看上去既认真可爱,又勇敢迷人。 “来这边看看。”我叫动了所有人,大家聚集过来,视线都落在了一处巨大的凹陷的地面上。地表只有几道紫黑色呈蛛网状破碎的裂缝,里头渗出了一个森然的气息。 老人坐在一边,远远的瞟了一眼我们所在的方向,说道:“你们找到它了?当年穷尽众仙封印的东西,就在这下面。” “不怕它再跑出来吗?”雨裁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不会再跑出来了,因为有人愿意用自己的轮回与生命守在了这里。” 手指贴在缝隙之上,很凉,但我知道封印禁制时的那群人心中有多炽热。严丝合缝,就好似重新给结界又上了一层风雨不透的护漆。 距离裂缝最近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者,从他的衣着已经辨认不出模样来了,也感受不到他身上丝毫的仙力气息。老人说,这位仙长与神磈先祖齐名,自幼便在长留仙山中长大。大山赋予了他生命,而他,也将自己的一切反哺长留,为长留仙山,作出了诸多不求回馈的贡献。 “无论是仙修,还是妖修,我们只一味地吸纳天地灵气,日月川息,却很少有人想过要向这片土地回报些什么。这位仙长,我虽不知晓他的真名,但是,我很敬仰他。若是真的有一天,七十二柱崩塌人间倾毁,世界只剩下混沌虚无与黑暗,我想,只有到那时,人们才会想起,我们所居住的一山一木、一水一川,是有多么的来之不易。抱歉,让你们听了我老头子这么多的唠叨,等会去我家坐坐吧?” “不了。”我谢绝了神磈老者的好意,说:“我们想挤出一点时间来,到您所说的对面的山头去看看。您有什么东西,或是什么话需要我们带到的吗?” “章莪山吗?去那儿看看也好。我没有什么话,作为长留山的住户,我确实为他们的遭遇感到惋惜,但是我想我的身份,他们应该不会待见。算了,一大把年纪了,也就省得多生事端。” 祭祀的事宜结束,老人带着我们离开了禁地。 告别之际,我隐约听到了他说的一句,像是家里来了什么人,他正好得忙着回去赶着照顾。 当时我并未在意太多,却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把空了的竹篓往院中一放,神磈老者长松了一口气,但是他的动作并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进入厨房,拿了一叠素菜进入了屋子里。 宛转上楼,年迈的腿脚踏在台阶之上,却显得沉稳有力。伴随着“吱呀”的一声声响,木门被推开了,露出了一张躲在门口惊恐受挫的脸。 老人连忙后退了一步,手里拿着的菜碟也差点落在了地上,好在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嗔怪道:“你这毛头小子,想吓死我这个老人家不成?” 男子怔了怔,瞪着一双乌溜溜的无害大眼睛,随即冲他笑了笑,用从他的手中接过了饭菜,嘴里结结巴巴的,咬字也不是很清晰:“谢……谢谢。” 进了屋,见男子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双脚赤着整个人蹲在椅子上,吃饭全然没有半点斯文的样子。老人捡起来落在地上的衣服,放在衣架上挂好,再看向男子时,他已经速度飞快的碗碟里所有的食物都给一扫而光了。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长留山里?”这个问题显然已经不是老人第一次问他了,但是他只是摇了摇头,一副回想得头痛欲裂的痛苦抱头的样子。 老人很快就让他放松下来,想不起来就别再去回想了。男人木讷的点了点头,随后,在他的眼底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精明。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三号(2) 名字?忘记了。 生活在那样一个暗无天日的试炼场之中,记不记得自己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他只知道,在试炼场中自己唯一的称呼是三号。 第三个、第三号、第三试验品等等诸如此类的。 他们想要把他打造成一件武器,对,就是武器。一件锋利无比,没有自己的思想的,绝对服从指令的武器。他听说,前面两个倒霉蛋也是被这样计划的。 但是很显然,前面的两个都已经失败了,否则这种麻烦的事也不必找上他。 那群人,洗掉了他所有的记忆,又开始重新给他打造起身体,他们把从四面八方各地搜集来的神力、仙力、仙魂、精血都灌注到了他的身体里,那个过程简直痛不欲生,甚至还可以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血正在一点一点的被替换…… 但是,那些痛苦伴随而来的,却是无尽的强大的力量。他欣喜若狂,因为那种不需要修炼就能够灵活掌控增长的力量,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 只要拥有了无与伦比的力量,记忆这种东西,根本无关紧要。因为现在,只要他想,自己曾经渴望过的一切,他都能够轻而易举的得到。 当然,力量的增长也是需要时间的,所以他十分耐心的等待潜伏至今。 “如果永远也想不起来自己是谁的话,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还要更糟糕的事情呢,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男人低垂着头,看上去一蹶不振的样子,颓然孤寂的让人忍不住就想要去安慰他,而善良的神磈老者也确实是那样做了。 “总会好起来的,至少,你遇见了我。事情还没有太糟糕,好好休息一会吧,你放心,在我这里,吃的管够。” 他知道吃食不愁,因为昨天夜里,他在偷偷离开长留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老人后院里满满当当的菜园子。但他依然要这么说,这么问,就是为了想要博取老人的同情心,更好的去衬托出自己可怜落魄无害的样子。 “谢谢老伯,您真是个好人,太善良了。” “哈哈,其实你愿意留下来,老头子我呀,也算有个伴,闲时还能找你说说话,对了,你身上的伤不少,快回床上躺着歇息吧。” “嗯,老伯,今天来的那几位是来长留山做什么的啊?” “他们啊,没什么,只是随便在长留逛逛而已,迷路了,所以让我指点指点,送送他们。” “他们已经走了?” “对。” “哦,原来是这样啊。”满人的表面功夫做得十足,以至于连神磈老者这般阅人无数也一时间察觉不出端倪来。 只等着神磈老者离去,男人的眼底终于露出了一抹烦躁与阴霾。 不肯和他说?呵呵。这个死老头,以为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明明是有很重要的事,还这么刻意死板的隐瞒于他? 要不是还需要这个老东西给自己打掩护,他早就已经直接动手把他给杀了。只是,自己的身上还有神祈社标记的气息,短期内只要他这边一杀人,神祈社绝对会在第一时间知晓且追杀而来。 要是落到了他们的手里,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当然,他们也不一定会弄死他,顶多让他生不如死而已。 只是让他倍感挫败的,是他至今也没有弄明白,神祈社的那一伙不人不鬼的家伙,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传闻中庇佑了一个城邦的神么?一夜之间神力尽失的话,那她一定也非常想要恢复自己的神力吧?而这些人作为她的子民,一定在帮她完成些什么……见不得鬼的计划。 羽丘,被烧成灰烬的密林。哀嚎声已经听不见了,唯一萦绕在耳畔的,是那些有气无力的呻吟。 雨师妾笑了笑,单足立于她的肩头的毕方鸟煽动羽翼,再一次利用火海将残留的灾后喘息燃烧殆尽。 “确定没有余孽了?”雨师妾笑了笑,那笑容阴狠毒辣至极。 “哼,自然。” “算着这个时间点,蒙沅沅应该快到了吧?” “放心,等到她知晓这一切失去理智的时候,就是我们的大魔王夺舍之时。魇之魔王,沉寂了如此之久,终于,要重现世间了。”毕方鸟发出了几声尖锐的嘶鸣,在它散播大火的时候,它的身体也仿佛透支到了极限一般,全身的羽毛都被鲜血打的刺眼,连眼眶里都是一片的猩红。 雨师妾不免咋舌,只不解的嘀咕了一句,道:“也真是有够拼的。” 呵,倒也省得她出力了。 听说这个蒙沅沅也算是十大美妖排行榜之中的一员,当然,名次比起她雨师妾要靠后多了,但是……只要是美人,她都爱杀。 长得不如她的都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是哪天,让她见着什么比自己更漂亮的妖怪了。 等到魇之魔王重生,组织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一大半了。届时她们只要全力协助魔王殿下,打开天界的大门指日可待! 仙又如何?还不是背信忘义苟活于世,亏得一身仙风道骨,她从来就不将神仙放在眼里。否则,以她第一美妖的美名,特意来登门造访的仙人也不算少数,美貌俱佳的美男子有,但是她从来都瞧不上。 雨师妾的后宫男宠众多,但最多也不过为妖,神仙瞧不上她,她还瞧不上那群假正经的。 “听闻魇之魔王手中有一法宝,能够开辟天路,重现神光,攫取神力,可是真的?” “呵,瞧不出来,雨国师的消息也挺灵通。” 雨师妾不屑的笑了笑:“是轩辕十四妖告诉本王的。” “轩辕十四妖?” “嗯,裙下之臣罢了~” “蒙沅沅与羽族有些交集,若是她知道羽族被毁坏至此,定会竭尽一切手段虐杀你我。” “所以,就这一点而言,你也想好退路了?” 毕方鸟难得的笑了笑,笑声尖锐说道:“鬼市,毕方鸟幼崽已被魔界的海之魔王买走,毕方鸟,再加上等会魇魔王觉醒的魔族气息,这不都一一对应上了吗?” “栽赃嫁祸,好高明的手段,只是本王实在没有想到,为了你的计划,你居然连族内幼崽都愿意出卖。” “呵,我所做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向仙界、向那些修仙者复仇。”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三号(3) 大多数人想起自己是谁之前,其实都与我一样,我是三号,生活在……一个永远都没有幸福与光明的容器当中。我忘了自己为何而来,甚至于从何而来,记忆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似乎定格在了那一张无助的脸之上。 那是一个女人的脸,她很美,美得如冬日里的坚冰,让人既想要靠近,又害怕,被那刺骨的寒意侵袭。至少在接触到他以前,我都是这么认为的。 每个城邦都有以为守护神使,而我,自年幼起就开始被人民推崇,只因为我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够与神明交流的能力。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奇怪,神的语言,有那么难懂吗?为什么一提起这个的时候,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大写的迷茫。 我穿过了冰冷辉煌的长廊,手里捧着一幅幅描绘精致的绘卷,守卫推开奢华的房门,我看到了,她的那张冰清玉洁的脸。 “神女殿下,这是您要的关于东部盛景的绘卷,绘卷里描绘的我城大好的山河风光,您一定会很喜欢的,一定要看看……”然而,我的声音,却停止在了另外一人出现之时。“殿下?” “辛苦神使了,我能先看看吗?”礼貌英俊、优雅、气度不凡的男人,从我的手里接过了那一堆画卷,我都还来不及说上一声不字,才发觉神女大人在看向他时,那目光里从未有过的柔情。 “不是什么机密的事,列伦,你应当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了吧?” “是。”我低着头,心底满是失望的退出了宫殿。 没有资格在她的宫殿里久留,更何况,在那外面,还有一群等待着我的消息的民众。见着是我出来,他们或是欣喜、或是忐忑、或是惊恐,所有的表情都几乎写在脸上,清晰可辨。但是更多的,还是对于这位神明的虔诚信仰。 是的,女神以一己之力庇护了一个城邦,自从她到来开始至今,我们这座小城,就已经有了三百多年的历史了。从一个解决温饱都尚成问题的小城,成长至今,除了坚毅的品质在不断推进我们,就是这位愿意为我们城邦化解天灾的神。 听记录史籍的文官说起过,在一次风暴海啸席卷我们这座小小的城邦之时,那是天象之中第一次出现的关于神的身影。女神殿下仅仅只是一个云中的倒影,就引起了她的子民们一阵惊叹与遐想。 人们亲眼看着她从手中凝聚出神力,只轻轻地那么一吹,风暴平息,海浪也不再翻涌。大海里的浪船成功停泊靠岸,被掀飞的房屋停搁在郊野,农田不再只是泥泞的一片,变得更加适宜栽种与育苗。 自那以后,神明便亲住不亡之城,在任何危急时候都会施展神力庇佑子民,因此,也成为了人民口中流传的一段佳话。 本来,能够成为神明与人们交流之间负责搭桥牵线的神使,我自上任的那一刻开始,就感觉到自己的使命如此庄重与殊荣。只是我想,也许从来没有哪一届的神使,会像我这样无奈无助,又倍感失败吧? 神的神力消失了,这件事情似乎与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有关,但是自那一次我唯一一次见到他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他是谁,神还是人类?又来自于何处? 这些,我都无从考究了。 神女殿下在失去神力之后,找到了当时唯一可信任的我,她当时神情郑重的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了些什么…… 是什么呢? 我晃了晃脑袋,这一次的失忆确确实实是真的,因为我也想不起来了。不知道是出于时间太过于久远的缘故,还是因为那场试验的原因,我的记忆被消除。 依稀还是能够记起来那么一点儿,谈不上重要的。 造神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一环,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但是当时谨记的,是所有不亡之城的子民也从来没有放弃过神女殿下,大家愿意付之自己全部的努力,只为了能够让神女殿下恢复以往的光辉。 所以‘造神’,实际上最开始的初衷,皆是为了神女殿下服务的。 只是后来的计划,为何失败,关于第一计划的实验体我居然连一点印象都没有,至于第二计划,听说那个计划有个最初的名称,被叫做‘双子’。然后,便是我自己了,与神明打过最多交道的,最为适合计划的实验体。 …… 再一次醒来时,我的床边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香汤。住在这里并没有酒气与肉食,我却总是在吞咽下香汤之后感觉自己的喉咙里面痒痒的。那似乎,是一种味觉对于某些特殊味道的渴望。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我以前就是一个素食主义者,而我现在居然会想要吃肉,无论什么肉都好。 “这一次你睡得很久很沉,梦里似乎还一直在说梦话。梦到什么了?能与我这个老人家说说吗?”神磈老者面带慈祥的微笑,坐在了我的床边。 我的喉结滚动,语气有些哽咽的说:“梦到了,我的家人。我想我一定要有很多的话想要和他们说,我说梦话了吗?我都说了些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老人摸了摸我的额头,目光关切,他善良的让我都有些不忍下手了。不过很快,我心底里涌现的那一股冲动让我立刻就推翻了自己那荒唐的想法,我当然不能留下任何的踪迹,所有见过我的人,都应当在我离去之时,被彻底的抹杀。 当我的眼底再一次恢复清明的时候,我听到了老人的话:“只是隐约间听到你说了一些什么,必须要帮她……什么……不惜一切代价之类的话……” 我问他:“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没了。” 我说:“我可能是梦到了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向来恩爱,但是我忘了是怎样的一场灾难,从我的身旁夺走了他们。” “你是一个孤儿?” 我想了想,说:“也许是,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 老人似乎找到了共鸣的话题,说道:“我也是,战争,把我的家园都给毁了,毁了。” “您是神族之后,想必也拥有很长的寿命。”其实这一点并不难猜出,从老人祠堂里供奉的牌位姓氏就能轻易知晓。 “活得久有什么用呢?不过是眼睁睁的看着亲人离去,自己也变得越来越孤独罢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莪之山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我想,我的存在,应当是为了重新复苏她而存在的。而神女殿下的贵体,至今身在何处,尚且等待着我重新找寻。 亦或者,在那之前,我体内的魔已经吞噬掉了我自己,然后再一次将她杀害,也说不定呢。 至少现在,我依然是神女殿下最虔诚的信徒。 …… “果然是光秃秃的一片,这里居然什么都没有。”叶卿离抬手挡了挡烈日骄阳,很是费解的抱怨了一声:“为什么呢?没有理由啊,即便是当初为了焚毁禁制之力带来的影响,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章莪山不至于连一棵小树苗都没有长上。” 朔仔细的勘察着地貌地表情况,用手指抓了一把散落的灰石,说:“这一带的地质似乎都是如此,土壤上面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像是树木燃尽留下的。”我说,“难不成这里还有毕方的族群留守,焚烧新长出来的草木吗?” “应当不是,也许是当时焚烧的火焰用得很特殊,所以,这块土地中所有的生质都被破坏掉了。而且,附近没有鸟类栖息留下的痕迹,只有一些大型野兽留下的脚印。” 弱肉强食,在章莪山这块本就贫瘠的土地之上,表现得更加的明显。 也许,毕方族已经放弃了这块栖息之所呢?可能吗?背井离乡,它们又会迁移去了哪? “听他们离开的时候提起过羽丘,蒙沅沅那边,有动静了吗?” 朔摇了摇头,道:“只怕出了变故,不好说。” 赤乌三番两次欲言又止的样子,被我和朔看在了眼里,我们同时默契的开口问道:“你想要去羽丘?” 赤乌点了点头,拱手作揖。羽丘是大部分羽族鸟类的故乡,他应当也是在那居住过一段时间,并且深爱着那里的。毕竟,有什么鸟儿会拒绝能够自由翱翔的开阔天空与密集的到处都是硕果累累的雨林呢? 如果这种时候还拦着的话,就有点不像是我了。 “一切小心,如果出了什么变故,不要冲动,先传书给我们。” “好。”赤乌领命之后,就像是个严阵以待的侍卫,我想他应当是担心羽丘的情况很久了,但是职责所在,又不好擅离职守。现在征得同意,激动地神情都浮现在脸上,掩饰不住也无需掩饰。 我又给赤乌拿了些干粮和衣物,给他在路上备用。至于为什么我这个抠门的老板娘不愿意给盘缠,原因很简单,要东西补给都可以,但是要金子,绝对没有。 赤乌离开了,我们又仔细的勘察了好一会儿,我单手杵着下巴,摩挲着脸颊问道:“既然章莪山上什么都没有,为什么神磈老人不敢上来呢?会不会是我们的打开方式不对?” “那老头不是说的吗,两边已经彻底的断交了。”雁归双手环于胸前,语气中透露着满满的不耐烦。就这点破事,还一路奔波的影响他享受与阿离的二人世界,真的是让他感觉很不爽,很不爽。 “什么老头?”叶卿离挑眉,“你放尊重点。” “呵,我只尊重你,阿离~其他人都滚远点,他们,都不配。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会赤水呀?无论多久,我都可以等。” “会不会是有结界之类的?”叶卿离根本就没有搭理雁归的意思,而是转而问向了我们。 我点了点头,再一次与朔不谋而合:“这个简单,抓一只妖怪来问问就好了。” 所以说,偶尔闲时的时候多看看书也是有好处的。 在《山海经》之中有言: 章莪之山,无草木,多瑶、碧。所为甚怪。有兽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曰狰。 这里的瑶、碧多指的是美玉,我确实很想把山石凿开来瞧一瞧,看看书中所述是否为真,但是很显然我们已经没有这个时间了。状如赤豹的五尾妖兽并不难找,麻烦的是这些堆积的山石很容易就遮挡视线。 为了提高效率,我们再一次选择了兵分两路。一听说要分开行动的时候,雁归眼前一亮,所以,叶卿离果断的就选择了跟我一组。我耸了耸肩,这是无可奈何又情理之中的。 至于雁归嘛,在朔的面前,他居然也变得格外的老实,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朔之前胖揍了一顿的缘故。 “总之,抓一只狰来问话就行了吧?”雁归在对待与叶卿离无关的事情上似乎没什么耐心。 “狰吃肉吗?”我想了想,记得上山的时候看到过一条河。 “你以为异兽都这么笨?被你一点吃的就忽悠出来了,别天真了。像这种一毛不拔之地,妖兽们的警惕性只增不减。” 我忽然理解叶卿离为什么不喜欢跟这家伙说话了,没有搭理雁归,我拉着叶卿离的手就朝着山下走去。 雁归依旧神情不屑的轻嗤了一声,问身旁的朔道:“你说,我们现在去哪?别这么幽怨的看着我,你以为我想跟你一起啊?” “爹爹,我们去山顶上看看吧。”雨裁拉了拉朔的衣摆,在看到她粉嘟嘟的小脸时,朔脸上不悦的神情才终于消融了一点。 半个时辰后,我面无表情的看着匍匐在我的鱼竿前大口啃着我好不容易钓上来的鱼儿的狰兽,挑了挑眉。 “喂,你已经吃了我十五条鱼了,也该说些有用的线索了吧?”我十分善解人意的提醒道,如果没从这只异兽的嘴里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的话,我想,我应该会毫不犹豫的把这家伙吃进去的东西都给原封不动的打出来。别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毕竟粮食可贵,我还可以拿去忽悠另一只异兽。 狰抬手抹了抹自己的嘴角,打了一个鱼腥味十足的饱嗝。 叶卿离下意识的就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团难闻的气体。 悠闲懒散的用小树枝当作牙签挑了挑牙齿间夹杂的肉丝,狰不急不慢的问道:“你之前说的那个问题是什么来着?” “吃了我十五条鱼,敢情想忽悠我是吧?”我立刻召唤出了青鸾流月刀,气势十足的威胁道:“你最好祈祷你这像杏仁一样大小的脑袋能够想起来,否则,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想吃老板娘的霸王餐,呵呵~胆子不小。”叶卿离在一旁事不关己的冷嘲热讽。 “别别别……别冲动,我说还不行吗?” 第三百二十九章 如果你还是神的话 “快说!” “我是最近才到这山上的,平时我们都在山脚一带,甚至是周围活动,不敢怎么踏足这里。” “哦?说说看,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这山里有吃人的怪物啊。”说这话时,那只长相类似于豹的妖兽还神色紧张的四顾了好一会儿,才悄声对我们说道。“你们有所不知,这里的火,会吃人。” 我觉着好笑,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问道:“你一只妖怪怕什么?再说,妖不是也会吃人的吗?” “那不一样,总之,很恐怖就对了。反正你们小心点,看在你喂了我这么多鱼的份上我才肯告诉你的。这儿的火焰,只要沾上一点,不仅会暴露气息,修为低的还有可能直接被星星之火给焚烧致死。” 这听起来,怎么好像与姐姐使用的不灭烈炎有些相似?是我的错觉吗?自从上了章莪山之后,我总觉得此处的火焰的气息,跟我在羲和时遇到的不灭烈炎非常相像。 不过,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不同者也有相似者,这倒不足为奇。 “所以你们之前一直不敢上山,那现在怎么就敢了?因为山上的火焰气息弱了?” “这位姑娘真聪明,还真给你一说就说对了。所以,能不能商量商量,把这刀收起来好吗?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它我总感觉心里面毛毛的,后脊发寒。” “我还有一个问题,毕方一族,现在还有居住在这山里吗?” 狰摇晃了一下脑袋,一副摇头又点头的样子,把我都给弄糊涂了。 “怎么说呢,住,但是听闻它们集全族之力在这章莪山里开辟了一个别样的洞天,具体的位置很难确定。就像是,被什么结界给彻底掩盖了气息一样。原来二位是来找毕方的,前段时间也有一群人来过,穿着一身黑袍,看不清楚长相。” “黑袍?应当是群妖冢,你可听到过他们的谈话?” “没有,为首的那个男人很凶。虽然说看上去不过是个孩童的形态,但是我能够感受到来自于他身上的强大威压。” “哦?原来是混沌啊,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闭关结束了。只是,他来章莪山做什么呢?毕方一族与群妖冢联手,而混沌也参与其中,他们应当也算是盟友,至少,混沌应该不是来找麻烦的。” 一听到我提到‘混沌’二字时,狰立刻神色慌张的盘起了腿,夹紧了自己的五条尾巴,把自己蜷缩成了一个毛球的形状。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从前掌之间探了出来,警惕的看着四周。 “那么一个孩子模样的人类居然是混沌,难怪我总觉得那家伙的眼神十分的可怕。卧槽!还好我当时只是低着头吃土,就在他们经过的时候懵逼的看了他们一眼。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有听到!也不知晓他们焚毁羽丘企图让魔王复生的消息!所以,别杀我,千万别杀我!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亲在家卧病在床,下有不足月的婴孩嗷嗷待哺,全家上下几十口人都依靠我维持本就不富裕的生活……” “小豹子戏还挺多。”叶卿离饶有兴致的拿着小木棍戳了戳缩成刺猬的狰,回眸问向我:“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去羽丘看看了?如果真的有结界的话,凭借我们的力量可能会有些困难。毕竟,如果依照这家伙所说的,聚集全族之力凝聚出来的结界,也很有可能不止有隐藏气息这一种效用。” “是,如果那上面也沾染了特殊的火焰,我们硬闯的话,确实会非常棘手。” “老板娘,你有办法联系到第五吗?或者是海魔王?”对于我与魔界的这两位魔王之间的交集,叶卿离也是多多少少有些知晓的。 “我……说句实话,我很少主动去联系他们,一般有事情都是他们自己找我的。”毕竟,我与魔界本来纠葛就少,若非是因为朔的话。 “看来群妖冢的动作并不比我们少,现在说这些话都已经为时已晚了。” “不晚,什么事情只要还没有到最后那一刻,就永远都不会太晚。我是不会放弃的,所以,阿离也不要放弃。”我突发奇想似的,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安慰说。 叶卿离微微一怔,道:“可是老板娘,即便是回不到以前的那种安定的生活了,你也不介意吗?” “这个啊,说起来也奇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想法也开始慢慢的发生了转变,也许这就是人类所说的成长与改变吧。以前的生活固然是好,成日里躲在客栈里面,接待接待客人,每天都会有新鲜的事物以及客人们带来的一些新奇的故事与遭遇。 但事实却是,在我当初遭遇了阎洛之后,我就不得不选择踏出这一步了。那时候的我还有选择,但是现在,后路已经没有了。曾经我也想着,我只要好好地作我的老板娘就好,这一世的纠葛又与我何干,妖魔要如何争斗就任由他们如何争斗,阿朱说的对,何必只是为了能够安享午睡而一次次的去拼命,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呢? 可当我真正的去了解了以后,我才明白,在我们贪图享乐的时候,其实一直都有人在为我们负重前行。如果大家都争做享乐者而不去付出的话,那当初的大战之后、四方守护之战之后、长留禁制之战后,留下的就不会是这样的一番景象了。没有那些先辈与牺牲者,我们的生命将毫无意义。 我原以为这世间万物生而注定,谁也无法打破与摆脱命运的枷锁,可现在看来,是我错了。总有一些勇敢坚毅的灵魂,总有些在太阳底下还不愿幻灭的泡泡,在命运散落生命抵达最后一刻的时候,依旧散发着耀眼如芒的光。” 这话听起来并不想是会出自我之口,但我确确实实的是已经说了,而叶卿离,在听到我的一番话之后,也呆愣在了原地。 “老板娘……如果你还是神的话,一定是一位善良仁慈、造福苍生的神吧……” “实际上,曾经的我,手里也不知染了多少无辜生灵的鲜血。” 第三百三十章 俏皮的魔王两兄妹 不周山,魔窟。 闭关结束后的血之魔王,苍白的脸色并没有缓和上多少。他捂着心口处刺痛的伤,蹙眉坐在了石座之上。高座寒凉,他的血也没有多少温暖。 当初与木之魔王商量着要彻底解决这两魂一体的事情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第五。最后一次碰面是她找到了新的容器,把自己的灵魂注入到一只栩栩如生与她的长相别无二致的木偶当中。 然后,他就彻底的获得了这具躯体的掌控权。 但是,弊端也很明显的展露了出来,在千年前吸食了神之精血以后,他就开始逐渐的厌恶一些凡俗的血液。简称挑食。 所以,当满怀欣喜的梳洗打扮之后爬上他的床铺的薛梦瑶千呼万盼的等到他出现时,他只淡淡的扫了一眼床上衣着暴露的女人,然后头也不回的就想要离开。 “魔王殿下,您……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恕我直言,属下冒昧,但是您眼下……真的很需要新鲜的血液……”薛梦瑶抿了抿嘴唇,羞红着脸颊说出了这一长串的话来。为魔王无偿的提供血液,这也是成为圣女的条件之一,并且,她并不引以为耻。 只是,任薛梦瑶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是,她都已经放低身段如此低声下气的了,对方却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那态度和眼神,就仿佛,她是什么不堪的污秽一般。 “殿下……”美人的娇嗔,是个正常的男人都无法轻易抵挡。 然而,血之魔王,却是个很明显的另类。 “滚出去。” 恶魔的低吼在房间里响起的时候,就连薛梦瑶也被吓了一跳,她有些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握着衣料的指尖微微泛白。 “殿下是嫌我的血脏吗?”薛梦瑶满眼噙泪,娇声道,“我知道了,那殿下想要吸谁的血?我去帮您把人抓来。” “去魔界,把第五找来。”同为血族与魔族的混血,自家妹妹的手里一定有着预防这种情况发生的药物。 见血之魔王淡然的往桌前一坐,不说话了,薛梦瑶几乎要咬破了自己的红唇,只好轻手轻脚的下床,恭恭敬敬的应答了一声‘是’之后,倩影消失在了魔窟之外。 魔界培养的圣魔女众多,她们自以为高贵,其实在魔王们的眼里根本没有什么地位。只不过是一些玩弄的玩具与随时不高兴了就能碾死的蚂蚁一般。给她们的名字也十分简单,依照最初的那位圣魔女的姓名薛梦,再往后随便加上一个字即可。 所以,在圣魔女之中甚至会出现许多与往届重名的,魔族们也懒得在意。 说到最初的那位圣魔女,原是魔界中修炼天赋异禀难得一见的好苗子,但是因为太过嚣张折损虐杀了神界的一位新晋小神夜神之后,遭到了战神水神的追杀。其下场是可想而知的,不仅陨落,而且连一点魂渣都没有留下。 在那之后,虽然魔界与人间的魔教徒之间还有些往来,但是后来送来魔界修炼的人,却没有再出现过类似于薛梦那般有修炼天赋的了。给她们取名薛梦瑶、薛梦婷……其实就是薛梦一号、薛梦二号……如果她们之中有人能够达到与薛梦当年相同的地位与实力了,那么她就会继承薛梦的名字以及她曾经在魔族所有殊荣尊贵的待遇。 那待遇甚至不亚于一位魔王。 魔族圣女的挑选与打造都是交由第五魔王来完成的,这位主管治愈并且主张医者不当将病患分做三六九等的魔王,无疑是人类与魔族都喜闻乐见的,她会成为两界之间交流的桥梁,也并不意外。 但是巧就巧在,第五魔王的身体里面住着两个灵魂,一个是天使,而另外一个是恶魔。 如此大好的能够帮助自己集聚力量的时机,恶魔自然不会错过。他利用那些少女对力量、美貌与青春长驻的痴迷追求,逼迫着她们为自己效力,企图通过血祭来打破自己灵魂的枷锁。 但是当初为了救自己的妹妹于危难,他被迫陷入了沉睡,直到……一滴神之精血唤醒了他。尤其是在后来作为交换条件之后,源源不断涌入身体里的神力帮他冲破了这道灵魂的枷锁。 只是可惜,那样娇小可爱的水神,为了履行约定,他居然又错过了能够永远将她囚禁在自己身边的机会。 不过,水神已经陨落了吧? 换做是别的神族的话……也未尝不可。 当然血之魔王的这个念想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脑门上已经被自家妹妹狠狠的赏了两个爆栗。 “老哥你再想着打神族的主意的话,到时候真出了事我可救不了你。”木之魔王把一堆散发着墨绿色荧光的液体往他的面前一推,双手环抱架起小腿的样子傲气可爱劲十足。 “这是什么鬼东西?”不是红色的,光是看着就很没胃口好吗?而且,妹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本王在看着它的时候,它居然在冒着绿色的泡泡啊?!“你是不是对你哥我有什么意见,所以特意想要谋害我?” “你到底喝不喝?你几时见过我做过毒药了?这种药汁可是我费了好大的劲从一种植被上提取出来的呢,只要把这些喝了,保管你十年内不想吸血。” 血魔王眼前一亮,连忙拿起一瓶就往自己的嘴里灌,没有什么味道,就是口感有些黏糊,像是血液。“这么管用?” “对啊,只有一个副作用,就是在禁食的这段时间里面不能够接触到血液,否则的话……”血魔王拿着一堆药瓶的手一顿,问道:“否则会怎样?” “也没什么,只是吸血的欲望会成倍增加罢了,而且短期内如果吸不到血,很有可能会死哦~”木之魔王眯了眯眼,像极了天使的她也难得露出了一个恶魔般的微笑。“而且哥哥你喝的太多了,本来我给你的量只是一个月一瓶的。但是你一口气就喝了十几瓶,叠加饮用的话,副作用的效果也会叠加哦!” “你怎么不早说?!”血之魔王立即就炸了毛。 “你也没问啊,而且,虽然这只是我理论推导出来的结果,但是我还没有亲眼见过,所以正好拜托哥哥这次帮我试试药了。大不了,我不收你的医药费嘛。” 血之魔王那叫一个气啊,抬手欲打,但是心里还是在不停的告诫自己说:不能动手,不能动手!亲妹、这是亲妹、这是亲妹啊!要是真的动手了他要怎么跟死去的老魔君交代,要如何跟自己的母后交代……忍住、忍住、忍住! “气得发抖了呢,哥哥。哈哈,我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些事,先走了。哥哥再见,用药愉快~” 第三百三十一章 禁锢的情感 “第、五!”血之魔王气得牙痒痒,这个小滑头,也不知道跟谁学来的,真是一点亏都不不吃。就说这送点药吧,居然还想着要痛宰他一顿。血之魔王扶额,这样下去的话,他堂堂血族岂不是变成了连半分鲜血都不敢沾染的废物? 不行!他可不认这个邪! “魔王殿下,既然您的病已经解决了,是不是该商量一下关于接下来的章尾山之事了?”薛梦瑶难得的勤快,恭敬精明的美眸之中都好似散发着别样的光。“烛龙那边,听说已经恭候多时了。” “不急,你去把薛梦婷叫来。” “是。”在回应血之魔王的吩咐时,薛梦瑶的眼底尽是不屑与愤恨。 呵,殿下居然还想要找那个小贱人联手,是觉得她太弱了吗?在这一轮挑选出的十一位圣女当中,她可谓是修炼最为勤勉的了。但可恨的是,努力和汗水终究还是赶不上某些人的那一丁点儿多余别人的天赋。 而薛梦婷,仗着自己能够与魔力共鸣的先天优势,在魔界之中就已经占尽了风光,甚至还在诸多的魔王那里得尽了好处。有时候,薛梦瑶也会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荒唐的有些可笑,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凭什么有些人只需要坐等修为增长,有些人天生下来就是天赋异禀,做什么事情都能够事半功倍。而她,却只能事事都依靠着自己的双手,为了抵达自己的目的而不折手段。她也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深不见底的黑暗,她也向往着轻而易举就能够被人们高高捧在掌心的拥护与喝彩,但是那些闪耀在阳光下的东西,不适合她。 她只要有这无边的黑暗,就已足矣。 哪怕是,沾染了满身鲜血与泥泞污秽,成为大家口中所不齿的那个人,最后登上圣魔女 宝座的,也只会是她一人。 杀再多的人都在所不惜,她心底所有的仁慈与善良人性,早就已经在她为了活命杀害自己的胞姐之后,彻底泯灭。 薛梦婷?等着吧,早晚,我会将你们这些所谓的圣女与天才,一一猎杀! 她的眼里泛起了嗜血的芒,修长白皙的倩影也随之缓缓地隐入到了黑暗当中…… 而与此同时,人潮散去的来生客栈里,一位只顾着摆弄酒囊的酒鬼蓦然的抬起了眸,眯了眯眼,思路被眼前的人给打断。女子身段妖娆曲线曼妙,修长白皙如蒜尖的手指递过来了一样东西。 “这是何意啊?”留光客皱眉,神情中已然带着不解。 “本姑娘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粗心大意的上仙,居然连自己的宝物都能丢。”杌荒把那装在盒子里的生花笔往前一递,没料到那人居然没有伸手来接。 留光客眉尾上扬,问道:“那小丫头送回来的?” 杌荒单手拍案,胸脯气鼓鼓的,不悦说:“不然呢?还能有谁?不是您老能消停会吗,自己封笔了说不画的也是你,把自己的笔当做礼物一样到处送的也是你。” 留光客解释说:“我这不是担心好笔埋汰了吗?” 杌荒耸了耸肩,摊开了手:“所以,结果显而易见。” “那丫头,就没有说些什么?” “说了,她拿到这支笔至今,就画了一幅画。怕你不相信,就按照那画作的样子又临摹了一张,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吧,特意给一起送了过来。” 留光客感觉有些难以置信,问:“她送完就走了?没有久留?” “没有啊。”就算等了你一会儿,但是你这个成日里只知道泡在老板娘的那些‘浮生若梦’的酒坛堆里的酒鬼什么时候清醒过?人家等不到你醒酒自然就离开了。 当然,后面这一长串的话,杌荒没说,主要是比较懒,不想跟他废话太多。毕竟在客栈里待得久了,杌荒多少也弄明白了一些这人听别人说话时的性格品性,每次都是只听前半段话的。所以,杌荒就很想当然的把后半句话给截掉了。 留光客捂着心口,一副极为痛心的模样,道:“这个小没良心的,居然连老师都不叫一声就跑了。” 小没良心的?貌似也有听人这样称呼过谁。但是杌荒不甚在意,只是说:“把画卷打开看看吧?我还挺好奇她画了些什么的。” 留光客动作利索的把画纸展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白色的画面。见状,两人都皆是一愣,都还没有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呢,就听到路过的大石头疑惑地说了一句:“这年头还流行给人画黑白遗像啊?这画面的人,不是白泽白公子吗?” 沈萤初想,留光客应当是不认识白泽的,毕竟他从来没有提起过,而且也从未与白泽有过什么交集聚会。所以,在送出这幅画作的时候,她并没有顾虑太多,担心自己的私人情感会被发现,仅此而已。 可留光客是谁?没有人比他更懂生花笔了。只是,从未见到过如此奇景的他,也张大了嘴好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来。他见过不知多少画面淡化乃至消失的,只是……谁能告诉他这变成了灰白色的是什么意思? 看上去就像是……禁锢,或者是封锁。 情感的禁锢吗?那么作画者当时又是以什么样的心境去揣摩这幅画的呢? 留光客的手指摩挲着下巴,那些新长出来的胡茬还来不及剃去,正好给他整个人增添了一抹神秘高深莫测的色彩。 看样子,那丫头的情感,很是特殊。她会是生花笔的下一个主人吗? 留光客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另外一个人的脸,只见那人墨发宛若有三千丈披散而下,衣带微解,长袍被风吹得扬起那弧度几乎于飘散的长发融到了一起。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手里拿着的笔,分明拥有着与生花笔一模一样的外形,可是在他落笔之时整支笔流光溢彩 金光闪耀美轮美奂,好看极了。 他的眉心生着一点红痣,俊俏的柳眉微微扬起,嘴角勾起了一抹似有若无的弧:“有意思,本神一生无后,没想到却能够在人界寻得如此心境相仿的女子。” “你……是谁?”留光客抬起了手,想要去抓,但是那段记忆画面虚无缥缈,在他伸手之时很快就已经消散如烟了。 第三百三十二章 无法言说的喜欢 “喂,上仙,你还没醒酒吗?”杌荒并不知道留光客在想些什么,玉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也许吧。”留光客喃喃了一声,说:“这画卷还有别人看过吗?” “没有,哪有那么多对画有兴趣的人啊。” 留光客抿了抿嘴唇,把画卷连同那画笔都一同收了起来。 数千年前,神界大战还未到来,各宫之中皆是一副安静平和的景象。墨神喜书法,好弹琴吹 箫,但凡是乐器都略懂一二。 那时成为诸神焦点的水火双神,一位与星神走得较近,而另一位,则是与他成为了挚友。要说起挚友,其实他觉得算是自己高攀,尤其是在对方三番两次救下自己的性命之后。他就总是想啊,若是有一天,自己也能够强大到能够帮助那位,该有多好。 只是那人向来强大,无与伦比,光芒万丈,又岂会有需要他人伸出援手的时候? 后来,他为天帝效力,那人并不知道,依旧口无遮拦的与他闲聊。倒是也得过火神的警告一次,毕竟有着军师美称的火神,是不难看出来他的这点小心思的。 代替天帝监督水神,这也是长久以来,天帝总是安排他与水神一同出行任务的根本原因所在。 让他每次都倍感愧疚的是,那人虽杀伐果断谨遵帝旨,自身却宛如一张无暇的白纸,尤其是在多番的接触之后,更加让人有一种,想要在上面泼上五颜六色缤纷彩墨的冲动。 “帝君说,近日妖祟动荡横行,似乎有集结的迹象。呵,他想要让本神去巡察,开玩笑,本神是那种无偿的苦力吗?” 他喜欢听她抱怨,所以在听到她说起近况的时候,他执笔的手也只是微微一顿,继续写道:“钦天鉴不是会拨每月的神粹么?应当换好些东西了。殿下的神粹供奉仅次于火神,是神界中诸神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她单手杵着下巴,双颊鼓囊囊的,水蓝色的长发垂着,似海的浩瀚星眸闪耀迷人。她不喜欢称呼天帝为父皇,私下里都只是用帝君这种不冷不淡的称呼。“可能你们都觉得这点神粹多吧,本神倒觉得帝君太小气了,他自己寝宫里面吃的用的,哪一样比我们差过?况且,奢靡程度早是我们的千百倍。” “所以水神殿下这个月的供奉又拿完了?”墨神墨烟挑了挑眉,动作优雅轻缓的给浮生笔蘸上墨水,写出来的字犹如石出秀竹,矜贵雅气。 “实在不够花,本神就用来喂了喂宝刀……你这应该有剩的吧?看在我上回救了你的份上,你意思意思,这救命之恩就一笔勾销了。” 墨烟有些哭笑不得,他确实深入简出,很多送到神宫中的供奉都用不到。 但是,水神殿下……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 “好好好,水神殿下难道没有发现吗?” “发现什么?” “每一次你来的时候,墨神宫的宫门都是敞开的。” “啊?难道你平时睡觉不关门啊?!墨烟,你小心点,虽然说男子不比女子吃亏,但是若是真的有女神蹭着你睡着了非礼你……本神也会帮你讨回公道的。” 看水神一副称兄道弟的仗义模样,还不等她把话说完呢,墨神就先恼了:“什么话?!谁敢非礼本神,看本神不在她的脸上画满了王八。” 再说,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讨回公道,难不成还帮他睡回去? 还有一点,水神殿下似乎还真没把自己当成女的。 “咯咯咯,墨烟的画工如此了得,就算是画王八,估计也是只帅气的王八。”水神偷笑。 闻言,墨神叹了口气,他本来想说的是,难道水神殿下你没发现,你每一次都是踩点来的吗?几乎只要是在送完供奉的钦天鉴小仙离开后不久,你必定会登门拜访。想不算准您来的时间都难吧? 只可惜,这话题被水神给带跑偏了,所以墨神也就没有刻意的再去提。 “怎么了?本神夸你你还不高兴了?是不是本神的用词不对。嗯……要不这样,你也给本神画一幅画吧?” 墨神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略带震惊的看向了她:“此话当真?” “瞧你这反应。”水神颇为随性的往他的桌上一坐,回眸看向了他,轻笑道:“难道你觉得,本神的尊容不配入你那画卷?” “不、不是,只是有些受宠若惊罢了。”让水神配合他摆造型,这是墨神从未敢想过的,毕竟这样一位特立独行的神,经常连神界的诸多繁琐的规矩也不遵守。“作画时间良久……” “本神知道,不就是保持一个动作不动吗?小事。” “那……那我这就去取画材。” “咯咯~好。”水神美眸眯起,心道:这家伙,跑这么快做什么?又不会吃了他。 几个时辰后,最称职的模特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走向了那副赏心悦目的画作。画面里,水神殿下神光奕奕,孤身站立在高台之上,清冷的眸俯瞰众神,嘴角嘲弄的微微扬起。那画面的背景却是墨神宫,宫墙高立花园中彩蝶飞舞,池水喷涌锦鲤相跃…… “嗯……好画,只是不知道诸神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 “水神殿下,原来您在这里,天帝传旨,让您去讨伐一只入魔的九尾妖狐。”神使急急忙忙的跑进来通报,水神闻言,撇了撇嘴。 没劲,本来她还想着要以什么理由让墨神把画作送给她呢。 “帝旨耽搁不得,水神万事小心。” “知道了,本神现在就去。这神界一天天的,就是无聊的事最多。”水神没好气的抱怨了一声,将自己的青鸾流月刀一提,跟着那神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无聊么? 墨神看向了自己面前那一米多宽的画卷,手不自觉的就在她的脸颊上摸了摸。在你看来,本神是否也是在做一些无聊的事呢…… 还不够,还不够啊,只是这样远远地看着你。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与你并肩呢? 也罢,这一份情谊既然不能让你知道,那就,将它永远的封存好了。水神殿下,我们只是挚友,仅此而已。 天帝说的对,情感,只会成为战神的阻碍。 墨神缓缓地抬起了手中的浮生笔,在那幅画之上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叉’号。可是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两笔并没有破坏到画面当中去,反而是在落笔之后形成了一个无色的的禁锢,让画面与情感都变成了茫然无知的灰白。 这是…… 第三百三十三章 推测 长留凡人街酒馆。 “难得你会主动找本王。”第五坐在我们的对面,神色颇为得意的扫了朔一眼,说:“所以,老板娘也觉得这瞧起来文文弱弱的男人保护不了你了?” “说起来,这副人偶躯壳若是毁了,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留在人界。要不,我们试试看?”朔语气不善的回敬道。 不是,你们不是都是自己人吗?魔族也喜欢玩互相掐架这一套? 而且,文文弱弱?你确定你自己的用词没错? 雁归皱起了眉头,犹记得之前被朔揍得伤口还在发痛。 “哼,本王才不跟你们这些臭男人动粗。说吧,你找我何事?” “不周山最近的事情你听说了吗?还有,关于你兄长的事。” “你都知道了?知道了多少?” “你瞒了我多少就知道了多少。” “本王不是故意不透露他的存在的,只是对于那时的你而言,知道的越多就越是危险。” “我对魔族的秘密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哥哥就竟想要做什么。他培养魔族圣女最终的目的,应当不止是需要魔族圣女在行动当中为他效力吧?” 第五扯了扯嘴角,轻哼了一声,道:“对,你确实精明。不愧为生意人,但是,你有什么值得与本王交换的?本王还不至于傻到出卖自己的兄长。” “我确实没有什么能让你心动的,几滴神之精血,你瞧瞧看?”我把手里的琉璃瓶推到了她的面前,第五眼前一亮,眸子中都带着诧异。 “你怎么会有……”她接过了瓶子,将瓶口放在鼻尖嗅了嗅,面色却逐渐的沉了下来。“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还是说吧,这样对大家都好,而且,我们也不想与魔界为敌。” “出手还真是大方,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说到这个,还与魔界历届圣女修炼的魔道有关。不过,在魔界还流传了一个传说,修炼大成的魔族圣女的魔力可以助魔界的一件宝物打开天界的大门。群妖冢与魔族合作,表面上看起来不过是同流合污实则分工明确,圣女由魔族提供,而那件宝物,现在应当有了下落了。” “若要开辟天路,有什么比得过当年盘古所使用过的开天斧,开天斧的行踪不明已久,其实早在老魔君在世时就已经落到了魇魔王的手中。不过魇魔王修习之法与斧无关,所以此物便一直搁置未曾面世。” 叶卿离问道:“魔族也能用上古神器?” “都说是上古,混沌之初,可没有之分。” 正商讨着,门外进来了一位红衣胜火的女子,在听到她的声音时,我的眼前一亮。 “抱歉,各位,本神来迟了。” “火、神!”待看清来人之后,第五的反应那叫一个大,差点就抱着药瓶往桌子底下钻去了。卧槽,要早知道会有神族在这里,打死她都不会冒险来的,而且,她现在手里可还握着神之精血啊,要是火神误会了她残害神族可怎么办? 神、神? 就连一向淡定的叶卿离也变了脸色,一时间连手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放。 “向各位介绍一下吧,家姐荼蘼,来自于神界,正是神界当中聪明盖世的火神。” 火神,姐姐?第五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扫了扫,像是突然明白了些什么,恍然大悟般指着我和朔,支支吾吾了好半天却没法说出一句清晰的话来。 “你……你们,你是……你居然也是……”第五激动地心情难掩,原来水神没有陨落,而且,她居然一直都跟魔族的魔君在一起。可恶可恶可恶!这种乍如惊雷的消息,她应该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好吧?! 可是,没理由她们会一直不告诉自己,而且,这其中又不是没有相遇过,偏偏这些人都装作和自己不认识。这也,太过分了吧?!第五很郁闷。 “初次见面,情况紧急,本神就长话短说了。神祈社造神计划的成品逃走了,这件事情大家应该都有所知晓,其实他们找寻的方向并没有错,我们姑且就把这个成品称作三号,三号曾经也抵达过不周,并且毁坏了当地不少的雪中恶灵。 他的实力堪称恐怖,最最危险的是,三号的外表极具有伪装性,本神最后一次调查到的踪迹是在长留附近。所以,你们有遭遇到他吗?” 众人皆是摇头。 “在短时间内他还不会轻易暴露,杀戮会让他的动向被神祈社察觉。本神推测这个三号还在长留当中,他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着我们,不止是我们,还有所有势力的动机以及情况。但是这种局势维持不了多久,这个逃走的三号似乎还有入魔的倾向。” 我说:“是魑漓,在东海时,东海的龙神向神祈社提供了自己的神力,在最后一次交易的时候,他把魔性掺杂到了自己的神力当中,想要摧毁神祈社的造神计划。” 火神闻言,微怒道:“简直是胡闹!一位堕魔的神难道就好对付了吗?且不说他会不会出来为祸苍生,若是他与一些蛇鼠之辈勾结到一起,也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麻烦。眼下,还是必须尽快找到他的藏身之所……你们都仔细想想,真的没有遇到什么可疑的人和事吗?” 雁归眯了眯眼,道:“或者换一种推论的思路如何,如果我们是三号,来到长留的第一时间会选择去哪里?如果是我的话,既然知道了有人在找自己,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会去找长留山上的禁制。” “长留的禁制牢固,想要破坏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 “所以……他会改变计划,潜藏到一个令我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的脑海中像是有什么画面突的一闪而过,好在被我反应迅速的捕捉到了。 “是神磈氏,之前那位老人与我们说过,他的家中还有人需要照顾。快走!”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我的心里面已经不抱多大的期望了,我既自责自己的粗心大意,又第一次从心底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三号感到了一丝畏惧。 第三百三十四章 朔大忽悠上线 果然来迟了。 神磈老人的家里早已是人去楼空。 周围没有打斗的痕迹,甚至平静的有些不像话,东西被整理,有些衣物还被打包带走了。 “我瞧着,这怎么像是你们说的那位神磈老人自愿跟着人家走的?” “这个三号的能耐还挺大,说实话,我并不建议你们继续追查下去。”雁归叹了口气,说:“大家打道回府各回各家不好么?何必要再淌这趟浑水。” 叶卿离将他往自己的身后一拉,道:“别听他瞎说,就算老伯被他带走了,但是也不能确保他不会动手。这可是一条人命,我们必须快点找到三号的下落。” “阿离说的对,我们再去禁地确认一次,如果禁地也没有的话,那他很有可能就已经离开长留了。” 朔道:“离开长留的话,带着一个老人,他回去哪呢?” “这点就很难得知了,汐,抓紧时间吧。”有了火神的帮助,这一次进入禁地简直轻而易举,可比起我们上一次的糟心遭遇来说好多了。只是我们在禁地里里外外的都搜寻了一圈,始终没有发现两人的身影。 火神只好做出取舍,说:“去章尾山,争取在他们使用开天斧之前拦下他们。要想顺利的实施计划,章尾是不二之选。” “好。” 朔催动浮生舟,以神力驱使的船只也达到了一种以往无法企及的速度。 “姐姐,言公子没与你一起来吗?”我以为他是舍不得陵鱼族,并不知道嗤言已经离开了玉湖湾的事。 “嗤言已经离本神而去了,汐,他背弃了本神。” 身体突然被拥住,让我整个人都不知所措的僵硬在了原地,尤其是在听到姐姐刻意压得的声音时,我微微一怔。 “什么?” “就在本神来找你之前,嗤言留下书信,说是情非得已,最终还是不得不选择背弃本神,顺从自己的初衷。他离开了玉湖湾,本神也不知道他去了哪,也许是神祈社,也许,是别的什么地方。你别动,也别生气,就让姐姐这么抱一会,一会就好了……”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鼻子发酸,没忍住的就将她给拥紧了些。耳边传来了她低声的啜泣声,我想要安慰,却始终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本神真的很喜欢他,只要是他想要的一切本神都可以给他,可是他却连留在本神身边这一点都做不到。真的已经努力了,努力争取过了,可是,不属于本神的东西终究不是本神的,他的心里,一定从来都没有过我……” 求而不得的滋味,最让人刻骨铭心吧? “都会过去的,姐姐,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我们才不稀罕他,一点都不稀罕。不哭了,好吗?” “本神知道,只是感觉好累,借本神靠一会吧,汐。” “嗯。” 船里的其余几人看着这一幕,纷纷感慨了起来。 “火神两姐妹的感情真好。” “也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悄悄话呢,不过……”就连赤乌也发现了,对朔说:“君上,您不觉得奇怪吗?玉湖湾的那位居然没有跟过来。” “有什么好奇怪的,懦夫罢了。” 赤乌心想,不来更好啊,不然这一个个都成双成对的,他岂不是就成了单身汪了?那多尴尬,还不如现在这样的气氛来得好。 “还是我家阿离最可爱,阿离,我削了水果。”雁归一脸的谄媚。 “谢了。”说这话的却是朔,修长的手指夹起一块果肉,就让自己的嘴里送了去。 “喂,你别太过分了,要吃自己弄去。”要不是打不过,雁归早就已经直接动手了。 “笨啊,要么说你怎么追不到人,这种小把戏本座早就已经玩腻了。” 赤乌表示,可是君上,我平时也没见你少用啊?! “那你有什么妙招,说来听听?” 朔大忽悠上线了,往叶卿离的身边一坐,他早知道叶卿离不会领雁归的这份情,索性就理所当然的吃了起来。抬手指着天边的一片云朵说道:“看到那朵云了吗?真正的浪漫是把对喜欢的人的爱意都镌刻在天上,让天下人都目睹仰望这份爱情。” 叶卿离一副“你忽悠鬼”的表情看向了朔,没想到上一秒还站在自己身侧的雁归,突的速度奇快,朝着天边的云朵的方向就略了过去! “你这也太腹黑了点吧?老板娘知道吗?” 朔漫不经心的笑了笑,一副迷死人不偿命的样子,自顾自的吃着餐盘里的水果,眨了眨眼。 即便他没有言明,但是叶卿离也立刻读懂了他那眼神里的意思:她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被本座吃的死死的了。 果然,以后她还是要让雁归离这人远一点,满肚子坏水的,万一把本就杀孽深重的杀生偶给带坏了怎么办? 不过,某人用云彩告白的样子,不得不说,还是很帅且浪漫的。 叶卿离的嘴角扬起了一抹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弧。 等到雁归回来的时候,水果已经被吃光了,雁归看了看空了的餐盘,并没有计较什么。倒是叶卿离在察觉到他低下去的体温之后,解下了自己的外套就那么给他披了上去。雁归受宠若惊,嘴角的笑意难掩。 “阿离。” “都这么大个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现在已经不是木偶,连保暖也不知道,感冒了怎么办?” “偶尔体验一下生病的感觉也挺好的,再说,阿离会照顾我的。” “照顾你?切,你哪来的自信。” 雁归嘿嘿一笑,主要是觉得现在的氛围很好,所以也不想去计较什么了。而且,刚才阿离抱怨的时候,似乎还真的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人来对待了,虽然他确实不会生病,但是……雁归觉着自己还是应该要找雨裁那小丫头要本书来,看看装病应该要怎么装。 嗯,说起这个,就要提一提某人装病被识破反而受了一大堆的罪的事了。唉,怎么说呢,只能说,痛并快乐着吧。 如果真的是为了心中在意的那个人的话,改变一下,又有何不可呢?总归都是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的。 雁归现在所做的这些,也只不过是,想要让叶卿离习惯身边有他陪伴着的这种感觉罢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朝花夕拾(1) 残阳,暖暖的,落在了少女的肩上。 当所有尘封的记忆给重新开启,情感回温的时候,那些悲伤与刺痛感接踵而来,一如有一双大手,揭开了潘多拉魔盒的两面。 来到酒馆的解酒人把空了的酒囊往桌上一放,说是解酒,其实是应付自己肚子里的馋虫。 “掌柜的。拿你们这最好的酒装满,银子不是问题。” “呵。”酒馆柜台后的人儿闻言,抬起眸来,笑了笑,说道:“哪来的酒鬼,你不读你书文考你的功名,又开始四海为家作甚?” “小萤初?”白泽愣了愣,握着酒囊的手下意识的就往后缩了缩,但是手里的酒囊很快就被沈萤初给拿走了。 干脆利落的打酒动作,看得白泽的眉心一拧,只听那人说道:“一共二两银子,白公子。” “白公子?”白泽皱了皱眉头,说:“小萤初,你不记得哥哥了?现在居然这么生疏了。小时候还跟在哥哥后面一口一个白哥哥,现在就叫白公子啊,你哥哥说得对,你真是个小没良心的。怎么不见你哥哥?” “我哥忙着考官娶我嫂子呢,你呢?怎会落魄至此啊?”沈萤初咽了咽口水,把后面那句‘你可成家了?’默默的咽了回去。 “算不上落魄,和以前一样罢了。”白泽把说书得来的银两递了过去,又问她:“你没念书了?这种酒馆的活女孩子硬接可不好做。” “我不是做的挺好的吗?而且,我今年十八了,算不得孩子。” 白泽颔首低笑了一声,还是没忍住的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本来想来跟你哥哥告个别的,毕竟,他是我为数不多的玩伴。” “告别?你要去哪?” 白泽想了想,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近日来章尾一带妖气弥漫群妖聚集,想必是山里头出了点特别的东西,听说响应了那位老板娘和妖祖等人的集结,已经有很妖怪在赶过去的路上了。甚至,连她店里的伙计都打烊关门,收拾行李准备出发了。 当然,某个男人也给他来了一封书信:归去与否,遵从本心。 这么随性的风格,感觉都不像是他了呢,总感觉跟在老板娘身边久了就像是只小猫儿似的。 “少来,不想说就算了。一般只有人死了才会有亲人骗他的孩子说,他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白泽喝了一口凉酒,低喃了一声:“是吗?” 小萤初长大了都不好骗了呢。 “所以你要离开羲和了是吗?以后都不会来的那种。” 书房里,那道书架上陈放的画卷又笔墨暗沉了几分。 “对,所以,帮我把这个交给你哥哥吧。”白泽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带有香火气息的护身符。沈萤初很是诧异的接过,只听少年解释说:“我跟你哥哥是在旧庙中认识的,他用自己的护身符帮我挡了一次灾,这个,算我还他的。” “哦。”从来都没有听沈覃提起过。沈萤初嘟了嘟嘴,心中不满:这个臭老哥,什么事情都瞒着她。 “可千万别弄丢了,哥哥好不容易求来的,听说特别的灵验。” “好,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小萤初。”见她低垂着脑袋,好似所有的不开心都写在了脸上,白泽离开的步子顿了顿,又几步走上前去,拥住了她。 “白泽哥?”沈萤初愣了,不知所措的僵在了原地。 就见白泽半弯下身来,替她捋了捋脸颊上的碎发,那上面还浸有少女的香汗。白泽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了一个温柔邪魅的微笑,叮嘱说:“以后少干点体力活,照顾好自己。” 所以,以后是真的都见不到了是吗? 沈萤初抿了抿嘴唇,还想要说些什么,那道雪白的身影就已经出了酒馆的大门。 心里面就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一样,沉甸甸的。沈萤初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护身符上,她依稀记得自己的哥哥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一个类似的,说是能够驱邪避鬼抵御妖魔。 少年不说,但是沈萤初能察觉到事态的紧急,否则也不会连问都不问沈覃什么时候会回来。 能有什么急切的事呢?上回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女子也没有出现,看他笑得轻松,难不成,是上赶着去别的城镇成婚吗?那个神秘的女子看着确实不像长住于羲和的样子。所以,她是哪里人?又姓甚名谁? 这些疑惑在沈萤初的脑子里刚冒出出来的时候就被沈萤初给打消了,她管这么多做什么呢?按照少年刚才所述,也许,她们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愣神间,酒馆里走进了一位美貌清秀的姑娘,扎着单髻身着罗衫,步伐轻稳的走到了她的面前。沈萤初摆出了一惯接待客人的寻常态度,说道:“姑娘,想要点些什么?” 哪知那人并没有给她好脸色,而是语气刁钻的说:“一个装巧卖乖的破烂贱货。” “你说什么?”沈萤初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她能感觉到对方话里辱骂的意思。 “说的就是你,小狐狸精。” “这位客人,我没有惹到您吧?而且,我们之前有见过面吗?”沈萤初还是面带客套的笑了笑,要放在以前她早就已经发火骂回去了,但现在这里是酒馆,关系着家里的生意来往。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在这里丢人现眼。 “呵?不知道是吧?大伙儿过来瞧一瞧!我,凉月,是白泽未过门的妻子,而你们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个不知检点的狐狸精,不仅勾搭别人的未婚夫,还蓄意破坏别人的家庭!” 凉月?沈萤初听着那人没由来的辱骂,眉头紧锁。她印象当中与白泽有过接触的女子并不是眼前这个人啊,而且她还说什么……她是白泽未过门的妻子? “恕我直言,刚才我还以为姑娘是什么大家闺秀,看来我猜错了。凉月是吧?骂街撒野的泼妇也敢跑到我的店里来撒野,来人!把她给本小姐轰出去!” 随着沈萤初一声令下,酒馆里的伙计们也纷纷为了过来,个个手里拿着棍棒家伙,气势汹汹的就要把这个闹事的女子给赶出去。 第三百三十六章 朝花夕拾(2) 周围人议论纷纷,要说这样大的动静想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是从这个女子的口中说出的如此劲爆的消息内容。 “看不出来啊,沈大小姐平时不是这样子的人吧?” “唉,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表面上还喜欢看些诗书,我们都以为是个才女呢,怎么尽做些龌龊的事情,居然还想着去勾引别人的未婚夫。” “反正我是相信沈萤初小姐的,她是清白的,反倒是这个不知从哪来的人,一看品性为人就不怎么样。” 面对一群强壮于自己的男人,凉月的脸上并没有浮现丝毫的怯意,甚至还在不停的辱骂着沈萤初。各种不堪的词语入目,诸如荡妇、妓子之类的,沈萤初蹙眉听着,心里的怒火也越烧越旺。 眼看着那些男丁手足无措的不知道给怎么办,沈萤初一人当先,走上前去,对着那张还在不停嚷嚷叫唤的嘴就是狠狠的一记耳光! 响亮的巴掌声在酒馆里响起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变得宁静了下来,死一般的沉寂持续了好几秒,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凉月会哭泣会示弱的时候,她却不怒反笑,单手捂住了自己肿起来的半边左脸。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还是说你还想维护他?你们就是一对狗男女,暗相勾结卑鄙无耻。我告诉你,本姑娘不止要毁了他,我还要毁了你。他毁了我的一生,夺走了我所有的幸福,那么,我也要用他的幸福给我陪葬!” 尖锐的匕首,划破了她的手腕,沈萤初捂着自己的伤口,退无可退,身后撞在了坚硬冰冷的桌子上。“你这个疯子!我跟白泽什么关系都没有!”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凉月目光阴寒的舔舐 着匕首上猩红的血迹,冷笑了一声。见她还欲动手,之前只是想把她驱赶出酒馆的几个男丁也动了真格,纷纷护在了沈萤初的面前。 “哪里来的疯女人,我们大伙联手把她擒下送去官府!” “一群碍事的蠢货。”凉月毕竟是妖,当她运气妖力妖身显现的时候,酒馆里的许多人都已经被吓破了胆,再也没有想要继续观望的勇气,而是连忙尖叫着跑着逃命去。 白泽哥哥的仇家怎么会是妖呢? 沈萤初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容得她思考了。眼看着她面前的人一个个被凉月轻而易举的解决打飞出去,沈萤初在后退之际,只抓到了桌边的一块碎瓷片。 “小贱人,我不止要杀了你,我还会把你的尸体送到白泽的面前,让他因为你的死而愧疚悲痛,痛不欲生!” 锋利的兽爪朝着沈萤初的头顶高高扬起,沈萤初只来得及抬手去护住自己的脑袋,但是就在利爪距离她的头顶不过几公分的距离时,沈萤初身上的那只护身符散发出了一道刺眼的金光! 那只白泽求来本来是为了还沈覃人情的护身符,却在关键的时刻救下了沈萤初一命。虽然只是一道一闪即逝的佛光,却在不仅抵御下了凉月攻击的同时还反将其重伤。 “噗——”凉月震惊不已的口吐鲜血,一手捂住了自己闷疼的心口,另一只手抹去了嘴角的血迹。 鲜血将她的唇色晕染的更加的红艳了,此时的凉月就是一只张狂魅丽的妖精。 “哼,也对,不留下点东西他怎么可能会轻易离开呢,毕竟,他那么看重你。不过很可惜,你的护身符救不了你,你的小命,我今天要定了!” “凉月!” 就在凉月高身跃起的时候,她的身后同时也传来了少年充满怒意的嗓音。还未落下的攻击给轻而易举的打断化解,少年几步上前,只交手几个回合,他甚至连妖力都不用,就轻易的将凉月打趴在了一张酒桌之上。 凉月本就因佛光受了重创,躲闪不及的撞翻了桌子,乱七八糟的东西砸了一脸一身,也让她的模样狼狈至极。 但是她的眼里没有惊艳与怒火,有的,就只是痛彻心扉的冷笑。“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你也是在意的东西,我就越是要毁了她!” 白泽也恼了:“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情,何必牵连无辜?” 沈萤初茫然的站在他的身后,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这一切发生的都太过突然了,白泽的态度甚至让她开始有些怀疑起刚才凉月说的话都是真的。 她真的是他的未婚妻?那之前的那位女子又算什么呢?那自己……又算什么呢? “好啊,那你把凉生还给我,你把他还给我!” 白泽语气冷淡:“被吞噬的灵魂无法再轮回,你自己知道这一点。” “我不知道!白泽,你就是个王八蛋!你凭什么过得好好的,你这种背信忘义的人就该不得好死!喝酒、吟诗、说书,呵,这种好日子你不配过,你不配!你们不是主仆吗?为什么凉生死了,你却能活的好好的?!” “我倒是也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能活的好好的,要真按照你所说的,我早点死了是不是更好?”白泽嗤笑了一声,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酒囊上握了握,突的,他的目光顿在了沈萤初送给他的那一双护腕上。眸子里的坚冰,在那一刻漠然的融化了几分。 “你就是个衣冠楚楚的禽兽,你毁了凉生,毁了祭醴一族,你就是该死!” “祭醴一族灭了?”白泽的声调上挑了一下,就在凉月还不明所以的时候,他又漫不经心的补上了一句:“灭的正好。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还有点高兴的想笑呢?” “你怂恿凉生残害手足杀母弑父,残虐族人,你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别以为重新找个地方躲起来,你就可以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白泽知道凉月不会闲着没事干的旧事重提,尤其是当他听到她某些添油加醋的措词以后,他就知道凉月这话是故意说给沈萤初听的。因为奈何不了他,所以现在就开始千方百计的对付起他身边的人来。 第三百三十七章 朝花夕拾(3) 白泽没有回头,他不想再去看身后沈萤初失望的神情,只是沉默着就那么孤零零的站在原地,眸底的光芒也逐渐的黯淡了下去。 居然让小丫头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她现在一定吓坏了吧。一定惊慌失措的想要远离自己,想要逃走。可是自己本来就对这些凡人的事没多大在意,也说不上会对哪个人类上心,只是为什么一想到她会逃避远离甚至厌恶自己的时候,自己的心里面就压抑得难受。 “小萤初,这里危险,你先躲远点吧。”即便再不愿意,白泽还是带上了一个歉意的微笑朝着身后的沈萤初说道。 出人意料的,沈萤初并没有走,反而是一直都站在距离少年最近的地方。也正是因为如此,刚才少年眼底的情绪全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尤其是看到他落寞孤寂的身影时,沈萤初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想到了些什么,只觉着心里一直绷着的某根弦,松了。 “我、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相信你。”柔软的小手,缓缓地牵着了他的手。在白泽诧异的看向她的时候,那个昔日备受他关照的小女孩在此时也与他站到了一起。 “白泽哥哥对我们都很好,为人也很温柔,我相信他不是坏人,即便他无意中做了些伤害别人的事,但这并不能说明,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倒是你,姑娘,我们之间无冤无仇,你先是找上门来羞辱于我,还当中污蔑诽谤我的名声,甚至想取我的性命。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疯女人所说出来的话吗?” “就算你不信又能如何,这就是不争的事实。这种狗男人有什么好的?居然也配让你帮他说话?你都不知道,他当初假装和我们相处融洽就像是一家人的时候,笑得有多虚伪!你应当分辨不出他虚假与否的微笑吧?呵,又是一个被外表迷惑的蠢货。我只不过是好心提醒你,要是你不怕被他骗得家破人亡的话,尽管试试看。” “够了!凉月,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那就来啊,反正你也已经杀了一个了。来,当着你喜欢的人的面杀了我,让她也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白泽是什么本性!” “自寻死路……”白泽的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妖力运转眼看着就要倾泻而出,他修长的身躯却被沈萤初给抱住了。“小萤初,你做什么?” “白泽哥,杀人是不对的,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的手上染上鲜血。我已经让人去请了捉妖队,要不了多久,他们的人就会来了。” 白泽低眸思量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了一个玩世不恭的微笑来,轻声答应了一句:“好。” “捉妖队?咳咳……”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凉月气急攻心忍不住的又剧烈咳嗽了起来。“你这个小贱人!你居然敢算计我!” “对付你这种妖怪,用不上什么光明磊落的手段,只要消息传出去,自然会有人来对付你。”沈萤初想要拍桌,可当她的手触碰到桌面的时候,手腕上的伤就疼得让她出了一身冷汗。刚才情况紧急又是在有性命之忧的情况之下,她根本就没有去多在意手上的伤。 白泽,很显然的也注意到了这边,只是他并没有选择使用妖法,而是冷冷的扫了一眼凉月,带着沈萤初上楼包扎去了。 负伤的凉月有店里的伙计看着,而且在上楼前,白泽还特意使用妖术制约住了她的行动。眼看着自己就只有被捉妖队带走监禁的份,凉月不甘的大喊:“白泽,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和凉生,我们曾经对你那么好,把你当成家人一样!你这个混蛋,你早晚会遭报应的!” “是么?只可惜你没命看到那一天了。”家人?呵,他白泽,最讨厌家人这个词了。 房间里,沈萤初看着悉心给她处理伤口的白泽,沉默不说话。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了,让早就已经习惯了平静的生活的她,再一次忘记了自己当初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封存了自己的这份情感记忆。 可是现在,一切,似乎都又回来了。 还是当年的少年,还是一样的情感。只是不一样的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近了,又好像没近。 “好了,还疼吗?” 沈萤初木讷的摇了摇头,见她发呆似的看着自己的手腕,白泽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打趣说:“怎么了?小萤初被吓傻了?” “没有。只是觉得……白哥哥你怎么会突然回来?” “本来我是已经出了城门口了,但是发觉城里的动静有些不太对劲。你也知道,这事儿闹得有多大。” 沈萤初的脑袋压低了些,说不难过都是假的,她长呼出了一口气,说:“都被我给搞砸了,出了这样的事情,酒馆的生意也会被影响。而且,一楼已经被砸得不像话,要是让我家里人知道了,一定会骂死我的。” “这怎么能怪你呢?怪哥哥,这些损失哥哥来赔。” “可是白哥哥你赔得起吗?” 闻言,白泽有些无奈的笑了,“谁告诉你我赔不起的?” 他看起来像是很穷的样子吗? “可是你之前不是还打工吗?还经常不回家,来我们酒馆喝酒的时候还喜欢讨价还价。” “那是因为我从某位老板娘那学来的,她总说生活就是要拮据一点才能够体会到乐趣嘛。你把这些银子拿去,再替我向你哥哥道个歉。这件事情都是因我而起……” “白哥哥,还有一件事情,你给我哥的那个护身符,为了保护我,已经碎了。” “那……我再去求一份来好不好?” “可是你不是有要紧事要走吗?” “你不说我还真给忘了。”白泽挠了挠头,神色颇为苦恼。在看到刚才应对凉月的时候都没露出这般神情的少年在屋中踱步的时候,沈萤初有些没忍住的笑出了声。“你个小没良心的,这种时候你也笑得出来,快帮哥哥想想办法。” “就非去不可吗?” 第三百三十八章 朝花夕拾(4) “自然。” 沈萤初想了想,说:“我去帮白哥哥求吧,到时候就跟我哥说是你给他的。” “好,那就麻烦你了。小萤初,你可真是哥哥的小福星,手上的伤记得不要碰水,哥哥要走了。” “白……”沈萤初在少年转身的时候,拉住了他的衣袖,语气里藏着几分扭捏,“离别前的最后一次拥抱,可以吧?” 白泽转过身,双手将她拥入了怀里。 “当然可以,小萤初,要记得每天开开心心的。” “嗯。” “哥哥走了,不用太想我。” “好。”沈萤初朝少年挥了挥手,白泽轻呼出一口浊气,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修长背影,沈萤初咬了咬唇,好在,不像上次的告别那样悄声无息。 所以,只要勇敢站出来,只是送个别之类的小事而已,也……没有那么难的。对吧? 做了这么多,分别良久,设想过无数次的相遇,说没有期待是假的,但偏偏没有料想到会是这样的相遇与邂逅。 沈萤初揪紧了身上的衣褶,小脸红扑扑的。 还是好喜欢他,怎么办? 会有机会见面吗?如果是那个人,多久她都愿意去等。 在知晓自家女儿遭遇的事情时候,沈父沈母担心坏了,一直害怕她的心理上会承受不了。尽管沈萤初几番的安慰告诉他们自己没事,但是沈父沈母还是建议她出去游玩游玩,放松一下自己的心情。 也是,这种事情放在谁的身上都是件糟糕透顶的事,但是于沈萤初而言,能够再见到某人,再次邂逅时的惊喜与欣然的情绪,就已经能够将所有不高兴的乌云给通通盖过。 “既然是撞了妖邪,那就去附近灵验的寺庙求支签吧,我还想顺便为哥哥求个护身符。”沈萤初如是说。 “说起来,你哥那个混小子也算是有点出息了,听说会试已经过了,等他回来,就上门去跟林家提亲去。唉,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没想到这么快你们兄妹两就到了婚嫁的年纪。” 沈萤初下意识的就想转移话题:“爹爹知道哪家寺庙的签最灵验吗?” “你说你呀,一天天的脑袋里都装些什么呢?我们这条街虽不比京城繁华,但热闹程度也算是数一数二的,还有不少达官贵人的府邸,难道就没有你瞧得上的吗?” 见这个话题扯不过去了,沈萤初吐了吐舌头,模样俏皮可爱的撒娇道:“我还想在家里多待两年,爹爹也不想我这么早出嫁吧?到时候我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陪着你们了。” “好好好,你开心就好,乐意在家里待着的话爹娘养你一辈子。有酒馆在,饿不着你。” “我就知道爹最好了~” “出去散散心也好,没准就给爹带个准女婿回来了呢……哈哈蛤……”沈父才笑了不过两声,就被沈母一只手揪住了耳朵警告说:“你就不能盼点好的?把我的宝贝萤初嫁出去了你才高兴是吧?” “夫人,夫人轻点,女儿还看着呢。你给为夫留点面子啊……嘶痛痛痛痛……” 这个两个老顽童,都一把年纪了还像个活宝似的喜欢打打闹闹。不过,这样的家很热闹,挺好的。 “我回屋收拾东西去了。”沈萤初忍俊不禁,一路小跑着进了书房,关上房门,略显高挑的倩影踏进了光晕里。漫天的光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而住,一切都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到少年的时候,怀揣着心事走进房间里的少女,心脏砰砰狂跳的走向了高高站立的画架,耐心的用画笔去记录下自己此刻的心情。 背靠在身后坚实的木门上,沈萤初的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让自己紧张的情绪平复。 她抬眸看去,书房里的光晕被夕阳染上了金黄,晨起时凋落的花儿安静的躺在那花盆的一角。尽管已经离开了供养它养分的根茎,它的风华依旧,粉嫩的色彩也变得更加瑰红暗沉。 朝花夕拾,表意为清晨的花儿黄昏拾起,也表示旧事重提。而在少女的眼中,寓意的是曾经被尘封的一段美好的回忆重新温顾。温顾,然而知新。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糟糕的人,至少,在自己的眼中他不是。 萤初将落花轻轻放在了水面上,又再次走向了自己的书架,取下那一卷画卷,昔日的场景如走马灯般历历在目。而就在她模糊的视线再度聚焦之时,她突然发现,自己手里的画卷重新恢复了以往丰富缤纷的色彩。 那画面之上,再也不是简单暗沉的灰白了。 少年的笑,也被她用寥寥数笔勾勒,十分传神的勾勒了出来。 三日后。 羲和南山寺。 要以虔诚的态度和行为举止来求符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先不说上山的台阶蜿蜒曲折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就是上了山,在入寺之后,还有不少人会用九步一叩的方式去求符。 而寺里每个月派出的护身平安符都是有数量限制的,当然求签还好。 寺庙里的住持不在,沈萤初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有些失望。但当她看到今日主管解签的师父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和尚时,她的眼底还是闪过了一抹惊艳。 爹爹果然没骗她,这南山寺有点东西。 “你也来解签了?听说金蝉小师父解的签都特别准。” “人家跟佛道有缘,这么年轻就已经开始帮忙管理寺院里的大小事务了,好像老方丈还想让他继承自己的衣钵呢,但是他没同意。” “这还不同意啊?南山寺的香火旺盛,接手了是好事啊。” “金蝉师父本来就不是南山寺的和尚,听说喜欢云游各地,这次来南山寺听说也是为了等候一位有缘人。还别说,这些和尚师父说话就是玄妙,等到人之后,金蝉师父就要走了。” “原来是这样,那我得趁着人家在的时候多求几支签。” 沈萤初站在寺门口,向上仰望着还有一段距离的长路,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不常信佛,做的最多的也只是在节日听从父母的吩咐给佛祖添些香油钱,装点蔬果供奉。 无妨,如果这次求不来的话,多试试就好。白哥哥也说过,他的符也是好不容易求来的,希望佛祖,能够赏脸吧。 沈萤初如是想着。 第三百三十九章 金蝉解签 “施主,请。” 沈萤初看着上一对解签的男女出来,目光在那位夫人圆滚滚的肚子上扫了一眼,跟着小沙弥走了进去。 “小师父,来这的人都是求平安吗?” “哦,也不全是,像方才的那两位施主就是来求子的。” “生男生女佛祖也能决定吗?”沈萤初第一次到寺庙里来,很多东西都不懂,所以言语上也没有什么忌讳。殊不知,她这话不仅带着质疑,还是在挑战权威。 “施主,只要心诚,佛祖便无所不能。”进入大殿之后,小沙弥的声音小了许多。“金蝉师兄,人我带来了。” 背对着沈萤初的方向,蒲团上跪坐着一人,在听到小沙弥的声音之后,他并未起身回头,而是继续淡然的敲击着自己手下的木鱼。 咚、咚、咚的敲击声在大殿之中回荡,在沈萤初打量他的时候,带她进来的那位小和尚就已经离开了。 “姑娘既不信佛,又为何前来解签?” 好俊朗的嗓音,听起来不像是古板念经之感,倒是让人恍若进入了仙境。沈萤初握着手里的竹签,想了想,说道:“我是不信,但是我最亲最敬之人都信,我是替他们来的。” “哦?姑娘想求什么?” “护身符,我听说寺里的护身符非常灵验,而且……而且我之前就被一只护身符里的佛光救过。所以我,我想替我的哥哥们求两个符。” “南山寺每月只送出三个经香火熏练制成的护身符,施主也看到了,外面求取之人络绎不绝。施主觉得,贫僧有何理由将两个都给你呢?” “那、那便给我一个就好,另一个我下个月再来。” 沈萤初话音落下,殿里却响起了一阵笑声,木鱼敲击声停止了,她看到之前正襟危坐的金蝉师父站起了身,甚至还可以用手去遮挡自己脸上的笑意。沈萤初不解,她说的话有那么好笑吗? “师父,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小施主啊,你实在是太可爱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一个也求不走?” “今天求不得,我便明日再来,明日求不得,我便后日再来……直到我所求的,都满足为止。”沈萤初的小脸上难得的浮上了一抹固执。 金蝉和尚挑了挑眉,那眉宇间与其他和尚截然不同的秀气与佛性落入了沈萤初的眼中,她只觉得好看极了。和尚,似乎也并不完全都只是她印象里古板呆呆的样子。 “佛说,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执则生贪,贪则生欲,芸芸众生皆扰于贪欲之中而困顿一世,生老而悔。小施主年纪轻轻,应当珍惜眼下的时光,切莫虚浮度日,历经七苦心善虔诚,死后才方可通往西方极乐世界。” “呵,西方极乐?本姑娘不需要。师父,你要怎么才肯将护身符给我?你说,我都会竭力做到。” “还是先让贫僧,看看姑娘今日求的签吧。” 沈萤初抿了抿嘴唇,显然有些不乐意,但她还是把手里的竹签给递了出去。 金蝉随意的瞥了一眼,左手有模有样的掐算了起来。沈萤初起初并不信,直到他准确无误的说出了自己的生辰八字以及诸多家世经历之后,她的额脸色终于变了。 “你怎么知道?不对,师父,您不是在给我解签么?” “施主莫急,这些都只不过是解签前的一些流程罢了。嗯……施主的运势极好,属命外之人,福泽无数。” 沈萤初:“可是这签不是为我自己求得啊。” “小施主方才心急了,定是没有听清楚。一人三日内只能求一签,而且这签自己为自己而求。” “那你要怎么才肯把护身符给我?你别再给我来那套固执执念贪念的说词了,我不信,我就是奔着护身符来的。师父,你就别藏着掖着了。” 金蝉无奈的摇了摇头,居然拿起敲木鱼用的犍稚敲了敲她的脑袋,沈萤初吃痛,抱着自己的头蹲了下来。 “愚也愚也,你怎就没有半分佛悟?” “我本身也不信佛啊。”沈萤初郁闷的想哭,没想到那犍稚敲人还挺疼,她的声音蔫巴巴的,一蹶不振。 见此,金蝉转身离去,就在沈萤初疑惑之时,他的手里拿着红色的护身符在沈萤初的眼前晃了晃。 “若是姑娘不信佛,刚才的签,贫僧就不可能解出来了。恕贫僧直言,姑娘最近是否接触了一些邪物?” “邪物?妖怪算吧。” “自是算的,这两个护身符,姑娘收好。里面的佛光可保信者身体安康,也可以抵挡灾祸。” “就这么轻易的给我了?谢谢师父。”沈萤初有些喜出望外,只是她细看之下更是疑惑了,“一、二、三,师父,这有三只啊,您是不是给多了?” “还有一只是给你的。” “我?为什么?” “贫僧,给沈姑娘讲一个故事吧。沈姑娘接触过妖,应当不会质疑妖族的存在。传闻中的瑞兽白泽,沈姑娘可听说过?”金蝉单手拨弄着佛珠,又继续跪坐在了蒲团上开始潜心的敲起了他的木鱼来。 “瑞兽白泽,这不是《山海》中所记载的异兽吗?难不成书里所描绘的,都是真的?” “何止是真的,这位瑞兽潜藏于尘世多年,后为了修炼肉身,便找到了传说中的祭醴一族。祭醴一族乃是当时人妖两族眼里的异类,只因他们以自己的灵力为饲,与妖兽签订契约,令妖兽供自己驱使。被签订了契约的妖兽,必须全心全意保护并忠诚与自己的主人,否则,一旦宿主死去,妖兽也会死亡。” “这种奴役妖兽的契约,真的会有妖愿意签订吗?” “不止有,还很多。因为作为代价,在契约将尽之时,宿主可以通过让妖兽喰食自己灵魂,让妖兽彻底夺舍占据自己的身体。只是这个过程,会十分的,痛苦不堪罢了。但是对于妖兽而言,能够借此获得一副新的躯壳,并且可以避免淬体化形之苦,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原来是这样,吞噬掉自己的主人,然后再利用他的身体生活下去吗?这无论是对于活着的人,还是重生的兽而言,都是残酷且自私的吧。” 第三百四十章 我等的人等到了 “大多数经历了这种事情的兽,都会因为心中的愧疚感自责,甚至在修炼之中走火入魔而死。或是躲入深山,或是不问世事,当然也有少数的,愿意继续尝试着融入进人类社会里。却总免不了,被原主人的亲人所驱逐。” 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沈萤初的脑海里不自觉的就想到了凉月之前说过的话: 白泽,你凭什么过得好好的,你这种背信忘义的人就该不得好死!你怎么配过这种好日子?你们不是主仆吗?为什么凉生死了,你却能活的好好的?!为什么你不跟着他一起死?是你杀了他!你这个,恶魔。 “为什么在契约之前不说清楚呢?”既然会有这样的后果,她不相信少年在知道真相后还会做出这种选择来。 “人,就是自私的。如果说了,那些妖兽还会愿意冒险与人类订立契约吗?即便是有,也只会有极少数剑走偏锋的。祭醴一族的人都知道,但是他们都不肯说,并且都不约而同的默契的把这件事给隐瞒了下来。所以,在最后真相揭晓的时候,他们,才迎来了灭顶之灾。” “那天,店里面来了位客人,她也是这样说的。但是她说,是白泽哥害得祭醴灭族,金蝉师父,这是真的吗?” “阿弥陀佛,是真是假,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呢?” 沈萤初愣住了。 不过很快,她便恍然过来,是啊,为什么自己不肯去问呢?明明关于那个人,她的心里面有很多的疑问,比如他的身世他究竟来自哪、比如那位与他看上去举止亲密的女子是谁、比如他这一次说的离开不再回来是打算去什么地方…… 但是,所有的问题,在她看到他脸上露出的温柔的微笑时,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觉得自己问这些是在揭少年的伤疤,尽管凉月说得对,他脸上的笑其实大部分都是假的,但是即便是假的她也不愿意去破坏。 因为,她害怕,在自己问出这些问题的时候,少年脸上的笑意会减少,笑容会逐渐的消失然后化作虚无。在那之后取而代之的,便是无边的愧疚与落寞。她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那样的少年,无措茫然的就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想要上前安慰他,但是他却只待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不屑一顾。 他做错了什么呢?他只是想要一副属于自己的身体而已,并且他已经为之付出代价了。可是为什么,在那之后,他们还是要责备他,还是要死缠着他不肯放手。 “我不想伤害他。”这是沈萤初最为直白,也是最真心的想法。“所以,凉月,是他的宿主的未婚妻,是吗?” 他们之间说不定关系很要好,就像是家人或者伙伴的那一种。 不过也是自那之后,白泽就很讨厌家人这个称呼了。 “嗯。” “白泽对她心怀愧疚?” “也算是吧。” 沈萤初深吸了一口气,说:“他应当大部分是对于凉生愧疚,只不过凉生已经死了而已。也难怪他会容忍凉月至今了,不过,不就是愧疚吗?待我替他弥补上这一份愧疚,他也不用活的这么颓废了。” “诶,小施主,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她。” 金蝉回眸,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收回了视线。其实,在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希望自己送出去的护身符永远都派不上用场。但是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阿弥陀佛,佛祖,命外之人,也当在佛的庇佑当中吗?”这话,金蝉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问眼前壮观巨大的佛像,还是在问他自己。 不过,这尘世当中,的确是有一些,颇为勇敢特殊的灵魂呢。 “金蝉师兄,要叫人进来吗?”小沙弥进来问。 “不必了,我要等的人已经等到了。我,也该离开了。” 小沙弥一脸错愕,这就走了,今天才接待了几位客人?那后面的,是都不管了吗? “叨扰贵寺已久,阿弥陀佛。”金蝉单手为掌,微微欠身行礼,小沙弥本是想要去搀扶,却没有想到,自己的手指居然直接从金蝉的佛衣之上穿了过去,就在这时,连金蝉的身体都开始逐渐变化变得虚无了起来。 小沙弥看傻了,要说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大活人在自己眼前是什么感觉,那就是震惊,震惊到连话都已经说不出来,说不清楚了。唯一能做的只有站在那个人的对面,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散,然后与周围融为一体,就好似从来都没有来过一样。 人们也不知道为何今日南山寺的寺门关得这么早,只知道的是,在一位小姑娘小跑着离开的之后,负责接待香客的小沙弥就像是活见鬼了一般,四处奔跑大喊道:“佛祖显灵了、佛祖显灵了!” …… “搞什么鬼?你说连佛界的人都已经出面了?” “九殿下,不会错的,那绝对是佛光。而且只是极其微弱的一道,就已经把兔妖打得重伤。” “兔妖虽然实力不强,但是修为也算是接近千年的存在。居然有此实力,难道又是佛界的哪位大能……” “九殿下,这件事情,要与天帝禀告吗?” “说。”第九魔王危险的笑了笑,“一定要告诉他。让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在与混沌之兽 交战时分心,最好再受些伤,这样,本王才有机会偷偷的吞噬掉他。神界的主宰啊,不知道,他的神力,滋味如何呢~” “殿下如今虚弱,为何不先将就着挑选一些神族来进补呢?” “是啊殿下,上回水神被老道士算计落入暗河的时候,就是不错的时机,可我们瞧着……你似乎并没有意向出手。” “呵,你们还不明白。不过,先提醒提醒你们也好。在神界,什么神族的神力我们都可以去吞噬甚至毁灭,但是,水火双神,是绝对碰不得的。有关于她们的身世,天帝那只老狐狸还藏着掖着不肯让本王知道,烛九阴是什么下场懂吗?当年若非吞噬火神的不灭烈炎失败,他又何至于落到现在这般下场? 魔族同化万物,在吞噬之时从未出过纰漏,不想却在这两位神的身上栽了跟斗。此事,本王尚需再度调查一番,你们只管把佛界插手尘事之事告知天帝即可。” 第三百四十一章 往昔恩怨,一笔勾销 祭醴残墟,旧址。 白袍少年在细雨中漫步,鞋袜被泥泞的小路打湿,他眼帘低垂,目光一一的扫过那些熟悉的景物之上。脑海里,回荡着的,是自己曾经放肆张狂的话:我是兽啊,弱肉强食本就是兽的世界,兽怎么会懂得人类的感情呢? 白泽,长呼出了一口浊气,停下了脚步,修长的手指顺道折断了自己手边的草枝。芳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但是他却感受不到丝毫清新的感觉。 现如今,本座懂了,但是还是觉着,不懂为妙。 沉重的心情难以附加,自从祭醴一族从这片土地上销声匿迹以后,这里也变得比以前更加安静了。再也听不到人们与妖兽修习咒法的声音,再也听不见那孜孜不倦的朗读,再也听不见海棠花海之畔,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心里发出的不甘和绝望的怒吼。 一个有趣生动的灵魂,被束缚在一个无法动弹的皮囊和躯体里,那会是有多苦痛与折磨呢? 白泽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腿,他走的已经够久了,脚尖发麻,现在只能够选择在破旧的凉亭里休息一会儿。 “还真是够磨叽的,这点路居然走了三天。”一道冰冷的嗓音在白泽的正前方响起,白泽顿了顿,剑眉微拧,但在看到来人凉月身后跟着的沈萤初时,他的脸上很明显的浮现了一抹不解。 “小萤初,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白哥哥,我们是来这里等你的。”沈萤初的话都还没说完,就被身旁的凉月给打断了,凉月的语气里总是带着轻蔑与嘲弄:“怎么?怕了?还不敢来这里?” “呵,随你怎么说。” “算了,反正我来找你也不是为了说这些的。姓白的你给老娘听清楚了,以往的恩怨,我们一笔勾销!以后,我也不会再来找你了。将来茫茫人海,就算见到,大家也只会是陌路人。你,解脱了。” “什么意思?”白泽的心里,隐隐约约的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没什么,还要我说的再明白一些吗?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没有听错,贱人,你自由了,尽管过你的好日子去吧,哼。” 特意在此处等他,居然只是为了说这些话?他还以为,自从凉月取回记忆以后,他们的每次见面就只有争吵。而所有的争吵,最终都只会围绕着‘你怎么不跟着他一起去死’的话题不欢而散。 白泽很是不解,他忍不住的问了一声:“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啊?因为本姑娘想开了呗。嘁——”凉月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的回眸对他说道:“世人皆尊称你为瑞兽、神兽,可我并不这样认为,你若是真的有本事,早就应该打破契约的束缚,而不是顺从它的规则,彻底杀害了凉生。在我看来,至少你们有资格被称之为异兽,就有能力通过自己的努力,挣破命运的枷锁。” 命运吗? 要是世间真的会有命运之神,那么,她又会是什么样子以什么形态出现的呢? 凉月离开,沈萤初拉着白泽的手不说话。白泽隐约间猜测到了一些什么,但是那缕线索还不全面,他只是揉了揉眼前的小女孩的脑袋,说:“你怎么跟来了?哥哥送你回家吧?” “不、不必了白泽哥,我已经跟家人说了,出来散散心。所以,去哪里散心都是一样的。” 白泽的动作顿了顿,这意思是,她打算一直跟着自己了? 可是,他将要去做的事情有多危险,只有白泽自己知道。 “哥哥要去很远的地方,还有可能一年半载回不来,你父亲母亲会担心的。而且,我也不确定能够保证你的安全。” 哪知沈萤初天真无邪的笑了笑,把一个护身符塞到了他的手里,说:“白哥哥,这是我为你求来的护身符,哥哥的我让家仆捎给他了。而且,我自己也有一个。” 白泽本来想说,这是哪家的法师送的护身符,人手一个的岂不是太廉价的吗?十有八九不会灵验。但是当他接触到那充满香火气息的护身符的时候,他的眸子紧了紧,再看向沈萤初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诧异。 “嗯?怎么了吗白哥哥?” “没什么,谢谢小萤初,哥哥一定会好好保管的。”原来这小丫头,居然还有意想不到的佛缘啊?可是很奇怪,她不是不信佛的吗? 对于这一点,其实沈萤初也是很疑惑的,所以她也就跟白泽说了,也当作是在找一个话题:“那位和尚师父很奇怪,他说的有些话我都听不懂,我只记得他说,我是命外之人。还有就是,我明明都说了我不信佛,可是他却一直坚持我是信佛的。白泽哥你说奇不奇怪,我自己信仰什么我自己肯定比他明白啊。” “确实……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吗?哥哥接下来可是要去章尾山。章尾之山,烛龙出焉,介时妖魔横行,你跟在我的身边,只会遭遇无数的危险。不过……我也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的。” “去。”沈萤初的回答很肯定,“我只是想,和白哥哥在一起,无论是去什么地方。” “呵,还真是天真的小孩。”白泽脸上带着笑,可是心里却没有多少温度。他看着眼前烂漫无邪的沈萤初,只回想起了他们三妖曾经在一起最快乐的时光中,凉月的脸上也没有少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可是现在,在她的眼里,自己与妖异垃圾无异。 所以,妖和人都是会变的。白泽也不知道,如果将来,沈萤初也像凉月那样对待自己,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按理说已经经历过了一次,再次经历的时候至少会习惯那种落差巨大的感受。可是为何,仅仅只是想至此,他就已经觉着比之前的每一次扎心之痛,都来的更加的疼痛入骨呢? 沈萤初这个小丫头,还真是有点儿,不太一样。 “白泽哥哥,你在发什么呆呢?你还要再往深处走走吗?我陪你。” “好。” “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们三个之间曾经的故事吧。” “可以告诉我吗?” “当然,又不是什么特别隐晦的秘密。” 说起曾经的事,其实沈萤初更加感兴趣的,依旧是之前那位与少年举止亲密的女子究竟是谁。 第三百四十二章 就让我,任性一次吧 在残垣废墟中漫步,沈萤初认真的听着少年一点一点的与她剖析着往事,她听的入迷了,也是第一次从少年的口中得知了另一位女子的姓名。 “那位老板娘身上的故事可比我还多呢,也许她说的对。我是当局者迷,等我真正的从那个身份当中脱离出来的时候,我才明白我当时的举动有多自私。凉生当时之所有没有被选作族长的继承人,并不是因为他的腿的缘故,而是因为,他的母亲,本就是一只妖啊。 祭醴一族虽然主张人与妖族和平相处,平等互惠,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在那份契约下隐瞒的只有剥削和奴役。所以,没有人会接受族长一职将来会被一只半妖代理。即便那个男人是他的父亲,他也不会把族长之位传袭给自己的大儿子。 身为族长,他的心里面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这件事情一旦暴露,祭醴一族内外,将要面临的是多大的灾难与动荡。其实族长做得很对,凉生是半妖的事情我在与他订立契约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 可是我没有告诉他,甚至还添油加醋的任由他就继续那么误会下去。我原本以为我的隐瞒没有什么,毕竟这件事情的知情者又不止是只有我一个。就算我不肯说,他的父亲或者是族中知情的一些长辈,早晚也会说出来这件事的。 没想到,居然没有一个人说。我不过是无意之中的计策,就那么轻而易举的成功了。那老头,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还在嘴硬,倔强着说任何人都可以当族长但是唯独他凉生不可以。凉生以为是自己残害手足之举带来的过错,所以一直都深陷于自责当中。 我知道他被祭醴一族放逐的那些年都是怎么度过的,如果没有遇到凉月的话,他或许会郁郁而终吧。这件事情,说来也是我的过错。在我彻底占据了凉生的身体之后,也自然而然的接纳了他心里所有的情感情绪。两份交织在一起的悔意与恨意……连我自己都忘记了自己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了。” 沈萤初看向少年的眼底满是惋惜与心疼,为兽时,他哪管什么对错,只要能够生存便是王道。可是直到后来,他懂得东西多了,也知晓了自己的不对,可惜的是即便是他想要为自己曾经的行为忏悔并做出补偿。被他伤害的人,也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原来平日里笑起来最没心没肺的人,其实心里什么都懂,而肩上背负的,也比大多数人都要更加的沉重。 “没关系,就像是我以前犯下的过错白哥哥也会帮我弥补一样,白哥哥的过错,我也已经帮你弥补了。”沈萤初握紧了少年的手,就那么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她很享受少年掌心里给她传递来的温暖,这让她觉着自己孤寂无援的灵魂都变得不再颤抖。 一次,就一次,让我任性一次吧。 我曾经无数次的渴望着变得优秀,渴望着能够有机会有资格与你站在一起。如今,我已经都做到了。 “小家伙,你是怎么说服那个疯女人的?因为这事我可没少头疼过,而且,住处都搬了好几次了。” “嘿,这是女生之间的话题,是秘密。白哥哥你是男生,所以,不能告诉你~”沈萤初故作神秘的做了一个俏皮的鬼脸,而白泽也是在这时才注意到,以往只能够够着他衣摆跟在他后面爱哭的受气包,现在已经能够与他携手并肩而行了。 只是这样短暂和谐的时光,又能够维持多久呢? 他不是一个相信有什么事物能够做到永恒的妖。妖的心都是会变的,更不要说心思缜密而复杂的人类。尤其是女人,也许今天一个样,明天又另一个样。跟你好的时候可以亲密无间,跟你不好的时候翻脸比翻书还快,转眼就不认人。 他现在只想默默地祈祷,希望小萤初不会是这种人,就好。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小萤初真厉害。” “嘿嘿,其实……我也没那么厉害啦。” 凉月并未走远,她漠然的看着那两人的身影走远,走出祭醴旧址,她才缓缓从山石之后现身。 三年,沈萤初,老娘就给你三年。 三年之后,用你一命换凉生一命,待凉生聚魂之后,老娘会好好感谢你的。 这白小子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为他付出至此吗?而且,居然还要老娘帮忙瞒着不让那个蠢货知道。呵,白泽啊白泽,我忽然就不那么恨你了,用你心上人的性命换我的心上人复生。哈哈哈——我怎么突的感觉你活得既可怜又可悲呢?但更多的,不过是可笑罢了。 废物,果然永远都只是废物。 多年前你拿祭醴契约无可奈何,多年后,你依旧只能无可奈何。 “阿弥陀佛,小妖,生死轮回,人各有命,又何必肆意为之,逆天改命呢?”一道俊朗的声音响起,凉月警惕的转身去看,只见一位身披袈裟的光头和尚,长得俊俏浑身所带的气质却总是一副沉稳老气的样子。 凉月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说:“你又是哪路的碍事鬼,哪里凉快往哪待去。老娘逆天改命又如何,有舍才有得,一命换一命不也是应了你们佛门当中的是非因果吗?这是他们欠的,他们就得还。怎么的?臭和尚,看老娘不爽?你该不会是想要超度老娘吧?” 金蝉和尚摇了摇头,不语。 凉月冷笑了一声,只道了一句“装模作样”,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金蝉手指微动,轻闭的双眼缓缓睁开,轻叹道:“也怪不得她作恶,是你本就有此一劫。” 小姑娘,贫僧只真的很想渡你重返佛门啊,只是,此道奸险,道阻且长。成功与否,皆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也罢也罢,毕竟,章尾山那里,还有更加危险的事物呢。 这天,醉倒在客栈里的留光客做了一个噩梦,自己进入了一个由一片空白堆砌而成的宫殿当中,那种只有形状没有质感的白,走在其中只让人觉得诡异和压抑无比。 而就在宫殿走廊的尽头,似乎有一道别样的身影,正在等待着呼唤着他…… “天界的大门,就要开启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力挽狂澜(1) 我也不知道我该以什么样的心情来记录下这一段惊心动魄又不可思议的经历,当我们抵达章尾山的时候,天门大开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我知道我们无力阻止他们,因为,在聚集了那两样东西之后,打开天界的大门只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是如果真的仅仅只是如此的话,就显得太过于小儿科了。 在章尾山的战场之上,我们对峙上了曾经的老对手——魇之魔王。 没错,魇之魔王复生了,而且,他不止夺走了蒙沅沅的躯壳,还生擒了赤乌。能够拿下上古的妖兽,我想,他如今的实力已然恢复得差不多了。 忽然想起我与他之间,还有剔骨削肉之仇,所以,这一场战役的胜利与否,也变得异常的重要起来。 好在,神族的神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更克制魔力一点的。 有姐姐在,我们并不是毫无胜算。 “十一位圣女齐聚,大魔王复生,真是好大的阵仗。”雁归伫立风中,眼睛里却是对战斗与杀戮的渴望。 “别冲动。”叶卿离拦住了上去就想要动手的雁归。 就在我们僵持之时,我的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与掌声。我蹙眉,转身朝着那道声音出现的方向看去,是混沌。这一次的他,似乎又重新更换了一副躯体,但是浑身散发出的气势却十分骇人。 我早就预料到了他会出现,所以事先让雨裁附身到了我随身携带的玉佩当中。魔族没有固定的躯体形态,就连负责镇魂的海魔烛也是如此。 尽管我已经最大程度的去隐藏我的不安,但是朔还是感知出来了。他握着我的手,将我护在了身后,嘴上还安慰着我不要害怕。我知晓我害怕的并不是什么难以面对的强敌与危险,我害怕的只不过是与他分开,仅此而已。 章尾山的雷声就足以让山上的生灵忍不住夹着尾巴下山逃命,更不要说是这滚滚而来的妖魔邪煞之气,连沾染上的草木都会瞬间被吞噬所有生机而腐化枯萎。 我知道,自这一役之后,我也许,再也没法那么轻松的笑出来了。因为这一场战斗之后,便注定了我们不将在一起。 天空之中的裂缝缓缓而开,落下的金光投射而下刺痛得让人甚至无法睁开双眼。负者镇守天门的天兵很快就会发现这一切。烛龙的吟哮声在山间传响,直冲云霄,山谷里裂开了一道缝隙,人们眼看着一条漆黑的巨龙自山间盘旋而上,他的身形何其巨大,大到只是稍微绕着章尾山盘上两圈,整座山里,就仿佛是笼罩上了一片乌云。 红色的竖瞳如审视蝼蚁一般俯瞰着苍生,白毛利爪,漆黑的鳞片在雷光的映射下泛着锐利的光。 手里的青鸾流月刀发出了一阵阵兴奋的低鸣,我知道那是只有在遭遇强敌时才会产生的情景,抿了抿嘴唇,到嘴边的话,却被姐姐给堵了回去。 “才不过到了这里,就打算放弃挣扎了?” “没有。” 火神荼蘼的眼中带着笑,瞧着我时,嘴边只剩下了嘱咐与呢喃:“保护好自己,姑且让你看看,姐姐我的神威。朔小子,保护好我家汐儿,少了一根头发,本神拿你是问。” 我与朔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而就在这一秒的时间,火神的身影已经宛如一道利剑飞了出去。肉眼可见的只有她如火焰般猩红的身影,与此同时,盘旋在章尾山山顶之上的那一条龙,也动了。 “弑神又如何?本王又不是没有杀过神。”魇之魔王 兴致盎然的舔舐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对身后结阵的十一位魔女命令道:“守住阵法与开天斧,等到天门大开,本王自会算你们大功一件。” “是。”十一位魔族圣女声音整齐划一的回答道,在魇之魔王动手之时,她们也再一次动手割破了自己的手腕,以自己淬养多年的圣血结合魔道秘术继续支撑着法阵的运行。 被束缚住了手脚封印妖力的赤乌,挣扎了几下以后才发觉,只是徒劳无功,他只好喊了两声大家小心。 “哈哈哈——让本座来会会你们!”混沌张狂的大笑着,他的身体在不断地积攒力量变大,很快堪比上一座小山。人形的躯体幻灭,这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才是这位上古四大凶兽的本体。 “别忘了,还有我们。”身立于飞龙之上的雨师妾居高临下的扫视着这一切,在她的身侧,一袭青衣脚踏长剑的,不是云青还能是谁? 朔眯了眯眼,道:“连火仇仙子也来了。” 火仇仙子淳于昱,与山火共鸣的毕方鸟,还有许许多多数不清的妖族势力……这一仗,我们真的有把握赢吗? “趁早放弃抵抗吧,乖乖等着天门大开,或许你们会有个更痛快的死法。”淳于昱也是美妖榜上排的上号的美人,她虽名号为火仇仙子,却不使火术,一生最为仇恨火族,曾誓说只要自己活在这世上一天,就要将所有的火族赶尽杀绝。实力超群,最为令人叹为观止的战绩,便是以一己之力屠戮火族城中九千余人。 “混沌和毕方交给本座,汐儿,雨师妾和淳于昱你能对付吗?” 我点了点头:“好。” “那我和雁归负责守住后方,云虚宫的也交给我们。”叶卿离很快就进入了状态,雁归抱怨了一声:“啊?这种散兵交给我?” “狂妄自大,且不说我们之中的一个你能否对付,居然还妄想要以一敌二。” “有神器又能如何?以你如今的状态,只怕无法发挥出其中的一半威能吧?老板娘,你说你好好守着你的小破店多好,非要来自寻死路。” 战火冲天,天空之上的战斗已然开始,火神以一敌二却未落下风,而她所修炼的不灭烈炎似乎比起从前来,还要更加精进威能巨大。炙热的火球在她的身体周围环绕,每一颗温度上升到足以将周围的事物空间扭曲的火球中都仿佛有骇人的岩浆在其中翻滚。 在群妖中,一道身披黑袍的身影在看到这灼热的温度时,忍不住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身体。就仿佛,那温度所带来的痛苦她早已铭记一样…… 第三百四十四章 力挽狂澜(2) 不灭烈炎…… 那温度灼烧带来的痛苦她现在都清晰记得,浑身的血肉就仿佛是在被千万只蚂蚁吞噬啃食一般,疼痛难忍。只等等到自己的妖身血肉被完全腐蚀殆尽,才有可能在那滚滚烈阳之中获得一丝生的希望。 而也正是因此,成就了她的无相之身。 杌荒压低了帽檐,继续跟在群妖之后,伺机而动。 神族,既强大,又美丽,就连以一敌二的战斗间,依旧能够轻松的施展步法,一举一动间宛若惊鸿之舞。 如火一般耀眼的神力从她的指尖流出,与烛九阴的妖力、魇之魔王的魔力形成了巨大的对比。 这就是神界火神吗?以一敌二,居然能丝毫不落下风。 “不愧为火神殿下。”魇之魔王旧伤未愈再添新伤,好不容易得了个间隙抽身,他从怀里取出两枚疗伤的丹药,往自己的嘴里一塞。硬战不行,他自然还有别的办法。 当初吞噬了魅之魔王之后,他的魔力不止呈现了双倍的增长,就连精神力也抵达至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每个人的心中都会有梦魇,就让本王好好瞧瞧看,你的梦魇是什么吧,火神! 随着魇之魔王的施法结束,偌大的镜之空间自他的周围朝着火神所在的方向笼罩而去,速度之快令人简直措手不及。 “火神殿下,当心!”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惊慌失措的叫喊出了声,手握一条如火蛇般的绸缎的火神将绸缎往烛龙的口中一卡,翻身跃在了烛龙的脑袋之上。 呈骑乘之势的她,在看到那铺天盖地朝着自己笼罩而来的镜之空间时,微微的挑了挑眉,紧接着露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微笑! “你以为,本神的神界智囊之称只是空有噱头吗?”想要镜之空间照看她的内心?想都别想! 若非心思缜密而精神力强大,她又如何能在天帝的眼皮子底下搬弄自己的小心思,又如何能在每次战况未明的时候,比负责侦查汇报的天兵还要熟知战场上每一个角落的变化?! 跟她比精神力,简直找死! 火神柳眉微拧,炽热的眸子里金光流动,只瞪回去的同时,她的身体周围也开始扩散出与之完全不同的气场。 如果是魇之魔王连同魅魔的力量所制造出的这个空间里之后绝望与愤怒的话,那么,火神周遭凝聚而成的神之空间里,有的只是一片光明和空白。 是的,被所有烈焰灼烧焚毁之后留下的洁净之白。 亦如她在成神大典之中所说的一样:“我将会把灭杀魔族视为己身最为至高无上的荣耀,以暴雨也无法浇熄的火焰与世长存,只要我在一天,必会以手中之火,燃尽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黑暗!” “快躲开!”来不及出手,第九魔王傻傻的愣在了原地,只眼见着一阵刺眼的白光过后,大魔王,魇之魔王的身上骤然燃烧起了一束束无色的火焰。 不灭烈炎,不愧为能够直接引燃灵魂的精神之火。 第九魔王想要上前,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在他挣扎着想要上去救人时,他左右的侍从连忙一左一右的拉住了他。 “九殿下,九殿下别冲动!” “那是不灭烈炎,殿下,您去了也是无济于事啊!殿下,眼下我们还不能暴露。” “天界之门就要打开了,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 在听完左右侍从劝告的话语之后,第九魔王才总算是拉回了一丝的理智。只是,他看着痛苦倒地的魇之魔王狼狈的身影,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神族,等着,本王一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魔界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第九魔王与大魔王的兄弟情谊,可比其他魔王中的任何一位都更要好。” “是啊,这个神族……早晚,要死在我们魔王殿下的手上。” 火神,即便是将你碎尸万段,也难消本王心头之恨! “笑话,本神玩弄控心之术的时候,你们都还没出生呢。”荼靡讥讽的冷笑了一声,就在烛九阴惊骇之时,她的右手之中立刻凝聚出了一道火刃,朝着烛九阴那硕大的脑袋而去。 烛九阴暗骂了一声,他心里面对于不灭烈炎是十分忌惮的,所以才会选择采用这样的形式与之对战。 没想到,这个女人灵活的就像是只条泥鳅似的,现在居然还敢骑到他的头上想要直接给他开颅! 是可忍孰不可忍,烛九阴发出了一声响亮的龙吟,就在火神荼靡那一刀落下的时候,他突然调转了方向,脑袋一偏,险险的避过了这一刀。 虽然火刃未伤及要害,却也划伤了他右眼的眼皮。 “啊!”利刃入目,留下的只是一片血肉模糊带来的猩红,偏偏火神的刀刃上又有熊熊燃烧的烈火,他的将他的伤口炙烤得焦黑一片。 而火神本人,虽然是被他甩了出去,却稳稳的站在了凭空,身形没有半分凌乱的样子。 “哟,好香的烤肉味啊,既然你们打算一战到底,那本神就顺带尝尝看,烤龙肉的滋味如何。” “你!”烛九阴震惊的瞪大了自己仅剩的一只眼睛,龙躯一震。 “这不灭烈炎,确实有些能耐。”血之魔王匆匆赶来,不止用特制的药水熄灭了魇之魔王身上的烈焰,还跻身加入到了战局当中。 而与此同时,朔的身上魔力翻涌,爆发出了一道巨大的冲击。多方的战斗受此波及,甚至有不少的妖族直接被硬生生的给震出了内伤! “怎么可能?本座不惜被反噬的风险变幻出的妖身,居然就这么被他打散了。”混沌的身影又重新变回了那个瘦弱的孩童,呈抛物线状直接被震飞了出去。他口吐鲜血,兽眸之中的意味难明。不知是何缘故,之前在他体内不断肆虐干扰他的那股魔力,也开始肆无忌惮的反噬起来,害得他还要分心分力的去镇压。 毕方鸟的滋味显然也不好受,战场相距较近,在火神使出不灭烈炎的时候,它能够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火势居然有被压制下去的迹象。 这就是万火之王么? 在它的面前,就连毕方之火也嚣张不起来。 第三百四十五章 力挽狂澜(3) “所有妖魔的力量被压制,似乎皆来源于那两个人。只要把火神以及那个能够运用魔力的男子除掉以后,战斗,就会变得容易的多。”远观战况,第九魔王如此说道。 而他能够想到的,场上的其他人自然也想到了。 我置身于与雨师妾和淳于昱的纠缠之中难以抽身,眼看着天界大门就差一点儿就要被彻底开启,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动用了体内的灵力,暂时性的瓦解掉了雨师妾与淳于昱的攻击。 就在此时,天界的大门缓缓打开,所有之前集中力量与阵法之中的人也脱出身来,纷纷朝着我们的方向围剿而来。 糟了! “薛梦瑶,出手。”魇之魔王捂着自己烧灼难耐的伤口,对着上前搀扶住他的薛梦瑶说道。薛梦瑶得令,微微一怔,突的朝着叶卿离的方向幽幽的开了口。 “阿离……阿离……” 正在操控着人偶作战的叶卿离动作一停,皱眉不解的看向了她的方向,只见薛梦瑶手中的魂铃摇晃,叮铃铃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回荡作响。 叶卿离操控着人偶的手指木然的垂落下,神情也变得呆滞了起来。薛梦瑶一喜,她之前为了控制叶卿离,早就已经在她的体内残留下了自己的魔力,这一次,正好派上了用场。察觉到这边的变故的雁归就想要上前护住叶卿离,却因为分心不防的吃了云青的一记冷剑,冰冷的剑刃刺穿了他的右肩。 雁归吃痛,仅仅只是皱了皱眉头,紧接着体内爆发出了一股禁制之力,直接将整柄长剑给震得粉碎。等他朝着叶卿离的方向追赶而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叶卿离不知哪来的速度,操控着人偶就来到了朔的身后,人偶手中的数十道光刃挥砍而出,径直朝着朔毫无提防的后背袭击而去! 朔向来警惕性十足,可是在这样的战斗之中,我们皆已将自己的后背托付给了自己最为信任的伙伴,哪曾会想到,我们彼此之间还会动手。 “朔!”我知道他对抗混沌与毕方无法分身,只得将所有的灵力都聚集在脚下,好不容易才抵达了他的身后,手中的青鸾流月刀一横,就想要替他硬挡下这一次的攻击。 然而,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的是,就在叶卿离的人偶朝着朔发起进攻的时候,紧张这边战况的并不只有我一人。 在脱离了法阵之后,魔族的十一圣女纷纷的加入到了战斗中去,让我没想到的是,居然有人会愿意出手相助。 “薛梦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大部分人偶的攻击都被薛梦婷给化解了,血之魔王见状震怒,一手就掐住了薛梦婷的脖颈。 “唔……对他出手,你们……你们会后悔的……唔……”薛梦婷呼吸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来,虽然她并不知道男人的身份,但就从他能够自由进出魔界的忘忧醉梦谷,以及他那足以撕裂空间的强大魔力来判断,她想……她应当是猜到了。 能够在魔界之中自称本君的,出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位,还能有谁? 她之所以敢甘愿冒此风险,就是为了,在那人的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啊。她在赌,甚至为此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成为魔族的圣女又有什么?她早就知道了,即便自己的天赋再好,圣女,终归不是魔族。但是如果能够入那位的眼,就能够有机会,在魔界之内争得一席之地。 “自作聪明的蠢货!”血之魔王恨铁不成钢的将她往身后一扔,很快负伤的薛梦婷就已经被几个魔族士兵架住。“本王本该直接杀了你这叛徒,但是,对付叛徒,就该用些非常手段以儆效尤。你们几个,看着她。” “是。” 见到这一幕的薛梦瑶心中大喜,嘴角得意的扬起了一抹嘲弄的弧。真是愚蠢啊,自寻死路。 剩下的攻击皆被青鸾流月刀阻挡,双方都有损伤,但是大家都没有要退缩的意思。魇之魔王一扬身后的漆黑色披风,喝道:“魔族的将士们,都给本王向天界进攻!” “想得美。”我挥刀欲砍,前面还未来得及对上雨师妾等人的攻击,身后忽的刮过来了一道凌厉的掌风。这道攻击强行将我与朔分开了来,目标却是显而易见的针对我的。 就在我的刀刃与雨师妾、淳于昱对上之时,身后的攻击也如期而至。 腰间的白玉佩发出了一阵白芒,还不等雨裁发出声响,我便低喝了一声:“别出来!” 暴露了身份,那带来的麻烦可就不止这一星半点的了。 后背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掌,我一咬牙,将所有的灵力凝聚在刀刃之上,手中的青鸾流月刀爆发出了异样的光辉,力量给随之被我催化到了最大。 只听见“铮——”的一声,随后是刀刃断裂的声响传来,雨师妾与淳于昱均是面露骇色,手里的剑刃在那一瞬间断作了数节,而她们抵挡不及,已经被刀刃横扫得飞了出去。 视线里只看到一白一红的两道身影撞入了山石之中,震起了一片的尘烟。 身后偷袭的老六似乎还想动手,但是我已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了,长刀就着刚才的姿势往后一挡,刀身与身后阴冷的攻击交接而上,发出铿锵两声声响,我转身一挑,直接把那人的黑袍劈砍开来,身影往后一退。在瞬间就拉开了一个勉强安全的距离。 胸口发闷的疼,但是这痛意却在快速的消失,与此同时,我看到了站在我不远处的朔咳出了一口黑血。 “居然还用毒?卑鄙!”我急了眼,还欲动手,长刀还未挥出,匆忙赶来的白霜就挡在了我的身前。 她态度很是恭敬的把黑袍人护在了身后,也正是那时,我才看清了,那被我斩断的黑袍之下,藏着的竟是森森的白骨。 “传闻中的骨族,本座当是什么妖有能力活上如此之久。”朔冷笑了一声,作势就要去将毒给逼出来。黑袍人急了,对白霜道:“趁他虚弱之际,去杀了他!” “虚弱?你怕不是对这两个词有什么误解。”我挑了挑眉,声音冰冷道:“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躲在后面偷偷摸摸的卑鄙小人,你要打,我便陪你打个够!” 第三百四十六章 火神之威,人偶之战 “叶卿离,杀了她!”操控着叶卿离的意识的薛梦瑶还想要故技重施,但是这一次,她没有机会了。 火神荼蘼的目光一寒,神威镇压而下,穿透力十足的声音就仿佛在每个人的心中响起一般:“本神说过,在本神的面前摆弄控心之术,简直自寻死路!” “你不是她的对手。”血之魔王运起了六成功力,才挡在薛梦瑶的面前为她化解了这一次神威攻击,他的脸色并不好看,但是他也知道,眼下这些魔族圣女还有些作用,至少,最强的这个不能陨落于此。 “多谢……多谢殿下。”薛梦瑶有些受宠若惊,但是她还是不甘心的咬紧了自己的唇。可恶,这就是神族吗?只是一道神威,就足矣将她精心潜藏已久的魔力给震散。她隐藏了如此之久,却终究成了无用功。 叶卿离的眸子终于恢复了清明,她不解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全然忘记了自己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这、这是怎么回事?” “阿离,你没事就好。” “雁归,你受伤了?”叶卿离迷茫的眼中闪过了一抹担忧。 “所以,阿离要帮我报仇吗?刚才为了保护你,我被那个青衣的伪君子给偷袭了。”雁归邪气十足的笑了笑。 云青挥剑一指:“刀剑无眼,躲在女人背后算什么?” “躲在女人背后不丢连脸,输给一位女子才是真正的丢脸!”叶卿离知晓了这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什么,顿时一股怒意涌上了心头。可恶!这些混蛋,居然将她当做随意操控利用的工具!那就让他们好好尝尝,得罪人偶师的下场。“阿大阿二,给我上!” 云青颇为轻蔑的勾了勾嘴角,他以为对方叫来的不过是两只宠物而已,但当他看清了从一个个山包、草丛、树干中浮现的身影之后,立刻就变了脸色。 成千上百只潜伏于此的人偶,由带队的两只模样精致的人偶带队,那攻击和阵型整齐划一,默契点达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 别说是云虚宫的那些小喽啰,就是群妖冢带领的大妖纷纷上阵,也不见得就是它们的对手。人偶之间配合的那叫一个恐怖,而且它们自身感觉不到疼痛,就只会遵从最为基本的指令。 此时的叶卿离,柔顺的秀发被凌冽的寒风吹起,置身于人偶军团的保护之中,宛若一位掌控战场的女王。 叶卿离面不改色的划破了自己的手心,以血为墨,书写施展出了人偶世家流传多年的秘法。以人偶师的精血为引,以此阵加强方圆百里之中所有人偶的实力。 雁归只感觉自己的力量暴增了三倍不止,就连身上的伤口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不止是他,就连拼杀当中那些受伤倒地的人偶,哪怕是被分肢碾碎,也开始再重新自动的拼合重生。 群妖们忍不住震惊的瞪大了自己的双眼,也只有此时,他们才回想到了在六界之中流传的一句话:招惹了谁,都千万不要去招惹人偶师,否则他们拼起命来,那绝对是难以想象的恐怖程度! 难怪人偶世家流传至今已经几乎销声匿迹了,这样强大的家族,一旦面世,必会招致诸多眼红的势力的联手绞杀! 薛梦瑶懵了,怎么会?她从来都不知道人偶师居然有如此效用。否则刚才操控叶卿离的时候,她就不会只是傻到让她去攻击朔了。如果她刚才知道这一点,那现在操控着这股力量的,就是她了呀! “傻小子,还不报仇去?”叶卿离推了推雁归的肩,错愕的雁归这才反应了过来, 原来,他从书本典籍中看到的都是真的,人偶师能够尽最大的限度释放和操控人偶的力量。 雁归忍不住的勾了勾唇角,不用报隔夜仇的感觉,真的很爽! 云青早已退无可退,面对雁归快上数十倍的攻击,他几乎就只有挨打的份。怎么可能?!刚才明明只能够与他持平的人,居然能够拥有这么强势的爆发力。 他的实力,早就已经远超大妖。 “你也是人偶?”除此之外,云青已经想不出别的能够解释这一幕的理由了。 雁归的眼中只有嗜血的光,越是攻击,看着猎物血液飞溅痛不欲生的样子,他的心里就越是兴奋,这就是他身为杀生之偶的本性啊!将云青从空中击落,雁归这才冷哼道:“小爷我不止是人偶,还是人偶之中杀戮最重的杀生偶,遇到小爷,算你倒霉。去死吧!” 惨叫声传来,雁归继续加重了手里的力道,然而就在他刺入云青胸口的刀刃之差一厘米就要刺入他活蹦乱跳的心脏时,一道刺眼的剑光却横在了雁归的身前。 雁归充满邪气血腥的眸子眯了眯,往后一退,皮笑肉不笑的看着眼前终于现身的云虚宫宫主,道:“打了个小的,来了个老的,无妨,现在就送你们下地狱去团聚!” “有点东西,我便来会会你。”云虚宫宫主把云青交给了随行的弟子照看,朝着雁归呼啸而来的攻势就迎了上去。 这边的战况激烈,而刚才分身出来相助的火神又再一次陷入了苦战当中。妖魔还在不断的汇集于此,但是谁也没有办法突破制空的火神的那道最后的防线,只要靠近天门他们的身体就会被不灭烈炎给肆意的焚烧。 赤乌的妖力被压制着,只能够干瞪眼着急着,他心急如峰的奋力挣扎,却没想到,一直束缚着他的锁链,居然真的给他崩断了。赤乌一阵大喜,脸上错愕的神情还没缓过来,就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自他的身后走出,纷纷朝他打了打招呼道:“哟呵,好久不见。” “老兄,你这也不行啊,一上来就成了人家的俘虏。”大石头说话依旧欠揍,但是刚才斩断锁链,却有他的一大半功劳。 “也是时候给这些扰乱世清的家伙们一点教训了。”杌荒褪去了身上的黑袍,露出了一身亮眼的红衣,玲珑有致的身材一览无余,妩媚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撂倒众生的笑。 “你们怎么来了?!” “不止我们,那些家伙也来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逆转 那些家伙……是指…… 赤乌茫然的抬头望去,不由得心中一喜。漫天的碧海高高扬起,在那之上,只身玉立着一位身姿高挑修长有致的身影,控水之术堪称一绝,轻而易举的就化解了群妖的战线。 不知如此,在远处的山头上,终于也出现了许久不见的那一抹银发身影,身边的以梦为食的四不像也成为了他最显眼的标志。只见他挥舞着手里的法器,一个个美梦自他的手中编织而出,催人入睡,引妖不自觉的就想要放下手里的武器,倒地沉眠于此。 毛色胜雪的九尾仙狐幻化出巨大的妖身,只一掌倾泻而下,躲闪不及者皆被碾为了肉泥。而就在她的身后,一左一右的站着两道人影,一位一袭黑袍,白衣内搭,衣袖上是一片春意盎然的竹叶,在黑袍的遮掩下若隐若现,正是苏小七的兄长苏澈。另一位身着深灰色锦袍,衣服肩处用红墨色的花纹勾勒出一只眼神妖魅的狐狸,举手投足之间皆有清风相随,好似与风儿之间拥有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亲切感一般,此人正是前任风神重珏。 “百里家的女猎手,百里燕晴赴约,前来相助!”一支足以刺穿世间最坚固的防御的利箭自林中飞啸而来,速度之快只在身后留下了一阵破空声。紧接着引入眼帘的,就是腰佩箭筒的英气女猎手,九箭齐发却箭无虚发,其准确程度令望着震惊咋舌。 “还有我们呢。”凤族之女非白凤,梧桐树妖萧木也不甘示弱,在看到她们的身影时我的眼中是带着惊讶的,因为我知晓店里的伙计叫了些人来帮忙,只是没想到叫了连这两只也叫上了,话说她们也才刚恢复人形吧? “老板娘撑住,师父已经去天界求援了。”阿瑶在第一时间与我站在了一起,在她的协助只要,要对付雨师妾与淳于昱就简单多了。 我担心着朔那边的情况,只期盼着这样的局势扭转对于他以一敌二的情况能有所帮助,没想到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掠过了他的身后,轻易的就帮他化解了身后的攻击。 白泽云淡风轻的笑了笑,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朝我的方向使了一个安心的眼神,紧接着与朔背靠着背应付着混沌与毕方轮番的攻击。 朔的脸上难得出现了轻松的神色,道:“你还知道来?” “怎么,兄弟来的也不算太晚吧?能来就不错了。我倒是真没想到,你们会打出这么大的阵仗来。” 朔一掌击飞了毕方,长枪削下了一片的语气,在这种关头居然还与白泽聊了起来:“我们当初真的是想要退隐的。” “真的?”白泽一副‘你觉得我会相信吗’的模样扫了他一眼,嘲讽道:“那你们这退隐的阵仗还挺大,非要弄得这么人尽皆知吗?哟呵,老板娘连神器都用上了?” “当心着点,还有一个神祈社没出手呢。” “呵,要小心的,是你啊。”白泽的眼中散发出了野兽般嗜血的金光,一声怒吼之后,他的身形骤然变大了数十倍,身后雪白的双翼展开,弯曲的兽角只显霸气权威,柔软却刀枪不入的绒毛覆盖全身,在撞翻了几个挡路的妖怪之后,他就那么径直的停在了朔的面前。 “上来。”身后巨大的白色翅膀挥动了两下,立刻就带起了一阵劲风,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朔翻身骑了上去,长枪一条,嘴角微勾,只是有些遗憾的叹息说:“曾几何时,本座确实有一只坐骑。” “滚犊子,老子堂堂神兽,就凭你也想收服我?” 总会有人能收服你的。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章尾之乱,难免伤及无辜,只这一战下来,也不知要祸及多少无辜的生灵。但是,此时此刻的所有人都知道,也心知肚明自己此战的意义,那便是以战止战。消灭击溃这些意图搅乱六界的混蛋,让他们滚回黑暗的深渊里去。 而此时的天界,天庭之中,也已经因商讨声乱作了一锅粥。 小花仙简直忍无可忍了,怒道:“这还商量什么啊?!你们难道在天庭待久了连头都呆昏了吗?人家都已经打到门口了,你们居然还有闲心这里讨论利弊?” “启禀玉帝……”凤族太子旭日也是心急如焚,可他才刚上前开口,就被身侧的族长父亲给拦住了,旭日很是不解,只见凤族族长朝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过多插手。 “父亲,为何?” “此时牵扯过深,已经不是仙界能够左右的事了,事关魔族与神族,就连玉帝也拿不定主意。” 旭日蹙眉,大丈夫说打仗就打仗,他从没见过这般扭扭捏捏的。要不是看在大家都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份上,他早就已经直接把自己心里的想法给说出来了。磨磨唧唧,好生娘们! “陛下,请陛下下旨,命天兵下界迎战镇压群妖冢魇魔王等一众!”说这话的声音倒是陌生,众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终是找不到这道声音的源头。 直到这道声音再一次响起的时候,众仙才发觉声音是从殿外传来的,大殿里出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入目的是一位一身鲜红将衣的女子。虽是女子,但她身后背着的大刀却是真材实料。 “四方守护神兽之一,天界朱雀上将,恳请天帝下令出兵!但凡此行有误,一切后果,由朱雀一力承担。” “朱雀?”玉帝斟酒的动作顿了顿,挑眉看向了她,好生仔细辨认了一番,这才继续一边倒酒一边道:“寡人倒是记得你,你不是才回归天界不久吗?不好好在天界待着休养着作甚?” 朱雀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的说道:“多谢玉帝体恤,小仙已经休养好了,现今精力充沛,随时可以听候调遣。” “你、你说你,你来掺和这个热闹作甚?妖魔要闹便任由他们闹去便是,不过是一群小妖,掀不起多大的风浪。哼,想要入兵天界,能过了弱水那一道关卡么?” 第三百四十八章 虚伪的仙众 “而且这不是还有神界火神吗?如果连火神出手都无法镇压的话,我们就算出手也无济于事啊,何必因此折损天兵天将呢?” “若是什么妖怪闹事我们都要管上一管,那这大千世界,要管的事情可多了去了,我们这几位神仙怎么可能管的过来啊?” “你!你们……”朱雀上将攥紧了拳,愤愤道:“你们不肯出手,那我便自己去。” 见状,玉帝剥着果皮的手顿了顿,厉声警告说:“朱雀将军,私自带着天兵下界该当何罪,你心里应当清楚。” 阿朱不怒反笑,她森冷的目光扫过站在众仙之中的凤族族人,眼看着他们在视线接触到自己的目光时纷纷低下了头,就像是生怕自己被她点名叫到随之下界一般。她忽然觉着自己出手搭救凤族的这件事看来有些可笑,自嘲的扯了扯嘴角,阿朱摘下了自己身为将领的盔甲和披风,拱了拱手,说:“看来吾之心意,难以与天界共鸣,既如此,天界就不是我的归属之地。如今请辞,还望玉帝准许,让我以自己的名义下界除妖。” “朱雀将军,别冲动。”旭日还想说和,但是眼下有人如此公然的挑衅天庭的权威,很显然玉帝也不是吃素的。 玉帝冷了脸,拍案当即就答应了下来:“好,既然你心意已决,寡人就成全你!来人啊,从此以后,卸去朱雀的兵权,交由凤族管理。” “随你的便,谁稀罕谁当!”呵,又来杯酒释兵权这一套么?这一次连装都不装了。朱雀冷笑了一声,那笑中薄凉,看似还带着对待命运的讥讽。 是,昔日的阿朱只能够躲在兄长家人的背后寻求庇佑,可是这一次,轮到她来庇佑别人了。不为什么,就只因她是现今四方守护之兽中,唯一能够有机会继续守护人间的。 就这样的众仙的注视之下,她头也不回的朝着殿外走去,在路过一桌宴席的时候,还顺手将人家刚倒好了酒杯夺过,一饮而尽。 不愧为女将,英豪之中又带着霸气,就连最后用袖口抹去嘴角的酒渍的动作都格外的萧逸洒脱。 “父亲,旭日不孝,但父亲昔日涓涓教诲旭日皆铭记于心。这次就算天界不打算出手干预,于私我也该出手相助的,因为那老板娘曾经救过我的性命,若非她们,我只怕无法轻易的回归天界。” “旭儿,你……”凤族族长望着到手里都还焐热的兵符,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自家儿子跟着朱雀的后脚出去了。 “仙界就是如此,诸神也不过这般,虚伪、假善、懒散,就连你们自己人都开始看不下去了。我知道我今日这番话会得罪你们,不过无妨,因为我,也没打算在回来这破地方了。”小花仙一跺脚,纤细的腰肢扭动,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就想要去追前面的两人。 “反了,还真是反了她不成!”玉帝怒吼了一声,将手里的酒杯一扔,他的动作不轻,以至于这酒杯在地上弹射起来的时候,正好磕破了一位仙官的额头。 那位仙官本想发怒的,但是抬眸一看始作俑者是玉帝,也就不好说些什么,只是把头压低了恭恭敬敬得到与其他的小仙站成了一排,这一幕可谓是将怒不敢言这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这个花仙,当初要不是看在梦神的面子上,天界才不会收留她这个惹事精。哼,一直添乱嚷嚷也就算了,居然连朱雀都给她鼓动了。还有你们凤族的太子,此事回来之后,必须严加管教!” 凤族族长陪着笑脸说道:“是是是,玉帝见笑。小儿鲜少下界,没什么见识,这次就是去观摩观摩,没有别的意思。” “那最好。”玉帝哼唧了一声,没再搭理了。 “要我说,这凤族小子还真是哪能给自己惹祸往哪跑,事情要是追究起来的时候,说是我们天界故意挑起的战争,到时候我们可是百口莫辩呢。” “这……不至于吧?”凤族族长抹了抹自己额角的冷汗,心底发虚的说。 “怎么就不会了?一群小妖争块糖吃而已,你们凤族去凑什么热闹。妖魔的嘴巴有多毒在场的诸位不会不知道,要是到时候他们反咬一口,那我们可就百口莫辩了。” “清者自清。” “凤族长啊,这话,连您自己都难以信服吧?无妨,反正后面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就等着把刚到手都没热乎的兵符交出来吧。” 凤族族长握着兵符的手紧了紧,苍老的目光中带着深沉,他知晓旭日的性子。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助纣为虐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做的。反而是现在,自己如果去阻拦他下界,那就真的与小花仙口中的伪善没有什么区别了。 “不,我自己的孩子,我知道。” 众仙之中,也不知道是有谁不屑的嗤笑了一声,没有在搭话了。更有甚者,也不知是何来历,在场面一度恢复了喧嚣之后,偷偷摸摸的躲进了角落里。 不多时,一缕带着讯息情报的仙力顺着空中的浮云缓缓落入了凡间。 章尾之山,火光乍现,在无数生灵的无声哀嚎中,浴血奋战的嘶吼声响彻山林。 只是这样大的动静,整个偌大的神界之中,却空无一神站出来出谋划策。 天帝孤身走在冰冷森严的神殿之中,身上的帝袍被鲜血打湿,在他的身后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那些血大多数都不是他的,只是尽管如此,他眼中的疲倦与颓然却不少。 身体粗鲁的摔在了帝座之上,肺部也因承受不住这一次的震荡发出了自己的抗议,他忍不住的轻咳了起来,咳嗽中嘴角染上了腥红的鲜血。天帝双目无神的看了一眼案几上堆积的慢慢的书文,抬手揉了揉自己凌乱的发。 机关算尽,果然还是棋差一招啊。 当初,若不是水火双神的阻拦,他攫取诸神神力之事早就已经成功了。要是早些拥有了足以凌驾于六界之上的力量,洗涤人界统一六界,然后重新清划这个世界的规则,也不至于如今在面对混沌之兽时如此被动。 也对,那两把武器,当初淬炼出来就是为了对付混沌里的东西的,现在,也应当适用才对。 第三百四十九章 共生之锁 只有她们在,混沌之兽根本不算什么。 身为父亲,他自认为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孩子长大了,也该……让她们出去见见世面了。 “你去哪了?” “真是难得见到天帝陛下负伤。”第九魔王的身影自高背椅身后的影子里缓缓凝聚而出,他的脸上带着邪气与笑意,自顾自的往案几上一坐,百无聊赖的翻阅起了他桌上的折子起来。 “好大的胆子,谁准许你看神界的奏折?!” “这会儿还有功夫动怒呢?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放心,你去对付混沌之兽的这段时间里,本王已经把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给看完了。” “你……”天帝抬手就想要去掐第九魔王暴露在自己面前的脖颈,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第九魔王是故意卖的破绽。其目的,就是为了惹恼自己。 第九魔王颇有兴致的看着天帝克制着自己的冲动,硬是把抬起的手又给缩了回去,他笑了笑,笑容里皆是满意与征服的快乐。 “杀了我,你也活不了,你别忘了,我们是一体的。有光便会有影,而你的影子,便是本王。” “呵,别以为本帝不知道你打的那些鬼主意,你是想要趁着本帝虚弱的时候吞噬本帝吧?想都不要想。见不得光的东西,就注定永远被雪藏,而你,第九魔王,就是这世间最为肮脏之物。” 第九翻阅着折子的手指顿了顿,他瞥了一眼自己白皙的指尖,平复下了自己的思绪说:“那你呢?你以为你就是光明的,是正义的?你利用水……” 第九魔王的话音还未落下,就被天帝一个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都给强行咽了下去,他知道,他将他惹恼了。 关于双子的事情,就是他最为不愿提起的,最为黑暗不堪的过去啊。 “淡定点,至少除了本王之外,这世间没有人会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所有人都不知道,那就等于没做过,更何况,你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你自己。”恶魔的低语除了专门用于诱哄之外,还非常适用于抚慰人心。 果不其然,在听到他的这一番话之后,天帝的脸色才终于缓和了许多。 “你可以永远都把本王当作垃圾桶,本王会悄无声息的吞噬掉你所有的秘密,没有人会发现的。因为,她们都不记得了。这事,一直以来就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必担惊受怕呢?该担惊受怕的,应当是她们才对。”第九魔王哑然失笑,眼看着他自顾自的打坐疗伤起来,第九魔王的声音也越放越低,眸里的温度渐冷,缓缓地度上了一层漆黑的寒冰。 魔族,由这世间所有的罪恶衍生而存,他们与生俱来就是邪物,是污秽不堪的存在,是被喻为必须杀死灰飞烟灭的恶魔。魔族与生俱来的天赋就是吞噬,而这个天赋,在第九魔王这里,只不过是被放大而已。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隐藏罪恶。 吞噬不仅能够消除一些罪恶留下的痕迹,甚至连那些罪证、见证者的记忆也会被一同抹去。只要将恶的种子掩藏在黑暗的角落里不被发现,那么他相信,在经历了一次无罪的作恶快感之后,那些恶之花只会更加肆意张狂的成长,最终蔓延尽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趁着天帝专心疗伤,对下界的情况一无所知的良好时机,他一直觊觎的神力,终于就要落入他的手中了。 在当年无冤岛一战之后,诸神之力看似已经消散到各界当中去,与天地灵气融为一体了,其实不然。第九魔王作为拥有特殊体质的魔王,他一直都能够感受到那股力量所在的位置。 散落的神力依旧还是神力,只不过,它们是被以某种特殊的形式给封存了,等待着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冲刷,才有可能熔炼掉其中的一丁点,重新释放回归于六界之中。 而他,恰巧知道那时间封存的节点所在的位置。 呵,你就好好休养吧,老东西。等本王吞噬完诸神之力回来,自是有一万种方法将你取而代之。 什么共生的约定,什么神族魔族的最强者携手对抗混沌之兽,简直可笑至极。神界的诸神皆是一群无趣的傻瓜,堂堂天帝居然会听从星神的占卜之意,自愿与魔族签立同生共死的契约。 只是很可惜,依照现在的情况看来,他并不是魔界最强。而他天帝,亦不是神界最强啊。 魔界老魔君的继承之力,现今却落在了夜之魔王的手上,而这位占据了魔君之席的夜魔,却一天天的从来没有正经事做。但凡这位新魔君有些能耐,现在天帝老头想要做的,应该就是想着怎么解开这共生之锁吧? 历来的魔君都知道,内斗归内斗,但是在对外方面,六界向来态度一致。而通过七十二柱设立镇压的结界进入混沌者,只能是六界之中各界的最强者。 混沌之战在数万年前也有过一次,当时两族多有不合,当初为了能够建立信任,让大家将自己的后背放心的交给对方,六界之主联手制定了这共生之锁。共生之锁,锁的便是魔族与神族的最强者——天帝与魔君。 然魔界的规则与神界不同,在神界,天帝统领诸神,神界之主的位置可亘古不变。但在魔界,魔君交替更迭,已成了不变的传统,所以在订立共生之锁时,他们只将魔族的锁设在了‘蚀星之力’上。 魔族果然喜欢耍滑头,蚀星之力会在数位魔王之中重生抉择,每一位魔王都会有继承魔君之位的可能。但是这共生之锁,却只会降临在一位魔王的魔魂之上,也就是谁最先被蚀星之力选中,谁就成了替罪的倒霉鬼。 杀了这只倒霉鬼,那么他死,天帝亦死。 因为,为了制造出天帝有办法解开共生之锁的假象,他就配合着天帝演了一场戏。只是可惜,他也因此失去了蚀星之力继承的资格,甚至还得像只蝼蚁般苟活于世…… 第三百五十章 新仇旧恨,一笔清算 这次的机会难得一遇,无论最后的赢家是谁,在得到了诸神之力后,也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至于他,只要首先确保保证这力量不落在天帝的手中就行了。 神力流转了几个周天之后,天帝才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浊气,先是用净身之术清理掉了自己身上的血渍,他一边修炼,一边翻阅起桌上的公文起来。 没了墨神打点神殿里的大小事务,就连身为天帝的他也要开始整理起杂乱无章的文书,浪费时间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天帝不满的咋舌,以往这些东西早就由墨神分门别类打点好了。 只是他还未发觉,这神界之中,之所以凄清寂寥,少的何止是一位神呢? 章尾之山的战斗如火如荼,有占据主导地位的火神制衡领空,再多的妖魔蠢蠢欲动也不过是徒增伤亡。 操控人偶对于人偶师而言属于家常便饭,对于精力的消耗并没有很大,但是让叶卿离倍感体虚无力的,是自家族流传下来的能够加强人偶战斗能力的秘法。 望着不断汹涌而出的妖怪,叶卿离一咬牙,抬起的手凝聚起了妖力,就想要继续以血祭阵。可是她的手都还未落在自己的掌心之上,就已经被一只手给握住了。 “阿离,够了。这阵法需要用你的精血维持始终不是长久之计。”说话的是雁归,在听到他的声音后,叶卿离感觉自己安心了许多。雁归帮她把掌心的纱布重新缠绕包扎好,说道:“把分散的人偶们聚集,守护在你的四周即可,我们从边角往中心突破,将所有的力量居中在一个点上,这样进攻行进的也会更快。” “以我目前的实力,只能够维持这个阵法一个时辰,我果然还是太弱了。” “你无需强大,我保护你便好。”雁归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尽管现在的情况并不容许他们有时间相拥,这温存只存在了短短的几秒钟。但是自雁归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木香,还是很好的帮助叶卿离稳定了心绪。 “你是杀生偶,身上的力量加持应该还可以维系久一点,我们先修整一会儿。”作为首先发起进攻的她们,无论是妖力还是体力的损耗都是极大的,趁着现在大家来援的空档,借机休息一下也好。 而且,就看现在的战况,估计胜负还很难在短时间内有个分晓。 出于关心,叶卿离还是多问了一句:“你没受伤吧?” 雁归很明显的愣了愣,继而眉开眼笑,瞥了一眼自己染血的衣物,无所谓道:“不碍事的,都是一些小伤而已,很快就好了。要不是阿离跟老板娘她们太要好了,我早就趁乱偷偷动手把你绑走了,不过,我不想惹阿离生气。” 叶卿离没接话,但也没偏过头去。他总是喜欢在说话间有意无意的宣布自己的主权,大部分时间叶卿离都是不予搭理的,甚至还会发怒,然而这一次的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雁归猜了好一会儿,猜不到索性也懒得再去猜了。 “啧,天界的那群家伙,是死了吗?”虽然灵力有着先天优势的加持,但是按照抽成循环补给的永远抵不上在战斗中损耗的,我拧紧了眉,这一次出手并没有再损耗灵力,而是使用了自己的本源妖力。 比起灵力的强度,自身所带的妖力就要弱势许多了,因为这是修炼日积月累所炼化的天地灵气,远不如最原始的力量强横。之前一招就能够化解甚至反压的攻击,现在至少需要三招或者以上才能抵消。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阿瑶握紧了我的手,将自己的力量源源不断地传给了我。 我一惊:“你这是做什么?” “天界的那般老无赖估计要失约了,他们在坐山观虎斗,老板娘,眼下我们只能依靠自己。”料是好脾气的阿瑶,也忍不住的低咒了一声,紧接着单手结印,一串我熟悉无比的符咒脱口而出。 我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这是聚灵阵。在《灵章》中篇之中有所记载,以自身为引,按照自身的修为划定范围,范围内所有能够与自身修炼属性功法共鸣同类的灵气皆会受此牵引。 此法对自身的损耗极大,若非情非得已,或者是有必胜的把握轻易不得使用。否则,待聚灵阵抽调走身体里所存的最后一丝力量之后,任何细微的攻击都有可能会造成致命的伤害。 “阿瑶!”阵法形成之时,巨大的蓝白色护罩将她笼罩在了其中,除非使用攻击破除,否则无论谁也无法接近。 “老板娘,为我护法吧,麻烦你了。”身处于聚灵阵中央的阿瑶淡然一笑,很快,她粉嫩的小脸上就已经失去了血色。看着苦苦支撑法阵运行的阿瑶,我咬了咬牙,聚灵阵的施法一旦开始就不能轻易打断,于是只好将所有的精力用于对抗前来阻断的敌人当中。 少了雁归的暂时牵制,云虚宫的那位也终于抽出空闲来,率领着一众弟子开始结起剑阵。 我心道不好,他们这是有备而来,而且之前的战斗之中一直都隐藏实力,没想到这么沉得住气,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眼下大家都抽不出身来,难道真的就要这样看着他们举全宗之力发动致命一击吗? “哼,云汐,为师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弃抵抗,归顺云虚宫,你依旧是云虚宫里受人敬仰的师姐。”云虚宫宫主墨竹白衣,满头的白丝披散而下随着冷风呼呼作响,手里的长剑白光乍现,只是那双持剑的手,落入我的眼中时,我却再也欣赏不起来。 我曾经敬你护你,视你为明师,甚至将你尊为亲长。可是你所想的、所图的,不过是我体内的灵力本源罢了。 “师父,回归云虚宫,是还想要把我当作云凤澈复活所用的工具吗?”我嘲讽一笑,既然你们不仁,也别怪我不义了。长刀挥砍间,无数的刀光刃影落下,我只觉着自己出手从未如此之快、之狠,这感觉并不是以理智与击溃敌军为优先,而是完全的只是为了宣泄自己个人的情感情绪。 第三百五十一章 对不起我来自魔界(1) 体内的灵力暴涨,凝聚,似乎修为又再一次突破提升到了一个临界点,我抬起手里的青鸾流月刀,所有的灵力汇聚成形,在我的身后形成了一道硕大的身影。在长刀朝着云虚宫众人劈砍而下的同时,我背后的身影也效仿着我的此举握着手里的武器狠狠落下! 破空而下的神器攻击避无可避,因为在长刀挥起的同时,那些心生怯意的云虚宫弟子们才骤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无论怎么努力都动弹不了,那种被送上刀俎的感觉,就像是连自己的灵魂都被长刀给锁定了一般。 “云汐,你敢!!!”云虚宫宫主发出了一声怒喝,老脸也因为愤怒涨得通红。 我勾了勾唇,身后偌大的虚影也随之扯动了嘴角,紧接着再压上了一股力道!刀刃破开了云虚宫弟子的防御,身处于剑阵中央的云虚宫宫主无法抽身,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发生,任由着他面前处心积虑培养的弟子们大多数被这难以承受住的一刀直接湮灭。 “笑话,我有什么不敢的?既然你们自寻死路,我这便去送你们投胎!” “老板娘,我支持你。”正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的阿瑶此时居然还有心思分神出来给我比划了一个大大的赞,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痛并快乐着吧。 有着聚灵阵的帮助,源源不断的灵力灌入我的体内,我也放开了手脚,只一心想着尽早的结束这场战斗。 冒险使用未被同化的灵力虽然危险,但是好在我与阿瑶修炼的都是同一种秘术,《灵章》之间存在的契合与共鸣,足以将这些危险了化于无。 云虚宫,新仇旧恨,今日便一并结清吧! “云虚宫所有弟子听令,誓死固守,叛逃者杀无赦!都给我守住!” 拼尽全力也要施展出来的剑阵,究竟有何威能,居然值得你云虚宫宫主如此不顾及弟子的性命? 我再一次催动了灵力发动攻击,这一次不是冲着别人去的,而是我前世的那位,所谓的好师傅。 “拼了!” 而火神那边,烛九阴身上的鳞甲被灼烧的漆黑破败的掉落,伤痕深处便可见骨肉。 荼蘼操控着由不灭烈炎形成的火球,美眸危险的眯了眯。 居然还不死,这老龙的身上看来有什么能够抵御不灭烈炎侵蚀的法宝。 呵,那就先解决那个装神弄鬼的魔族。 本来都做好了准备迎接火神的全力一击的烛九阴,在见到她突然之间调转矛头之后先是一愣,等他反应过来再要去提醒已经来不及了。一直以来屡次依靠着黑雾躲开火神攻击的魇之魔王还未来得及发动起下一次的进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好似在无底的深渊当中被一条吐着蛇信目光阴冷危险的火蛇给盯上了一般,让他从灵魂深处都感受到了一种无言的恐惧。 都是属于玩弄精神幻境层面的,魇之魔王很快就知晓了自己刚才的情况是怎么了,这是火神已经施展了神识锁定,此后所有的攻击都会优先以他为目标。而且,这种精神层面的锁定,也会使他的具体位置在他弄得这些虚招之下无所遁形! “滋滋——”几次交手狼狈而逃,皮肉烧焦的味道显然很不好受,更为折磨的是在沾染上了不灭烈炎之后,那来自于内心魔魂深处的灼烧之感。 “下一次出手,就杀了你。”荼蘼看似随意的挡下了烛九阴汹涌而来的攻击,实则心中一直在做着最为精密的策划与计算。终于,在她排除了无数种可能,提前预料到了魇之魔王下一处闪避攻击的落脚点之后,立即就发动了致命的攻击。 如果说水神惯用的战斗打法是以绝对的实力完全碾压,以武力镇压所有的心机策略,解决一切的花里胡哨,那么火神的攻击,就恰恰相反。以所有的攻势与计算逼迫着敌人落入自己的网中,然后迅猛出击。前面所有的铺垫,就是为了最后这一次绝对致胜的预判! 在手中凝聚而成的烈焰之矛呈不可阻挡之势而来,当放弃抵御与分心,全力一搏的时候,被神力加持与催化到极致的力量与速度两种特性也瞬间的爆发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 魇之魔王瞪大了双眼,瞳孔也因惊讶瞬间放大。 怎么可能?! 对方就像是提前知道了他的位置一样,根本就没有理会他留在原地的残影而是直接朝着他的方向攻击而来。难道火神的精神控制远远凌驾于自己之上吗?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精神领域在提高到一定的阶段之后便开始趋近于大同,除非是能够将神识释放到混沌之外,但是光是这一点,就连天帝都难以做到。 眼看着火神荼蘼手中的火矛即将刺入自己的胸膛,魇之魔王的眼底闪过了一抹绝望,但很快所有的思绪都被一股不甘所替代。他不甘心,他绝对不能就这么陨落在这里,而且还是再次陨落于神界这两位神的手上。 水神、火神,这两位神界赫赫有名的无双战胜就好像是跟他有仇一般,个个恨不能将他消灭殆尽。 “火神殿下,手下留情!”一道略带着稚嫩的声音在魇之魔王的身前响起,魇之魔王一愣,惊愕的抬起眸的瞬间,只依稀辨别出了一道身影。 但是只是一个大概的轮廓,他就已经知晓了对方是谁——木之魔王。 这位被无论是魔界还其余各界都誉为无害善良的魔族小公主,不仅在此次的战斗之中现身,甚至还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下了那足以致命的攻击。 “第五!” 如火的尖矛轻易的就刺穿了薄弱如蝉翼的小丫头的身体,若非火神荼蘼自发的停手,甚至这一击还会再次捅入魇之魔王的胸腔当中。 火神在第一时间就收回了攻击,尽管如此,她垂下的指节还是不免难以自制的发出了阵阵轻颤。该死,她怎么会在这里? 要知道第五魔王虽然有时为了制药也会做些坏事,但是最多也不至于伤及性命,而且比起这些,她救下的生灵无论各界,更是数不胜数。如此算来,她从未屠戮过无辜的生灵…… 火神炽热燃烧跳动的心脏都不免为此一滞。 她这算是……滥杀无辜了吗? 第三百五十二章 对不起我来自魔界(2) 在魇之魔王惊诧的将陨落的五妹拥入怀中的时候,很快在他的不远处也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惊呼。魇之魔王甚至都来不及去查看小丫头的伤势,自己就先被一道凌厉的攻击给打了出去,动手的是血之魔王。 这位一直以来只能够以两魂一体的形式守护着自己的宝贝妹妹的魔王,才彻底的诞生于魔界不久,却迎来了最为痛心的一次变故。 “不,妹妹,你……你看看我……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血之魔王从未有过如此的失态,他想要去帮忙,但是被火矛刺穿了心口的木之魔王早已无力回天,她身上的衣裙大部分都被鲜血覆盖,小脸惨白无比。 尽管如此,在当她看到血之魔王想要来抓自己的手时,还是用尽自己全部力气的缩了缩,语气虚弱道:“哥哥,别……别碰……血……” 血之魔王红了眼眶,骂道:“都这种时候了,还顾及这些做什么?!你怎么这么傻?” 木之魔王神色惨然的笑了笑,说:“其实,无论是你,还是大哥,如果你们遭遇了性命危险,我都一定会出手相救的……咳咳咳……因为……因为我们是兄妹……亲兄妹……” 古往今来,有多少魔界诞生的魔王为了争权夺势而相互残杀屠戮手足,他们原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在那无尽的杀戮之中变得残酷冰冷了。却在听到木之魔王的这一番话后,心底里一直以来隐藏的情绪,才有了些许的悸动。 亲兄妹,是啊,在魔界,从古至今有谁还记得这个词呢?别说是亲情,任何的情感在魔界里,都只会成为无用的、遭之厌弃的累赘罢了。无法舍弃情感的终究无法在魔君争夺战中脱颖而出,而第五,却愣是硬生生的活成了另一个以外。 其实去过魔界属于木之魔王统辖的就会知道,在魔界猩红漆黑的天空之下,有那么一片地方,那里四季长春,几乎每座山头就种满了能够救死扶伤的药草;有那么一片地方,那里鸟语花香,祥和的气息外界显得格格不入犹如孩子幼稚的花园;有那么一片地方,那里宛若仙境,不仅能够抚慰心灵,还有一位可爱善良的魔族小公主无偿的为人疗伤。 在魔界,所有的魔王都在嘲笑她的幼稚,他们都讥讽她,瞧不上她,但是所有的魔族都渴望接近她。只是他们都不愿承认,只敢把那些情绪掩埋在心底罢了。尽管表现得不太明显,但是一旦听说是来自于第五魔王的委托或者帮助,他们都愿意施以方便。 “为什么?”火神,下意识的就咬了咬自己的唇,那力道重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似火的朱唇被咬出了鲜血。“值得吗?” 当初,在知晓水神不顾一切也要将那只小魔物留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她也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值得吗? 有些人,有些事,真的值得这样豁出性命的去付出吗? 尽管知晓就算付出之后也不会得到些什么,但是,就是想要去做。当你看到他重伤垂危的时候,当你看到他孤寂落寞的时候,就是会忍不住…… 是自己太过于计算入微了吗? 只是这样拉低自己的存在,让自己变得卑微,为的究竟是什么呢? “值得。”第五魔王抬起了眸子,尽管是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还是不忘给予这个世界最后一个温馨的笑容。“本王知道,此战无可避免,既然如此,本王不得不选出自己的阵营。对不起,火神殿下,让你的手上沾染了我这无辜者的鲜血。之所以如此选择,仅仅只是因为,本王来自于魔界,是魔界中备受敬仰的第五魔王,而已。” “你还在坚持对立的观点么?可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啊。”火神喃喃而语,眸子里有几分失神。 “本王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哥哥而已……并没有过多的……其它的观点……火神殿下,永别了,我知道我这么做很自私。但是,身为神者,总要有人……能够不惜一切代价的将你拉下神坛……对不起。”随着她最后一声清脆的道歉落下,火神终于知晓她冒着同归于尽的代价也要救下魇之魔王的目的为何了。 ——若是这世间注定只有一个赢家,我只希望那会是我们魔族。哥哥,加油吧。 身体变得虚幻,而第五魔王的双眸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明亮过,她勉强支撑着自己扬起了嘴角,以她身为魔王最后的一点傲气道:“神者,弑无辜之灵,当由天地共讨之……来自神界的神啊,你终将为自己的狂傲付出应有的代价……” “住口!” 我也不知何时才发觉自己的眼眶湿了,只是远远地看着朔发出攻击将第五的魔咒打断之后,我才抿了抿唇咬牙把最后一道攻击打在了云虚宫的剑阵之上。云虚宫的大部分弟子已经溃不成军,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不顾一切的逃亡,而苦苦支撑着剑阵的云虚宫宫主已经在我的攻势下受了重伤。 破开剑阵的防御非一时之事,而何况战局最为关键和中心的形势已然发生了改变。 “君上,对不起……请您原谅……我这一次的任性吧。”随着最后的一道声音落下,第五魔王的身影也随之或作了一片虚无,飞灰随风飞扬,似乎还在述说着前一刻女孩在风中摇曳的雪白裙摆带有多少稚嫩与童真的色彩。 第五魔王,她的世界真的很小,一花一木,一个看似平和的城堡。魔殿当中居住的偶尔打打闹闹的魔王们,是她从小就最为要好与亲近的手足啊。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与世无争,只不过是那些争权夺位心中仅存的一丝亲情和善念,允许了你的小小存在而已。 所以,也正是因为如此啊,她才会在最后的时刻,选择了站在魔界的这一边。 他们之间的战争从来都不愿意波及于她,而她,能够在魔王之战中存活至今,躲过无数的猜忌与陷害,只因为,她的心里,还尚存有爱,有善良,有这人世间所具备的美好的一切品质,任谁都不愿意去摧毁、去践踏。 第三百五十三章 诸神黄昏(1) 哭,那只会是弱者无能的表现。 魇之魔王再次运起了周身的魔力,情绪上的波动,也让他的魔力因此提升了一个境界。 “不能让第五白白牺牲。” “神族,本王必要你们血债血偿!” 面对魇之魔王与血之魔王的围攻,再加上身后一直蠢蠢欲动的烛九阴,火神荼蘼的处境只能以‘危险’一词形容。 在见到这一幕的七执事挑了挑眉,嘴角半弯,缓缓地吐出一句话来:“战斗,就要结束了。” 跟在她身后的男子听到这话,眸光顿了顿,满是不解问道:“以火神的实力,也会失利吗?神界的女战神,没理由会败在魔王的手底下。” 毕竟,对于强大的神族而言,魔族即便是身居魔王之位者,于她们而言,也与咿呀学语的婴孩无异。 “是啊,若是以前还说不准,不过现在,她的心,乱了。扰乱心智以给魔族酿造最好的可乘之机,这个第五魔王,也不算太笨。说来她也不过是个夹缝中生存的可怜虫罢了,居然会对魔界那种鬼地方产生归属感,还真是可笑。” 他想说,你们不也是对‘不亡之城’那种鬼地方产生了归属感吗?五十步何必笑百步。只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给硬生生的咽下去了。 “火神会就此陨落吗?”其实,这才是他最为关心的问题。 “不会,一位神的陨落,哪有这么轻而易举。不过,如果魇之魔王能够抓准机会,没准能够让她堕魔也说不定……毕竟他也是曾经吞噬了一位魔王的强大存在啊。” 吞噬?魇之魔王?是之前神祈社情报中所提及的那般吗? 魇之魔王将第二位魔王,也就是魅之魔王的魔魂给吞噬了,从而令自己的精神控制达到一种极其恐怖的地步。魔界,果然是血雨腥风,居然还真的会有手足相喰的事情发生,没了魔君坐镇,所有的恶意都开始不加掩饰了么? 可至今,那位新晋的魔君又在哪呢? “姐姐,别分心!”我做不到袖手旁观,眼下为了挽回局势,也不得不放弃对云虚宫的进攻转而投入了另一边的战场。 左右拦截,在我和朔的配合之下,我们联手才抵御下了两位魔王正面的攻击,好在姐姐反应迅速,立刻调整了自己的状态,以绝对的优势碾压击退了魔王们。 “咳咳咳……”肉体的强横程度不够,在这一趟的交手之中,我已然受到了波及,五脏六腑就像是要给搅合到一起去一般,咳嗽时肺部的疼痛也难以避免。 我知道我多少是受了些内伤,而此时,支撑不住的阿瑶也终于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娇弱的身躯朝着天空的下方直直的坠落了下去。 “阿瑶!”我动身去接,没想到有人先我一步,玉手一揽,就已经将小丫头抱在了怀中。 是满脸愠怒的小花仙。见到我有些僵硬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小花仙微微一愣,紧接着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说:“这丫头,也真是随着你胡闹。天界的那群老家伙不肯出手了,我也就叫来了两个帮手,老板娘,现在怎么办?” “再等一等,神祈社至今都未出手,眼下我们损耗巨大,妖魔那边的损失也不轻,他们……究竟在等些什么呢?” 小花仙道:“你们调查神祈社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不如就从问题的根本出发点考虑,他们想要的,一直以来不就是抓回那个叛徒和寻找神力么?” 我恍然大悟,只希望着,不会是我猜想的那一种结果。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我,还会有机会再见到……他们吗? “看样子,你的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接下来,我会和朱雀旭日联手牵制住混沌与毕方一族,至于烛九阴与魔王们,就交给你们了。” 我朝着他们的方向,拱了拱手,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不必道谢,这本就是我们的自责所在。”阿朱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自信满满。 我笑了笑,犹记得,她在当年四方守护的战场上也是这般的勇气十足。她的勇气又回来了?不,与其说是勇气,倒不如说是愤怒增长了她的勇敢吧。 大多数人在愤怒之时,都会不知不觉的忘记恐惧的存在,阿朱是如此,而百里燕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毕方之鸟,是百里家族所有子女一生的宿敌。 “速度好快!那是什么箭,居然能够直接刺穿我们的防御,就连护体之火也没用?!”本就被拥有凤凰血脉的旭日压制的毕方鸟们早已心生怯意,在接连的箭雨之下,只能眼睁睁目睹自己的同伴被一支支箭矢直接穿透身体的惨状而无能为力,阵脚大乱。 “快,快逃!那是灵魂之箭,号称天下第一的狩猎世家,百里家的女猎手以灵魂中的勇气凝聚出的箭矢能够破开任何的防御,护体之火于她们而言简直薄如蝉翼!快逃!” “百里家?她们不是早就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吗?怎么可能还会后继有人。” 听着毕方鸟们惊慌失措的惨叫,百里燕晴轻哼了一声,长弓拉起,每一次都是九支箭矢满攻而射,箭无虚发。 “消失?呵,那还真是抱歉,让你们失望了。”百里燕晴挥手示意身后的族人们跟上,猎手们最是熟悉森林的环境,总能藏身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的发动攻击,防不胜防。 “喜欢藏在树林里是吧?那便让你们藏个够!”毕方鸟的首领也意识到了这样的形式继续下去只会对它们越来越不利,在空中飞翔没有掩体的它们对于这些猎手而言简直就是活靶子。即便身上的毕方之火被压制,但是对于肉身脆弱的人类而言,最为普通的火苗也足以致命。 一群群鸟儿带着染红的火羽飞扑而下,就算没有攻击到目标,但是它们所过之处,也足以点燃一大片密集的山林。 “它们要防火烧山,族长,怎么办?”百里一族中,已经有人发出了担忧的疑问。 第三百五十四章 诸神黄昏(2) 她们虽拥有寻常人所不能及的勇气之箭,但是肉体凡胎又怎么抵御得了妖火。 百里燕晴一咬牙,此时稳定人心最为重要,因为她知道,一名优秀的猎手如果丧失了拉弓的勇气,那便什么也不是。 只是现在的战况……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力量能够顾及到她们的这边啊。 然而,就在那些毕方鸟纷纷燃烧起自己的火羽,在天空中挥翅,将一根根沾染着火焰的羽毛如利箭般投落而下时,一道道坚守厚实的防御结界在顷刻间展开,护在了百里族人们的面前,为她们轻易地抵挡下了火羽的攻击。 百里燕晴心中一喜,忍不住的就回眸去看,只是这一眼,便让她再也移不开视线了。 数百名长身玉立,脚踏长剑的道门中人一字排开,正气势恢宏的朝着她们这边赶来。为首之人腰间悬挂着象征着身份的令牌,令牌上只雕刻着‘天地一剑’四字。一身侠衣潇洒逸然,俊朗的脸颊棱角分明,自带一股侠然正道的气息。 天地一剑,道门世家的到来,宛如给这片阴暗的天空带了一片新生的光明。 “即是此等热闹,我天地一剑岂有作壁上观之礼。”为首的年轻人这话似乎是说给身后跟着的几位颇有声望的老头说的。 百里燕晴不知晓他的身份,但是从身后那些态度恭敬的人的话语中,隐约的听到了,他们唤他家主。 家主?可是传闻之中在天地一剑中最有话语权的李家家主?! 居然这么年轻吗? 年纪轻轻的就在剑道上修炼有成,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啊。 百里燕晴听着周围族人们小心翼翼的议论声,象征性的朝着对方拱了拱手,也算是谢过搭救了。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注意到了她这里,同样的施以回礼。 “师妹,你带着乾队的弟子们在此布下阵法防御,尽全力保护百里一族的安全,给她们提供最良好的进攻环境。天地一剑其余弟子,随本家主杀进去。” “是!” 随着李牧尘的一声令下,很快天地一剑的道门弟子就已经分作了两拨,一队负责防守,而另一队长驱直入,已然抵达了云虚宫集结成形的剑阵之前。 “雨师妾,让你的人挡住天地一剑!”云虚宫宫主大惊,对着已经重伤倒地的雨师妾说道。雨师妾的脸色并不好看,要不是看着这个节骨眼上,她真想愤愤的回上一句:滚犊子你个老不死的!之前本王挨打没见你出手,现在还想要让本王的人为了护你的剑阵而卖命。 若非以大局为重,雨师妾根本就不会搭理他。 “雨师国一众听令,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给本王守住剑阵。” 看着道人势如破竹的进攻,云虚宫宫主额角冒汗,心中只急切道:差一点、差一点、只差一点了…… 天色,一点一点的暗了下来,落日的霞晖打在所有人的身上,但是忙于在战场上交战的生灵,却得不到一丝的间隙去欣赏它的美丽。 “太虚剑阵,起!”随着云虚宫宫主的一声爆喝,在战场上不容忽视的一角也终于亮起了属于他们的剑光。只是这剑阵并非是天地一剑所祭起的,而是来自于云虚宫。 李牧尘的指尖在腰上的酒壶上停留了一会,继而抓住了被击飞回自己手中的长剑。 只见顷刻之间风云变幻,足以破除万物的锋芒从云雾之中展露而出,看那模样,竟是一把数百丈的巨型大剑倾斜着从天而降,而剑指的方向,便是天地一剑的众人所处之地! “蝼蚁之辈,也敢妄图插手群妖之战?去死吧!” 剑阵发动,一道刺眼的光束冲天而起,直入云霄,像是要将倾斜而下的大剑再补上一把助力。 “家主,吾等助你一臂之力。”众长老立刻结阵成型,纷纷将自己的内力传入对方的体内,就这么传递之下,最终汇聚到了李牧尘的身体里。 李牧尘潇洒自逸,尽管面对着如此场面依旧面不改色,待他把酒壶里的白酒皆一饮而尽之时,他才一抹嘴角,将壶一丢,一手持一长剑而和,只见之前两把相似却被一分为二的剑刃终于在此刻合二为一,剑柄翻转,而靠近剑身的李牧尘的脸上也闪过了一抹寒芒,眼神坚毅且深邃。 “剑道之极,以剑破剑——无量剑心!” “那是什么招式?”在远处清晰的看到这一幕的百里燕晴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唇,少年手里拿着的长剑似乎散发着别样的光,尤其是当他把自己的力量与长剑合二为一时,那柄长剑就好像在蜕变一般,一层一层禁锢的尘锁被瞬间冲破,锋芒之盛仿佛能够刺穿一切。 “神器?”躲在暗处的七执事见状愣了愣,紧接着不屑的咬牙切齿道:“嘁!没想到这道门之中居然还潜藏着一把尘封的神器轩辕剑。” 本以为云虚宫的太虚宝剑就足矣让她感到惊艳的了,没想到……神器,呵,人类何时也成长强大到这种地步了?明明上一次大战的时候,她可是轻言见证着那群蝼蚁的胆小与懦弱来着的啊。 天地一剑,莫非……是得到了那位的传承么? 没理由啊,早在千年前,他以长剑破开虚空孤身而往至今,六界就已经从未得到过关于他的一丝一毫踪迹了。 一位生死未卜的上神,哪来的传承…… “去,通知三执事,让他先别管那个叛徒了,火速赶往这里。” “是。” 由这么多强者联手,没准还真的有几率,破开那个时空节点所禁锢的,诸神之力呢。 果然,能让神祈社紧张的东西,从来就是有‘造神’计划之中的一环啊。 还不够,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想要结束这场战斗还尚早。 匮乏的灵力已经不再够用,我暗暗咬牙,终于解开了身上一部分的神力封印。 愧疚感如潮水一般接踵而来,而此时的我,并没有去看他。我也能够感受得到,朔的目光也从未停留在我的身上。 在神力汹涌出体内的那一刻,站在我身侧的男人也像是感应到了一般,几乎与我同步的解开了身上的魔族禁制。强大的蚀星之力比起神力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让处于对面的魇之魔王都不由得愣了愣,紧接着惊愕的动了动唇吐出了一句话来:“你、你是魔君……” 第三百五十五章 诸神黄昏(3) 朔,对不起。 这条路一旦踏出,就永无回旋的余地了。 “姐姐,我来助你。”崭新的神力注入到了火神的身体之中,她身上的伤痕也在以肉眼可见的趋势不断愈合,而与此同时,朔已经正面迎上了众妖魔的合力一击,剧烈的冲撞让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开始变得扭曲崩塌了起来。 “你、你们……你们这两个笨蛋!”那是我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见到姐姐哭,她愤愤的拍开了我的手,制止了我的治疗,怒骂道:“走啊,苍生是生是死与你们何干?!别再硬撑了!汐,你也是,走!你已经不是水神了,走啊!” “不,这一切怎么能由你一力承担?姐姐,我承受不了第二次听到你陨落的消息了,让我们与你一同并肩作战吧。我怎么可能放你独自面对,你可是……我的至亲啊。” 火神抹了抹自己的眼角,依旧是泣不成声。 “为何……为何千年后还是这样,本神永远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这般无力又荒唐的命运,本神真是受够了!!!”灼热的火焰自她的体内汹涌而出,若非有神力护体的我也会被这一阵热潮给掀飞。我连退了几步,只见她愤然上前,手里一把宛若死神的长镰由烈火凝聚成形,攻势比起之前迅猛了何止数百倍。 “糟糕,火神暴走了!”烛九阴最忌惮的就是不灭烈炎,当他站在数百米开外还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这股热浪依旧在不停的灼烧着自己的身体时,只得被迫的祭出一部分的妖力来分心抵挡。 “别怕,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能够击溃她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只要控制了火神,那么局面也会被我们彻底扭转!” “魔君殿下,您当真要与我们为敌?”魇之魔王脸色难看,料是他千算万算,也猜测不到这一位居然就是魔界隐匿已久的魔君。 “攻入天界,夺取天权于我们魔界而言百利而无一害,殿下,还望您三思!就算您不愿意出手相助,也不该站在神族的那一边啊。难道你忘了第五魔王是怎么死的吗?她可是死在了火神的刀下!第五魔王,是您从小一同长大的手足至亲啊!” 朔的眸子沉了沉,尽管面对着无数的指责与哀劝,他却始终都没有开口。 我知道那种滋味并不好受,想要去拉他的手,只可惜,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太过于遥远了。 “魔君,您销声匿迹至今,为何会帮着神族来对付我们?!” “殿下,您可是我们魔族唯一的信仰啊!每一次魔族有难的时候,您都会出手相救,难道您真的愿意以全族之血,去换得一位女子的芳心?” “定是那个妖女蛊惑了魔君!她也是来自神族的,这一切,都是神族的阴谋!” “魔君,您若是受人牵制了您说,我们一定帮您讨回公道!” 面对着重重责问,与鲜少数的关切的言语,朔终于开了口,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却令无数的魔族断魂心碎:“战吧。” 战吧,身为统率者,究竟是要下多大的决心,才能够对自己曾经的部下说出这般无情的话。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好友甚至是上将首领,在营中把酒言欢,一同商讨着收复魔族疆土的大计,可下一次见面之时,却是在完全不同的对立方说:战吧,哪怕有来无回,哪怕只能较出个生死。 本君是魔,不是道。 不为苍生,只为一人。 此战不可能退,也没有人愿意退,尤其是那些得以重见天日的魔族,长久以来就一直生存在混乱漆黑的魔界之中,它们比谁都更渴望得到地面上的居住权,肆无忌惮的夺走地面上这些生灵,生来就拥有的一切美好。 “既然如此,也别怪本王手下无情了!”魇之魔王眉头一拧,这一次,没有再留余力。 “那便试试看!” 魔力、妖力、神力、灵力、剑气、内力碰撞在了一起,强大的威能仿佛要撕扯尽视线所能及的一切,以及波及到目不能及的某些地方。剑刃碰撞的嗡鸣声不绝于耳,我们谁都没有后撤,退缩,有的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然与愤慨。 突的,一道刺眼的亮光从天门传来,就好似在那一瞬有人打开了尘封已久的箱庭,让本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光亮恍然的照入了进来。所有狰狞可怖的攻击在那一刻竟都化作了虚无,仿佛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我望着手里忽然被收回的青鸾流月刀失神,努力的睁开了眼帘,朝着我们正上方的天空望去。 “终于……来了吗?”七执事呢喃出声。 金光璀璨的光芒映照之下,竟是一位位立于云端的神影,他们有的嗤笑风趣、有的威严耸立,有的淡然自若、有的持笔摊巾……与天界的庄严规矩有所不同,他们每一位都拥有着自己特有的风格,或是不谙世事,或是不服约束,即便是连身为神界之主的天帝也时常拿他们没办法。 他们曾经,被称作为一盘散沙,而今,他们所有的力量都汇聚于此,皆被深藏于,这一道六界交汇的天门背后。 待到那些模糊的轮廓终于成形,勾勒出了一张张清晰可辨的脸时,已经有人忍不住的红了眼眶。 “糟糕……”在不远处安然处于四不像身旁的蚩离变了脸色,只见他的身躯好似受到了某种牵引一般,竟无故的悬空而起。不止是他,在场的重珏、阿瑶等人的身上也泛出了一道莫名的金光,他们对于自己的身体的控制权也同样丧失了。 “诸神重现,这是要重新凝聚诸神之力?”火神荼蘼立刻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她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道:“快,阻止他们,否则他们只会成为重聚神力的牺牲品!” 在她开口的同时,我与朔就已经动手了,只是这该死的牵引就像是一种无形的束缚,无论我想了何种办法都无法去斩断摧毁。 “看着她们,这诸神之力,我势在必得。”潜伏在后方的神祈社三执事奋然动手,他不惜一切代价的赶来为的就是这么一刻。 一心只顾着救人的我们根本来不及去阻挡下那道身影,就在三执事要接触到那一层金色的光晕之时,天空中忽的传来了另外一声异响。我们甚至都来不及回头去看,只见一只巨大的金手从天而降,赤金色的掌法不偏不倚的正好落在了三执事的身上,宛如拍一只无头苍蝇一般,直接将之打入了深谷之中! 这一变故弄得所有人皆是懵了,只听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传来,声音里透露着正义凛然与无尽的虚伪:“妖魔混战为祸世间,妖孽,今日本将军便替天道收了你们!众天兵听令,玉帝有旨,镇压群妖,收回神力!!!” 第三百五十六章 诸神黄昏(4) 无耻! 居然想着在这种时候出来抢夺神力?! 天界的老东西就是这番嘴脸吗?! 玉帝?在听到这个名讳的时候,火神皱了皱眉,语气森冷的骂道:“滚你个小王八犊子!玉帝算哪门子东西,也敢派人出来来本神的路?渺渺小仙,岂敢觊神?还不退下!” 闻言,还未开始动手的一群仙众就已经心生了怯意,火神的实力如何,有目共睹。玉帝下的这道旨意,分明就是为了一己私欲,自己不出手,却还把他们往火坑里面推。 且不说仙界之中只有天赋极佳,心存善念的仙官才有可能入得了上神的眼,有幸进入神界神宫之中侍奉。就只说眼前的火神,想要碾死他们这些小仙,简直易如反掌,他们之所以现在还活着,只是因为火神不想挑起神界与仙界的争端罢了。 让这些仙众对付对付妖还差不多,让他们对付魔族,不被扰乱了心智都算侥幸,而要让他们从对峙数位魔族联手的情况之下也不落下风的火神眼皮子底下抢东西,这不是让他们直接去找死啊?! 天帝到底在想些什么?仙众天兵们心中叫苦。 一群蠢货!当玉帝在仙镜里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脚下打滑差点气得吐血!他是这么交代的吗?托塔天王这个傻白甜的直男癌晚期,简直是无可救药了! 苍天可见,他说的明明是先表明自己斩除妖孽的立场,这样才有能减少火神的猜忌,在施以援手相助之时,再想办法顺道把诸神之力给他带回天庭来。怎么这傻直男一传话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说话就不能婉转点吗? 这个托塔天王,难道就不能动动他的小脑袋瓜好好想一下吗?如果他自己能够出面的话,有何必派遣仙众去淌这趟浑水,这么做为的还不是撇清这件事情与自己之间的关系。即便后来神界天帝问起来此事,他也有有办法好搪塞而过。 若是让神界知晓,他堂堂仙界之主居然在惦记神界的东西,这……他的处境只能说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别说火神要骂人了,就连他自己都想要爆粗口,出师不利啊出师不利,光是在用人这一点上他就已经败了! 只是……奇怪,为何此事都闹了过去了这么久,神界那边,却一直都没有动静传来?难道是瞧不上这些小打小闹么? 算着时间,天帝应该也从混沌之地回来了才对。 无心管教,莫不是受伤了? 思及此,玉帝本来想要召回仙众的念头搁置了,意味深长的扬了扬嘴角。想要知道天帝有没有负伤,继续看戏下去不就知道了?若是他还不来,自己的这个猜测只怕是可以坐实了。 “火神殿下见谅,此为玉帝旨意,吾等也只是奉命执行而已。若是您心有不满,大可以去天庭与玉帝理论让他收回成命。” “呵!本神没时间跟你们周旋。早干嘛去了?隔岸观火,一群虚伪的狗东西,都给本神滚!”长长的火鞭扬起又落下,已经阻断了不少仙众的路,火神下手丝毫不留情面,不仅打伤了天兵,还让不少见此一幕的仙众冷了脸。 托塔天王的脸色难看,道:“火神对我仙界之人大打出手,是想要挑起天界的争端,引战两界吗?” “想要引战的是你们!” “哼!好,既然如此,也休怪吾等手下无情了。天兵听令!镇压章尾,不需一切代价!” 一群群白铠银枪的天兵气势恢宏的从天而降,毅然决然的加入到了战斗之中,让本就混乱的场面雪上加霜。 但是混乱,对于某些妖而言,却是一种求之不得享受。混沌肆意的大笑着,十分满足的听着来自周围、耳边不停的嘶吼声、喊叫声、刀枪剑器交汇在一起的声响,他只觉着,这是人世间最为美妙而又神奇的乐章。 很快,天兵们无差别的攻击就引起了一阵不满。 “这群天兵,该死的,怎么连我们也对付?!”叶卿离一边说着,一边着手给人偶们治愈身上的伤势。雁归邪魅的眸里没有丝毫的温度,要说起来,这也算是他第一次跟天界的一些家伙交手。 这些天兵的实力并不强,但是对付起来也不得不花费上一些时间。 而且,虐杀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身为杀生偶的杀戮快意传来,有的只是嫌弃与乏味。 而这样浪费时间的攻守,对于苏小七而言简直就是一种变相的折磨。眼睁睁的看着重珏被牵引即将进入诸神之境而无可奈何,这种无力之感,怎一个‘急’字了得? “小七,别着急。右侧天兵数量薄弱,先从右翼突围,兴许能有转机。”苏澈也化作了兽形跟在了苏小七的左右,在苏小七迷茫慌乱的时候,身为兄长的他如同一盏指路的明灯,为她指明了方向。 “好!”苏小七运气妖力,施展神通击溃了一波又一波如潮水般涌来的天兵,一掌落下死伤无数,甚至有数不尽的盔甲化作了春泥。但是很显然,她这边的攻势太大,优势明显的想要不引人注意都难。 “妖孽,休要放肆!”托塔天王仙威尤在,话音未落,他手里的宝塔便已出手,原本在他手中不过一尺多高的小塔在脱手之后竟放大了成百上千倍,塔落金光,把苏小七整个妖身都给笼罩在了其中。 很明显,他就是冲着苏小七来的。 “小七!”苏澈忍不住的惊呼出声,关心则乱,他见苏小七避无可避,索性身躯一横,就想要挡在自家妹妹的面前。然而苏小七就像是预料到了一般,在苏澈挡在她面前后的第一时间就直接一掌把他掀飞了出去。 苏澈身形栽倒,狼狈的吐出了一口鲜血,但是也从而顺利的离开了危险的范围。 “哥哥,快走。”这是苏小七被巨塔完全笼罩吞噬之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苏澈哪里容得自己的妹妹就这么被托塔天王收走,在看到巨塔有收回的趋势时立马就不顾危险的拔腿去追。但是有人已经比他更快了一步! 是杌荒。 第三百五十七章 诸神黄昏(5) 手握金丹的她虽然能够趋势妖力,可自身的肉体强度却与人类无异,而她之所以甘愿冒险做出此举动,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除了想要救下同为战友的苏小七之外,更多的还是对于天界、仙众那永远都无法平息的怒意! “虚伪自私的神仙,千年前如此,千年之后亦是如此!你们毁了本姑娘一世,本姑娘与你们之间的账,还没有算清呢!” “什么?”托塔天王诧异不已,眼下他也是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宝塔在杌荒与苏小七的里应外之下击得粉碎。 这样下去不行,根本就救不了重珏等人。 “我探入诸神之境,你帮我断后。”我看向了站在我身侧的朔,朔点了点头,只叮嘱了一句:“万事小心,必要时……” “没必要,现在这种状态就能够应付。”我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彻底释放出封印的神力,确实能够最大程度的减少诸神之境对我的排斥。但是,我不会那么做的。 指尖缓缓地探入了结界之内,意料之中的阻隔感并没有出现,反而是其中出现的一股巨大的吸力将我整个人都代入其中。慌忙之中,有人匆匆的握住了我的手。 视线朦胧,待我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却是与外面观望时截然不同的景象,我不禁瞪大了双眼,双唇微张…… 这里是……这里哪里是什么仙境神境,分明就是无边的地狱啊! 尸骨累累,满目残骸,漆黑的血水发着一股恶臭,脚底下没有路,有的只是垒砌起来的白骨。而从诸神之境外所见的诸神,也不见丝毫的光芒在身,浑身都被黑暗所吞噬,身体之上是很明显的神力流逝的黑光。 受此囚禁的,不止是神力,还有诸神的记忆。 “抱歉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汐,我们等了你很久。”握住我的手的不是别人,正是墨神。 和这里其余的神不同,他似乎永远都是这般的一尘不染,眉宇淡然。 “等我?我能救你们出去吗?” 墨烟好像猜到了我会问这个问题,浅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汐,你忘了啊,我们……早就已经死了啊。” ……是。 是我忘了。 我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那现在的这些,算什么?残念吗?” “好了,别难过了。”墨烟依旧轻松的揉了揉我的头,说:“外面的家伙可是虎视眈眈的想要把我们带出去呢,只是我们现在的样子……你也看到了。” “出去的话,你们就能活吗?” “还是算了吧,诸神,也不愿意以这样的模样重临世间。借你的手一用,让我们安息吧,彻底斩断与外面那几位的联系,你不也是为了救他们,才冒险进来的吗?” “墨烟……我以为,我在人世间寻到你了,留光客、留光客不算是你吗?还有重珏,风神……你们……”在听到我的话时,一直坐在巨龙的龙头骸骨上的一道淡绿色的身影缓缓地转过了身来,只是他并没有看我,而是对墨烟开口说道:“墨神这般擅自做决定,不好吧?” “嗝~本神倒是无所谓,喝了一辈子的酒了,这一生也算是逍遥尽兴,你说是吧?老伙计。”酒神挺着一个大肚腩,拍了拍坐在他身侧的药神,药神黑着一张脸,轻哼了一声,没有搭理他。 “喂小水神,虽然本神不知道你为何落魄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但是,你,应该能帮本神照料药神宫里的草药吧?” “得了吧,你都死了多久了,就算药神宫的草药没被你的那些仙官们分走,也早就已经枯死了。” “老酒鬼,你别乌鸦嘴!那些可都是本神的宝贝,是本神的心头肉!!!怎么样,水神小友,帮老夫照看照看,那药园里的一颗无欢果就送给你了。” “我……” “时间不多了,你们还有空在这里闲聊。呵,本神先来吧,花神,一起吗?”说话的是月神,他的脸已经被黑暗腐蚀了大半,但是在使用神力时,他身上的光辉却没有丝毫的减淡。 “我知道了。” “等我们将神力凝聚到一起,你就想办法把它彻底击碎,释放进六界之中。汐,说实话,其实,我们也很舍不得你呢。” “交给你了。”梦神忽然出手,把我从诸神之境中给推了出去,我一晃神,还没反应过来周围骤然变化的天空,就看到眼前的奇境竟在崩塌汇聚,而我的身后,抢夺者贪婪者亦是无数。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朔,一直就站在我的身后。 诸神之境中,月神不甘的开口:“即便不想承认陨落的这个事实,但是……觊觎她的,应当不止本神一个吧?花神,别以为本神不知道,你背地里藏着的那些小手段,怎么,心软不肯用了?” “本神不像你,无意将之占为己有,即便现在只是一缕残念,但是,本神还是想要奉劝你一句话:见过花开就好了,又何必在意花属于谁呢?”花神浅浅一笑,身形虚幻寂灭,一点点逐渐碎裂的身躯带着神力,朝着那道散发着金光的门涌去。 “梦神开启的通道可维持不了多久,走吧。”酒神搂着满脸嫌弃的药神的肩膀,另一只手怀抱着一只饮尽的酒坛。“没准,我们这些被隔绝在六界之外的老东西,还能借此机会进入轮回之流呢。” ……死一般的沉寂,这是诸神之力凝聚之时唯一带给世间的波动。 时间就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一般,我捂住了唇,尽管尽量的去克制,可是也无法阻止脸上的泪水滑落下来。那团散发着璀璨的光芒的神力,从中蕴含着的无穷的力量,不知惹得多少的势力眼红。 可是在我的眼里,只有回忆,只有曾经的那些朝夕相处。 谁说神界诸神犹如一盘散沙,在我看来,他们不是懒散,而是随性,随心而为。不把天下苍生挂在嘴边,但是在他们下界游历之时,若是看到哪方有难,也会施以援手。 真正的护卫苍生才应当是如此,抬手化解一番风雨,挥一挥袖转身,两袖清风不带走一片云彩。不求身后留名,只求无愧于心。 天帝,父亲,这……就是您一直以来都想要得到的力量吗? 那么,只怕这一次,您要亲眼看着我将之粉碎了。 因为我坚信,即便诸神之力被毁,重归六界,那些散落尘世的繁星,也终有一天,会重返天际! 第三百五十八章 双子(1) “不要!快住手!”在清楚了我的意图之后,身后的妖魔仙众口中发出了何止一声的惊讶与怒吼,但是他们无力阻止,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那团惹人眼红的诸神之力,在我的手中……被捏得粉碎。 “哼,如此处心积虑的营造出这个局面,神祈社,你们确实好大的胆子。”长刀挥砍,第一道风刃便是朝着距离朔最近的七执事而去的。 “撤。”负伤的三执事突然现身,不仅为之挡下了这道攻击,还拎着后者的衣领,往后一退,看那架势就想要逃。 “没了神力,那便攻入天界。”魇之魔王矛头一转,领着魔族的一众就朝着天门的方向涌去。之前还欲阻拦的火神这次居然没有动手,轻易的放行了。 见状,众多妖魔先是一愣,紧接着心中大喜。 “火神,你这是何意?” “仙界老贼,怎么,只许你做初一不准本神做十五?”火神荼蘼嗤笑了一声,眼中讥讽的意味十足。 “妖魔攻入天界对你有什么好处?!别忘了,神族的神宫也在天界。” “你们天界的消息这么不灵通啊,没关系,打就打吧,反正,神界除了天帝以外也没有别的神了。有时间这里耍嘴皮子,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自保吧。汐,朔,我们走。” 我一脸茫然的被姐姐拉着手腕,只有在接触到她的时候,我才知晓了姐姐受的内伤极重,若不想办法找个安全的地方治疗,只怕会留下病根。 “这就走了?本座还以为,能跟着混进天界去耍耍呢。”白泽重新变回了人形,颇为失望的抱怨了一声。 “朔,你去安排大家撤离,我与姐姐有事商量。” “好。”朔点了点头,给予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 “唉?老板娘,你走得这么自在,未免有点太不负责任了吧?我们大家可是响应你的号召冒着生命危险前来!” “抱、抱歉,麻烦白大人了,事后我必有酬谢。” “这还差不多。” 在目送着我们离开时,一直跟在七执事身后的人担忧的拧紧了眉……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荼蘼,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想办法救你。 “咳咳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伴随而来的就是怎么也擦拭不完的鲜血,我的心彻底慌了,手忙脚乱的帮姐姐处理着身上的伤口。 被鲜血染红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这才发现,她身上的伤口,不仅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反而伤口还在不断地崩裂。 “怎么会这样?” “是神祈社,他们的能力极其诡异,在你进入神境的时候我与那个三执事交过手。他在试探我,但是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在试探什么。” “就不该放他们离开。” “没用的,不亡之城里的人都是不老不死的怪物,我们根本杀不死他们。” “我传些神力给你。”我作势就要动手,可是让我们都感到奇怪的是,分明我都还未运功,体内的神力就像是自然流失一般进入了姐姐的体内。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就好似,我们的力量无比契合一般。 可水火不容,是人尽皆知的道理。 “怎么会这样?”惊讶归惊讶,看着姐姐身上逐渐愈合的伤口,我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而姐姐,阴沉着脸色,思绪难明。 “原来,双子的说法是真的啊……”她口中喃喃出声。 “双子?” “没什么,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为什么?” “我在保护你,有些东西,知道了,没有好处。” “是不是与神祈社的造神计划有关?”我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一怔,“你已经查到这个份上了吗?” “所以,造神计划都是真的,而且……他们还有成功的案例,对吗?” 姐姐沉默的样子就像是回答了一切,我深吸了一口气,只感觉脚下有些发软。 “汐,你听我说,这件事姐姐有解决的办法,你不必插手其中。” “你为什么……总要这个样子一个人背负一切呢?当初帝君把嗤言关在修罗界的时候也是这样,你明明心里面难过的要死,可是你却还总是……在我的面前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姐姐,你对我大可不必如此啊,我们是亲姐妹啊……” “告诉你,你能做什么?” “以我当时的能力,我能做什么你心知肚明,不就是进入修罗界吗?我也可以,我都能做到的。” “……算了,以前的事情何必再说。” “那现在呢?神祈社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又是沉默,你总是这个样子不说话,你要我怎么去猜?我不会成为累赘的,我发誓,我求你了……算我求你,荼蘼,跟我说……让我帮你……” “住口!”姐姐像是厌烦了,她一把甩开了我的手,也不顾及自己身上的伤,道:“因为你让我变得软弱了!他说的对,想要站在巅峰之上就应该没有弱点! 但是现在哪怕只要是个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本神最大的羁绊,一个是你,一个便是嗤言。本神最痛恨被情感牵制,嗤言是背弃也好,离去也罢,他的生死都将与本神不再相关! 但是你,汐,你一次次的影响了本神的判断,你成为了本神的软肋。你若是真的想帮本神,就应该……早点离本神远远的,别再影响本神成为神界的最强者。” “他?你从来都对成为强者不敢兴趣,我们是姐妹,什么事情非得是我不能知晓……” “不……”荼蘼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的身躯颤抖,良久才缓缓地吐出一句话来:“我们,不是。” 我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的看向了她,伸出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 “你说什么?” “我们不是姐妹,一直以来,都不是。本神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也就只有你天真,一点怀疑都没有。” 我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这种时候决不能以沉默代替开口。 “没关系啊,就算不是亲姐妹,在我的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姐姐。” “够了!别装傻了,背后操控者做这一切的目的你还不明白吗?他就是想要利用我们。早在本神年幼的时候,本神就不止一次的怀疑过,我们的记忆被篡改,被利用,本神不顾一切的去查清。最终,才知晓了神祈社的造神计划,也从那第二份计划里,得到了答案。” 我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后脊发寒,还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但是姐姐的声音,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第三百五十九章 双子(2) 因为她看到了推门而入的朔。 “没事吧?”朔关心了一句。 姐姐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沉声“嗯”一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等我们再开口,她突然说道:“本神会回到神界去。” 这一次,不止是我,就连朔也是不明所以的愣了愣,问她:“回去做什么?” 姐姐扫了我一眼,淡然一笑,语气轻松的说:“重新回去做火神啊,有什么不妥么。” 她想要尽量的表现得轻松,却殊不知,在第五死后,她的心就已经彻底乱了,脸上为了掩饰沉重的表情也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好啊。”我扯了扯嘴角,不就是演戏吗?谁不会。我接过了她的话:“明天你的伤应该就能痊愈了,那我就先预祝你,早日成为神界最强者吧。” “你……算了,你们出去吧,本神要休息了。” 我拉过了朔的手腕,领着他出了房间。朔很是不解,一手搂住了我的肩,说:“和姐姐吵架了?” “没有。” “都把本座的手给推开了,还说没有?夫妻间都尚且拌嘴呢,而且你看看本座,虽然有十余个兄弟姐妹,但也不是时刻都心意相通的。”甚至还为了蚀星之力互相残杀。 当然这后半句话朔没有讲,因为他已经发觉了我的脸色阴沉的可怕。挑了挑眉,俊脸上扬起了一抹不可思议,“谁又把我们家汐儿给惹毛了?” 我拍开了他揉捏着我的脸颊的手,郁闷的叹了口气,回答说:“还不是神祈社,什么‘造神’计划,什么双子,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搞些什么。少废话了,去查吧。” “不休息?” “少睡一觉又不会死。对了,白泽阿瑶她们怎么样了?”我伸了个懒腰。 “石头把他们都带回客栈去了,放心,只是……本座有听到他们说打算从仓库里拿些疗伤的草药之类的……当时本座忙着赶过来,就答应了。” “什么?!我的小金库,你、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呵,汐儿还是跟以前一样叩门呢,那你好好掂量一下,是要回店里还是继续去追查神祈社之事。”这家伙,这么问,不就是已经猜到了我会选择后者吗? 只是……我握了握拳,感觉自己的小心脏都在滴血。何止疗伤的药材,还有我收藏的诸多提升修为、淬体的草药……以大石头他们的尿性,估计早就在几个时辰之前都给搬空了。 呜呜呜呜…… “我心疼一下还不行吗?你查到他们的行踪了?” “在交手时,本座在三执事的身上留了点东西,他们现在,正在朝赶往帝都。” 帝都、若水……那不是最后的两处禁制所在的地点吗? 蒙沅沅被魇之魔王夺舍,现在情况如何尚且未明,第五陨落,血之魔王性情大变大开杀戒,而魔族的那十位圣女助纣为虐,其中一位愿意出手相助的只怕也难逃一劫。 魔界,正在经历着一场局势的大变迁, 尤其是当那些魔族亲眼目睹了身为魔君的朔出手帮助神族的时候…… 脑子里就好像是一锅粥,所有的事都被搅作了一团,是啊,还有天界那边,现在也不知道如何了。 姐姐愿意重返神界,此事一定与神祈社有关,但是既然从她的口中问不出来什么,那就只能够,依靠我们自己寻找真相了。 “蚀星之力,近期有反噬么?”思量了良久,我问道。 “没。”朔回答的很干脆。 我遥记得,当时时间紧迫,所以,我也没有多想。 ……如果,如果还有机会,能够让一切都重来一次的话,该有多好。 魔界,魇魔宫。 漆黑的砖石地面上,传来一锁链拖拽与长鞭甩裂皮肉的声响,在一阵的痛苦闷哼声中,几道刺耳的尖笑声显得尤其刺耳。薛梦瑶一边缠绕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一边踩着一双加高的皮靴缓缓走近,尤其是在听到某些人忍辱的低喃时,她嘴角的笑意更加的肆意与明显了。 “薛、梦、婷。”清晰的三个字落下,双腿修长身姿妖娆的薛梦瑶也停在了牢房门口,在看清了里面的惨状时,颇为遗憾与不忍的啧啧了两声。 在听到她的声音之后,几位正在对薛梦婷动刑的魔族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纷纷态度恭敬的给她让开了路。 “圣女殿下。” “殿下怎么会来这里?” 薛梦瑶走上前,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满身伤痕,被锁链固定在刑架之上呈跪姿的薛梦婷,挑了挑柳眉,说:“怎么?本圣女来不得这里?” “不、不是,此等污浊之地,只怕会脏了圣女殿下的眼。”狱卒谄媚的讨好说着。 薛梦瑶一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无妨,本圣女不怕脏。” 几位狱卒相互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一闪而过的失望,转身正要走,薛梦瑶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突的皱起了眉叫住了他们:“慢着。” “圣女殿下,还、还有何吩咐?” “你们几个,胆子不小啊,连专门侍奉魔王们的圣女也敢动?”薛梦瑶冷眼扫过薛梦婷身上残破不堪的衣物,眼底的杀意已经汹涌到了极致。 狱卒们知晓事情瞒不住,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应了一句:“她、她现在也不是圣女了,不过是个叛徒而已,魔界对待叛徒向来如此。” “哦?”薛梦瑶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怪异,“是吗?本圣女怎么不知道魔界对待叛徒如此?只怕是对待从人界骗来掳掠来的那些女子吧?你们,私下欺辱圣女,该当何罪?” 狱卒们不懂,其实她此时的动怒并非是为了薛梦婷,只是为了魔族圣女的那一份自尊与尊严罢了。 “哼。”要说魔界就是这一点好,就连狱卒也肆意妄为的什么话都敢说,只见其中的一位狱卒冷笑了一声,说道: “失去了圣女之位本就与常人无异,寻常的女子敢踏入这魔界,那都是被啃得连一根骨头也不剩下的。圣女如果不知道的话,不妨出去问问,别说是她……就是您,哪一天从这个位子上跌下来了,我们也照样是这个态度。” 第三百六十章 双子(3) “与其关心别人,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混账东西!都给本圣女滚出去!”薛梦瑶气得咬紧了自己的唇,这群肮脏不堪的蠢货,心无大计胸无城府,她跟这些生活在魔界底层的臭虫说些什么,真是自降身份。 “滚!” 尽管是被力道极重的魔鞭打在身上,那几名狱卒也没有说些什么,他们似乎早就已经忘了反抗为何物,欺软怕硬,在看到薛梦瑶发怒的时候就只知道一声不吭的埋头离开。 “呵,想要来看我的笑话,看来你也不过如此。”薛梦婷扯了扯已经撕裂的嘴角,痛楚让她皱起了眉头,但是她依旧忍着痛抬头看向了薛梦瑶。 “看笑话?你以为本圣女会无聊到这种地步吗?薛梦婷,反正你这种废物留在魔界也没什么用了,既然如此,就用你的命给本圣女换些好处吧。”薛梦瑶狞笑着捏住了她的双颊,邪气森森的盯着她打量着,能够成为魔族圣女,光是在姿色上就已经经过了重重筛选。 此时的薛梦婷,虽然瞧着狼狈颓废,满身是伤,但是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不染纤尘。瞧那样子,不像是深处魔界,更是像极了一位被囚禁于此受尽屈辱与折磨的女神。不得不说,就连薛梦瑶瞧着都有几分的动心,更不要说是几只魔族男性。 “你想要做什么?” “虽然本圣女处理伤势来迟了一步,不过无妨,只要能吞噬掉你的魔力,脏一点,也没有关系。”薛梦瑶的眼底突然浮现出了一抹嗜血的光,说出来的话只叫人感到后脊发凉。 她刚才在说什么?吞噬? 薛梦婷有些难以置信,她甚至还怀疑自己听错了。可是薛梦瑶脸上痴狂的表情,以及她自己清晰的听觉都在准确无误的告诉自己,她没有听错。 薛梦瑶,确实打算‘吞噬’她。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你是魔族?!我们是人,是人啊!就算是修炼魔道,也绝不可能……啊……”然而,薛梦婷的话只说了一般,却再也说不出来了,她的嘴里只剩下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肩膀上传来了一阵剧痛。 “你很吵诶~”薛梦瑶把头从她的肩上抬了起来,那张白皙的小脸之上,满是碎裂的血肉也鲜血。她一把撕下了薛梦婷的一块衣物,就塞进了薛梦瑶的嘴里,紧接着,更为‘惬意’的好好享受着自己的这一顿‘美餐。’ 牢房之外,一身灰白长衣的第九魔王从黑雾中现身,他单手抚臂,身后靠在了冰冷而潮湿的墙壁之上,侧颜绝美,就这么冷眼旁观着牢房里发生的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人类又如何?既然修炼了魔道,自然也可以采用更为‘特殊’的吞噬之法。 什么十一圣女,魔界真正所需要的,有一位就足够了。 两个时辰之后,浑身浴血的薛梦瑶一手挥开了紧锁的牢房门,面无表情、眼中无神的走了出来。身上的衣物皆以被鲜血打湿,整个人看上去宛如从深渊之中爬出来的恶鬼修罗。 第九魔王见状,颇有礼貌的朝她挥了挥手打招呼笑道:“呵,恭喜啊,第一次成功吞噬掉了一位竞争者。” 薛梦瑶偏了偏脑袋,那模样就仿佛只是个提线木偶一般,她把手伸进了怀里,从衣服中取出了一份名单,紧接着,在‘薛梦婷’这三个字之上,划上了一个叉。 “下一个,就她吧。”薛梦瑶的血手在另一个名字上点了点,留下了一个淡淡的血指纹。第九魔王不甚在意的瞥了一眼,掩面而笑。 “动静不小,但是好在血之魔王注意不到这边,放心。魇魔王重伤,等他们发觉过来,至少也要七日的时间。” 薛梦瑶眯了眯眼,冷漠道:“那就在这七日之内,吞噬掉其余的九人,把她们的魔力,彻底收为己用。” “呵呵……哈哈哈……去吧,薛梦瑶,你将成为本王最为优秀的作品。”第九魔王满意的拍了拍她的肩,又用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冰冷的舌尖缓缓地舔舐起她嘴角的血迹,压低嗓音道:“你若能成为魔界唯一的圣女,凌驾于魔王之上,也不枉费本王费尽千辛万苦将吞噬之法传授于你,好好表现吧。” “我会的,魔王殿下。”少女失真的眸里没有半点缤纷的色彩,有的只是与这个年纪极为不符的麻木…… 圣女殿。 十一位魔族圣女之中年纪最小也是实力最弱的薛梦菲莫名的就感觉自己的后脊涌上了一股凉意,她先是在进入房门的时候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在确定圣女殿深长且幽深的走廊上没有别人之后,这才推开了寝室的门。 伴随着“咔嚓”的一声脆响,水晶金属打造的大门关上,她正想去开灯,鼻尖就闻到了一股十分刺鼻的血腥味。在魔族多年也算是常与尸体打过交道的薛梦菲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在检查四周情况的同时,已经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只是这股刺鼻的味道实在是让她忍受不了,尤其是那种在一股腥臭味里夹杂的脏器的味道,简直令人作呕。 “谁,出来!” 薛梦菲为了壮胆喊了一声,但是整个漆黑的房间里,回应她的依旧只有死一般的寂静。薛梦菲下意识的就想要去点灯,手指却在还未触及到烛台的时候,摸到了一张僵硬不动的脸。 “啊!”薛梦菲被吓了一跳,而就在她往后退的同时,房间里的灯被点亮了。薛梦菲究竟是年纪小了些,在看清了对面站着的人之后反而安下了心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的问:“梦瑶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什么贼人潜入圣女殿来了。” 薛梦瑶微微抬起了头,就那么阴森森的笑了笑。 薛梦菲觉得简直莫名其妙,尤其是被薛梦瑶的这一笑给搞得不寒而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是当她仔细的用鼻子去嗅的时候,她才发现之前让自己作呕的那股血腥味,居然是从薛梦瑶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我来……”薛梦瑶嗜血般的勾起了嘴角,一字一顿的说道:“进、餐、了。” 第三百六十一章 双子(4) 毫无防备的薛梦菲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紧接着下一刻,她的瞳孔骤然放大! 圣女殿的隔音效果极好,所以,也没有任何人发现,在某个阴冷的角落中所发生的,这一切…… 最强……只要成为魔界最强……只要强大到足以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无论是什么事,她都愿意去做。 即便是……喰食同族! 听着耳边传来的啃食声,跟在第九魔王左右的护卫相互看了看,皆是不忍的低下了头。 右护卫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说道:“殿下,这、这未免也太残忍了一点吧?要说这些圣女之间没有亲情,但是至少也有会有并肩作战的感情的。” “想要变强,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弱肉强食,这本就是自然界生存的法则。还要多亏了神祈社,要不是本王从天帝那里得知了他们的手段,还想不到这一招呢……” 神祈社? 左右护法一愣,这才知道了第九魔王所指的是何。 原来,是那个天帝最讨厌被提及的‘双子’计划。 只是,吞噬,与‘双子’计划之间又有什么关联呢? “告诉你们也无妨,那老头死命要隐藏的秘密,其实也正是他的污点啊。他想要通过竞争而制造一位最强战神,却万万没想到,最后的两个赢家并没有拼了命的搏杀,反而有和平处之的迹象。 这种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状况,也迫使神祈社那群自以为什么都知道参透了的学者暂停了计划,他们甚至开始四处奔波寻找案本例子,企图研制出解决这种状况的办法。 可惜那群废物只会浪费时间,最后还不是没有办法,只能由着‘双子’离开不亡之城,前往天界,入主神宫。这么多年了,他们企图从‘双子’的身上弄清楚一直都没有解开的谜团,却除了一点之外,一无所知。” “哪一点?”左护法悻悻的问了一声。 第九魔王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竖起了食指与中指,一边按下中指一边说道:“唯一能够肯定的一点,只要其中的一个死了,另外一个,就会在那瞬间继承对方所有的……神力。” “就像是圣女之间的‘吞噬’一样?” “不太一样,因为如果是发生在‘双子’之间的那种吞噬,定是更为霸道的,不止是力量、肉体、记忆,甚至还有灵魂。” 在听到第九魔王提及最后一个词的时候,左右护法纷纷的变了脸色,身为魔族,他们深知灵魂的存亡是决定是否彻底消亡的关键。 “但是在神祈社的学者研究报告里还有一个说法,本王倒是更倾向于另一种说法,那就是‘盈亏互补’。与普遍的推论现象不同,这种互补一定是有条件的,也许是接触,也许是别的……总之只要‘双子’之中一方受损,另一方就能够通过消耗自己来治愈对方。至于具体消耗的是力量还是灵魂,就很难说了。” “不论是哪一种情况,对于天帝而言,都没有差别吧?‘双子’,现今还在神界吗?还在天帝的掌控之中吗?” “呵~”第九魔王嗤笑了一声,道:“天帝啊,一直想要通过恩威并施来汇聚诸神的力量,或者是掌控‘双子’,亦或者是本王,只是可惜,他一个也控制不了。 在确定‘双子’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互补’还是‘吞噬’之前,他还不敢轻易动手,因为他需要一件能够真正压制混沌之兽的武器。而这样的武器,神祈社已经造不出来第二个了。 因为,神祈社真正的核心所在,也即将力量枯竭而彻底消亡了。介时,神祈社的那群不老不死的怪物,也终究会迎来他们生命的终点。” 只有活到最后的,才有资格称之为赢家。 呵,天帝老头,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 在客栈时,大石头对我说过,老板娘,不是总说着不管那些妖魔之间的事情了吗?为什么在听到禁制的事之后,还会依然挺身而出? 记得那时,我说,因为我尚且不担心自身的安危,我怕的,是那些战争会波及我的亲人、朋友。 大石头很是费解,说你和君上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之间水火不容人尽皆知。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你想要救天下苍生,还是想要那一人?而我,早在出发之时给出了我自己的答案。 昔日因为天池献祭一事,我神力尽失,难以参加大战导致姐姐陨落,这件事情一直都是我心里的一个心结。甚至当时不止姐姐,还有众多我所认识的天界挚友,信仰着我会给他们带来胜利的天兵战士们。 他们等待着,直到自己身亡魂灭的一刻,都始终没有等到,我的这道曙光。 怀揣着那么多人的期待,在做很多事情的时候你就不能只想着自己而不顾及他人,更别说什么为爱舍弃一切的话。曾经我也做过错事,伤害过别人,但是我会成长,我能不断的从过去的失误中收取教训从而得到启发。 我的爱应当由我自己来守护,而不是通过牺牲别人来达成,过去犯下的错误……我现在,只想要尽自己所能的去弥补。 即便身份揭穿以后,大家各回各界……但是我想,到战争平息的时候,还是会有两个傻瓜,会不顾一切的反对在一起吧。 也许是偷偷封印力量躲进尘世中,也许,是在六界之外重新寻找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安身之所。 这一次,就当做,是我,我们,对于天下苍生的一点,迟到且无能的补偿吧。 “帝都的禁制封印需要启用神力加固。” “我知道,无妨,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神祈社的事,等真正的调查清楚了造神计划,我们就分头行动,同时加固帝都与若水的封印。这般双管齐下,在加固的同时也一定会惊扰一些潜伏依旧的家伙……就比如,长留山中众仙不惜一切镇压的……混沌之兽。” “好。” “说起来你不觉得奇怪吗?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连天庭都知晓了,为何,神界之中却始终连什么动静都没有?” 第三百六十二章 双子(5) “没有动静,才是最好的情况啊。” “说的也是。” 帝都,据《山海经》之中的《北山经》记载,此山位于雁门山以北四百里的泰泽之中,从帝都山至泰泽的四百里路皆是水路。 帝都山上光秃秃的,没有草木生长,但蕴藏着丰富的金矿和玉石。仅仅只是脚踏在这片土地之上,我都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那地底里涌现出来的强大的生命力与深重的内涵。 此山有灵,也算是诸多仙山之一。 与之前的经历都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们连顺带欣赏沿途的风景的功夫都没有,而是马不停蹄的跟踪着残存的魔力气息。蜿蜒而上的石梯到半山腰上就没了,我茫然的四顾,低眸就能够俯瞰到山下所有的风景。 这样完美的视角让我的脚步不由得一顿,心里面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共鸣。 如果传说中的不亡之城里至今还有人在指挥和运转,那么那人,一定也曾经常这样俯瞰眼前盛景的经历,面对着截然不同的一个新世界,他的心里面会想些什么呢? “气息跟踪到这里就消失了,周围应该有结界或者法阵。” 我想了想,道:“我们埋伏在附近,这段时间里总会有人要进出。” 我的话音未落,只见我们周围的平地上就已经出现了一道传送法阵,我与朔默契的对视了一眼,纷纷隐藏起了气息,一左一右的躲在了来者的身后。 居然这么快就有人来了?该说是我们运气好,碰巧遇到了他们的传送法阵,还是说他们进出的次数本来就很频繁? “唉真是累死我了,出去跑了一趟,最后也就收集到了这点线索。”一个体型健硕的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捶了捶自己酸胀的肩。“真怕执事大人知道了又要大发雷霆。” “能有线索都不错了,眼下时间紧迫,如果三天内再找不到第三个造神计划的那位啊,只怕我们都要凉凉。到时候,不亡之城,可就要真的彻底成为一座死城了。” “三天?不是说大执事已经在想办法了吗?”一边用手指拨弄着山体上伫立的那些怪异的石雕的男人,诧异的看向了自己的同伴。 “是想办法了,但是毕竟那位神使已经没了,现在只剩下了一个神志不清的在逃犯,我们谁也不知道女神殿下的遗体究竟保存在何处。” 男人闻言,先是沉沉的叹了一口气,紧接着按下最后一道开关,一道荧光亮起,他们脚下的符文开始隐隐发亮,似乎在与某个空间正在产生连接。男人的目光好像触及到了什么,我寻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里是一轮雕刻精美的弯月形暗纹。 纹路不太明显,甚至有些边角还有了明显的损坏,但是落在男人的眼中,他就仿佛看不到那纹路的破败一般,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只有过往的辉煌与一片光明。 粗糙的手指触摸到那枚暗纹,叹息的男人忽然就像是得到了某种心理安慰般释怀了,他嘴角的淡淡勾起,语气也变得轻松的说道:“无论最后的计划是否成功,我们都会坚持下去,与神祈社站在一起,直到最后一刻。殿下,愿您神光长存,我愿意为您流尽身体里的最后一滴鲜血。” “呵呵,你小子……”同行的伙伴拍了拍他的肩,右手负掌置于自己的左胸前,态度恭敬的微微弯腰,齐声说道:“恢弘万世,遗落之城。不亡不灭,辉曜之神!” 语落,并不算刺眼的银色光芒一闪而过,在那瞬间,我恍若看到了一条通往黑暗深处的台阶,台阶的尽头,是一座模糊不清的城…… 当时,我的第一念想就是跟上去,这里面就好似有一种无形的魔力在吸引着我进去,进入那里,我想要知道的一切,就都会得到答案。 “汐儿。”朔拽住了我的手臂,我吃痛间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眼前的事物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一些奇怪的记忆画面,在我接触到那个弯月印纹的时候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嘶——头疼。” “你怎么了?放轻松,别去想别的。汐儿?汐儿?看着本座,别……”后面的话,听不到了,因为在那之后我就陷入了昏迷。 神识之海里出现了另一道身影,与诸多魔王不同的,他虽然一身魔族打扮,脸上的笑容却是最轻松的,不似大多数魔王脸上的诡笑或者邪笑。 这位魔王我并没有见过,在脑海中也没有任何对于他的印象,无论是身份还是能力之类的,一无所知。 所以,当我从神识之海中看到他的时候,我只能一脸茫然地问上一句:“你也是能够操控梦境的魔王?” 他云淡风轻的笑了笑,自顾自的坐在了一朵雪白的云朵之上,靠躺的很是悠闲:“控梦?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本王诞生于你之前,能力是吞噬。” 诞生于我之前?为什么要特地的强调这一点? 我觉着奇怪,但是无论我正在脑海中怎么搜索也寻找不到任何与他有关的记忆,于是我大胆的问道:“我们之前,认识?” “没错,小水神,自我介绍一下吧,本王乃魔界的第九魔王,吞噬之魔王。本王的能力是能够吞噬任何与罪恶有关的一切,你猜猜本王最开始的时候吞噬了什么?” 我愣了愣,没说什么。 “是天帝的心魔,本王吞噬了它,所以也成为了它。” “所以,一直跟在帝君身边的魔族,是你?” “对。当年给风神解开月光石的也是本王,水神殿下,神魂之誓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紧了紧拳头,知道这只是他的一缕残念。 “别生气嘛,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关于天帝的小秘密吗?这件事,与造神计划里的‘双子’有关哦~这样吧,你给本王三滴你的精血,当然是要带着神力的那种,本王就告诉你,并且解开你被洗涤的记忆的封印。” “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些什么坏事,我不需要。依靠我自己,照样也可以查清真相。” 第三百六十三章 双子(6) “别傻了,难道你还不清楚你为何昏迷吗?那是因为天帝在你们的体内留下了神印,一旦你们接触到有关真相的东西,神印都会发挥效用……这一次的昏迷只是警告,谁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呢?你觉得,以他的心狠程度,他会不忍心对你们下手吗?” “你们?你说的另一位,是火神?” “还不算太笨。”第九魔王打了一个响指,紧接着在他的身体周围出现了长桌与水杯,他很是悠闲地沏起茶来,“这就是一直以来天帝与本王之间的交易,也是本王不得不受制于他的原因。如果魔界知道本王为天帝卖命,那下场,比起知晓魔君爱慕水神殿下还会惨个千百倍。”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谁也不想一直都这样受制于人,来做个交易吧,这个世界上只有本王能够逆反被篡改的记忆。等你回忆了一切,你就会知道,自己所谓的父亲,其实不过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失败者而已。当然这记忆解封,你的姐姐也会知道一切。如果你不相信本王,你大可在那之后找你的好姐姐对质,这都主要看你,想知道神祈社的‘造神’计划究竟是什么吗?” “你要我的血,做什么?” “哈哈哈,本王重新培养了一个小玩意儿,她现在还尚处在成长的阶段,本王只是想要让自己操控的力量越来越强有错吗?还是说,你担心魔君的宝座被人抢走?” “呵,凭什么?当初在神界,是我救下的人,而不是你们。你们这些魔族,一口一个他来自于魔界,他遇难的时候,你们出手相救了吗?” 第九魔王眯了眯眼,眉尾微挑,“你以为这是在你们神界呢?在魔界,永远都只认强者为尊这一点,情谊算什么?既然受降于神界,那就抓紧时间等着蚀星之力重新再挑选一位君主就好了。无论是妖,还是魔,都没有忠心可言。” 我咬牙,抗议道:“那只是你还没有见识到而已。” 就是因为有太多的人拥有和你这样的想法,现今的龙神才会变成为了巩固势力不惜一切代价而杀害异己的样子。呵,什么不符合你们心中上位者的,无所谓,只要等着他死掉就好了,反正死掉以后,传承之力总会找到更合适的人。 “本王的耐心可不多了,小水神,好好考虑吧。本王等待这一刻等了数千年,比谁都更期望着向世人揭晓天帝真实的嘴脸……” “好,我答应你,血要怎么给你?” 第九魔王一挥手,从袖口里甩出了一柄锋利的匕首。 “在梦里也能割腕?”我先是不以为意,直到我的手腕处真的传出了一阵刺痛感,我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境,虽然处处都透露着虚假,但是这个空间,就好像是真是存在的。 能够隔绝外面的一切的空间,难道第九魔王已经强大到这种地步了吗? 没有理由,如果他真的是跟在帝君身边的话,以帝君的性格没理由养虎为患才对,这才能解释清为什么他会失去蚀星之力的继承资格。 “本王说……你还真把这里当成是梦境了呢?你放心,本王对你们神族可没有兴趣,至于挑起六界之间的纷争,本王更无心插手……” “那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第九魔王从我的手中接过了那充满神力的三滴精血,满意一笑,动了动唇,只吐出了我颇为意外的两个字来:“自、由。” ——好好享受你的回忆吧,水神。 耀眼的光芒覆盖了四周,一片白茫茫的……我下意识的就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不消片刻,只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还没来得及睁眼,手臂上就突然传来了一阵刺痛,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没有使用任何的麻药的前提下,拿起手术刀朝着你的手臂上就那么划拉了一刀。 我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形状奇异的罐装透明容器当中,而我被划开的手臂里,就像是填充进了什么冰凉的东西一样。虽然冷,但是好像带着一股温暖又强大的力量。 “这已经是今天的最后一个了,依照之前的试验,移植进冰神的神力效用并不大。甚至还有一部分的试验体,因为受不了神力的融合就死了。” “无论如何,计划都必须进行下去,神使大人说了,这是能够复活女神殿下的唯一办法。” “辉曜之神么?还真是奇怪,我们寻找至今,遍寻大陆却始终没法找到与之匹配或者是相似的力量。” “你还真是大胆,敢直呼女神的名讳。” “得了吧,我又不像你们,我不属于这里,只不过是奉命过来帮忙而已。但是你们不亡之城的藏书确实多,而且学者们学识渊博,我很喜欢跟他们交谈,感觉大多数交谈的时候,就像是阅读一本尘封的老书。” “这么说,你是跟二执事一起进来的?你见过二执事了吗?他可是被喻为我们不亡之城中最帅气年轻又睿智的学者。诶,兄弟,你是来自于哪的?之前一直没见过你。” “我啊?玉湖湾。你们不亡之城的执事都一个打扮,就是不爱露脸,所以你跟我说二执事再怎么帅气年轻也是白搭。呀,今天的工时已经结束了,我该走了,我的老婆孩子都在家里等我吃晚饭呢。” “你!你就这么走了?!喂!这报告都还没写完呢!小心我跟执事大人投诉你!”忙碌的学者头也不抬的说完了这几句,但是很显然,他身后回应给他的,就只有一连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准点下岗啊,这么积极…… 眼睛,依旧睁不开。只能够依靠耳朵而听到一些对话。 在男人离开之后,似乎就只剩下一人在桌前忙碌。我听到了许多瓶瓶罐罐间碰撞的声音,听到他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神力,各式各样属性类型的神力,匹配与不匹配,亦或者是相似度多少的话。 听不懂,手臂疼的发麻,但是感觉好像没有流血。 第三百六十四章 双子(7) 怎么会没有流血呢?我觉着很奇怪,努力的睁开了眼帘,好不容易,才看清了那么一点点。在看清自己的模样时,我忍不住的大吃了一惊。我的样子,就像是一只海里深蓝色的且并不显眼的水幻形…… 大概又过了很久,我终于在这日复一日的灵液浸泡当中,化作了人形。 可迎接我的,不是黎明的曙光,而是更加无边的黑暗。 他们经过准确的计算与尝试,,以什么样什么程度的灵液浸泡过后能够将水之灵化形,然后,把所有化形的水之灵,聚集到一起。当然,这其中还有别的属性,例如火之灵、木之灵等等。 所有化作人形的,又开始进入计划的第二阶段,吞噬。没错,肉弱强食之间的吞噬,以此来培养中最为优异的灵体。 可是,一切,都与他们所有的设想背道而驰。 就从,她们的第一次相遇开始。 “喂,你这家伙,警惕性好低。”在顺手帮她解决掉身后的两个准备偷袭的同类之后,那道声音的主人,也走到了她的面前。 是觉醒之前的火神,小脸上还带着稚嫩的粉,年纪看上去也不过五六岁大的孩童的样子。这里面,所有研究出来的灵物莫约都是这个年纪大小。不过在实际的战斗力上,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谢谢。”在冷淡的道谢之后,她转身就走。 “我其实并不喜欢打打杀杀的,要不这样,我们组个队,联手怎么样?” “联手?”她的步子似乎停顿了一下,但是短的难以察觉。没有答应,甚至连头也没回的就留下了一个字:“不。” 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依靠自己,只有自己才能够保护自己,自己才是自己最好的武器。而且……早在那之前,她就已经见识过表现得人畜无害的小火神,是怎么把一个傻大个当做自己的武器来驱使送命的。 她只是想找个倒霉蛋当自己的前锋罢了。 以联手这样的借口……还真是好笑。 这里是一座荒岛,能够获取的物资也很是有限,她们只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杀掉岛上其他的灵物,汲取其中的灵力弥补自己生存需要的养分。也许是因为手臂中嵌入的冰神神力发挥了作用,她不止能够轻易的控水,还能够凝水成冰。 由冰棱制成的利刃无疑成为了她在斩杀其余灵物中不可或缺的宝物和优势,那些神祈社的观察者们也把她当做了计划成功的最大希望。但是,希望归希望,伸出援手是绝不可能的。在最原始的规则当中,即便是那些自以为窥探了自然奥秘的学者,也只能袖手旁观,耐心等待着结果出现。 有灵力的补充,她们根本无需进食,唯一要做的,就是谨防周围会突然出现的危险。过了一个多月吧,在荒岛上的灵物们开始划分出了自己的地盘与界限,他们即是小心提防的防御者,又是悄无声息的狩猎者。 大多数的地域都算安全,但是久而久之的,大家都不愿意去争夺荒岛正中心的位置了,甚至只敢游荡在荒岛周围的海滩上。关于处于海岛中央的那片区域的归属者,在历尽了几波血战的洗礼之后,终成为了灵物们口中的不可言说的存在。 她吞噬了数不清的灵力,是所有灵物之中最为强大的存在。可是,她却对自己的出现感到迷茫与孤独。 这片土地孕育了她,为的,却仅仅只是想要把她当做一柄没有情感的武器与工具。所以,在得到了足够强大的灵力之后,她反而不希望岛上的灵物们太快死绝了,至少,能够让眼下的这个阶段来得久一点就好。 因为她总有一种预感,预感当荒岛上只剩下自己之后,他们会出现,来带走自己。 所以除了定时定量的狩猎之外,她再极少出手。 而他们,在情报观察当中得到这一消息的时候,有几位负责此事的学者还专门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说了些什么话她忘了,因为那时灵智初开的她就像是个得了自闭症的孩子,只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她嫌那些自以为是的学者们聒噪,于是,就动手杀了他们。 但是那是第一次,她看到鲜血,灵物不会流血,但是也会痛。 她吓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消息一旦传回去,那些人不知道会怎么对待她。 就在她茫然无措的埋尸体的时候,她的领地之外,悄悄的塞进来了一张小字条。 字是写在树叶上的,很是精巧,上面不止给她指出了一个栽赃嫁祸的办法,塞小字条的人好像还生怕她看不懂字似的,又在上面绘声绘色的画了几幅小图。 在看到上面萌傻可爱的人物形象的时候,她哑然失笑,稚嫩的小脸上满是冬雪初融的温暖。 “谁在外面?”她从她的小树屋里走了出去,环视了一圈,才发现周围并没有人,不过地上倒是留下了一串惊慌而逃的小小足迹。 她依照上面的办法,把事情都安到了一位生活在荒岛内圈的灵物身上,然后顺利的让那只灵物成为了自己的晚餐。 夜里,那张小字条又出现了,这一次写明的,是所需的交易的物品。 一只百年灵物的灵力,作为白天里那个计划的报酬,灵力放在河边的石头上就好。 汐并没有给对方支付灵力,她猜测这样的事情对方肯定不止一次做过,想了想,又学着别人的样子,装模作样的写了一封字条,放在了她指定的地点里。 既然对方已经知晓了事情的所有经过,她并不介意杀人灭口。 东西放在石头上,汐守了很久,等到自己的肚子饿了,还没有看到有人动过。也因此,她给对方起了一个绰号——狡猾的狐狸。 果不其然,在她回到自己的小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存在罐里当作宵夜的灵力不见了。而那里面装着的,正是拥有百年灵力的灵物。她的眸子眯了眯,危险中透露出了一股渗人的杀意。 除了她随手采的几颗野果之外,其余的东西都没有少。 “你这个小偷……最好别让我抓到你……” 第三百六十五章 双子(8) 学者失踪的事情果然在那群人之中引起了一大轰动,让她感到奇怪的是,那群以研究她们为乐趣的学者,似乎本身对于死亡没什么概念,就好像那是十分遥不可及的事一样。他们不会死么?还是说拥有十分漫长的生命? 汐不知道,她从那些学者的身上调查不出来什么,只知道自那以后,鲜少再有学者敢直接踏足这片土地了。 “这个世界是假的,我能帮你逃出去。”一大清早,她就又收到了字条上传来的讯息。 那人似乎一直都躲在她的领地附近,但是始终都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生怕被她发现自己会有生命危险。 汐有些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所以没有多大的诧异,只是在叶片上轻刻上了几个字:那你怎么不出去? 她是明知故问,谁愿意待着这样的鬼地方,每天被相互残杀所困扰,而且她相信,对方的实力一定弱于自己,所以才会一直这样与自己周旋,甚至一直躲着自己。她想要借助自己的力量离开,但是有不得不忌惮自己。 又过了一天,她收到了回信,那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我有计划。 很有意思的回答,虽然只有四个字,却像是已经回答了她的数十个问题。 “有计划,没实力么?”汐挑了挑眉,能够在她的地盘里来去自如的,看上去实力也不会太差。这让她想起了之前惺惺作态想要和她联手的那个小女生,身手干净利索,尽管没有她自己照样可以解决掉神后续的两个威胁。 现在备受学者们关注的,就只有她,所以如果想要出去的话……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只有通过她才能把那些学者吊进来,然后通过逼问和利用他们而得到离开的办法。 但是如果想要她出现变故的话,除非她本人同意着来配合演一出戏。 不管对方的具体计划是什么,汐的心里都非常的清楚,对方实际上根本没有打算带自己出去。 汐给对方回了话,同意合作,但是必须要对方给出具体的方案。当晚,她听到拾捡起字条的大树后面传来了一声尤为清晰的呼气声,就像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很快,那道小小的身影就立即警惕的捂住了自己的唇,神色紧张的环顾四周。 在确定没有危险之后,这才快步离开。 一个月后,汐又见到了那些学者一次,他们到岛上来似乎是在寻找些什么,手里拿着一只颇为怪异的铃铛。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明显的就是奔着被她解决掉的学者来的。 她当然不会让他们找到,荒岛里的野兽众多,那些倒霉蛋早就已经被她喂进了野兽的肚子里。那些人无功而返时,脸上失望的神情难掩,尽管这一次没有被看出端倪,但是她的警惕性夜景提高了数倍。 荒岛上的灵物越来越少了,最后存活下来的有不少的强者,但是依旧无人敢与她叫板。她决定先出手,随着实力的不断壮大,总有一天,岛上仅存那群灵物会突发奇想的联合起来,把她瓜分,她不能等到那样的机会来临。 也正是那晚,她回到树屋,发现上面留下了一张详细的计划,以及……自己采摘的野果又不见了。 对方想要让她在一夜之间吞噬掉荒岛上的灵物后假死,以骗取学者进入荒岛查看。这将会是她唯一一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学者的机会,而且依照对方留下的陷阱部署了阵法,几乎所有的意外情况都被囊括其中…… 在看完了完整的策划之后,汐不禁感叹,好聪明的家伙。 也对,如果不聪明的话,又怎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在荒岛其他的地方寻找安身之处,而偏偏的就选在了自己的领地周围呢? 很大胆,但是也很冒险,对自己的想法和策略有一定的自信。 不过,这自信在她看来,却是有些狂妄过头了。 因为,最后的赢家,就只会是她一个。 …… “这次的实验体出现的情况很奇怪。” “哦?怎么说?” “很难表达清楚,按理说,我们强行将所有的灵体融合,最终留下的就只会有一个,而现在初步形成的灵魂,却出现了两股截然不同的表现形式。时而冷静淡漠,时而睿智活泼,也不是说这两种情绪同时出现在一个灵体之上奇怪,只是,它们之间的转变,有时候太过突然了。” “是的,按照我们的研究表明,正常的情绪转变中间都会有一个过度的阶段,但是你们看这个灵体,完全没有。而且……你们有没有觉着,越看,怎么好像越有一种即将分裂的趋势?” “一分二么?还是说试验最终还是失败了?这已经是第几次失败了?” “我记不清了,不理解啊,总是会因为这样,或者是那样的原因。嗯……时间,过去多久了?”三执事说着,目光扫向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几个人,这次学者们进入神识世界的时间距今,似乎,有点长…… 该不会是又出现什么意外了吧?之前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在神识世界当中损失学者的情况,他们虽然拥有正常的血肉形体,但是也懂得如何自保的方法。没有理由啊,在这一次的试验当中,他们已经损失了一批学者了,如果这是第二批的话……之后还会有谁愿意冒险进入神识世界? 他们虽然都是不亡之城里受过诅咒不老不死的怪物,可是如果意识溟灭的话,对于真实世界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死亡? 究竟是谁……在神识世界当中杀了他们? 能够拥有如此惊人的爆发力与实力的试验品,如果真的成功的话……一定,能够达到那位的要求。 “哟,还在忙呢?”正在所有人都焦头烂额的时候,屋里响起了另外一道与众不同的声音。三执事闻言蹙眉看去,只见一位长相俊俏的少年,一头白发悠闲的翘着二郎腿坐在他们铺满资料的案几之上。手里,还颇为漫不经心的拿着一张墨水未干的信纸。 “你怎么来了?”三执事的脸色阴沉,看那架势就想要上去动手,把男孩给直接揪下来。 第三百六十六章 双子(9) 小小少年就任由他揪着自己的衣领,脸上的神情看不出任何的变化,只是他的话听起来依旧是欠揍的语调,十四五岁的年纪,但是那双眼睛里带着的成熟稳重却有些渗人。 “胆子真大,你们就是这样对待你们的神明的?”他嫣然一笑,忽然间骨节碎裂的声音响起,几位距离进的学者和执事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三执事的手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弯折,想要上前阻止却没有那个胆量。 “住手!”一声严厉的冷喝响起,众人纷纷变了脸色,朝着来人的方向望去,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神使大人!” “哟,神使大人来了?”小少年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略带病态的笑,紧接着,他收了手,身体稳稳的踩落在了地上。 三执事黑着脸,先是不屑的冷哼了一声,朝着神使拱手作揖。 “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必跟一个孩子计较。”神使拍了拍他的肩,走到了罐装容器之前,只是看了一眼,他的剑眉就蹙了起来,问一旁的学者道:“计划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状况?” “是的,神使大人,这个问题我们现在正在商讨怎么解决。” “解决?”神使尾音上扬,已然有了言外之意。 依照神祈社造神计划的惯例,失败品是不会留着危害生灵的,他们一般都会在试验场地直接进行销毁。 三执事再三看向了进入神识世界至今昏迷不醒的学者们,微微点头上前,径自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必要的话……” 他的话都还没说完,就被神使给打断了,“不,留着她吧,再去准备两套女孩的衣服来。” 众人皆是一愣,还没明白过来神使话里的意思,就听到白发的少年再一次的讥笑了起来:“一群蠢货,你们这是要打算玩火自焚。” 三执事觉着聒噪,要不是因为神使在场,他早就已经提着少年的领子把人给扔出去了。毕竟,这种事他以前可没少干过。 神使大人认他这个神,可不亡之城的子民,心里的神明永远都只有辉曜女神一个。 “神尊说得对,但是眼下我们没有别的办法。还是,要劳驾神尊出手。”神使的语气和善恭敬,与三执事截然不同,见少年依旧无动于衷,神使又开口补上了一句:“毕竟,您是不亡之城的神明,别忘了您的母亲以一己之力庇佑了一个城邦几百年,相信以您的能力,是绝对不会让你的子民失望的。” “神使又来激将这一套?这样吧,本尊提首诗,你若是答的出来这诗中所述何物,本尊就免为其难的出手,帮帮你们。” “切,装神弄鬼。” “神尊请讲。” 神使与三执事截然不同的两种对待态度,却没有扫了少年的兴。 “临窗霞光散,出卷翠盖稠。叶叶似黏秋,徒添两岸愁。” “属下不才,敢问神尊所说的,可是‘枫’?” “风?风云变幻倒是称了诗中的景,只是这个范围太大了吧?” “非也非也,我所说的枫乃是枫叶的枫,红枫叶落而知秋。” “呵,算你运气好。”小少年说完,往身后的桌上一坐,一屁股也不知扫落了多少的纸页,三执事见状就想要动手把他揪下来,还没来得及上前,察觉到他有所动作的神使大人就先挥手拦在了他的面前。 “侥幸而已,岂敢在神尊面前搬弄。” “列伦,你的这张嘴啊,还真会讨好,说出来的话连神都爱听。也罢,本尊就帮你们把这小丫头的情况给稳住,不过天帝想要战神的痴心妄想只怕是落空了。” 神使扯了扯嘴角,说:“即便是女孩,也无不好。” “哼,你倒是开明啊,灵气之始乃为灵气之母,自然之道,即便是神力也并非都能更改的。你将这句话告诉天帝,他不会为难你。”说话间,一股强大的神力从他的手腕流出,少年面不改色的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将自己的精血加入到了灵液当中,又开始源源不断地往容器里注入自己的神力。 在一番交谈之下,少年的动作停止,显然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都已经完成了。 “这样就好了?”三执事难以置信的问,他们因此研究了几个昼夜的难题,却在不到十分钟之内就被轻而易举的解决了? 小少年目光阴沉的看着神使帮自己把手腕上的伤口包扎好,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稚嫩的开口:“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除了你之外,这不亡之城里,信仰本尊的一个都没有。那些人都是在守着她的。而本尊,在诞生之时就注定是个祸害,注定不被人所认可。” “神尊莫要乱想,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了解了你母亲的事情之后,你就不会怨她了。” “本尊并非对这些琐事有兴趣,你知道本尊常来此地皆是为了寻你。” “所以呢?” “所以你就不能别总是待在这个破地方里吗?外面的世界多有意思?至少,五彩斑斓的,不像这不亡之城中永远只是一片灰黑。” 神使满怀歉意的笑了笑,给了身后的众人一个继续观察的眼神,就引着少年走了出去。 “本尊不是傻子,你是故意把本尊引到这来的,本尊都知道,下次想要本尊帮忙就直说吧。” “是吗?看来我们的小神尊又长大了呢。” “列伦,你别安慰本尊了,还有天帝那边,你若是不想搭理他,本尊可以帮你出面。” “不,神尊,这一次的试验只是开始而已,等我们找到了适配于辉曜女神的力量,我们就能够顺利的复活您的母亲。” “母亲么……”小少年低声喃喃。 自他出生后不久,失去神力的辉曜女神便开始陷入了长久的沉眠,关于母亲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只残存有模糊的一点。 不过,看她的子民们都这么爱戴她的份上,他也,顺带一起努努力吧。毕竟他是神女之子,理应为自己的母亲的复活出一份力。 当然,那时候的他,并不知晓,在‘双子’计划实行的同时,另一个名为‘献祭与复活’的计划,也在同时的进行着。 …… 第三百六十七章 双子(10) “出来,是谁,给老娘站出来,老娘刚才还打得正爽呢,哪个该死的出的手?” 神祈社,为第三阶段计划准备的房间里,浴池旁一左一右的坐着两个女孩。一个清冷禁欲,一个暴跳如雷。 “再给我两分钟,最后活下来的就只会是我一个。”汐语气森冷的擦拭去自己的冰棱武器上的血迹,冷冷的扫了她一眼。 在接触到她的目光时,荼靡愤愤叫喊的声音戛然而止了,她有些后脊发寒的吞咽了一口唾沫,颇为忌惮的看着汐。 “总归,我是比你先出来的。” “你确实有些能耐,这十个月来的明争暗斗我实在是玩腻了,不如动动你那聪明的脑子好好想想,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难得,眼前这家伙第一个想法不是找她较量。 荼靡松了口气,开始打量起周围的建筑起来,奇怪的建筑风格,比神识世界里浓郁上百倍的灵气,还有一群候在门外因为一些低智商的问题而争吵的学者。 “诶,你叫什么名字?”火神突然满怀兴趣的凑过去问。 “汐,潮汐的汐。”一边回答着荼靡的问题,一边褪下了身上肮脏的衣物,把娇小的身躯都浸泡进了池水当中。 “你不怕那群家伙在池水里动手脚?” “这里面的是灵液。” 见汐一副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着她,荼靡气鼓鼓了一张小脸,傲娇的别过了脸,也扑通一声栽入了水中。 在她下水的同时,汐下意识的就捂住了自己的耳,这人,好闹,好吵。 “果然是灵液,你的能力是控水吧?我的恰巧与你相反,我的是控火之术,我是由万火之王不灭烈炎生出的火之灵,早先就拥有了灵智,比许多灵物都要更聪明的多。” “是狡猾。”汐默默的看了她一眼,拾起了一块香皂顶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我来帮你吧,我洗头发搓澡的手艺可一流了。”荼靡就像是热情又乐于助人的邻家大姐姐。 汐觉着自己不应该不领情,于是任由着荼靡手忙脚乱的扯掉了她好长一撮的头发。 “对……对不起,我实在手欠,弄疼你了吧?” “不痛。” 荼靡听着她淡然的嗓音,第一次感觉到了疑惑,她下意识的就扯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立即被那发麻的痛感折磨得差点哭出来。 “你、你真的不痛?不可能啊。” “我忘了告诉你,我一直以来,都没有痛觉。” 荼靡懵了:“为什么?” 汐的回答很是风轻云淡:“舍弃掉了,在修炼出人形的时候,就想要割除掉一些没有用处又多余的感官。痛觉只会影响我的动作和速度。” 小荼靡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好。 自从她们离开神识空间,各自拥有了自己的形体之后,他们就对她说:你们是姐妹,是这个世界上彼此唯一的亲人和家人,你们必须守护好彼此,互相帮助。 姐妹么? 听起来,也不算是一个太过糟糕的词。 只是,那个家伙,似乎都还没有认识到自己化形为人后已成为了这天地间认可的存在。 “你不喜欢当人吗?” “如果可以的话,倒是更想当些山间的花花鸟鸟之类的,至少自由自在……或者,就重新变成黄昏拍岸的潮汐,潮起潮落,也挺快意。” “我知道,那样固然是好,但是你看看。”荼靡搂住了她粉嫩的肩头,指着水面中的两个倒影说道:“你瞧瞧看,你现在的样子多好看,花草鸟兽,也总会有自己抵达不了的远方,但是人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她低眉看着水中泛起阵阵涟漪的倒影,水面上映照出的两个小人儿如粉玉雕琢而成,可爱动人,看那亲昵的动作仿若亲密无间。 大抵是这副模样顺眼了些吧,汐又忍不住的多看了几眼。 “不觉着喜欢吗?一般妖怪都会喜欢自己的人形的。” “还凑合。” “你好嘴硬哦~”荼靡嘻嘻一笑,下意识的就捏住了她软嫩的小脸,捉弄的意味十足。 “你、你太放肆了!居然敢捏我的脸。我、我要杀了你!” “略略略——别动不动的就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非要分出个胜负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荼靡早在她恼羞成怒的时候就已经躲得远远的了,看到汐朝着她的方向追来,抬手一扬就是一片晶莹剔透的灵液水花溅起。 “你!”汐抬手挡在了自己的面前,但是大部分没挡住的地方还是被浇淋得湿透。她看着荼靡脸上得逞的笑容,忽然勾起了嘴角,只淡淡的张嘴说了一个字:“起。” 前一刻还沉浸在欢乐里的荼靡,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汹涌而起铺天盖地宛如海浪般的灵液,等她转过头去看,已经来不及了。 “噗——咳咳咳——”荼靡狼狈的被浪花拍打在了水池的边上,不断的在咳着呛进喉咙里的水。“我就开个玩笑而已,没有必要这么较真吧?” “擦一擦吧。”汐骤然起身,在飞速换上了自己衣服的同时,把毛巾和衣裳都递到了荼靡的跟前,嘴角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笑。 荼靡被捉弄得像个落汤鸡,但是在接过毛巾的时候,她还是难以自抑的笑了。 荼蘼说:“我得当姐姐。” “为什么?” “你不觉着一般当老大的都是智商担当吗?”荼靡认真的擦拭着自己的头发说着。 “好。”意外的,汐居然没有去争,她漠然的从荼靡的身边走过,手里,似乎放下了什么东西。 荼靡侧过了脸颊,一滴晶莹的水滴从她的脸颊上滑落,而她的视线,正落在了被汐放在衣裳之上的那几枚野果之上。 一手继续揉搓着自己的秀发,另一只手情不自禁的就把那野果拿了起来,放在自己的唇边,‘咔嚓’一声脆响的咬下了一口。 意料之中的酸味传来,让她略微放松的神经再一次紧绷,她喜欢在思考的时候吃酸食,这样有利于提高自己的专注度。 没想到,那家伙居然连这个都记得。 看来也不像是外表上看着的那么冷冰冰的,也许只是才刚化形不久,不知道内心的情感该怎么表达罢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双子(11) 荼蘼笑了笑,妖媚的小模样就像是从水中蜕变而生的妖精,让人挪不开视线。 有点意思。 她已经许久,没遇到这么有趣,让她一想到就忍不住想要去深究的人儿了。 比起她,那家伙的性格与手段,以及封闭自己痛觉只为制敌的做法,都似乎更加契合外面那群老东西的计划,也对,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着她会活下来。 而她之所以活着,除了自己精明的算计之外,也带着一丝侥幸。 汐说的对,如果那场战斗继续下去,她根本不是对手,但是,无论结果如何她也要去拼上一把,她荼蘼,可不是听天由命之人啊。 “天帝驾到!”随着门外高亢嘹亮的声音响起,等候在屋外的学者们竞相低下了头,纷纷给来人让开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天帝一席便服,却依旧不失矜贵,黄白相间的衣袍上是精美的金龙暗纹,与奢华的装饰相得益彰,更显得他清冷孤高,神圣而不可冒犯。 “参见天帝。”学者们象征性的行了个礼,不过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恭敬的色彩,很显然,他们对于天帝的态度,自是远不如对待那位神使的。 天帝虽一眼看破,却视而不见的径直走到了门前,叩响了两姐妹所处的房门。 汐是站在外厅的,在听到门外的动静时,她的心里面实际上早已经做好了防范的准备,小手紧握着冒着森然寒气的冰棱,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带给她一丝安全感。尽管稚嫩的小手被寒气冻得通红,可是她依旧像是没有察觉到一般,只警惕性十足的把脑袋贴在了门框附近。 “她们……就在里面?”天帝疑问的声音几乎是贴在汐的耳畔附近响起的,她眯了眯眼,又凑近了些,通过窗纸的一丝缝隙,她很快就看清了男人的长相。 还不到三十的年轻相貌,庄贵奢华的有些吓人,光是从他束发的金冠上闪耀的几颗红绿宝石上都能瞧出价格不菲。 “是,陛下,还请稍等片刻。”三执事客气的说着。 “无妨无妨,本帝有的是耐心。”天帝看似懒散的挥了挥手,对其余人说道:“你们先退下吧,本帝在这里候着就行。” “这……”其余的学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都瞧出了彼此眼中异样的色彩。 天帝这话,好生的意味深长啊,这是已经打算利用完了就好遣散他们了吗? 这时候,七执事上前开口说道:“吾等不敢,神使大人让我们在这里守着,等二位小神出来之后,还要确定她们的神力情况是否稳定。” 天帝眉头微拧,很显然的有些不悦,但是他的眉头很快就继续舒展开了,语气轻松的说道:“好,既然本帝的好意无人敢领,那作罢便是。” 话音落下,他一眼扫过那些有些迫于压力已经开始低头流汗的学者,继续叩响了门。 “叩叩叩——” 这一次的三声脆响很有节奏和规律,就像是敲门者特意的整理了一番心情一样。 “谁啊?”汐就站在门口,不紧不慢的问了一声,只是她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就像是刚从里屋走出来才发现了有人在敲门似的。 “本帝是来接你们去神界的。” “神界?”汐故意踏出了几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掩饰自己刚才早就已经听到他们在门口的对话。“那是哪里?” “一个很美的地方,只要你去了,绝对不会想要离开,因为那里将会是你们的家。”天帝尽量的让自己的语气放得舒缓,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有多像一只哄骗着小白兔开门的大灰狼。 “家?你等等,我实在不知道这门怎么开,你往后退点。” 天帝不明所以,只想着一个屁大点的小孩子能闹出多大的风浪,他才往后退了三步,就听到了眼前的门传来了‘砰’的一声轰然倒地,紧接着就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小丫头片子缓缓地收回了自己挥拳的动作。 天帝很明显的愣了一下,紧接着就听到三执事说道:“小殿下,那机关锁要解开很简单的,只要扣住所孔往左右各拨三下即可。” 眼睁睁看着汐以惊人的破坏力轰塌了一扇机关门,三执事的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他原以为那位白发的小少年就已经算是闹腾了,没想到这一位的破坏力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恶,果然还是因为他们的研究还不够成熟,如果能够造出成人阶段的神明,就不用每次都要花费时间在教导小屁孩上了。 “碍事。”汐努了努嘴,嫌弃的意味十足。这些不亡之城里的学者就是闲着没事干,总是喜欢把简单地事情复杂化,不就是设计个门栓吗?非要小题大做。 “神宫的大门可不会像这样。”天帝友好的朝她笑了笑,伸出了手。 “你……就是我们的‘父亲’?”汐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这才把手给伸了过去。 她的手很凉,手心有很明显的冻伤痕迹,天帝没有言明,但还是用神力治愈了她手上的伤。 在她们被送到这里之前,神使就与她们说过,不久后那位十分期待着她们的力量能够降世辅佐自己的父亲,会亲自来此处迎接她们。 “嗯。”天帝并不知道神使对她们说了些什么,不过他不关心,谁会在意自己手中的刀剑有没有想法呢? “我喜欢你身上的神力气息。” “你是本帝的女儿,自然会与本帝亲近。”天帝表现得就像是个慈爱的父亲一般,而实际上,他知道这不过是他特意使了手段让人将自己的神力融入到灵液中去而已。 “我叫汐,你叫什么?” “你可以唤本帝父皇,或者是帝君。” 汐想了想,选择了后者。 “汐儿,来,这件神器作为本帝送给你的见面礼。它唤作青鸾流月刀,乃是本帝从危险之地所得,你一定会喜欢的。”天帝说着,凭空取出了一把长柄弯刃的长刀递到了她的面前,青蓝色的刀柄处似乎还散发着灼人的火焰,天帝的面色凝重,这既是赠礼,也是考验。 第三百六十九章 双子(12) 青鸾流月刀乃是他上一次前往混沌之地所得的一件遗落在外的上古神器,其由来已经远到不可追溯,但是威力却堪比诸多神器的数十倍甚至上百倍,并且能够根据其主施展的法术而更改属性。 “呵,好刀。”比起天帝的凝重,汐表现得可要轻松多了,她直接对那上面跳动活跃的火焰视而不见,右手小手一抓,就在那刀柄发出阵阵抗议的嘶鸣声时,她凝神一握,直接把上面青蓝色的火焰给震得消散无余。 仅凭着肉身就能够抵御住神器的余威,果然是他相中的苗子。就凭这胆魄,已经不知碾压了神界不知多少的上神。 天帝颇为满意的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问道:“你的妹妹呢?” 汐挑了挑眉,收起刀不着痕迹避开了他的手,沉声道:“不是妹妹,是姐姐。” “哦?”天帝颇为诧异的应了一声,在听到脚步声传来的时候,他略带期待的看向了来者。 只见那人凤眸微瞪,也不知道将外头的动静听去了多少,一手握着吃剩下的半枚野果,披散的发被手梳理在了脑后,凌乱中又不失一种孤傲凛冽之美。比起汐大多数时候的冷漠,她的小脸上更多的是笑意盈盈,不过那笑容里可没有多少的善意。 “我知道你,神界之中至高无上的掌权者,原来,是你在幕后主导了这一切。”从荼蘼说出这一番开始,天帝就知道,她并不是一位能够轻易掌控者。别看她的年纪不大,样子天真稚嫩,可她的小脑袋瓜里,装着的东西可不止一星半点。 “知道的还挺多。” “多谢帝君夸奖。”荼蘼说着,再一次‘咔嚓’一声,咬下了手中酸涩的野果。“就是不知道神宫里的供奉,比不比这山间的野味。” “你就不想问本帝要带你们回去作甚?” “何必呢?世人皆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更何况,我妹妹还站在你那边。” 天帝危险的攥了攥衣袖,但还是朝着荼蘼伸出了手,“你们是本帝的女儿,回到神宫,也只会是享受无尽的荣耀,本帝不会让你们遇到任何危险。” 最大的危险,不就是你吗? 这话荼蘼藏在了心里,没说。 既然不亡之城的这群家伙想要让眼前的这个男人把她们带走,她们焉有死赖着留下来的道理,只是这一走,还保不准他会有什么算计呢。 “我只有一个条件,无论你有什么安排,我和汐都要在一起。” “好。”天帝有些意外,没想到听闻他们口中所述的不合的两人,居然会就这么团结在了一起。 这算是……一致对外吗? 天帝不由得在心里苦笑。 “天帝,神使大人交代过了,您要带她们走可以,但是在五年内,每隔三个月要带她们重新回到不亡之城一趟。这也是为了我们能合作愉快,还望天帝,贵人莫忘事。” “本帝知道了。” 就这样,天帝左右手领着两位小朋友一路通行,正要出城门的时候,恰巧遇到了那位白发的小少年。没想到才几日不见,少年居然长高了许多,脸上的稚嫩一扫而空,有的只是青春模样的迷茫。 “这就走了?也不好好谢谢本尊?”小少年双手环抱,眉尾轻挑,慵懒的依靠在城门口的墙壁上,嘴里居然还衔着一片能够吹出曲调的叶子。红白的侠衣加身,看样子是出去了一趟刚回来不久,鞋袜上沾了些泥泞,衣摆住绣着一片精致的红枫。 汐一眼就认了出来,这股熟悉的气息波动,就像是在神识世界中突然感知到出现的一般。 原来,那时插手的,是他。 她们抬了抬手,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只感觉天帝握着她们的手越发的紧了,只是轻哼了一声,就拉着她们从少年的身边冷冷走过,留下的只有一阵无情的劲风。 荼蘼从身后收回了视线,问向天帝:“他是谁?” “神族叛徒的弃子而已,不必理会。”天帝很显然的失去了耐心,在这种问题之上,他并不像多做解释。跟一个孩子去聊别人的母亲是如何背弃神族离开神界,最后苟活于一个小城之中,成为别人所谓的‘神明’的这种话题,天帝只觉得既无聊又可笑。 …… 天帝是难得有耐心的,他在回到神界之后,尽管事物在繁忙,都会专门抽调出一部分的时候教导自己的两个女儿。 而每每当神界的诸神问起天后的下落的时候,他只会简单地说上一句,天后在临盆之际遭遇偷袭,因伤势过重而在生下两个女儿之后身体每况愈下,最后不治而终。诸神安慰,惋惜,他却反而说上一句:至少,她撑到了见到孩子的最后一面,只可惜,看不到她们长大了。 听着这男人信口拈来的谎话,荼蘼只选择了充耳不闻。 从那以后,神界之中再无天后,天帝无心再娶,更是树立了一个痴情的良好形象。 在两小只学有所成之后,她们便离开了神殿,各自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神宫。不过大部分时间都还是待在神殿里,神殿中有数不清的修炼秘法,天地灵气也比其余的神宫要更加的浓郁。 “听说近日出征的墨神就要回来了,妹妹难道不想要见识一番?”荼靡嫌吵,一边说着一边翻飞着手里的书页。 汐乒乒乓乓的捣鼓着手里的刀枪剑器,玩得不亦乐乎,在听到她的话之后,也只是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哦。” 闻言,荼蘼耐心渐失,握紧了手里的书,继续道:“难道你就不想出去走走吗?外头的神宫如星罗密布,可有意思了。” “剑枪我都玩腻了,姐姐,你可有什么上等了刀法图集?”汐说着,把桌上的冷兵器一扫,掏出了自己的那柄青鸾流月刀。 “你才多大的个子,跳起来都没有这刀一半高吧?”荼蘼随口敷衍了一句,没想到下一刻,汐居然真的一本正经的试跳了起来。她用得力气不小,每次落地的时候都能够引起一阵的震动,震得不少的书卷掉落。 而荼蘼一字写歪,便是越发的恼了。 “姐姐,我的跳跃能力不差,你大可不必用这话来挤兑我。” “笨蛋!我真是跟你沟通不了,你就不能出去走走,让我安静的看会书吗?”荼靡没好气的就把手里的书籍给扔了出去,然而书一脱手,她就已经有些后悔了…… 第三百七十章 双子(13) 汐毫无防备,就这么被翻飞的书页给砸中了脑袋,她的身形怔了怔,茫然的摸了摸自己从额角滑落的血迹……顺道茫然的舔了舔自己的手指,甜的? 糟、糟糕! 荼蘼的脑袋先是懵了一下,暗道不好,紧接着她却更加的懵了,只见那个被她失手伤了的笨蛋,居然还和她嬉皮笑脸,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说:“对不起,我以为荼靡说的,想要一直跟我待在一起是认真的。那我现在就出去走走吧,不打扰你了。” 她忘了,汐没有痛觉。 “你,你过来,我帮你帮脑袋上的伤处理一下。” 汐点了点头,“好啊。” “真是个笨蛋。”荼靡把自己的神力灌入到了她的伤口之中,血很快就止住了,不仅如此,那伤口甚至连一点的伤痕都没有留下。她嘴碎的抱怨了一声,见汐在伤势治好的第一时间就转身出去了,荼靡颇为郁闷的拿起了供奉在桌上的无欢果,咬了一口之后,很是嫌弃的‘呸呸’了两声。 荼靡不满的怒骂道:“什么烂果子啊?这么甜。神殿的供奉也不过如此,还是酸的吃着不腻人。” 尤其是,那家伙总是不知扒谁家的院子给她送来的。 汐无处可去,她想起了自己平日里最喜欢光顾的一片菜果园,于是一路漫步无意中的就走到了这里。轻而易举的跃上了高耸的围墙,汐满意的眯了眯眼。 果然,和她预料的一样,那些被采摘了的果子每隔一段时间又会重新长出,而且生长的速度奇快,不过,按照结果的时间来排,成熟期越久的越酸。 她知道荼蘼喜欢吃酸果,所以这段时间一直都是算准了来。一般果子在三日之后就有了酸味,以七至十日的味道最佳,算着时间,靠着南墙附近的果子也该采摘了。 然而,汐没想到,在她纵身一跃准备踏入果园中时,一道突如其来的神力结界硬是把她给挡了回来。 “何人鬼鬼祟祟的?滚出来!”汐揉了揉自己撞疼的小脸,没好气的怒骂了一声。 “你是哪家的女娃娃,年纪小小的不学好,也敢学窃贼翻墙入院?!你可知你脚下的可是药神的管辖之地。”墨神凝眉冷脸,从身下跨坐的马儿上翻身下来,三两步就走到了汐的面前。 哪家的女娃娃?呵,汐只想着若是如实把自己的家门报出来会吓到这小神,于是也没真说,而是谎报了一句:“我第一次来神界,这儿太大了实在免不了迷路。” “迷路?”墨神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半信半疑,“你家人呢?哪座神宫的?” “我不知道,我与他们走散了,实在饿的紧。小仙官,你的身上有带吃的吗?”汐双腿微搭,就那么坐在了围墙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似是在打量,一副饿坏了的模样,见他掏不出什么吃食来,她又继续将目光落在了身后的园子里。 “本神……我、我自是没带。也罢,药神未归,我带你去他园中取些蔬果,但是记着,不准动他的珍贵草药。”反正他也没少过来药神这蹭仙桃吃,大不了后面再送些东西做补偿就好。 药神向来好说话,这是神界之中诸神皆知的。 再加上,这小丫头馋嘴的样子实在可怜。 “好!那就多谢小仙官了。”汐笑意盈盈的鼓起了掌,抬手一指南处的一片果树,道:“我的胃口不大,小仙官帮我随意摘几枚野果就好。” 太好了,姐姐教的招数果然好使,居然三言两语就能骗得别人帮她动手,这下省事了。 墨神不动声色的把佩剑挂在了马鞍的内侧,担心这戾气太重满是血污的兵器会吓到人,他之所以没有言明自己的身份,自然也是顾虑这点。 “你等着。”几个健步上踩,墨烟轻而易举的就一脚蹬在了墙头,纵身跃入了果园当中。他稳稳落地,在动作飞快的采摘下几枚树果之后即刻返回,动作流畅一气呵成,赏心悦目的就像是一场完美刺激的跑酷。 “多谢小仙官。”汐心满意足的从他的手里接过了那些果子,紧接着在墨烟惊讶地目光中一跃而下。墨烟惊了,伸手就想要去扶,这墙至少有六七米高,他生怕这个细皮嫩肉的小丫头摔了,没想到小丫头身手极好,落地之后一个翻滚,就把所有的冲击力转化于无,甚至还发未乱、衣齐整,淡然自若的朝着他做了一个鬼脸,走了。 墨烟愣了一下,伸出的双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好、好快的身手……这真的是一个孩子能做出来的吗?!! 那速度快得惊人,竟然连墨烟本来想揪住她衣领的手都落了空。要知道这速度要是放在战场之上,一个落差便是一条性命啊。 墨烟赶忙翻身下墙就要去追,可是除了自己留在原地的马匹之外,哪里还有小丫头的身影啊?! 懵了,这一次是彻底的懵了。墨烟握着缰绳的手有些发颤,他看向了自己的宝贝战马,而马儿在接触到他的视线时,立刻下意识的避开了他的目光。一副“你什么都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我也没看清”的模样。 “什么迷路的小丫头,依本神看来,就是个惯犯。”墨烟自责的扶额摇头,果然无害的外表实在是太容易迷惑人了,想他领兵多年,居然会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耍的团团转。 不行,这种奇耻大辱,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去!实在是,太丢神的脸了。 如此一来,刚回到神界时那股凯旋而归的成就感便被一扫而光了,梦神很是不解,见墨神的脸上都是郁闷的神情,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没什么,本神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神界可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 “这你可不该问本神,本神极少离开过梦神宫,问问花神去吧,他倒是喜欢在神界溜达。” “我是说正经的事,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孩,莫约五六岁大的年纪,扎着两个发髻到处跑。”墨烟煞有介事的比划描述了一番,梦神蚩离闻言蹙起了眉,思虑了很久,紧接着郑重的摇了摇头。 第三百七十一章 双子(14) “什么小孩?墨神怕不是眼花了吧?一会就要进神殿了,听说天帝对你这次的出征很满意。墨神三战告捷,这可是自月神陨落之后神界为数不多的捷报,赏赐是绝对不会少的。”蚩离很是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可以啊,年轻人,前途无量。” “你别以为本神听不出来你话里的意思,什么话?说得好像高本神一筹似的。” “诶,你我虽是神位相同,但是不管怎么说老夫还大你些岁数。” “老夫?呵呵,梦神昨夜又偷偷潜到别人的梦里去了吧?”墨神双手环胸,一语道破。“盗梦盗得自称都盗来了,梦神果然神通广大。” 梦神无奈的笑了笑,算是默认了,比着自己的小拇指指节说道:“闲得无事,就这么点小嗜好而已。” 墨烟苦恼的抱怨了一声,说:“你还好意思说闲的无事,本神一个文官,现在都得跑去带兵打仗了。你瞧瞧你瞧瞧。”说着,还把自己染血的长剑取了出来,颇为嫌弃的扫了一眼,又哀叹了一声。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神殿里。 荼靡难得讨了片刻清闲,心一静下来,翻阅的速度也变快了许多,等到汐回来的时候,那书桌上已经叠了厚厚的一摞。汐小心翼翼的把果子随手一放,就想着悄声出去,毕竟难得见姐姐看书看得入迷,她也不想打扰。 虽然她没有痛觉,但是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被小火神拿着书本迎面来那么一下的,挨打的教训她可还没忘记。 “站住。”荼靡合上了手里的书,看向了她,问道:“你去哪了?” “给你采果子。” 荼靡起身走近,打量的目光瞧得汐一阵心虚,就连小脸上也带着微微的红,看上去可人极了。至于为什么心虚,自然是因为她这果子并不是靠自己摘来的,而是用了些坑蒙拐骗的套路。 身上有别的神族的气味? 荼靡吸了吸鼻子,语气忽的就软了几分:“跟别的神族打架了?” “没有。”汐实话实说,哪能打起来啊?再说,不是荼蘼教的她能动口的就不要亲自动手吗? 荼靡不信,只当她是被发现和别人大家了,这么说只是为了消除自己内心的愧疚感,但荼靡还是拒绝了她此后再翻入别的神族的菜园子给自己采摘树果的这个举动。 虽然眼下是瞧不出来有受什么伤,但是这样长此以往下去也不是办法,若是真因为她跟别的神族动了手惹出麻烦来就迟了。 “最近神将凯旋而归,神界免不了要热闹一段时间,你少出去溜达以免惹事,尤其是采果子,知不知道?”荼靡在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认真的帮汐理了理衣领和碎发。 “帝君没说不让我们见别的神族。”汐小嘴不满的嘟囔了一句。 “如今我们的实力堪比神族几层还尚未可知,一旦崭露头角难免会为自己招来祸端,而且,帝君带我们回来,最主要的原因,不就是因为神界的诸神难以掌控吗?否则,他又何须我们。” “荼靡好聪明!”汐眼前一亮,笑了笑,只身扑进的她的怀里。荼靡抬手去搂,但是没料到汐的力量太大了,一时间没抱住,两人一同栽倒到了地上。 “哎呦!疼……你,快从我身上起来。自己多大的力气心里没点数吗?下手总这么没轻没重的。”荼靡的后脑磕在了冰冷的硬地板上,一双小眼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揉着自己差点被敲出脑震荡的聪明脑袋,一边没好气的推开了扑在她身上的汐。 想想,有时候没有痛觉,感觉还不错。 至少现在,眼前的这个家伙就跟个什么都没感觉到的没事人一样,无辜的眨巴着她的大眼睛。 “很疼吗?”汐弯下腰,一张稚嫩的脸上满是迷茫的神色,不过荼蘼的样子看得她心里面挺难过的,她暗暗告诉自己,以后不可以这么冲动了,要抱姐姐也要等着姐姐主动。 “废话。”荼蘼自顾自的生着闷气,往小板凳上一坐,不搭理她了。心里面是郁闷的,至于郁闷的是什么,只怕汐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在荼靡重心不稳摔到地上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去怪汐,而是在自责为什么自己身为长姐力量却如此柔弱。 这样下去,只有一点小聪明是无法帮助她们在神界之中立足的。尤其是她,如果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到头来反要汐来保护自己的话,岂不是丢脸至极? 所以,她不止要看书,还要专心修炼。 于是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她都把每天大部分的精力和时间放在了和汐切磋修炼上,进步神速。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在的汐正耷拉着耳朵想着怎么哄自家生气的姐姐呢。 “荼靡、荼靡……算我错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你别生我气了,更别不理我……这神殿里,能跟我说话的只有你……” “求你了,好姐姐,只要你原谅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要不我也摔一个?可是我不会痛诶……” “这样吧,我把今天的晚餐都让给你,你先挑,喜欢什么先夹。荼蘼,我错了。以后我都不跟你抢帝君送来的小玩意儿了,我都让给你,好不好嘛……” 眼看着汐都已经绕着她走了好几圈了,荼蘼依旧是爱答不理的,冷着一张小脸。而实际上,她的心里早就乐开了花,难得能享受一番向来行事霸道的汐的恭维,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汐越是越萎靡,整个人瞧上去都有些蔫巴了,她吸了吸鼻子,还以为荼靡永远都不可能会原谅自己了,本想着面壁思过去的,没想到荼靡居然开了口:“就这些?” 什么意思?汐颓废的身子微微一顿,眼前一亮,荼靡这是嫌弃她没有诚意? 没诚意? 这还不好办吗? 思及此,汐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眸里又浮现了一抹希冀的光亮。 “当然不止,好姐姐,刚才看书累坏了吧,我帮你按按肩,对了,我还采了新鲜的果子等会就给你洗。姐姐还想吃些什么,我都去弄。” 荼靡煞有介事的享受与思量着,说道:“那就去皮去籽的葡萄、去籽的莓各来一盘。” “好!我这就去弄。” 神殿的水晶彩色玻璃窗旁,缓缓地探出了几个小脑袋,脸上神色各异的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第三百七十二章 双子(15) “太坏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姐姐?” “就是,我哥哥以前都会经常给我让好吃的,而且还特别听我的话。” “当姐姐就是要让着妹妹的,哪里像这个坏蛋啊,居然还使唤自己的妹妹做这个做那个。” “嘘~你们小声一点,不要被那个坏家伙发现了。” 躲在窗檐底下议论的小豆丁们还没注意到悄声走近的荼靡,就被人家突然打开窗户的动作给吓了个正着。 荼靡一眼打量去,原来是几只实力差距颇大的神族小可爱。看上去跟她们差不多的年纪,不过有两只小可爱身上散发出的神力,已经足以让她感觉到了一丝危险。 “你们是谁?居然敢跑到别人的窗子底下偷听?!”荼靡的声音严厉,她还以为自己此举会吓跑这群不知天高地厚乱闯的孩子们,没想到这些小豆丁非但不害怕,还个个一副正气凛然想要除恶扬善的样子。 “你是坏家伙!” “对,大家不要怕,我们有这么多人。” “嗯,我们一起联手,把她赶出神界去!” 荼靡挑了挑眉,就连嘴角也带起了一丝抽搐。开什么玩笑?这一群屁大点的小屁孩,居然也敢自诩正义之士,想要把她从神殿赶出去? “不是我说,就算十个你来了也不是姐姐的对手,小孩,回家再多吃几碗米饭吧。”荼靡伸出了手指,在距离她最近的一个小男孩的额头上弹了弹,转身就要走。 让荼靡没想到的是,她根本就没有动用神力,结果那孩子直接一屁股往地上一坐,‘哇哇哇’的大哭了起来。 荼靡恼了,碰瓷也不用碰得这么明显吧? “喂,你哭什么啊?我又没打你。” “是我打的。”汐冷着脸,手里面还端着盛着剥好了水果的果盘,就那么止步在了荼靡的身前。荼靡一眼望去,只见精致的摆盘上很明显的少了一枚葡萄的果肉。而反观汐,那阴森的目光与浑身散发出的恐怖威压气质让几只小神族感到背脊发寒,都不自觉的往身后退了几步。 好、好凶。 奶凶奶凶的。 明明之前讨好人家的时候都不是这个样子的,要多温顺有多温顺的啊…… 小神族们泪目,难道真的是她们误会了什么吗?看汐的样子真不像是刚才被欺负过的,反而更像是刚刚欺负够了别人。 “你、你你……你不要过来!你要是敢打我们的话……的话……” 汐两步上前,扬了扬自己的拳头,逼问道:“打了你们,又如何?再说,我既然已经打了一个了,打一个是打,打一群也是打……” 汐的话都还没说完呢,就见小神族们拉着自己已经瘫坐在地上尿了裤子的小伙伴逃也似的跑开了。 荼靡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不过下一刻她还是很好的隐藏好了自己的惊讶,说:“你吓她们作甚?” “那是她们活该啊,嘁,一群小毛孩子,也不掂量掂量下自己的那点花拳绣腿,敢说你的坏话?哼,下次再让我遇到照打不误。” 荼靡抿了抿唇,这其实……完全是一个误会。但是要解释清楚这个误会,她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了。 “算了,吓唬吓唬她们就好。” “好,都听你的。荼靡接下来还想吃什么?我去准备。”汐又恢复了一副狗腿的样子,语气也十分的讨好。 “我想安静的看一会书。” “明白了,那我在外面待着。”两眼弯弯的,没有丝毫的脾气可言,就那么看着荼靡带上了门,汐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消失。 果然,随着那些家伙回来,神界果然如荼靡所说的一般变得热闹了。只不过,这热闹,她可真真是一点都不喜欢啊。 汐的脚尖在地面上一点,高高一跃,几个来回之间就已经登上了神殿偏殿的屋顶,从这个角度,能够清晰的俯瞰到来往于主殿与偏殿中的一切,她静息打坐开始认真的修炼了起来。 神殿之中。 天帝这一次的心情确实不错,在商讨完事情时候,还留了诸神下来设宴吃酒,只是这宴席都才刚刚开始,热闹的氛围就被一群哭闹进殿的小豆丁们给破坏了。 木神聊表歉意的朝天帝笑了笑,拱手作揖,好在天帝开心,压根就没有搭理到这边,而是继续与身边的墨神喝酒。 木神这才放心的收回了视线,落在了惊惶不安的孩子们身上,关切道:“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呜呜呜……是坏蛋,神殿后边住着两个坏蛋……她们……唔……动手,唔……打我……呜呜呜……” “偏殿?偏殿不是一直都无神居住吗?”木神听着小男孩的描述,很是不解的嘀咕了一句。 “不是神……呜呜呜……是坏蛋,很凶很坏的那种!她、她还说她要一个人打我们全部……” 什么一个两个的? 孩子们哭哭唧唧的,再加上宴席上热闹嘈杂,木神也听得不大清楚。 “到底是一个还是两个?” 这一次,孩子们的回答异口同声了:“两个!” “但是有一个孩子更坏!” “对!我们以为她是被欺负了,但是没想到、没想到她只是在扮猪吃老虎。” 木神挑眉,嘴角微抽,小傻瓜,你真的知道‘扮猪吃老虎’这个词该怎么用吗? 不过,神殿向来清静,怎么会突然多了两个孩子?难不成……是那两位? 传闻中天帝确实是有两个孩子,但是一般幼年的神族都会被送到绝对安全之处,例如帝都之类的地方加以保护,神界动荡,这样做也是为了一族的血脉传承着想。就这么带在神界,待在自己身边的,倒是鲜少见到有几个神族能做到。 不过要护两个孩子周全,对于天帝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也对,神界统领的身边,难道算不得世上最安全的庇护之所吗? 又或者,天帝根本就不担心她们的安全问题。 “恕本神问一下,你们嘴里的那个她,很厉害吗?” 又是难得的一致,小豆丁们纷纷点头。 “太厉害了,我根本就没看到她出手。” “对对对,我也没看到,然后阿通就倒在地上了。” “和你们差不多的年纪?”木神默默地开启了自己的八卦之心,要知道,神界还有很多神族对于这两位的所在地是完全不知晓的,甚至都还没见过天帝的这两个女儿。如果他能够拿到第一手的情报的话……嘿嘿,想想就激动。 第三百七十三章 双子(16) “嗯,好像比我们还要矮一些。” “她们好像不怎么出来玩,总是待在房间里。” “长得漂亮吗?”木神的问题遭到了一众小豆丁的白眼。 “大哥哥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本神当然是站在你们这边的,这样吧,你们等会带本神去,本神帮你们好好说说她,怎么能对同族动手呢?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木神眯起了眼,本以为会见到那两位可爱的小公主,却没想到自己很快就遭到了小豆丁们的拒绝。 答案很简单,在见识到了汐的‘凶猛’以后,就再也没有小豆丁愿意接近偏殿的那一片区域了。 “木神哥哥还是别去了吧,很恐怖的!” “对啊对啊,超吓人,像哥哥这样温柔的神,万一被坏家伙吃掉,就没有神陪我们玩了。” 小神族还在喋喋不休的劝说着呢,小脑袋就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给按住了,他微微一愣,抬起头来茫然的仰望着来者,声音里满是崇拜与惊喜:“啊,是墨神殿下!” “墨神殿下您来了?殿下快劝劝木神哥哥吧,他想要去找大坏蛋。” “哦?坏蛋?”墨烟饶有兴致的坐到了木神的身侧,毫不客气的从他的碟子里夹了块鱼肉塞到了自己的嘴里。有些新来的小仙官还真是没有眼力见,连木神不食肉也不知。 “嗯嗯,就在神殿偏殿,里面住着两个小恶魔!”那孩子说着,还张牙舞爪的假扮了一个鬼脸,墨烟属实被他的滑稽的动作和表情给逗笑了,伸手捏了捏那孩子的脸。 “恶魔?小鬼,你知道真正的恶魔是什么吗?要真说到作恶多端,你们几个,前几日还因为打碎了神殿里的琉璃灯盏被责罚过吧?最后的赔款还不是从木神的供奉里扣了。” 孩子撇了撇嘴,双手环抱,愤愤的不说话了。 墨神殿下都离开神界这么久了,居然还能对神界中发生的事情知晓的一清二楚? “这……这件事不是已经翻篇了吗?” “谁跟你说的翻篇?木神不计较,但是你们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一个个都已经是小大人了,还这么闹腾怎么行?”墨烟正儿八经的话,让几只小豆丁纷纷自责惭愧的耷拉下了脑袋,就听墨神又说:“不过……如果你们愿意将功补过带本神去找你们说的那两只小恶魔的话,这件事情本神就不揪着不放了。” “欸???”小豆丁们惊讶出声。 “天帝知道吗?私闯神殿可是重罪。”木神‘安分守己’的扯了扯墨烟的衣袖,“几个孩子不知道也就算了,要是我们也明知故犯的话……” “自然是知晓的,说来也奇怪,天帝似乎……十分放心,甚至还只交代了本神一句,二位公主在偏殿休憩,想要觐见但去无妨。可是天帝忘了,这宫里的偏殿之中光是藏书就有一千多室,更别说是用于寝居修炼等其他用途的宫室了。也不知道他把公主们藏在哪间屋子里了?” 闻言,木神的脸色骤变,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道:“藏?该、该不会是散养吧?随意出入?” “……不无这个可能,看来陛下对自己的实力很放心,或者是陛下施加了什么术法,能够随时随地知晓公主们在做什么。”墨烟觉着,自己的这个解释说得通。 神族在彻底觉醒体内的神力之前都很弱,甚至连一些小仙官也敌不过,而天界作为妖魔屡次想要进攻的目标,动荡且危险。所以,将幼时的神族放入尘世中抚养,也是诸神商讨后不得不做出的重要举措。 他原以为天帝的两位女儿定是如掌上明珠般特殊娇贵,只是没想到,一开始就已经特殊化到了这种地步。要知道跟在木神身边的这几小只,也是因为有足够傲人的实力才有资格偶尔在设宴之时进入天界。 “木神哥哥,你们要去找那两个小恶魔?!她们打人超疼的,别去!”小豆丁们兜兜转转的听了好半天,终于搞清楚了这两位上神的意图,纷纷紧张的蜷缩起了小身子,模样可怜又可爱。 “哦?她还动手了?” “阿通就被她欺负了,根本就没法还手。” “是啊,她太厉害了,还扬言说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是她的对手。” 墨神漫不经心的的一笑,在那个被唤作阿通的孩子脑袋上快笔写下了一个‘愈’字,神光焕发,很快小豆丁身上的擦伤就都消失了。 “哇,墨神殿下好厉害!殿下去找那个小恶魔,是要给我们报仇的吗?”其中的一个小女孩问。 “小小年纪说什么报仇不报仇的?再说,本神才不屑跟个孩子动手。”墨神揉了揉小家伙的额头,小女孩脸颊绯红,心中犹如有一只小鹿乱撞,慌乱不已。刚才,墨神殿下揉她的脑袋了…… “我也觉得没什么,男子汉皮糙肉厚的,我才不会跟一个女孩子过不去,就算她长得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孩子都水灵可爱……我……我也不会跟她记仇的。” “有多可爱啊?”墨神收了笔,单手托着脸颊,吃相矜贵英俊,尤其是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已经眼中噙笑,一时间不知撞乱了多少人的心扉。 墨、墨神殿下太犯规了…… 等等!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小豆丁们都鼓起了小脸,异口同声的愤愤道:“殿下,您怎么跟木神哥哥一样不正经啊?!” …… 没想到神到中年不如狗,正当木神在为自己远不如英俊潇洒又能领兵打仗的墨神受孩子们欢迎而困恼的时候,这边热热闹闹的动静,也引起了汐的注意。 偏殿楼阁环伺,楼宇众多,主要还是分为了九座首要的,每一个偏殿都有直通主殿的大门与走道。而汐她们所处的,也是最为偏僻的君华殿。 高耸的建筑夺人眼球,其中精妙的建筑设计与独特的风格,就连建筑设计师来了也叹为观止,主要是大部分的浮空设计已经超越了人类所能抵达的极限。悬河瀑布从几千米的高空飞流而下,最后落入视线所不能及的低处,漂浮的花园空岛更是数不胜数。 专门制作成镂空设计的阶梯呈现蜿蜒的s型,通往的尽头仿佛是天界的边境,云雾缭绕之间,一座庄严华丽的宫殿印入眼帘,让人第一眼瞧着就确认是仙境无疑。 第三百七十四章 双子(17) “天帝倒是找了个最好的居所,这应该是之前太子殿下居住过的吧?” “自从太子与月神陨落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有仙官从此殿进出过了,若不是今日一见,本神还以为君华殿已经被尘封了呢。”看来,天帝对这两位小公主,也是宠爱有加啊。也对,自己的孩子,自己不宠着谁宠着? “何人在此地喧哗?”再往前走一步,就要踏入藏书阁的范围了,汐并不想让他们打扰到荼靡,所以这才不得已现了身。 木神微微一惊,这小丫头方才从天而降,莫不是一直都站在房顶上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只是他从进入君华殿开始,就从未察觉到有异样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啊。而且,这空翻落地的身手着实不错,干净漂亮。 “墨神殿下,就是她!”小豆丁们显然被汐这突如其来的出场给吓着了,一个个纷纷涌到了墨烟的身后,而墨烟,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感兴趣的话,现在,他就已经无意识的笑出声来了。 “原来是你啊,偷食树果的小骗子。”他就说怎么刚才那身手瞧着眼熟呢,眼前的这一位,不正是他在刚回到神界的路上遇到的那只吗?小小年纪不学好,才巴掌大点就学会坑蒙拐骗了,看他怎么好好‘收拾收拾’这小丫头。 “呵,我当是谁来了,你哪只眼睛看得是我偷了?那果子不是你自己采摘下来送到我手里的吗?说起骗子,我还不如您吧?大名鼎鼎的墨、神、殿、下。”汐孤身而立,小腰杆却挺得笔直,一副丝毫不弱于墨神半分的架势,尤其是一字一顿加重的最后四个字让墨烟感觉自己后脊有些发凉。 真是见鬼,他怎么好好的会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明明是白天啊。 “墨、墨神殿下,你们认识?”小豆丁们懵了,墨神殿下都几年没回过神界了,怎么会认识这个凶巴巴的小恶魔呢? “倒是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彼此之间应当都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墨烟如是说着,也算是讲给木神听的。 木神那边的气氛倒是没有这么剑拔弩张,反而十分恭敬和善的朝着汐行礼做了个揖,说道:“小神听闻陛下新得二位公主,特来探视,今日一见,公主殿下果然气度不凡。” “公主?”汐蹙了蹙眉,她果然还是很反感这种娇滴滴的称呼。“废话少说,你也是来找茬的?喂,那几个小屁孩,别以为找了帮手就可以肆无忌惮!敢欺负荼靡,我早就说过了,见你们一次揍一次!” 欺负? 此时坐在书阁里看书的小火神莫名其妙的打了一个喷嚏。 “殿下救命!”小豆丁们见汐提拳冲了过来,立刻排成一排躲在了墨烟的身后,墨烟不悦的握紧了手中的浮生笔,他本是不想对一个孩子出手的,但是没想到这小丫头一上来就开打,逼得他不得不出手抵御。 而一旁的木神见到墨烟要出手,当即就慌了:“墨神殿下手下留情,那可是神界的公主……” “本神知道。”浮生笔掉转笔锋,宽袍衣袖挥动,落笔生花一词用在此处实在不为过,金光绿芒闪烁之间,一道由翠绿的青藤编制而成的屏障就挡在了他们的身前。 让木神不免蹙眉的是,那青藤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尖刺,看着锋利骇人。木神不由得心下嘀咕,利用他的草种子也就算了,这般胡来,若是毒刺扎上了公主的手,天帝怪罪下来,他这个无辜者岂不是要平白的遭受牵连?!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汐的手根本就没有接触到那道由尖刺布满的绿色屏障,而是直接召唤出了自己用得最为得心应手的冰棱断刃,刀刃的光芒化作千万段,其中还夹杂着粼粼的水光,轻而易举的就破开了墨神的防御。 “铮——铮——”两声之后,墨神手中的浮生笔已经与汐手里的冰刃碰撞了数十个回合,墨神挥笔就写,但是无论他耗费多少的神力,那些带着无穷力量的字符在还没落到汐的跟前时就已经被水刃消成了数段。 “借你的木藤一用。”几番交手过后,墨神的态度也逐渐从试探转化成了认真,他一边抵挡下了水刃的攻击,正要用手中的画笔去沾染浮空的绿色青藤种子的时候,一道不知酝酿了多久的结界墙突然出现,阻隔在了他与木神的中间。 木神懵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一片的空白,因为他并不知晓这结界墙是对付谁的。但是紧接着他也立刻得到了答案,从四方包裹而来的水墙呈现了一个弧形,直接把他与一群孩子乃至神木种子一同包裹在内,结界合拢,宛如一个巨大的蓝色水球。 打架就打架,能不能不要牵连无辜啊喂?! 木神欲哭无泪,才刚开口,水结界里少了什么也不能少了水啊,水球中的水线飞速上涌,再然后他的声音就变成了这样:“公主殿下,我和那家伙不是一伙……咕噜咕噜……殿下饶命……咕噜咕噜……” “小小年纪,居然下此狠手。”墨神见状,眉心一拧。先是冒着负伤的风险用两道笔刃划开了水球结界,紧接着他的后背就结结实实的挨上了两道伤,伤痕见血,很快就把他的衣服给染红了。墨烟的目光一沉,在为自己疗伤之后,立刻动笔就绘下了一个法阵。 “咳咳咳……”好不容易喘上气来的木神,还没从溺水中缓过神来,就忍不住大惊失色:“墨神殿下,手下留情!” “用不着他留情。”汐一口回绝了他的好意,小步子非但没有停,还颇为嚣张的一脚踏入了那法阵之中。身体一进入到法阵的结界之内,就立刻感觉到了一股不断施加的阻力,汐冷哼了一声,就像是没有看到自己身上开始皲裂的几道伤口一般,猛地爆发出了一股十分惊人的速度。 这小丫头,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墨烟的眸子里闪过了一抹惊艳,只是这惊艳就连他自己都尚不自知,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如今已经骑虎难下,此战若是输了,他得胜归来的颜面何存?但是也不能下手太重……这其中的分寸,一定要拿捏适当的。 只是他属实没想到,在自己的法阵压制之下,丫头居然还能如此果决的一步踏入,直捣阵眼! 该说她勇气可嘉好呢?还是该说她自信过头好呢? 第三百七十五章 双子(18) 汐的举动看似鲁莽,却不笨,这是目前唯一能够快速结束战斗的办法。 一旦等法阵凝聚成形,再想要对付墨烟可就难了,别说对付,一旦落入这神秘莫测的神木法阵之中就犹如一脚踏进了一个永无止尽的迷宫,连施法者的面都难以见到。 “凭你的能耐,想要破阵眼,未免有些太狂妄了吧?”墨烟根本就不想去看,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了,即便这小丫头实力不俗,但是要和征战多年的他斗,还是稍显稚嫩了些。 可哪知他这边刚料定了汐会输,那阵眼处因为皲裂的发出的破碎声响就像是打了他的脸一般,而且裂口一旦产生,后面的蔓延速度也是奇快的,几乎就在墨烟动笔还想要去做些什么补救的时候,汐已经先他一步的挑飞了他手里的浮生笔。 虎口撕裂的痛楚传来,让墨烟不由得皱眉,以至于那去夺笔的动作也就慢了一分。 “哟,好笔啊。”浮生笔落入手中之时,汐的脸上就浮现了一个狡黠无比的笑意,笔杆如玉般剔透,入手却不冰凉,写出来的字连续而不间断,无论是在笔墨的延续性上,还是在实用性上都是极佳的。 “你!将浮生笔还来。”墨烟捂着自己发麻的虎口,脸色阴沉的看向了汐。 “好啊,不过愿赌服输,你若是愿意让我在你的脸上涂画一番,我自是可以把你的笔还给你。” “浮生笔在你的手里发挥不了作用。” “呵,少在这正儿八经的教训我,刚才你也没少动手,怎么,现在不肯认了?” 木神左右而顾,连忙出来打圆场说:“误会、误会,二位这都是一场误会,大家同为神族,若是因此事伤了和气……” “切磋而已。”墨烟冷漠的说着,要不是看在同为上神的面上,他根本就不会去跟木神解释这些。 “既然是切磋,输了,就必须有惩罚。把你的脸凑过来,让我在你的脸上画只乌龟,这事就算一笔勾销。否则,我就把这笔给毁了,我相信……墨神殿下应该会好生心疼吧?” 墨烟阴沉着脸,他甚至都来不及去深究自己刚才究竟是怎么输的,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面就只剩下了一句话:难怪小不点们叫她恶魔! “公主殿下,大可不必如此……”木神继续当他的和事佬,话已出口,就被汐面露不悦的给打断了。 “莫要再喊我公主。墨神殿下,听闻你最近战功赫赫,击败了你,是不是就说明,我有朝一日能够成为神界的战神?” “怎么?不说话了?帝君不是一直以来都想要将我们当作战神来培养的吗?”对于她而言,战败者,不过是能够随意处置的俘虏罢了。汐手握着浮生笔的一端,将笔尖抵在了墨烟的咽喉,那动作,威胁的意思十足,仿佛只要他下一刻给不出自己想要的答案的时候,自己就会毫不客气的动手杀了他似的。 木神简直没眼去看,他躲得远远的,当然不知道此时只是屈膝半蹲在汐的面前的墨烟,实际上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对方身上浓郁强势的神威已经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可是为了自己的尊严与那一份傲骨,他不能就这么示弱。 “天帝如何,本神并不知晓。”墨烟实话实说。 “这么说你不是帝君派来考验我的了?无妨,本姑娘的画技不错,今日能够领略到也算是你的荣幸。”说着,汐也不管一旁众人的惊讶地目光,居然提着浮生笔沾了墨就那么若无其事的在墨神的额头上画了起来。 木神傻了,如遭雷击,而其余的孩子们也是瞪大了铜铃般的双眼,个个皆是捂住了自己的唇,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天呐! 堂堂神界名声赫赫、凯旋而归的墨神殿下墨烟,不仅败在了一个孩子的手上,甚至还被人家在额头上画了一只大乌龟?! 这件事情要是传出去的话,估计神界的奇闻异录又要添上一笔了。 关键是,墨神殿下是傻了吗?居然真的呆愣愣的就让人家画,一点反应和动静都没有,跟个僵硬的木头石膏似的。 汐可谓是奋笔疾书,三两下就把一只‘栩栩如生’的乌龟给画好了,只见她拍了拍手,随后十分满意的把浮生笔塞到了墨神的手中。直到她的身形退开五步远的时候,墨烟才终于像是回过神来一般有了动作。 “你、你做了什么?” “想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墨烟,诸神不过尔尔,想跟我打,还是回去再修炼个十万年吧。”汐的口吻轻蔑,她挺直了腰杆俯视而下,就那么一瞬间,便让人有了一种大人与小孩的身份对调了一般的感觉。 或许在她的面前,神力修炼刚有小成的墨神才真的是蹒跚学步的孩子。 “站住。”见她转身要走,墨烟拦在了她的身前,追问说:“你刚才是怎么操控本神的?为何本神刚才无法动弹?” “想知道啊?我偏不告诉你。” “你!你别以为自己是小女孩本神就不敢对你动手。”墨烟自知拦不住她,所以第一时间就抓住了她的手腕。只是这不抓不要紧,一碰到她的皮肤他才发现她的体温凉得骇人,小手上遍布的都是伤口,可是她就仿佛没有察觉到一般,就算是被他碰到了伤口也依旧面不改色。 “呵,这有什么难的?不过是神族用来戏耍妖魔的神念之术,只要神力远超对手之上,操控神族,也并非难事。”汐之所以会说,只是觉着被人缠着麻烦而已。 墨烟在听到她的解释之后,一时间有些哑然,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启齿了。原以为小丫头用的是来自于天帝亲自传授的秘法,没想到,居然只是这种神族用来戏耍低阶魔物的低等法术。 这问了,还着实不如不问呢。 “你……你受伤了。”墨烟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最终只憋出了这一句话来,闻言,站在身后组队的一排吃瓜群众差点连自己的小板凳都给惊翻了。 木神默默地咬了咬自己的宽袖,心道:墨神殿下,您这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吧? “那又如何?”汐寻着他的视线漫不经心的的扫了一眼,紧接着甩开了他的手,语气森冷的警告说:“放尊重点,我最讨厌别人碰我。” (荼靡:你扑倒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三百七十六章 双子(19) “抱歉。”墨神面露尴尬的收回了手,眼底是一闪而逝的阴沉与失落,“如果你信得过本神的话,本神可以帮你治……” “不必,我不需要敌人的施舍。”汐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墨烟望着她离去的小背影发呆,一时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心中复杂的思绪翻涌,等他反应过来时,才注意到在看到自己额头时的木神一直都在捂嘴偷笑。 敌人?竟是被她当作了对立面来看待了吗? 还有她之前说的,以为自己是天帝派来考验他的又是什么意思? 几日后,墨烟几番思虑之下,还是来到了君华殿。 依照木神所说的,大家同为神族,就因此等小事接下梁子不好,所以他还特地的挑了许多宫里的珍宝来,就是想要赔偿她,没想到,这一次却完美的错过了。 当墨烟从仙官的口中听到是天帝带着二位公主殿下前往远古战场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住了,远古战场,那是什么地方?身为神将的他心知肚明。 难怪,难怪在击败了他以后,那个小丫头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击败了你,是不是就说明,我有朝一日能够成为神界的战神? 战神?堂堂神界的公主殿下,天帝的掌上明珠,她的一生宏图目标居然是这个?! 简直,令神都难以置信。 而天帝陛下,他,究竟又是怎么想的呢? “墨神殿下,等二位殿下回来之后,小仙再通告您吧?” “不、不必告知她本神来过,本神将这些东西留下就好。” “是。” 从君华殿出来,墨烟就匆匆忙忙的往自己的墨神宫赶去,途经酒神的酒阁,里面歌舞升平好生热闹但是墨烟并未因此驻足,反倒是不少循声而来的神族注意到了他。 “这不是墨神殿下吗?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 “大概是往练兵阁去了,墨神殿下还真是勤勉啊,为了守护神界,真是一刻也不得停歇。” “神界有墨神殿下,定可平安永存,来,大家喝酒喝酒,让我们大伙儿的来敬忙碌的墨神殿下的背影一杯。” “来来来!满上,干杯。” 酒阁之中,碰杯声不觉于耳,而颓然于其间者,看似脸颊绯红醉酒迷离,实则那一双弯起的眼,却比泉水汪潭还要清澈。 醉亦醉醒,迷亦迷清,所形容的就是酒神此时的状态了吧。 酒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无奈的长呼出了一口酒气,摇了摇头。 松散逍遥,这才是神界真正的样子啊,难道不是吗? 酒神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含笑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酒壶,双手环抱就是一大口灌进,咕噜咕噜的吞咽声不绝于耳…… 远古战场,说是一片由异兽的尸体堆积而成的残垣废墟也不为过。刺鼻的味道至今都挥之不去,血雾飘摇染红了半边的天空,这里的血雾是连风都吹散不去的,因为已经浓郁到了一种极其恐怖的程度。 天帝的教导、给她们所上的课里面,其实有一大半都是在培育她们对神族、对神界的归属感。只有真正的把这里当做是自己的家园,才会在危难来临之时不顾一切的去守护它。 而天帝最想要的,也莫过于此。 他深知这两个孩子聪慧过人,寻常的手段在她们的面前并不适用,而且,神祈社的那群不老不死的怪物也说了,若是用硬性手段只会得到适得其反的效果。 这也是他,难得的用比对待自己亲生儿子还多的耐心去教导她们,尽管她们并非自己亲生,但是她们的身上同样也留着自己的血脉、神族的血脉。 在编撰出了一套说词以后,天帝带着亲卫离开了,只留下了两个无措茫然的孩子待在这里。 他想要锻炼她们的胆识,废话说了一大堆,其实最后的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大家都不说破罢了。 待天帝离开之后,汐表面上做出的害怕也一扫而空,轻描淡写的用神力挖开了一个地洞,随后把挑拣出来的神族勇士的尸身给扔了进去,就地掩埋。 荼靡不禁失笑,提醒她说:“帝君说的是要我们把勇士们的尸身运回神族的神墓,当心英灵不安晚上悄悄来找你哦。” “姐姐,你就会拿我开玩笑。这种无聊的冷笑话,连你都不相信吧?还真当我们是小孩子好忽悠。放心,帝君对于这种事情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主要的目的,是想要让我们了解战争。” “汐,你想当战神吗?” “为什么不想?想留在神界就是这样。大家各居所位,各司其职罢了,我不怕魔族,我只怕……保护不了你。” 荼靡的心底闪过了一抹感动,但还是气势不弱的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说道:“我是姐姐,理应我保护你的,而且我最近的神力也精进了许多。” “那你就乖乖待在后方,做我的军师,做我最坚强的后盾,做我的最后一道防线。你知道的,在派兵列阵上,我的优势远不如你。” “好。” 汐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笑容里带着几分的天真浪漫:“那拉勾……” 然而,她的话都还没有说完,裸露在外的白皙脚踝,忽然就被一只从骨堆里冒出来的手给抓住。 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汐下意识的就想要去抬脚,却从被握住的脚踝处感受到了一股灼烧的炽热之感,这股触及灵魂的疼痛让她的小脸猛地一白。 好痛…… “嘶~松、松手。”蚀骨般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汐召唤出了冰棱匕首就要去砍,好在在察觉到危险接近的时候,那只手也立刻松开了。 “什么人?!”荼靡操控着本源心火,在汐脱困的第一时间也施展了自己的攻击,雨点般密密麻麻的火焰落下,却在接触到尸骨之前被一道漆黑的结界给挡下了。 “别动手!有话好好说!本王只是来此地修炼的而已,无意与两位为敌。”沉闷的声音似乎是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这也让向来博览群书见多识广的荼蘼颇为费解的拧紧了眉。 “装神弄鬼,还不快滚出来!否则,让你尝尝我们的厉害!” 第三百七十七章 双子(20) “嘿!此话怎么讲?本王在此地修炼,分明你们,不分青红皂白的夺了本王的修炼之所,还出言挑衅。”声落形现,从皑皑白骨之中出现的,赫然是一位稚嫩俊朗的少年,脸颊上还印刻着清晰的火纹,在看到荼靡的第一眼时,他就忍不住惊讶出声,结结巴巴的指着她。 “你……你竟能操控不灭烈炎?好强的控火之术。小娃娃,你师出何门,又是从哪得来的这不灭之火?!” “放肆,你!往后退!”汐警惕性十足,早在少年靠近的时候,她就已经护在了荼靡的身前,把冰棱断刃横握在了手里,警告道:“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面带火纹的少年见到这一幕,没想到非但没有半分退意,反倒还颇为大胆的往前逼近,脸上的笑意明显,“跟本王动手?就凭你一个孩子?” “你是魔族?”荼靡观察入微,在神族之中可从未听闻过有这个诡异的修炼之法,什么藏在尸山血海之下的风水宝地,与高傲圣洁的神族而言简直就是滑稽之谈。 “呵,小丫头有点眼力见。” 魔族…… 汐在心中暗自喃喃,这就是天帝一直以来都想要对抗的种族吗? 危险谈不上,憨傻倒更像是真的。 “阁下身带火焰,应当就是魔界之中的炽之魔王吧?”荼靡语气笃定。 “不错,武器不错,你们……”炽魔王的目光落在了汐手里的冰刃上,嘴角扬起了一抹得意的邪魅微笑,打量的目光也随之从两人的小脸上收回,“是神族啊。” “是又如何?” “那便好办了。本王原想着拐卖异族不好,不过神族本就与我们不合(看了一眼遍地的勇士的尸骸),所以,不论怎么对付你们,都不过分。” 炽魔王话音一落,突然伸手就掐向了汐的脖颈,汐往后一退,挥刀劈砍,却没想到他的动作也是出奇的快,她甚至都没有看清他手上的动作,只听到‘嗡’的一声,汐手里的冰棱居然直接被召唤而出的漆黑魔刃给砍断了。 好强大的魔力…… 魔族,据说是由世间所有的恶念凝聚而成,这股力量,果然不可轻视。 “再来。”炽魔王的攻击同时的也激发了汐心里的战斗欲,她再一次凝聚出了冰棱断刃,左右手各握一把,朝着挑眉轻笑的炽魔王再次冲了过去。 “我来助你。”荼靡此时也不顾上什么危险了,唤出了自己的本源心火不灭烈炎跟在汐的身后,狂躁的火焰在她的手里凝聚成形,最终幻化成了一片片用于展翅翱翔的火羽。“烈炎火鸟,去!” 炽魔王冷哼了一声,慵懒的等着直到汐的攻击都已经落到了他的身前,他才终于出手,浓郁的黑气在一瞬间从体内汹涌而出,象征着恶毒与诅咒的黑火熊熊燃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噬掉了周围的一切。 “这是什么能力?”汐震惊的抬眸,炙热的火焰居然让周围的空间都出现了片刻的扭曲,身处最前方的她看不懂局势,可是站在不远处的荼靡却看得一清二楚。 空间在消失,没有错。 这带着恶意的黑火居然强大到能够变形和扭曲空间,此时即便她们停下脚步依旧无法改变与炽魔王之间不断被拉近的距离。那黑火,居然将他们之间的空间给削掉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要做到这一步的,至少都是强大到上神那个地步的强者,就连新晋上神之位的墨烟都没有完全掌控。要知道,随意的施展空间之术若是自身的实力修为不足的话,很容易就会遭受到反噬,而眼前这位自称魔王的魔族,却在与她们的第一次交手时就使用出来了。 而且,还是轻而易举。 “汐,我们不是他的对手。”荼靡的结论下得何其果断,可是眼下已经来不及了。 泼出去的水,焉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汐咬着牙,魔刃挥舞间不知在她的手臂上又添了多少的伤,在冰棱短刃破开魔气防御的时候,她突然毫无征兆的收回了手,短刃入体,再一次召唤而出的,竟是那把从未启用过的神器长刀! 青鸾流月刀本为神器,对于魔族自带有特殊的压制,在神器出现的那一瞬间,原本还在自动修复的魔气结界居然有了变慢的迹象,利刃直入,长刀刺眼的光芒甚至让人感觉到了一瞬间的晃眼,无法直视。 “噗呲——”冷兵器入肉的声音响起,在青鸾流月刀刺伤了炽魔王的左肩之时,汐也借着这个间隙拉开了与炽魔王之间的距离。 “快走!”顾不上那么多了,丢了神器也总比丢了小命好。 汐抓住了荼靡的手腕,转身头也不回的就跑,而她的身后,却响起了炽魔王阴恻恻的冷笑声:“居来然是神器……呵,谢谢你的刀,让本王流血。” “什么?”荼靡震惊的回眸望去,只见那些滴落在地的鲜血宛如一朵朵显眼的血花妖冶的盛开,花朵之中蔓延出了无数赤红的荆棘藤蔓,正飞速的朝着她们的方向蔓延而来。 而受了神器一击的炽魔王就仿佛像是个没事人一般,一手抓住了神器的刀柄,但是很快,他的手指就被振开了。青鸾流月刀之上散发出了淡淡的银色光辉,就好似在嘲笑与鄙夷他的污秽与丑陋。 炽之魔王恼了,身上的魔气汹涌一震,就把青鸾流月刀给震飞了出去,他不屑的抬手,捂住了自己不断流血的伤口,开始用魔力治愈止血。 该死……这藤蔓,怎么砍都砍不断…… 汐吃力的扯下脚下的藤蔓,但很快手腕就又被鲜红的藤蔓给缠住了,她后悔了,早知道刚才就不应该为了脱身而把神器给扔出去,眼下这神力凝聚而成的冰刃根本就敌不过炙热的火藤。 “姐姐、姐姐?!”汐奋力就要去拉陷入荆棘丛中的荼靡,一脚踏入,才忽然发现了那股钻心蚀骨的疼痛。糟了!连封闭痛觉的她都能够感受到的仿佛灵魂撕裂般的腾通,更别说是向来五感敏锐的荼靡。 第三百七十八章 双子(21) 姐姐定然是被疼昏过去了,该死……这魔族之术,对于神族而言竟然也是一直无形的压制与束缚。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居然能够在噬魂黑火的侵蚀下还保持清晰。” 脚步声响起,炽魔王居高临下的走到了她的跟前审视着她,眼中不免闪过了一抹赞许。 “说……说的好像你有多大似的,不也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有趣。”炽魔王一手掐住了她细嫩的脖颈,“本来本王是想杀了你们,不过你该感谢你自己,拥有了一副好皮囊。” 更何况,能够随随便便拿出神器来的神族,在神界之中可不多见呐。 “你!你想做什么……咳咳咳……” “你说,若是天帝知晓本王将神族抓捕拐卖到魔界里肆意奴役,还把有些姿色的送到天香苑,供魔族玩弄侮辱,他会被气成什么样子?” “你在找死吗?” “你觉得呢?不过在本王死之前,你们俩会先下去给本王陪葬。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了就到魔界了。”恶魔的声音就像是回荡在耳边哄睡的低喃,身上的束缚越来越近,手脚无法动弹,眼皮就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在汐的意识沉睡之前,她的眼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只有无边涌来的漆黑黑水,形成了一个个坚固的牢笼。 帝君……您确定……真的是想要训练我们而不是将我们往火坑里推吗?! …… 睁开双眼,汐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环顾了一眼四周的环境,起身下床。 “荼靡、荼靡你在哪?”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荼靡情况不明,生生死未卜,而自己还被困在这该死的密室当中。 门窗紧锁,密不透风,甚至连身上的神力也无法施展了。气急败坏之下,汐愤愤的一拳砸向了身侧的墙。 “别白费劲了,能够入主炽魔宫,你们应当感到荣幸才对。”炽魔王那依旧欠揍的声音在汐的头顶响起,分不清楚声音到底是从哪里发出的,声源似乎很近,近在咫尺,又似乎很远,远在天边。 汐目前唯一知道的一点,就是这家伙把她们困在魔界当中,绝对是没安好心的。 他究竟想做什么?利用她们去和天帝谈判吗?可她们也不过是天帝手里的棋子而已。只不过是现在还算是重要一点的,所以暂时没法当做弃子。 汐不经去想,如果天帝知晓了此事之后,他会怎么办?会为了她们两个来到魔界要人吗? 应当是会的吧,不管怎么样,至少天帝在诸神面前也会做个样子。而且,在她们的面前,他可是精心维护了这个好形象良久了。 被困在漆黑的屋子里的感觉并不好受,姐姐……你又在哪里…… “看样子,殿下对本王的招待不太满意。”在听了侍从汇报完自己想要打探的消息之后,炽魔王的身影缓缓地从黑洞之中凝聚而出,停留在了汐的跟前。“没想到天帝居然这么放心你们,连远古战场都愿意带你去,你说说,你……还有另外那一位,你们的身上究竟有什么不同点?” “你不是都已经查过了么?”除了荼靡的准确位置和安危之事外,汐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来,不过从他刚才话里的意思,汐也不难猜出荼靡现今的情况应该与自己别无二致。 她们被分别收押了,说起来还真是好笑,分明几天前她还在神界气焰嚣张的教训了一位新晋的有些名气的上神。 “天帝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小丫头,你别跟本王打哑谜,本王多的是审问的办法,定能叫你们痛不欲生。”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帝君的想法,怎么自己没胆量去问他?你是有些实力,要么,你现在趁早把我给杀了,要么,等到哪一天你败在了我的手上,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千刀万剐。” 面对汐恶狠狠地语气,炽魔王不怒反笑,他可是魔界之中屈指可数的强者,想要打败他?简直痴人说梦。炽魔王非但不认为自己遭受了挑衅,还把汐的话当成了自己有史以来听过的最冷最可笑的笑话,他得意的笑了起来。 汐却先恼了,不悦道:“你笑什么?!” 她看起来,真的有那么可笑吗? “本王在想,前段时间天香苑的管事的就在跟本王讨人,说是送去的丫头不够了。既然你这么嘴硬,本王倒要看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来人,把她们带上,押送去天香苑。” “你想要让我去讨好你们魔族?可笑至极!我告诉你,绝对不可能!” “呵,走着瞧。”炽魔王推开了门,只见几位面带赤鬼面具的仆从走了进来,动作粗暴生硬的扣住了汐的双手,捆绳押送的样子熟练异常,让汐甚至都一度怀疑他们早就已经做了这种事不知多少次。 难怪……难怪神族向来痛恨与厌恶魔族,他们皆说是什么神族自恃高傲,哼,看看这些魔族做的事情,就连向来无心世事的她都感到不齿。 这群……衣冠禽兽! 汐恨恨的咬牙,一块漆黑的布却遮上了她的眼,在漆黑中,她也不记得自己磕绊到了多少次,直到被人扔进了押送的马车。双手反绑在身后,任由她如何挣扎也是徒劳。 也罢,只要先离开炽魔宫,远离了那个魔王的地界,也许才有脱身的可能。 可恶,她对付不了那只老的,难道还对付不了天香苑里的那群小魔物吗? “别动。” 然而,在汐想要借着凳子摩擦割断绳索的时候,她的正后方也响起了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 汐的动作一滞,问道:“你是谁?” “我跟你一样,也是被他们抓来的。”听着声音,像是个……男孩? 闻言,汐蹙眉思索,疑惑的问出声来:“魔族,口味都这么独特的吗?” 在听到她的话后,对方似乎被触及到了什么逆鳞,不悦道:“你在想什么呢?!一个孩子而已,思想居然这么龌龊!你真的是神族吗?” 第三百七十九章 双子(22) “当然,如假包换的神。”汐轻哼了一声,又问他:“你呢?你是什么神?” “我是魔族。” “魔族?你也是被送去天香苑的?瞧不出来,你们魔族的思想居然如此龌龊,不仅连同族都不放过,居然连男的都要?口味真重。” 被反绑双手靠在汐身后的十一魔王真真是被她的这话给气着了,她在模仿他刚才笑话她的语气,尤其是这话里的内容……不是用他说过的话来堵他又是什么? “你!小小年纪,不知羞耻。你可知道那天香苑是个什么地方?” “自是不知。你知道?难不成你去玩过?”汐反问道。 十一魔王气结,小脸也红扑扑的,愤愤说:“此等烟花酒巷迂腐之地,我才没心思逗留。” “喂,小魔物,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逃出去?” “你神力都被封了,怎么逃?” 汐神秘兮兮的勾唇,扭扭捏捏的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枚破碎的冰棱片,对他说道:“我的手里有东西,你摸摸,用它把我手腕上的绳索割开。” 十一挑眉,本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朝身后靠了靠,一番摸索之后,果然触到了她手心里的冰片。 好冷。 碎片上散发出的寒意让十一皱眉,他尝试着抓了好几下,但是冰块太滑了,再加上身体本能的抗拒,他好几次都只能浅浅的在绳索上划出一道口子。 “不行,这样太慢了。” “那我来吧,你靠近些,我先反手把你身上的绳索割开。” 十一本想说,以我的体质都难以抵挡的寒气,你确定你真的能抓得稳吗?眼下这冰棱碎片也许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要是传来传去的弄丢了,那大家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还是我来吧,你是女孩子,要是寒气入体就麻烦了。”魔力被封,他只能咬牙忍着,再一次握紧了手里的冰棱,冻伤加上划伤的疼痛感混杂在一起,十一甚至都快感受不到自己的手指的存在了,但是眼下别无他法。 汐动了动唇,在听到他的坚持之后,刚到嘴边的话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男女,反正自己感受不到痛,只是除了姐姐以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这么照顾、偏袒她。 “好了。”随着十一艰难的声音落下,他也终于长舒了一口气,额角已经被汗水打湿,手里的冰片在绳子割裂的最后一刻悄然落地,而他的双手指尖,已然染上了一片冻伤的青紫。 这冰棱的碎片也不知道从何而来,居然蕴含了如此浓郁恐怖的寒气,再加之两人的力量被封,看似简单地一个割开绳索的动作就已经耗费了半个时辰之久。 汐动作迅速的挣脱开了身上的绳索,大喜过望。本来依照之前那样的双手反绑的姿势她就算拿到了冰棱碎片也割不到手腕上的绳索,可幸运就幸运在,被扣押在运送的马车里的并不止有她。 虽然是个魔族,但是汐想,自己能够获救还是要稍微的感谢一下他。 “谢谢你啊小魔物,我帮你把绳子解开吧。”汐的目光四处搜寻了一圈,终于从一个夹缝里看到了掉落的冰棱碎片,她连忙蹲下身去拾起,才走到小少年的面前,一下子就被小少年妖孽的小脸给迷住了。 尽管额前有些碎发已经被细汗打湿,却丝毫没有狼狈之感,有的更像是一种运动之后贵家公子的矜贵,身上的衣物整齐华丽,比起汐身上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的碎布克好看多了。小少年淡漠着一张脸,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别人在看到他第一眼时会有这种反应,所以倒也没催,沉默的样子令人望而却步,距离感油然而生。 汐想了想,还是觉着帮他解开身后的绳子稳妥些,但在察觉到了她的举动之后,十一叫住了她:“你要做什么?” “帮你割开绳子啊。” “笨啊。”小少年抱怨了一句,瞥了一眼自己身前的绳索道:“你割前面我肩头的这只,手腕后面的缠了几圈,不好解开。” “哦……哦,好。”汐愣愣的走到了他的跟前,只觉得自己的别扭格外奇怪,不就是合作帮个忙而已吗?她怎么就会觉着不好意思呢。简直、简直莫名其妙。 “喂,你个小孩脸红个什么?动作快一点。” “小孩?”你怕不是对小孩有什么误解,汐本来还想说上一句自己都在神界活了几十年了……但是紧要关头,还是少耍嘴皮子为妙。她快步走上前,直接一膝盖就抵在了十一的身侧,小脸上都写满了认真,动手开始去割他肩头的绳索。 十一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一偏过脑袋忽然就不动了,动作僵硬的就顿在了那。不为什么,只因为眼前的女孩靠得实在太近了,虽然这个角度确实有利于手头的操作,但是眼下的他只需要微微低头,薄唇就能在不经意间擦过女孩白皙的额。 十一闭上了嘴,上一刻还在嘲笑着别人的他,耳根子开始有些微微的泛红,这个姿势太奇怪了,感觉就像是女孩趴在他的肩头做些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 “好、好了没?”极少与人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的十一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要逃出自己的胸膛之外,偏偏女孩的秀发还被微风撩拨着有意无意的刮蹭着他的脸颊,时不时的带来一阵芳香。 “马上。”汐说这话的时候全然没有注意周围暧昧的气氛,茫然的抬起了头。四目相对间,两人皆是一愣。不过也就是短暂的一秒,十一轻咳了一声,而汐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又再次的加重了力道与速度。 绳索落地,汐把冰棱片往座椅上一放,终于松了口气,见他还在整理着缠绕在身上的绳索,汐不禁问道:“你怎么会被他们绑来这里?” “说来话长,魔族之中的纷争,不是你能懂的。” “那就说些切合实际点的吧,我的神力被封印了,这封印现在要怎么解开?” “用我的血。” “等等。”汐动作很快的就按住了他的手,她怎么觉着这家伙割腕起来那动作简直不是一般的熟练。 第三百八十章 双子(23) “你的意思是说,魔族的封印,用魔族的血就可以解开。是这个意思吧?” “对。” “那我们为什么不放别的魔族的血?” 十一割腕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恍然大悟,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小女孩说的很有道理。 只是,以他们现在的处境弄得到吗? 十一还是做了最坏的打算,默默地把冰棱碎片塞进了自己衣服的口袋里。 “你有什么办法?” 汐小心翼翼的透过车窗的缝隙,打量了一番外面的情况,这一行的车队垄长,隐隐的从一些马车里还能听到抽泣和哭声。而在马车的两侧,皆战满了护送的魔族护卫。 姐姐也不知道在其中的哪辆车上,不过以她的聪明才智,应当也已经想到了脱身的办法才对。当务之急,还是与姐姐汇合。 “再等等,他们总会找个地方歇脚。”汐撕扯下了一块衣摆的布条,粗略的给自己的伤口包扎了一下,她想起了小少年被冻伤的手指,又从自己的袖子上扯下了一块递给了他。“这衣料浸泡过药汁药粉,我一般可舍不得给别人用,算你运气好。” “呵,聪明。这是你想出来的主意?”小少年也不含糊,反正衣服撕都撕了,现在在装模作样的推搡礼让也没劲。他也很大方,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借给了汐。 “不是我,是我姐姐。我以前总喜欢跑出去打架,她怕不能每次都及时帮我处理好伤口,就教了我这个法子。外套……出去以后还你。” “不必了,一件衣服而已。” 汐努了努嘴,很是较真的说:“你的衣服不还可以,但是我的你用完了得还,还得帮我清洗的干干净净的。” “不就是两片碎布吗?谁稀罕啊。” “这可是你说的,不还的是小狗。” “你!”十一话已出口,才后知后觉,也是,他跟一个女娃娃较什么劲?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再说,逃出生天以后还管谁是谁啊?能从此地离开的神族,大概一生都不会想着要再进入魔界了吧? “你什么你?你的力量不是也被封印了吗?你是魔族,你的封印要怎么解开?” 十一见着汐仔细端详的样子不禁心生疑虑,“不两立,你居然会想要帮我?” “那有什么?什么样的局势下说什么样的话,当务之急是怎么逃出去,魔族又如何了?再说,你不是也被自己的同族给背叛了?” 十一一时语塞,要知道他虽为魔界十一魔王之中的最末席,可好歹也是魔君之子,没想到……那群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居然与大魔王勾结想要谋害自己的主子。呵,还真是讽刺啊。 他们估计以为他已经葬身火海了,可惜啊,天不亡他,他逃出了十一魔宫混入到了被扣押进天香苑的队伍之中,这才顺利的离开了危险之地。 等他归来之时,他定要整个魔界为之掀起腥风血雨,往日恩仇,他都会一一清算。 “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了?”汐见他失神沉思,抬手在他的面前挥了挥,问:“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喂喂喂的叫你吧?” “出去以后我们不见得会有交集,名字什么的,大可不必留下。” 这么冷淡?居然比她还难相处。 以往像这么热情的可都是荼靡,而她却总是冷着脸的那一位。怎么到了小少年这边,就直接反过来了呢?汐很是费解。 “魔族对你这么不好,你又何必留在魔界呢?六界之大,怎会没有安身之所。” 十一继续坐在他的小板凳上,默默地转过了身,不搭理汐。 汐自讨没趣,也坐到了他的对面,双目无神的盯着车窗缝隙里隐约可见的远方,发呆。 而另一辆马车之中,脱困的一众妖、人、仙、神族齐聚,个个面露惊喜的听着身处马车正中央的小姑娘荼靡如何出谋划策,待到了天香苑之后,定是要闹得他一个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步步为营精心谋划,这些对于荼靡而言只不过是如吃饭饮水般再熟悉不过的事情,此时她最为担心的,还是自己的妹妹汐的安危啊。同为姐妹的直觉告诉她,汐一定就在这其中的一辆马车上,并且她也在筹划着如何解救她。 汐看上去就是个永远都不会坐以待毙的人,更何况,论起实战的经验与实力来,汐还是远胜于她的。 至于炽之魔王……呵,早晚,等她们回到神界之后,他就别想着将来会有好日子过。 马车,逐渐停了。 天香苑的管事是一位留着长发的男性魔族,身后是收拢起的蝙蝠羽翼,头上露出了一对漆黑骇人的犄角,在看到‘送货’的马车之后,他脸上的笑就没有消停过。 一双锐利的眸子巴不得直接透过那些遮挡的围帐看到马车之中那一双双惊恐的眼,一想到又能够有新的货源供自己调教,他的心里就兴奋异常。 希望这次的货物里神族居多,人族就少来些吧,人类的身体实在是太脆弱了,前两天他只不过是动手教训了一下人族中不愿服侍客人的小丫头,没想到那丫头居然那么不经打……想一想都觉得晦气。 “魔王殿下说了,这一次的货物,一定会让管事满意的。”为首领队的魔族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本名册来,交到了满脸笑意的管事手中。 那管事只是随意的翻看了几眼,高兴的差点连手里的册子都拿不稳了。 “这……这么多……”他紧张的四顾,压低了声音说道:“神族那边……不知道吧?” “您就放心好了,魔王殿下什么时候失过手?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领队的辛苦了,来人,还不快点带首领大人进屋里休息休息?”管事的声音一大,就显得有一种格外刺耳的尖锐感,再加上他身上浓重的脂粉味,真是叫人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一位懵懂茫然的小姑娘被推了出来,她满脸惊恐唯唯诺诺的的看着四周,不知所措。管事没了耐性,直接上去瞪了人家一眼,低声贱骂道:“天界养的下等货,还不知道怎么伺候自己的主子?还想要挨打不成?!” “别、别打我。”那小姑娘应该是被打怕了,畏畏缩缩的,尽管心里一千个不愿意,还是走到了领队的面前,担惊受怕的挽住了他的手臂。 “岂有此理,居然敢欺负我神族到这个份上。”汐低骂了一声,十一本来还想去拉,叫她切莫冲动,可万万没想到,一回头,马车里哪里还有汐的身影?! ……这小丫头,就不能冷静些吗?动不动的就是动手打打杀杀,也不知道是谁教的。 第三百八十一章 双子(24) “等等,那是……汐?!”茶靡真真惊了,她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周密的部署,只等着护送的魔族队伍离开,就算不走,进入天香苑中休憩也是极好的,这样至少还可以给她们争取一些时间,待她们成功挟持了天香苑的管事,那么一切事情就还有挽救的余地。 只是,她没想到汐的出现竟会如此的突然。 “怎么还有只漏网的?”那带队的首领在听到动静后蓦然回首,结果见到的只是一个杀气腾腾的小女孩,立即就不屑冷笑了起来。“管事的还傻站着作甚,难到送到嘴边的食还要本大人亲自喂到你肚子里吗?” “是是是。”管事赔笑了一声,才发现见色起意的首领大人根本没看他这里,而是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右手边的姑娘看。管事自知浪费表情,以一声轻咳掩饰了自己的尴尬,对着包围着汐的几位魔族待卫说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人抓起来?小王八羔子到了天香苑还想逃,简直异想天开……” 然而,他的语音未落,自己这些年以来在天香苑中用得最为称手的一批魔族打手却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森然倒地,脖颈处被人抹的刀痕那叫一个漂亮! 血光四溅间,被惊傻了的管事差点都忘了逃跑! 他向来惜命,做他们这一行的,本就是违逆天理、人神共愤、口诛笔伐、十恶不赦的存在,就算落到人类的手里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在魔族之中也不会有任何魔族为他发声,更别说是出手救他。 “这、这这……”管事慌了,他支支吾吾了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想跑,但是就以刚才汐动手的速度来看,他逃脱的概率只能说几乎为零,可他也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啊……管事心惊胆战的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为首的魔族大人。 “慌什么?不过是个毛孩子罢了。”魔族首领对于自己的美事被打断很是不悦,愤愤的把怀里的美人儿一推,提起自己的大刀架势十足的就朝着汐的方向冲了过去。 “动手!”慌乱的人群之中,只听到了荼靡的一声令下,便从马车上跳下了数位施展神通的神族。 她们的目标明确,主要的目的也分做两类,一是上前抵御魔族护卫,而二则是去为其余马车上的受害者解开束缚并且恢复她们被封印的力量。有了这些受害者的加入,她们这边的队伍势力也愈发壮大,毕竟同为被俘虏者,对于这些魔族的怨念皆是只多不少的。 很快现场的局势就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这位就是她口中念念叨叨的姐姐……”十一魔王虽离开了马车,但是并没有走远,当然他也没有加入到战斗中去,以他魔族的身份,现在出手显然是不恰当的。 至于为什么没有在脱困之后直接离开呢?十一心想,也许是自己鲜少见过这么新鲜的事了,居然还会有这群恶霸欺凌不过反被欺凌的主,实在是有趣。 不得不说,在恢复了神力之后的汐显然实力惊人,那速度与力量与之前相比可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才不过几招,就连护送的首领大将也败下阵来。 天香苑的管事早就已经跑得没影了,临死之际,那位魔族首领目光怨恨的死死盯着汐的方向,一字一句道:“自寻死路,你这是在与魔族作对!圣女定会为我们报仇雪恨的。” “话说完了吗?说完了现在就送你上路。”汐手起刀落,黑血在她的冰刃飞舞下,在地面上溅射出了一个完美的弧,紧接着就是魔族首领坚持着站立的身躯倒地的声响。 “一把火烧了这破地方,我们离开魔界。”荼靡的身后站着一群人,也有不少遭受天香苑多年的虐待荼毒的受害者,她们此时个个神情愤慨,毅然决然的掷出了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 荼靡……果然不愧为领袖,无论到哪里总能在人群之中散发出耀眼的光,由她指挥,大家有条不紊目标明确马到成功。 救出了天香苑中的一众,烧毁亭苑,大家背对着熊熊的火光重新走向了黎明…… 当汐再一次推开马车的隔窗之时,那道墨色矜贵的身影已然不见了。汐想,他应当是趁乱走了吧,本来还想带上他一起逃出去的。 如今看来,神族与魔族,果然不是一路。 汐的目光中有些黯淡与难以察觉的失望。 “我们的人数众多,就这样大摇大摆的离开魔界显然是不可能的,而且,此事……最好还是不要被天帝知晓。”荼靡压低了声音,俯身在汐的耳畔说着。 “姐姐的意思是说,兵分几路?”汐知道自己之前与魔族合作的事有违神界教诲,所以就算荼靡不说,她今日的这番经历,她也是断然不会天帝的。 更何况,天帝也不可能会问啊。 “不,我有别的办法了。”荼靡望着那些湮灭之后的魔族留下的战甲,心里面自是有了推断。 一刻钟后,一支由身穿魔族精兵护航的车队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出发了,有魔族首领手里的身份令牌,她们想要离开魔界,简直易如反掌。而炽之魔王就算派遣魔兵把魔界翻个底朝天,也绝对想不出来,她们采用的是何种离开方法。 而主管天香苑的管事,终于从一片被泥土与尸骸掩埋的废墟之中爬了出来,灰头土脸的他面色难看的吐着嘴边的泥土,浑身上下的脂粉味都已经被污臭味掩盖。 尽管狼狈至此,劫后余生逃过一劫的喜悦感还是分毫不减的。 他奋力的站起身来,朝着前方的空地跑了几步,脚下一个不留神,被一块石头给绊倒在了一个污水潭里。他竭力的爬起身来,眼前的一幕却让他脸上的笑容彻底的僵硬在了原地。 天香苑,毁了,直接被一场大火给烧成了一片废墟。 是啊,有什么比天香苑毁了更让他感到心痛的呢?那些人族神族,放跑了就放跑了,大不了再想魔王殿下去要就是,只要庙宇还在,谁管他来来往往的有多少和尚? 可是现在,是和尚犹存,落脚的赖以生存的寺庙没了。 第三百八十二章 双子(25) 一股郁闷与心塞感油然而生,管事像是突发恶疾般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差点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 靠! 这是哪个小兔崽子干的好事?这杀人放火两件事果然是一件都没落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魔族的小恶霸出来行凶了! “我的天香苑……我的美人儿,我的心血啊……”管事抽泣了几下,只觉着视线前方一片朦胧,他反复的安慰着自己,无妨,无妨,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 他就一定会让那些嚣张的神族付出应有的代价! 然而,他这边才刚整理好了思绪抬起头来,恍恍惚惚之间就看到了一道缓步接近的人影。管事也是悲痛过度,竟看出了重影,恍恍惚惚的说了一句:“魔王殿下,您、您怎么来了……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啊……” “魔王?”十一魔王还不等他说完,就已经一手掐住了他的脖颈,而与此同时,他的身形也在逐渐变大,从一个稚嫩懵懂的小少年变幻成了一位成年男子。在听到管事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间喊出来的称呼之后,他就冷了眸,压根就没有想着要放过他的小命。 而那管事也是傻,居然连别人语气中的杀意都没有听出来,还在喋喋不休的告着状。直到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才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害怕与惶恐。 “咳咳咳……魔王殿下,您要杀我?!是……是我啊……我经常跟在炽之魔王左右的,您应当认得我的啊……” 十一在心底冷笑一声,这蠢货估计连自己搞混了局势都不知道,居然还会妄自猜想他与炽之魔王是一伙的。 你不是想要跟炽之魔王通风报信吗? 那就让你的尸体来说话吧。 十一加重了手里的力道,也只有在这种极致的死亡恐惧之下,管事的大脑才像是被刺激了一般清醒了过来。他满脸诧异的盯着眼前不断清晰的脸,所有的惊恐与无言都写在了脸上。 他明明知道的……他怎么会……他可是亲眼见过眼前这位的画像,这可不就是被炽之魔王与魇之魔王联手谋害的那位吗? 居然是他? 而自己刚才说的那一番话,自己对于那两个神族姐妹身份的猜测,以及嘴欠中提到的那位躲在暗处的帮手……无疑,让自己成为了最大的不可不除的目标。 扪心自问,如果是他,也会为了避免自己的身份暴露而直接动手杀人灭口。毕竟,现在魔界的风声传闻可都在说十一魔王已然陨落之事呢。 十一魔王一开始并未开口,其实就是想要试探他是否识破了自己的身份,而就眼下的情况而言,他确实该多动动手清理一道垃圾了。 神族一直以来都被藏着掩着当作宝贝养着的那两位‘武器’么?现在看起来,还是要稚嫩很多呢。 十一也不知怎么了,忽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了认真的为他解开绳索的汐的小小身影,下意识的就挑了一下嘴角。而他的身后,是已然毫无生气的天香苑管事。 他握了握手里的布料,想起了那丫头毫无温度的小手,或许她们至今都还不知晓自己早已注定的命运……不过,她应该是神族里为数不多愿意相信魔族的吧?该说她太过信任自己的实力,还是相信在脱困之后的他不会反击。 什么还给她啊,他才不会还呢。 十一看着手里的布条,再一次轻笑出声。 …… 药神宫这会儿已经吵的不亦乐乎了,两位神族公主进入魔界之事尚且无神知晓,可墨神偷拿了药神院子里的树果一事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 而墨神这边还一直在认真的狡辩啊不对,是争辩。 本来今天一早清早的,墨神是想要就上次摘拿仙果的事上门致歉,并且也带来了丰厚的表示歉意的谢礼。 只是没想到的是,一听说是他摘了药园里的果子,药神这边直接就气炸了。 老药神抚着一把白花花的胡子,指着他就骂道:“墨烟小儿!你真是枉为君子,信口雌黄。你何止摘了本神几颗果子,这整园的仙果都给你采摘了个遍了!你小子,你不愧为习文者,果然满肚子的墨水,你不仅偷采,居然还算好了本神的果子结果如何,几成熟的果子最为酸甜爽口,踩着时间来采……你……咳咳咳……咳咳咳!!你真是要气死本神啊你个小兔崽子!” “前辈见谅,小神确实只采了几颗,虽然时间有些长久记不得数量,但是必定都是在十颗以内的。而且,小神先前也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只采了一棵树上的果子,又与这满园的仙果何干?”墨烟恼归恼,但是文质彬彬的风度和气质都还在,只是没想到一看到他这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药神的心里头就更气了。 “拿了就是拿了,你说便是,这般虚假谎报,如今还来做戏给谁看?!” “小神没拿,没拿便是没拿,墨烟一神做事一神当,是小神做的小神绝不推脱,但是若不是小神做的,也莫想要算到小神头上来。” “你你你!你真是要气死本神你才开心。” 墨烟作揖道:“药神阁下的生死与小神的喜怒无关。” “你,本神告诉你,这事没完,此事本神一定会如实禀告天帝,让天帝他老人家做主。” 墨烟也挺直了腰杆,气势不弱:“身正不怕影子斜,小神不闹事,也不是个怕事的,既然药神阁下一意孤行,那小神也奉陪到底。” 药神指着墨烟怒道:“可以啊你,你小子,你现在是春风得意之时,是,你是天帝身边的大红人,可那又如何?本神就是不认这个理,本神在神宫居住多年,还从未遇上过这种事。你也别想拿身份压本神,本神告诉你,天帝定会秉公处理此事的。” “小神也相信,天帝定会秉公处理此事。” 在二位上神争吵之时,围观的群众也议论纷纷,这其中就混进了两个身份不明人士,正是刚从魔界回来的姐妹俩。 “这么热闹,在聊些什么呀?”汐把小手放在了额前,比划了一个张望的动作。 第三百八十三章 双子(26) “药神这是在和墨神吵架吗?奇怪,真的难得一见,这两位在神界之中不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吗?”荼靡疑惑的喃喃,却没想到她的话被身旁的梦神听去了。 梦神颇为苦恼和费解的挠了挠头,说:“是啊,本神也没想到,不就是一园子的仙果吗?药神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再说,他的药园不是都好好的吗?身为药神主要的精力不是用于打理自己的药园吗?非跟一个偏院的果园子过不去。本神果然,还是不能理解。” “梦神不理解也正常,原本这园子里的仙果种子,是药神辛辛苦苦绞尽脑汁从花神那里求来的,当时顺道还叫上了本神,说是要以鲜花和仙果酿酒。没想到啊……飞来横祸,要不是事情出了这么一茬,酒都已经制好封坛了。啧啧啧……”酒神颇为惋惜的说道。 三神一同约定酿酒,这已经是神界中见惯不怪的事情了,这三位对于美酒都有这自己独特的见解与执着,所以便相约着每年联手制作一款新酒。 “原来是因为这事。”汐若有所悟,如此看来,那墨神还真是不止被自己坑了一把。她有些心虚的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身侧的荼靡。 “天帝不会搭理的。”荼靡几乎是眼都没抬一下,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结局,以她对那个男人的了解,除了能够有利于他巩固势力之外的事,他根本就无心过问,更别说是神界的这些小打小闹了。 ……果不其然,在收到药神上奏的折子之后,天帝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就丢给了一旁的小官,不悦道:“以后这种小事别呈上来,让他们私下里自己解决就是。” 文官陪着笑脸,连声答应说:“是是是。” 对于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其实墨神的心里已然有数了,只是他苦于没有证据,要是这么无端指认天帝的女儿,恐怕他的下场只会比现在还惨上十倍不止。 “亏得人家还给你送了礼物想要登门致歉。”连荼靡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一边翻阅着手里的书卷,一边对看似什么事情都不上心的汐说道。 “姐姐是说墨烟墨神啊?放心,同为神族,我不会跟那小子闹矛盾的。” 更何况,在汐被册立水神掌管天兵之后,墨神也如愿的远离了战场纷争。要真说起谁欠谁的,只怕一时间还真的难以分清。 时间飞逝,封神大典也如约举行,而这一次的封神大典,也是神界之中有史以来,最为糟糕的一次。 为神者,若是不能心无旁骛,六根清净,便会心生魔障,酿下罪业。 神界的洗髓池也因此而生。 天帝策划至今,却没想到,被一只妖给搅了局。 那只妖,便是嗤言。 在大典之上畅所欲言,把水火双神的身世与天帝的野心一举揭发,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彻底的瓦解了天帝在诸神心中威严庄重的形象…… 生在玉湖湾的陵鱼一族,在进入天界之时犯了大忌,其中有不少的重犯被压至此。他们嘴上喊着自己的冤屈,却无一人一神搭理。可是谁也没想到,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却滋生出了最邪恶的黑暗,而嗤言,就是被黑暗操控的倒霉鬼。 自混沌之地回来之后,天帝便一直心神不宁,后来在封神大典之上,他也终于找到了这让他不安的原因。 那是一只魔族,以吞噬贪婪为食的魔族,他的存在不为谋利权力,只为了滋生出万物心底最为纯粹的那一股恶意。 魔界的第九魔王,果然……名不虚传。 为了解开共生之锁,在面对第九魔王精心策划的这一切时,身为神界之主的天帝,居然会委身与之达成了一笔交易。抹去所有人、神、妖魔关于水火双神的记忆, 而对于被第九占据了意识和身体的嗤言,天帝本想杀之而后快,可第九魔王却说:“他才是所有封印的源头,只要他死了,诸神的记忆将会再次苏醒,到时候,陛下您可就不止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了……” 天帝恼羞成怒,一气之下把嗤言封入了修罗界当中,并下令禁制任何神涉足。 这便是身为神界最强者的一生之耻,也是天帝最不愿提起的,曾经。 肆意的笑声响起,雾气朦胧之中,只有第九魔王不断远去的身影。 双子,计划?还有天帝的野心,这些,就是他想要告诉我的么? 为何总有一种回忆中断意犹未尽的感觉,而且,记忆里遇到的那位十一魔王,应当就是我自以为从未谋面的朔吧。 我勾了勾嘴角,缓缓地睁开了眼,这才发现我们身处于一家客栈当中。按照我昏迷前的印象,我们应当是抵达了帝都才对,在刚要跟踪不亡之城的人进入之时,我却因为法阵的印纹昏迷了过去。 第九魔王,来过吗? 不可能…… 这周围根本就没有魔族的气息,而且,刚才的一切虽然真实,却更像是一场梦境。我有理由怀疑,这一幕其实都是第九魔王一开始都安排好的,他虽然顺从天帝的意思对我们的记忆都进行了删减,却额外附加了一个条件。 那便是,在接触到不亡之城一族的印纹时,记忆将会复苏。 这也许正是他用于对付天帝的最后一张底牌,毕竟,他也心知肚明,天帝极其不满被一只魔族成日跟在自己的身边,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好些了吗?”朔一直都寸步不离的守着我,见我醒了,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询问我可还有什么不适。我摇了摇头,酝酿了许久,终于组织好了说词,把我知晓的事情都一一的告知了他。 “按照第九魔王的说法,大家现在都把过去的某段记忆给忘了,我所知道的这些,也是他告知我的,具体的可信度有几分并不确定。而且,依照姐姐对嗤言的执着程度,要为了恢复记忆而杀了嗤言,别说她,连我都做不到。” “他故意告知我们,也许就是在等我们内讧呢。” “原来姐姐竟是有这么多的身不由己,说什么愿意回到神界,其实也不过是为了保护我。朔,你说……与混沌同归于尽,真的就是我们与生俱来无法改变的命运么?” 第三百八十四章 不亡之民的告别 如果能以性命换得六界安定,我们是不是真的该义不容辞? 荼靡愿意回到神界,也说明她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我的选择,我的道路,又在哪里呢? “本座不会让你死的,谁想伤害你,就先踏过本座的尸体。”朔一把拥住了我,我眼眶一红,哽咽的话到了嘴边又被自己生生咽了回去,只怕他听出我话里的颤抖。 第九说,混沌降临之日,天柱崩塌,天地而合,山崩地裂,所有的生灵都难逃此劫。数万年前,各界大能携山海异兽之力才得以将之封印抵御在七十二柱之外,而今,灾难即将再次降临,而各界生灵,却都尚未做好应对的准备。 “别说傻话,我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 “答应本座,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能轻易舍弃自己的性命,天下苍生又如何,本座只要你陪在身边,好好的。只要你愿意走,天涯海角,本座都陪你去。” “朔。”我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想到这么个大男人也会有需要人安慰的时候,还真是跟个任性的孩子一样。“逃不掉的,你别这样,至少,我们还能在一起,并肩作战。” 朔深吸了一口气,就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做出了决定一般,温热的额头抵在了我的额前,随后缓缓地落下了一个如鹅毛扫雪般的吻,“好,都听你的。接下来,我们继续进入神祈社吗?” “嗯,总要想办法将他们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造神,才是这世间最大的谎言。” 世间万物有始有终、循环往复,从一开始最微不足道的尘埃末粒到尘世间仰望的存在,皆是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努力去积累的过程,从日积月累的量变最终抵达一个质变。而造神之法虽然诱人,却杂而不实,背后所要付出的代价与无辜的性命也是十分惨痛的。 没有什么事情能够一蹴而就,看似轻松的表面实则往往是有人在负重前行。 现在,也该是时候,让我们来亲手,揭开这个世界最为神秘的面纱了。 …… 长留山脚下,亲自带队搜查第三号试验体的大执事面色愈发的凝重,他仔细的打量着四周,任何能够藏人的角落都不放过。 可显然,结果总是避免不了让人失望。 大执事看着愈发阴沉的天色,咬了咬唇,该死……女神殿下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天降异象,来往的旅人们还在纷纷疑惑着头顶上空卷起变幻莫测的乌云,跟随在大执事左右的神祈社之人皆惊恐的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大、大执事,我们的手……在消失。” 惊恐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大执事回头看去,只见自己的亲信一个个脸色惨白,双手指尖开始溃烂溶解,那溶解的过程当中甚至看不到血液,就像是一张张的纸片人,在阳光的烘烤下一点点转化成飞灰。 大执事真真是惊着了,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天早晚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不亡之城的子民并非永远都是不老不死,世人所羡慕的长生,其实都是有期限的,只是那时间长到以人类的寿命来看远远无法企及。 而不亡之城的子民都知道,一旦他们身上的诅咒力量消失,那便意味着辉曜女神殿下即将苏醒。可是没有实验体的血肉献祭,女神殿下的复苏也只会是消亡前的回光返照。 “执事大人,别管我们了,您快去找三号,也就是神使大人。只要找到他,以神使大人对女神殿下的忠心程度,即便是记忆全失,他也一定会想办法救女神殿下的。” “少废话,你们都给我撑住,我把力量输给你们。”大执事语气坚定,即便遭遇了几番推托,他还是不遗余力的将自己的力量注入到了其余的几人体内。 果然,溶解的速度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慢。 “执事大人……”男人的声音甚至有些哽咽,他们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个碌碌无名的侍卫而已,在不亡之城中,有数不清的忠诚于女神殿下的侍卫,相较于女神殿下的存亡而言,他们的生命简直渺小的如同蝼蚁不值一提。 只是他们没想到,每一位不亡之城的子民,在大执事的心里其实都是一样的重要,重要到他甚至不惜自己的力量透支也要来救他们。 “别说话,保存体力,我答应过神使大人,怎么把你们带出来的,就一定会把你们都一个不差的给带回去。如今神使大人不在,我便有责任担起守护不亡之城所有子民的义务。” “不,执事大人,别再为了我们浪费力气了。我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至少,在临死前还能承蒙执事大人的惦记,我们很开心。” “你在说什么傻话?说好了一起回去的,没准……没准女神殿下就复生了,你们难道要在这种时候选择放弃吗?脚没知觉了又怎样?只要有我在,我背也会把你们给背回去的。”大执事含泪而语,这么多年的朝夕相伴,大家聚在一起,学习、修炼、钻研,为的皆是一个共同的目标,那便是复活他们的女神——辉曜之神。 而现在他们终于要成功了,可是无限接近于成功,也就意味着,无限的接近死亡。 对于他们这些不老不死的怪物而言,女神复苏将会是他们唯一的一次机会,一旦这一次机会错过,那么陨落的就不仅仅止是女神殿下,还有不亡之城里,受了神之诅咒不老不死的他们。 “想想还是可惜,哥几个还从没在不亡之城里晒过暖洋洋的太阳呢。” “执事大人,你们一定要加油啊,我相信,终有一日,咱们的不亡之城也能够安然的屹立在阳光之下。到那时……我们,可千万不要再做这种害人的研究和勾当了,搜集神力,想想……其实也蛮可耻狼狈的。” “看来只能先行一步了,抱歉。” 就这样,几个面露微笑的年轻男子相互对视,最终都把目光落在了眼前的男人身上,他们不断幻化成灰烬的灵魂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亦如他们在消亡的最后一刻异口同声喊出的那句口号一般:“恢弘万世,遗落之城。不亡不灭,辉曜之神!” 第三百八十五章 新的盟约 虚掩着的房门被人推开,一张惊慌失措的小脸巧然撞入心房,让正站在门后的白泽神色恍惚了一下,动了动唇一时竟忘了刚才送到嘴边的话。 沈萤初在门外侯了许久,见叫他时一直没人答应,还以为他又不告而别了,本来怒上心头胆子也就大了些,却没想到撞见的是这一幕。 她可是正儿八经的黄花大闺女啊,要不是被大家催促着,就算是借她十个胆她也无法鼓起这般推门而入的勇气。 “白、白泽哥,你在屋里啊。” “嗯,刚要出门,怎么了?”白泽用平静掩饰了自己的伤势,淡然的样子还真叫人瞧不出异样。 “嗯……大家,都在院子里等你。”沈映初往身后的大院扫了一眼,顾忌的抿了抿嘴唇,她只是一个人类女孩,尽管有些胆魄与勇气,但也应付不过来这满院的异兽。 更何况,这些异兽受惠于老板娘,除非她回来,否则以沈映初的身份,是绝不可能说动他们的。沈萤初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话语权,因为这一路上都是白泽在护着自己。尤其是在章尾山之时,白泽让她留在后方,而且还特意布下了法阵保护她,此战下来,她并未出力,若是堂而皇之的说上一二,总觉得不妥。 在他们所有人当中,目前来看白泽应当是最有话语权的,那两位在离开时也特意嘱咐过把安顿的事情交给他。 “原来是这事,哥哥知道了,小萤初害怕的话就快点回屋子里去吧。”白泽把萤初的小脑袋一按,压进了自己的屋里,虽然动作瞧着粗糙,其实没有用多大的力,沈萤初小脸红扑扑的,也不知道又联想到了什么,少女心泛滥,一时间连外面的对话也顾不上去听了。 “哟~”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杌荒先出了声,半站半倚在廊柱前,妖娆妩媚的神采依旧,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道不可多得的靓丽的风景线,不过此时她的语气很是阴阳:“就这么紧张啊?我们又不会吃了她。” 白泽挑眉,从腰间取出了自己惯用的折扇,脸上立刻又换上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清俊潇洒风度翩翩,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还真是与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让人都有些怀疑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了。 “诸位身上的伤势可都痊愈了?” “那是自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也不知道老板娘珍藏了什么宝贝伤药,不仅伤势愈合奇快,而且体内的妖力还有了提升的迹象。” 百里燕晴赞叹说:“确实,虽然我是人族感觉不大,但最近耳清目明的,箭矢的准头也提高了。还是要谢谢你,老板娘店里的伙计,你叫大石头是吧?至于老板娘的那边,就只能拜托你先转达了。族中还有事务缠身,我得走了,明日应该就会启程。” “这……应该是我要替老板娘谢谢各位……”大石头有些心虚的挠了挠脑袋,最近他可没少被夸奖和答谢,当然,如果一切不是以他糟蹋仓库里的那些灵丹妙药为前提的话,他想他应该会感到很开心的。 但是只要每每想到老板娘回来以后的措辞以及她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的眼神,大石头就总感觉这几日连觉都睡得不安稳。 这也不能怪他啊,要不是老板娘小气,连个备注字条都不肯留,他至于一个一个的去尝试那些药草的疗效如何吗? “答谢的话就不必了,此次大劫一众联手皆为苍生,但若是你们日后作恶,我道门绝对不会坐视不理。”李霓裳向来嫉恶如仇,即便是面对曾经联手的伙伴,她的语气也没好到哪里去,其中更多的还是警告与威胁。 异兽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虽然各自心里头都有些不爽,不过看在道门的面子上,也没有吱声。身正不怕影子斜,反正他们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额,说的是最近。 “还有你这只无相,你给我小心点。要是让道门发现你利用自己的皮囊为非作歹……” “还真是堂而皇之的话呢~”杌荒眯了眯狭长的凤眼,不甚在意,这丫头片子在她的眼中,不过是只哇哇乱叫的婴孩而已。 呵,老娘活了千年,居然还要听一介小辈的威胁?真是可笑至极。 活得都还不如老娘的一根手指头长。 “不知道李霓裳师姐说的为非作歹,指的是什么?我不过是长得好看了些而已,我能做什么坏事呢?” “你、你别故作不知……”李霓裳脸色涨红,话说到一半,就被李牧尘扬手打断了。 “别这么说,道盟还是很欢迎善良的妖怪融入到人类社会中的,只要去道盟备注下自己所属的妖族、签订不伤害人类的协议就好。”比起李霓裳,李牧尘的话听起来可就要中听和善许多了,就连听到他的话的李霓裳也愣了。 不是说她身处在道门已久,只是意外受伤丧失了记忆吗? 为何牧尘师兄说的事情,她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见李霓裳诧异,李牧尘回眸说道:“这是最新拟定的相处条规,不过在协议上签字,也就相当于在权力与责任上一律平等:犯错伤人甚至是杀人了,都将会按照人类的律法来进行追捕与处罚。” 闻言,本来还有些心动的异兽们倒吸了一口凉气,毕竟当初为了练功或是填饱肚子,它们多多少少的也干过些坏事。果然事情没有它们想得这么轻松,想要拥有安定的生活,就必须改掉自己的某些习惯才行。 苏小七说:“本座倒大可不必,本就在缚灵山待习惯了,而今本座是山中之神,必须尽最大的努力去庇佑缚灵山的安宁。” “哦?李兄真是点醒了我。”白泽把折扇一握,正色说:“我倒是喜欢在勾栏瓦舍说书,日后有了这张通行证就更是锦上添花了。” “难得见某些妖有这么正经的时候。”杌荒暗戳了下身边逗弄鹿宠的蚩离,悄声说道:“改口还真快啊,连本座都不自称了。你说要是入了妖籍签了契约的妖怪,能跟人类成婚吗?” 第三百八十六章 杌荒的挣扎 蚩离恍然一怔,这确实是个问题啊,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以后编织出来的梦境就要再多上一种类型的内容了。 让他好好琢磨琢磨,人妖之恋,他应该要怎么安排这故事的开始和结局呢?真是让人心潮澎湃又苦思愁想啊。 “半妖的话……应当不会被容纳接受吧……” 白泽:不是叫我来主持大局的吗?啊喂,怎么话题一下子就被带得跑偏了呀?!! 但是……偏一下也未尝不可。 “诸位放心,关于这一点道门和妖盟那边也已经协商过了,只要双方开诚布公,坦诚自己的身份,仍愿意成婚者,绝不加以阻拦。”李牧尘拱手作揖,客套又有礼的样子真是帅气又迷人。 然而在听到他的话之后,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直都以媚笑掩饰自己的内心的想法的杌荒,手里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了不到一秒又再次握紧。 老天爷,你还真的是,喜欢跟我开玩笑啊。 差一步,永远都是只差那么一步,为什么,为什么黎明的曙光总是要在我被黑暗淹没之后才到来呢?难道我此生就不配得到自己的真爱吗? 但凡这条例推出的再早些年,哪怕就几年,我都不至于最后沦落至此。 不过……算了,我的原身……想必这世上也不会有人喜欢的。 是呢,当初,不也是因为这样吗?男人都是骗子,个个谎话连篇。她应当再熟悉不过了,那种口口声声说着只要喜欢无论美丑的,其实大多数并不是为了安慰你的样貌,他们只不过是为了在你的面前为自己树立一个良好的形象罢了。 说是不在意的,其实,到头来最不在意样貌依旧只有你自己。 想至此,杌荒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口也平静了许多。今日这些话,她会当真,但是也只会是全当自己听到了一个笑话。只是这笑话十分的冷,就像是你跌入低谷,绝望放弃,甚至选择割腕自杀之后,忽然有人在你的生命只剩下倒数时,站在了你的身后拍了拍你的肩膀,然后一边憋笑一边对你说:“还傻愣着干什么呢?你的后面不就是梯子吗?” 你回过头,幡然醒悟之时,才发现,自己早就因为前面徒劳的挣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而且,你也已经选择了放弃了,不是吗?那此刻心里的不甘,又从何而来呢?爬不上去了,唯一能认命的就是脚下无光的深渊。 是笑话,还真真是个又冷又搞笑的笑话,果然绝大多数的喜剧,都是建立在别人的悲剧之上的。所以,她才那么讨厌那些人为了博得美人一笑就总凑在她跟前给她讲笑话啊。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笑话。 杌荒自嘲的扬起了嘴角,声音中也带着几分冷:“和人族成婚?呵,李公子怕不是在说笑,现今人族男子可都是三妻四妾的啊,我们妖可浪费不起这感情。更何况,妖族的结侣印纹,不仅能够保证伴侣的绝对忠诚,独一无二,而且还能增长妖力。 试问在座的各位之中,有谁会这么想不开呢?放着大好的伴侣与前程不要,把自己的生命浪费在一个转瞬即逝的人类身上,天真! 妖可没有你们那么恋爱脑,这一世几十年的快餐恋情,不要也罢吧?更何况人死之后,妖怪还要独自忍受孤独终老的痛苦,这一点妖盟应该也有说过吧?” “的确。”李牧尘面色不变,是浅笑着点了点头,“姑娘心中自有定夺便好。” 在听了杌荒的一席话之后,不少妖也明确了自己的目标:加不加入到人族的世界中去,以及将来会不会与人类成婚,这两个问题,已经在他们的心里形成了一杆秤,至于这秤杆子向哪个方向而倾斜的多一些,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其实别说他们之中绝大多数是不情愿的,就以人类目前的思想而言,他们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可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可见,想要找到一位能够坦然接受彼此的,有多么不易。 “现在也该说说正事了吧?群妖冢一众被天界镇压,君上也给了我不少关于他们的情报以及据点的消息,这情报将会与大家共享,心术不正者大家皆可申讨,不过我在这里只想说一句,这群妖冢之主,其实也是位可怜者。”白泽说到这里,意外的发现大家居然没有反对他继续往下说。 白泽只在心里暗道一句:不愧是老板娘结交的好友,居然与她一样喜欢听故事。 “当初为了谋害君上,魔界之中的某位魔王把群妖冢那女人的丈夫给杀了,就因为他修炼了邪术,体内蕴含的至阴之血能够令不灭烈炎躁动。” 故事很短,话也很短,正在大家都在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白泽,希望他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白泽就像是用尽了自己所有的辞藻,颇为苦恼的摊了摊手。 “就这样,没了。” “白公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当是说书先生吧?这词汇量……着实有些令我们大开眼界啊。”百里燕晴都忍不住的想要吐槽了,她一边开口身侧的苏小七就跟着连连点头。 “诸位见怪,就算是说书,我平时也是……悄悄带着稿本的,只不过人类看不到罢了。” 众妖皱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就像是知晓了什么了不得的惊天大秘密一般。 说实话,这句话确实把大家给逗笑了,没想到神兽白泽也会有作弊偷看小抄的时候啊。 “也罢,此事就这样吧,作恶者皆是同流合污,这早已经是见惯不怪的事了。更何况,她被天界所擒,必定会付出应有的代价,现在不用我们找上门,群妖冢内部群龙无首,早就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吧?” “何止是乱,没自相残杀都不错了。听说身为领袖之一的白霜也跑了,还带走了一位名叫‘梁鹤川’的男子。” 第三百八十七章 宴散 “我知道他,曾经也是群妖冢有名的护法之一,但是好像因为一些私事,惹恼了群妖冢的那位,被关着受刑许久。还有传闻说,白霜孤身至今,拒绝了数不清的追求者,所等着的,就是他呢,现在两人终于在一起好了,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此言当真?师父他们……终于……”阿瑶难得从众妖的口中听到了关于梁鹤川和白霜的消息,听得可认真了,当知晓他们已经脱困以后,她的心情别提有多激动了。 太好了,太好了,师父他们终于没事了。得救了,她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她终于不是人人口中得而诛之的祸害…… 这么久以来,阿瑶知道自己最亏欠的就是师父与白霜姐姐,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听说要与群妖冢一众在章尾决战时,她才表现得那样义不容辞。 只是章尾大战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白霜姐姐了。 阿瑶吸了吸鼻子,很快就抬手坚强的抹掉了眼角刚溢出的泪,她告诉自己,没事,这本来就是一个好消息。不论自己将来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他们,但只要知晓他们如今安好,她的这一腔思念,就已经足矣。 这时候,大石头上前对白泽说道:“白公子,想必您应该也听闻过‘留光客’此仙,现金他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躺屋里昏睡了许多日了,虽然成仙者早已辟谷,可不进油盐饭菜,但您看这……” “带我看看。”白泽动身欲走,正迎面走来了一人,细看之下才知晓,原来是苏小七的同伙重珏。 重珏伸了个懒腰,像是刚睡醒还未用膳,慵懒懒的打了一个哈欠,慢悠悠道:“听你们刚才的意思是找画仙?哦,你们不用找了,他早出去了。” 大石头震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昨夜他醒了,找我点烛长谈了一夜,看样子是找了去处,一时半会儿的不会回来了。”重珏看大家的脸色都有些凝重,便索性拍了拍距离自己最近的白泽的肩,宽慰说:“那家伙是随性了点,但也不至于成为你们眼中的无赖流氓呀!你们这一个个责怪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再说,他重珏好歹也是前任风神啊,找这位曾经一起共事过的昔日同伙,也就是前任墨神一同聊聊天,又有何不可? 这些人,一个个的用如此幽怨的目光盯着他作甚啊? 很快,重珏就从所有人几近咆哮的声音里得到了答案。 “重珏,那家伙还欠了老板娘两个月的酒钱,而且还是千金难求的‘浮生若梦’!!!” “你就这么把人放走了,那剩下的酒钱,你来承担吗?” “呵,就他这个小身板,只怕是卖身抵债都赚不回来。” 重珏忽然感觉如遇晴天霹雳,头顶上空无端的腾起了一片乌云,电闪雷鸣剑间,他石化当场。而当重珏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苏小七与苏澈兄妹两的时候,两只雪白的小狐狸纷纷默契的别开了脑袋,一副‘你别看我们,我们与你不熟’的样子。 “重珏公子,此事因你而起,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在老板娘回来之前,先补上一张字据欠条吧。”杌荒拿出了柜台掌柜的气质,颇为有模有样的拨弄了几番算盘,最终在字据上补上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天文数字。 “你们老板娘也太大方了吧?这么贵重的美酒也敢让他赊账两个月?!”重珏震惊的接过欠条,在看到上头的千万两黄金时,差点背过气去。 “我们老板娘虽然为妖,但是喜中原风俗,中原人人情味重,这一点是众所周知的。只要交情足够深,别说是赊账,就算是破财赈灾,也义不容辞。重珏公子,这欠条一式一份,您请,好生收着吧。”杌荒笑面盈盈,知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重珏不好不认账,重珏抿了抿嘴唇,暗骂留光客难怪跑得飞快,原来是在这里坑着自己呢! “唉~”理亏,理亏啊……早知如此,就不该开了结界放他离开的。 “白泽阁下,现如今老板娘未归,她们留下了什么指示,也请您一一告知吧。”叶卿离正色说。 “啊,这个……”白泽挠了挠脑袋,说:“其实,她们两的意思很明确,此战之后,就没有列位的事了。” 李牧尘微微蹙眉,说:“她们如今又去了何处?” “是这样的,她们在章尾之战结束之后就赴往帝都,最后的禁制还差两处,而那之后的战斗,可就非你我所能企及的了。” “敢问阁下,阁下口中的战斗,可是于六界之外,不在道中?” “正是。”白泽点了点头,李牧尘这才若有所悟的拱手作揖,以礼相待,回敬道:“茫茫天地,唯正为道,妖分好恶,人无完人。以己身之力,换苍生之太平,此为大道大义也。天地一剑,定与苍生共存亡。” “诸位齐聚于此,皆为同一愿景,老板娘说了,若是她们不敌,则大家就是守护这世间的最后一道防线。介时,还望大家不吝出手,团结相助。” “白公子,那你呢?你如今又作何打算?” 白泽笑了笑,继续摇晃着手里的扇子,虽然天凉了,但他从未舍弃过腰间的扇,即便那传来的阵阵凉意只会让他的脸颊感到凉寒。 “我啊,自然是逍遥快活,肆意一生了。等着吧,此事……很快就会有分晓的。好了,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我在此先替老板娘谢过诸位的出手相助了。” “白公子不必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是啊,如果妖魔祸乱世间,我们也难寻一方净土。” “只可惜没能再见着老板娘,之前与她往来之时,我还以为她只是一位只知晓做生意的娇美人儿呢。” “哈哈哈哈……你这么一说,我也觉着是。没想到啊没想到,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在章尾之时,我初见老板娘手里拿着的神器和她所使用的神力,可把我给吓坏了。” “我就说她哪来的这么多人脉啊,上到神仙下至魔魅,原来,她自己也是位厉害的主!” 第三百八十八章 辉曜苏醒(1) 帝都,不亡之城旧址。 深谷幽壤,兰花遍开,研究之地废处。随处可见被遗弃的纸屑废材,漆黑潮湿的洞穴 里散落点点荧光,这里曾是神祈社第一任‘造神’计划施展的所在地,而今却成了豺狼虎豹之群苟且之处。 居住在这一带附近的野兽都异常的凶猛,就连深知狩猎规则的老猎手也不敢轻易踏足境内,而危险以及荒无人烟的环境,恰巧给他们的试验提供了良好的条件。 踩断木条的‘咔嚓’声在深谷里响起,尤其是在这幽静的森林之中显得格外刺耳,衣料带过浓密的树叶,刚有一只贪心的虫儿依附其上,就被一只白中带着点病态的手指给捏住了。 列伦拧紧了眉头,他动了动手指,本是想着把手里碍眼的青虫一举捏死,可就在这时,他的心里仿佛出现了另一种不同的声音。蹙起的眉头,正是他内心里所有的挣扎,最后,他只是微微的俯下身,把青虫放在身前的大石头上。 而在心里的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时,他才舒展开的眉头再一次蹙紧,脑海里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炸裂了一般。两种思想,在海域中翻涌碰撞,每一次激起的浪花都是一声闷疼。 他能够感觉到,体内那个名为‘三号’的小子一直都在尝试着占据他,淹没他,就从他真正的苏醒开始。列伦真正恢复理智的时候,是‘三号’为了隐藏自己的踪迹,暴露本性杀害了神磈老者。 自那之后,他便夺回了身体的主动权,但是身体里的另外一股意识却从来都没有放弃停止叫嚣,列伦知道,这是计划的副作用,不过无妨……他能承担得起,为了女神殿下他都能够承担得起。 只要来到了帝都,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献祭自己,只要他献祭了自己的生命,让这一身的力量与自己的信仰之力一同融入到辉曜女神的体内,神者复生,也并非……遥不可及。 对,一切,都还有希望。 列伦咬了咬牙,拖着自己沉重的身躯继续往前走着,而他的身后,是一只被碾死在石头之上的青虫…… 明明是个荒废的山洞,周围却没有看到野兽云集,只有洞口依稀还错落着几枚虎豹的脚印。列伦继续往前走着,幽暗的洞穴 里点燃了一道星星灯火,连成一串,很快就照亮了整片区域。 宽阔的场地之中摆放着大大小小破旧的废弃品,他继续强撑着自己往前走着,很快就抵达了正厅的尽头,那里伫立着一扇小门。而此时,列伦的视线模糊,已然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他伸手往前抓了抓,面色难看,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触觉已然消失了。 但是列伦没有放弃,以现在的距离,就算他五感尽失,也未尝抵达不了辉曜女神的神体封存之地。 沉下心来,他动作熟练的按照自己记忆中的片段开始解锁,门上的密码锁是不亡之城的执事们一起设计揣摩的,没按错一个步骤,都很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然而在做这个动作之时,列伦并没有发觉,他脸上半愁半笑的神情,就像是一块镜子镜中镜外的两面,阴冷又骇人。 锁解开了,列伦探身而入,在他的身后,是一扇早就已经被破坏的连门槛都已经被打得变形残挂在墙边的门。 越是通往底下,周围的气温就越发的寒冷。列伦哆嗦着揉了揉自己的双臂,他已经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只知道不断地在心里提醒和告诫自己,绝对不可以倒下,一定要坚持下去。 如果在这里功亏一篑了,那么反扑的‘三号’很有可能会威胁到女神殿下的安危,所以……这一切的胜败,多年的筹划……就在此一举了。 出口渐近,就连呼出的气也变成了白蒙蒙的烟,冰蓝色的光芒晃眼,列伦知道自己就要成功了,他心中一喜,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而等到他再一次睁开眼时,在巨大的水晶冰棺之前,就那么不移不动的站立着两个人。 列伦惊了,心里所有的喜悦都在那一刻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更多是不甘与愤怒,“你们……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朔面不改色的把玩着手里的冰棱,往身边的冰面上一刺,坚冰相撞,发出了一道极其刺耳有锐利清脆的声响。冰纹皲裂,而列伦脸色难看。 “等你很久了,神使大人。”我活动了一下手腕,面露和善的朝他笑了笑:“门做的不错,就是不够结实,还扛不住一拳。” “什么门?” “别装糊涂了,你既知道了有人闯入这里还冒然进来,想必是为了我身后的这一位吧?”我们的位置距离水晶冰棺很近,所以只要微微一偏眸,我就能看到躺在冰棺的睡美人绝美的睡颜。 “别动手!”列伦紧张的几乎呼吸都停滞了,他连忙出声道:“什么条件,你说!” “她的神力消耗殆尽,已经处于濒死状态。神使大人,你是想要用你这一身混杂的神力救她?你已经走火入魔了。随着神力的转移,这状态也只会转移到她的身上,你忍心就这么毁了你们心目中的女神?” “对不起,我别无他法。这也是女神殿下的决定,只要是女神殿下想要的,我就是赴汤蹈火也会做到!哪怕……是要为此献出我的生命。” “站住!我且问你,那‘造神’计划的第一试验者,是谁?!” 列伦避开了我的视线,我笃定他知道些什么,也知道他着急,但是这是眼下唯一能够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的机会了,我不能错过。 “朔,拦住他。” “你们……别逼我动手。” 朔不紧不慢的取出了自己的武器,道:“尽管动手便是,反正这里毁了也与我们无关。” “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奸夫淫妇!你们这是趁火打劫。”列伦的眼中皆是血色,他的状态似乎并不稳定,见状,我也没有多少想到动手的念头,虽然说这家伙儿骂人的话确实听着很欠揍,不过现在还有事情未弄清楚,还不能逼得他狗急跳墙。 “俗话说,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我们无意与你为敌。只要你把我的问题回答了,我们自会让你继续送你的小命去。如何?” “” 第三百八十九章 辉曜苏醒(2) “送死?在你的眼里为了大义牺牲就是送死?!” “你别误会,更何况,就我看来,你所谓的‘大义’其实终究不过是你的一己私欲。你这么不惜一切的想要救她,执念之深、之重,只是源于你一直以来埋藏在心中不愿袒露的那一份情感罢了。你应当知道入魔一事于神而言,意味着什么。” 列伦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你根本就不懂,只要女神殿下能活着,只要我能够在临死前看到她苏醒的脸,那这么多年以来的努力,就都值得!” “既然你选择了动手,我们也奉陪到底。”我们已经摆出了作战到底的架势,毕竟这位曾经的神使大人不仅能力出众聪明睿智,还拥有了一身强大的神力。而今他的神力强大到何种地步了,只有交手之后方才可知。 凌厉的风刃打出,面对我与朔两人的围剿,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可以应对自如。果然不出我所料,这最后一次的‘造神’计划,已然倾尽了他们所有的心血与气力,只要能够结合利用的力量,他们都不会放过。 试问在这番手段之下复活的神明,还会拥有昔日耀眼的光辉吗? 在我们交手之时,身后的冰棺也开始不断地发出了崩裂的声响,从神使加倍凌厉的攻击与周围开始融化的坚冰不难看出,辉曜之神,苏醒在即。 而这一场长达千万年的沉睡,将会给她带来复生的希望还是无情的死亡,结果尚未可知。 “无论是谁,也不要妄想阻止我!女神殿下,必须复活!” 在撕心裂肺的呐喊声之下,大地崩裂,洞穴坍塌,周围的事物都开始摇晃起来。冰面上难以立足,我们只能被迫凌空而战。巨大的水晶冰棺悬浮而起,上面的坚冰已经薄如蝉翼,仿佛在下一刻就会化作一片虚无。 而冰棺里头的人儿,永远保留着最美的样子,弯翘的睫毛覆下,在她白皙的脸儿上投下了一片阴影。脸颊光滑柔嫩的轮廓,就像是清晨悬挂在花瓣之上的露滴,多一分肥堕,少一分又显瘦弱力泯,及肩的卷发微微垂搭下,她的美与东方女子的淑婉柔美不同,更多的是偏向于女皇的孤傲与威严。 但在那股威严之中,又似乎带着一股无言的博爱。 “再不说的话,我可就真动手了。”我也没有了耐心,眼下再这样耗下去永远都别想得到结果,趁着朔牵制住神使的功夫,我已经逼近了辉曜之神的身后,手里的刀刃就抵在了细嫩的咽喉。 “住手!我、我……”列伦咬了咬牙,就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也豁出去了。有些秘密,他本来从知道开始,就打算一直藏着掖着,被自己带到棺材中去的。因为他知道,真相往往残酷,若是不亡之城的子民们知晓了……定然会觉着失望透顶…… “快说。” “在不亡之城,神宫、辉曜女神的神宫,寝宫之后有一间密室。那里面,有女神丧失神力的所有秘密。你们要想知道,就自己去找。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么多,别的,想都不要想。”列伦见我没有松手的意思,杀意骤起,他的眼睛变得通红,已然已经被气血翻涌冲昏了头脑。 “好,我便相信你一次。”关于这件事,我自会找个时间去求证,而当务之急,在于我们是否真的要就此旁观辉曜之神复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了我身上的神力的影响,我隐隐的感受到了无形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共鸣,我往后撤了一步,只见辉曜女神的身上开始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光亮来,而她的身体,也在那时变得虚幻起来。 列伦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随后疾步走到了辉曜女神的跟前,他的目光之中满是虔诚与激动,甚至于嘴上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殿、殿下,不亡之城和我都在等待着您回来,我们大家都相信,只要有您……有您的庇佑,不亡之城,终将繁荣昌盛。” “能用冰封这种方法将一位神力尽失的神族护到现在,这个神祈社确实有点东西。”朔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见我回眸看他,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不过,旧神的余晖太弱,已然掀不起什么大浪了。” “能复活吗?”我问出了那个几乎所有人都在关心的问题。 “你看着就知道了。”朔指了指凌空而立的辉曜之神,抬了抬下巴。 我凝眉沉思,我也曾见过不少在战场之上陨落的神族,但虚弱到她这种地步的,还是第一次见。那些漂浮在她身体周围的光点,忽明忽暗的就像是茫茫夜空里的星光,在神使列伦期待的目光和呼唤之下,她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一片卷翘的睫毛之下,暗藏着的是一双什么样的眼呢?虚无、空洞、哀切,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停留在了她沉睡之前的最后一刻,而令人感到更加好奇的是,在沉睡之前的她,究竟经历过了什么? “原来唤醒本神的……是你啊。”空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她的气质永如光明之神般高洁,即便在最落魄的时候,也散发着耀眼的光。“本神的……神使大人,你找到拯救本神的办法了吗?” “找、找到了。殿下殿下您一定不会死的。”列伦的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到了嘴边,竟只剩下了无法言说的思念,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双腿微颤,说:“殿下,我、我们都很想您,你能够回来,真是太好了。” “我能够感受得到,不亡之城正在消亡,曾经为本神所诅咒的人们,生命皆在流失。时间,就像是一场赛跑与追逐的游戏,而有些生命自以为跑赢了,其实也不过是又回到了原点。本神能感受得到,你身上浓郁的神力,你是打算把自己当做献祭的对象吗?” “她看不到我们?”我疑惑不已。 “神力消退,在她的认知里只能够辨析眼前的方寸之地。” 第三百九十章 连利用之人叫什么都不知? “好惨。”不知我若真有那么一天,我陨落之时,是否也会如此。又或许,那个过程会比这来得更加快得多。 “谢谢你,本神的神使。”在辉曜之神俯身之时,列伦也终于昂起了自己的头,他的眼里只有无边的期待。 “殿下,在我将神力献祭给您之前,请容许我提一个自私的请求。”死时当前,匹夫皆勇,列伦看着那张他日思夜想的娇颜,握着衣袖的手不自觉的加紧了力道。 “你是本神的子民,本神庇佑不亡之城,也自然会尽力去满足自己的子民的所有需求。”辉曜女神勾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个足以融化冰雪的微笑,也只有在她笑时,她的仁爱与仁慈能够一眼就触及,甚至令人恍惚间有种亲近之感。 “多谢殿下。殿下,我自幼追随神宫,几经流转,受挫之下,每每想要放弃之时,总能遇见殿下的倾力相助。对于殿下之恩,我感激不尽,今日也不敢提什么过分的请求,只希望能以此身奉献成为殿下的陈年旧友,能够从殿下的口中,听到一声‘神使大人’之外的称呼。” 列伦言词恳切,所求不多。往往肺腑之言最动人心,他虽为仆从,却心念而不敢逾矩,如此奔波劳累,也只是奢望着能够借此在自己心目中的女神心里提升上一点地位,哪怕只是一点点就好。 辉曜女神交友不多,但是每一位朋友都能够得她真心的夸奖与对待,可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一个朋友之位的,却还从未有过。 这般努力,只是想要从主仆变成故友,何必呢? “你说得哪里的话,万物苍生皆可为友,交友不难,难的是区分好坏。你对本神至此,想要本神以友相待,又有何妨?” “殿下,若是不亡之城兴复,可也会为我摆上一席庆功的酒宴?” “那是自然,其实本神也舍不得你。” “此行,有殿下此言,足矣了。”列伦喜极而颤,手腕突然发力,化掌为爪,就这么狠狠的贯穿了自己的胸膛!狠决程度,简直令人见之骇然。他嘴角含血,脸色在那一瞬间也变得惨白,尽管浑身疼得要命,可他的脸上,依旧是笑着的。 “殿下,这便是神魂。”他从一片鲜血之中,把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展露在了辉曜女神的面前,辉曜女神的眸子顿了顿,尤其是当她看到萦绕在晶莹剔透的神魂之上的一缕浊气之时,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怎么沾染了污秽?” “不碍事的,只是一点魔力而已,对于殿下而言,要想彻底清除,轻而易举。”列伦虚弱着,说话的声音也小了许多,但是从他的语气里依旧能够听到那该有亢奋。 辉曜女神这才压下了心底的嫌弃之感,伸手就要去拿,没想到乏力的列伦这次的反应倒不慢,往自己的方向一带,躲开了辉曜女神的玉手。辉曜女神抓了个空,脸色尴尬,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还答应过他,要以‘神使’之外的称谓相称。 只是……辉曜女神在自己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居然忘记了他的姓名。 该死,她明明还记得她叫过他的名字的,虽然那个时候只是为了讨那个男人的醋心,可自己怎么就忘得这么快呢?只记得是叫列……列什么的来着…… 果然,辉曜女神看了看他,越来越觉着自己唯一能够想到的一个称号就是‘神使大人’。 “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有这么难以启齿么?”我下意思的嘟囔了一句,却没想到就因此遭来了神使鄙夷敌对的目光,吓得我立刻低下了视线,低垂着脑袋,不敢说话了。 “没关系,殿下要是瞧不上我,就算了。我不过一介庶民,又怎可与殿下相提并论呢?”列伦握紧了手里的神魂,眼看着就要起身,辉曜女神先一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本神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本神说,本神、本神只是一时间难以改口。” 列伦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另一只手,他的伤势极重,每一个动作都是在给淌血的伤口雪上加霜。但是他的心里就像是有一种难言的固执一般,说什么也不肯轻易放手。 “一次,我只想要殿下唤一次我的名字,还请殿下成全。”他伸出的食指与坚定不移的语气,反倒衬的辉曜之神越发的心虚。列伦没有时间继续往下耗了,她见辉曜女神面露难色,脑海里就像是冒出了什么念头一般,再加上他方才所听到的话,列伦拧紧眉头,睁大了双眼,问道:“殿下,您该不会是,已经忘记了我是谁了吧?” “神使大人,此事还真要请你见谅,本神唤你神使已久,这样吧,你告诉本神,本神保证,这一次,一定不会忘记。”任谁都会为别人忘记自己的名字还对自己呼来喝去这件事情感到生气,尽管辉曜女神知晓神使大人的忠诚,但是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她自知理亏,所以也做出了相应的退步。 辉曜女神还想拍拍他的肩膀宽慰他几句,但是自己的手都还没碰到列伦的肩,就已经被他无声的给打偏了。手背发疼,辉曜女神知道,自己想要复活,此时就只有依靠容忍。 她继续换上了一副笑脸,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伤势过重的列伦却一口鲜血咳吐而出,整个人也瘫坐在了地上。 “殿下啊,殿下……记住了,我叫列伦。”列伦的脸色惨白如纸,皮肤上已然没有了半点血色,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手里的神魂也终究缓缓飞出,最终停滞在了辉曜女神的面前。 “列伦,本神知道了,若是这一次本神能够复生,本神自然不会忘了你。”辉曜女神十分满意的将手探进了那熊熊燃烧跳动着的神魂之中,在接触到新鲜的神力之时,她周围的星点光芒也开始越甚,容光焕发间似乎又年轻了不少。 趁着她这边还在吸收着神力,我们正想离去,没想到不过几秒钟的时机,局势突发变故。 “连利用之人叫什么都不知,这样的神,留之无用。” 第三百九十一章 虚伪之神 “连利用之人叫什么都不知,这样的神,留之无用!嘁——”倒地的人淬出一口鲜血,暗红色的血夹着痰,唾弃的意味一展无余。冰凉的手指再一次燃烧起了熊熊黑火,列伦的骨节之中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浑身散发而出的魔力浓郁骇人。 正在吸收着神力的辉曜女神根本无从脱身,她震惊的瞪大了一双美眸,颇为忌惮的看向了他,质问说:“列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要弑神吗?!” “呵呵呵……呵呵呵……天真。列伦,不是已经死了吗?”三号缓缓地站起身来,捂着脸颊的手垂下,在他抬头之间,他的样貌也终于一览无余。漆黑空洞的双眼无神,眼白与瞳孔的色彩对调,碎裂的皮肤只能勉强的拼凑和维持在脸上,一股绝望的气息自他的脚下蔓延而出。 这才是三号,在第三‘造神’计划当中的成果,阴险、狡诈、伪善、残酷。他脚踏碎裂的坚冰,澎湃的魔气几乎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化作深渊地狱,那种绝望与无力之感,甚至让帝都之上的生灵从灵魂深处发出战栗与啜泣。 “原来,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辉曜之神面色严肃,她只能够寄希望于自己能够尽快吸收完这神魂上的神力,至少这样还能够有能力与之一战。 “我不过是成全了一个可怜人的可怜妄想罢了,毕竟我最喜欢的,还是四处散播绝望啊。我还要谢谢你,是你杀了列伦,现如今,这具身体、神魂、力量,都会属于我了。哈哈哈——死吧!”三号的笑声落下,他的手中已经出现了一条条被荆棘缠绕的锁链,动作快得就只是剩下了一阵残影,而在他拉紧手里的锁链之时,辉曜女神已经狼狈落败受制其中。 荆棘上尖锐的刺划破了她白嫩的皮肤与脸颊,黑暗开始侵蚀涌入她的身体,辉曜女神只能勉强的用神力去抵御着,可她连自身的状态都难以维续,更别说是有多余的神力来发起进攻了。 神魂掉落在地,只发出了一声银铃般的脆响,缓缓地滚落在了三号的脚边。 “唔……”辉曜女神脸色苍白的握住了勒在自己脖颈上的锁链,还在挣扎着想要去拾捡那地上掉落的神魂,三号并没有阻止,就那么居高临下不屑的俯视着她。 他的嘴角上扬,带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神又如何?只要足够强,即便是神明也将匍匐在我的脚下。呵,辉曜佘布,你现在该死的样子真该让你的子民们好好看看!我会让他们知道,他们虔诚信仰的神,不过也是力量面前的一条狗而已!” 面对三号的辱骂的言语,辉曜女神咬紧了牙关并没有出声反驳,她的眼中就只剩下那还在散发着淡淡银光的神魂。 只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了…… 而就在她的手指就快要触及到的时候,三号却突然抬脚,一脚把那闪闪发光的神魂给踩得粉碎!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就像是行刑台上飞驰而过的利刃,在断绝生机的同时,也割裂了那最后一缕照进了黑暗中的曙光。 “咔嚓咔嚓”碎裂的声响,伴随着三号用脚尖碾碎神魂的动作,在细碎的声响里仿佛还夹杂着一些,心脏碎裂的声音。 脖颈给掐住,辉曜女神就那么被三号一只手给提到了半空,她的美眸里满是愤怒与泪水,还有席卷进心里的绝望。窒息感接踵而来,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而她的愤怒也逐渐的被空洞麻木所替代。 “唔……死亡,看来,本神……终究还是……逃不过……” “就这么放弃挣扎了吗?”三号忽然狞笑了一声,凑近了她的耳边不紧不慢的说了一段话,而在听到他的话之后,辉曜女神的神色全变了,白齿甚至还因为愤怒咬破了自己的唇。 “你、你怎么会知道?” “辉曜佘布,你该好好感谢你的这个追随者,他知道你所有的丑事,但是,他依旧选择了效忠于你。” “你这个恶魔!你究竟想怎样?!!” “比起我,伪善的神才算是真的恶吧?你的子民们可是到现在都相信着你呢。辉曜佘布,诸神不知、不识你,是因为早在他们成神之前,你就已经被天帝逐出了神界!你就是个无用的落败者,妄想以一己之力打造一个永生的国度,甚至还不惜为此诅咒你的臣民!”三号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再加上魔力的加持,他的声音想必已经传入了不亡之城的每一个人的耳中。 身为传播神明旨意的神使,不亡之城的人一直都将他的指示视为最高指示,而今,他们却从这位神使大人的口中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疑虑、困惑亦或者是愤怒,这些情感交织,都是无可避免的。 “求求你,求求你别说了……”辉曜女神泪眼婆娑楚楚可怜,她听到了,她已经从那些遥远又熟悉的灵魂之中听到了责怪、辱骂之声。 她的子民们对她的信仰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源源不断而来的祈祷,如今只剩下了对她的指责与控诉。 “这就承受不了了?你迫害了这座城里多少的无辜的灵魂?辉曜佘布,你根本死不足惜。”三号一手揪住了她的头发,声色俱厉的威胁说,“继续啊,是你自己坦白,还是由我来帮你说?你爱上了一个人类男子,并为其生下孩子丧失神力之事?” “不,你胡说!你胡说!本神没有!!!本神绝不对做如此天理不容的龌龊之事!” “你当然没有,堂堂的辉曜女神,这般仁爱。在你发现自己神力尽失之后,你一直想要把那个孩子生下来,甚至多次劝告他通过自缢献祭的方法把神力归还于你。 那个男人因为你神力尽失无情的抛弃了你,你却想要夺回神力重新与之重归于好,多么可笑的神。 不亡之城的子民们,都好好看看吧,这就是你的所谓的神。自私自利、吝啬贪婪、伪善残酷,倒也难怪,被神界驱逐至此。 在遭遇了自己的孩子的拒绝之后,她以生育之恩把那个孩子强行留在了不亡之城,供‘造神’计划研究使用,时间,长达万年。若非其子有情而留待不亡,造神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 你说,我说的对吗?女、神、殿、下。” 第三百九十二章 亡城崩毁 辉曜女神用一种极其怨恨的目光回瞪他,“贱人!你这是在找死!!!既然所有人都知道了,好,那本神就让这整座不亡之城给本神陪葬!” 她这是……想要做最后的殊死抵抗么? 耀眼的白光包围和吞噬了周围的一切,我被晃的抬手挡住了眼,朔压低了身形,等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已经打开了离开不亡城旧址的法阵出口。身体一轻,我被他打横抱入了阵法当中。 在阵法的光亮闪烁之时,我艰难的睁开了眼,抬眸看向了远处对峙的两道身影。辉曜女神的脸上洋溢着近乎于癫狂的微笑,而在她的正对面,三号就那么风轻云淡的站着,黑火褪去,只留下了他被血染红的身体与惨白的脸。 他动了动嘴唇,说:“你以为你赢了?嗤~傻瓜,我现在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我本就是回光返照,没想到,居然还换得了全城与你给我陪葬。这一趟下来,也算值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蠢呐,我与列伦本为一体,他即已死了,我又怎么可能独活?!辉曜佘布,你当真是愚钝,好好地一副牌,居然就这么被三言两语给挑唆得稀碎。”三号冷冷一笑,凑近她不断虚化的脸说道:“谑神者的尊荣,在这天地之间,我应当属头一份吧?” “你、你、你!气死本神了!!!”辉曜女神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在三号看来却是一道能够给予他成就感的风景,她暴跳如雷,他波澜不惊,就像是步步为营已经算计好了一切一样。 无所谓,他不怕死,既然神祈社追杀了他这么久,不送上一份大礼,又怎么能抵得上他们的喋喋不休呢? 不亡之城的神又如何,还不是照样被他玩弄于鼓掌?若非他在这最后关头说出,这个愚蠢的女神还尚不自知。但是,即便知道了真相,她现在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濒死之神的背水反扑,让整座不亡之城都化作了灰烬。 而那些尚在不亡之城以外的残党,也随着辉曜之神的死亡灰飞烟灭。在最后的紧要关头,我们带回了不亡之城里记录着所有秘密的书卷,因为这件事,神界尘封的那段旧神史籍再一次展开。 书卷被送往了神界,而我与朔,也终于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候。 亡城崩毁,而我们的使命,还在途中。 “把手给我。”我的神情很是认真。 朔笑了笑,扬起的嘴角衬得他满面春风,“汐儿又想到什么花样了?” “这哪是花样啊?是我求学已久好不容易编出来的的平安结,还是之前那句话,我没有用神力,都是自己做的。”我把白玉佩系在了结上,硬塞到了他的手中。 “中原的样子风格,很是别致。” 雨裁从空间里冒了出来,抗议说:“我不跟爹爹走,阿娘,我要跟你一起。” 她攥着我的衣摆的样子尤其可爱,可怜兮兮的像只无助的小白兔,但是我还是忍住了把她带在身边的冲动,对她说:“跟爹爹去魔界,安全。” 哪知小丫头较劲了,紧张的说:“阿娘你不要我了吗?!” “乖,不是我不要你,是这次非常危险……”我的话都还没说完,就被吸着鼻子的雨裁给抱住了大腿。 “危险的话,那我就更要跟你一起去了!爹爹不在,我可以保护你。” 她稚嫩的童音听得我眼睛有些酸涩,我还想要去拉她,动了动手指却发现拽不动了。 “就让她跟着你吧,魔界也不见得安全,等若水那边的事处理完之后,本座就来找你们汇合。” “……好,一切小心。”我牵住了雨裁的手,而小雨裁一直恋恋不舍的看着朔离开的方向。 “阿娘,真就这么走了?你不跟阿爹道别一下吗?” “刚才不说说过了吗?” 雨裁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道别怎么能这么随意?至少也要抱一抱或者牵个小手……” 我苦笑了一下,回眸对雨裁说道:“可实际上的道别,就是这般匆匆的啊。走吧。” 我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雨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低着头,整个人蔫巴巴的。此地与若水的两处禁制当初为我们所留,而今,也尚需我们天各一方才能同时开启。只是这样赶路的过程,倒让我莫名的有种单亲妈妈独自拉扯孩子的错觉感。 后来我才知道这并不是我的错觉,是我们走在街上时大部分路人都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议论的。 “阿娘,你不担心吗?” “不担心啊。”我蹲下身,悄悄对她说了一个小秘密。“其实阿娘,已经把最厉害的武器给了你爹爹,他一定会所向披靡,安然无恙的。” “最厉害的武器?” “嗯哼。” “阿娘骗小孩,那不就是个平安结吗?难道是……玉佩?” 我双手交复在后,步履轻松,没再解释了。而雨裁心急如焚,一直小跑着追在我的左右,焦急的思虑询问着,只换来了我的一阵阵摇头。 闹市嘈杂,而我们的来路,也早就已经被人流覆盖。 我想,我的道路也应当是如此,不问来路,只寻……归处。 神界,火神宫。 在翻阅完了手里的书卷和资料之后,荼靡示意仙官把这些都呈给天帝,请求天帝开放特权允她查探神殿史籍,搜寻旧神的消息。天帝二话不说的同意了,在荼靡回到神界之后,神界鲜少的热闹过了一段时间,而天帝对她的态度也一改之前,客客气气。 呵,其实荼靡心里都知道,对于天帝而言,其实她不过是个早晚上战场赴死的将士而已。 “火神殿下,这是您要的东西。”小仙官不敢怠慢,她把一块令牌递上了桌,忙碌之中的荼靡停下了笔,抬眸看了过去。 只见那令牌金辉相映,上面图案精致,只同笔墨风雕刻着几个大字:神殿赦入令。 “陪本神走一趟吧。”荼靡收起了令牌起身,小仙官连忙跟着上前搀扶,却见她的手都还未落下就抓向了一旁桌上的彩瓶。 第三百九十三章 各怀心思 “这是……山茶花?”荼靡玉指摩挲着娇嫩的花朵,回头问道。 那小仙官闻言,就像是想到了什么神界之中的传闻一般,立刻紧张惶恐的跪了下去,一个劲的求饶说:“小、小仙不知道……殿下恕罪,小仙一时给忘了殿下不喜玉茗,当时只是看着后花园里就这花开着还算娇嫩就……” “无妨,本神很喜欢。你不必惊慌失措,起来吧。”荼靡淡然一笑,就随手采了三两支,别在了自己的发上。原来在神界之中,她的事情也已经被传成了这样。 这众生皆云,哪怕清者自清,也难逃其运。 “谢殿下。” 再度进入神殿的书阁,荼靡莫名的翻出了一抹熟悉感,好似这里她许久以前就来过,屋里的陈设还一如当初。也许那个时候自己还小,所以记忆里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书籍琳琅满目,看来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她想要的东西还要颇费些力气。 但就目前来看,她们这边掌握的资料已经不少了,真相,很快就要呼之欲出了…… 天帝才从修炼室中出来,就看到了一直守在门口的第九魔王,一正一邪打交道为伍,光是瞧着都觉得扎眼。第九魔王倚靠在门口的石壁上,看那样子是在假寐冥想,天帝的脚步停在了他的面前,面色冷峻严肃的打量了他一眼。 “你在这里做什么?” “闲得无事,陛下既然不允许本王翻看折子,那本王不该找点别的事情打发时间?” “所以你找的事情就是监视本帝?” 第九魔王站直身躯,缓缓地睁开了漆黑的眼,笑了笑,说道:“这不是担心陛下么?万一陛下练功出了什么岔子,那本王岂不是要跟着一起倒霉?” 天帝冷哼着扯了扯嘴角,眼里的嘲讽难以掩饰,这在咒他死呢? “陛下别误会,本王没有别的意思。” “哼,谅你也不敢。”天帝大踏步走出,很快就来到了正殿,随行的仙官已经被他打发走了,因为身边总有这么个魔族跟着,他不得不警惕神殿里的侍从。粗略的扫了一眼桌上明显比平时少了一叠的奏折,天帝漫不经心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既然没有什么事……”第九魔王才没兴趣在这里看他做这些无聊的事,转身就要走,却被天帝开口给打断了。 “有些事情,别以为糊弄过去了就可以当做所有人都不知道。” “哦?”第九魔王勾唇回敬道,“天帝陛下说的是您自己的事,还是本王的?” 天帝轻笑一声,轻蔑的瞥了他一眼,接着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手里批示的奏折之上。说话也慢悠悠的:“在大战前,是谁解开了风神身上的月光石,谁心里有数。” “陛下说的对,这是自然,不过本王心里没数,难道说是陛下所为吗?” 天帝不但不否认,反倒毫不犹豫的揽了过来:“对,是本帝所为,这都是为了锻炼本帝那两个不成器的女儿啊。本帝的良苦用心,你一介魔族,能明白吗?” “第九无儿无女,怎会明白天帝作为父亲的一片苦心。” “是啊,但此事若真是本帝所为就好了。” “那么久远的事情,想必是连天帝自己也忘了吧。”第九魔王眸光一暗,见天帝也没有要再搭理他的意思,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哼,老东西,还想要试探他? 第九魔王看着手里被他特意抽出的那几张关于章尾之战,天界出兵得到奏折,一握拳以一把黑火烧为了灰烬…… 天帝一声不吭的继续批阅着,当他发现奏折摆放的习惯都与昔日无异时,心里的疑虑也消除了许多。兴许真的是他想多了,神界有了火神,他的事情少了许多这也实属正常。 但愿不是他警惕过甚了。 再等一等,只要能双神出师混沌,他身上的共生之锁便可自行解开了。到时候,这区区第九魔王,于他而言,不过指尖蝼蚁。 魔界,圣女殿。 薛梦瑶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了房间里,而站在她桌前的,正是第九魔王。不过与其说是他,倒不如说是他的分身,为了避免天帝察觉,第九魔王便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铸造成了分身,以免长期进出神界会引起他的怀疑。 “殿下,有何指示?” “你的力量融合的不错,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比起呕心沥血的为别人奋战,为自己变强而吃的这点苦不算什么。”薛梦瑶得意的舔舐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看得出来,她也是刚才结束‘战斗’不久,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渗人的腥味。 “你先好好休息两天,记住,梳洗打扮干净。身为圣女,最大的职责就是要侍奉诸位魔王,尤其是……第五血之魔王。” “血之魔王?殿下不是视其为兄长吗?”薛梦瑶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狠的了,但是没想到这位第九魔王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拼尽一切才肯狠心对姐妹下手,而且那些圣女与她并非血亲,可这第九魔王一出手,就想要灭掉自己的胞兄。 “一个沉睡了千年的废物,就算夺了第五的舍,也弱。他的血术正好还能为我们所用,你想办法去接近他,找到他的弱点……” 薛梦瑶嘴角一扬,眼里散发出如毒蛇般嗜血的光:“殿下,我想,我已经知道他的弱点了。” 薛梦瑶可不傻,之前血之魔王一直全心想要培养薛梦婷,而今薛梦婷都已经被她给杀了,就算没有第九魔王的示意,她早晚也会对付血之魔王的。否则,一旦血之魔王知道了她干得那些好事,一定会反手来先灭了她。 而这其中最为巧合的是,她听到了第五魔王在给血之魔王的药液时说的话,身为血之魔王,本身却碰不得血液。关于这一点,她不拿来好好利用一番,都对不起她自己。 血之魔王,既然你不仁,那便别怪本圣女不义了。反正你当初挑选圣女的目的本就不善,而至于知遇之恩,更算不上。 “只要除了他,圣女之事不仅不会被发现,你还能在魔界之中肆无忌惮。不过要离开此处,还需在等待一个契机。” 第三百九十四章 第九的生辰 “什么契机?” “大魔王在之前吞噬了魅之魔王的魔魂一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吧?” 薛梦瑶拱手作揖,恭敬的欠身行礼道:“属下不敢妄自揣摩魔王殿下们的事情。” “无妨,在魔族之中,吞噬别人失败而反遭吞噬的失败者可不算少数。” 薛梦瑶眯了眯眼,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清冽的眸光也变得阴冷了起来:“殿下的意思是说,若是大魔王被倒打一耙,到时候的形势对于我们而言会极其不利。” 第九魔王赞许的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桌上精致的摆件,他的玩心大起:“你说,魔界的这十一位魔王,最终留下的,会剩下几位?坐。” 这是第九魔王难得的兴致大好邀她闲聊,薛梦瑶岂有拒绝之理?更何况,越是交谈,也越是有利于她在这场势力的争斗当中摆正自己的位置。她坦言道:“现在魔界当中大多数的魔王已经退居宫中,魔界的大大小小事宜也均交管给了魔君大人的那几位元老心腹,以我拙见,目前魔界当中的势力大致的可区分为三股: 一,有能力而无野心者。比如海魔王、炽魔王等,他们要么在大多数时候保持中立,要么,偶尔为自己追随的魔王或是魔君大人出出力。 二,那便是像魇魔王、血魔王、还有殿下您……皆已经有了自己周密的计划部署,以及也依靠手段拉拢、积攒了不少的实力。 而至于第三,就是潜在的危险,被大魔王吞噬的魅魔王、这么久以来行踪不明的十一魔王……其余的魔王,属下这段时间里一直都有在关心他们的动向,但是……都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出现。” “你分析的很好,魔界有魔君镇守,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即便是有些争执,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现在魔界的变故有二,其一,就是你提到的大魔王那里。而其二,你绝对想不到。” 而这第二大隐晦的变故,极有可能成为他在天帝那里翻盘的重要转折点。 “还请殿下明示。” “魔君要回魔界了,唉~你也知道那位,但凡是每次回来,不闹出点大动静是不可能的。” “魔君?”薛梦瑶的尖锐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惊讶,“那位不是一直对魔界爱搭不理的吗?而且当初在章尾山一战时,他,甚至还选择了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所以本王才会说那位是个巨大的隐患啊。”说至此,第九魔王勾唇想了想,又动了动手指说:“不过,也可能是个能给我们带来意外之喜的变故。要知道章尾之战,并非所有的魔界魔族都有参与到其中去,前往章尾山的,大部分还是由大魔王他们魔兵组成。” “殿下的意思是说,如果到了魔界,大魔王他们未必比魔君有号召力?” “那是自然,更何况老魔君留下的那些专供魔君差遣的兵将也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势力,而且他们从来不听谁的道理,只认准魔君的指令。而至于你刚才提到的十一魔王,他呀,隐藏的着实够深,若非本王在神界潜伏甚久,还不知晓他真正的谋略呢。” 薛梦瑶对于十一魔王的了解并不多,只是听说那位魔王无意间落入了神界的手中,被困于神界天牢已久。不过,聪慧如她,自然立刻也想到了这是不可能的事,魔王之间的争斗惨烈,十一魔王虽为魔族中排名最末者,却未必没有见识过这其中的奸险与策谋,也不可能如此马虎不设防。 要说他长居魔界却失手落入了神界之网,薛梦瑶非但不信,还觉着这其中的额纠葛越想越荒唐。 “十一魔王,是被某位魔王陷害落入神族之手的吧?”思虑良久,薛梦瑶终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第九颇感意外,这似乎是除了天帝之外,与自己谈话之时总能够如此轻松的一触而通者,这让他心底对于薛梦瑶的看法不免发生了些改观。而对于第九魔王的变化,薛梦瑶本人,是并不知晓的。 “对,他进入神界之后,蛰伏已久,非但实力大增,还得到了‘蚀星之力’的认可。后进入魔界,暗杀了常年佩戴面具以假面示人的第四魔王,夜魔王……取而、代之。” “原来是这样……”薛梦瑶恍然大悟,依照这般分析下来,确实是这位‘魔君大人’的不可控因素要更多些,只是,薛梦瑶抬眸,满是不解的对上了那一双深邃却看不到一颗星辰的眼,连她都察觉到了,今日魔王殿下的话,有些多了。“殿下,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第九魔王微微一怔,手里的动作也随之一顿,“你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我……我就随口问问。”薛梦瑶倍感无措的低下了脑袋,总感觉自己此言有些逾矩了,可是从方才的聊天开始到现在,她所说的逾矩的话,又岂止这一句呢?魔王殿下今天,真的是太奇怪了。 哪知这里还想着是不是该请罪的薛梦瑶,却忽然听到了坐在对面的男人发出了一声十分轻微的轻叹声,薛梦瑶交复的玉手相互握了握,又悄悄地抬起头来,只听到第九魔王说道:“今天本是本王的生辰,不过,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 因为他的诞生,就已经决定了他注定会是那个倒霉的替罪羊,身携‘蚀星之力’以及共生之锁降生,在老魔君给他封号为星之魔王之时,他就已经仿佛看到了自己如星逝身陨的命运和结局。 “在人间,生辰也算是春节之外最重要的节日,若是殿下不嫌弃属下的手艺,属下愿为殿下下一次厨。只是属下才疏学浅,只会煮一碗清水汤面。” “好。”第九魔王答应的很快,甚至让薛梦瑶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这年头居然还会有人愿意再尝她的手艺?而且,尤其是轻言目睹了她最为邪恶肮脏的一面的第九魔王,他不嫌弃自己的手脏吗?不觉着她的手上沾染了无论怎么去洗也永远洗不干净的污血吗? 第三百九十五章 旧神之史(1) “那、那殿下稍等片刻,属下去去就回。”薛梦瑶终究不是魔族,生而为人,在心狠的时候她可以做到毫不犹豫,但在心软的时候,她胡思乱想的情绪有时又会让她像个小女人一般扭捏。 以往第九魔王现身的时间都不会很久,大多数之后也只是为了监督她修炼的进程,而这一次非但与平时不同,薛梦瑶甚至能够从他的声音里听出落寞之感。 即便是坐怀天下的王者,也会感到孤寂和凄寒,更别说是受尽殊荣却只是为了给魔界当个替死鬼的第九魔王,他的心,定是如被藏在了积攒多年未化的仇恨寒雪当中一般,令人捉摸不透,寒冷刺骨。 薛梦瑶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了房间,入目的便是第九魔王单手撑着脑袋假寐的睡颜,她走路的动静不大,生怕吵着了他。但是在察觉到了她的靠近时,第九魔王还是警惕的睁开了双眼,他的动作很快,骨节分明的手指力道奇大的握住了薛梦瑶的手腕。 薛梦瑶一惊,手里拿着的筷子差点就掉落在地,好在那只手的主人很快就松开了她,并出言警告说:“不想死的话,下次就不要贸然接近本王。” “殿下,抱歉,属下看您睡着了,就不想打扰。” 第九魔王抬了抬眼,目光打量的扫过了她递过来的那碗清一色的汤面,薛梦瑶以为他不喜欢,光是瞅了半天也不见他动筷,正想伸手撤下,没想到却被第九魔王的话搞得懵了一下:“这筷子……怎么用?” 见薛梦瑶懵了,第九魔王就知道自己问出这种话来会是什么结果,于是又多加解释了一句:“本王在神界潜伏已久,久到……甚至已经忘了该如何进食。” “殿下不必解释,只管吩咐就好。”薛梦瑶上前,拿起那双筷子,开始认真的给第九魔王讲解了起来,到最后甚至手把手的去教他拿筷子的姿势。随着她的靠近,女子身上淡淡的芬香也涌入了第九魔王的鼻腔,他微微皱了皱眉,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味道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花草的香味。 出乎他意料的,这个成日里忙碌于修炼与变强的女人,居然还会花费时间来精心打扮自己,仔细去看,还是能够瞧见她眉眼处施有薄薄的一层脂粉。 一个成日里流亡在生死边缘的亡命徒,居然也会懂得装点自己,难道说,她对于这个世界,还留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妄想与期待么? “薛梦瑶,你来魔界是为了什么?”第九魔王忍不住开口问她。 薛梦瑶指尖的动作一顿,想了想,说:“活下去,然后,不断的变强啊,希望有一天能够保护好自己。殿下您不知道,人间疾苦从来都是祸不单行,在第五魔王收留我们之前,我曾经风餐露宿,甚至一连好几天都吃不上饭。后来还是第五魔王找到了我,说我的天赋异禀,若是愿意来魔界修习魔道的话,不仅不会饿肚子,还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呵,蝼蚁之志。”第九魔王不屑的贬低了一句,薛梦瑶也不生气,等到终于教会了他如何使用筷子之后,见他一口一口的吃着汤面,薛梦瑶这才开口。 “那殿下呢?殿下的志向又是什么?统治魔界?” 关于这个问题,第九魔王还真的被问住了,想来自己所谓的诸般抱负,其实说到底,也与这丫头嘴里所说的一般,皆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罢了。不过第九魔王好歹也是堂堂魔王殿下,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刚才说的话打自己的脸呢? 于是,他很快的吸唆掉了碗里余下的面与汤,动作优雅的擦了擦嘴,道:“本王之所为,不过皆是为了能够不再受制于神界罢了。时间也不早了,你把碗洗了,今晚本王就在你这过夜,你睡外屋守着。” “是。”薛梦瑶默默的端起了碗筷出了房间,在听到身后的房门咔嚓一声关上之后,她震惊的打量了好一会儿被吃得干干净净的面碗,心下怀疑,嘀咕道:“以前家里喂狗都不吃的厨艺,居然忽然之间有了长进了?还真是件新鲜事。” 虽然这么说有些太过于自以为是,但是,魔王殿下似乎已经把自己当做了他的亲信心腹了吧?否则也不会说出刚才的那一番话与他自己独到的见解。 薛梦瑶不免又想起了刚才第九魔王的话:本王之所为,不过皆是为了能够不再受制于神界罢了。 不受制于神界?这不也是希望自己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噗呲—— 殿下这到底是在嘲笑她蝼蚁之志,还是在嘲笑自己?这番弯弯绕绕,到头来还不是把自己给卷进去了? 想至此,薛梦瑶还是颇为苦恼的揉了揉自己的脑袋,魔王殿下,果然个个都是些喜怒无常的主啊。 …… 神界,火神宫。 “火神殿下,您要的所有的有关神界旧神的资料,都已经整合出来了。”小仙官态度恭敬的把厚厚的一叠书籍摆放在了荼靡的手边,荼靡粗略的翻阅了几眼,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下去吧。” “是。” 自从回到神界之后,她没由来的爱上了这种独处的感受,尤其喜欢在破晓的清晨,在空旷的花园出摆上一张桌子,面对着沾满露水的花丛,一神、一书、一笔似乎可以写尽世间繁事,道清无边晰明。 听说近日在人间也出了一种特殊的律法条约,鼓励与支持妖族与人族和睦共处,也不知道何时,这种条律令能够遍布六界,乃至于六界的每一个角落。到那时,那个家伙,是不是也该想想清楚,自己的余生是否真的需要有个粘人精缠在身边。 荼靡解决完了手头的事情,又把注意力放在了仙官刚才送来的旧神史籍上翻阅了起来,嘴里也喃喃出声: “根据旧神史籍的记载,在神界创立之初,与天帝并立的共有三位创世之神,他们共同联手在天界之外又开拓了一片世外之空,这里的时间流逝与天界大有不同。也正是因此,从那以后,天界便分作神、仙两界,看似无区别,实则落差甚矣。” 第三百九十六章 旧神之史(2) 在神界大势稳定之后,天帝曾一度邀约这三位创世神长居神界,以受万民敬仰仙神供奉。 而这番提议却只有一位神欣然采纳了,她就是辉曜之神,也是后来被天帝震怒之下驱逐出神界的伪神。 关于这位创世神留下的资料甚少,大致的也就只说明了她为了一己私欲,甚至不惜破坏六界生灵的气运,而至于她究竟做了什么事,所触及到的那部分不可言说的领域,也只是被几句话潦草盖过。 其余的两位离开了神界的创世神为一男一女: 其中的这位女神就是被誉称为万物之母的命运之神,掌管着众生诞灭轮回不止,曾有传闻在她离开神界之时,给天帝留下了一句关乎去向的话。 苍生有劫,若遇大难之时,本神自会出冢。 要事相寻,便来轮回之河,暗流之底作眠。 而另一位男神,则是掌管着神界神族陨落湮灭之主,死亡之神。 这位素来不喜在人前现身,墨发龙尾,全身被坚硬的鳞片所覆盖,不苟言笑,曾是一位历经沧桑王国覆灭的君王。 结合目前所有的情报来看,荼靡也终于理清了思路,有了自己的猜测与推理。 被驱逐出神界,被诸神抛弃的辉曜之神,曾经犯下过难以弥补之大错,而今无论她是否诚心悔改,都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离开了神界的神不在少数,神族向来无拘无束,可是她又是出于何种目的,最后选择了在不亡之城这座小城扎根呢?甚至煞费苦心的把整座城里的子民都打造成了自己最忠实的信徒…… 在神殿最古老的史籍当中一再强调和记载,这位辉曜之神,是一位确确实实的‘伪神’。 而这个‘伪’字,又究竟体现于何处? 荼靡看着手边的那一份出生报告,心里这才有了答案。 不亡城历中有提及,王国建成一百余年,时局更迭,上到七十旬老者,下至活蹦乱跳的孩童,皆知晓与信仰着辉曜之神的存在。 辉曜之神庇佑不亡城百年,甚至待到旧任储君病逝之后,不亡之城也没有再推选出新的领导者,而是出现了一个别样的要职——不亡神使。 神使负责人民与神灵的沟通,在向人们传递女神殿下的旨意之时,同样也会禀告不亡城子民们的期待和愿景。 但是为神者却总是孤独的,偏偏还没有什么神能够轻易的忍受着日复一日的孤寂,辉曜之神也是如此。 在不亡城日新月异逐渐觉醒繁荣昌盛的时候,这位高高在上的女神殿下,却爱上了一位人族中的少年,并沉浸在其的温柔乡之中,产下一子,气运在六界之外,天生神力高强,自名为枫君。 也就是自那以后,一夜之间,辉曜之神的神力尽失,就像是全身上下所有的力量皆被腹中的胎儿夺走了一般。 正常的神族,不仅能够健康的孕育后代,还能够将自己在神学上的天赋传承给后辈,并且自身的神力不会受到任何的影响。 而相对于此,‘伪神’则大有不同,一旦成家生子之后,她们虚假的一面就会彻底暴露出来,诞下子嗣,丧失神力,沦为庶民。最最重要的一点,她们……即将迎来自己生命的终点,体验到人间的衰老病死。 这种通过传承而获得的神力固然吸引人,但其中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是十分惨痛的。与一步一修炼逐渐变强,最后登神的另外两位创世神不同,辉曜之神自诞生之初,就获得了父亲或者母亲的全部神力,可谓是生如夏花的天之骄子。 天道为公,有所得,必有所失。 或许是爱情真的让这位上神丧失了理智,所以她才甘冒风险作出如此大胆之举:舍弃一身的神力,从此相夫教子甘愿沦为一介凡人。 少了神力的加持,换来的不是期待已久的爱,她所等来的,是自己加速衰老而面对的抛弃背叛的深渊。 在辉曜佘布撞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丈夫与自己的侍女偷晴之后,她醋意大发怒火中烧,想要上前去教训这对狼狈苟且之徒,却因不敌男人的气力被甩摔在地,而等待着她的只有冰冷而响亮的耳光与极其恶劣辱骂的言语。 都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辉曜女神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堵上众生的气运也要扭转的命运,再一次与她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她非但永远无法摘下‘伪神’这顶斗笠,最后还在欣然接受间失去了一切。 可那时的她,已然神力尽失,又怎么可能再继续自己的宏图大志,逆天改命?她甚至连同为创世神的命运之神都无法见到。 若非当初的一意孤行,也不至于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好在这些都尚未将她击溃。至少她还有不亡之城,至少在世人的眼里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神,至少……她的背后有整座城的力量以及那些信仰着她的子民。 造神计划的启动让辉曜女神看到了一抹希冀的曙光,而这个计划之初,并非为了‘造神’,而是‘复神’。 辉曜女神带领的一众学者,在多年的潜心研究之下,想方设法把女神之子的神力重新转移回女神的身上。 但是长时间的尝试,也逐渐让她们认清了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除非女神之子死亡,否则这神力就始终无法彻底的回到女神的身上。 这种案例,她们在后来的东海龙神传承当中也见到过。于是,枫君自幼年起,耳边劝说他自缢反哺之声就从未少过,亦如,龙神魑漓一般。 两个命途多舛的不幸儿,也许在哪一次的相遇时,命运之路也会有新的交汇点。 在面临死亡的威胁时,就连神也无法做到分毫不怯,而对于辉曜之神来说,这样一点一点的看着自己的生命流逝,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快速的衰老死去,这个过程实在是太过于难受和煎熬了。 以至于,就连她也在煎熬当中变了心智,她开始暴躁、易怒、抓狂,尤其是在屡次遭受了自己亲生儿子的拒绝之后,她动手打骂,言语侮辱,家暴自己不到五岁的孩子。 第三百九十七章 旧神之史(3) 印象最为深刻的,是有一次为了逼迫自己的孩子向自己求饶投降,她哄骗着年幼的儿子进了深林。不亡城外有一片无人踏足的死域,里面骸骨累累,居住着残暴嗜血的魔兽。 那是唯一一次让他能够感受到害怕与死亡的存在,要知道神智尚开的孩子,在思维上与普通的人类小孩并无区别,即便手握最锋利的武器,不懂得如何使用,早晚也将丧命于虎口。 而身为母亲的辉曜女神,非但没有出手保护自己的孩子,还以带他出去赏景为由,借着解手的缘故把年金五岁的儿子留在了深山老林里。 毒蛇野兽横行之处,小男孩就那样在枫林里等了良久良久,而他等来的,并不是对自己开怀送抱的母亲,而是饥肠辘辘的豺狼虎豹。 她回到神宫之后,等了许久。她以为他死了,可事实却告诉她没有。因为神力没有回到她的身上,她的心里有种直觉在告诉她,那孩子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他还有大把的时光,可她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她派人去寻,可是那些不擅于荒野深林的人们根本无法探查他的下落。 七日后,她终于忍受不住内心的煎熬,起身亲自去找,却在最初分离的枫林之中,见到了浑身浴血衣衫破烂的他。 分明未入深秋,那一地的枫叶就已经被鲜血染红,同样猩红的可怕骇人的,是他充满杀意的眸子。 清风拂动,他那一头被束于脑后的青丝却被染成了霜白,手上脚上皆是刺目入骨的抓伤,嘴角渗着已然干了的血迹。见到是她来了,他随手的解决掉了一个扑上前来的野兽,朝着他动了动步子,而她,却在那一刻胆怯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是,此时此刻的她还应该说些什么呢?说他对神力的掌控居然强到这种地步了?说自己在深林中迷路了,所以一直没来找他? 这些虚伪的话最后存到心中,途经脑海的时候,剥去外壳,就只留下了一个声响,回荡于心:你,怎么还没死? “母亲真是好大的忘性,不过无妨,就算母亲记不得路了,我也会在原地等你。”稚嫩的男声里带着几分逞强般的成熟,仿佛一只左右开弓的手在拍打着她的脸畔。 辉曜之神的脸颊都红了,只觉着为神至今,从小到大也没有觉着有这么疼过,岂止是疼,脸上最难掂量的是那股羞愧难当,让她一时间都忘了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应对。 “本、本神也找了你许久,来,我们回城。”辉曜之神伸手,牵住了那只沾满血污的小手,只触及到了一阵的冰冷与坚毅。 他的手指指节都是紧绷着的,与以前的哪一次牵手都不同,而这种紧绷感也无不在昭告着她,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的信任。 可是至少,他还没有甩开自己的手,不是吗? 辉曜之神自我安慰着,却又听到了他开口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是因为刻意有了神力的加持字句皆清晰入耳:“其实我有能力离开,我只是想等等看,母亲是否会来找我,原来那七天,只当是母亲记性不好迷了路。” 辉曜之神一怔,随即陪笑说:“在失去神力之后,忘性也大了。” “哪天莫要忘记有我这么一个儿子……”他说着,冷不丁的扫了她一眼,看得辉曜之神的心底发毛,“那便不必做这个母亲了。” 辉曜之神听着,脸上的热浪一阵盖过一阵,这种难以言喻的窘迫感,甚至比她当初撞见自己的丈夫与侍女苟且之时还要更过,而小男孩看破不说破的态度,更让她觉得自己的行为就像是一个哗众取宠的丑角。 她就像是个笑话! 精心策划至今,她早就不知道已经给他灌输了多少孝顺父母的思想,他也孝顺,至少会帮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使用神力为不亡之城抵挡灾厄,让不亡之城的子民们至今还不知道这神通并非出自他们的女神之手。 而辉曜女神在一夜之间丧失神力之事,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也就只有不亡城的神使知晓。 可是如今不同了,她所有的安排和策划都将功亏一篑,因为,她失去了生而为神的儿子的信任,这一切归根溯源,都来自于她的丢弃。 而他,嘴上说着不甚在意的话,那满头化作白霜的青丝,又何尝不透露出他心里的在意呢? 就如他曾经在教人诲理的时候所说:“本尊曾一度遭遇背叛,血染碧枫七日等来的却是一片忌惮,这浮世之中,无论是人是神,皆是如此,越是有人想要你死,想要让你狼狈不堪,你就越是想要挣扎,越是想要努力活着,甚至活得出彩!” 就这样,造神计划的第一轮算是完全落空,而日益衰弱的辉曜之神无奈之下只得恳求枫君神尊将自己冰封。 在神之诅咒下,这座不老不死的不亡之城中,以神使为首的神祈社初步建立,并且确定了唯一的核心目标与宗旨,不惜一切代价——造神! 后来,神祈社遭遇变故,双子计划的胜利果实被天帝堂而皇之的篡夺,枫君离开不亡城,进入神界后不久,隐世于风夙之山。 书卷看罢,荼靡震惊的松了手,心里思绪万千。她本不过是想调查神祈社与辉曜之神一事,却没想到就此扯出了自己的师尊枫君的身世来。 难怪师父终年避世,不近女色,原来这其中,也有这么一层道理。 她以为师父常年以枫着服,尤其最善红枫,原以为他是喜欢枫叶的,却没想到,那偏执之下,是一段深沉又刻骨铭心的悲惨过往。 越是有人想要你死,你就越是要为自己而活,师父,这话,也是您想要对自己所说的吗? 孤身背负着这些沉重的过去,每逢深秋,当您看到红枫叶落的时候,是会觉着讽刺凄凉,还是会觉着,秋景甚好。 她与汐皆出自神祈社的‘造神’计划之手,她们将来的命运,又该……何去何从? 第三百九十八章 意、意外之喜? 有人说,山海皆有情,无情是人心。可人心若无情,何以知山海? 你总说,遇山可开路,见海可行舟,世间万般不过开头难。我抖落一身尘埃,向你扑面而来,梦醒时才发现,我也不过是你眼中转身即逝的漫天星海。 世间温暖繁荣,却也这般孤寂。在遇到你之前,无人知我、无人评我、无人念我,直到我闯入了你的门扉,才知:原来,真的有感同身受;原来你我本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皆损;原来,真的会有人能够做到三句话之内必提及我;原来,吵架之后,也还是有资格接到彼此递上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除你之外,尘世匆匆,再无人像这般溺我、爱我、懂我、护我,纵使顶着千句万句的不该。也要不顾一切的留在我的身边。置身险地而不颓,名声在外而不娇,只因我的身边,向来有你。 是你让我明白,原来因无能而落的泪,并不低廉,也可以在你的心里,很有分量。 我不知道当我把这封信件交到你的手上时你会有什么反应,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当时我的心里很激动与开心。 这几日雨裁一直都在无微不至的照顾着我,别看她个子小小的,照顾起人来还颇有耐心,尤其是每次提起自己即将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时,小丫头笑得比我还欢。 我是很期待的,对于这个新降临的你我的至宝,我猜想着你的心里一定也很高兴,从帝都的郎中口中得知的时候,我可震惊了。不过也有些遗憾,遗憾的是,这样的好消息你不在我的身边,不能马上知道。 好了,说说正事吧,我们这两天都在清理禁制周围缠绕纠结的树根,预计再有一日就能够准备好加固封印。你若是筹备已好,便以月食为号,我们一同将力量注入到禁制之中。 此番变故多生,望君甚慎,珍重。 “阿娘,你在写什么信啊?”身旁好奇的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的雨裁没了耐心,见我提笔,已经迫不及待的从我的手底下抽走了信纸,仔仔细细的观摩了起来。 “诶?别闹,给我。这种东西不是你的小孩子能看的,雨裁……”我伸手去夺却落了个空,我坐着她站着,小丫头的身子灵巧,行动如风般小腰肢一扭,就轻而易举的避开了我作恶的魔爪。 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抢不到信件我还不会挠痒痒吗?我的攻势调转,直攻要害,只换来了雨裁银铃般的笑声。我也趁势从她的手里夺过了信纸,试探了一番已干的笔墨,一本正经的塞入信封。 “哈哈哈……哈哈哈……阿娘,你作弊……哈哈哈……好了好了,我不看就是了。你再欺负我的话,我就跟爹爹说了。”雨裁趴在我的腿上笑得前仰后翻,我这才停了手,不过并没有妥协的意思。 而是嘴角上翘,微微道:“告诉你爹爹又如何?他也是向着我的。” “小人得志!”雨裁如脱困之兔,跑得飞快,很快就与我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她的小脸笑得通红,如金鱼尾般橘色的裙摆摇曳,模样可爱极了。见我看着她在笑,以为是我在嘲笑她,于是愤愤的抗议:“以大欺小,太过分了,哼!” “我过分?是谁不经过别人的同意擅自查看别人的信件?”我站起身走向她,把她逼到了一个墙角,抬手在她的鼻子上刮了刮。雨裁下意识的就闭了一下眼睛,目光闪躲的偏过头去狡辩道:“你又不是别人。” “翻看长辈的信件也是极其不礼貌的,懂了吗?” 雨裁翻了个白眼,双手交复在后,漫不经心的的踩动着脚尖,毫无诚悔改过的样子。 “嗯哼?”我蹙了蹙眉,警告似的抬起了下巴。 她的小脸这才耷拉了下去,低着脑袋,委屈巴巴的答应了一个‘哦’。 “喂,雨裁小朋友?生气了?” “嗯。”我等了好久,才等来了她可怜兮兮的一句:“阿娘你凶我,呜呜呜……” “喏,给你的水果糖。”身经百战的我哪里由得她后面哭出声来,要知道小孩子一哭,一开始哄住还好,如果没哄住的话,到最后便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尤其是当她后面哭完了以后你再去问她,她是因为什么事而哭的时候,她也傻愣愣的坐在地上,回上你这么一句:我也忘记了,就是哭着好玩。 每一次一遇到这种事我就倍感头疼,好在还是朔有办法,说小孩子最喜欢甜食了,拿点吃的哄一哄就好。而偏偏我们家的这位,最喜欢的就是吃水果糖,聪明如我自然是选择在这种时候投其所好。 果不其然,在我动作干脆利落的把糖果塞进她嘴里的时候,雨裁突的就没声了,一脸茫然的咂巴了一下小嘴,半喜半恼的嘀咕了起来:“阿娘,你怎么又来这一套啊……还挺甜的,橘子口味……” “好了,乖孩子吃糖不哭啊,哭了糖就不甜了。”我揉了揉她的脑袋,雨裁很懂事,她也瞧出来我不太擅长对付小孩子,吸了吸鼻子把所有的任性和哭闹都给忍住了,只扫了一眼我的肚子,哀怨说:“那弟弟什么时候才能出来陪我玩?” “你怎么就确定是弟弟了?”我觉着有意思,就顺着她的话多问了一句。 “我想要个弟弟,阿娘,妹子太娇贵,弟弟可以给我欺负,长大了以后还能听我的话揍人!嘿嘿嘿~到时候你和爹爹都不用操心,我会每天都带着弟弟出去溜街,绝对不会让他打扰到你们,顺便还可以沿途收一些保护费……” “雨裁~又想挨教育了不是?” “阿娘,这是性子使然,它不能改。” 我扶额,难怪啊难怪,难怪我的那些故友总说我有个闹腾乖张的闺女,我一开始还不相信,这一次可算是信了。闲得无事,我的手指节奏的敲击起了桌面,在雨裁喋喋不休的憧憬声里,开始幻想起了朔收到信时脸上开心的模样。 而雨裁,自以为我嘴角扬起的弧度是对她刚才说的那些事情的赞许和认同,一时间讲得更加卖力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阎洛来访 此身虽未归‘来生’客栈,但客栈里的事情皆已一一知晓,只可惜我对异兽们的答谢之情只能够以书信的形式言表,好在妖族粗犷豪迈,也不似繁文大家那般在乎来往之礼节。 仓库的药草是几乎被掏空了,这也是我意料当中的事情,虽然觉得心里在滴血,但是后来听说大家知道我喜欢金子,不仅没有动我的小金库,还把自己随身带的一些金银留了下来。念及此,我的心情是倍感欣慰的,果然一只妖有怎样的妖品,从她所交往的这些挚友之中就可以瞧出来。 雨裁抱怨说我是在变相的夸赞自己,我笑了笑,整顿好了行李,一手牵住了她。 “阿娘,你说,今晚,会有月食吗?”雨裁很是认真,望着窗外的那一轮明月出神。 我一直都掐算着时间,如今看来,今晚应当是最好的时机,如果……这其中没有发生什么变故的话。不过,就算魔界突生变故,又有谁能够企及,魔力全开的魔君呢? “一定会的。”我的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坚定。 就在我们两自说自话的时候,屋檐之上稳稳的站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眼看着我们闭门而出,尤其是当他听到我语气里的自信时那不免轻哼出的轻笑,很快就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 “怎么每次见面你都要给本王一点惊喜?” 我循着那声音抬头望去,是阎洛,便问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我听说群妖冢就毕方火烧羽丘一事发难于你?” “和你们的章尾一战相比,那都是些小儿科。更何况此事也不过是说说而已,现在无论是群妖冢还是魔界的那几位,都已经没这心思对付本王了。”阎洛不甚在意的笑了笑,银灰色的眸子里淌过了一抹冰川融化的迹象,我偏头看去,这才顺着他喂食小米粒的动作,把目光落在了他肩头那只玲珑小巧的鸟儿之上。 “它自出生那刻就被族人遗弃,成了扳倒本王的一颗棋子,而本王呢,打出生起又是个族门异类,要说起我们俩,也可谓同病知己了。”我还从未见过阎洛对待什么小动物如此细心有爱心的模样,不由得多瞧了几眼。 只是谁能想到,魔界高高在上不与世争的海之魔王,居然会同一只步履蹒跚的毕方之鸟惺惺相惜呢? 这世间对待我们都不够温柔,若是我们再相互刁难,造成的也只会是更多的灾厄与不幸。 至少今日,在阎洛的身上,我瞧见了这句话里真正深藏的寓意。 柔和的月光打下,那一人一鸟和谐相处的情景竟还让人觉着有几分养眼。 “他知道了吗?”阎洛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把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还、还没,不过也快了。” “那你呢?此事之后打算回到神界去?” 我点了点头,又摇头,见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疑惑的色彩,手边的那只不足巴掌大的毕方鸟也茫然的眨巴着大眼睛时,有些口不择言的解释说:“我会去神界,但是不会久留。” “这么说魔界终于要迎来你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王后了?”他的眼里笑意盈盈的,这双银灰色的眼睛虽生得阴森可怖,没想到在笑起来时,也是迷倒人不负责的样子。 “还不好说吧,我们还没有确定在哪里安家。倒是你,阎洛哥,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你应该多笑笑的。” 听到我的话,那些飞舞在他身体周围的黑蝶开始默契的‘嘻嘻’邪笑了起来,然而那些可怜的黑蝶还没笑上两秒,就因惊吓到了他肩上的鸟儿而被阎洛一手捏得粉碎。阎洛一边继续用手里的小米粒投喂安慰着小鸟,一边给予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 “也罢,以后本王是不是该称呼你一声弟媳了?” “什么弟媳?” “十一再怎么说按照辈分也是本王弟弟,你嫁与他成家立业,怎么就不是弟媳了?” “好你个阎洛,这种便宜你也要占?我家朔好歹也是魔君,你尊称我一声王后不过分吧?”我双手环胸,昂首挺胸的气势也不弱。 “过分,过分至极!本王不管,本王就这么喊你,谁让十一那臭小子捷足先登了?这口恶气本王必须出。” “呵,要出气你找他去啊,你要是打得过他,我绝对没有异议。”我颇为挑衅的摊了摊手。“怎么?堂堂魔界海魔王,魔王殿下难道不敢吗?不说话啊?原来也只会逞口舌之勇。” “你!你你你!汐,才多久不见,你这张嘴还真是越发不饶人了。” 我挑了挑眉,尾音上调,笑道:“魔王殿下啊,咱们做魔呢就要有点身为魔族的自知之明,你看你这浑身上下,哪点像人了?” 我此话一出,就连一直站在一旁看好戏的雨裁都忍不住偷偷捂嘴笑了起来。 “也罢,你也别在这里跟本王玩什么人身攻击了,你我也算挚友,以往怎么喊,以后还是怎么喊。不过这平辈不分,小辈得分吧?小丫头,你娘肚子里的那个本王先不管,但是你得喊本王一声什么,你知道吗?”阎洛抬了抬下巴,颇有一副德高望重的长辈的架势。 “我喊?哈?姑奶奶在魔界镇压邪魂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没出……”雨裁也不知怎么就被他一句话给惹毛了,撸起袖子就一副要好好教训教训眼前这个讨人嫌的大人的时候,被我连忙从身后拉住了。 “冷静、冷静姑奶奶……我们何必跟这种见识浅薄之辈计较呢?还记得我教过你的吗?气度,气度……”我把声音压得极低,就生怕这着急的劝诫言语被阎洛给听了去,出于心虚的缘故,我还下意识的往阎洛的方向瞟了一眼。 阎洛似乎不甚在意,认为小姑娘会有此反应也属寻常,不过他投喂的那只鸟儿就好似通灵了一般,在与我的视线对视的时候还眯眼俏皮的眨了两下眼睛,仿佛我所有的小伎俩都被它纳入耳中。当时我就心道不好,只想劝诫上一句:阎洛兄你当心点,你养的鸟儿指不定就成精了。 但即刻又想到,这家伙这么整我,还欺负我家雨裁,我又不是什么圣母白莲,我可是人称‘嗜金如命、睚眦必报’的抠门老板娘啊!我吃饱了撑着我提醒他干嘛? 第四百章 推测 所以有句话大石头还是说对了,虽然他为此也开罪了不少人,当然其中也有我:这世间唯有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你来找我,应该不只是因为这件事吧?” 阎洛解释说:“难得出山给鸟宠寻些吃食,就顺道来看看你。对了,本王先前从章莪山过来,那里怎么被烧作一片荒山了?山上的毕方一族也是少得可怜。” “说来话长,你得先让我知道我们是否同行,否则我怕这一说下来会耽误了不少时间。” “听你一个故事,还要免费给你当一路的保镖啊?老板娘果然精明,不愧为从商者,本王佩服。”阎洛身轻如燕的从高瓦之上一跃而下,衣袂飘飘。若问翩翩公子何许人也,其言不在天边便在眼前。 “那你是听还是不听啊?”我噘着嘴逗他,他轻易就被逗笑了,这时他肩头的鸟儿似乎有些醋了,叽叽咕咕的挨在他的耳畔不知说了什么。我又道:“主仆两说些什么悄悄话呢?也说出来让我听听。” 小鸟儿气汹汹的瞪了我一眼,鼓起了自己圆鼓鼓的小胸脯,再也不搭理我们了。而阎洛则是茫然的摇了摇头,说:“惨了惨了,本王也常常为此苦恼了许久,以往通晓诸般语言,却从来对鸟语没有兴趣。记得这小家伙上一次这副模样的时候,可是犟上整整一个星期没搭理过本王呢,而且这次感觉还要严重。” “哦?那它上一次耍脾气的时候,你一定是接触了魔族之中的美女了吧?” 阎洛反应很挺大的:“没有!这就是污蔑,纯属的污蔑,本王向来洁身自好,四哥就是风流,荒唐!连说都不说上一声,就往本王的宫殿里塞了一堆的魔女。本王当场就把她们给遣散回去了,真的!” “说得这么紧张干嘛?莫不是做贼心虚了?”我嘿嘿一笑,边走边说,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落在了他肩头的那只鸟儿身上,“你说它这般紧张你,该不会是只雌鸟吧?” “胡说!它与本王一般洁身自好,自是瞧不上那些狐媚的庸俗女子,定是雄的。”说着,阎洛又朝着毕方瞥去一眼,才抬手掀了掀它的翅膀尾端就遭到了它的一阵反抗,引来了一阵吱驺乱叫,这一次纵是连听不懂它在说什么的我都能从愤怒的声音里听出辱骂的意味了。而阎洛却尚且未明,继续逼问:“你说,你是不是雄的?” 小鸟儿一个劲的点着头,那脑袋点的就像是雏鸡啄米似的。 “这还差不多。”阎洛比划了一个‘耶’的手势,朝我得胜似的一笑。“你看,本王说的没错吧?本王说它是雄的就是雄的,日后定会成为本王的好哥们,一大助力。这就叫做,从小培养起。” “你该不会是养了它这么久,还雌雄难辨吧?” “胡、胡说。”阎洛一手把小鸟儿给拎了起来,随后看它挣扎乱动的样子,指着它的爪子说道:“你看,都说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它这小爪子蹬得这么厉害,一定是雄的。” “噗呲——阿娘。”小雨裁忍不住的拉了拉我的衣摆,悄声凑在我的耳边说道:“这阎洛哥哥,怎么比我像个小孩子啊?幼稚的可爱。” “他就是这样。” “喂,你们娘俩在嘀咕什么呢?说了要给本王讲故事的,老板娘,你可不能食言啊。”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直起腰杆,开始认认真真的与他说起章莪之山的事情来,阎洛听得还算认真,这一路上也帮了不少的忙。 他想要了解的应当是这毕方鸟的身世,反正路途漫漫,我就与他一道说了长留的事。 “原来如此,哦~世人皆戏说章莪山无草木,就是善于控火的毕方之鸟用火羽焚尽了章莪山的一切,若非你告知,在本王心中的认知也一直如此。” “禁制之力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它其中不仅蕴含着封印着杂乱混合的力量,还包含了不少六界之外的混沌之力。而这股力量,就目前我所见的,唯有杀生偶能够将之吸收,供为己用。不过人偶也只是一个容器,他的承受极限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 所以现在最为保险也是最好的办法,就是尽我们的全力加固禁制之地的封印。虽然我也不敢确定,不过支撑个千百年应当是没有问题的。千百年,至少也足以让这苍生先喘口气了。 章尾之战我也有提前撤离,因为姐姐受伤的缘故,当时大局已定,只要诸神之力不落入他们之手,最后攻不攻入天界,我们都并不关心。天界的仙众安然许久,也该让他们警醒一番了。更何况,以那群妖魔的实力,其实根本不敌天界的护界弱水。” “呵,比起以前,我还是觉着现在这般稳扎稳打的风格适合你。你如今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切莫因为一些小事冲动了。” “你放心吧,就算天大的事也抵不上我肚子里的这一个,倒是你的见面礼,我可以讨要了吧?” “你啊你,真是的。不过真依照你说的,在禁制之力爆发的时候,没有任何的征兆,那背后的始作俑者,真的就无迹可寻了吗?” 我摇了摇头,茫然地说:“我只从神磈老者的口中知晓,长留的禁制之力爆发几乎就那么顷刻之间,居住于长留山上的修仙者死伤无数,症状轻者也是走火入魔,痛不欲生。” “长留的那位上仙犯险散放禁制之力,毁坏章莪,成了章莪与毕方鸟的宿敌,这一切看似顺理成章,但是,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说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呢?” “此话怎么讲?” “本王是说……本王也只是猜测,若是假设这一切都有一位幕后主使的话,你觉着,你说的这些,能否合乎上一种逻辑。就是在这一件件事情、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背后,其实一直都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着?”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禁制之力爆发、散发、波及四周,这不都是情理之中的吗?” “可问题出就出在,人间的禁制高达七十二处之多,既然有这种突然爆发的可能,怎么可能就只有它长留一处? 第四百零一章 命运的交织(1) 阎洛的话点醒了我,也许事实真的远非我们表面上所看到的那般简单。不过若要说到这背后的推手,我怀疑来怀疑去,却始终也没有想明白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居然能够在昔日人来仙往的长留瞒天过海解开禁制。 “其实这事想一想很简单,除了六界中实力顶尖的那几位,谁会吃饱了没事干有这闲心?稍加排除一番就好。”阎洛双手枕在脑后,自认为已经把话挑得很明白了。 六界之主么?我凝眉思索,若此事是天帝所为,那他又何必犯险去镇压混沌之兽,直接把它们都放进来不好吗?魔界之中……倒也不可能,何况朔没有理由所为。佛界应当就更没有理由这样去做了,至于仙界,玉帝看着也不像是有如此算计者……此事祸及妖族与人族,应当也不是出自妖帝与人皇之手。 思来想去,我眸光一怔,这才醒悟了过来,复手一拍,叫道:“你是说他?!” “怎么?不可能吗?他一直打着不问世事的名号,实际上却总能在危急时刻现身。呵,该说他是手眼通天好呢?还是该说他,潜伏已久,一直以来都对六界的动向了如指掌?本王都已经提醒到这个份上了,你自己当心最好。” 我谨慎的颔首,心里当下就已经有了算计,要说这些大能不愧能稳坐一界之主的宝座,果然都是有些手段与谋略在的。 坐山观虎斗?也瞧了这么久了,该现身了吧? “阿娘,你看,是月食!”雨裁拉了拉我的衣摆,激动万分的一路走一路小蹦小跳说着。 我寻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我们之前所见的一轮圆月被乌云略微遮挡着,而自圆月的东边开始出现了一片带着弧度的阴影,那阴影移动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吞噬与笼罩银月的寒芒。 我加快了脚下的步子,也顾不上被遥遥甩在身后的阎洛抱怨的呐喊,先身探入了根茎环绕的树洞当中。而在我的身后,很快就响起了一道身影有些沉闷的落地声。 阎洛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扫了一眼渐暗的月光,抱怨说:“瞧把你急成什么样?要是人真站在你面前,你估计都得扑上去了吧?” 我瞪了他一眼,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在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帮我护法,抓紧时间。” 话落,我已经用手里凝聚成形的冰棱划开了自己的手掌,鲜血直流间,我看到身后见着这一幕的阎洛正在皱眉。 “尚可不必这么拼吧?” “没办法,不依仗着点神力,镇压这邪印还真不好说。”我回头递给他一个苦笑,把冰棱刺扔给了他,又把手里的鲜血采集起来,在做好这一切的时候,我才开始仔细的给伤口包扎。 越是邪性十足的封印,越是会不论好坏的吞噬并融合一切的外来之物,我倒是很庆幸我的血能够派上用场。在我把瓷瓶中的血液尽数滴落在禁制封印上时,封印中也似有一只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沉眠野兽缓缓地睁开了眼…… 巨大的眼球转动,里面仿佛有无数只蚁兽正在爬行的竖瞳在左右转动了两下之后,骤然停在了我的面前死死的盯住了我,那种被如芒在背的注视感令我一惊,当我下意识的往后撤了半步的时候,才恍然发现刚才的错觉都消失了。 而我的面前,依旧只是一块四处渗透入危险气息的封印地穴而已。 “看到什么了?”阎洛茫然的问道,也许是因为他距离我较远的缘故,所以封印之中的那股强大的威压他并未感受到。 “没、没有。”我惨白着脸,强压下了心里头的怯意,再一次的伸出了自己的手。随着身上压制神力的封印慢慢解开,我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身体里每一处逐渐融合充盈的力量。神力将身体包裹,在柔和的月光照耀下更显若凝脂。 雨裁与我签订了血契,她是眼下最能够清晰感受到我的情况与变化的,当即就变了脸色,声音里充满了担忧:“阿娘,你、你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你的体内,好像有一股很强大的力量正在涌出来?你别乱用什么伤身的禁术!” “小丫头,别慌。”阎洛挑了挑眉,随手就拦下了想要向前的雨裁,说:“看样子连你也被瞒在鼓里,你娘亲,呵,可是曾经威震六界的战神水神啊~” “水、水神?!”雨裁满脸不可思议的抱住了阎洛的手臂,追问说:“阎洛哥哥,你说我娘亲是……神族?” “你不是也猜到一二了吗?”阎洛缩回了手,又开始逗弄起了受惊的小鸟儿,没有听到雨裁的回答,他只全当她是默认了。毕竟这小丫头也算机灵,不至于这点接受能力都没有。 在禁制之力吞噬掉了我的鲜血之后,我再想要试图去掌控它果然变得轻而易举了,指尖没有丝毫抵触的触感传来。我闭上了眼睛,也坦然的把手探入了漆黑的无底的封印当中,只全心全意的感受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静谧。 除了落针可闻的宁静之外,便没有任何的声音。 头脑逐渐昏沉,一开始是一种诡异的下坠感包围住了我,感受不到脚底踩踏的地面,等我再次睁开眼时,周围只有一片漆黑不见底的黑暗。 我尝试着朝我的前方走了两步,空荡而黑暗的空间里只响起了我一人的脚步声,那种感觉很奇特,就好像一切都被黑暗封存,所有的生灵都被黑暗覆灭,而只留下仅剩孤魂的你在死寂的空间里徘徊。 渐渐地,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若影若现的光点,就像是夜空中一颗孤独闪烁的星,微弱却夺目。我别无选择,只能朝着它的方向前行,那光芒渐近了,落入耳中的却是一段对峙的吵架声。 “你这么做是无用的,他已经死了。这是你、是你们、芸芸众生选出来的路……” “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放弃。这一世不行的话,那就下一世,生生世世,总会有办法的。” 第四百零二章 命运的交织(2) “醒醒吧!这世上已经再也没有轮回之流了!没有轮回、没有转世,一旦死亡,我们都是飘荡无依的灵魂。在寂灭的虚空当中,连最基本的交流都做不到,只能够意识清醒的永远游荡下去,久到连自己甚至都忘记了刻印在自己灵魂之上的真名……你再这样哭下去,是要连这最后的希望也放弃吗?” “我、我不知道。”那道声音的主人在颤抖,连声音也是发颤的,“哪怕是要我付出一切,我都愿意,求你了,我求求你了,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没有一种两全的选择,能让他不死吗?我已经做出了我所能想到的所有的选择,可是,就是,没有办法,永远都改变不了这个结局,永远都改变不了……” “这个问题,其实应当问你自己。” “我,自己?” “万般选择、取舍与否,遵从本心,皆在于你啊。你已经走错了九十九道路,也亲眼目睹了至亲至爱挚友的九十九次死亡,而眼下的这一条路,是你唯一的机会。” “可是……可是我怕我会输……你知道的,我根本承受不了失去他的后果……我真的,快要疯了……” “如果实在没有办法的话,我们不是成功过一次吗?至少还有自保的筹码。” “我不要那样!留下一个没有他的世界,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那我苦苦挣扎了这么久,又有什么意义?”啜泣的声音里夹杂着哽咽,只是从她的哭声当中,我就已能感受到那深深的绝望。 “那就赌吧,赔上我们的性命,我们与你一起。” “为、为何?我们明明素不相识,你却肯为我舍命至此。” “傻瓜,因为我,就是命运啊……若是没有了你们,没有了这大千世界、万般生灵,又何来的抉择,何来的命运?命运不复存在,则死亡也将不复存在啊。” “我,不明白。” “你无需明白,你只要知道,你是命外之人,正因有你的付出与努力,这世间悲剧的因果锁链,才有可能被彻底斩断。” “你们是神,对吗?” “……是。” “为什么呢?我明明从来都不信任神族,也不信仰什么神明。” “呵~那你,信仰什么呢?”那最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与戏谑,又似藏着万般的苦楚与无奈,好不容易待我靠近之时,光芒的尽头出现的那两道身影,也骤然消失不见了。 我停下了脚步,脑海里唯一留下的,是逆着光哭泣的女孩张了张嘴,唇齿相碰间,似乎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我、信、佛。” 我、信、佛…… 我只身站在黑暗里摸索,连刚才星星点点微弱的光芒也开始逐渐消失不见,我喃喃着她口中最后说的那句话,不知不觉间,已然向前走出了很远。 茫然回望,一股凄凉感在我的心底油然而生。 所以,刚才……我那是无意间窥见了什么人留在虚空当中的回忆吗? 九十九次、九十九次……刚才那个女孩身体哆嗦的时候,一直都在重复的念叨着这个数字,仿佛那是什么即将把她淹没的洪水猛兽一般。那么最后一次,她成功了吗? 结果我不得而知,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这虚空当中封印了太多太多的离别和过往,可绝大多数的都只是隐隐约约的浮现,疼痛呻吟上那么几声,就销声匿迹在无边的虚妄之海中了。 我再也没有遇到像之前那般清晰的回忆画面,以及逐字清晰的争论声。 脚下的地面在凹陷、蠕动,脚踩的每一步都极其不稳,前面已经没有路了,借着微弱的光线,我隐约的看清了脚底螺旋向下的阶梯宛如一头深渊怪物张开的血盆大口。 台阶由一张张狰狞可怖的鬼脸铺就,我总要很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番,才能够找到能够安全落脚之处。那一双双赤红的眼珠转动,满目贪婪,很快就撕扯去了我身后拖地的披风。 我顺手解开了披风的纽扣,一脚踏在一只鬼脸凹陷的额头之上,纵身一跃,伸手召唤出一支冰棱刺直接划开了另一只恶鬼甩出的大红舌头。好在这只大舌头还算结实,在被冰棱刺划出老长一条口子之后还是撑住了,没有彻底被我冰棱变成蛇信。 污血飞溅,我偏过了头去,还是猝不及防的被弄了一身,不过好在借此也让我更快的抵达了螺旋阶梯的下一层。哪知我的脚尖才刚刚着地,一双双大手就像是树根处缠绕的藤蔓,纷纷朝着我的方向袭击而来。 “什么鬼东西?”我挑了挑眉,准备再一次故技重施。这些几乎完全由人体某一器官铺就的阶梯并不会思考,攻击的动作也简单粗暴从不迂回。我借力砍灭了几条粗壮的手臂之后,往下一层奔去。 这里每层的怪物之间似乎有着某种约定,一旦我逃离了上一层怪物的领地,它们便不会再穷追不舍。这倒成了我对付它们的好办法。 第三层是一排排翻滚跳动着的心脏,那震耳欲聋的心脏起搏声仿佛也能够影响着我的心跳频率一般,我咬了咬牙,忍着心里的所有的不适,直往下赶去。 也不知闯了多少道关,那种笼罩而来的恶心感几乎要把我淹没了。我捂着嘴,一路小跑着从台阶而下,余光瞟了一眼,才恍然明白过来。这螺旋般的恶心阶梯,居然是由一只只剩骨架的烛龙尸身托举着一群死无全尸的恶灵而形成的。 螺旋阶梯的高度足有百米高,每一层里都是由仅存着身体某个部位的恶灵组成,比起我们曾经在雪山见到的过雪中恶灵更要凶残上十倍不止。 好在,我如今神力已经恢复,否则要依照以前的实力来对付,保不准第二层就得栽跟斗。 在我用余光打量它们的时候,那些赤红的眼珠也纷纷调转了矛头,一动不动的死死盯住了我离开的方向。我只疑惑着这么脑洞大开的场景究竟是出自于谁的想象,又或者是,谁无意间流落在虚空里的记忆吧。 第四百零三章 命运的交织(3) “有人吗?喂!”我在漆黑的空间里大喊。 “有人吗?有人……有……”然而回应我的,始终只有我自己的回声。 周围的温度能够感觉到明显的降低,黑暗里,传来了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喘息声与急促的奔跑声。我警惕周围,印入眼中的是一位被狼群包围的少年,发若霜白凝脂胜雪,惊慌失措的小脸上全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的衣衫破烂,看样子是已经被追杀了许久,但是奇怪的是,那群把他包围的狼显然也是饿得不行,却一个个张嘴垂唾的只是张望着,想要扑上去咬上一口又似乎没有勇气。 “别、别过来,否、否则的话,我就不客气了。”少年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稚嫩,他紧紧的握住了自己唯一的防身物——他奔亡间从地上拾捡的一根木棍。为了吓退狼群,甚至还有模有样的挥动了两下,这下,恶狼们更是忌惮的往后退却了,不过并没有放弃的意思。 “哼,我说老二啊,你是哪里找来的玩具,作为玩具就得好好有个玩具的样子。” 坐在枝丫上看戏的两人对视了一眼,显然对这一幕感到很不满意。 随后,其中一人两指一夹,精准无误的甩出了飘落在自己眼前的树叶,只听到‘咻’的一声,那男孩手中拾捡来的木棍便被打飞了出去。而投掷那片叶子的力道极大,就好似一枚由玄铁打造的飞镖,直直的把木棍定在了树干里。投掷树叶的人拍了拍自己的手,笑道:“这才对嘛。” “也谈不上好玩,就是许多年没见过这么一根筋的傻子了,不过笼子里的小白鼠最好还是挣扎挣扎,这样虐杀起来才更有意思。女神殿下下令了,杀多少遍都没关系,反正这小子是神之躯,死不了~” 听着那树上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树下被狼群围困的白发少年居然连半点反抗和恼怒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咬了咬嘴唇打算继续默默承受下这一切。 就好似,他曾经已经体验过了无数次一般。 并非不气愤,而是知道惹恼了对方之后,自己也不会有任何的好下场。 而且,虽然他们嘴里的话确实讨人作呕也讨人厌,可是话说得也确实不假。 “嗷呜——”身先士卒的狼王高呼了一嗓子,它已经是饥肠辘辘,要不是因为忌惮着树上的那两位,早就已经不顾一切的朝着眼前的美餐扑去了。 而坐在树丫上被称作老二的那位,也明显得看出来了,他单手一撑站起身来,对身边不以为然的同伴说:“我们走远点,距离太近了身上的气息会吓到这些畜生。你的法子不行,为了计划顺利,起来。” 见那人不动,老二又催促了一句:“快、点。” “哎呀!真是麻烦,这分明就是一群胆小的畜生,居然还打扰我观摩试验的雅兴。离远了可就真看不清了,老二,难道你真的就不点都不好奇,这小子身上的伤到底都是怎么痊愈的吗?”把半张脸都藏在斗篷下的男人兴奋的舔舐了一下嘴角,声音里满是激动:“你说神的神力,究竟隐藏在哪里,是血肉之中,还是刻印在灵魂里?嗯哼?难道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我只知道你打扰到女神殿下的计划了,我再数最后三个数,别怪我动手。”老二很显然并不吃这一套,冷着脸单手叉腰,脸上是难以言喻的严峻,仿佛如此重要的事情再耽搁上一秒命丧狼口的就是他似的。 迫不得已之下,男人只好站起身来,往身后又退了一棵树的距离。 “不够,还不够。”在老二的几番催促与拒绝当中,男人最后停在了一个近乎二十米开外的地方。而此时他脸上幽怨的表情,别提有多明显了。 “我说,堂堂二执事大人,我们有必要躲得这么远吗?就因为一群有肉到了嘴边也不敢动嘴的畜生?” “他们不动那是因为他们知道,你我的要出手只不过是抬手之间就可以要了它们的小命,不动手是等着被活活饿死,动手说不定就立刻改死刑了。” “切,有点灵智的畜生就是没意思。不过这小子也真是可怜啊,唉~也不知怎的得罪了女神殿下了,我们的那位女神啊,可是无论对谁都格外仁慈呢,甚至连一只蚂蚁都不忍踩死。他?一个臭小子何德何能啊?” “女神殿下说了,他是天生的坏种,为恶而生,让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要相信他说过的任何话,尤其是别被他的外表给欺骗了。你忘了他之前在试验场暴走打伤了三执事的事?”老二警告说。 “老三是他打伤的?呵,原来是他。我当时在外收集神力,只略闻此事而已。不过他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要想伤到老三,未免也有些太过牵强了吧?” “是真的。他的体内蕴含着一股十分强大的神力,强大到甚至能够与女神殿下抗衡,只是他不懂得该如何使用而已。女神殿下的意思很明确,在他的完全掌控自己的力量之前,让我们想办法把他的神力弄出来。而至于他是死是活,都没有关系。” “虽然此举过为残忍了一些,但是女神殿下做得对。”男人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打量的目光落在了被群狼环伺的少年身上,“既然是坏种,死了反而清静,对于这世间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 “坏种?天生为恶难道就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了吗?那又是谁给你们的权力,能够随意的剥夺别人的生命?依我看着,这幕后放权之人,才是恶中之罪。” 话语落下间,我的身影也已经抵达了两个男子的身前,而我的身后则是一片仰面躺倒的恶狼,已经呆愣在原地的白发少年。 “你、你是谁?” 刀都已经架到脖子上了才颤颤巍巍的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我冷笑着看着眼前的两人,也许,他们如今的状态,已经不配被称呼为人了。 “取你性命之人。不过,你也不配知道我的名讳。” 第四百零四章 佛下金莲 “你……你到底是……”两位执事的声音未落,就已经成为了我的刀下亡魂。或者说,他们也算是在虚空的记忆里又死了一次。 我收起刀,脚步停在了白发少年的跟前,他的个子不高,在仰起头来的时候还不过我的肩头。 “你也死了吗?”令我没想到的是,少年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倍感惊讶,我很是意外的问他:“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这里是虚空,对吗?” “嗯。”少年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指着我仔细的打量了一番,说:“我见过你,很多次。你和另外一个人一起,死在了混沌之战的大灾里,你们奋力挣扎,但是永远也改变不了悲惨的结果。不过有一个女孩很特殊,她和命运做了交换,拥有一百次扭转和改写时间长河的机会。而你现在所见到的,处于虚空当中的我们,不过是她扭转轮回之流所余下的一些记忆水花。” “我……不是很能听懂。”所以按照他的话来说,我们已经死过很多次了?可是为什么,我一点也感觉不到,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你是该听不明白,不过这一次,至少,她让你得愿进入到虚空中来了。踏入虚空深处,撕裂时间和空间的束缚之墙,你就能够看到,六界外真正的混沌。”他不由分说的拉住了我的手,带领着我疾步往前走着,我得小跑着才能跟得上,这让我都有些怀疑,眼前的这个少年真的是方才被饿狼围困的那位吗? 怎么看都不像是需要我来出手相救的样子。 “你是……枫君,师父,对吗?”我试探着问出了口。 “是,也不是吧。虽然说我确实有过想要收你为徒的念想,不过……没准在哪一次的轮回里,我也确实那么做了。”少年挑了挑眉,看向了我手里的冰棱长刺,嘴角勾了勾,“这倒是第一次没见你使用神器。” “我只是觉着,这武器似乎更称手。” “不是更称手了,而是因为那是属于你自己的力量。你本来就是一件武器,为铸希冀与镇魂而生,对混沌里的怪物有一种天然的压制力,但是,弱点也很明显。” “弱点?” “看来关于这点你们还没从神祈社之中得到答案。不过,也快了。” “你……能不能别总是说些这种……我听不懂的话。” “很难听懂吗?”少年停下了脚步,正色看着我,说道:“你在虚空的入口处一定也听到了那段对话了吧?” “哪段?” “命运与她……说的话,她们所提及的数字,多少次了?” 我怔了怔,不由得脱口而出:“九十九。” “九十九?”他仿佛一个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后猛然间发觉自己已经站在自己人生最后一天节点上的醒悟者,拉着我的手腕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看来,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了。如你所见,命运与轮回,也有可能被逆转,只要你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若非那个女孩,也许我们早就已经沦为了虚空和混沌的奴隶,也许,下场比奴隶还要更惨。 那个女孩,她的真身曾是佛前座下的一瓣金莲,只因染了红尘俗世而坠入凡间,她不会死,但是每一次的轮回洗涤已经让她也忘记了自己是谁。 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也是你,最后的机会。找到她,尽你最大的能力去填补她的心愿,她会给你答案。也该是时候,让这个故事,划上一个圆满的结局了。” “她的心愿?可是为了救下什么人?只要那人不死,是不是这一次的结果就注定了?无论结果好坏,都将不再重复。” “对,我能告知你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再往后就是混沌的入口,此处设有结界,你进入不了,但是窥探无妨。 要对付混沌之兽并非易事,如果你已经下定了这份决心,就往前走吧。” “往前走,能看到什么?” 站在我的身后,停下脚步的少年,声音里透露出了格外的寒冷与严肃,他一字一顿的说道:“见证,你的九十九次死亡。” 对于死亡的恐惧,是一种生物自诞生开始就具备的本能,所以当我听到他最后的话语时,我心底的怯意蒙生,可是脚下迈出的步子已经在宣告我没有再反悔的余地了。 入目的猩红的场景无论闭不闭上眼睛,都在不停的往脑海里乱窜,那些一幕幕的经历令人震撼窒息,又诚惶诚恐。 我从未体验过那种感觉,一次又一次的死亡经历浮现更迭,不多不少,如少年所报出的数字一般——九十九次。 亲眼目睹甚至身临其境般的一一经历过,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在最后的关头一次次无助的哭喊与挣扎,痛不欲生,彷徨无助…… 才不过十余次,我就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已经有些趋近于崩溃了,太可怕了,再继续这样下去,连我自己都担心自己会被死亡的记忆击溃。 于是我咬紧了牙关,在自己的手上划出了一道又一道狰狞的伤口,这刺痛感不断的在提醒着我自己,那些都只不过是一种可能性,告诫着我在选择了不同的命运道路后我可能会迎来的结局。 而我要做的,并不是站在原地畏首畏尾的等死,反而是要从这些死前的最后一刻记忆片段里寻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对于我之后的选择来说有意义的东西。 三十七、三十八…… 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我双腿发软环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在忍受着无尽折磨的同时,我一直在记忆里搜寻那些似曾相识的片段与身影。最好的情况,是能够让我在这些画面中找到一些相同之处,无论是人是物。 一次次的尝试,我能够感觉到,似乎有一份渺小又强大的力量一直都在默默的努力,努力着想要去扭转和改变这最后的结局。 尽管留给我的依旧只有死亡的画面,但是我能够看到,这个故事的结局似乎一直都在被向前推动着发展。 第四百零五章 不渡红尘 从初入混沌、对抗混沌再到最后的战胜混沌,我的眼前就仿佛出现了一道光亮,一直指引着我前行,就连方才的胆怯也不觉了。 在一片的欢呼声当中,我还是听到了,那一道从角落里冒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我蓦然回首,视线扫过欢腾的人群和异兽,最后落在了一个小女孩孤寂的背影之上。 她的怀里躺着一个人,看不清真实的样貌,身上的白衣已经被鲜血染红,腰间别着一把破损的折扇,单从脸颊五官的轮廓来看应当是一位俊俏的公子。 小女孩背对着我,一直低声的哭着,就像是生怕着会因此打扰到我们一样。我的心下一紧,抬脚缓缓的走向了她,她吸了吸鼻子,突的开口了:“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我们明明都已经打赢了,是我们战胜了混沌,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救不了你!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样的结果,不算,不算不算!不能作数!我要重来!!!” 随着女孩越发尖锐的喊叫声,她的身上散发出了一股赤金的刺眼光芒,我下意识的就捂住了自己的眼,往后一退,腰肢被一只手抵住了。 “当心点。” 眼前的景象一变,当我睁开眼时,白发少年正站在我的身边,而若非有他的制止,我刚刚后脚要踏入的,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我无力的跌坐在地,心有余悸的喘着气,胸口也因此剧烈的起伏。真是难以想象,九十九次的死亡,我居然就这么一一的经历过来了。 “不必畏惧那些死亡,你只要它们想作是另一个时空发生的可能性就好,最重要的还是那些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有价值的线索。”少年拍了拍我的肩膀,算作安慰。 “谢谢。” “呵,你不必谢我,倒是我还要提醒上你一句。至少,你现在的选择权还是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的,退却与否,由你自己决定。我看得出来,你大有不能冒险的理由。” “我们的时间……还有多久?” “这个啊,不好说,既然这一切都是由‘她’推翻重来的,那么最后的结局,开始与否,也是由‘她’而决定。去神界吧,荼靡在等你。” “等等!”我叫住了他,担忧的询问说:“既然你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那你有没有,看见他?” “你是在说你的伴侣么?不过说来也奇怪,明明轮回中有这么多的选择,可是你的选择却总是一样。汐,他值得吗?在我告诉你这个道理之前你就应当明白,没有人能够真的托付终身,我们的灵魂注定都将会是孤独的,任何旅途的最后一程,都终将自己度过。。” “所以,他也来过这里?” “……对。” “他也看过了这九十九个结局?” “……对,甚至是在你之前。” “在我之前?什么时候?” “我没办法告诉你,我同你说的已经足够多了,接下来,你该走了。”白发少年挥了挥手,在他的面前赫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银白色裂缝。 我的双脚不听使唤的走了起来,就那么走到了裂缝的跟前,我回过眸,看着他淡然微笑的模样,心里浮现出了一抹不舍,眼眶泛红,语气也软了不少:“那么,可不可以告诉我,他的选择?” “在那么着急找寻答案之前,为何不问问你自己,你内心的选择,又是什么呢?舍弃,还是坚持,这将会是你能否制胜的关键……” 神识回体,我缓缓的睁开了双眼,神色黯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端坐在高座之上的男人面容苍白阴冷,敲击在座椅上的手指上一颗偌大的骷髅戒指泛着寒光,蓝青色的火焰跳动蔓延,而在他的左右,则是被骷髅士兵扣押动弹不得的阎洛与雨裁。 我确定自己不过花费了数个时辰,甚至来说有可能还没有,他动手的速度很快,又或者说,在确认我的神识已经进入虚空的时候,他就已经对阎洛和雨裁动手了,只是那时候意识离体的我并没有发现而已。 “哟,回来了。水神殿下的朋友可还真不少,无论是妖……还是魔。”男人犀利的目光一一扫过我们,最后那双眯起的狭长的碧眼停留在了我的身上。我心底一怔,很快就回忆了起来,这双眼睛我曾经看到过。 “本神还当是谁,原来是冥帝大驾光临,昔日若不是您高抬贵手,本神也不见得能够找到那藏匿于冥界之中的转生池呢。” “水神果然好记性,大恩不必言谢,本帝向来是个宽宏大度的主,此番前来,并非是为了与阁下为敌,只能算是……小小告诫。”冥帝不甚在意的招了招手,示意身旁的骷髅士兵把扣押的阎洛给带了上来。 “你想要做什么?” “都说了,只是小小告诫,来啊,给本帝卸了他的手!” “冥帝老头!你敢!”冥帝看似漫不经心的一通指挥,可他手底下的骷髅士兵眼里鬼火跳动,已然在第一时间挥出了自己手里的刀刃。我岂能袖手旁观,在这种关键时刻自是双手提刃上前去阻挡,刀刃交接之间,好几只骷髅士兵就已经被我打倒在地。 “不愧是水神,本帝精心培养的一群饭桶跟你比起来,果然不值一提。”这老东西葫芦里也不知道买得什么药,居然还不怒反笑的在那里鼓起掌来。 我哪有这闲工夫与他瞎扯,连忙就去解开阎洛和雨裁身上的锁链。 “小心点,他也是奔着禁制来的。”阎洛在我靠近之时,低声在我的耳畔说了一句,我暗声点头,又解开了雨裁手腕上的绳索。 “少废话,你到底想做什么?” “本帝的意思很简单,一人纵使再强,也总有顾及不到身边人的时候,这些饭桶,对付些小妖小魔的还是有些作用的。水神还是考虑清楚了,再来与本帝好好说说吧,你在虚空里,究竟都看到了何物?” 我下意识的把雨裁往身后一护,沉声说:“既然你那么想知道,又为何不自己亲自进去探查一番呢?” “哼,本帝已经去过了,长留的禁制虚空里什么也没有。不过,想必帝都与若水的禁制,应当不至于让本帝空手而归。” 第四百零六章 暴走 老东西,也不知道暗地里蛰伏了多久,知道的还挺多。 看来阎洛的猜测没错,长留的禁制封印果然是冥帝搞得鬼,而今,他又把目标转向了帝都。只是让我感到费解的是,刚才那么好的机会,他为什么不肯直接动手呢?难道……他是在忌惮着些什么? “水神,再这么沉默下去的话,可就不礼貌了。”在我沉思的过程中,冥帝再一次催促开口:“随便你怎么想,本帝无意与神界为敌,但若是你非要逼本帝动手的话……” “告诉你也无妨,不过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讨价还价?这可不像是你的行事风格。”冥帝的声音里透露出明显的不满。 我轻笑一声,摊了摊手,说:“毕竟,现在是你有求于我,不是吗?如果我死了,你就算即刻从此处赶去若水,只怕也来不及了。” “狂妄,哼!你有什么问题,问吧。”冥帝脸色阴沉的双手环抱,高高的架起了二郎腿,居高临下的瞥了我一眼。“姑且警告你,不要消磨本帝的耐心。” “好,且问冥帝,对于禁制之力一事,您如何看待?”我开门见山。 “禁制之力?”冥帝似乎不太习惯我的这个称呼,他动了动手指,轻敲了敲自己的座椅,只见一只漆黑的骨杖在一团由骷髅与悲泣声组成的黑雾里缓缓露出。骨杖最上端的宝石中封印着一团漆黑而浑浊的气体,在晶莹剔透的宝石里肆意的游动,时而温柔时而狂躁,其形状也是变幻无穷。 冥帝嘲弄的扯了扯嘴角,把宝石取了下来置于身前,不紧不慢道:“知道这是什么吗?长留之地的禁制之力。” “……” “怎么,这副反应?” “这东西害死了很多人,甚至是令周围的几座山头生灵涂炭。” “听着水神,想要战胜混沌,有些牺牲是无法避免的。这事其实我们都知道,本帝知道你不相信,但这确实是我们各界之主做出的决定。想要对抗混沌,就必须知道它的力量来源,以及它真正的强大之处……即使最后无法找到它的弱点并打败它,我们依旧能够有办法‘成为’它。” “你的意思是说,长留之事是你们默许的?”我并不相信他的话,即便是相信,我还是更偏向于这大部分的意见都是他所提出来的。 “对,本帝、天帝、妖帝……还有老魔尊,自从混沌之地回来以后,我们就已经谋划好了一切。天帝负责培养能够进入混沌之地的战神,妖帝负责收集七十二禁制的情报……而本帝,就做些惹人嫌弃的脏事,释放长留的禁制之力。 你别小瞧了这个小东西,若非有它做试验,天帝也未必能知晓上古的禁术《灵章》对于混沌之物的压制力居然如此之强。混沌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虚空之外非吉是凶,我们都心知肚明。不过……这么久的接触下来,本帝确实有了一些与先前不同的想法,若是本帝能够融合与掌控禁制之力,没准有朝一日能够成为混沌之主也说不定呢。”说至此,冥帝的脸上浮上了一抹令常人难以理解的癫狂,震耳欲聋的笑声在本就不宽敞的洞穴当中回荡。 阎洛站在我的身侧压低了声音说道:“当心,那东西很有可能会影响心智。” 我微微点头,目光始终不离那团在绿色宝石中悠闲游动的禁制之力,其实我还是很佩服冥帝的勇气的,但是风险与利益并存。在追逐名利的同时,谁都不可避免的成为其驱使的走狗。 “本帝说的已经够多了,接下来,该轮到你了。水神。” “本神知道的,其实不比你多。” “怎么?水神这是打算食言了?” “食言倒不至于,不过结果可能会让你大失所望。因为帝都的禁制虚空之中有利用价值的情报,什么也没有。虚空里只有诸多死士的记忆碎片,而且,那些都是些死前的记忆片段,能提取到的信息有限,意义不大。” 我实话实说,脸上的表情也自然的不能再自然,冥帝盯着我看了好一会,似乎有些难以相信我居然没有在扯谎。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的……难道说有关于‘她’传闻,都是假的?不可能……” “她?你说的是哪位?” “佛下金莲转世化形,她是佛界投下的唯一转机,虚空里怎么可能会没有她的下落?你再想想,你再好好想想!”冥帝的语气有些激动,在我蹙眉看向他手里的那颗宝石的时候,只见那宝石里原本跃动的漆黑的禁制之力开始变得狂躁起来,疯狂的跳跃、游动、撞击着宝石的边缘,似乎企图从其中脱困出来。 “你冷静一点,本神确实没有看到。”我召唤出了手里的冰棱刺,用眼神示意雨裁与阎洛往后退。阎洛肩上的毕方鸟吱吱乱叫个没完,一直啄着阎洛的衣领拉着他往后撤。 “阿娘,我害怕。”雨裁呜呜了一声,附身到了我手腕上的玉镯当中,阎洛运用起魔力起抵挡,周围浮现的黑蝶密密麻麻的几乎要将我们都包围,却在冥帝的一声痛苦的嘶吼当中,被震得粉碎了大半。 “汐,怎么办?”阎洛银灰色的眸子一凝,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本王拦住他,给你争取时间离开。” “不必,我能应付他!大不了和他拼了。”我咬紧牙关再一次划破了自己的手,随着《灵章》之中的咒法自我口中缓缓而出,我体内的力量也开始逐渐与周围的天地灵气产生共鸣,蕴含着浓郁灵气的神力甚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汇聚成形。 “你看到了,你一定看到了!不肯告诉本帝,那就去死!!!”冥帝的声音越发的尖锐,他眼中跳跃的蓝青色鬼火也变成了一团嗜血的红,“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她是唯一的转机,必须杀了她!” 这是……受制于冥帝的那股禁制之力暴走了吗? 没想到强大如冥帝,居然也会被之吞噬与侵蚀心智,甘愿沦为禁制之力的走狗。 “本王与你一起。”阎洛也使出了自己的武器,几下挥砍掉了朝他迎面而来的山石,凌空而立,墨袍之后一双银灰色的羽翼展开成形。 第四百零七章 交锋 正巧我也有许久没有活动过筋骨了,即便是神力解封也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而如今最好的最有效的适应方法便是战斗。 “呵呵呵呵……”冥帝阴恻恻的笑声在帝都之中回荡,在利用玄冥至阴之力震飞了碍事的岩石之后,他纵身一跃孤身滞于帝都的千丈高空之中,伸手朝着虚空一抓便撕裂开了一道狰狞巨大的时空裂缝。“既然本帝找不到她,那就先杀了你。只要除了水火双神,虚空与混沌早晚会统治六界……” 无数的骷髅鬼兵自他身后的时空裂缝当中涌出,那架势如洪、铺天盖地的朝着帝都的方向汹涌而来。 “废话少说,人多就怕你么?”我冷笑一声,肆无忌惮的运用起了《灵章》之中的唤灵之术,我背靠帝都,光是占据的地利这一点就是他远不能及的。帝都人杰地灵、天地灵气也最过于浓郁,所以在我使用唤灵之术的时候,我身后的山林深涧之中也传来了一阵阵水幻形的响应之声。 这是我第一次与禁制之力交手,所以我一直警惕着不敢掉以轻心,也从来不敢轻敌…… 与此同时的若水,禁制之地。 如墨的长发悄然披散,朔脸部的轮廓也被禁制封印的微光勾勒得完美精致,他的双眸紧闭,意识似乎还在神游当中未曾恢复过来。长身玉立间魔魅与孤傲齐聚,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宽厚的衣摆随着冷风微微摇曳。 “君上,当心!”冒然闯入的赤乌惊呼了一声,身负重伤的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然而还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一道蕴含着极其强大的魔力的黑刃从他的身后飞出,目标明确且迅速。 “呵,魔君殿下,还真是让本王一阵好找啊。”魇之魔王速度极快的一脚踢飞了阻拦的赤乌,下一刻他的手已经握住了空中的那把利刃,直直的送入了依旧处于沉睡当中的朔的胸口! 而与此同时的朔也骤然睁开了眼睛,没有闪避,或者说是来不及闪避,只能低眸眼睁睁的看着魇之魔王把手里的利刃直直送入自己的心口。 魇之魔王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得逞似的笑容,在瞥见朔脸上错愕的神情之时,他再一次加重了手里的力道,硬是把朔的心脏用利刃捅穿!!! 鲜血染红的刀刃,而魇之魔王脸上的笑也变得更加的痴狂。 “看来他们说的没错,魔君殿下还真成了水神脚边的一只乖顺的猫儿了,连这点防范的意识都没有!废物,就不配活着!”他一转手腕,猛地一下抽出了自己手中的刀,带出了一片血花四溅! “你……”而伴随着身体血液快速流失的朔的脸色也明显变得惨白,他动了动手指,只是那修长的手都还未抬起,就已经无力的朝着身后坚硬的地板倒去。 “君上!”赤乌担忧的惊呼出声,赶上前去就想要去扶。是他护主不周,赤乌也没想到这魇之魔王居然会卑鄙到这种地步,前来阻拦君上封印若水的禁制也就算了,居然还故意算准了时机偷袭于他。 赤乌与魇魔王之间的实力差距本就悬殊,再加上又遭受了魇之魔王的偷袭,其重伤程度,可想而知。 只是让赤乌意外的是,他明明都已经在外面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了,就算君上来不及做出对峙,也不至于呆愣到什么反应都没有,就那么硬生生的站着硬抗下魇之魔王的这一刀。 君上……君上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他要怎么跟他家的那位交代啊? “你也不过如此,当初若不是倚仗着‘蚀星之力’,你根本就不是本王的对手。”魇之魔王不屑的冷哼了一声,对于倒地的这个所谓的魔界魔君,他早就已经不爽已久了,只是一直苦于无法寻到他的下落而已。 是时候也该结束了,结束这荒诞滑稽的一切,魔界,需要一个全新的君主来治理与统辖。而那个君主的宝座,也只会是他的。 魇之魔王握紧了手里的长刀,抬手就要再次挥砍,赤乌一惊,这一次说什么他也要护在自家主子的身前,然而都还不等他们有所动作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却在他们的头顶上方毫无征兆的响了起来。 “既然知道本座有蚀星之力,你又是何来的胆子来寻死?” 魇之魔王一怔,神色略带惊慌的打量了一番周围,在确认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之后,他才再一次挥刀朝着地面上倒在血泊里的男子挥砍而去。 然而这一次,他的刀刃都还未触及到那男子的身体,他眼前的‘魔君殿下’的身体便已经开始消失溶解,以肉眼所见的速度化为了一片虚无的残影。 这是怎么回事? 假的? 魇之魔王的心里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被骗了,懊悔自己太过于急功近利,从而一开始就被朔给摆了一道,不过他并不会就此认输的。他抬了抬下巴,遂朝着身后岩壁之上一处发出了不屑的轻笑声的方向看去,很快就在那里发现了一道居高而下俯瞰一切的身影。 “君上。”赤乌悲喜交加,很显然他也看到了一直藏匿于黑暗之中的朔。“君上您没事就好。” “本座知晓大魔王定会前来,所以特意筹备了一番大礼,不知道魇魔王对于这一份‘错认为手刃本座’的礼物可还满意?” 分明身处于黑暗之中,在说话挑衅的时候那个男人还是依旧那般耀眼,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如同在黑夜之中泛着寒光的黑曜石,清冷而矜贵。而他的脸上,那股讥讽到了极致的冰冷的笑意,就仿佛在观望着舞台中央一只单纯又可笑的跳梁小丑。 魇之魔王的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料是他也明白这讽刺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他的的确确是被自己一直以来都轻看的好弟弟给耍了。 “哼。”魇之魔王愠怒的冷哼了一声,声音阴沉:“耍滑头,本王倒是要看看你究竟有几斤几两!受死吧!” “魇之魔王,看来你还没弄清楚我们之间的差距啊~想杀本座?你只怕是连一个假身都还杀不干净。”朔一双皎好的桃花眸子微微眯起,眉眼弯弯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狡黠的狐狸,眼看着属于自己的猎物在自己的诱捕之下慢慢上钩。 第四百零八章 朔,猫?狐狸! 再一次朝着他冲来的魇之魔王很明显从那抹笑容当中察觉到了不对劲,可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先前被他忽略的倒地的尸体残影居然再一次动了起来,不仅重新化实,而且那骨节之中也传来了刺耳的‘嘎吱嘎吱’的声响。 不可能?! 魇之魔王 震惊的瞪大了双眼,他方才明明已经确定过了对方毫无生命体征,不管他是真是假,都应该已经亡命于自己的刀下了才对。怎么可能还会有复原之力? “咯咯咯……”在魇之魔王谨慎的将长刀抵御在自己身前的时候,已经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的‘朔’也召唤出了自己的武器,就那么阴恻恻的看向了他,而‘朔’身上的那些伤口,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魇之魔王心知这样拖下去不是个办法,立刻又将矛头对准了站在岩壁之上的朔,脚下一个箭步冲出。而就在他动手的时候,他身后的残影‘朔’也有了动作,挥刀劈砍动作迅速的朝着他的后背而去。 魇之魔王心下大惊,他虽知‘蚀星之力’能够培育强化分身之力,却没有想到朔的这道分身居然能够强悍到这种地步,他可是刚才直接动手把把分身给捅了个透心凉的啊?!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恢复过来,而且还拥有如此惊人的速度与爆发力?! 拼了! 这是魇之魔王当下心里唯一的念头,他咬了咬牙,也没有去搭理身后冰冷的袭击,而是把自己的速度提高到了极致,直接冲到了朔的面前,朝着他的脖颈方向就是一道横砍。 “哐——哐——”两声,金属的撞击声传来,魇之魔王目光一凛,已然将所有的魔力凝聚到了朔的身后,打算趁其不备的时候发动致命一击。而同时,他的身后没有了任何的防备,也硬抗下了朔的分身的这一刀。 皮开肉绽是无法避免的,魇之魔王吐出了一口鲜血,他心知自己果然还是小瞧了这分身的实力。不过好在他自身的体质也算强横,很快他就借着打斗的空隙把身后的分身给打飞了出去。 分身远离,如今就是对付本体的最好时机! 魇之魔王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在他再次挥刀的同时,一道道沾染着蚀骨之毒的锁链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的尖刺,同时也出现在了朔的身后。 赤乌见状,忍不住担忧的惊呼出声,而朔本人却仿佛没有察觉到的一般,就那么神色淡然的接下了魇之魔王的正面攻击,把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 魇之魔王心中暗喜,然而还不等他喜上眉梢,他的身后又响起了一道阴恻恻的冷笑,那笑声肆意张狂,一如最开始嘲笑他错把假身斩杀而洋洋自得一般。 “魇魔王,你该不会以为,自己要赢了吧?”朔的声线低沉而迷人,就宛如恶魔在沉睡之前的低语,但落入到了魇之魔王的耳中,就只剩下了嘲讽与轻蔑。 “噗——唔……”魇之魔王一脸茫然地回过了头,只见朔的那一张俊脸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而自他身后的空间裂缝中缓缓现露出的手上是一把锋利的长剑。 这真是太荒谬了! 前一刻他还想着能够偷袭别人,而下一刻被偷袭了个透心凉的人反倒成了他。 魇之魔王的胸口被长剑刺穿,不过好在他也算身经百战,很快就对此状况做出了自己的调整。魇之魔王先是继续之前的攻击解决掉了一个分身,紧接着反手就朝着身后的朔劈砍而去,朔的长剑已然来不及拔出,只能够弃剑而逃。 “呵~”偏偏这家伙,逃也就算了,居然还在稳稳落地之后这么悠闲的轻笑了一声,那张邪魅的俊脸看得魇之魔王简直怒火中烧。 魇之魔王还算是谨慎的,他先是封了自己身体周遭的穴位止了血,紧接着开始观察起周围的局势来。依照目前的局势来看,这小子也不知道在这禁制之地中藏了多少道的分身,要一个一个去找最后揪出本体来实在是太过浪费时间了。 所以,他必须想到一个能够速战速决之策。 魇之魔王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危险之色,他一一扫过外形完全相同的三个朔,最后把目光停在了赤乌的身上。解决不了你,本王就先擒了你的跟班! 有了目标之后,魇之魔王的决意已定,所有看似凌厉的招式都成为了无用的幌子,只为了吸引和抵挡下一道道分身的攻击。而等到他真正接近赤乌的身边的时候,他身后齐聚的分身已经有十余道之多。 “不好,赤乌躲开!”在听到分身担忧的声音响起之时,魇之魔王只心道这一定是朔故意卖给自己的破绽,就是为了让自己误以为他是关心则乱,情急之下出言暴露了自己的本体位置。 所以这说话的,定然也是一个假身。 为的就是拖延时间。 呵,同样的伎俩,他怎么可能会上当第二次? 既然对方想要顺着他的思路而击溃他,那他便偏要反其道而为之,先擒了那赤乌! 战斗切磋不过转瞬之间,要能够在其中凭智取胜,对于心术与逻辑思维的要求是极高的,容不得半点的偏差与失误。 但不得不承认,魇之魔王还从未遇上过这般难缠的对手,光是这些幼稚的低劣伎俩就让他防不胜防。嘁,有本事正面迎战,畏畏缩缩的算什么男人!既然他不肯现身,那自己就帮他一把。 魇之魔王的目光越来越冷,他死死的盯着赤乌的脖子,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下一刻对方一捏既断的脖颈将会被自己掌握于手中。而赤乌的脸上,也终于浮现了一抹畏惧与惶恐的神情,魇之魔王见状越是欢喜,他马上就要得手了! 而事实,真的会如此吗? 只见脸颊上刚露出了恐惧的神情的赤乌突的收敛了所有的神情,就在魇之魔王的手指距离他的那张脸只剩下毫厘之距的时候,他神色淡然的往后一退,身上的气息也骤然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紧接着,魇之魔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上一刻还神色惶恐的一名小跟班,在短短数秒之间变幻成了朔那张妖魅的倾世俊颜。 “你输了。”朔清冷的声音已经宣告了这场战斗的结局,而自他的手中,一柄泛着银光的长刀挥砍而出,撕裂了魇之魔王的心口。“堂堂魔界大魔王,居然如此轻易的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真是丢脸。” 第四百零九章 大哥是来打脸的吗? “老十一,你够了!本王告诉你,你别太过分了!”魇之魔王双手染血,苦苦的支撑着刺入自己心尖的神器,脸色惨白到了极致。 是他太过自负了,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原以为凭借着自己大魔王的强势势力在魔界蛮横多年,放眼整个魔界之中应当早无敌手才对,可是没想到……这个十一魔王,隐藏的实在是太深了。 魇之魔王不是没有听过老板娘身边出现的这一号人物实力深不可测,只是他向来都对于这种泛泛之辈瞧不上眼,总以为什么弹指胜负不过是那些打探情报的在道听吹嘘,实则不过是一群软脚虾罢了。 呵,看来,他确实有必要认真对待了。 “大哥言重了,要说过分的,一直以来都是大哥才对吧?”朔不动声色的抬了抬眉尾,脑袋微微一偏,就躲过那柄被魇之魔王 震飞从自己耳边飞啸而过的长刀。魇之魔王抓紧机会后退,而朔则是不紧不慢的转身,衣袂飘起间只见他修长的手指在刀身上一勾,轻而易举的就把长刀反收在了自己的手里。“大哥莫不是忘了,自幼以来你的悉心教导与谋划,皆是为了把自己的手足逼上一条绝路。此情此恩,不报不行啊~” “唔……”魇之魔王黑着脸,胡乱的抓了一把伤药就往自己的嘴里塞,朔见状也没有制止,只是漠然的看着他这一番毫无作用的举动。 很快,魇之魔王也发现了其中的异样,先前他交手时所受的那些小伤在伤药的治愈下痊愈的飞速,可是唯独胸口的刀伤,那足以入骨的伤痕却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尽管他想尽办法想要用魔力治愈,可那治愈的效果甚微。 “你居然能使用神器?”当魇之魔王看清楚了他手里拿着的长刀是何神器之时,脸色更是别提有多难看了!赖皮!他要抗议!这小子居然用自己媳妇的武器,这算是个怎么回事?!正大光明的吃软饭吗? “汐儿一听说本座是来教训人的,就把青鸾流月刀给本座了,不过要说这刀,确实很顺手。”朔挥舞了几下自己手里的长刀,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结侣的原因,这本命神器居然一点都不排斥自己。而且,为什么他总感觉这刀身上的银芒开始有了泛灰的迹象?该不会是被他的魔气给污染侵蚀了吧? “就凭你小子也想教训本王?不过是当了些年的魔君而已,还真以为自己行了!” 切,不就是被神器所伤的伤口不能愈合吗?他征战沙场多年也不是吃素的,多重的伤他都受过。 不过区区致命伤而已,又有何妨? “确实是狂妄了些,所以,大哥是来打脸的吗?本座,拭目以待。” “哼!走着瞧……嗷嗷嗷!!!老十一,你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居然敢以魔君身份使用神器……嗷!!!住手!你给本王住手……” “呵~”朔勾了勾唇,目送落荒而逃的魇之魔王身影远去,这时,一直躲在暗处的赤乌才终于现身。 “君上,就这么放他跑了?”赤乌心里不解,这大魔王以前可没少给君上使过绊子,就算是身为兄长,其手段也未免太过残忍过分了。 “放心,他跑不了的。他昔日造的孽,早晚,都要还回来。”朔收起了神器,继续把注意力放在了禁制封印之中。封印加固的很顺利,如此看来,他应当就可以去与汐儿汇合了。 而至于魇之魔王那边,自有他好受的时候。 既然他这么喜欢残害同族,就好好尝尝,何为吞噬不成反被反噬的滋味。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可比死亡之痛,要来得绝望刻骨多了。 “君上,刚才收了老板娘的信件。” 闻言,眼底满是狡黠的朔微微抬眸,眼前一亮,再次扫去时那眼中就只剩下了温柔的色彩。还不等赤乌双手递上,他就已经先一步的把信函抓入手中,拆开信纸查看。 赤乌迷茫着,虽然他知道这几日君上相思成疾食之无味,不过这就是老板娘来的一封信件而已,就这么疗效甚佳?还有君上这嘴角扬起的弧度是怎么回事?! 他是好奇着的,但是几番尝试着探了探脑袋又没有那个胆量去看,只是他越是扭捏,君上反而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真是急死个好奇宝宝了! 赤乌在心里纠结道。 “赤乌。”朔低低的唤了一句,听得赤乌云里雾里,只支支吾吾的答应着:“嗯、嗯属下在。” 朔又细细的查看了一番,过了十余秒,这才把视线从手里的信纸上挪开,落在了满脸茫然的赤乌的脸上,连声音里都是笑得颤的:“本座、要当父亲了。” 赤乌怔了怔,像是有些没有理清思绪,不经大脑的就回了这么一声:“君上您、您不是有一个女儿雨裁丫头吗?她……等等,莫不是……这次……是亲的?” “废话。”朔略带嗔怪的白了他一眼,语气警告的澄清说:“雨裁也是本座的女儿,与亲的无异。” 不过……这依旧阻止不了他开心。 “恭、恭喜君上。” “嗯,你这声道贺本座姑且收下了,记得到时候备好给小君上的见面礼。” 赤乌:君上您怎么跟老板娘一样抠门?这娃娃都还没见着呢?就已经想着讨要好红包了??? 苛待下属,过分。 “赤乌,你这么什么表情?” “没有!没什么!我这是为君上高兴,对,高兴!恭喜君上。” “本座想来你应当也是高兴的,即是给见面礼,。厚礼就不必备了,准备两对上好成色的金镯便是,这孩子不像大户名门之子,也指望不上老魔君留下什么东西,不过好在本座以前有留下一个长命锁……” “额,那个,君上,难道收礼之前,不该先考虑考虑请客的事吗?”赤乌提心吊胆的提醒。 “请客?请什么客?”朔故作不知。 “凡间家中添丁都会宴请街坊邻里……”赤乌正想着好好的给自家君上普及一番人间的繁文礼节呢,却被朔抬手给打断了。 第四百一十章 虐狗 “赤乌,你说,孕妇吃得荤腥吗?” 赤乌抿了抿嘴,摇了摇头。 “那吃得美酒吗?” 赤乌继续摇头。 “上得脂粉吗?” 赤乌再三摇头。 “既然吃不得、喝不得,宴请四方而不得上妆,这对汐儿而言岂不是一种折磨?想来汐儿也不会喜欢的。不请也罢。”朔自顾自的收起了信件,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藏好,又大踏步的朝外走去。 赤乌心中叫苦,只得跟在他的身侧不断劝解:“君上,老板娘怀了小君上您应当高兴的才对吧?高兴难道不该设宴吗?” “该,但是汐儿吃不得,既吃不得看着又馋嘴,空享热闹而只能远观,宴请何意?一人受苦而群人欢腾?像什么样?!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君上,您这也太宠着老板娘了吧?这古往今来的传统习俗,哪个不是如此?” 朔挑眉,不以为然道:“本座的媳妇,本座自是如何宠都不为过。她吃不得,那本座便也不吃;她受苦受罪,本座也绝不潇洒玩乐;她不欢不悦,本座又如何欣然高兴得起来?若是要请,介时本座拨了银两给你们,你们自行去讨个清静的地方庆祝,别妨碍到我们俩。” 赤乌愤愤道:“那又不是属下媳妇怀了,属下庆祝个什么劲?!再说君上你们都不来的话,谁主事?难不成还属下负责主事敬酒?这岂不荒唐笑话?也罢也罢,还是留到小君上降生以后再谈庆功宴一事吧。” 朔闻言嗤笑,指着他道:“你呀你呀,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该成家了吧?” “属下成日跟在君上左右,早就已经习惯了。” “习惯什么?” 赤乌耸了耸肩,故作文绉绉的说道:“日日抬头,头望天有比翼鸟;夜夜低头,俯看地躺连理枝。路中野狗成双对,山间鸣涧也缠绵,晃觉孤身胜神仙。” “呵,不就是当单身狗当习惯了吗?还说的这番辗转?你的尊严在本座的面前不值一提。” “咳咳咳——”赤乌被气得内伤不轻,捂着胸口心塞的咳嗽了起来。“君上,不是属下说,你们是真的虐狗。你瞧谁家姑娘会因为担心夫君的安危,把自己贴身的武器都给让出来的?而且还是神器。” “自汐儿觉醒了体内的神力之后,这青鸾流月刀倒不显得那么称手了,她有更好的武器。” 赤乌默默地收起了自己鄙夷的小眼神,他才不会说他十分瞧不起、又万分的嫉妒能够如此顺理成章的吃软饭的君上呢! 果然男人只要有一张脸,什么样的红颜知己没有?! 说到这个,这又是他远不及君上的一大痛楚了。 气氛还算幽默风趣,正打算离开禁制之地的主仆俩一前一后的走着,然而还不等他们踏出禁制之地一步,身后的地面突然传来震动,紧接着一个躲在暗处身披斗篷的身影自树丛之后一闪而过。 “什么人?!”赤乌立即警惕了起来,不过朔比他的反应还要更快,等到赤乌出声的时候,朔的身影就已经抵达了那人的跟前。 “碍事。”藏匿在斗篷下的男人发出了一声轻怨,紧接着抬手一掌就朝着朔的心口打去。朔的速度何其快,不仅轻而易举的化解了对方来势汹汹的毒掌,还反将魔气打入了对方的胸膛。 他并未下死手,为的就是留下活口问话,不过也正是因为朔这一掌的力道轻了,才让那男子有了反应的余地。 “唔……咳咳咳……不愧为魔界最强者,魔君殿下。”借着掌力的余震,他顺势往后一退,很快就拉开了与朔之间的距离,不过见朔又要动手,他还是不得不立即出声威胁道:“杀了我,水火双神,都得死。” 果不其然,水火双神永远都是他的软肋。 男人蹙起了眉,就那么死死的盯着骤然停在了他额前的那双漆黑的兽爪,尽管表面上不动声色,可是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给打湿了。 没错,他在赌,他不过是神祈社余孽之中的一个小喽啰,在这种大人物面前根本就没有话语权。但是,如果如那位大人所说的一般,把水火双神的性命安全给搬出来,那事情的结果,可就不一样了。 “说。”朔冷冷的开口,只吐出了一个字。 “你以为神祈社只是为了‘造神’而存在?在造神之前,他们就已经拥有了灭神的能力与资本。尤其是针对那两位,从神祈社之手孕育而生的战神,神祈社有的是操控她们的办法,同样,也可以杀了她们。” “神祈社的余孽,没想到居然还活着。”朔虽然没有动手,但是眼中的杀意也足以震慑。 “你可以把我们当作是余孽,但是今天无论如何,我们也不会让你顺利离开这里。哼,魔君又如何?您还没有与禁制之力交过手吧?今日即便是血祭我们所有人,也定要让你喂入混沌兽之腹。” “君上!” 巨大的血祭法阵启动,赤乌想要来帮忙,却被朔沉声喝停了:“别过来!” “有魄力,难怪能够潜入不亡之城暗杀女神殿下。魔族的孽障,今日,便要你给不亡之城陪葬!”男人口中咒语念响,手里握着的混色法球也散发出了异样的光,而他的身后,也出现了一位位潜伏已久的神祈社之人。 他们异口同声的念着法咒,随着脚下的阵法光芒大作,他们身上的生命力也很快就迎来了枯竭。 不过,死又有何惧呢?庇佑着不亡之城的女神殿下已经不在,他们早晚也会迎来消亡,与其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生命就此流逝幻灭,倒不如来一场痛痛快快的复仇更有血性! 不亡之城的儿女,绝不容许自己胆小怯懦的流光身上的最后一滴鲜血。 “亡命之徒的最后反扑么?”朔拧了拧眉头,警惕的握紧了武器准备应战。“不惜用血祭的方法来解开若水的封印,本座倒确实不该小瞧你们。” 此战,也许,真的非得要全数解开他体内的禁锢的‘蚀星之力’才能够得以应对。只是那样的话,他也恐会因此而走火入魔。 胸口处传来了闷闷的痛楚,汐儿那边,是否,也在经历着一场恶战呢? 第四百一十一章 冰神禁术 “喂,你说,我们若是输了怎么办?”临战之前,她总是这么问他。 而他亦答道:“若是赢了,有我陪你君临天下,若是输了,我便带着你呀,亡命天涯~” 那时她总是轻笑,说是他迂腐呆愣,讲不出动听的情话来,却殊不知,他心里眼里有的,都只是她。 ……一样的殊死奋战,虽然天各一方,但彼此的心与灵魂却紧紧相靠,比邻天涯。 所以,这一战,我们,都不会输。 既然战斗早在分别之时就已经注定、无法避免,那我们便与之同存到最后一刻,一定会看得到,胜利的曙光。 “汐,当心!”阎洛手握长剑魔力汹涌挡在了我的身前,我面色凝重的看着不断剧增的骷髅战士,心下着急已然将浑身的神力催用到了极致。 浑身上下的经脉都感受到了刺骨的疼,提着冰棱刺的手在渗血,可是我的指尖已经开始因被寒气侵蚀而感受不到疼痛。 “魔族的小虫子,真是碍事!”冥帝抓狂而尖锐的声音仿佛要撕裂人的耳膜,他的举动早已引起了居住在帝都之中的修仙者们的注意,但是出手援助者甚少。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我心急如焚,左右四顾,示意阎洛把他引到就近的山头。山水之灵最有利于我的唤灵之术,如此一来,左右夹击,也算是占得一分优势。 不过这老贼也还算滑头,不仅一眼就看穿了我们的伎俩不说,还一直将主要的攻势落在我的身上。一时之间,我防御尚余,却无法出手,很是被动。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一咬牙,狠下了心,再次召唤出了自己的两枚冰棱刺,就那么刺入了自己的双手手腕之中。 彻骨的寒冷与痛楚传来,冰冻感似乎要撕碎我的每一条经脉,以冰棱刺刺入周身关节穴位乃是我从一位冰神深究的神技之中所习之法,通过隔绝痛感而达到对战斗情况最精准且理性的判断,能够令实力在短时间之内更上一层楼。 不过,要对抗眼前的这个庞然大物,很显然只是封印手腕的痛觉是远远不够的,很快两枚冰棱刺再一次出现在我的手中,而我也没有丝毫犹豫的再一次动手。 眼下足够我反应的时间就只有这么一点儿了,我强压下四肢百骸传来的不适,逼迫着自己再一次站起身来。 “你竟学会了冰神的禁术?真是可笑,自封痛觉如此低级的手段又有何用?!”冥帝不屑的冷笑。 要知道高手过招招招致命,最重要的比拼的还不是一个耐心与细心,若是真将自己的感知给封印了,那与一个只知无畏向前的跛足巨婴又有何异? “是吗?那便试试看!”我再一次腾空,一手握住立刻他手里的骷髅之杖,因为料定了他不会松手,所以我接下来的攻击几乎都是预判性的。手脚并用间,所有的攻击都指向了他的脆弱部位:眼、喉、腰、关节…… 最后再加上一个漂亮的飞踢,眼看着冥帝巨大的身影被摔飞撞上了身后的山头,我抓着手里的放大数倍也尖锐无比的冰棱刺,朝着他落下的方向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攻击。 老东西反应很快,在被摔飞出去之后做出的第一反应就是抵御,以至于在一片烟雾都散去之后,我才看清楚了他身上只沾染了少部分的冰凌。 “唤灵之术!”总归是把这老东西弄到山间了,说什么我也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时机,我连忙运气神力,神力与周围的天地灵力发出了阵阵的共鸣,无数幻化成动物模样的水自山间汇集而出,那画面宛如一幅奔腾暗涌的洋流绘卷。 “雕虫小技,别以为本帝会轻易认输!水神,今日这帝都,必将会给你陪葬!”冥帝再一次撕裂空间,将源源不断地冥界骷髅士兵给放了进来。这些士兵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思想,一个个成了几乎只剩皮包骨的骷髅骨架。除了听从冥帝的命令之外甚至连自己在做些什么都不知道。 “帝都交给本王,你只管安心应战。”阎洛递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我当时并未想太多,只是再往自己身体的穴位注入了两枚冰棱刺,神力上涨带来的是肆意战斗的无限快感。 随着战斗的白热化,我注入体内的冰棱刺也已经高达了九枚之多,而我之所以一直迟迟没有使用这最后一枚,则是因为,这一枚的穴位在心口,一旦刺入将会把体内的神力强化数倍,甚至远超之前所不能及的境地。 可是我也清楚,一旦我选择了使用这枚冰棱刺,就要做好会丧失理智不分敌我攻击的心理准备。 “他是魔族?天啊,魔族怎么可能会与神族并肩作战?!” “魔族?他朝我们这边过来了。” “大家小心,不要掉以轻心,魔族生来狡诈,我们千万不能被其外表所蒙蔽欺骗了。” “你、你要做什么?我、我告诉你,即便你是魔王,我们也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阎洛看着那些因为他的靠近而步步后退的修仙者们,终于在五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你们所有人,都给本王听着!如果不想死的话,就竭尽全力与本王一同抗敌,否则,就等着成为阴曹地府里的恶鬼吧!” “听你的?呵,凭什么听你的?”人群之中发出了一道道抗议声。 “对啊,凭什么听你的!自己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一个魔族还有脸跟我们这里鬼叫?!指挥我们?你算是什么东西……啊……”然而那人的话都还未说完,就已经被阎洛给隔空从天上给扔了下去!即便是修仙者,从百米的高空落下,不死也得废了吧? 众人闭了闭眼,又皆是神同步的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瞧了瞧,直到看到那一个小小的人跌入到了深林之中,他们这才乖乖的点头,纷纷的闭上了自己还想要抗议的嘴。 “这世道真是历经沧桑,没想到如今不过是污秽的魔族而已,居然还敢在我们的面前嚣张……”自诩为正道的老者摸了一把自己留长的白胡子,颇有‘仙风道骨’的如是说了一句,却点燃了身旁不知多少个道友的愤慨之心。 第四百一十二章 阎洛的证明 “如今邪祟横行作乱人间,吾等早已有所耳闻,今日一见,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大家联手,先把那恐吓猖狂的魔族拿下再说!” “对!先擒魔族!我等修道者便先打这个头阵,大家齐心协力,必能铲除此等祸患!” 阎洛听得懵了?这群老家伙一个个的都在聚集商量着些什么? 祸患?消除魔族?他?! 是了,他只顾着情况紧急,却忘记了自己还身为魔族的身份。 可是即便如此,难道这些人就没有一点大局观吗?难道他们看不到正在对峙的水神与冥帝吗?想灭他们帝都的是冥帝,关自己什么事?自己好心好意的想要来帮忙,怎么反倒还成了人人过街喊打的靶子?! 真是心里窝火的不打一处来。 “纨绔之夫。”面对劈头盖脸而来的攻击,阎洛自也不是吃素的,他虽不喜争斗,但毕竟海之魔王的实力在那里摆着,很快就将那些顽固不灵油盐不进的老家伙们给打得落花流水。“帝都的人听着,本王无意与你们为敌,此来只不过是为了助水神一臂之力。你们若想活命,就随本王一同抵御鬼兵!” “魔族孽障,你以为我们会听信你的一面之词吗?” “就是,神族怎么可能会与魔族为伍,魔族,你当我们都是眼瞎的吗?” “万一你突然偷袭我们怎么办??污秽之物,其害人之心,不可不防。” 阎洛的心里又急又气,以至于他一直藏在袖中的手都狠狠地紧握成拳。 是,是他错了,他自以为自己的德行也算是魔界之中的一股清流,他从未刻意加害人间,却没想到,世人对于魔族的偏见,早就已经到了如此根深蒂固的地步。 而他,却错以为所有人都是与她、她身边的那群伙伴一样的,从来不向魔族投以异样的目光。 可是眼下他还能怎么办呢?就这样走?于情于理,他又怎可袖手旁观。 阎洛是真真恼了,他觉着自己真是荒唐天真到了极致,他就是魔啊,他去管这些人类的看法作甚?他只要遵从自己的本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便是。既然他们不相信,那他便做给他们看便是。 之后的是非公道,就姑且由世人评说吧。 想至此,阎洛也没有再去理会身后嚣张的人群,他握紧了手里漆黑的长枪,肩立赤羽如火的毕方鸟,毅然决然的投身与最前线的厮杀当中。与鬼兵所交接之处,只要有阎洛的出手,亦如薄弱蝉翼的薄膜轻而易举的就撕开了一条难以修补的裂缝。 阎洛这是真的用行动在证明自己的立场,见状,已经开始有不少人开始疑惑,持出半信半疑的态度来。 “骗人的吧?这是真的吗?魔族居然在帮我们?他到底在图谋些什么?” “我看未必,说不定是我们把人家想得太坏了,而且看他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的模样,应当不会做出偷袭此等龌龊之事。”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能够掉以轻心,大家分作数支小队前往战线支援,切记,远离那个危险的魔族。” “是。” “是!” 洪亮的应答声响起,最有声望的一位老者坐观全局,面色凝重的指挥战场,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他的身后,一位侠衣装束样貌清秀的女子,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阴滞的眸。 老人摸了一把自己的山羊胡,像是对眼下的形势利弊了如指掌,他仿佛一位行军作战的将军,即便是指挥着帝都之众,也能够扬长避短,让每一位修仙者与妖族们都发挥出自己最强的战力。 “前辈辛苦了,来喝口茶吧。”看似不染风尘的女子笑了笑,把一盏刚沏好的热茶送到了他的手边。那老者摆了摆手,本想说上一句‘危难关头,无心品茶’,却没想到,他的手才刚抬起来,就感到了一股急速靠近的浓烈魔气。 所有的话与呼吸,似乎都在那一刻瞬间停止了一般。 他惊魂未定的抬起了自己的头,对上的,却是一双摄人心魄美到极致的魔瞳。 魔、魔族?! 老人动了动自己干涸的唇,还不等他收回目光,对方已经把温热的茶水给递到了他的嘴边。 薛梦瑶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那声音既像是命令也像是诱哄:“来,把茶喝了。” “好……好。”老者木讷的开口,苍老而智慧的瞳孔之中只剩下了麻木与黯然,他先是接过了薛梦瑶手里的茶盏大喝了两口,就见薛梦瑶拍了拍他的肩,旁若无人的握住了他的手腕。 “老家伙,那群人,都听你的?” “是、是……老朽来自于剑宗,在帝都还是有些名望的。” “那你下令,让他们围剿水神,可成?”薛梦瑶冷冷扫了一眼空中尚在战斗的二者,一蓝一黑十分的醒目,她的目光阴滞,语气里也没有几分情绪。有的,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杀意。 “不、不成。”老人在听到了薛梦瑶的话之后,连连摇头与皱眉。 薛梦瑶的脸色微变,一手就揪住了老人的衣领,道:“好你个无用的老东西,本圣女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 “阁、阁下息怒!阁下手下留情,对付不了水神,但……但是要联手诛灭那个魔族还是可以的。” “魔族?”薛梦瑶下意识的就朝着阎洛的方向瞥了一眼,说实话,这位与她倒是井水不犯河水,她也没必要自找不痛快。 但是老人下一刻的话,还是打消了她的这个念头:“他自称是魔界的魔王,却与水神勾结,声称是受水神之托出手。但是,谁知道这是不是他趁乱的谎编的一套说词?要人们对水神出手是万万不可能的,但若是杀了他,必定是人人响应,得而诛之。阁下想要对付水神,其实对付他也是一样的。” “有意思~”薛梦瑶清冷的眸子里满是笑意,她勾起了唇,娇媚的笑容宛如一只只为勾人夺魄而生的妖精。“真真是、有意思得很啊~” 在她意味深长的轻笑声过后,她又再次拍了拍老者的肩膀,不着痕迹的与之擦肩而过,声音轻柔缓慢:“那便,照你说的作罢。呵呵~莫要让本圣女失望才好,否则,本圣女种在你心里的魔种,足以让你屠戮满门。” 第四百一十三章 百口莫辩 真是好生恶毒的女子! 那老者如是想着,又面露难色的看向了自己眼前的战局,声音庄重而威严的下令道:“加派人手,跟在那魔族的周围,伺机而动。寻着机会的时候,最好能够,一击毙命。” “大长老,这……”身后待命的弟子微微一愣,颇为不解的看着刚才袅袅而过的美人身影,是他眼花了吗?他方才不过低头的功夫,这位女子究竟是何时出现的?只是他已经来不及去想太多,而是去详问大长老的指示意图。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古往今来魔族觊觎之心何曾少过?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万不能因为这一个变数而影响了全局。让我们的弟子在他的周围潜伏着,趁着他虚弱难防之时动手,也好减少我们的损失。” “是,此事若是怪罪下来……” 老人从自己的腰间扯出了一块令牌,道:“你就拿着老夫的长老令传话,无人不从,在这之后的任何后果,老夫自会一力承担。战况紧急,耽误不得,快去吧。” “好!” 大长老闭了闭眼,深呼出了一口浊气,也许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减少自己心中的负罪感。他自我安慰道:也罢,不过一个区区魔族,与家族之中上百口人的性命相比,如何能相提并论呢? 至少,他做的这个选择,他自己并不后悔。 只是没想到啊,魔族的爪牙都已经渗透进帝都之中来了,居然还能够如此轻易的靠近他的身侧。看样子……这世道,是要变天咯。他也要回族中打点打点,警防万一做好万全之策才对。 手持长老令的弟子,才刚把这道指令传达出去,下面就已经乱作了一锅粥。反抗声与赞同声并存,一时间大家也不知道该听谁的好。 偏偏越是这种关键的时候,总能跳出来一个声音显得格外的突兀:“魔族现世,生灵涂炭、种种恶行,大家有目共睹。若是连此家仇国恨摆在我们的面前我们都踌躇不定,日后还能妄想着做成什么大事?!” 这声音洪亮,就宛如在冬日里温暖人心的一把火炬,很快就引起了一阵的激昂愤慨。一时间,众人纷纷效仿追随,很快就按照大长老的指示排兵列阵。 所有人都几乎被这几句话给点燃了,谁也没有去深究这道声音究竟是出自谁之口,而他口中的‘家仇国恨’又是否真的就与眼前的这一位海之魔王有关。 阎洛专心致志与战斗当中,却始料未及身后的人潮之中居然有人还会下此毒手。 随着一声爆喝声起,早已埋伏许久的剑宗弟子群起而攻之,而反观阎洛即便发现也为时已晚,腹背受敌。 但是即便是在这种生死关头,他还是把自己手中的武器对准了正面向他袭击而来的鬼兵,将自己的后背送入了一柄柄泛着寒光的长剑之中。 “噗——人族……”阎洛恼怒的蹙眉,身体被刀剑刺穿的痛楚传来,他一手擦去了嘴角渗出的鲜血,一手握着长枪横扫,直接将身后的剑宗弟子们给打飞了出去。 他眼眸中的杀意凌冽,银灰色的瞳在身后连绵不断的战火的衬托下更显冰冷骇人,如同一只从深渊地狱里爬出的野兽,疯狂肆虐的朝着曾经的背弃者挥砍着自己的锋芒。 “人类,你们辱骂我们魔族下作,而自己干得却也是见不得光背后插刀的无耻勾当。简直、找死!”附带着强大的魔力威压的魔枪挥下,一时间竟惊得不少人连连后退,连滚带爬的想要逃离。 “魔族,你竟敢对我们动手!你果然是居心叵测!”危机之时,一位弟子的声音再次拉回了大家的理智,阎洛也顺着其的声音看去,这一次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魔力?! 怎么回事? 这人族弟子的印堂发黑,居然还有少许的魔力残留的迹象。这番反应,难不成是被魔族给操控了心智? 是了,如此挑衅般的言语,可不像是这些人能够轻易说出来的。而且那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为了挑起战端 该死!到底是那个见不得光的在背后里阴他?! 此事定是为魔族所为,只是他现在根本无法抽身,否则,定要将那阴险歹毒之辈给碎尸万段。 真是可恶至极! 阎洛隔空一抓,很快就将那人抓到了自己的身前,修长的手指轻而易举的就揪住了那人的衣领。在那人惶恐的目光之下,他直接挥出一掌,把那人额间的魔气给打散了。 “你……”阎洛见他的双目清明,应当是恢复了理智,却没想到,一个字都还尚未出口,那弟子看着他抵在自己身前的魔枪,居然两眼一翻直接就给吓晕了过去! 阎洛的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他原本都不屑出手,但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这才屈尊降贵的给这人族驱散了体内的魔气。 可是他还是算错了一步,眼下他的举动,且不论那弟子是死是活,落在外人的眼里,也只是当他正魔性大作草芥人命罢了。 “杀人了、杀人了!魔族杀人了!” 此起彼伏的惊慌声响起,阎洛直接一眼就瞪了过去,直接把那群人给瞪得不敢动弹了。 他把手里的人往地上一扔,轻哼道:“胡说八道什么?!他还没死!” 那些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皆是咽了咽口水,在阎洛威胁的目光之下点了点头。就在阎洛以为自己的话还有些作用的时候,只见那些人纷纷四散着逃开了,而在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之后,他们才惊慌失措的大喊了起来。 “杀人了!魔族杀人了!魔族果然邪恶虚伪!” “大家团结起来,不要慌,我们一起联手,击溃魔族!” “对,我们有这么多人,而他只有一个!” 阎洛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握着手里的枪往空中高高一跃,心道:你们瞧不上本王帮忙,还不干了! 一群蠢货! 真是气死他了,居然这么轻易地就被操控玩弄,人心有的时候果然不能给予太大的指望。 而面对着千夫所指、万口唾骂的阎洛,却在这时,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另一个画面。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面对着魔族的质问,却能够坚定不移的守在她的身边。 这么久以来,阎洛总是在心里自问,自己比起魔君究竟哪点做得不好,唯有此番细细分析区别之下才知,原来,差的竟不是一星半点…… 第四百一十四章 赢了? 真的就有那么喜欢吗? 非要喜欢到不顾所有人的反对,背负一切辱骂与指责的地步? 她原也像众人口中所说的那样好,只是要能够与之并肩,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挫败感与愧疚感席卷而来,阎洛看了看尚且还在战斗的水神,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儿力不从心, “咕咕~”直到他肩头的鸟儿安慰似的蹭了蹭他的肩膀,他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想起了,朔那个家伙之前一直在他耳边抱怨的话: “你都不知道啊,四方征战,也难免会有身份泄漏的时候。那时候真的就是过街老鼠、苦不堪言。 而且那时为了不引起民怨,还总是要等着在入夜之后才能进入那些人的梦里消除记忆,要不是每次有她陪着本座,本座没准就真的动手把那群聒噪的人给杀了。 你这么瞧着本座做什么?嗯……说的确实都是心里话。忍耐都是有极限的,谁能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一直当个受气包?本座自然也不例外。” 他当时只当做那家伙是在自己的面前秀恩爱,所以根本没把那家伙说的话放在心上,反而打趣的问他说:“哦?聒噪?他们都说些什么啊?” 那家伙的神情,表演得可逼真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说道:“打倒魔族!消灭魔族!魔族都是大坏蛋,魔族罪大恶极!大家一起联手,我们人多力量大,一起把这个魔族送下地狱!” 犹记得在看到他的神态与听到他的话时,阎洛都还在笑,而且还是抑制不住的偷笑。阎洛一直都觉着他表演的太过浮夸了,可是今日一见,才发现……原来,真的是半分浮夸的样子都没有。 反倒是,真实的令人揪心。 所以,那家伙也是这样子陪伴着,在她的周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般痴情,从一而终,倒让他有些惭愧了呢。 “也罢也罢……”阎洛忽然释怀的笑了,他挥舞着手里的魔枪,将强大的魔力汇聚到自己的手中,一边施法一边狂笑道:“也不枉费本王痴心一场,这一战,就当作最后的谢礼吧。” 水神,也谢谢你,因为曾经追寻过你,也让本王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若非当年在魔界一见,也许此时的阎洛,也不过是魔界污流之中的,一条走狗而已。 世人皆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本王苦苦追寻至今,才明白,为何你总在本王的世界中那么耀眼。原来,本王的世界早已经污秽难言。 而今不一样了,本王看清了这世道,也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日后来往,所求为何,心中皆已有了明数。 唯独放不下的,是你此刻的安危,章尾之战,本王未曾参战,心感甚憾。 如今,也总算是有个机会把这个遗憾填满了。 “咕咕~”跟在阎洛身边的毕方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从主人逐渐惨白的脸色与周围集聚的恐怖到一种境界的魔力来看,此举定为凶险异常。 甚至还有可能,会危及其性命危险。 “别乱飞,小心这魔力把你给碾碎了。”与鸟儿的惊慌失措相反,阎洛脸上淡然的神色就仿佛在谈天闲聊一般,他鲜少这么动作温柔的把毕方鸟往自己的怀中一带,紧接着双手握枪,魔力发动之际,千丈的黑水高墙平地而起,直接隔绝割裂了一方又一方的战场。 无数的鬼兵受困其中,除了粉身碎骨之外,自他们的灵魂深处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喊! 哀嚎声响遍云野,那惨状的景象就宛如一场人间地狱。 死亡的恐惧感让所有旁观者都望而却步,而阎洛,早在负伤之后就一直苦苦支撑,如今终于是抵挡不住那伤势,稳稳的落在一处的山头,捂着胸口开始给自己疗伤起来。 “汐,本王能够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而与此同时,数千丈的高空之中也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那声音的凄厉程度简直要撕裂人的耳膜。身受重伤的冥帝被击溃而坠,直直落入了阴暗林集的山间! 水神赢了?! 就在所有人都将期望的目光投向天空之上那一道孤身而立的身影之时,才发现那周遭尚未平息的神威还表明着这一切并非他们所料想的那么简单。 “妄图弑神者,杀无赦!” 冰冷的声音由空中响起,寻不清源头,却好似回荡在每一个人的心间。 众人都还尚未从与鬼兵的战斗之中缓过神来,只见两道规模巨大宏伟的冰棱长刺被一双玉手投掷而下,所过之处,连空气里的水蒸气都仿佛要被凝结成冰晶。 什么情况? 这是怎么回事? 战斗不是都已经结束了吗? 这是大家心里最大的疑惑,但是很快,他们的疑问也得到了答案。 只见那两道飞速而下的冰棱,一支朝着冥帝所落的放下追杀而去,而另一只,则是直直投向了地面正中的战场! 要知道,此时战场上双方交战,无论是鬼兵还是水神自己召唤出的水幻形,亦或者是帝都这边派出的一支支队伍,都无法安度其中。 水神,这是打算把所有的生灵都给一力剿灭了吗?! “汐,住手!”阎洛想要去出手制止,但是很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冰封战场的碎裂声传响,那两道冰棱在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就已经展示了其恐怖强大的一面。摧毁之势自山涧与战场两处蔓延,巨大的冰棱刺入了地面半截,飞溅起了一朵朵蓝色的冰花。 而其中的一朵冰花当中,冰封的就是在冰棱落下之时那战场上的最后一幕。 所有的鬼兵、幻形、人族、妖族皆被困于坚冰之中,有还在挥舞手中的武器的、有正在鞭打施虐的、有抱头鼠窜甚至跪地求饶的……无论他们作出了何等姿态,他们所有的一切,都将被永远的封存于此。 “水、水神殿下疯了吗?她、她想要做什么?” “太残忍了,怎么可以这样?为神者,居然如此视人命为草芥……不,我还是不相信,水神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这其中、这其中一定是有所隐情的。” 第四百一十五章 混沌作乱 阎洛粗略的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势,很快他就注意到了那柄刺入了水神心口之处的刺眼冰棱,而他的心里却焦急的无法冷静,他宽慰着自己好不容易沉下心,仔细的一一扫过,这才终于数清刺入水神体内的冰棱的数量。 一、二、三……九、十支、整整十支! 她竟为了对抗冥帝不惜动用禁术,在自己的身上刺入了十支冰棱刺,释放出了自己体内的所有潜能! 难怪连冥帝都落败,水神,真不愧为六界第一战神 只是,她已失智,如今的此情此景,又要自己如何下手呢?再这个样子拖下去的话,这场战斗的本质可就要完全变了。 阎洛懵了,他不知该怎么办,更不知道如今的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而就在他迷茫之际,一直躲躲藏藏的小雨裁从他身后的草垛里冒了出来,模样乖巧可爱,小脸蛋上因为急促的奔跑度上了一层绯红。她连呼出了两口气,小心翼翼的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张字条来,塞给了阎洛。 “哥哥,我阿娘让我交给你的。”小雨裁有些狼狈的捋了捋自己脸颊的碎发,对阎洛说道。 阎洛仿佛遇到了救星一般,连忙接过字条一看,只见上面字迹娟秀的写着: 形势多变,若是暴走,取出心口冰棱即可唤醒我。 我?唤醒? 阎洛心道:姐姐,你是真的瞧得起我! 他欲哭无泪。 关键是他打不过啊! 阎洛就那么捏着手里的字条,看了看水神,又看了看雨裁,突然感觉自己一口气闷在胸口提不上来。那感觉,别提有多憋屈了。 然而,雨裁对这一切都是不知的,她茫然的睁大水汪汪的眼仰头看着阎洛,眼里满是期许与等待。那眼神就好像是在说,哥哥,你还在等什么?快救我阿娘啊。 “刚才本王损耗了太多的魔力……”阎洛觉着这事是事实,也应当不是那么的难以启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小孩子的时候,那后面的半句话他就是说不出口。 “我有魔力,我把力量借给你。”雨裁纯真的话引来了阎洛的一阵低笑,但是他也就笑了一声,紧接着就笑不出来了。 小丫头伸出了自己肉嘟嘟的小手,就这么覆在了他的肩上,因为阎洛是半蹲着的缘故,这一举动并不显得别扭,反而是更方便了雨裁将自己体内的魔力传给阎洛。 这小丫头……好强的魔力,就连她身上散发出的魔力威压,甚至不比魔界的魔王少。 阎洛心里一惊,没想到,原来,她竟已留了后手,难怪……莽是莽了些,但是,却不笨。 如此一来,想要唤醒失智的水神,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轰隆隆——轰隆隆——” 天边传来震耳的雷鸣声在第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就连还欲动手的水神也立即发现了远处的异样,她眯敛起凤眸,那双充满杀气的眼里是一闪而过的诧异。 雷云翻涌,一股无形的暗色结界朝着四面八方笼罩而来,仿佛要将所能够触及到的所有事物都给吞噬一般。而就在暗色结界覆盖之时,各地也纷纷亮起了一道道如光柱般的守护结界,顺利的将其肆无忌惮的侵略挡在了一个安全距离之外。 这些守护结界的力量坚固强大,平时轻易不会触发,而今即便是触发了也只有少部分实力高深者才可窥见。 “混沌黑兽……”水神呆滞的眼里闪过了一抹清明,但是这情绪却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一阵低咳与已经渗血的嘴角。 禁术的反噬,已经开始了。如果还不能尽快的解除如今的状态,恐怕将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一定程度上的损伤。但是身为神者,她的本能,她的骨子里却都能够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呼唤着她,由远及近。 直觉告诉自己,她得去,也必须去看看。 去看看若水的方向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去看看……他,有没有事。 “水神!”阎洛二话不说的挡在了她的面前。 “让开!别找死。” “本王若是让开了,才真的是眼睁睁看着你找死。”阎洛怎会瞧不出来她身上的伤势,眼下的她不过是在硬撑罢了,若真是放任她去若水,还不知道到时候局势会乱成什么样。 见他固执阻拦,水神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也没有犹豫,朝着阎洛的方向而来,看那架势,已然是要动手。而且,还是下狠手。 阎洛苦笑了一声,连忙祭出魔力砌起防御结界抵御,她的身形如影似幻,而他的速度亦不弱。两道身影纠缠,在空中一时间竟也打得难舍难分,平分秋色。 在交手的过程中阎洛也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她体内的力量正在不断地消减流失,而他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不断周旋逼出她刺入体内的那些冰棱刺…… 而若水那边的明显异动,自然也引起了各界的注意。除若水之外,还有一处羽丘,因禁制被毁此时也正在遭受着惨绝人寰的地狱洗劫。禁制裂缝在一步步的扩大,先是一些体型较小的混沌之兽,已经迈着迅捷的步伐急不可耐的闯入到了人界之中。 大火连绵,楼阁摧毁,寰宇坍塌,屋无全瓦,舍无完墙。哀嚎声与呼喊声遍野,到处可见的是奔亡逃命的难民,人挤人之时,踩踏事件也频频发生。 在一家着火的屋舍里,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孩子无助的哭泣着,而她的面前,则是自己已经被混沌黑兽一爪毙命的母亲。一只浑身漆黑散发着死亡与恶臭气息的黑兽就那么张牙舞爪的观望着她,似乎正享受着自己即将入口的晚餐的最后一声无助的求助哭泣。 有人在逃亡之中朝着这边瞟了一眼,虽然大惊失色,却无力出手相援。原因很简单,他们不过是普通的平民百姓,对抗山间的豺狼虎豹都尚且费劲,更别说是这种来自于外界拥有强悍的骨骼与力量的黑兽。 小女孩被黑兽的样子给吓坏了,它浑身的皮毛漆黑,又泛着淡淡的紫,好似有鳞片或是尖刺披身,利爪锋利得骇人,猩红的眼睛里满是对杀戮与鲜血的渴望。 第四百一十六章 阿离,该不会是忘了婚约吧 黑兽猛的发起了袭击,朝着女孩扑去,小女孩大惊失色,她想要往后退,可是身后就是墙角。 就在这时,如同从天而降般的叶卿离一脚踩在了那熊熊燃烧欲坠的房梁之上,对着身侧的人影低喝一声:“雁归!” 雁归的动作迅速,主仆二人的配合堪称完美,在雁归从黑兽手底下救人的同时,叶卿离踏落房梁也狠狠的砸在了黑兽的身上! “阿离,没事吧?”雁归把小女孩往空地上一放,立刻将目光又落在了叶卿离的身上,叶卿离轻松的回眸一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没想到她脚下的梁柱居然有了些许碎裂的现象。 还没死? 不止没死,似乎连昏都没昏。 叶卿离反应迅速的往后一撤,握着佩剑的手在自己的身前一横,心道:这究竟是什么怪物?无厘头的胡乱攻击也就算了,居然还皮糙肉厚到如此地步? “让我来。”雁归哪里会真的让她动手,且不说叶卿离拿着的佩剑都还未出窍,随身携带也只是为了自卫而已。就凭她那三脚猫的功夫,只怕还真的不是怪物的对手。 雁归身为杀生偶,对于杀气的感知本就敏锐,所以在黑兽一脱困想要出其不意的偷袭他们时,他就已经出手了。凌冽的攻击乱眼迷离,刀光剑影间光华倾落,他的动作潇洒傲气,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很快就挑断了那黑兽身体周遭的所有经脉,最后一剑重重刺下,斩落了黑兽渗血的头颅。 “孩子,你怎么样了?”叶卿离蹲下身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小孩子,尤其像是现在这种情况,遭遇重大变故已然被吓坏了的小女孩。 女孩不回答,只是一个劲的哭,双腿发软俨然是已经被吓得连站都站不住了。叶卿离小心翼翼的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本来还想再问她是否还有什么家人,却没想到他们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吸引来了一群黑兽不动声色的接近包围。 “应当是那畜生的血引来的。”雁归阴沉着脸,颇为不悦的扫了一眼还在放声大哭的小女孩,心底闪过了一抹厌烦。 “我们先带她走。”叶卿离已然做了决定。 “阿离,带着一个累赘作甚?”他们此行的本意本就是调查此处发生的异常,刚才若非叶卿离实在是看不下去忍不住动手了,雁归才不会管这小丫头的死活。见叶卿离神情固执,雁归邪魅一笑,试探着说道:“我们把她留下,说不定还能拖延上一点时间。” 叶卿离直接一眼瞪去,雁归收回视线而一直哭哭闹闹的小女孩,也像是听清了雁归话里的意思,一时间害怕的哽咽着竟不哭了。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惶恐张望,似乎生怕他们真的会把自己丢下一般,死死的揪住了叶卿离的衣摆不肯放手。 “救……救……”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安全带你离开的。”叶卿离目露警告的扫了雁归一眼,抱起小女孩就走,而雁归自是无可奈何的遵从着断后的指令,长剑挥砍间,又是几头黑兽倒地场面。 只是这样没完没了的逃亡根本不是办法,很快,雁归就因为一时不察而被黑兽划伤了右臂,狰狞的伤口迅速有黑血淌出。他皱了皱眉,越发的恼怒,一掌震飞一只穷追不舍的黑兽,遂跟着叶卿离逃入了山间…… “眼下形势严峻,我们只得先把孩子交给官府,也不知道那孩子日后该怎么办。至于老板娘那边,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够与她们汇合。”叶卿离一边为雁归包扎着伤口,一边说道。 “阿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你还真是……哪能给自己惹麻烦就往哪去。”雁归无奈的揉了揉额前的碎发,神色苦恼的摇了摇头,见叶卿离一心只顾着给他包扎,他下意识的就把脑袋凑近了几分,仔细端详起她精致的小脸起来。 越瞧着他的心里就越是喜欢,不知不觉间就连嘴角也勾了起来。 不过,就这样……也挺好。 至少他还能陪在她的身边,保护她。 “抱歉,是我连累你了。”叶卿离给他缠好了一层新的纱布,又给他披上外套,这才注意到他一直都在盯着自己。好歹她也是个未经世事的小闺女,被人瞧得脸都红了,但是此番手足无措的样子却更是讨人喜欢。“你、你在看什么?” 雁归眉眼弯弯,棱角分明的侧颜摄人心魄,偏偏这家伙一开口的嗓音也像是个祸人的妖孽:“我看我家阿离,有什么不对的吗?阿离方才说,要跟我道歉,口头道歉就免了,要不……来点真心诚意的?” 叶卿离一脸茫然,问道:“何为真心诚意……” 她的话音未落,雁归搭在她肩上的手就已经不着痕迹的停在了她的脑后,整个人缓缓倾身而下。然而,在他的唇距离叶卿离的红唇极近的时候,叶卿离还是眼疾手快的用自己的手背挡下了。 “雁、归,你别逼我动手。我说了,没我的允许,你……不许碰我。”叶卿离愤愤的推开了他,手背上还残留着刚才温软的触感,她的脸颊微红,强迫着自己不再去想,转身就要走。 “阿离……”雁归动身欲追,而换来的只有一把刺入了自己跟前土壤之中的利剑。他眯了眯眼,没有动身,可全身上下散发出的危险气息无一不在彰显着他的不悦。 末了,他一挥掌甩飞了那地上的长剑,寻着叶卿离刚才离开的方向就追了上去。叶卿离自然也没有走远,她的脚程不快,再加上她本来就有意潜伏在附近伺机而动,好好的探查上一番,看看如今这羽丘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只是她没想到,她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是雁归似乎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见雁归追来,叶卿离都还来不说些什么,就直接被雁归给扣住了手腕。 “你、你做什么?我是你的主人,你还想违抗命令不成?” “主人?既如阿离所说,那我亲近自己的主子,又有何不妥?”雁归缓缓地靠近了她的耳畔,说道:“阿离该不会是忘记了,你我之间的婚约吧?” 第四百一十七章 吓你的 叶卿离一怔,跟在大家身边那么长时间以来,这家伙一直都表现得十分乖巧,甚至于顺从到让她都忘记了他最为真实的那一面。 她差点就信以为真,认为言听计从就是她们主仆之间的相处模式。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才离开客栈几日,他就已经原形毕露了。 可是,成婚?怎么可能呢? 她大可多情,可是任谁再多情,又怎么会爱上一件自己的作品呢? 这简直是太荒谬了。 “什么婚约?我从头到尾可就没有同意过。”叶卿离据理力争,她挣扎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是很显然雁归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反而在她的一番挣扎之下握得更紧了。 “呵~可是我怎么记得,阿离那时候为了忽悠我,说的是看我的表现?”雁归反手把人往自己的怀里一拽,盛气凌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叶卿离一阵的心虚,只得躲闪着目光,含糊应道:“是、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阿离倒是说说,我哪点表现得不好了?”雁归可不容得她逃,一手就捏住了她的下巴,目光凌冽,“还是说,阿离根本就是在耍我?” “你、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 “多久?” 叶卿离抿了抿嘴唇,不说话了。 她知晓雁归聪明至此,自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缓兵之计,之所以一直都没有动手,只是在耐着性子给她一些考虑接受的时间罢了。 他想要的,他自己一直都知道,他只是不愿意逼得太紧,毕竟,他有的是时间可以等。 “雁归,我、我们是不可能的。世间这么多女子,难道就没有你喜欢的吗?我……我不喜欢你,并非是因为你不好,而是……而是因为你是我亲手打造出来的人偶啊。” 雁归在听到她前面的话时就已然变了脸色,他的目光阴沉,叶卿离只觉着心底一阵发毛。她咬了咬牙,心想着要发怒要杀要剐她也认了,却没想到,在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雁归忽然轻笑了起来,双手抚上了她的脸颊,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靠得极近。 “就是因为你是我的主人啊~自你将我制作出来开始,我就是你的所有物,而你……也可以是我的所有物。” “这……这实在是太荒唐了!”叶卿离红着脸避开,然而她逃过了与雁归的对视,却逃不开他温暖霸道的怀抱。熟悉的芳香扑鼻而来,令叶卿离的大脑甚至都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不荒唐,被造物与造物主,这世间真是没有比我们更般配的一对了。阿离~”雁归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玉手搭在了自己的心口,低声引诱道:“难道你的心里,就一点都不想要我吗?做什么都可以,只要阿离想要,我都可以给你。”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叶卿离的脸颊发烫,甚至连耳根都红了。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啊?而且他这副样子,实在是……太诱人犯罪了。 “只要你同意嫁给我,我什么都听你的,人给你,心也给你。若是你不同意的话……既然主人满足不了我想要的,那我便自己当主人,把你制作成我的爱宠,永远的囚禁起来。”雁归的眼神和语气都太过于危险,以至于他说这话的时候,节节后退的叶卿离只感到了一股恶寒自心中生起。 难道,真的就逃不掉了吗? “阿离,你可想好了,若是真的由我动手,我大可不需要活蹦乱跳的的宠物,我会割了你的声带、剜去你的双目、甚至挑断你的手筋脚筋,让你永远也无法逃走,你就只能够任我一人摆布……” “等等!”叶卿离心虚的咽了口唾沫,“你、你该不会是吓唬我的吧?” 雁归看着她这一副信以为真的模样,先是很认真的点了点头,见她面露惶恐之色,紧接着又轻笑出声,用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轻松道:“骗你的啊,你还真信?” 叶卿离长呼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她还确实是被吓得不轻。要知道自己制作的人偶,冒出此等恐怖的念头出来,对于人偶师自身而言,就已经是一件极其危险恐怖的事情了。 在人偶世家之中,只有一些心术不正的人偶师,在多次过分的虐待、邪祭自己的人偶之后,才有极小的可能会引发‘反噬’,而这人偶的反噬在人偶世家之中可谓是恐怖至极。想想看,光是把一只木偶雕刻成人的过程其实就足矣骇人,更别说人偶反噬过来,可是会直接把宿主给变成一只真正的‘人偶’。 “你,你别开这种玩笑好吗?真的很吓人。”叶卿离只觉着毛骨悚然,她体会不到这个玩笑话之中的幽默感。 “可是若是阿离就是不肯答应我的话,也许……这真的不是玩笑呢。” 威胁!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叶卿离算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心道反正自己脸皮厚,大不了就豁出去这么一次。 “你、你把眼睛闭上。” 雁归勾了勾嘴角,随即照做了。 叶卿离踌躇良久,一直安慰着自己大不了就当做被猪拱了,踮起脚尖,鼓足勇气就凑近了他的脸。 细看之下这家伙确实长得俊俏,肤若凝脂仿可透光,浓密的睫毛卷翘鼻梁高挺,五官精致得恰到好处,虽然邪魅却不失少年风骨。尤其是他闭上眼之后,瞧不见他那满眼都是自己的眼神,叶卿离反倒觉得自在多了。 她并不是第一次轻吻自己的作品,以前在临别之时她也会惋惜的亲吻它们的额间,只是这么坦然的在唇上落下一吻,却是从来都没有过的。 唇瓣上传来了柔软的触感,叶卿离杏眼微睁,脑子里回想着的还是方才雁归所说的那一句“我是你的所有物,而你,也可以是我的所有物”。她的后腰一沉,很显然是雁归单手扣住了她的腰,叶卿离有些不知所措,她的吻技笨拙,在抵着他的唇以后,她甚至都忘了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第四百一十八章 口误 就在她退意蒙生的时候,雁归终于有了动作,就着她方才的姿势,霸道的加深了这个吻。 “唔……雁归……够了。”叶卿离慌了,小手无处安放的抵在了他的胸前。 “害怕的话,就抱紧我。”雁归沉稳的话语惹人安心,他轻笑着啄弄着叶卿离的唇角,很快她的脸颊上就泛起了一阵潮红。 叶卿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由自主的的按照他所说的双手环住了他的后背。唇齿交融间她只觉得他的温度烫的吓人,总是下意识的就想要去逃,却在下一刻被他捏住了下巴。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也算不得是第一次亲密接触,可是叶卿离就是没法表现得太过自然,她的身体都崩得紧紧的,精神上也是没有片刻的放松,攻防而不自知,只能够任由他掌控主导权。 “阿离……”片刻之后,雁归抵在她的脖颈间,温热的呼吸缓缓打下,而叶卿离却只能够借着这难得的间隙大口喘息,耳边也尽是他低迷的字语:“我是真的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阿离……如果,有朝一日能够把你彻底变成我的,就好了……” 叶卿离抹了抹自己的嘴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本能的就‘嗯’了一声。 然而等她反应过来,她才发觉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荒唐。 她是傻了吗?没事她‘嗯’个什么劲? 叶卿离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刚到嘴边的话,就又被雁归的薄唇给封上了。 她惊慌失措的瞪他,而他的眼里满是笑意,就像是一个偷吃到了糖果的孩子一般,再也不容得她半分的解释与掩饰了。 疯了!她真是疯了! 自己一定是跟这个疯子待久了,连脑子都变得不清楚了。 “我……”叶卿离觉着自己还是要解释一下的,于是开口说道:“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雁归压根就没有仔细在听,而是继续玩弄着她垂落的发丝,叶卿离有些恼了,拍开了他的手道:“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都说了,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刚、刚才那就是口误、口误!” “哦?口误啊~”雁归此时的眼中真是像极了一只狡黠的老狐狸,重复的语调里满是意味深长。“其实我不介意,阿离可以多口误几次的,没准哪一次口误的时候,就说成阿离也很喜欢我呢。” “你做梦去吧,我才不喜欢你。”叶卿离冷哼了一声,从他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秀发,转身就走。“还不快跟上,趁着夜色未浓,我们再看看那些怪物的攻击走向。” 雁归慢悠悠的走在后头,神情很是惬意,也罢,看来阿离这么感兴趣的份上,他姑且对此事上点心吧。 毕竟,刚才可是尝到了不少甜头呢。 不急,既然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自私的把她制作成自己的宠物,那么再多花上一点时间驯服,也是可以接受的。 “阿离莫急,也许,这还只是一个开端呢。” “你知道这些怪物的来历?” “猜到了一些,十之八九吧。” 叶卿离追问,不过雁归并没有把自己的推测告诉她,反而是一本正经的说什么她知道的越少越好之类的话。雁归越是卖关子,越是弄得叶卿离一头雾水,她瞧着,像是那种傻人有傻福的模样吗? 而且,她才不傻。 她们一路跟踪调查了许久,叶卿离很认真的在地图上画出了黑兽的入侵走向,以及她所遇见的前来阻拦的各界势力。 眼下这些虾兵蟹将对付起来似乎并不困难,果然,想要知道禁制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要从目前黑兽最为聚集之处‘若水’才能够得到答案了。 叶卿离暗暗下定了决心,握紧了手里的地图,她要去若水。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此事不调查清楚,大家都别想安然度日。 入夜,她们只能在荒野找一处偏僻荒废的庙宇落脚,叶卿离一边吃着干粮,一边开始规划起翌日的探查路线。雁归斜倚着门框,望着被乌云遮蔽去大半的皎月发呆。只留下了一个孤冷安静的侧影。 炭笔尖在纸页上沙沙的写着,昏暗的烛灯灯芯剪了又剪,叶卿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眸底是一片暗沉的倦色。 “雁归。”末了,她收起了手里的书卷,对一直呆愣不动的身影开口。“赤水那边,会受影响吗?” 雁归挑了挑眉,单手环臂微微侧身回答道:“暂时不会,但若是出了情况,也许还需要我们回去镇守。” 一谈及回赤水,叶卿离就下意识的想要回避这个问题,很显然,那里留下了一些,于她不算太好的记忆。“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够找到他们。” “哦?阿离就这么担心别人的安危?” “老板娘不是别人,她多次助我,如今她遇到了麻烦,我又岂有袖手旁观之理?我只是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呵!”雁归却没从她的话里找到丝毫的认同感,反倒是讥讽说道:“麻烦都她自找的,早别搅这趟浑水岂不是活得比谁都快活自在?她是我见过的最麻烦的女人,谁遇上她就是倒霉。” “雁归!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么?人活得自私一点有什么不好?” “当然不好!如果一生就只为自己而活,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雁归,这世间总会有些事情,有些人,是你愿意不求回报去给予去帮助的,要是总这么斤斤计较的话又何来的百般情谊?就像我的父母,我以前的家人,他们对我的付出和帮助就是最伟大和无私的。你日后也会遇见,志同道合的朋友,相互取暖的家人,甚至是一生相守的挚爱,难道在他们的身上,你也要一点一点的计较问题得失吗?” “阿离是不是忘了?我是人偶,不是人。我没有家人,也不需要朋友,我只要有阿离就已经足矣。我只要你平安,要你好好的活着,要你远离危险,仅此而已。” 第四百一十九章 寒夜 叶卿离扶额,弯弯绕绕了一圈,怎么又说到了自己的安全上来了。她知道此举确实是有些风险,但是更大的风险如今都已经有人承担了,她怎么可以就这般望而却步呢? “我……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有事的。”至少,她对于死亡最基本的敬意还是有的,就算再好奇也不至于到用自己的性命作赌的程度。 “这事你说了不算。” “那你要怎样?” 雁归淡淡一笑:“阿离这是在问我的意思吗?” 叶卿离自觉失言,立刻否认道:“没有。” 而在她矢口否认的时候,雁归就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高大的身躯往桌上一压,默默地看了一眼她收整好的地图。叶卿离抬头看他,只见那双似笑非笑的魅眼里满是捉摸不定的深色,在烛光的照耀下染上了一层暖荧的灰。 “如果是我的话……我可不会在乎多余的人的生死。”他轻声说着,眼睛里似乎有一种无形的魔力让人移不开目光。叶卿离被盯得后脊发寒,下意识的就想要朝身后靠去,而这时门被一阵风‘吱呀’一声给吹开了,冷风鱼贯而入,席卷了一地的尘灰,亦熄灭了本就昏暗的旧蜡。 蜡烛熄灭,周围陷入了一片漆黑,叶卿离的身子一僵,已然忘记了下一步的动作。借着微弱的银白色月光,她看到了雁归嘴角扬起的弧度以及听到了他出口的笑声。 “夜里风凉,阿离……要不早些休息吧?” “我知道了。”叶卿离也没有继续坚持,而是就那么看着他高挺的背影走到了门口,随后动作轻缓的关上了木门,抵上门栓。 好在这落脚的荒庙也还算大,叶卿离简单地整理了一番就已经弄出了足以两人休眠的空间,还是按照老规矩一样,她在床位中间摆上了一碗清水。雁归见状颇为不满的皱起了眉,不动声色的在她转身时一把把装着清水的碗给撤到了一旁。 叶卿离是听到动静的,说道:“放回去。” “阿离,我保证不越界,你何必跟我这么见外呢?” 就是因为跟你待一起,才不得不提防至此啊。 叶卿离在心中暗道,不过她也不敢直言,而是换了一种较为委婉的说法:“我怕我管不住自己啊,这几日赶路太累,万一梦游了岂不吓到你?而且要是一不小心动起手来伤了你,岂不是……” “如果只是担心这一点的话,无妨,我不介意。我还以为阿离是讨厌我呢~” 叶卿离低喃:“说你是块木头你还真是。” 雁归生怕她还想着划清界限的事,立刻就想办法转移了话题,解下自己的外套往她的身上一盖,动作温柔的整理铺好。“我的衣服厚,阿离多盖些小心夜里着凉了。我无所谓,反正我是块木头。” “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 “我知道。”雁归把她的手也给塞进了衣服里,连同肩膀、脖子附近都给盖得严严实实的,生怕漏进去了一点凉风。叶卿离被他仔细暖心的照顾弄得有些愧疚,连忙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当真不冷?” “不冷,你摸我的手,还是暖呼呼的。如果冷的话我还可以去院里走走,跑几圈就暖和了,阿离睡吧,我会在门口守着的。” 这话说的……叶卿离都觉着自己是在虐待他。 “你别出去了,外面冷,你就守在屋里就好。” “阿离不怕我趁你睡着了偷偷吃你豆腐啊?”雁归笑得像是一只狐狸,那模样,还真就差一只在身后不断摇晃着的狐狸尾巴了。 “你敢!”叶卿离握紧了自己的小粉拳以示警告,她翻了个身,困意袭来,也不想再去理会雁归了。 黑暗里,雁归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动作很轻的就那么坐在了她的身侧,见她没有反应,他这才放心的留了下来。也许真的是累坏了,所以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坚持着要和他轮流守夜。 雁归先是费了些时间在附近用控梦术捏造出了一个结界,确保周围没有危险之后,这才小心翼翼的凑到了叶卿离的身后。 叶卿离已经熟睡,她的睡眠质量向来好,基本上是沾床就睡的那种类型。所以在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之后,雁归还是大着胆子,隔着衣料单手环住了她的腰。 他喜欢伴着她身上独有的芳香入眠,她的秀发披散,脸颊温润,伴随着呼吸上下的身躯会有微微的起伏,与身为人偶的他完全不同。 更不像他这般,常常会因为做一件事情太过于专注入迷而忘记假装呼吸,以至于被人怀疑,说是认真起来的样子就像是个只会听从指令的麻木的机器。 但是这都无所谓,任何人都可以把他当成机器、工具,甚至是死物,他都不觉得寒心。因为他知道,在叶卿离的眼中,他是真真切切的活过,知冷暖、明事理、晓人心的,是真实的活物,而并非麻木呆滞的人偶。 只要有这一点,就足矣。 “阿离,答应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雁归搂得又紧了几分,他的眼中满是痴迷与贪婪,尽管未生火的夜里寒冷,但他依旧想要尽力的给她带来多一点温暖。 叶卿离的身子动了动,似乎是有些不满这样搂搂抱抱的动作,雁归松了手,等到她再次安静时,他的手才刚搭上她的腰,便听到她出声了:“你还不睡?” 雁归的动作顿了一下,一时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我……我太冷了。”他随口扯了个谎。 “确实难为你了,未免火光在我们熟睡后引来一些麻烦,最近这几日最好还是不要生火。” “我知道。” 叶卿离转过了身,扫了一眼他环抱着自己的手,似乎也不介意,只当他是冻着了,于是把盖在自己身上的外套往他的方向扯了扯,说:“就知道你会冷,早直说不就好了,还硬撑。呆木头,我做的所有的人偶里,就数你最怕冷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也不是每一只到换季的时候我都会特意注重给它们保暖的。” 第四百二十章 人偶世家(1) 雁归受宠若惊:“我、我还以为……” “以为我对你们都是一样的?笨蛋,你这外衣我当初为了保暖可是缝制了不少的棉絮进去呢。你凑近些,我与你一起盖着。” “阿离,我可以抱着你睡吗?”雁归话音未落,就已经把人给拥入了自己的怀中,叶卿离略表抗议的推了推,效果不大。 她轻叹了一声,困倦异常,只道了一句:“下不为例。” 软玉在怀,雁归才没跟她计较上太多,什么下不为例,什么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向来是个没法诠释的理。而他,只要享受上这一刻的恬静,假装成她也很依赖自己,也是极好的。 比起今日忐忑接近他时的状态,此时的叶卿离就显得放松许多了,若真有不知情者撞见,也许真会将这两人当作是和和美美的小夫妻、小两口。 然而只有雁归自己的心里知道,她只不过是因为太过于疲惫,才以至于对他放低了些心里的防备。看样子,让她把那些多余的警惕心放在混沌黑兽之中,于自己而言确实是个有利之举。 翌日,叶卿离整顿好了一切,在与雁归说清了自己的计划后,她很意外没有得到雁归的否认。毕竟她们在如今这种危险的情况下还要前往若水,确实也不算是明智之举。 赶路至中午,她们寻到了一座位置较为偏僻的小镇——清心镇。 镇上的人口不多,不过这里民风淳朴自给自足,倒是像极了乱世之中的世外桃源。一听她们是从外乡来的,当地人都十分的热情好客,还纷纷主动给她们出谋划策安排住所。 叶卿离也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一到了这里总有一种到了家乡的归属感,雁归倒是很少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她与客家的女掌柜谈天说地,无话不聊。 当叶卿离提出想要留宿一夜的时候,那位性格豪迈的姑娘也想当然的答应了下来,甚至还特意收拾出了一间西屋留给他们。屋里一应俱全,叶卿离大喜过望,给她塞了银两还反被退了回来。 “相逢即是有缘,姑娘我呢也不是抠抠搜搜的主,我们家家大业大,饿不着,这点银两你还是留着自己路上当盘缠吧。干粮还够吗?如果不够的话,我让人再给你们多筹备些。”说话的女人叫阿春,三十来岁,光是听她说的这一番话就知道此人很好相处。 叶卿离的社交能力并不强,但是在跟她待着的时候就觉着特别的轻松放松,自己就算紧张说乱了什么话,对方也能会出意思。 “谢谢阿春姐,那我们就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家里多来些人才热闹,镇上许久都没有来外人了。不瞒你说,自从上次的事起,这周围的人啊,都对我们小镇唯恐避之不及。” 叶卿离好奇的问:“哦?什么事?” “镇上原是有一家善于制些手工的玩意儿的,听说以前还是个什么……的大家族,只是后来没落了,为了生计,就干了些木工的活。要说他们也确实手巧,做什么东西那都是惟妙惟肖的,后来生意好了,也开始制作一些奇异的机关巧匠。 其实这都没什么,大家也都能接受,直到后来镇子上的一家大户人家,买了个木头做的能够洗衣做饭的人,可把大伙给吓坏了。大伙呢因为这件事情也就去理论,后来商议一番下来,就说好了,允许他们制作木头人,但是不能做成真人的样子。 你想啊,你要是大半夜的起床,看到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就站在你的院里,你能不害怕?本来以为那事情也就过去了,大家呢也挺喜欢身边能有一个能够帮忙干活的木头帮手,唉~ 只是没想到,这件事情越闹越大,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成名了,附近的镇子村子啊就都知道了我们用木头机关代替自己劳作的事。就那段时间,我们镇子还被戏称成木镇来着,也是树大招风,这不镇上的那位师傅就被盯上了嘛。 那些外乡人想要买,但是这东西是绝对不会传给外人的,你说别人带走了以后这要是坏了或者是出了什么变故,我们镇上的木工师傅也不知道不是?再说,要是被坏人给拿去利用做了坏事,岂不成了好心办坏事? 没想到啊没想到,就是邻镇的,你瞧,往前面那条山路一直走就能看见。就是他们镇子上的一个贼,来我们镇里偷东西,大半夜的,闯了人家木工师傅的府里。结果……”说到这里,她特意的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继续说道:“结果你猜怎么了?” 叶卿离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说:“该不会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吧?” “对!还真就给你猜着了,那小子也不知道是偷了什么东西,人家木工师傅呢本来是想要给他一个教训的。没想到做贼的自己心虚,再加上那时月黑风高,愣是没看清,就把自己给逼疯了。 你们来的时候没瞧见吗?他以前经常在这一带乱跑,遇见谁就说我们镇子里有鬼,吓得很多外乡人都不敢来了。样子疯疯癫癫的,衣服破破烂烂,一脸胡茬,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就活脱脱的一个乞丐样。” “见是见了,不过……”叶卿离回忆了一下,说:“我们还以为他是强盗来着。” 阿春姐闻言恍然大悟的笑了笑,又看向了一直站在叶卿离身边不说话的雁归,说:“这小哥生得俊俏,没想到身手还挺好的,连那么个糙大汉也应付得过来!就是话少了点,这样不行,姑娘,你要多跟你夫君说说,做人嘛不能总是这么闷着。” “他不是我夫君,是……是我……哥……哥哥,对,哥哥。”叶卿离如是解释了一番,却没想到一直都懒得搭话的雁归忽然伸手环住了她的肩,动作举止暧昧,语气肯定:“是夫君,阿春姐见谅,我家娘子比较害羞。” “我懂我懂,新婚燕尔嘛,难免的。叶姑娘你也真是的,我都说了不用跟我这么含糊,多大点事啊,我自己也是过来人。再说,刚才我说把西屋腾出来的时候,你也没说要两间啊。” “我、我只是怕麻烦你。”叶卿离可谓是体会到了何为‘越描越黑。’ 第四百二十一章 人偶世家(2) “不怕麻烦,好了,我要去准备晚膳了,你们先回房间休息去吧。” 叶卿离刚想说闲着没事顺手帮忙来着,却被雁归拽住了衣袖。她疑惑的看向了雁归,雁归只是给她使了一个眼色,并没有说些什么。只在她们眼神交流的这两秒间,阿春姐已经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怎么了?” “先回屋吧。”雁归指了指她身后的墙壁,比划了一个‘隔墙有耳’的动作,叶卿离这才反应了过来,神情也变得严肃了许多。 她虽察觉不出这镇子中的异样,但是看雁归的样子,这里,或许并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简单。 回到西屋,叶卿离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外人后才关上了房门。 “雁归,你发现什么了?” “刚才在与你说话的时候,那阿春姐虽然表现得很热情,但她的字里行间总在有意无意的谈及她们镇子以木制偶的工艺。阿离,你不觉着奇怪吗?” “奇怪?每个地方的习俗和传统都不一样,我觉着还是可以接受的。而且,她提及了人偶,正巧我又是人偶师……”叶卿离的话才说到这里,猛然间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你倒是点醒了我,你说,她该不会是看出你的身份了吧?不对,我们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应该还没有,我们在赤水待了那么久都没被发现,她不过区区凡人,应当瞧不出来。不过,你也听她提及了,镇上有一位手艺极佳的机关巧匠,在他的背后,甚至有可能隐藏着一个退隐的家族。” 叶卿离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可是自我爷爷决心不再以制偶持家之后,人偶世家的主脉到我这里就已经……怎么说呢,成不了什么气候了。你看我如今四海为家就知道,我们现在哪来的什么家族权势,更别提隐世一说了。 旁脉倒是有的,不过我不知晓而已,而且,要真都算上的话,很多与制偶沾上边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我们与他们,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就好。阿春姐与我们说了这么多,应当是担心我们没有办法接受,毕竟,也不是谁都能若无其事的看着一个木疙瘩在院里干活的。” “呵,阿离真就这么肯定吗?”雁归阴森的冷笑瞧得叶卿离一阵毛骨悚然,她双手环抱搓了搓自己的手臂,一副被他吓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的样子。而雁归依旧不依不饶的继续说:“阿离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她要说镇上已经很久都没有来外乡人了?她这么关心这件事,说明她其实很想要有外人来,毕竟有些事情街坊邻里间做了不好,但是如果是亲朋尚远的外乡人的话,说不定哪天留在镇子里没出去,也不会引人怀疑呢……” “你、你别吓唬我。” 雁归轻轻的拂上了她的双肩,示意她落座,随即又俯身在她的耳畔悄声说道:“出门在外,只有我们两个人,什么事情自然都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的。如果她们的意图在于谋财害命,或者是想要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以我们家可爱的阿离制偶……” “不、不会的。”叶卿离胆怯的一把抱住了雁归的手臂,说:“再说,她们都不是你的对手。” “话虽如此,但危险来临之时总是防不胜防。”雁归认真的揣摩着,若有所思。 “那你说怎么办?”叶卿离的脸上闪过了一抹无邪与天真。 “不如这样吧,既然她们都已经误会了,自然是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演得越融洽越好,为了阿离的安全考虑,在离开镇子之前,事事都必须听我的。你不可以善做主张,尤其是一个人到处瞎跑,知不知道?”雁归敲了敲叶卿离的小脑袋,叶卿离连连点头,那样子真是要多乖巧有多乖巧,活脱脱的一副小媳妇模样。 雁归嘴角的弧隐隐扬起,又仔细的嘱咐了她许多注意的事项,叶卿离记得很是认真。 “大致就是这些了,对了,按照阿春姐之前所说的,等到日落之后,她的丈夫就会带着她所说的那只人偶回来。到时候,阿离也正好借此机会研究研究,看看那人偶师做出来的人偶,有何不同。” “我表现得太过好奇,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吗?” “她们生怕吓到你,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猜她们应该会很高兴的。至少,谁都不希望自己成为外人眼里的异类。”雁归如是说。 日落西山、晚霞歇照,叶卿离皆依照雁归所说的一一去做,没想到雁归果然料事如神。在知晓了她对机关偶术很感兴趣之后,阿春夫妇俩喜出望外,还特意带她去看来自家租赁的人偶。 要说起这人偶,叶卿离检查得仔细,在将人偶内部组件探查清楚之后,她这才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悻悻的收回了视线。 “先吃饭吧,要不晚了饭菜就凉了。”阿春姐招待她们说,“我和我家这位啊自成婚以来,就基本上没怎么踏出过镇子,有时候就算是有事,也就是在镇子周围转转,再不济就是这附近的几座山头。这日子虽然过的安稳,但也简单,不像许多外乡的,我听说,从我们这往东走几十里路,就有一座大城,前些年还打过仗,不过最近 平定了,比我们这里热闹繁华多了。” 叶卿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很想对阿春姐说,其实我们俩个就是刚从那城中出来的,城里早就已经被怪物糟蹋得不成样子了。只是在她看向雁归时,雁归淡淡的朝她摇了摇头,她才没开口。 叶卿离想想也对,还是不要轻易透露自己来历的好。 “对了,叶姑娘你这么喜欢这些木疙瘩的话,倒是可以到今晚的庙会上去瞧瞧,庙会里不止有很多新奇的小玩意,还有我跟你说的……亲自制偶的那位,也会出场。” “哦?在哪?”雁归突的问了一句。 阿春姐的丈夫回答道:“出了我们家往左,走两条街就能看到,一个方形的院子,拱门,上面写着‘木园’二字。平时木园的门都是锁着的,只有在庙会的时候会开。” 第四百二十二章 人偶世家(3) “原来如此……不过今日赶路实在累了,改日若是有时间,必定玩个尽兴。” “二位也真是的,干嘛着急着明天走啊,留下来多玩几日岂不更好?我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没给你们介绍呢。” “谢谢阿春姐,我们真的有急事,等我们把事情都处理完了,一定回来好好玩一场。” “好,我许久没出去了,叶姑娘,你与我说说外面如今都变成什么样了,姑娘们喜欢的、流行的水粉胭脂如何。” “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是阿春姐好奇的话,我还是能说上一二的。” …… 入夜,叶卿离负手关上了房门,身心俱疲的靠在了门后,娇唇吐出了一声轻叹。 “这个阿春姐,真是一说起来就聊得没完没了了。” “可有什么发现?” 一说起这个,叶卿离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坐到他的身侧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来,说道:“你没注意她的那只人偶吗?虽然长相确实不可观,连最基本的五官都没有雕刻,但是,那里面的机关巧术……怎一个‘妙’字了得。” “哦!”雁归抬眸,单手托腮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叶卿离又喝了几大口茶水,这才说道:“在制偶的过程中,加入越是多的机关、细节,往往就意味着制作出来的人偶更加‘拟人化’,也就是在很多动作上几乎都能够做到与常人一致。比如说在手腕、手指的关节处添加可供旋转的圆轴,就能够让木头行动起来摆动手臂的时候就像人体一样柔软。” 雁归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所以,如果是想要制作出跟常人无异的人偶,就要按照人体的骨骼来安排木块走势。” “对,不过这可是个大工程,光是设计图纸就足矣耗费数年心血。但是有图纸在手呢一切就会变得简单多了,只有能够简单到什么程度,就要看这份设计图纸有多精细了。不过今天,我还发现了一样东西,那是我爷爷曾经告诉过我的。 在我们人偶世家当中,一些德高望重的人偶师会主动捐赠出自己研制出的人偶图纸,供家族中的后辈专研学习,一般这类的图纸制作出来的人偶,都会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在人偶的背脊至后腰出,会留下一道只有我们人偶师才能看懂辨别的密纹。 而这密纹上勾勒出的,正是象征着人偶世家的标志性 图腾。只要是按照这类图纸制作出来的人偶,都无法更改这一设定,因为一旦在颈椎这种关键位置上做了变动,很有可能就会导致整个人偶在最后的环节拼接失败。” “所以,这镇上的人偶,都是按照同一份图纸制作出来的?” “十有八九,我问过阿春姐了,她们家租的这只也是按照大多数人家里选用的来挑选的。说起来还真叫人意外,在外行走,居然连人偶师这么冷门的行业也能碰着同行了。”叶卿离感叹说,“只是可惜爷爷不在,要是他老人家知道,一定会很开心。” “当心你把人家当同行,人家瞧见你手里有只这么好的杀生偶反倒与你急眼。” “不得不承认,你说的确实有点道理。”叶卿离似乎回想起了一些往事,神情有些悲愤的说:“说来也可笑,其实当初,人偶世家分崩离析,最大的敌人并不是外敌,而是我们自己。人偶师与人偶师之间为了争夺一块上好的木材,甚至为了优秀的作品而大打出手不在少数,就算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实际上暗地里不知又有多少唇枪舌剑歇斯底里。我……倒是也挺害怕你会被别的人偶师抢走的。” “哦?”雁归微微一怔,随即邪魅的笑道:“我才刚知道,原来阿离也这么舍不得我~” “不、不是舍不得你啦,我说的不是那个层面的意思,你不要误会。”叶卿离慌张辩解。 “不是那个层面?那是哪个层面?” “总之,就是不一样啦。人偶师有别的办法能够让别人的人偶认自己为主,虽然具体应该怎么做我并不清楚,不过一般被强行认主的人偶下场都会很惨。毕竟不是出自自己手中的造物,在利用完之后,因为要避免被反噬的危险,都会直接把人偶给销毁或者是下令自爆……总之,你以后离别的人偶师远一点就是,我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好。”雁归表面上漫不经心的捏了捏叶卿离脸颊,实则在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今日若不是听叶卿离这么一说,他甚至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看来,对于人偶而言,除了自己的主子以外,其他的人偶师都是一种潜在的危险。 而解决危险的办法无非两种:远离、或者铲除。 …… 关于唤醒失智的我的这件事,属实有些太过于为难阎洛了。 以至于到后来我醒来的时候,他还是阴沉着脸在给自己疗伤。 “阿娘,你终于醒了?”雨裁见我睁开了眼,首先蹦蹦跳跳的就跑到了我的床前。 浑身酸痛,有气无力,我就知道这后遗症估计要伴随着我一段时间,不过好在帝都的事情,也终于就此落下帷幕。阎洛听到了我们这边的动静,也立刻停止了打坐,对我说:“你也真是心大,万一本王没把你救下来怎么办?”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不会的,我相信你,好歹是堂堂海魔王,不会连这点能耐都没有吧?我睡了多久?” “三天。你确定你没事了?” “嗯,活蹦乱跳。对了,后来怎么样了?冥帝呢?” “我们在帝都闹出的动静太大,连火神都亲自出面了,冥帝被她带走了,你当时已经昏迷。本王提出要让她带你去神界来着,但是看你姐姐的样子,似乎不太乐意。你们……姐妹俩到底怎么了?”看阎洛这着急的样子,就知道这问题他估计也是憋了许久了。也是,按照荼靡的性子大概率不会告诉他。 第四百二十三章 分道扬镳 “此事说来话长了,你应该也知晓七十二禁制封印的事,混沌初开,山海异兽竭尽全力护下这七十二处封印,为的就是永保六界安宁。但是现在……混沌蠢蠢欲动,界外还不知道藏着多少危险的怪物,而我与姐姐的诞生之初,其实就是为了对抗混沌之兽。 只是此行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九死一生,姐姐她不愿我入神界,也是不想我涉足险境。不过,那怎么可能呢?我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去承担这些。若水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情况不容乐观,神祈社的余孽利用血祭打开了禁制封印,若水、羽丘,现在已经成了混沌之兽的主场。好在天地一剑的号召力大,有不少的修仙侠士跟随前往镇压,还有你店里的伙计传话让本王跟你说,其余地方的小缺小漏有异兽们帮忙,让你不用担心。” “听你这话的语气,信件应当是杌荒写的。既然如此,我更应该去若水瞧瞧了。”而且,朔受困了这么久,我也甚是担心他。 “诶,你身上的伤势都还没痊愈。” “皮外伤都好了,不信你瞧嘛。”我挽起了自己的袖子给他看,“只是力量损耗有些过度,不过不碍事。倒是你,我帮你疗伤?” “不、不必了,你是神族,而我是魔族。力不相融,也只会适得其反……”阎洛的话都还没说完,我就已经一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体内恢复的神力大半都传给了他。 阎洛的眼底闪过了一抹诧异,动了动唇,好半天才问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初见之时,从你的黑蝶上感知到的,你的体内有一半的神族血统。” “和你们的不同,本王的母妃与老魔君,并不是什么人人称颂的一对。恰恰相反,她是魔界曾经的一位战俘,只是因为美貌而被老魔君看上……” “阎洛,无论我们是强是弱,永远也改变不了自己的身世。所以,没有必有引以为荣,更没有必要引以为耻,以平常心对待就好。” “……你说的对。” 我无奈的笑笑,在确认他的身上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势之后,这才缩回了自己的手。“怎么受个伤还弄得好像很脆弱一样了?” “本王有吗?” “没有吗?满脸都写着‘失落、落寞、求安慰’的字眼。”我打趣他说,屋里热闹了起来,周围凄冷的气氛也减少了不少。 这时,忍耐了许久的毕方鸟终于忍无可忍的一爪子拍开了我的手,稳稳地落在了阎洛白皙的手背之上,挺起了胸脯向我宣告着它的主权。 “还真是小心眼的鸟儿啊~”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阎洛把毕方鸟往自己的肩膀上一松,又从口袋里掏出了几粒小米投喂起来。 “我们当然是去找爹爹了。”雨裁探出了一个小脑袋,小脸可爱认真的如是说道。 “嗯,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珍惜与家人相处的每一刻最重要。阎洛,你要回魔界去吗?” “魔界应该是不回了,本王想去人界看看,如果可以的话,选个山清水秀的地安个家,就像你所说的一般,游历人间,好不自在。本王知道,并不是每一位魔王对于魔界都有归属感的,但是至少……本王也不希望他与魔界为敌。 而且现在,你们还有了孩子,那孩子以后的出路,你可想好了吗?他日后又是否进入魔界,传袭魔王?本王就随口一提,就当是本王杞人忧天吧,毕竟,下一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你啊,本王知道你的性子,若非是真的了解你,本王都觉得你巴不得离本王远远的。一旦有事,无论轻重缓急,你从来都不来找本王,都只等着本王来找你。” “你放心,到时候设宴一定会叫上你。” “呵,那本王就等着你们凯旋而归的好消息了。”阎洛起身,挥了挥衣袖,一边逗弄着肩头的鸟儿一边与我们挥别。 雨裁的小手紧紧的揪着我的衣摆,稚嫩的小脸上写着依依不舍,等到阎洛的身影远去了,她才抬眸问道:“阿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阎洛哥哥啊?” “哟,你还舍不得了?” “当然,阿娘你昏迷这几天,阎洛哥哥每天都会给我讲故事听,还会哄我睡觉。”她嘿嘿一笑,而后又凑近了我的耳畔轻声说道:“虽然阎洛哥哥长得也好看,但是比起阿爹还是差了那么点,阿娘我还是很赞成你的选择了。” 我扶额:“你是不是趁我没管你又偷偷看话本了?” “没……没有。” 还说没有,撒谎二字都写在脸上了。 难得我心情也还算好,索性没有再去揭穿她,一听我说要去找朔了,小丫头高兴的晚上都差点睡不着觉。好在神力恢复的快,这赶路的时间也并没有太漫长。 帝都一战之后,我总觉着阎洛变了,至于是哪里变了,却总是说不上来。也许是心境,也许是态度,至少,他现在的眼里装得进花草、赏得好风光。只是这样闲散的态度,怎么感觉好像越发向着游手好闲的异兽白某靠近了? 但愿只是我想多了。 在抵达若水之前,我们先撞见了白泽,当然还有她的那位小跟班。他唤她小萤初。我只叫她沈姑娘,听说家里是开酒馆的,家业挺大,是为富家的千金小姐。 我不明白的是白泽带着个小姑娘跑这么危险的地方来做什么,但是看那小丫头的样子,似乎并不想我提起这个话题。她很聪明,很多事情与她一说就通,虽然肉体凡胎,但是聪明谋略却不可小觑。 一时间有些明白白泽带着她做什么了,随行的小军师啊。 “老板娘,我……我以前见过你。” “哦?是吗,什么时候?我见得客人多了,记性不好,没想到沈姑娘过目不忘。” “倒谈不上过目不忘,您之前找过白泽哥,所以我对你有些印象。” 说是印象,可我却从她的话语中读出误会的滋味,我不甚在意的笑了笑,打了个圆场说:“以前为了寻我夫君的下落,确实有麻烦过这家伙好长一段时间。” 实际上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找过白泽帮忙多少次了,重要的不是记起哪一次偶遇,而是打消对方心里的顾虑。 这姑娘的心里,似乎很能藏得住事呢。 第四百二十四章 奇怪的客人 “情况如何?” “帝都那边已经无碍了,现在最大的麻烦还是若水。不过我猜测,此事事关重大,也许神界会出手也尚未可知。你的消息倒是灵通,没想到还能在这碰上了。”我意味深长的看向了白泽,道:“不是说不谈情说爱的嘛?这转性转的也太快了。” 雨裁附和说:“阿娘,书上说这叫做‘口是心非’,越是嘴上说着越不会做什么事的人,实际上做起来可熟练了,典型的腹黑,懂装不懂。” “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看得几本书了就在这里胡说八道。”白泽哼唧了两声,费力的给沈萤初解释了一大堆,还在试图挽回一下他的良好形象,我们这边就已经先笑翻了。 这行走江湖自然还是依照我以往的惯例,我走到哪,生意也就做到哪。我对民间的一些特别的疑难杂症很感兴趣,尤其是现在神力恢复以后,就更是喜欢上了治病救人这一行当。当然,逆转生死的事情除外,我只会做一些人力所能及的。 若水地在倍受禁制之力困扰的情况之下,果然乱作了一团。街道上黑压压的,几乎看不着几个人影。我们虽是四人赶路,脚程也不慢,但是到若水附近也开始谨慎了起来,不敢冒进。 这日,我倒是接待了一位患者,这位病人他的症状很是奇怪,至于怪在何处,姑且听我细细到来。 “老板娘,你相信人世是有前世今生的吗?”当他面黄消瘦的问起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才恍然我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位贵客。 男人很年轻,二十几岁的样子,但是满脸的胡茬,显得老成。双目无神,他的眉宇之间充满着一股诡异的沧桑感。而当我好奇着他这沧桑感出自于何处时,他后面的话也给了我答案。 “这个,就要看个人的信仰了,总之一时间很难说的清。不过听你的语气,你应该是相信的。”我态度端正、语气沉稳的对他说,与这样的客人打交道,切记的一大禁忌就是心急。 他一上来并没有抛出自己的问题和病症来,反而是问了我关于是否相信‘前世今生’这一点,就足矣说明,他的观念也许曾经不止一次的遭遇过贬斥。 男人没有从我的话里得到想要的答案,他的模样显然有些失望与落寞,放在桌前十足交扣的手指紧了紧,连目光里也有了几分的闪躲。 “我、我也不知道,不过不管别人信不信,我都觉着‘前世今生’的这个说法,是真的。” “哦?为什么?”我看似无意的一瞥,实则是看向了躲在屏风后面偷听偷看的雨裁白泽一众,好奇二字都快要长到他们的脸上了。“你是有什么办法能够证明吗?” 男人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对我说道:“不需要别的东西证明。我,我就是最好的证明,因为我记得。” “如果我理解的没错的话,你的意思是说,你还记得自己的前世?”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么一段对话,才迫使我收下了男人问诊的金子,直觉告诉我,也许,他的某些记忆对于我们而言,真的有用。 在听到我试探的询问之后,男人连连点头,随即又摇头,再一次张口又是一个惊天雷炸:“不止前世,我记得每一世。从出生到现在,然后经历衰老、病逝,也有的时候是死于非命的,那些死亡的过程,每一个我都记着。” 真是骇人听闻。 我震惊的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听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与哽咽。我知道他应该是又联想到了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于是连忙给他倒了一杯水,示意他不用着急,慢慢说。 “那你还记得自己大概经历了多少世了吗?” “数不太清了,至少有三四十次,因为我记忆里的死亡就有这么多次。每一世我都会有不同的身份,而最奇怪的是,所有的前世记忆,都会在我每一世成年之后回想起来,逐一回顾的出现在我的梦里。每一世、每一世都是如此……”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要让我帮忙消除你的记忆?”我把沏好的茶水递到了他的面前,“这一点利用一些药物也确实可以做到。” “不、不是的。这样根本就没有用。我的记忆里,我也尝试过使用这样的法子,可是即便就那样安然度过了一世,等到我下一世之后,我又会在成年那晚通通都回想起来。你说,我该不会是魔怔了,每一次轮回路上,执拗的不去喝那孟婆汤吧?” 我无奈的笑了笑,不置可否。姑且不说这记得自己每一次的轮回转世的记忆到底是真是假,就‘孟婆汤’能消除一世的记忆这一点,现今人们也无法确认。 “具体的,能说的再详细一点吗?比如说能够记到什么样的程度,周围的人叫什么,还有你的父母身世之类的。” “我的经历确实有点长,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认真的听完。 我印象里能记得的都是一些与我有关的事,大部分其实都是小事,大事记不得了。就比如说朝代、年份、服饰,这些都是模糊不清的,但是我隔壁家的玩伴叫什么,我给自己的宠物狗取名叫什么,我都能记得。 我隐约的还能够记得一些对话,不过里面的内容都是些很平常的俗事,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前世有很多,从事的工作也是五花八门。甚至有时我还会转世成小巧玲珑的碧阁闺女,心里还有思慕着盼望白首与共的对象。 曾经的亲人、朋友、爱人,我都记得,我也都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以及,我是怎么死的。死亡的方法五花八门,老死病死还不是常态,多数要么是猝死的,要么就是遭遇变故。人世无常嘛,我也可以理解。 只是让我觉得苦恼的是,这些死亡的记忆它随着我的转世逐渐变得深刻,甚至于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我。越是痛苦,记忆越是清晰。有时候我也想过,也许带着记忆的转世其实根本算不上转世,它是一种变相又无用的‘重生。’ 因为即便我拥有几十世的记忆,我依旧没法改变些什么,记忆里我也曾经历过兵荒马乱的年代,可是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挽救不了一个国家……” 第四百二十五章 重生与永生 客房里安静异常,落针可闻,古香古色的景色装点,檀香环绕间,坐在我面前的这位‘历史的见证者’正在喋喋不休的与我长谈。 “从我意识到我与别人的不同开始,我便每一世都遍览群书,想要借此找到解决的办法,或者是找到一位与我有着相同经历的同伴,因为我觉着,我这是病。我也想努力的去创造历史,可惜我不过是一介平民,几番尝试下来,我与平庸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逐渐的,接受了自己的无能。 我也曾看过无数人追逐的长生不老,那些所谓的焚香炼丹,都是为了追求生命亘古不老、永恒不变。但是,长生真的好吗?于我而言,生与死其实都一个样,因为那不过是在我诸多的前世记忆中再添上一笔罢了。 我早已厌倦了一次次的重来,这样的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在记忆里我也自杀过几次,但是意义不大。一旦记忆觉醒,过往前世一点一点被回想起来,我总会被那种凄凉的孤独感所笼罩。我至今未婚的原因也大抵在此。” “我大致了解了,所以,你现在是想要结束这种经历吗?” “无所谓了,我都已经麻木了,只是想要找个同类而已。他们都说你见多识广,你有见过类似于我这种情况的人吗?” 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那个啜泣着低喃‘九十九次’的女孩,但面对他的问题,我依旧选择了摇头与致歉。 “抱歉,我没有见过。” 他的眼中闪过明显的失落,但是很快,他又打起精神来,对我说:“以后还有机会,总会遇到的,如果您见到与我情况类似的人的话,还请麻烦告知我。” 我很是好奇,问他:“告知你做什么?” “我只是想找个同类,聊聊天说说话,约定一下下一世还能在一起,哪怕是当个普通朋友,要是能做家人成亲都成。” “我想你的这个决定妖族应当会很感兴趣,毕竟他们天生寿命要比普通人类要长上那么一点儿,不过你的态度还挺乐观的,这样很好。这件事你跟家里人说过吗?或者朋友?” “说了,但是他们大多都不相信,还给我推荐起各地有名的大夫。而至于你说的妖族,我只听说过,从未见过。”他苦笑说。 “常人不理解,难以接受这点很正常。”我忽然想到,要是几十年以后,这家伙看到我开的店,会不会大感震惊啊? 毕竟他应该已经记住了我的样子。 “老板娘,你相信我说的这些吗?”他抬起了头,询问的眸光直直的看向了我。 我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语言说道:“信啊,虽然我并不知道你最开始是经历了什么以至于让你保留了这些记忆,但是我瞧得出来,你没有说谎。你有怀疑过这些记忆的真伪性吗?” 他先是一愣,微微摇头说:“人怎么会怀疑自己的记忆呢?” “说的也是。顺道再问你一个问题,那依照你这么多世的经验来看,怎么做才能发大财?”我还是比较关心这个问题。 “哈哈哈~你果然幽默风趣,看在你听我唠了这么久的份上,我也姑且送你五个字。”说着,他伸出了自己的五指一一数着:“闷、声、发、大、财。” 我笑了笑,还真是独到的见解。 客人要走了,我招呼着送客,而这时本要来和我商议事情的白泽索性也不藏了,径直朝屋里走了进来。雨裁与沈姑娘一左一右跟在他的身后,小丫头一扑到我的怀里就开始找糖,一副小馋猫的模样。 男人止步在桌前,看了白泽身后的沈姑娘一眼,先是客套的夸赞了两句,随后就一直在说眼熟,好似自己见过她。 “小萤初以前一直都生活在羲和,阁下莫不是认错了。”白泽很是细心的把沈萤初护在了身后,自己挡在了她与男人的中间,一下就拉开了两人有些尴尬的距离。 “我实话实说,再说,我也确实没必要撒谎。”男人自顾自的挠了挠头,似乎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姑娘你瞧瞧,你可认得?” 沈萤初听了我的话后,这才壮着胆子从白泽的身后探出了自己的小脑袋,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否认说:“没见过。” “可我……真的觉着眼熟。也罢,既然老板娘有事,那我就先走了。至于我拜托的那事,还麻烦老板娘上点心。”男人朝着我的方向拱了拱手,我也立即回敬。 心道,这简单啊,给你找个长寿一点的妖怪不就好了?让我想想看,现在融入人类社会的妖怪里长寿的都有哪些来着……乌龟妖、树妖好像都不错。 而且这人出手也大方,应该有不少妖怪愿意与这样的富豪交朋友。 不过,能让一位‘重生者’都觉着眼熟的小姑娘,我确实该多注意注意了。 “沈姑娘的家在羲和?瞧了,我以前也在羲和开过铺子,想必我们之间应该会有很多的话题。” “老板娘,你还真是有闲心,若水之事如此紧急,你居然一边赶路还不忘一边赚外快。”白泽拨开折扇悠然的给自己扇着,架着二郎腿往我的对面一坐,眼巴巴的瞧着我手里的金子。这货,眼看着我的小金库进账,就已经馋的要流口水了。 “少来,不是我说,你们败光了我铺子里的多少宝贝?我这不得找办法弥补上一点吗?” 白泽嘿嘿一笑,说:“我已经打探过了,天地一剑在若水的驻扎还算胜利,他们还联系上了赤乌。” “朔的情况怎么样了?”我追问。 “就知道你会问他。”白泽故意卖了个关子,见我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这才说道:“情况不明,看样子似乎是被困在禁制之地了。” 我知道他是想看我干着急,又岂会如了他的愿,眼下我越是追问,他就越是不说,反倒是我什么都不问了,这家伙嘴里知道的什么消息就都吐出来了。 “他倒是没有危险,风暴的最中央反而是安全的,不过若水、尤其是禁制之地附近已经是生灵涂炭了。方圆百里都成了无人区,听说连一只鸟儿都飞不过去。而天界那边的态度,朱雀也已经说了,有好处他们自会出手,这没宝物的……他们唯恐避之不及。” 第四百二十六章 黑云压城 天界的那群乌合之众啊…… 我喃喃道:“上回章尾之战时,我也算是见到了他们的‘威能’,只可惜群妖冢毕竟力量有限,竭尽全力也没能捅破天,反而是落得了个阶下之囚的下场。” “没想到连你都会这般评价天界,真是大开眼界。” 白泽估计觉着我会帮天界的那群家伙开脱,站在他们那边。 “很反常吗?你放心,我不仅不看好他们,连神界也不看好。不出我所料的话,若水之事天帝只会派遣火神前往,但是有姐姐在,混沌之兽不过手到擒来。”毕竟,更危险的家伙,都还藏在界外呢,现在的这些小打小闹,都还只是开胃菜而已。 “如此,我们就在后方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不是吧白泽,你不出手?” “啧啧啧~”他还‘据理力争’,“上回在章尾我不是出力了吗?要不是本……我出手,你夫君怎么应付得了混沌他们联手的?你不谢谢我也就算了,居然麻烦事还一桩接着一桩的来,过分了啊老板娘。” 我挑了挑眉,怀抱着雨裁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才好,这家伙,总不可能是千里迢迢的跑来看戏的吧? “白泽哥哥,这样子会不会不太好?”沈萤初在一旁问道。 “你懂什么?哥哥这叫做该出手时再出手,主角都是最后登场的。再说,哥哥还要保护小萤初呢。”白泽,旁若无人的揉了揉沈萤初的脑袋。 我一怔,在接触到沈萤初的目光时,她也不好意思的看到了我,默默地低下了自己的头。 所以……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像被莫名其妙的喂了一嘴的狗粮,是我的错觉吗? 我拉着女儿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对,错觉,这一定是错觉。 年幼的雨裁茫然的睁着自己的大眼睛,很是费解,懵懵懂懂的把她手里的一块糖塞到了我的口中。 “阿娘,来吃糖。” “丫头,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 “什么味啊?” 我回道:“爱情的酸臭味。” 其实到这里,我还是要稍微澄清一下的,白泽虽被称之为神兽瑞兽,其实自己本身的实力也算是个战五渣。 也就是属于空有一身修为,但是并不擅长战斗的那一种。不过别误会,我这里说的不擅长,那参照的对象都是些山海中实力强悍的异兽,比起寻常的小妖还是绰绰有余的。 而且这家伙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一看就不善于干架。 我听说叶卿离和雁归也寻着来这里了,只是也不知道他们的行进路线,可惜没有与他们碰着。 在帝都一战后,帝都那也传来了一件事。 一位颇有声望的老者,在指挥剑宗作战的时候下令让弟子除掉海魔王,结果自是以失败告终,没想到回到家族后,那位长老突然走火入魔,屠戮了自己全族! 世人皆说这是源自于魔王的报复,可我心知阎洛还不至于此,就算是解决私人恩怨没必要牵扯上全族的性命。 看来魔界之中有人盯上他许久了,也难怪他会说出不回到魔界就在人间寻一安身之所的话来,原来是又怕背锅。也对,毕竟羽丘被毕方鸟与魔族所毁一事,让差一点他就成了羽族的众矢之的,如今再加上帝都,事不过三,光是这两次的有意为之,直叫人忍无可忍。 这样魔界,第五魔王,你真的有归属感吗? 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维护的一切,也许它落在别人的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呢? 阎洛居住在魔界已久,还不是说离开就离开,还有朔,他们的放弃总让我觉着,魔界并没有我想象当中的那么好,多少的明争暗斗、暗流涌动……当然,这都还只是我自己的观点,我并未在魔界长留。 …… 魔界,圣女殿。 “滴答——滴答——” 薛梦瑶拖着沉重的身躯行进,精致娇俏的小脸上没有一丝的血色,她的目光阴冷呆滞,泛白的手指叩响了主殿的大门。 “进来。” 主殿之中,第九魔王气质冷淡的坐在高背椅上,手里还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密报,在注意到薛梦瑶以及她身上受的伤之后,第九立即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他想要起身,但随即又满面淡然的坐了回去。 “你受伤了?”依旧是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 “殿下,是属下学艺不精,暴露了行踪。”薛梦瑶始终都低着头,所以并没有瞧见刚才他的小动作。 第九魔王微微蹙眉,不满道:“是海魔王动的手?” 根据他所得到的消息,再加上帝都能敌过薛梦瑶的就那么几位,他很容易就推断了出来。 “是,他想下死手,好在属下逃了。殿下放心,属下一句话也没泄露。” “呵,不由分说就动手?确实有几分他的风范。这位魔王啊,还是有些傲骨的,容不得别人往他的身上抹黑。”第九魔王往自己的怀里摸了摸,掏出了一瓶伤药扔给了薛梦瑶,薛梦瑶接过拱手作谢,倒出两颗就随意的往自己的嘴里一扔。 分明是疗伤的苦药,却被她吃出了一副尝糖豆的样子。 第九魔王了解她的性子,她从来不怕受伤吃苦,她唯一想要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去变强。 而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黑云压城城欲摧啊,时局变了,五哥那边,也该动手了……” “殿下,若水的情况您应该也知道了,我们就这么隔岸观火吗?” “界外的事情自有神族去管,此战凶险,等水火双神皆离开之后,我们再出手也不迟。冥帝虽因禁制之力而心智大乱,但天帝绝不会杀他,介时本王只要与他来个里应外合。拿下天帝,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这段时间里,你要尽快的提升实力,明白吗?” “是,属下明白了。” “光嘴上说着可没用,从明日起,每天六个时辰的修炼再往上加时,每天八个时辰,本王会亲测你的修炼成果。” 薛梦瑶咬了咬牙,忍着身上的伤痛欠身,语气决绝且坚定:“是!” 第四百二十七章 反噬 ——魔界,从来都不缺少贤明的君主。对于这点,你与我心知肚明。 “别废话。”魇之魔王脸色惨白的一手揪住了自己的心口,对着心底里放出的那道声音说道,而跟在他身侧的魔族侍女被弄得一头雾水,只怯怯的说了一句:“殿下,我没说话。” 魇之魔王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只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寝宫里很快就回归了死一般的寂静,他端坐在床边给自己疗伤,才发现这伤势不仅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变得越发严重了。而他的心底,也再一次响起了魅之魔王冰冷的嘲笑声。 魇之魔王越发的不爽,他索性从滚滚黑雾托举的空间里揪出了已经失去意识的蒙沅沅,大手紧紧的掐住了她的咽喉。然而蒙沅沅却一动不动的,美丽安详的就好似已经睡着了一般,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根本没有半点儿的感触。 现在的她根本死不了,被魔力侵蚀的躯体就像是被永远的封存了一般,魇之魔王此举,其实不过是在泄愤罢了。他心知,自己只有把她带在身边,才能够在人界肆意的行动,但是同时又十分不屑于受制于此。 “果然是没用的废物,这样下去不行,每次去人界,本王的力量都会受到一定程度上的压制。”这种无法使用全力的样子,实在是太过于憋屈和烦躁了。 ——少给自己的无用开脱了,竭尽全力你也不是魔君的对手。这一点,我们早就已经见证过了,不是吗? “你给本王闭嘴!” ——哈哈哈!怎么?你怕了?我的好哥哥啊,你当初吞噬我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怕呢? 魅之魔王的声音与字句都太过于嘲讽,如果说,魔族也会有心魔的话,那么她,就一定是魇之魔王的心魔。 曾经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当初若非她一意孤行,多次反对魇之魔王的主张,他又何至于此?他绝不允许那个曾经最了解自己的玩伴,成为自己的绊脚之石。 “本王曾经也待你不薄,可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本王,老二啊,你我本该沆瀣一气风雨同舟……” ——呲!别再说这些无用的笑话了,现在来与本王说往日情谊,你是想要本王看在过去的份上赏你个全尸吗?已经失败了两次的废物东西,留着吃灰呢? 魅之魔王的声音这一次却是在寝宫里响起的,女声清冽中又带着一股柔性魅惑之感,魇之魔王心知自己已经控制不了她了,但在听到她的话后,还是颇为凝重的拧紧了眉头。 昔日他吞噬魅之魔王之时,之所以能够得手,那皆是因为在最后的紧要关头魅之魔王心软留了手,否则他的吞噬根本不可能如此成功。而今,所有的一切,都该还回来了,因果报应,从来都没有放过谁,就连魔族也是如此。 “本王倒是很喜欢你为本王新找到的这副身体呢。”在黑雾涌入身体之后,一直被魇之魔王扼住脖颈的蒙沅沅缓缓地睁开了眼,绯红的魅惑之色才刚刚浮上她的美眸,她的娇声未落,抬起的手就已经护在了自己的胸口之前。 而就在几乎同一刻,魇之魔王手里握着的匕首,也被挡在了相距她的皮肤的一厘米之外。 “你还想再杀死本王一次吗?我的好兄长,是你,背弃了我们之间的盟约。”魅之魔王用魔力包裹双手,紧紧的握住了匕首的锋刃,身体微微前倾,气势压人。与她的步步紧逼相比,本就负伤脸色惨白的魇之魔王就显得更加弱势了。 魅之魔王只轻轻地用手一推,就把他压在了身后的软塌之上,她欺身而上,而他的手依旧紧紧的锁住了她的脖子,似乎以为这样就能够带给自己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怎么?都不狡辩一下吗?”魅之魔王跪坐在他的腿上,鲜红的嘴唇嘴角邪佞的勾起,宛如一只风情万种的妖精。“哎呀呀,看你的脸色怎么难看,本王一出来你就要承受反噬之苦,精神上的折磨,可不好受吧?如果你滚下求本王,本王就赏你一个痛快。” 魇之魔王咬了咬牙,没有吭声,而他忍痛承受的样子,反倒是把魅之魔王给看得乐呵了。 “就这么不想死啊?” 废话。 魇之魔王瞪了她一眼,所有的抱怨皆在不言当中。然而他忘记了,魅魔最为擅长的就是精神领域的控制,所以光是一个眼神的对视,带给魅之魔王的信息,就已经足够多了。 “你放心,没这么轻易就放过你。”魅之魔王狠狠地捏住了他的下巴,随即反手从他的手里夺过了匕首,就那么抵在了他的脸颊之上。她语气愤恨的一字一顿的开口:“本王,一定要将你给千刀万剐,方才能泄本王心头之恨。为了救你,连第五都牺牲了,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 “本王这么做,都是为了魔界。” “都是胡扯!你这么做,就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一己私欲。煽风点火挑拨离间,阴险至此,呵,究竟为何呢?就为了你口中所谓的宏图伟业?你醒醒吧,六界划分是千百年来的定律,一统六界?你想都不要想。” “凭什么?你也都看到了,那小子根本不就配做魔君。”魇之魔王的话音未落,就感觉到了抵在自己脸颊上的刀子又入肉了几分,他立刻乖乖闭嘴了。 “魔君之位向来都是强者居之,你瞧不起他?是,受情感所累确实不会有什么大作为,可跟在他身边的那位,乃是神界的水神殿下。你以为他们封印禁制东奔西走是为何?那也是在为了我们魔界。 而至于你,即便吞噬了本王的力量也不是他的对手,如今,就更不用说了。魇之魔王,你的机会,已经没了。所以,不必再苟延残喘了,死吧!”魅之魔王的眼底闪过了一抹狠决,她的双手高高举起匕首狠狠落下,魇之魔王还想要去抵挡,但是已经力不从心的他又岂是魅之魔王的对手? 魅之魔王这一次并没有留手,也没有把他关在自己营造的噩梦空间里折磨,而是直接赏给了他一个痛快。因为她知道,以自己兄长的性子,如若不死,他绝对不会甘心,甚至会不惜一切卷土重来。 魔界,已经经历不起再一次动荡了。 等她安顿好魔族将士之后,再亲自去,将魔君大人恭迎回来。 至少,魅之魔王是这么想的。 第四百二十八章 重逢 若水的禁制之力,消退了。 这一次的入侵真是突然的让人猝不及防的,却又来去匆匆。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禁制之地一片狼藉,废墟残骸里,我只看到了两道对峙的身影。 “可以啊你小子,什么时候有机会真要与你好好较量一番。”荼靡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神色颇为满意的拍了拍朔的肩。在看到我的时候,她很明显的愣了一下,动作有些僵硬的转身就要走。 “姐姐。”我连忙上前叫住了她,在一路小跑到她面前的时候,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你……你要回神界了?” “对。” “我有件事情,要与你说。这件事……很重要。”我挽住了她的手,眼中的哀求之意已经明显到不能再明显了。 “也罢,此事尚不可太早下定夺,本神再留几日。”荼靡说着,吩咐了一旁的小仙官几句话,让她先回神界复命去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松懈下来才发觉,某人看着我的目光向来温柔炙热,让我都有些无法忽视。 “朔,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白泽似乎有事要与姐姐商谈,所以我也就理所当然的把朔拉到了一边。有段时间没见了,久战过后的他,眉宇之间都带着一股慵懒的疲倦,墨发肆意的披散着,衣裳上也染了血,但样子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冷面修罗。 而这位冷面修罗,在看到我的时候,目光却是温暖的,嘴角也噙着一抹傻笑。 “问你话呢?傻了吗?”我关心的伸出手在他的额头探了探,体温正常,可是怎么瞧着呆呆傻傻的?在我下一句话还未出口的时候,朔忽然拉住了我的手腕,霸道的力道直接把我整个人拉入怀中。 他拥得很紧很紧,一时间居然也忘了自己的身上有伤。 “没事,一点小伤,不要紧的。” 我连忙从他的怀里挣脱,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崩裂的伤口,气急败坏的指责说:“这也叫小伤?你再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以后我怎么办?” 好在我在与冥帝战斗之时使用了空间之力,否则那伤势再通过替身蛊传到他的身上,还真是惨不忍睹。而且……出于心虚,我也不想让朔知晓我使用了禁术的事情。 “呵~”朔看着我手忙脚乱的给他检查着伤势的样子,自顾自的笑了,一手扣住了我的手,说道:“本座自己来,脏。” “我不嫌弃。”好在我处理伤口和包扎的手法也算熟练,很快就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我抹了抹额角沁出的细汗,甘之如饴的朝他笑了笑。 “这一次算本座失约,没有尽快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去找你。” 我连连摇头,“不会,混沌之兽本来就会难对付很多,本来我还想赶来帮你的。” 朔哑然失笑,“要真让汐儿出手了,那本座岂不真的成了吃软饭的了?” 我下意识的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淡淡一笑,朔寻着我的目光看了过来,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在我错愕间,他再一次搂住了我。我的脸颊微红,分明想避开但是身体又十分诚实,诚实的告知着我自己,其实我也很想他。 “喂,你们也太过分了,能不能顾及一下旁人的感受?”白泽气得跳脚。 朔不以为然的回应说:“已经很顾及了,否则,又怎么会只是简单的抱抱?” 啊,真是丢脸。 我默默地低下了头,恨不能把脑袋给埋到脖子里。 不过才两秒钟,我的身体一轻,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朔横抱在了怀里。我忍不住惊呼出声:“朔,你干什么?” “既然某些人都已经受到刺激了,那不妨再刺激他一下。”朔笑得像只狐狸,嘴角勾起。我随即陪笑,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这么腹黑呢? 不过,气得好啊,谁让他前段时间还在我面前秀恩爱的来着。这叫什么?风水轮流转! “你们……你们这一对狗男女!秀恩爱,死得快!!!……真是气死我了。”白泽气得一甩袖子愤愤跟上,沈萤初则是跟在他的身后偷笑。 “小姨,跟我们一起回家吧。”雨裁揪了揪荼靡的衣摆,荼靡这才回过神来,半蹲下身看她。 “小丫头,你方才叫本神什么?” “小姨啊,娘亲的姐妹,应该……都是这么叫的吧?”小雨裁以为自己说错了,于是很是认真的思考了起来。 “没错没错。”荼靡揉了揉她的脑袋,心想着应该找些话题表示一下长辈的关心才好,只是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是社死现场,“小雨裁,跟小姨说说,你今年几岁了?” 几岁? 雨裁默默地伸出了自己的十根手指头,而后没完没了的数了起来。小姨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她的真身可是海魔烛,是魔界负责镇压恶魂的存在,要真问起来她多少岁,怎么说呢?她诞生之初至今,魔王都已经换了好几代了。 但是要真的细算的话,是要从她镇压恶魂之初算起,还是要从她刚修炼出灵智的时候算起?这确实是个问题。 “唔……小姨,我忘了,实在是数不清了,你还是去问我娘亲吧。不过娘亲现在,估计没有心情回答这个问题。” 荼靡掩面而笑,她虽身为长姐,却只能够眼看着妹妹一家夫妻和睦,如今更是连小成员都已经有了,而自己……却依旧孤身。这其中的酸楚,关上门来,也只有自己知晓。 不过,既然是妹妹的宝贝,她自然也是当作亲生的来看待的,毕竟,她与汐的关系摆在那里。荼靡弯下腰,轻而易举的就把雨裁抱在了怀中,“那小姨带你去吃好吃的吧?你喜欢吃什么?小姨都可以给你买。” 雨裁抿了抿唇,有些小贪心:“小姨,我想买话本,但是阿娘她们都不愿意让我买。小姨你最好了,你能给我买吗?” 看着小丫头期待的眼神,身为火神的荼靡大人很显然的并没有意思到问题的严重性,于是她不仅答应了下来,还顺便的补上了一句:“买,只要我们家雨裁喜欢,想买多少买多少。” 雨裁喜笑颜开,直呼道:“小姨最好了,小姨万岁!” 第四百二十九章 隐瞒 在《海内经》中有记载,流沙以东,黑水的西岸,有朝云、司彘两国。黄帝之妻嫘祖诞下昌意,自天上降于若水而居。若水地的由来久远,迄今为止已无法考究,横渡若水,于黑水流经之处,有山,名为不死山。 若水的灾厄严重,居住于此地者,或命途多舛死里逃生,或亡命故里,成了混沌之兽的腹底冤魂,而这不死山就成了流民的重要据点之一。禁制之力的毁坏程度巨大,如今不少的难民都被交接转移去了不死山,由人界各大门派出资出力照料。 那是我久别之后第一次见到段霓裳,她如今姓李,是天地一剑李家家主李牧尘格外照顾的小师妹。自称为李霓裳,性情中人这一点没有改变,嫉恶如仇也乐于助人,扶救弱者。当然,她也已经记不得我了。 敖筠之的去魂针在消去她的记忆的同时,也将她成功的推入了道途。这姑娘的过去,现如今也就只有李牧尘知晓了。不过那小子一心想到,属实也像极了一根筋的木头,这么好的女孩留在身边,光是献殷勤的追求者我刚才只一会儿就瞧见了好几个。哎呀呀,也不知道他何时能开窍,总归不会等到小师妹被外人薅走的时候吧? 我这边才刚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凉凉的冷风都还没来得及灌进来,就已经被手快的朔给关在了窗外。 听着外头呼啸而过的风声,我有些不满的撅了噘嘴,说:“做什么?” “当心着凉,小傻猫,本座都和你说了多少次了?”朔颇为无奈的捏了捏我的脸,语气嗔怪。 “我哪有那么娇贵啊?再说,神族的体质不一样,怀孕除了后期肚子大点行动不便以外,平平常并没有太大的分别。”所以,说到这个,我是真的连孕吐都极少有的,胃口尚佳、能跑能跳的什么事情都没有。 “呵,那汐儿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我不假思索的回答:“我都喜欢,而且,我相信以后呢,我们一定也不止有这一个孩子。” “嗯,我们会……”朔深情款款的握住了我的手,然后我就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身体在我的面前逐渐‘缩水’,最后变成了一个懵懂的少年模样。 “朔?”我试探着喊了一声,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异样。 “本座没事。”略带着几分稚嫩的声音自他的口中发出,就连说也发觉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意思的抿了抿薄唇。明明这副状态很难办,他却还想要尽力的表现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偶尔换个角度看看汐儿,总能欣赏到别样的风采呢~” 我双手环胸,挑眉沉声问道:“不解释一下么?又是‘蚀星’的反噬?我怎么记着你回来以后还瞒着我偷偷放过血来着?” “过几日就能恢复了。”朔顶着自己十余岁的少年身躯说道,面对我的询问,他温柔的目光有了明显的闪躲。 “当真不告诉我?”我自然是担心他的,所以耐着性子又追问了一句,然而回应我的,只有代表肯定的沉默。我只他不肯与我说了,再这个样子问下去,得到的回答也只会是敷衍。 看来他是已经在心里掂量好了做好了决定。 “我等着你亲口告诉我,最好不要让我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你的状况。” “汐儿说什么呢?真的没事。晚上就能恢复回来了,你放心,耽误不了我们的好事。” “你这个笨蛋!我关心的是这些吗?” “难道汐儿真的对‘吃我’这件事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吗?果然是老夫老妻了,本座居然一点魅力都没有了。”这话,要是放在原身上还算适用,但是要让我对待着一位看似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我可以表示真的很无感。 “怎么会呢?”我扬了扬嘴角,顿时一个邪恶的想法就在心里生根发芽,“你凑近些,离这么远我怎么亲你啊?好长时间都见了,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朔将信将疑的看着我脸上不怀好意的表情,眼看我再次朝着他勾了勾手指,他立马凑上前来。我示意他闭眼,在这家伙满心欢喜的时候,我抬起了自己闲置微搭的玉足,动作那叫一个犀利,快准狠的朝着这家伙圆润的屁股就是一脚,不仅把人给直接从榻上踢下去了,还接上了一阵掌风,直接关上了我的房门。 “砰!”随着木门被关上的无情声响,朔可谓是真的碰了一鼻子灰。 还跟我闹着玩呢?什么事都敢瞒我? 还真是胆子越来越肥了! “哎呀!手滑了,这样吧,等你什么时候恢复了,什么时候再进姑奶奶的房间吧。否则不管你再来多少次,姑奶奶我呀,也照打不误。”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继续若无其事的吃起了盛放在手边不远处的樱桃来。 “汐儿……”门外,响起了朔哭笑不得又无奈的呼唤声,我没再搭理。 什么时候夫妻之间相互隐瞒还能够成为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事情了?而且,这还是事关他性命安全的大事,他居然如此胡来。 也许之前像这样的情况发生的次数也并不少,以他的性格,能让我发现才怪。而这一次像这样毫无征兆的逆时,也确实,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 以至于连他都表现得那么……手足无措。 什么换个角度,呵,以为我会相信吗?说谎也不找个像样一点儿的借口。 真是……让人心疼又无措。 我一直都静声听着,朔似乎在门口站了许久,而后,他转身穿过了走廊,敲响了白泽的房门。这个时间点大家都是在休息着的,姐姐也在处理恢复着自己的伤势,让我感到意外的事,平时得点空闲就开始四处找酒喝的白泽,这一次居然很‘乖巧’的待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我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以至于被沈萤初撞见的时候,我竭力的在她的面前比划着‘嘘’声的手势。 沈萤初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怪异,能不怪异吗?身为有夫之妇的我居然在一本正经的偷听别的男人的墙角。 但是一想到是为了朔,这些我都忍了。 第四百三十章 停止使用魔力? “所以你连这都不打算告诉她?”白泽嗔怪的声音有些大,话才刚说出口,就已经被朔伸手捂住了唇。房间里的光线晦暗,白泽又没有点灯,所以此时两人的举动,莫名的有那么几分养眼。 向来以白衣着称的白衣公子白泽,冠束墨发,神情震惊,俊脸上的慌乱与茫然难掩,他半靠在身后的太师椅上,而他的面前,则是一位倾身而下墨发披散,浑身都自带着一股王者气质的男人。 鹰眉薄唇,高挺的鼻梁,眉宇之间带着一股难掩的高傲与疏离之感,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无形的亵渎,而他此刻却一手捂着对方的薄唇,自己修长的食指抵在自己的唇边,眼神警惕的朝着身后看了一眼,紧接着又将目光落在了白泽的身上。 “小声点。”朔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暧昧与深沉,听得白泽在第一时间都察觉出了不对劲,连忙伸手推开了他。 “你、你做什么?都是大男人的,别动手动脚。” 闻言,朔先是黑了一张俊脸,“呵,正巧,本座对颜值低于本座的男人也没什么兴趣。” 白泽先是一愣,紧接着恨恨咬牙,“你小子,你就嘚瑟你长了张好脸吧!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揍,我就不该同情你。” “同情?本座要你一介废物的同情能干嘛?连饭都吃不饱。” “你!好,本……公子,大人有大量,也懒得与你一个将死之人一番计较。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下一次还想要本公子传妖力给你,你想都不要想。你干脆就让反噬弄死得了!”白泽愤愤的把朔往榻上一拉,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不由分说的就开始去褪他的外衫,衣服才被拉到肩头,就被朔给按住了。 “你做什么?”朔的眸子里晦明晦暗的,要不是还需要他的帮忙,朔估计早就将这位不知羞耻举止粗暴的白泽大人给隔着窗户扔出去了。 “以你现在的状态不便施法,简单来说就是你太虚弱了,本公子的妖力不好传给你。” 朔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褪下了自己的上衣,声音依旧是沉沉的,警告意味十足:“你最好有点作用。” 白泽心急如焚的挠了挠脑袋,也很是尴尬的坐在了他的身后,双手运功把妖力凝聚到了掌心,这才朝着他的后背就是一掌。然而在接触到朔的皮肤之后,他的手掌就传来了一阵灼热刺痛之感,宛如万蚁啃噬一般,疼痒难耐。 白泽咬了咬牙,撑着又运了一次功,而至于自己遭遇的那点痛苦,他也忍着没说。妖力传入体内之后,他也大致的探查了一下朔身体的状况,很快,他就拧紧了眉头。 “我还真是好奇,你是怎么凭借一己之力就把混沌之后给逼退的?”白泽玩世不恭的笑了笑,态度很是没心没肺,他看似随意的再度凝聚起自己的妖力,而后从朔的后背灌入到他的体内当中。 “除了打回去,还能有什么办法。任何计策,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过是些小聪明。” “你这话说的……啧……未免也太过于狂傲了一点,谁教你的?下次不许再说了啊,哥们的风头都要被你给压过去了。” “呵,除了她,还能有谁教得了本座?”朔哑然失笑,即便此时他的身体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而他的反应却更像是个没事人似的。“白泽,你没吃饭啊?用点力。” “废话,每个人分发的食物都是有限的,你以为本公子和你们夫妻两一样,爱吃吃不吃拉倒?我都快要饿死了,作为酬劳,今晚的伙食得给我加餐?” “你真没吃饭呀?”朔有些震惊,“难得见我们白泽大人会心软,把吃的送给谁家的小可怜了?” “你别乱说,是萤初。我答应了他哥哥会照顾好她的,再说,那丫头好歹也叫我一声哥哥。小孩嘛,就是在长身体,一餐都饿不得的,哪里像我这种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少吃一顿也死不了。” “说得还真像是那么回事。”朔并不认为一个向来我行我素特立独行的人会把一个拖油瓶带着身边是出于什么‘良心发现’,反而,他忽然发现这家伙有些当畜生的潜质,“你也知道是小孩?你带着她到处乱跑,她家里人担心怎么办?”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好,你也知道,凉月一旦盯上什么人,是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我担心她会再去找小萤初的麻烦……”白泽喋喋不休的解释了一大堆,实际上这些心灵上的自我安慰只有他一个人在听。 等他抱怨完了,朔也起身披上了自己的衣服,嗓音低哑冷冽:“既然招惹上了,就注定会是个麻烦,别怪本座没有提醒你。白泽,人类的寿命可不比我们,花期很短,若不采撷,花开花落,徒增遗憾。”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我就活该禽兽似的?” 朔淡然回眸,轻声道:“你不就是兽吗?” “呵呵~”白泽单手轻抚唇笑了起来,笑容是那样的人畜无害,宛若暖阳,可他兽瞳之中的欲望与贪婪,又是掩抑不住的疯狂涌现…… “不,你说错了,本公子既然都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的做个人,那寻常之事,就都要按照逻辑来。” 朔才不管他意味深长的指了什么,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襟之后,再度恢复了那一副倾国倾城的邪魅模样,浑身都散发出生人勿进的气场。 “你上次给本座的药是不是掺水了?那么假,一点效果都没有。” 白泽急得跺脚,说:“没用?这可是我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制成的,你爱要不要!” 语罢,他还很是傲娇的轻哼了一声,又把一个装着药丸的瓷瓶扔到了朔的手中。 “谢了。”朔转身就要走。 “其实以你现在的状况,根本就不需要药,逆时对于你的身体而言也是一种保护。虚弱状态下你无法使用更多的魔力,不也顺道减少了魔力的透支吗?你我都知道,要想完全避免反噬,只要停止使用魔力就好了。” 第四百三十一章 问心无愧就好 “你觉得,这对于本座而言,可能吗?” 白泽悻悻的闭上了嘴,但还是忍不住小声的嘀咕说道:“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力量强不强大……” “本座使用魔力,并非是为了争强好胜。白泽,你有想要保护的人吗?或者说,你的心里,有最重要的人吗?重要到宁愿放弃一切也要去保护她的安危,重要到你可以为之付出生命,不管自己的世界是黑是白,只要她的世界里永远都是开心和快乐就好。呵~本座忘了,你应该,还从来没有为别人拼过命吧?你不懂得那种感受。” 白泽看着他脸上轻蔑的表情,不知为何,心里面就冒出了一股无名火,他厉声争辩道:“怎么没有了?我也曾有舍己为人的时候,但是保护别人,不代表就可以无条件的牺牲掉我自己。你跟老板娘,你们就是两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那么如你所愿,两个笨蛋正好也臭味相投的走到一起了。”朔姿态慵懒双手搭在脑后,不假思索的就应下了白泽亲赐的昵称。 白泽黑着脸,心道,见过脸皮厚的,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居然还死要给他秀一波恩爱! 简直过分! “你还真是什么话都敢接。我还是那句话,想活久一点,就少用些魔力。还有……老板娘不是还要与火神前往混沌虚空吗?作为挚友,我奉劝你不要去,因为你一旦去了,就免不了要使用魔力。到时候,可别真就回不来了……” “哟?你还舍不得我啊?” “滚滚滚!” 在朔推开门的前一刻,我和沈萤初已经默契十足的分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当中了,这其中的对话我也不知道她听去了多少,但是我的耳朵好使,自然是一字不落的都听下了。 所以,我此刻的心情还是有些沉重的。 但是我知道,即便我开口也劝不住他,停手?怎么可能? 他可是我的另一半,也是我最为了解之人,这种时候让他停止使用魔力,无异于对牛弹琴啊。 他是不会听的,如果换作是我也是这样,我们都有这与生俱来的使命,在手握权力的同时,也肩负着守护的职责。哪怕是最后力量枯竭,也会选择让自己的生命,在战场上迎来它的终点。 但是我不害怕,因为我相信,命运,它还是温柔的眷顾着每一个人的,它一定也在我的结尾,给我安排好了最好的结局。 沈萤初,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亦是,你的最后一次。 所以,你想要守护的那个人,你找到了吗? 我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在越是深入的接触了她以后,我才发现她聪明勇敢的小灵魂里,藏着一份偏执与执着。一如那位奇怪的客人所说的一般,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总会让人产生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而今天,为了验证我心里的这个猜想,我看到了她内心深处蜷缩在角落里的灵魂。透过她漆黑透亮的大眼睛,我看清了她,也看清了灵魂之上镌刻的密密麻麻的刀痕,九十九道,整整九十九道。 原来,她就是我一直要找的那个人,也是此次命运留下的唯一转折点。 如果命运女神真的会有尾巴的话,我想,那一定是今天惊慌逃走的那只小不点。 或许连她自己也不自知,在探查到她的灵魂最深处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她一直都在哭,很绝望很无助的那种只能够把自己环抱的小声啜泣的哭。为什么要哭呢?至少这一次,我们不用再重来了啊。 难道最让人感到绝望的,不是一次又一次的在失败与失去之中循环,而是在无数次失败之后,得知自己已经没有下一次机会的时候吗? 有什么好绝望的,这世间,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它既不会因为少了一人而变样,也不会因为少了一位神而倾颓,努力过了,问心无愧就好了。 “在等本座?”说轻轻地推开了门,首先探进了一个脑袋,我被他偷偷摸摸的样子给逗笑了。 “不然你以为呢?你这副样子真像是个做贼的,现在贼人遇到正主了,该交代的也得交代了吧?”我用手指关节扣了扣眼前的桌子,示意他坐到对面。 朔吸了吸鼻子,模样瞧着有些颓然,既然他是顶着认错的态度来的,我的脸色自然也就不会难看到哪里去。 “汐儿刚才不是说的吗?等本座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我心道,还卖关子呢?你爱说不说,反正老娘刚才都听到了。而且,顺带还是带着自己肚子里的崽儿去听了个一清二楚。 “你……该不会是瞒着我偷偷去找了女人吧?还是说在外面包养了情妇?嗯?还给我玩角色扮演这一套?小样,玩得挺花的啊!如实招来。”我装模作样的一拍木桌,此话一出,听得刚来我屋里找水喝的雨裁一口茶水就喷了出来。 “咳咳咳……什么?!!”雨裁的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难以置信的目光在我与朔之间来回扫视,紧接着指着朔就骂道:“爹地你也太不是个人了!这么漂亮的媳妇你还要去找什么情妇?这世间女子又几个比我娘亲好看?你这眼睛……真是瞎跟没瞎差不多了……” “小孩子不要多管闲事,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座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了?”朔没好气的把雨裁的后衣领一拎,单手叉腰往桌边一放。这下好了,原本就是个相互演戏的寒暄,真就演变成了三人的家庭大会了。 我扶额,“既然没有,那你先解释解释,你这个特殊的癖好,从何而来?” 我当然给了朔台阶下,此时的白泽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直接被朔当成了背锅侠。 “当然是白泽,这不是……他一个人单身久了吗?这里出了点问题。”朔很是认真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雨裁一惊,没想到白哥哥表面上看起来人模人样的,背地里这么‘品位独特’啊!咦~~~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雨裁见到白泽都选择了极其嫌弃的绕路走,也拒绝了他为了示好送来的各种糖果和话本。 这一举动,让白泽可费解了好长的一段时间。 第四百三十二章 枫过无君 不亡城外的枫叶又落了,如红霞般一片一片,惹人深思。 昔日里被遗弃的那个小小少年,之所以爱上了这一方落叶,只是因为,那也曾是他伤痛的证明。 “好奇怪,最近明明不是秋天……” “不亡城外的枫叶,一年四季都是红的。”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就近采摘下一叶红枫,深眸把那叶上的茎脉走向一一扫过,似是在细细的回味过去。 他活得足够久,知道的也足够多,即便如此,他也无法理解母亲抛弃他时的心情。会心痛吗?还是会后悔,也许兴奋与期待更多一点吧。多么可笑,他甚至曾经都不愿意去相信,以为村粗心大意的她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而这一等,就是七天。 她也确实回来了,只是在确认他没有死于野兽之口的时候,在他的鲜血几乎将整片绿油油的枫林染红之后。 神泣之血,血染枫林。 自那之后,不亡之城城外的枫林就变成了这样,四季如秋。 而她,在神使的请示之下,只是不温不火的回了一句:“都染红了?染红也罢,那就留着吧。红林黑城……也是一道不错的风景线。” 风景线?呵,母亲,您的眼里就始终都只有这些吗?从来,都没有我。 从来,都没有过。 所以,当神使与只是们跪在他的面前请求他用自己一命去换辉曜佘布的时候,他也是如是回道:“复活做什么?她还是就这么沉睡着好,睡着时的睡颜最美,更像是一位受人人都爱戴的女神。” “你这是对女神殿下的污辱!” “哦?那你倒是仔细说说看,本尊是有哪点做得对不起她了?本尊污辱她?笑话!本尊若是真大逆不道,她早就己经不知死了多少回了。本尊不孝?说得好像她这个母亲当得有多称职似的?若是本尊真的为她而死,她估计都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儿子。” “世人皆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身体发肤,生育之情,当此生此世铭记于心,涌泉相报。死算什么?只要父母的一句话,身为儿女的就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嗤,所以这就是神使大人所谓的道义、所谓的大道理?看来神使还不太明白何为天道,旧神陨落、新神降生,万事万物,更迭复新生生不息,这才是这个世界原初的法则!而非固守旧情永恒不变。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群人,新神的晋升才会越来越少,因为你们无能,你们接受不了新的改变!不亡之城……它也可以拥有自己的新神,只要你们安份守己,本尊照样会庇护你们。本尊能做到的,不比她少。” “吾等对女神殿下的忠心,忠诚不二。” 于是,在那一群人的投票表决之下,他再一次输了,输的很彻底。尽管对方是他的母亲,他却感觉自己自诞生以来,似乎就从来都没有抬起过头来。从始至终,都被人压制得死死的。 在枫夙山时,他常常和弟子们打趣,说自己是被自己的子民放逐出来的神。他字句为真,可那些弟子之中,却没有一个信他。他时常苦笑,在枫夙山里看不到枫叶,他就特意派人去了不亡城的枫林,把林里的枫树偷挖上几棵栽种到了自己的居住之所。 红枫叶落,他总能想到自己儿时的经历,他问自己,曾经那个天真无邪的他哪儿去了?估计,早在不亡城外,死于妖兽腹中了吧。 可枫夙山的枫树也存活不久,就被常在他门口习武的小水神给败了个精光,那段时间他都不知被气得掉了多少头发。不过不可否认,在师徒相处的那段时间里,也算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甚至让他乐不思枫。 而今,枫夙山上最关心他的那两个也走了。前段时间他还跟荼靡抱怨着自己何去何从的问题,没想到荼靡这么快就差人给他送来了神界的招新名单。还说什么招募新神之事交由师父来处理,简直就是大材小用、轻而易举、水到渠成。 不过……神界确实好长时间没再热闹过了。 枫君师尊握着手里的新神手册,忽然觉着这上面似乎承载了无尽的重量与期待。 “今日故地重游,也算是,跟荒唐的过去道别吧。”白发少年的脚步止于冰棺之前,那是神祈社的余党给辉曜女神立下的衣冠冢,他们至死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永生只是来源于自己所信仰的神明的一场伪善的阴谋。 事实永远都如此讽刺,伪善的神明欺诈民众只为了一己私心,殊不知在她沉睡千万年后苏醒之时,等待着她的,只有最真诚的信徒送上来的足以致命的锐利匕首。 此乃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最引以为傲的,却亲手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因果报应,就连高高在上的神族,最终也逃不过命数的制约。 也许,这就是命运女神曾经对她不屑一顾的原因吧。在命运织绘的长流之中,你我皆为蝼蚁,而我,贵在有自知之明,最终没有沦落成为你利欲熏心之下的走狗,更没有成为,你危害世间的一大帮凶。 “枫君这个尊称也该改改了。”少年自言自语道,“接待新神的话,还是该起个有亲和力的名……” 语罢,他把手里捏着的枫叶一扔,紧接着大摇大摆的从辉曜陵走了出去,动作很是放荡不羁,宛如一个江湖浪子,肆意也随和。 于是,三日后,在神界的新神接待大典之上,便多了一位不明觉厉,成日里笑脸嘻嘻却甘愿跑腿的神官大人,白发红衣很好接近却又让一些小神们望而却步。 曾经见过他偶尔出过一两回手的小神总是在背后里戏谑的称呼他为神宫中的扫地僧,平日里做着最简单的工作,却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厉害角色。 当然,如果他们知道这位被他们大多数人瞧不起的神官,还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及的水火双神的师父,估计会惊讶地连下巴都掉了吧。 第四百三十三章 初入混沌 “有件事情,我想,我是一定要告诉你的。” “何事?” “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在不久前我已经决定了,无论如何,我会把他生下来。” 荼靡变了脸色,揪着衣料的手紧了紧,指尖有些泛白,“你真的确定吗?尽管现在的局势不允许,尽管不惜一切代价?” 我愣了一下,心想,我是神啊,有神力庇护连疼痛感都可以消除,生孩子还能付出什么代价?总不可能还要付出自己的生命吧? “自然。” 她显得有些闷闷不乐的,我看得出来,于是追问她:“姐姐,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她回答得很果断,就像是生怕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一般。我觉着奇怪,荼靡不是很喜欢雨裁吗?现在得知我怀孕了,为什么却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没有。” “你有心事?姐姐。”我们曾经也算是无话不说,如今,却恍如一面镜子里的两个灵魂,一个闭门不出,一个走不进去。 “汐,你听姐姐一句劝,如果是为了你自己着想,你把这个孩子拿掉,这对你没有坏处。”荼靡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和我说了这些话,“姐姐不会害你的,你相信姐姐,孩子以后还会有的,还有机会,只要等姐姐找到别的办法……” “为什么?”我满脸茫然的看着她握紧我的手,只感觉忽然间仿佛心都因为她的话而被揪在了一起,“姐姐,你要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他做错了什么?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你们都没有错,但是这个孩子,现在,不合适。” “哪不合适了?”我承认我有些生气了,说话的语气也有点重,但是任谁身为母亲在知道这样的事之后都没法冷静下来。 “这只是本神的一个猜想而已,但是如果它是真的,很有可能你们的孩子会把你们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猜想?”我咬了咬嘴唇,竭尽全力隐忍道:“所以就为了你的一个猜想,就要我……我……我不同意。” “汐,本神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难道不应该听听我的意愿吗?” “本神已经知道你的意愿了,可是本神不能失去你,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置身险地。你是我的妹妹,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本神就只剩下你了。” “即使残害无辜?荼靡,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如果你下不去手让姐姐来,反正,本神也不怕再做这一次恶人了。” “你给我住手!”我打开了她的手,往身后一退,冷冷道:“我真是看错你了,多少次的战场厮杀你都从未有退怯过,怎么如今畏畏缩缩的?不就是死吗?生逢乱世,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无论我死在了哪,都是我的命。” “……别张口闭口死不死的。”荼靡吸了吸鼻子,态度也软下去了许多,听着她有些委屈的声音,我开始怀疑自己刚才的语气是不是过凶了。“等姐姐去了混沌虚空之后,你可要保护好自己,更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终究还是把那句‘我会出手’给吞进咽喉,我环抱双臂,悻悻的走到了门边,回眸最后再看了一眼蜷缩在椅子上的荼靡,转身关上了房间的门。 其实,本来我是来与她告别的,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启齿。而现在,索性也不必说了,因为我知道我说了她定然不允。 至于荼靡说的那些,我并未上心,因为,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我。 “走了?”朔慵懒懒的靠在客房外的房柱上,见我过来,本来想要双手拥我入怀,却因路过的客人而改为了只伸了个大梦初醒的懒腰。 我捂嘴笑了笑,“嗯。” “笑什么?本座不是没那个胆子,只是觉着,应该离开的安静些好。”朔一边解释着,一边捏了捏我幸灾乐祸的脸,嫌弃的表情都写在了脸上,“汐,你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啊,就这么瞧不起你男人?” “没有啊,我哪瞧不起你了?” “还狡辩,都写在脸上了。”朔见我躲了,嗓音有些暗哑的命令道:“过来。” “做什么?” “你才是,躲那么远做什么?本座又不会吃了你。” 闻言,我默默地停下了自己的步子,“你说话之前能不能先打打草稿啊?哼,鬼信。” “你信了不就够了吗?”朔动用了魔力,本来我是想还手的,但是莫名的想到了白泽说过的话,也就让他一马。免得动起手来这家伙乱用魔力,也不知道白泽给他的药管不管用,他现在的状态,至少能撑到我们回来吧? 嗯……大概,也许。 “是是是,你说什么话我都信。”我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朔一下就捏住了我的下巴,左右抬了抬,目光落在了我的脖子上。我很是不解,就见他从空间里取了件短袖的披肩出来,衣领是挺高的。 夜晚的风是大了点,但是用这个挡风的话显然不切实际,我懵懵懂懂的穿上,只觉得脖子很是暖和。 “我穿的已经够多了。”我抱怨了一句。 “刚才梳妆的时候没发现?” “发现什么?屋里光线那么暗。” 朔淡淡一笑,凑近在我的耳边说了两个字,我的脸蹭的一下就红了,连忙就捂紧了自己的衣领。 “你刚才怎么不早说?都被别人看到了,而且,我刚刚还去了姐姐的房间。真是……丢死人了!” “怕什么?他们看了也只有羡慕的份,姐姐才不会理这种小打小闹呢。” “你真是……我回来再和你算账!” 朔嘴角微勾,声音低沉:“哦?汐儿要怎么跟我算账?在哪算啊?床上吗?本座可是乐意之至啊。” “你就积点口德吧你。”我握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从夜晚不多的行人之间穿行,期间也不知道引来了多少异样的目光。我没太在意,只是看着禁制之地的方向,心里也越来越沉。 第四百三十四章 虚空之民(1) 神历,新历3211年。 虚空怪物降临六界半年后,九州疲敝,百废待兴。人们站在战争的灰烬里筑起了崭新的家园,等待着九州之外的战捷之报传回人间。神界与魔界难得的站到了一起,面对足以涤荡六界的浩劫,异族同心。 而反观仙界,却在黑兽入侵之后不足一月,选择了避世退隐,将自己藏入了众仙协力开创的空间之中,只企图着安然度此劫难。 自神界水神与魔界魔君踏入若水禁制之后,七十二柱封印彻底封锁,六界之中,再无可穿越此禁制者。而今,六界宛若一个巨大的牢笼,锁住了六界苍生,只进不出。 六界之外当属虚空,虚空与混沌交融,却宛如一张无形的薄膜,把六界笼罩其内。要通往混沌,首先,必先途经虚空。 此间没有年份,更无时间的流逝,唯一能够看到的,就是满眼的星河灿烂,而那些交汇的银河之中,最为亮眼与美丽的,当属轮回之流。 六界的灵魂消亡覆灭,亦或者是转世重生,就将途径于此。 星河灿烂之下,是由原住民们垒砌起用于防卫外敌的高塔,是层层叠叠赋予无尽安全感的石墙。这一片六界之外的遗迹,当属另一个伟大的文明。 而今,这股令人忌惮的势力也已经土崩瓦解,无处可寻。 黄土堆砌的残墙断壁之中,穿行着两道敏捷迅速的身影,披风的兜帽压得很低,但依旧能够清晰的看到其中一人露出的蓝色发丝。而另一人,手臂微抬,只要仔细去看,就能够发现其带在身侧的一位身着橙色鱼摆长裙的女孩。 “最后一块,终于找到了。”修长的指尖满是划痕,新伤旧伤交叠在一起,一眼看过去便足以令人心疼。而在晶石推入凹槽,机关启动的时候,又一束刺眼的光芒划过,很快就割伤了两根手指。 好在伤口愈合的速度也算快,立刻就止住了血,只是在止血之后的痊愈速度,还不如身处六界之时。这是虚空的弊端,同时也是杀害那些黑兽最好的方法。 所有痊愈的法术,以及自身的恢复速度到了这里都会加倍的减缓,对于六界生灵而言纵然不利,但是至少比那些能够无限重生断肢重造的黑兽所受到的制约要小。 所以,要解决混沌之兽,虚空,就是最好的战场。 在这里的战斗结束之前,若水的结界都无法开启,六界之中无论,都难以再进入虚空。对于六界来说,目前的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因为他们现在仅仅只是对付一些低级的黑兽的侵略,就已经倍感乏力了。 “生命总是顽强的,即便是面临绝境,也能够有种子扎根。” “爹爹,我们调查他们做什么?他们不是已经灭亡了吗?”雨裁很是不解的抬眸。 “调查他们对抗混沌黑兽的方法,前车之覆,后车之师,明白了吗?”我如是对雨裁说。 机关密石启动,在经过了一番的周转之后,我们的面前,终于出现了一条通往地底的通道。看着那一块嵌入地面的石墙,以及展露在我们面前层层通往暗处的石梯,我与朔相互对视了一眼。 “走吧。”他把雨裁推到了我的身侧,示意我们在原地等着,他第一个打头阵。 原住民留下的石墙高达千丈,遮天蔽日,甚至在其庇护之下,还出现了一线天等壮丽的景观,但这其中的危险,也是不容小觑的。 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石墙内外的机关众多,诡影重重,对于黑兽都是最为凶猛的利器,当然在对付外来的侵略者这一点上,也毫不逊色。 朔高挺的身影一点点没入了黑暗之中,就在我们快要看不到他的时候,伴随着‘呲’的一声声响,他右手边的烛火被点亮了,火苗忽明忽暗的,带着一种幽幽的蓝。朔索性提了刀,青鸾流月刀在他的手里散发出了恐怖的死亡威压,黑雾缭绕之间更添强者风采。 清脆有力的脚步声在阶梯上回荡,我们皆是把一口气给提到了嗓子眼,就在最后一阶台阶落入眼底之时,眼前的景色变成了一个过道的转角。朔身形一动,下意识的就避开了最后一层台阶,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然而,他的脚步声才刚落下,身后就骤然响起了机关启动的声响,紧接着四面八方开始出现来向不辨的利箭。淬毒的黑箭角度刁钻,几乎是预判了每一个闪避的角度与放下,更重要的是,它们的形状大小已经接近于无形。 整体呈现出一种哑光的灰黑,即便是在烛火的照耀下也难以分辨,细如银针,却不知道被背后装备的是何推动机关,弹射的威力仿有千斤,别说是坚石硬瓦,就连铜铁也能轻易穿透。 面对这样密集如雨,枝节致命的机关,朔熟练的转动手里的长刀,先是运用挥起的风刃变换针林的轨道,随后角度刁钻惊险的挑、转、顺、带,使这些黑箭纷纷嵌入了他左右的石墙或是地面当中。 这一切看似只是转瞬之间,但对于无法使用神力与魔力的我们而言,也算是在挑战身体的一大极限。 没错,在这种鬼地方,我已经快接近半年没有施展过神力了。不是不能用,而是用不到。过于强势的力量很容易就把这里夷为废墟。可我们深知,我们要的是‘遗址’,而并非‘废墟’。 “咔咔——”又是两声机关转动的声响,地面凹陷,先前毒针刺入的地方皆是露出了一片尖刺,尖刺密集之下,是已经了无生机的累累白骨。 我们仔细的辨认了一番,确认和之前一样,都是属于一些低等的黑兽以及闯入的外来生物的。 朔继续向前,正要过转角,我连忙怀抱着雨裁跟上。我的脚步很轻,落脚的位置也都是他刚才踩过的地方。继续往暗道里走,长枪机关之术在墙壁之中穿梭,时不时就会从你的身后猝不及防的送上一记冷枪,当然眼前挡路的也不少。 这些机关皆是镶嵌在石壁当中,与石墙的裂缝几乎都融为一体,此消彼长,连招有序,对峙之时就仿佛遇上了一位指挥训练有素的将军与他带领的一群士兵。 朔寒眸微敛,在挥刀挡下两三记长枪袭来之后,一刀挥劈,直接砍入了墙缝之中,只听乒乒乓乓的一阵金属碰撞之声作响,那些个隐藏在石壁里的冷枪,前一刻还在气势汹汹的挥舞叫嚣,下一刻就已经成为了一堆废铜烂铁。 “以防万一,还是跟着本座的脚印来。”朔嘱咐了一句,继续往更深处探去。 走道并不长,在一个转身之后,我们就看清了里面的陈设与规格。巨大的石像分布两侧,左右方位皆有紧闭的石门,而我们的正前方,长长的台阶之上,又是一道紧锁关闭的空间。 第四百三十五章 虚空之民(2) 周围的墙壁上雕刻着精美的壁画,我才把雨裁放了下来,朔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径直朝着我们左方的石门走去。 我仰头四顾,一脸茫然地去寻找着不知从何处吹入的风,却没有在头顶上方的位置发现任何的通风口。这石室的构造很是奇怪,每一次我都能够隐约的听到些风声,却永远都寻不到它的风究竟是来自于何处。 难道构造于我们头顶的这一片岩石,还真就会呼吸吗? 我是不相信的,只认为是当地的原住民们发明的一些能够避免黑兽发现的微型通风管道。需知使电的器械最为棘手的当属散热,散热不好再好的配备也逃不过短命一说,而长居于地表之下的石室机关,最为棘手的就属如何完美的做到确保地表与地下的空气流通了。 解决不了此类问题,这地下的石室密室,在底下的空气耗尽之后,也不过是间无法踏足的死室罢了。 而在虚空,地表之上的空气本就稀薄,虽然我的确在石墙内外看到了许多不知从何而来的植被,可真要解决空气流通的问题,也是一大工程。 思及此,我倒是越发的开始敬佩这些原住民的智慧了。 “这壁画上说的都是些什么?”我一一打量过去,又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纸笔,把曾经记录下的图案图纸展开,一一对比了一番。 “这个形状……怎么有点像是一头小马?小鹿?……这个圆圆圈圈的,像太阳……” 我这才注意到左边的石门上也雕刻有花纹,在朔一翻试探之后,他的手指并拢,探入到了一处凹陷的机关之中。 咔嚓的脆响声传来,似乎是里面有什么锁链被绷断的声音,石门轻颤,朔立刻就缩回了手,高大的身影往后一退,身上披着的墨色披风微拂。 我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了身侧的雨裁,就在石门开启的同一时间,一道漆黑的影子也从朔的身边猛然窜过,直奔我们的方向而来。 好在我早有防备,眼疾手快的在雨裁的跟前一挡,反手就是一记冰棱刺直戳那怪物的心口。寒芒刺入那怪物胸口,它的动作很明显的满了几分,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狰狞的歇斯底里。雨裁无论是见上多少次,依旧还是会被那张丑恶凶残的嘴脸给吓到,以至于一张小脸惨白,没了半点的血色。 “啧。”我蹙紧了眉头,正顾虑着要不要给这东西再来上一箭的时候,朔已经疾步到了我们的跟前,一刀挥砍直接就削去了怪物的半个身子。 黑血洒了一地,我用身上的披风挡去了大半,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被那东西一爪抓出来的伤口。 “没想到这里也会有他们驯养的怪物。”我撕下一块布条给自己包扎上,只要止血以后,这些伤口都会变成一道道狰狞难看的疤,好在这里并没有人会嫌弃我。 “如此狡猾,看来他们的技术有所改善。”朔又往石门后看了一眼,提刀就杀了进去,不过他也没有在石室当中久留。这些原住民操控黑兽的石室之中都经过了特殊的处理,人待久了不死也疯,也难怪那些黑兽在经过驯养之后敌我不分,只挑闯入者中最弱的下手。 怒吼声与惨叫声传来,我没有再往那间石室里去看,朔只淡淡的说了一声:“里面没有别的线索。” “先把壁画上的信息采集起来。”我示意他帮忙。 “你的手受伤了,本座来。” “你能画得明白吗?”我嗤笑出声,不是我说,这些壁画雕刻的都很是精美细微,就连我也会有时常搞错的情况。朔抿了抿嘴唇,很是为难的放下了从我手里抽走的笔,我接了过来很是利索的照模照样画了起来。“我没事,小伤而已,再说,这几道抓痕跟你身上的比起来,着实不算什么。” 笔尖在图纸上细细的摩擦声响动,我很快就完成了手里的壁画绘制,仔细的对照了一番,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把东西都收纳到怀里,我这才站起身来,再去检查手上的伤势时,伤口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只留下了三道红黑的疤痕。 雨裁看得眼睛都红了,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的说道:“阿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快了,等我们把眼下的事情解决完。”我揉了揉她的脑袋,安慰说。雨裁纵身抱住了我的腿,把头埋得更低了。我无奈的看向了朔:“现在怎么办?” 如果能从这片遗迹上寻到一个活口哪怕一个都好,至少来个能够看懂这些壁画的,我们如今的处境也不至于如此被动。可是事实已经很明确的告诉我们了,如果这片黄土之下还有活口,我们也不必两眼摸黑遍寻如此之久了。 “再等等,应该还有机关。按照布置下陷阱者的思路,在释放出让它们自相残杀的黑兽以后,绝对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 朔的话提醒了我,我警惕的看向了右侧的石门,但是它一直都没有要开启的迹象。难道说,负责守卫主门的两个侧门,其中有一个是坏的吗?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吧? 手臂上传来了隐隐的刺痛感,我原以为自己对这种将好未好的伤势所带来的疼痛感已经麻木了,后来才得知,在虚空里受了伤虽然不会立即死亡,但是在这种‘时间静止’的状态下,越重的伤,带来的疼痛感也越是加剧。 也不知道等我们离开虚空回到六界以后,这一身的伤口还会发生什么变化,真的会都一一愈合吗? 终于,在我们的注视与等候之下,右侧的石门终于动了,只是这一次的移动是十分缓慢的那种,给予人一种十分强大骇人的威压。 虽然不清楚对方的来历,我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了一股死亡的威胁。 “看来……是更为恐怖的怪物……”我眯起了眼,而我身侧的朔则在第一时间冲了上去,祭出神器的威能,那一刀挥砍下去,居然也只是把对方击退了仅仅一步而已。 正对着石门的朔看清了门内的情况,立即对着我道:“汐儿当心!还有一只!” 第四百三十六章 虚空之民(3) “躲在我身后。”我双手紧握冰棱刺,刺骨的寒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肘,冰雪几乎在一瞬间就覆盖上了我的双手,我凝神朝着石门之后望去,竖耳倾听。 很快,就在里面的另一只怪物跳出来之时我就已经作足了心理准备,在第一时间就把手里的冰刺扎入它的咽喉,冰锥入体,几乎就要从它的下颚处穿透颅骨。那怪物发出了一声尖利的惨叫,说是惨叫,其实它的声音异常的犀利,有种闷着鼻子呼吸之感。 这怪物没有鼻子,鼻尖处只留下了两个黑乎乎的用于呼吸的孔洞,也没有眼睛,却能极为灵敏的听声辨位,和它交起手来很是吃了力。就算它一时半会无法伤了自己,但就以目前的难缠程度而言,他们,其实也不过是放出来拖延时间的。 真正的杀招,没准还在后面。 朔动作潇洒利索的一气呵成,轻而易举的就解决掉了眼前碍眼的黑兽,很快石门里又有一只冲了出来。我分身乏术,尤其是要在防御的情况下发动返攻,相较于朔处理怪物的速度也就慢了许多。 这右边的石室里也不知道囚禁了多少的怪物,在我们的打斗声中都一一挣脱了囚笼,加入到了战斗中来。以一敌二对于我来说还是有些难度的,但也并非完全无法对付。 而这时,石室当中的锁链绷断,里头发出了一声深沉得像是忍耐了已久的呐喊,紧接着只听‘咻咻咻’的三声,长剑挥砍,落下、收刀几乎只在一瞬之前,前一刻还气焰嚣张的黑兽们纷纷身形溃败,化作了一滩腐水。 我们皆是一愣,在看清了彼此之后,才谨慎的相互各站在了一边。 这个从石室里闯出来的男人,一身衣服破烂,宛如乞丐,头发乱糟糟的,唯一擦得锃亮的是他手里的一柄长剑。而这长剑也并非什么绝世神器,只是一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剑刃,但在他的手里,却能够锋芒毕露削铁如泥。 再仔细看去,男人的脸上裹着一层厚厚的黑布,头上顶着的斗笠残破了大半,甚至于戴着的时候也会投入一束束亮光,洒在他轮廓起伏的脸上。一双露出的眼炯炯有神,眼周的皮肤有许多褶皱伤痕。依照我的推测,此人裹着面巾,又被困于石室当中,也不知受困了多少年,十有八九身上的皮肉以及脸上的,都已经被黑兽给毁得差不多了。 “你们是六界中人?”他的嗓音很沙哑,应当是很久没有与人说话了,我也是仔细辨认了很久才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是,我来自于神界……”我的话都还没说完,男人就挥手打断了我:“我没兴趣知道你们的身世,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朔收了刀,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拱手道:“刚才多谢前辈出手。” 闻言,男人的眼神变了变,继而又冷冷的说道:“我算不得什么前辈,不过是一名无聊的流浪者罢了。” 我心里一喜,既然他刚才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是不是也就说明着,他也是由六界进入虚空之中的一员? 只是奇怪,我在任何古书典籍和六界的情报里,都没有见到过任何有关于此人的信息。 “阁下使得一手好剑术,看来是已经掌握里对抗这些怪物的方法。”我继续开口。 “女娃娃。”他凌厉的眼眸眯起,危险的打量起了我们来,语气里的警告意味十足:“你们不应该来这里,想要活命,趁早逃回去吧。” 我答道:“就是因为想要活命,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他先是愣了愣,紧接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把长剑别在身后,用脚踢了踢已经碎成数块的黑兽尸体,说:“你们确实有些本事,居然还能够找到这里,呵,我还以为此生都要在黑暗当中度过了呢。直到……我听到了你们的打斗声,你们身上的力量我都很熟悉,天地灵力,那是只有在六界当中修炼才能凝聚出的法力。在虚空中,绝对不可能存在。” 听着男人语气笃定的下了定论,我也越发的觉着朔的这一声‘前辈’果然没有白喊。这人不紧知晓了不少有关虚空的事,也许也对这个被覆灭的文明知之不少,再加上他刚才危急时刻的出手相助……至少就目前看来,我对他的敌意,几乎为零。 “只是在虚空当中,六界之力无法完全施展,即便是我们的修为再高,也无济于事。” “非也,你们是浅入虚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虚空里战斗,就要用虚空的办法。”男人高深莫测的说道。 “虚空的办法……” “简而言之,就是结界之术,在虚空里,时间停滞,但是为什么石墙周围的那些草木能够生长呢?为何石室内外的空气可以流通呢? 这其实是因为,我们都处于一个巨大的结界当中。而你之所以一直都没有察觉到,是因为你自一踏入虚空,就已经置身于这一层无形的结界当中了。 如果你们能到石墙外看看,就会发现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哦,现在你们也出不了石墙了,石墙外都是风暴与伺机潜伏的黑兽,那群家伙蠢蠢欲动,可盯上六界这块肥肉已久了呢。 它们什么都吃,而且在混沌里没有限制和束缚,它们的体型甚至可以随着食量无限增长,再生能力也异常的强。 现在你们在这座石城里看到的这些,其实都只不过是一些弱渣而已。真正厉害的一直都潜藏在混沌之中,它们监视着这片大陆上发生的一切,并且伺机颠覆,找准防御最为薄弱的时机。 还有一些,它们虽然不具备那种没有智力上限的大脑,但拥有着一种十分可怕的‘模仿’能力。在与你的交手中会不断地学习模仿你的招式,出招思路,防不胜防。” 朔追问说:“在我们交手的过程中遭遇到的混沌之兽大部分都是兽形,甚至有些还没有实体,那么……混沌之中,有人形的黑兽吗?” 男人耸了耸肩,回答的不置可否:“关于这点啊,谁知道呢?万物之中,人为长,若是它们的进化趋势与六界相似,没准,到头来真的会化作人形。” 第四百三十七章 虚空之民(4) 这个推论光是想一想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照这样算下来,我们,真的有可能是混沌黑兽的对手吗?。 “前辈刚才说的结界术,指的又是何?” “众所周知,结界,其实也就是类似于一种阵,阵法。是阵法就会有启动与终止的时候,但是因为目前的情况很是特殊,我们处于虚空当中,时间这个观点是不存在的,所以无论是什么阵法,只要你能够把它研制出来,确保运转,它就能够永远的,一直维持下去。但是,受外力的影响也会相应变大,破损之后可就难以再修复了。”男人解释起来很认真耐心,也许是因为与我们说多了话的缘故,他声音里的沙哑也逐渐减少了,咬字也逐渐清晰。 原来如此,论施展起结界术,我们的天赋在这方面上的精通也不弱。 “多谢前辈指点。” “指点谈不上,你们能领悟一二便是好的,也不枉费我一番口舌。” “前辈受困之时,这石城中的子民可还活着?”我想他大概已经忘记了时间过去了多久,于是只选了一个比较直观的问题问他。 “不曾。我初到此地之时,机关新陈灵活多变,可不比现在,应当是已经因为遭受黑兽的侵略损坏了不少。我当时也是实力不济,算是自讨苦吃,在四处碰壁之后,甚至还被困入了石城人驯兽的石室当中。”他把自己受困的来龙去脉仔细的与我们说道。 “那石城的壁画石雕,前辈可看得懂?” “这个倒是略知一二。” “太好了。”我立刻把自己这一路上搜集的壁画图案给取了出来,对于这些生涩的文字和图案我也算是没辙了,眼下好不容易有了一线希望,哪怕只是有一丁点的线索,也聊胜于无。男人看得很是认真,一边看一边给我们讲解了起来。 …… 还是原来的那句话,无论再艰苦的环境,也总会有生命的种子扎根。 在虚空被它的子民发现并赖以生存之初,它所拥有的只是一片片黄土垒砌而成的沙丘。就像是一个还未有过人烟的沙之王国,终于等候到了某一日,等来了两只小精灵的涉足。 “浇浇水施施肥,混沌之种很快就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的。”花精对待每一颗绿种都无比的耐心,她拿着手里的小铁锹,一边给种子浇水,一边哼着歌曲催促着它快点长出绿芽。 “你说,这棵树以后会成为庇佑一方安宁的保障吗?”鹿灵满怀期待的问,她双手合十,对着这颗承载着希望的种子,默默的念出了自己的期许。 “一定会的,我们不是已经种下了许多棵种子了吗?它们现在都成了枝繁叶茂的大树……”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见过。诶,我听说,混沌之种就像是孩子,种下它的人长什么样,以后它就会生长成类似于我们的样子。” “哈哈,像你这么容易亲近吗?挺好的,这样受它庇佑的人们一定也会十分的爱戴她。” 鹿灵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站起身来,对她说:“好了,我们继续前进吧。还有一千粒种子没有播种,我们要赶在天黑之前……” 花精很是不舍与遗憾,甚至还有些小脾气:“可是我舍不得啊,我都还没来得及看着它发芽长大的样子呢。” “唉~走吧,每次都要我强行动手把你拖走。”鹿灵轻叹了一口气,一把揪住了她的后衣领,随即往自己的后背上一扔。她匍匐下身,立刻幻化成了一只可爱俏皮的小鹿,驮着身上哀声载道喋喋不休的花精少女,开始继续前往下一个荒无人烟之地…… 而得到了土地与水源滋养的绿种,很快就生长发芽,它不止在一片黄沙当中生长成了参天大树,还拥有了一片茂密的雨林,以及那些活泼可爱的孩子。他们拉着大树的枝叶采摘着它甜美多 汁的果实,在树荫底下尽情的玩耍,夜晚就在大树的庇护下安眠。 终于有一日,树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它受不了永远就只能当一个旁观者,它也想要加入到他们的快乐当中去。于是,它将自己的一粒果实培育成了一只温柔的精灵。 她拥有无害的纯良面孔,让人只是看一眼就想要去亲近,声音柔软的如枝头黄莺,身轻如燕,最关键的是,她的原身,其实是一只鹿灵。 就这样,黄沙石城,也迎来了她们的信仰,她们的守护神明。鹿灵庇护石城,在人们修建的石室之外筑起了厚厚的高墙,石墙坚韧,就连外头的混沌风暴、怪物大部分都被阻挡在外。可是眼看着自己自诞生以来的玩伴一个个衰老,消陨,鹿灵在一次次的告别当中,也头一次感觉到了孤独。 她再次向大树倾述,请求大树再捏造出一个与她一样的同伴,她们将同心携手,一起保护这片土地的安宁。 大树,照做了。 而这一次,它用自己的果实幻化出了一只花精。比起鹿灵的温柔无害,花精表现得更加的俏皮活泼无邪。她的本意是好的,但总是会好心办坏事。鹿灵对此并不介意,因为她将有一生的时间去好好地教导、引导花精。 花精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一直都以为自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不仅时常与孩子们打成一片,还经常会帮助石城里的大人们做些什么。 随着时代更迭,人们逐渐的开始无法满足于石墙之内的生活了,他们是初生牛犊,全然不记得了老一辈嘱咐的石墙之外有多危险的话。那些探险者常常会使鹿灵感到头疼,但是花精却表示十分的赞许。 当然,鹿灵对她孩子气的举动也没有办法。毕竟,对于鹿灵而言,花精其实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她们时常会在森林里一起玩耍,玩捉迷藏啊或是配合着小孩子们玩耍木头人不许动的小游戏,每每在那个时候,鹿灵的举动总能让人联想到一位慈爱宽容的母亲。 但石城里的那些激进派,终究是没能压住自己的野心,在天真无邪的外表以下,一场更为残酷的预谋正在逐渐的成形积压…… 第四百三十八章 虚空之民(5) 在出发进入深林之前,有人对鹿灵这么说过:你只要藏在花朵之中,花精一定找不到你,因为花儿的气息会让她误以为你是同类。 茂密的森林向来都是玩捉迷藏的最佳圣地,不管是灌木丛前后、还是树上树顶、亦或者木桥底下,倒下的空心枯木,都是天然的掩体。 鹿灵的亲和力便注定了她深受孩子们的喜爱,尤其是当白日里石城的居民都外出劳作的之后,就会把孩子们托付给鹿灵照管。鹿灵就像是个隔壁家可靠又温柔的大姐姐,孩子们无论有什么问题她都可以解决。 这天,鹿灵就像往常一样带着孩子们在森林里游玩,由于才化形不久的花精对周围的事物都还不太熟悉,鹿灵就总是让她跟在自己的身边。然而在她们扮演躲藏者的时候,懵懂的花精站在一束巨大的花朵前,茫然无措的看着鹿灵从花儿的花瓣处滑了进去。 “嘘——乖乖在这里等我哦,不许乱跑。”鹿灵从花 芯里探出了一个脑袋,如是对着花精说道,花精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在花朵的茎叶上坐定。 就在她娇小的身躯着地的瞬间,因为花精与花草之间天然的共鸣,居然产生了一个无形无色的结界,把鹿灵所藏匿的花朵给包围了起来。 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异样,在原地等候了许久之后,花精疑惑了,为什么大家总是一副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呢?虽然平时一起做游戏的时候,她也时常不被算在里面,只是当作是鹿灵的一个小跟班。 可唯独这一次,捉迷藏的时间……有点长。 花精渐渐地失去了耐心,但是她想到了鹿灵的话,一直都乖乖的坐在了原地没有移动半分。娇嫩的花朵就像是一个美丽的鸟笼,在象征着华丽的同时也代表着一种无情的禁锢。 在这期间,花精也曾经试图着去呼喊,叫唤鹿灵,但是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无声的寂静,以及,花笼里不断挣扎不停踱步的身影。 鹿灵急坏了,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被花精无意识的给困在了结界里,但是花精不知道。 在她等待着鹿灵出去的同时,鹿灵又何尝有少过求助于她呢? 一堵无意识而生的结界,看似只是一场巧合,而实则,却是一场见不得光的算计。互相制约的两个神明,被潜藏在深林之中的巨蛇利用,谁都难逃一劫。 转眼之间,风云变幻,山雨欲来。头顶的乌云层叠积压,低得让人感觉喘不上气来,而林中的飞禽走兽,也纷纷好似受到了某种惊吓一般,躲进了自己自以为安全的巢穴之中。 唯独她,花精。 茫然无措的孩子,呆愣愣的坐在原地,看着花笼里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吱吱呀呀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风暴推行着混沌之兽侵袭,很快就占领了这座石城的上空,沙漠之城,尽管有部分雨林的存在,但大部分还是无人的戈壁与黄沙。石城的子民们都居住在地下,他们借由大树的智慧在地底建造出了坚硬的石墙,他们的建筑天赋与文明进步之速度足以令人咋舌。 可惜新出鸟巢的幼年不懂得外面的危险,更不知晓何为骄兵必败。他们利用自己的神明的弱点,让她们相互制约,同时给自己争取到时间离开石城,走出石城那足以抵御风暴与黑兽的壁垒,自以为能够重见另一片光明。 自以为……通过自己的双手得以拼搏出另一片天地。 却殊不知,人类的生命在混沌之中是何其的渺小,甚至渺小的不如一只蝼蚁。 就连他们信仰的鹿灵,来源于大树智慧的化身,在混沌里也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被野兽啃噬得尸骨无存。 “前往外界的小队,全军覆没了。不止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在石墙之外,我们只看到了一堆……残骸。它们……它们把他撕碎了,就在不远处,离开石墙甚至都不超过十米……” “它们?” “对,就是我们驯养的那些怪物,它们在外面,突然变得异常的凶猛强大,体型也在一瞬间暴增了十几倍。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在石墙里,它们是我们能够随意奴役圈养的猫猫狗狗,可是一旦出了石墙,石墙之外,我们这些人甚至给它塞牙缝都不足。” “这、这怎么可能呢?我们石城的勇士,可是徒手就能撕碎一只成年体型的黑兽的身体啊。” “可是在石墙之外,你口中的所谓的勇士,已经被瞬间撕碎了。他进了黑兽的肚子,连什么都没有留下。快去求求鹿灵吧,求求她救救我们,再这样下去的话,石城失守,我们……不,所有人,都会死的!” “找她?嘁!她要是早点愿意和我们一起出手,又何至于落到个禁锢的下场?!她只会碍事,她的仁慈救不了石城,只有我,只有我才可以。” “你闭嘴吧!你快要害死我们所有人了!你非要石城的人全都给你陪葬了你才开心吗?” “我不会失败的!我没有理由失败!不过是一群野兽罢了,畜生就是畜生,永远也比不过人!唯有我们,唯有我们!我们人类才是万物之长,我们早晚会统治整个虚空,甚至混沌……”高高在上的指挥者,连嘴里‘慷慨激昂’的话都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一根锋利的尖刺从身后贯穿了身体。 黑血从他的胸口处流出,古铜色的皮肤被大量的血液污染,他的嘴唇也在顷刻之间由红变成白,又由白转变成紫。他震惊的瞪大了瞳孔,眼睛里面也充满了不甘。他看着身后缓缓从隐形状态中显形的黑兽,痛苦不堪的伸出了自己的手。 粗糙的手指尚未接触到那乌黑发亮的兽壳,黑兽就发出了一声犀利的尖吼,紧接着长满尖刺的黑舌弹射而出,一口 爆穿了他脆弱的脑壳! “嘶——嘶——”这些隐身进入的黑兽无疑是混沌之中的领头兵,在干掉石城的领导者之后,它们发出了一道道犀利刺耳的叫喊声,那声音不像龙吟,更似危险的毒蛇吐信之声。人群轰动,拥挤逃窜之间踩踏频发,而最惨的状况还不至于此。 在黑兽的召集之下,诸多埋伏在暗处的黑兽纷纷显形,犹如饿虎扑食一般扑向了那些手无寸铁的石城子民,惨叫声遍地…… 第四百三十九章 虚空之民(6) 石城里出事了。 鹿灵从大树的悲鸣声里感受到了外界发生的一切,大树的根基正在被混沌黑兽啃食,它就快要倒了,而自己,还尚处于结界的束缚当中。 苦苦守候在花笼结界之前的花精,已经独自等上了七个昼夜,她精疲力竭昏昏欲睡。但是脚下的地面传来的震动,却让她猛然惊醒了过来。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由远及近的压迫感陆续传来,她胆怯的抬起了头,却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因为她的眼前赫然出现停下的,是一条上半截身子都已经探入了云端的巨型毒蛇。 绿油油的蛇眼透过云层,就这么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她,仿佛盯着一块即将进入自己腹中的肥肉。腥臭的蛇信在空气中吞吐,带出了一片猩红的血雾,身上的蛇鳞宛如由钢铁打造的铠甲,坚硬得甚至能够映照出周围的棕绿交杂的环境色。 “啊……”花精被吓了一跳,宛如一只受惊的小兔瑟瑟发抖的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大树的智慧果实,与无处不在如附骨之蛆的毒蛇,她们之间,从来都不乏较量。 而这一次,显然时机并没有站在她们的这一边。 花精的惨叫声激起了鹿灵的注意,她不顾一切的冲破了囚笼,击碎了结界,同时也是身负重伤的站在了花精的面前。对于毒蛇而言,一只尚未成熟的智慧之果,与一只成熟且身负重伤的智慧之果,怎么看都是后者更加富有吸引力。 而且,只要解决了实力强的那个,那剩下的弱者,不就只有被欺压的份了吗? 以往都是被鹿灵压着打的毒蛇,迄今为止也是第一次体验到了完胜的快意。但是这边的战斗再如何激烈,不论输赢,最后的赢家,也只会是黑兽…… 故事到这里,就已经接近结束了,眼前的男人合上了手里的画卷对我们说道:“这场战斗最后的结果,我们也都看见了。混沌黑兽摧毁了一切,洗劫踏平了石城,也破坏了原本的两位精灵与毒蛇之间的某种微妙平衡。” “也许也不能全归咎于混沌……” “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人的野心都会有的,人性便是如此。你无法定义他究竟是贪婪多一些,还是眼光看得更加长远一点,就算他们不踏足混沌,早晚有一天混沌黑兽也会找到突破的方法进而屠戮石城。” “我很好奇,既然混沌黑兽侵略石城的战争爆发在瞬间,那么又是谁在事后,留下这一方方壁画呢?” 男人对我们解释说道:“说到这个其实就有点意思了,在混沌当中,有一种极其特殊的虫兽,它的触手会分泌出一股粘液,能够把一个文明在覆灭之前的最后执念重现。你们收集的这些壁画,有些看似画工凌乱,有些看似刻工精美,这其实……都是石城之人最后残存的记忆所构建而成的。 这种特殊的虫兽以濒死之人的记忆为食,它们对人类无害,甚至有助,但它们本身又要依赖于人类生存。因为混沌之中只有人类拥有回忆,会思考,会做梦。其余的混沌黑兽,都只不过是……一些受本能所驱使的怪物罢了。” “原来如此,不过,我不是很赞同您的说法。前辈,如果真的按您所说,混沌黑兽摧毁了一切,洗劫踏平了石城,也破坏了原本的两位精灵与毒蛇之间的某种微妙平衡。那石城那些激进派的作为,与找死别无二致。” 男人双手环抱,默默地扫了我一眼说:“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就算激进派的行为是冒进了一点,但是,但凡是个有点谋略的领导者都不会打无准备的仗。您说……他们会不会是已经发现了能够击败混沌黑兽的方法,又或者是得到了某种能够完全压制混沌黑兽的武器?”我如是猜测说,总不可能的赤手空拳的想要去外面的世界搏一搏吧?生活在如此艰难的条件下的人们,应当多少也从先辈的口中听说过外头的奸险。而且,光是他们驯养黑兽这一点上,比起我们对于黑兽的了解就不知先进上多少。 “既然这么好奇,为什么不继续走下去呢?”男人给我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我知道他是想要袖手旁观了。虽然尊称他一句前辈,但是也没有事事都让他打头阵的道理。而且,探索虚空本来就是我们的事情,无论他的决定如何,这条路,我们都会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我朝男人拱了拱手,见他站在原地止步不前,我索性拉了朔的手,跟在他的身后满一节踩上了台阶。 直到我们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朔才靠近我的耳边悄声提问:“你觉得他说的,有几分是真?” “什么特殊的虫兽啊,实在是胡扯,我看他的这些情报根本就不是从石壁上得来的。要知道他毕竟在石城里被关了这么久,石室里的怪物不仅不杀他,反而还被他轻而易举的给解决了,要么是他实力受到某种限制,要么,就是他故意被抓……总之不管是哪一种,我们也算从某种程度上有些收获了。” “汐儿真是与本座想到一起去了。” 眼下情况特殊,还不宜我们起冲突动起手来,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即不跟来,同样也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知道此地的凶险,不想涉足,要么就是这主门之后的东西,他其实都已经探查过了。” 台阶很快就抵达了尽头,从我们所处的方位看过去,衣衫褴褛的男人几乎就要缩放成了一个小黑点。我很快就收回了视线,目光落在了那一扇凹凸不平的石门之上,尽我所能的在石门上搜寻着开门的机关。 这石门瞧着坑坑洼洼的,却有一定的规律可言,但是石门两侧的石壁却瞧不出端倪,规整平滑的就像是被人精心打磨剖光了一遍一样。 虚空中生活的人们,得以生存安全无恙的宝物,极有可能,就藏在这一扇石门的背后。在石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等待我们的,也许是机遇,也许……只是另一场无尽的危机。 第四百四十章 残局 三个月后。 人界大火,陨石坠落,楼宇坍塌。由昔日山海异兽合力筑造的禁制结界终于有了变化,通往虚空的大门再一次开启。 守候在门后的天兵们,等来的不是混沌黑兽,也不是水君,而是一位浑身染血,一手反握长剑长身玉立,一手怀抱着一个襁褓之中的婴孩的神秘男子。 他的头发糟乱,眼睛早已因为杀戮而变得猩红,血丝密布,身上是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兽爪留下的抓伤。伤口在不断地往下淌血,伤痕深处甚至可见白骨。看得出来,他为了怀中毫发无伤的婴儿,遭遇了多少非人的折磨暴虐。 在通报了这一消息之后,神界的留守此地的火神大骇,亲自接见了这位男子。而从他口中所得的消息,更是令她大惊失色。 “她交代过我,让我把孩子交给火神荼靡,也就是她的亲姐姐。”男子淡漠的开口,虚弱的喘着粗气,匍匐在他身侧的神医此时正在查看并处理他的伤势,手指触碰之处皆是引起了男子的一阵蹙眉。 “交给本神?”荼靡起初很是不解,她从来没有抱过孩子,一时间都还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还是身边的仙侍教导了两个动作,她这才勉强学着抱进了怀里来。 孩子一直在哭,可怜兮兮的样子瞧得荼靡心头一紧。她并不会应付这么小的孩子,更何况她连这孩子的来历都尚且不知。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重重的咬了咬唇。似是鼓起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勇气一般,荼靡朝着那孩子的额头探去,她才刚使用出神力,对方就好像感知到了什么温暖的事物一般,不止哭闹声逐渐小了,沉醉的小脸上居然还有了一丝依赖之感。 婴儿粉嫩嫩的小脸上印着两个淡淡的酒窝,一双炯炯有神的眼就像是熟透的葡萄,小嘴儿咋巴咋巴的像是在讲话,也似在哀怨自己的述求。 而荼靡在感受到那孩子体内的神力时,惊得一个手软,差点就把孩子给摔在了地上。 ——她感受到了。 是神力,非常浓郁且强大的神力。 而且那股神力来自于她最熟悉的亲人,与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胜过至亲之情的妹妹! 那是水神的神力。 而今,水神的神力尽数都出现在了一个孩子的身上。 荼靡揪着包被的手紧了又紧,直到她的指节都已经泛白了、直到她的视线模糊、直到她的脑子里心里都只剩下了恨意、直到她听到自己的牙被咬得咯咯作响…… “火神殿下。”等候着指令的神医很是没有眼力见的走上前,不合时宜的请示说:“他身上的伤很严重,若是要快点痊愈的话,最好是能动用神宫之中的天池水。不过殿下如果只是想要保全他的性命……” 荼靡几乎都听不出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因为她整个人都是抖的,气得抖的。她甚至连老神医后面的话是什么都没兴趣再听了,只是冷冰冰的回答了两个字:“准了。” 神医老头看了看假寐的男人,又看了看火神荼靡,心下觉着不值。 即便是为了获取情报,也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和神界完全不相干的人浪费天池水,火神殿下真的不斟酌一下吗?还是说,她正在考虑些别的什么? 天池水毕竟珍贵,如果这神秘男子来自于魔界,那可就无异于引狼入室了。 “殿下……”思量再三,老神医还是忍不住硬着头皮开口。 “本神都说了准了!”荼靡突如其来的吼声把开口的神医给吓了一跳,他立刻乖乖的闭上了嘴,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老神医心道:平时也没见过火神失态成这个样子啊?不就是一个不明来历的男人,带回来的一个真伪难辨的消息吗?火神殿下她……至于如此吗?! 切,真是好心没好报。 吼他作甚?! 荼靡显然也察觉了自己的失态,她放低了语调:“抱歉,你先去外面候着,本神有事要问他。” 视线模糊的难以聚焦,荼靡仰了仰头,没有用手去擦拭,只是强迫着自己的眼睛把这些泪水都收回去。 她不能哭,她还不能哭,尤其是当着这么多天兵天将的面。 她要是哭了,这军中的士气只怕要被扫去大半,而她,也得落得个哭哭唧唧的无能女将领的骂名。 神医在被吼了以后自然没有再敢抬头去看她,当然,除了受伤的男人以外,周围的小仙官在遭遇火神发怒之时,都本能的怯怯的把脑袋给低了下去。 所以,在场之中,只有他看到她哭了,看到了她的眼泪。 “你……”男人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场面,他想要宽慰她,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一个好消息。 索性,乖乖的闭上了嘴。 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确实有几分姿色,而且与水神长得极其相似,但骨子里却有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傲气,与无论何时都能运筹帷幄的淡然气质。 但是她的淡然,都被他带回来的噩耗给撕得粉碎。 男人一时间还有些许的自责,就见荼靡收敛起了情绪,嗓音淡然,“全都退下。” 她知道这些外人可不会与她感同身受,更不可能会真心实意的来安慰她。她也有自己的傲骨,无论在任何时候她都不允许自己低下头来。 侍奉的仙侍仙官们纷纷识趣的退了下去,荼靡单手怀抱着沉睡的婴孩,就那么坐在了男人的身边。 “你,想要问什么?”男人随手用布条缠绕起了自己手里的长剑,轻声问她。 “她们会没事的,对吗?”荼靡的话音才落,刚忍住的眼泪又忽然决堤,她抿了抿嘴角,强迫着自己别再去想,又故意的转移了话题说道:“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次男人回答的很快:“男孩。” 荼靡接过他的话,半哭半笑着说:“男孩好啊,像他爹,以后一定是个大暖男。不止可以保护他的娘亲,还能保护他的姐姐,雨裁可想要一个弟弟了,她还说……还说如果是弟弟的话,以后她就可以带着弟弟到处去横行霸道,收保护费,弟弟一定会比她还能打……” 第四百四十一章 煎熬 她说着说着,只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 因为雨裁那孩子和他们一样,都没有回来。 而禁制的结界,已经解开了。 混沌黑兽的数量没有增多也没有减少,这场战斗最后的赢家,不是他们。 因为他们没有回来。 因为他们连自己刚出生的孩子都给丢下了。 因为他们不知道,她和汐,都是神祈社‘造神’计划当中的一环,她们……都是伪神。 伪神者,会在分娩之时将自己的神力传给自己的下一代,而自己,不仅会神力尽失,还会沦落成一个将死将老的凡人。 她告诉过汐结果,可是汐不听。谁都不愿意因为一个没有根据的推论去扼杀自己的孩子,换做是她,她也不会愿意。万一呢,万一她们之中就有人是造神计划的例外,万一她们的体质还真就不受影响…… 他们曾经那么相爱,她以为,自之战后,没有什么再能够阻挡他们在一起。再多的艰险又有何妨?劫难总有度尽的一日,他们的心从来不曾分开,即便时常分隔两地。 荼靡幻想过没有星星的夜晚,也幻想过自己会就这样孤独一生,更幻想过神族或者魔族统一六界,可是她唯独没有也不屑去幻想的,是那两个人,会拥有这样残酷的终点。 她不相信,她根本无法接受。 可是命运就仿佛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一般,在告知她这个残酷的现实的同时,还给她送来了送来了命运的罪证。 怎么可能还好,又怎么可能原谅?这样的命运,这样的人生,再为之努力下去,真的还有意义吗?所有的努力不过付之东流,沧海一粟到了最后,才发现只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原来,强大如神,也会有这么多求而不得的时候;原来,潇洒如神,也会有被肩头责任压垮的时候;原来,聪慧如神,也会有众亲离陨落失算的时候 神,呵,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字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你,还好吗?”他承认自己除了练剑之外确实有点不太会安慰人,他们算不上太熟,他也不敢擅自靠得太近,只怕引起她的反感。 要说起熟识的,就只能是他所熟知的那两位了。 只可惜,相逢恨晚,等他了解了事情所有的始末以后好不容易愿意伸出援手,换来的就只有他们身赴战场时最后的嘱托。 “本神……还好。”荼靡抬手捋了捋自己脸颊垂落的发丝,实则是在不着痕迹的掩盖自己拭泪的动作。“那么现在,外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既然他们失败了,那么很快六界就会派遣新的战神出战,黑兽到底强大到了何种程度,我们的心中其实都没有底。” “谁和你说他们失败了的?”男人哼哼挑眉。 “是……本神妄加揣测了,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那丫头说,倾尽一切也只是换来了一个平局,最后的契机,就在于你。” 荼靡很明显的愣了一下,“我?” “对,你先听我说,在混沌与六界之中,存在着一片虚空。而虚空里,曾经生活着一群由混沌之种庇佑的人类,他们拥有能够对抗混沌的东西。 只不过那东西,被藏在了一个很危险的地方,为了找到并掌控那东西,魔界魔君与黑兽苦战十天十夜最终陨落。 而水神诞下神之子之后,拼尽了自己最后的一丝神力,借着那东西找到了混沌黑兽之中的首脑,利用冰棱刺进入其口腹,将自己与黑兽冰封在了一起,现在只需要……”男人越说越是激动,丝毫没有注意到,荼靡逐渐阴沉下去的脸色。 也许在他看来,那只不过是一个个自己相处了三个月而得来的故事,但他的每一句落在了荼靡的耳朵里时,宛如一颗颗惊雷在她的心间炸响,遍体鳞伤。 等他最后的答案就要脱口而出之际,荼靡忽然颔首,长吸了一口气。她吸气的动作很大,想不引人注意都难,胸口的弧度跟着她的动作起伏,腰围也随之整整大上了一圈。 “所以,就这些了吗?”她偏了偏脑袋,模样有些颓然,赤红色的眼眸里却黯淡无光,一缕红发顺着她的动作缓缓地从发髻上垂落了下来…… 男人不知道该如何启齿,“我知道,这对于你而言,确实有些残忍,但是……你妹妹她会理解的。” 荼靡双腿微搭,语气慵懒颓废,她不合时宜的品尝了一口桌上凉了的茶:“你在说什么玩笑话,只要坚冰一日不破,冰封的除了黑兽以外,还有她的神魂。” 男人对她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表示质疑:“难道你这样她就不死了吗?” “本神不确定,但是本神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一旦本神动用了不灭烈炎,她就一定会死。” “火神,你是想要整个六界给她陪葬吗?!”男人难以置信的看着她,甚至已经激动的站了起来,带翻了身后坐着的凳子。 “是又如何?!只要她活着,别说六界,就算这世间无我,也未尝不可!你根本不懂,你又怎么可能会懂呢? 本神手刃无辜,本神有罪,本神死不足惜的……可是唯独她,她不一样,她是有想过要好好开始的,她做了那么多的改变。 她原本就只要经营好她在人间的一家小铺子,就能够跟她的夫君恩爱度日家庭和美,他们已经遭遇了那么多的不幸,他们没有理由不在一起。 可都是因为本神,就是因为本神,因为本神该死的是她最敬重的姐姐,还有那个傻小子……汐胡来,他就跟着她一起胡来,这些事情本来他们都可以不管的。 大不了,最后死在混沌之中的也只会是我,无乡无故,生死于我,不过异地又有何妨?本神这一生无欲无求,唯独那么一点求而不得,却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毁了另外一家的温暖和睦。 若真的毁了她的真身神魂,那本神才叫做是真的罪大恶极,罪该万死!” “你冷静一下!这里没有人希望你死,反而是很多无辜的人要枉死于黑兽之口了,你甘心就这样让你妹妹的努力都付之东流吗?” “那就……姑且先冰封着吧,能拖上一日是一日。” “你真是……疯了。” 第四百四十二章 雁自归时(1) “疯了吗?这还是本神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以后只怕也不会少了。”荼靡不甚在意的呵呵笑了一声,靠上了身后座椅的靠背。修长的双腿微搭,裹挟轻纱的月白色长袍自分岔点分别垂落在大腿两侧托至地面,花瓣薄纱层层叠叠,衬得她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男人收回了视线,喉咙有些发紧:“既然你要这么说,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治好伤后,我自会离开。” 荼靡微微眯眼,一双运筹帷幄的凤眸之中满是精妙之色,她轻启朱唇,对着男人的背影高声说道:“难得剑神亲临给本神传话,火神宫的天池在何处剑神应当知晓,就不必本神带您去了吧?” 男人的身影怔了怔,既没有被识破的心慌,也没有丝毫的自得之感。 他抚了抚衣袖,拍去了身上的纤尘,反提长剑扬长而去。 推开门,候在门外的仙官仙侍们面面相觑,都纷纷将请示的目光投向了在场之中最具有地位和话语权的老神医。老神医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动了动嘴唇,字句支吾,失了分寸:“剑、剑神殿下,是在下有眼无珠……在下这就带您去天池。” “嗯。”剑神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对于荼靡的这一番举动并不表态。 不过是权术者无聊的把戏罢了,仅凭几句言语就想搞得人群轰动,实在无聊至极。 他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身份,所以被发现也并不奇怪。 反观荼靡,望着怀中熟睡的婴儿,她一时间都有些难以取舍了。 “若是大家都能安然无恙,该有多好。”她将孩子抱紧了些,用自己的下巴抵住了他的额头,睡梦中的孩子感受到了与自己的体温不同的温度,哼哼唧唧了两声,却没有醒。 荼靡见状,苦笑了一声,自言自语的喃喃道:“果然还是我太贪心了。” 有舍有得,这个道理她应该懂的。 但是懂得越多,也并不代表能够承受的越多啊。 汐,你告诉本神,本神到底应该怎么办? 到底应该,怎么办…… 叶卿离已经在清心镇的木园门口侯了十几个时辰了,等来的就只有一个又一个危急更危急的消息。她始终低着头,跪坐在木园紧闭的门前,无视周围的路人对她的指指点点。 十二个时辰了,已经过去整整十二个时辰了。 雁归还是没有消息。 她就不该……都是她的错,如果她不多管闲事去帮忙的话,雁归也不会因此身受重伤…… 一想至此,叶卿离的眼眶就越发的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强迫着自己不要往坏的方面去想。他是人偶,即便有什么伤,只要能够找到替代的零件,照样能恢复如新。 自己虽然没辙,但是隐居在清心镇的人偶世家,他们人多力大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一定会有的。 叶卿离对自己说道。 “叶姑娘,请吧。”木园的门被男仆推开,叶卿离抬起了头,脸上还依稀挂着浅浅的泪痕,在看到仆从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雁归怎么样了?” 那男仆颇为嫌弃的扫了他一眼,不屑的撇了撇嘴角,语气很是不耐烦:“还能怎么样?姑娘真是心大,就算是杀生偶也经不住混沌黑兽的破坏力啊。同为人偶师,恕我直言,阁下面对自己造物,还真是冷血。” “抱歉,是我的失职,此事的罪责全都在我。但是唯独他,求求你们,帮帮他。” 男仆推开了大门,往边上一站,他始终高昂着头,叶卿离看不到他讥讽的嘴角弧度,只是立刻起身,在擦拭自己的脸颊的同时,也扶了扶自己发软发麻的腿。 “叶姑娘说的哪里话,您是主脉的继承者,也就是世家的主心骨。您说的话我们谁敢不听?别说是求了,有什么事情叶姑娘尽管吩咐就是。”男仆阴阳怪气的说道,随后又装模作样的作揖,继续道:“叶姑娘,请吧,我们家主想要见您。” “好。”叶卿离心里记挂着雁归的安危,这么长时间以来都一直滴水未进,所以男仆一说,她想也没想的就跟了进去。 木园的规格并不大,相似于一些商贾之家里的三厅六院,穿过两扇主门,叶卿离很快就抵达了最后一间专用于人偶炼制的屋子。 走在前面的男仆与守在门外的三四名护卫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的一名护卫上前打开了房门。木制的房门大开,护卫立即退到了一旁,而男仆也没有继续带路的打算。 叶卿离知道他们定是只能送到这里了,不少大户人家都讲究规矩,尤其是对下人要求甚多,什么身份的人能够在哪些屋子周围活动、能够侍奉什么身份的主子,以及负责哪些洒扫的事宜一般都会被管家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叶姑娘,家主就在里面等您。”负责领路的男仆说道,又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 叶卿离朝着屋内望去,视线越过房门,只能看到挺立的盆栽和轻薄精致的竹丝屏风。她深吸了一口气,当下就朝着屋里走了进去,步子是三步并作了两步,裙摆生风。 外屋琳琅满目,贵重的木料,精细的图纸机关随处可见,皆一一规整分类摆放在桌上。古香古色的房间里伫立着几只假人,不可否认,即便是身为人偶师的叶卿离在看到这一幕时也有些被吓了一跳,因为那些人偶的脸上都被歪七扭八的画上了一些不伦不类的五官。 叶卿离忍不住咋舌,一是感叹这屋子的主人的画工极其的‘精湛’,二则是感叹这屋子的主人的勇气可嘉,如果是寻常人夜里进入这屋估计会被吓个半死。 不死也得疯。 叶卿离想,她可算是知道阿春姐嘴里所说的那位邻镇疯了的小贼究竟遭遇了些什么骇人听闻的恐怖故事了。 大半夜的,这几只‘面目狰狞’的人偶动起来的话,还真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再往里走,叶卿离很快就见到了木园的主人。 第四百四十三章 雁自归时(2) 木园的主人是个有着浓眉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四十多接近于五十的年纪样貌,当然叶卿离知道他的真实年龄肯定不止于此。 她们在庙会上有过一面之缘,之后的交集大部分都是通过书信的格式,但叶卿离还算勉强信任他。 主要是男人表现得太过于无害,只要是叶卿离提出的要求,他二话不说的就立即开始执行,有求必应,而且不需要任何的补偿和回报。就像是个忠诚到不能再忠诚的老家臣,做的事情也让人反感不起来,反倒是不接受他的好意都感觉辜负了他的一番精心准备。 “家主。”叶卿离先是客气的向他拱了拱手,目光很快的就落在了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的雁归的身上。看得出来,雁归身上诸多的伤势都已经经过了处理和包扎,唯一让叶卿离觉着扎眼的,就是那层层缠绕的白色纱布下渗透出来的鲜血。 雁归双眸紧闭,就那么一动不动的躺着,脸色惨白如纸。若非是知晓人偶没有呼吸,叶卿离都要怀疑眼前的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已经…… “家仆们不懂规矩,居然让叶姑娘在门外等候许久,老夫一直都致力于医治杀生偶身上的伤,方才得闲,有所怠慢还望,叶姑娘不要介怀。”木园之主说话慢慢吞吞的,弄得叶卿离心底越发的着急。 “无妨,家主,他到底怎样了?”叶卿离才懒得去与他端量揣摩那些客套话,也懒得去深究他话中的深意,而是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嗯……情况,不容乐观啊。”他面色阴沉,满是刻痕的手上才刚刚放下了一把沾染着鲜血的刻刀。“黑兽造成的伤口无法愈合,老夫已经帮他把身体里的残毒都清除干净了,但是要让伤口愈合,需要入生木池。一旦进入生木池便不得受任何的外物打扰,只能静候七七四十九天,是成是败,难以确定,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叶姑娘也知道,他身上的木料材质特殊,绝非俗物能够代替填补的。” “有几成的把握?”叶卿离担忧的追问。 他漫不经心的扫了叶卿离一眼,故作高深的说:“三成,这还是老夫倾尽全力的结果。” 闻言,叶卿离本就疲倦的脸上再添了一抹颓色,她低声自责,头也埋得更低了。而木园园主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故意把话说一半,就是为了让对方的心里产生这种落差,进而影响某些决定的判断。 现在他的目的已然达到了,所以他才欲言又止的开口:“其实……倒是也有一个办法……” 话一出口,他又立即摇头否定了:“不行不行,如此冒险,只是为了区区一个人偶,实在是不值。” “什么办法?”果不其然,单纯且又急切的叶卿离上钩了。 木园园主依旧推脱,欲擒故纵:“没有,叶姑娘听错了,老夫刚才什么也没说。” “不,您说了,无论是什么办法,只要对他有用,我都愿意尝试。家主,还请您告知,无论事成与否,叶卿离都当感激不尽。”叶卿离拱手作揖,看那势头就要下跪。而木园园主也没有去扶,而是等到对方的膝盖都磕到地上了,这才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连忙上前搀扶。 “叶姑娘真是折煞老夫了,你可是人偶师一族的主脉,我们都只不过是旁系,哪里有您给我们下跪的道理?” “家主,还请您告知。”叶卿离咬着牙坚持道,无论木园园主怎么搀扶也不愿起来,一副不答应就要长跪于此的架势。 木园园主见扶不动,索性也就不扶了,藏在密胡之中的嘴角勾起,苦口婆心道:“并非是老夫小气啊,只是这邪门之法,老夫也是头一次听说。不能保证一定凑效,但是对于人偶的而言,多多少少是有些裨益的。” “究竟是何法?” “叶姑娘既然同为人偶师,应当知道人偶师的精血对于人偶而言,乃是大补之物。尤其是杀生偶,在淬炼之初就需雕刻者以指尖血为祭,十指连心,那痛楚可想而知。 而老夫所知之法,也是需要以人偶师的鲜血为引,供养上七七四十九日,便可将痊愈的把握提升至九成。介时,一定能还姑娘一个完好如初的杀生之偶。” “七七四十九日?”还得不间断,叶卿离锁紧了眉头,半信半疑的问:“此言当真?” “此法也是老夫从一位结交多年的故友口中得知的,据说是有人尝试过也成功了。叶姑娘放心,老夫绝对不会用什么江湖骗术诓骗姑娘的。” “需要多少血?” “叶姑娘……”木园园主劝道:“您可想清楚了?此法虽然要不了人偶师的性命,但精血亏损伤势必及根本。” “家主不必劝了,我意已决。需要多少血?”叶卿离一挽衣袖,露出了自己白如玉藕的手腕,眼中已然失了神色,只有一片无畏与决绝。“不就是血吗?只要能赎罪,多少我都愿意。” “好,既然叶姑娘心意已决,老夫也不再推脱了。”木园园主转身,快步在自己的那些瓶瓶罐罐当中翻找了起来,而叶卿离就那么焦急万分的站在他的身后等着。木园园主假意翻找了好久,这才从自己右手边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琉璃瓶,递到了叶卿离的跟前。 “就只要这些?”叶卿离看了看他手里的瓶子,只觉得这个量她似乎以前在哪本书上看到过。只是具体是哪本书,主要又是在讲些什么的,她就不记得了。不过自己既然有印象,此法又被书籍记录保留了下来,应当是有些效果的。 “对,不过每日的血液需要新鲜的,最好不超过两个时辰。对了,老夫的院子还有间空房,老夫让人收拾出来,叶姑娘也省得来回跑了,在杀生偶痊愈之前,你就留在木园当中吧。” 叶卿离虽然心有顾虑,但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也好。” 不管这木园园主是好是坏,反正她身上也无利可图,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第四百四十四章 雁自归时(3) 眼下这战乱还不知要持续上多久,羽丘与若水二地的情况皆不容乐观,让叶卿离倍感无奈的是,即便少了她与雁归的出力,在百姓遇难之时也会有忠义之士挺身而出。 有时她也会想,是否雁归说得对,她就是太爱多管闲事了。 这世间,多一人不多,少一人不少。有她没她其实根本没差,以一己之力就妄图改变大局之势,未免有些太过自以为是了。叶卿离也承认,她确实高看了自己,但是,危难时刻总是要有人挺身而出的,既然如此,那个人为什么就不能是自己呢? 多一个人出手便多一份力,如果大家都想着当避难者,人人都等着别人冲锋陷阵,那么结果会如何,可想而知。 叶卿离从不软弱,也从未退缩,她的心里也有自己坚持的底线,那是她身为妖最起码的自尊标准。而对于雁归……她的脑子实在混乱,已经无法理清她们之间的羁绊与关系了。 叶卿离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只想到了老板娘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引他向善吧,卿离,眼下只有你有这个权力。 引他向善,她又何尝不想呢?说到底她一直以来带着雁归做的这些,不也是一种变相的赎罪吗? 虽然雁归从来都没有从良的迹象……那小子就是天生反骨。 一百多斤的人偶,两百多斤的反骨,说的就是他雁归无疑了。 有了木园园主的安排,叶卿离在木园留宿一事变得简单了许多,每日准点都会有家仆送膳食过来,除了采血之外,她日常多余的时间都在精心的雕刻着她的另外一件造物——一支刀片遍布、红绳缠绕、银芒刺骨的十三节金鞭。 长鞭入手冰凉,在甩开之前节节紧凑,坚硬如骨剑,但在挥甩而出之后,其中暗藏的刀叶翻转,由一股红黑交替的绳结固定,坚韧不可摧。单靠臂力,长鞭便可挥出五至八米的距离,如果配合妖力使用,由特殊材质编织的红绳韧性极佳,可延长至数十米。 还有最后七日,叶卿离数着时间,终于把十三节金鞭给制作完成了。她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个欣喜的笑,嘴角的弧度难掩。 她并非专门锻造兵器的师傅,但人偶师在器械上的精通也不输寻常匠工,爷爷教给她的东西有很多,这也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叶卿离心说,等雁归好了,就把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做好的金鞭赠予他,也当做是自己先前冲动的赔礼了。 拨开纸窗,叶卿离费解的目光落在了枝头吱吱喳喳的鸟雀之上,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老板娘店里通用的信鸽。 奇怪,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小白鸽歪着脑袋看她,似乎在抱怨着自己啄了木窗多久她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叶卿离想着自己确实有些太过于入迷了,于是学着雁归以前的样子,从抽屉里抓了一把小米送到了小白鸽的跟前。 只见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小白鸽一看到小米粒眼睛都亮了,也不跟叶卿离计较了,埋头对着桌上的小米粒就啄了起来,生怕有人跟自己抢食似的。 叶卿离一边偷笑着觉着雁归想的法子真好用,一边去解它小爪子上的信条。 然而,当她看到那上面写的消息之后,刚到了嘴边的那句‘慢慢吃,还有很多’却怎么都也说不出来了。 信纸悄然落地,小白鸽都还不知道眼前的小主人发生了什么事,就见她用玉指捂住了自己的朱唇,腿下发软的往身后一靠,怔怔的坐到了椅子之上。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叶卿离因为雁归的事这段时间本就没休息好,再加上供血一事,她的脸色始终都是带着一抹病态的白,而今再算上受惊这一点,她的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 小白鸽‘咕咕’的叫了两声,意思是自己已经吃饱了,想要问小主人有没有什么话要让自己带回去,然而叶卿离已经压根没有心思去理它了,而是难以置信的平复着自己的心绪。 ——老板娘她们出事了。 大石头在信中提到火神亲口对他说,老板娘以身为祭封印了混沌黑兽。她反正是不相信的,老板娘怎么可能会死? 她可是一直都相信那两个人的实力,而且以那位的宠妻程度,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老板娘遇险?更何况是以这种鱼死网破的方式?! 除非、除非…… 一想到那种最坏的可能,叶卿离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胸口就像是被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压着一般,无论再怎么努力也喘不上气来。 除非……那位也已经不在了。 所以老板娘才会那般绝望,甚至抛下了自己刚出世的孩子,不顾一切的只为追随他而去。 叶卿离觉得自己的思绪简直是要疯了,她在乱想乱猜测些什么?这种荒谬的结果,任谁也不会接受的好吧? 事情一定还会有转机的,一定会的。 毕竟,他们可就是最擅长于创造奇迹的啊。 “叩叩叩——”房门被敲响。 叶卿离回过神来,立刻撕毁了落在地上的信条,把鸟儿一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说道:“谁啊?来了。” “叶姑娘,家主说杀生偶那边有情况要请您过去。”家仆的声音冷冰冰的,呆似木偶却不是。 “哦。”叶卿离答应了一声,拉开房门,余光往屋内扫了一眼。 那家仆寻着她的目光看去,并非发现任何异样,于是淡漠的再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姑娘,家主说杀生偶那边有情况要请您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 “杀生偶的情况不稳定,似乎有苏醒的迹象,家主说他一直在抗拒生木池的治疗。家主也没有办法,再这样下去只会耽误进度,所以只能请姑娘亲自走一趟了。”家仆毫无感情的朗诵听得人耳朵里都要起茧子了,叶卿离很是嫌弃的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只觉得待在这里一个多月来还真是耳朵遭罪啊。 说来也奇怪,木园里最像是人偶的,怎么偏偏就不是人偶呢? 无论她试探了多少次,结果都清楚的告诉她,眼前的这个是一位活生生的人,只是呆板的有些太过明显罢了。 第四百四十五章 雁自归时(4) 木园之中处处都透露着诡异,叶卿离是有所察觉的,只是她分辨不出来,更是难以深究木园之主的意图究竟为何。 ——如果雁归在就好了,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应付。 家仆一如既往的把她领到了门口,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她自己进去。 叶卿离径直走入,见家主在屋中焦急的来回踱步,问道:“家主,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叶姑娘,你可算来了,你自己进去吧。他现在谁也不见,方才还动手险些要了老夫性命。”园主心有余悸的神情是真的,他指了指生木池所在的方向,脚下却是一步也没敢再靠近了,而是试探着问叶卿离说:“这杀生偶也不知掌握了何种力量,能够伤人于无形?” 叶卿离抿了抿唇,心中了然,明白他所说的应当是禁制之力无疑了。雁归掌控了赤水的禁制之力也就相当于掌控了赤水一方的安定,所以他也是万万不可再出事的。 否则,赤水只怕要成为第二个若水了。 “我也不知道啊。”叶卿离一副傻白甜的模样,伪装的很好,一问三不知,弄得木园园主更是着急,连连拍手心拍手背道:“完了完了完了!这可如何是好?若是他失控起来毁了老夫这木园,老夫如何跟族人交代啊……” “我姑且先试试吧,家主你先别着急。”叶卿离安慰了两声,继而动身进入了生木池所在的石室当中。 木园园主望着她背影的心底一寒,在她进入密室之后不大不小的轻哼了一声,也不管叶卿离听不听得到了,一甩衣袖狠狠的刮了身侧神情讪讪的管家一眼。 他实在是没耐心了,很是疲倦的往身后的太师椅上一靠,双手微搭,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摇头直道不值:“原以为不过是手到擒来,没想到还碰上一根难啃的骨头。” 贼眉鼠眼的管家嘴前挂着两片柳叶胡,一听到家主如此说,连忙上前恭恭敬敬的说道:“家主,再等等,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的。” 他自然是听出了家主话里的后悔之意,但是如今他们已经是骑虎难下,再说,无功而返,再加上这主意本就是他出的,到时候怪罪下来,岂不是所有的罪责都要归咎到他的身上来? “等、等、等,你便只会这么说!老夫当这个烂好人可算是当得厌烦了!这段时间以来也算是尽心尽力,呕心沥血,可是你说的收获,老夫是一点都没有看到!你、你到底还要老夫等到什么时候?!”木园园主刚遭遇了性命之危,这下子肚子里还憋着火呢,之前对着叶卿离他没法发,现在自然全给撒到了管家的头上。 奸佞的管家悻悻赔笑,被数落了一大堆也没还上一句嘴。他就是这点好,以至于木园园主一直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好不容易等到对方气消得差不多了,管家才开口道:“家主息怒,刚才您没注意到吗?您问起那杀生偶身上来历不明的力量之时,叶姑娘的神色当中有了明显的闪躲。属下想,她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不过不愿意和我们说。” “呵,制得再好的偶,不能为我们所用,说再多又有什么意义?”木园园主很明显的失去了动力,他撇了撇嘴,脸上的络腮胡看上去也毛毛躁躁的,很显然这段时间里都没有遭遇过主人的良好对待。 一天天的,就为了个杀生偶忙前忙后,害得他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甚至都没有时间去打点自己。而反观那杀生偶的正牌主人呢?睡得那叫一个香,还有时间梳洗打扮,一群家仆前前后后伺候着,就生怕她给饿贫血了。 木园园主心里那个郁闷啊:凭什么啊?! “家主放心,就算他躲过了生木池这一关,还有别的在等着他呢。”管家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脸上满是小人得志的奸佞色彩。 “你说的对,老夫怎么把它给忘了?”木园园主一经点拨,立即喜笑颜开了,“也罢也罢,随他们去就是,反正最后的赢家,也只会是老夫。” 密室生木池中,雁归剑眉微挑,清冷的眸子紧紧的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直到看到叶卿离那道熟悉的身影时,他眼底的杀意才退散去些许。身影依旧是孤寂的,周围缥缈的水雾也给他整个人增添上了一抹高深莫测之感。 “雁归,你怎么样了?”叶卿离担忧的声音落在了他的耳中。 雁归看向了她,低声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嘲弄与嗔怪:“我还能怎么样?死不了就很好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你……不要我了。” 后面的几个字,他几乎是用气音说的,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叶卿离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抚上了他的消瘦的脸颊。 “你在乱想些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不要你?你受了很严重的伤,是家主说的让我不要打扰你,你需要在生木池里静养上七七四十九日。” 雁归仔细的端详了她好一会儿,发现从她的脸上确实找不出半分撒谎的迹象,暗自心下有了揣测。 好啊,好个胡说八道的老东西,居然还给他玩挑拨离间这一套,自己刚才真是失手,怎么就没有直接把他给弄死呢?! 叶卿离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更不知道这段时间里雁归到底经历了什么。她的打量的目光在雁归白皙的皮肤上一一扫过,见他身上很多伤口都已经愈合,只留下了一道道淡粉色的疤,这才放心了不少。 “生木池?”雁归抬手激起了一片池水,他看着从自己掌心滑落的水珠,反问道:“你见过哪家的生木池池水是带着红色的?” 叶卿离颇为苦恼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吞吞吐吐的说:“这个……其实……里面冲了我的血,还加了很多调补气血的药。” 话还没说完,叶卿离就已经听见了雁归抑制不住怒意的嗓音:“叶、卿、离。” 好在叶卿离很有先见之明的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但是还是没防备住被雁归一拉带入到了池水之中,美人一声娇嗔,激起了一片的水花。 “我、我就是想让你快点好……”她哪知道杀生偶的愈合能力这么强?再说木园园主也没告诉她啊,而且他说的那么严重,弄得她以为雁归快不行了。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随便浪费自己的血?”雁归快被她气死了,要知道自章尾之战后,他精心给她准备了多少药膳调补,好不容易才把她的身体养回来,结果这一个多月不见反倒还不如之前了。 第四百四十六章 雁自归时(5) “我这还不是担心你吗?你怪我作甚?有本事……有本事你怪那黑兽去啊,谁把你伤的你找谁撒气去。”叶卿离这一个多月来也没少记挂着他,他不好过,说的她好像在享受什么荣华富贵似的。 “是谁让我去杀黑兽救人的?”雁归邪魅清澈的眸子看向她,叶卿离被他这一问弄得无语凝噎了。 好吧,她的错。 她有些心虚的避开了雁归的视线,低下了脑袋,认为主动承认错误也没什么不好的:“是我,是我的错,行了吧?我不是也已经想办法弥补了吗?” “哦?弥补?你说的是用自己血么?”雁归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更浓,就差把‘笨蛋’二字贴在她的脑门上了。 “不然你还想要怎么样?”两个人本来就距离的近,雁归又因为刚才提问的动作故意贴近了她几分。熟悉的芳香扑面而来,呼吸间满是他的气息,叶卿离的脸颊立即红了,轻推开他道:“你、你把我拉下水作甚,我的衣服都湿了。” “阿离的反应是不是有些太过于迟钝了?”耳边传来了雁归好听的轻笑声,叶卿离还来不及责备,就被他从水里捞了起来。 雁归上身并未着外衣,晶莹剔透的水珠挂在他的身上,只衬得那俊朗的身姿更加诱人。叶卿离只看了一眼就立即收回了视线,心道自己紧张个什么劲。 本就是出自自己之手的造物,感到紧张和害羞什么的……真是别扭的错觉。 “你没事就好,我是有正事要与你说的。”叶卿离借此安定自己浮躁的情绪。 “何事?”雁归低垂着目光,盯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出神,随手扯了一件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她的身上。叶卿离也没有多想什么,从他的怀抱里挣脱了出来,拧了拧自己被打湿的头发,裹紧了自己发凉的身子。 “老板娘她们出事了,我们要做好准备面对最坏的情况……喂!”话到一半叶卿离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雁归给扛了起来,她的腰肢被抵在他的肩头,而他的指尖正不紧不慢的扣住了她的大腿,扛着她往密室的更深处走去。“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怕你着凉,给你更衣。”雁归风轻云淡的说着,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错一般,然而他的话却让叶卿离的心中心潮翻涌。 什么?更衣?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还要叫她更衣? 开什么玩笑?! “你、你敢!等等……你刚才就是故意的对不对?故意假装生气,还把我拉进池里,雁归,放我下来……否则,我绝不饶你!”叶卿离恶狠狠地警告声雁归充耳不闻,他顺手把密室的房门一锁,把浑身湿透的叶卿离给扔在了榻上,转身就取了两件干净的衣裙递到了她的面前。 魅惑众生的俊脸上噙满了笑意,嗓音邪魅倾身说道:“自己来,还是我帮你动手?” “你!……我自己来。”叶卿离恨得咬牙切齿,没想到这么久不见这家伙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总是想着法子欺负她,就喜欢占她的便宜。 可恶啊!明明她才是主人,但是却总是处于被动的地位。 叶卿离从他的手里接过了衣裳,先是处理了一下自己湿了的秀发,轻解罗裳时才发现他一直都站在不远处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你还不转过去?” “太久没见着阿离了,就想多看两眼。” 叶卿离握拳:“这么想看啊?” 雁归‘诚实’的点头。 叶卿离轻哼一声,接话说道:“既然你这么想看,好啊,那我便成全你。你把你的眼珠子抠下来,本姑娘保证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随身携带,这样,你也算是日夜皆看,了却夙愿了。” 雁归扫了一眼她从袖子里掏出的刻刀,默默地转过了身,虽然忌惮,但是脸上还是笑着的,笑声里也带着几分宠溺与无可奈何:“阿离还真是狠心啊。” “怎么能算作是狠心呢?我这叫做成人之美。”叶卿离换衣服的动作很快,也算是受某人所迫强行练出来的。只不过来往两三句话的时间,她就已经系上了新衣的衣带,而再看向雁归,他身上的水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她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有些体质还真是求之不得羡煞旁人啊。” “呵~那阿离也试试看变成人偶如何?我发誓,我一定会‘好好’的呵护阿离,努力做一个称职的主人。”他脸上的笑颜似乎今日甚多,说话的时候还故意不紧不慢的在叶卿离的面前披上外衣,精美的锁骨与微露的胸膛夺人目光。 叶卿离收回了视线,扬了扬自己手里的刻刀说道:“怎么?你还想反了不成?” “没有,毕竟阿离只有一个,如果制成偶的话,我就再也没法跟你说话了。”雁归伸手一拉,把叶卿离给拽进了自己的怀里,叶卿离茫然的抬头看他,只见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对着叶卿离说道:“这里的伤还没有好,阿离要不要看看?” “胡说,我明明记得你的伤口大部分都在后背。”叶卿离的记性可不差,当初他可是说什么宁愿身后一身伤,也绝对不能毁了自己的这张俊脸之类的话,简直自恋至极。 “阿离真不怕我伤心啊?”雁归颇为委屈的撇了撇嘴,说,“我都快要被混沌黑兽给打死了,你也不知道心疼我。” 闻言,叶卿离的嘴角抽搐,直言道:“你别告诉我,因为挨了某黑兽一爪就追杀那黑兽跑了两条街的人不是你。而且当时也不知道是谁,嘴里喊着要把人家大卸八块,吓得人家黑兽连隔夜饭都吐出来了……再后来连天地一剑的道人都忍不住吐槽,说这么久以来就没见过死状这么惨烈的黑兽。” 叶卿离说到后面,连自己都没忍住,咯咯咯的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屋中回响,那笑颜落在雁归的眼中,让他的深邃的眼底沉了沉。 他狭长的眸子眯了眯,单手挑起了她的下巴说道:“阿离,揭我的短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能有……唔……”叶卿离的话才到嘴边,红唇就已经被一片薄凉的触感给封住了,她身躯一怔,骤然瞪大了杏眼。 第四百四十七章 雁自归时(6) 在气势上,叶卿离十有八九都不输雁归,但是气势再强在实力面前也是无济于事。 只听“铛”的一声,叶卿离用于防身的锋利刻刀落地,她抬起的手手腕也被雁归紧紧扣住。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在他的压制之下她就像无处逃脱的鸟雀,双手被他一手握住就那么抵在了她的头顶,叶卿离背倚着坚硬的墙壁,身后传来的石壁寒意刺骨,但她却不愿意再向身前前进分毫。 “雁……”好不容易得了喘息的空隙,叶卿离想用言语拉回他的理智,然而他只是给了她片刻呼吸的余地,又立刻倾身吻了下来。 叶卿离闪躲不及,索性一咬牙直接抬了头,白皙的额头与之相撞,立刻发出了一声不太好的闷响。 雁归果然如她所料的松了手,捂着脸往后一退,给叶卿离让出了一条逃生之路。 “阿离……”雁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在发觉了叶卿离逃脱的意图之后,直接一手抵在了她的身侧,挡住了她的退路。 叶卿离脸色微白的看向了他,以为是自己的举动惹怒了他,却没想到他抬起的手只在她的头顶微微一顿,随后轻柔的落下揉了揉她发红的额头。 叶卿离本来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杏眼紧闭,在发觉他自己在帮自己揉脑袋之后,这才放松了下来,神情错愕的看向了他。 “怎么?以为我会吃了你?”雁归的手肘都抵在了墙上,身体靠得更近,但是帮叶卿离按揉伤口的手却没停下来。“我都不知道,原来阿离这么害怕我啊?” “是、是有点吧。”叶卿离忌惮的接过了他的话。 雁归笑得更欢了,坏坏的模样像是个恶魔妖精,一本正经的抱怨告状说:“可你从来没少凶我。” 叶卿离心道:我都这么防着你了你还这样,不对你凶点那你岂不是早就蹬鼻子上脸了? 而实际上只是推开了他,淡淡的说:“别闹了,我们不可能的。你若是这么着急着成婚,我也很乐意帮你找一只长相出众的女人偶的。” 雁归的嘴角的弧度不动声色的缓缓降下,连眼底都充斥着危险的寒芒,他声音清冷的说道:“好啊,那便阿离吧。让我想想看,以人制偶首先呢,需要在其头顶上开一小孔,灌入水银,哦对,还必须是活着的……” “雁归!别闹了。” 雁归双手环抱,就那么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觉得我是在说笑吗?” “我不喜欢你。” “没关系,不喜欢可以学啊。”雁归的语气轻松,听得叶卿离一愣,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说了多少遍这样的话了,但是他心里的那股执念,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做都难以撼动。 学?喜欢一个人是单靠学就可以学来的吗? “为什么?” 雁归不解的追问:“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我,你的这些话,这些举动,都是从风流子弟口中学来的吗?哪有人喜欢一个人像你这样的,什么都不求,卑微到了骨子里。 放低姿态,究竟是为了取悦别人还是为了取悦自己?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这样做就可以骗到我让我对你放下戒备,是不是以为全天下的女子都像你预想的一般好骗。 既然你想找人试试你从人间学到的情话,那你大可找别人去尝试,反正你的样貌向来不差,只要三言两语轻而易举就可以把女子骗得团团转。 也不必再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从我这里你得不到任何的成就感的,如果这是你对我当初无情之举的惩罚,那么我认便是。” “阿离,我没想……”雁归伸手去拉她,却被她厌恶的甩开。 “同样的招式,再用的话就显得多余了。” 雁归恼了,往她的去路一挡,道:“叶卿离,你听我说,我喜欢你是认真的,我没想在你身上尝试什么,还有你说的什么成就感,我根本就不在乎。是,掌控自身的造物主确实很有挑战性,但是那并不是我想要从你的身上得到的。我想要的……一直以来,就只是你的注视而已。” “然后呢?玩腻了再舍弃了是吗?你根本就不懂,你怎么会懂呢,我想要的恋情才不是这个样子。你只是个人偶而已,就算到后来曲终人散了,没有心的你,会感觉到心痛吗?雁归,忘了我吧,我不过是你结识的人当中,一个稍微多点交集的路人而已……何必如此追逐,执迷不悟呢?” “心痛?”雁归咬了咬薄唇,目光忽然落在了她掉在地上的刻刀之上,他动了动手指,地上的刻刀浮起,就那么停在了他的身前。他看向了叶卿离,眼中闪过了一抹落寞与凉薄,她说的对,他是无心,但那不代表他就不值得被爱啊。 “噗呲——” 叶卿离才刚迈出的步子,就因为身后传来的声响停住了,她骤然转身,只瞧上一眼脸上就充满了愕然之色。雁归高大的身躯半跪在地上,而他的衣襟已经被鲜血染红了,泛白的指节握着银芒闪烁的刻刀,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你疯了?!”叶卿离的呵斥声还未落下,雁归一手拔出了刻刀,霎时间鲜血四溅,他的动作却没有因为疼痛有上半分的停留,就那么在叶卿离的注视下,再一次朝着自己的心口刺去。 叶卿离眼疾手快的握住了刻刀的刀刃,手掌很快就被锋利的刀身划出了鲜血,她怒道:“你以为用苦肉计就能凑效吗?!” 然而雁归只是抬起了毫无血色的俊脸,嗤笑间还带着一缕痴狂的病态:“是,既然阿离不在乎我,又何须顾及我的死活。我活或是不活,于你何干?既然我的主人不喜欢我,不想要我甚至舍弃我,那我便毁了我自己,也省得给她烦心。” “你!你简直、简直不可理喻。你这是什么邪门歪理,你若是死了,赤水怎么办?” “说到底,之前对我的关心,都是因为赤水,对吗?阿离。 把我带在身边,就是担心我作恶,为祸世间,想要引我向善……呵,却又不想与我扯上半点干系。既然如此,我死了,于你而言岂不是更好? 阿离,说真的,除你之外,这世间便不会有人这般待我。我总对自己说,你于我而言才是最好的,无论你对我如何狠心,我都告诉自己,没有关系。 你不喜欢我,不习惯我跟在你身边,那我便离得远远的,只期盼着日日月月年年,循序渐进,总有一天,我能够走进你心里的那个位置……” 第四百四十八章 雁自归时(7) 雁归掰不开她紧攥的手指,索性就抓住了她的手腕,再一次抵在自己受伤的胸口前,他声音清冷,无欲无求之间却又带着一丝格格不入的奢求,他已经享受了太多太多的落寞与失望,于他而言,即便是这样紧逼,最后的得到的答案也不一定会好。 但是,他就是忍不住想要去尝试,即便是赌,也不肯放手那最后的一抹希冀。 “阿离,最后的两个选择。”他仰头,细碎的发打在洁白的额头之上,眉头微蹙,泛红的眼角低垂,喉结滚动间又哽咽住了,薄唇轻碰时一滴晶莹的泪水缓缓地从他的脸颊、嘴角边划过。 他轻声说:“阿离,选择权在你。要么,要我。要么……杀我。” 不想得到的就毁掉是吗? 叶卿离思量的目光落下,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问道:“就非要闹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吗?” 死?他一直以来所求的不就是能够像个人类一样堂堂正正的活着吗? 现在不过是在她这里吃了瘪碰了壁,怎的,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还是说,这也只不过是他的算计之一,他早就已经为自己留好了退路。 雁归看出了她眼中的顾虑,她还是不愿相信他,甚至到这种时候了,她都只是觉得这不过是他为了操控人心弄出来的把戏罢了。 也是,戏演得多了,总有人分不清真假、虚幻与现实。 对于叶卿离而言,他,又何尝是仅仅有过几次前科呢? 早就已经没有丝毫的信任可言了吧? “雁行万里,自有归时,只怕阿离这一刀下去,我便再没有余生可言了。不过,我不悔,这样至少,最后……我是死在你的手上的,而不是死于某些腌臜泼才之手。”雁归还真视死如归般的闭上了双眼,他双手打开垂落在身侧,平静的模样一如睡着一般。 叶卿离愤怒的身影在他的跟前响起:“你以为这样逼我,我就会妥协吗?!雁归,你这个……混蛋!” 叶卿离握着刻刀的手一挥,锋利的刀刃飞出,割伤了雁归的脸颊,甚至连带着划断了他左脸旁的一缕黑发。青丝飘落间,那刻刀刺入了身后的硬木木柜之中,发出了‘砰’的一声剧烈的声响,入木七分。 由此可见,叶卿离用得力道之重、之狠。 雁归怔怔的睁开了眸子,先是看了一眼定入身后的刻刀,随后脸上惨白的轻咳出声。 “咳咳……咳咳……”他捂着胸口流血不断的伤口,扯了扯嘴角,道:“我就知道阿离不会动手的,无妨,先前的一刀,便……咳咳……足以致命……” 叶卿离冷着一张脸,很显然心中的愤怒还没有消退。 “你就不该算计我的,你以为我还会出手救你吗?”她的玉指紧扣,揪住了雁归的衣领,一张俏脸也靠得更近了些。“是,我是感性了些,但像我这样的人,生平以来最恨的就是算计与欺骗。而这两个忌讳,你都犯了。” “阿离曾为妖,却可以用尽数十年来融入到人类社会中,我……又为何不可呢?阿离,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只是想活着,只是想陪在你的身边……咳咳……”雁归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上的力量也在迅速的流失,他的手无力的抬起又落下,他看向叶卿离说道:“那最后,阿离能帮我拭一拭脸上的泪吗?我动不了了。” “雁、归……你这个混蛋……”叶卿离哭了,晶莹剔透的泪滴从她的杏眼溢出,宛如一颗颗迷人的水晶,她抿紧嘴角,握着雁归手腕的那只手用力,很紧很紧。朱唇被皓齿咬破,她的身躯缓缓逼近,最终抬起了雁归毫无血色的唇。“要拭泪,就自己来。” 只可惜叶卿离的声音他已经听不到了,深邃的眸光黯淡,眼帘低垂,身上的生命气息也低到了极点。 黑暗将他整个人笼罩包裹,雁归嗤笑着扬起了嘴角,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的偏执,还是在嘲笑这荒唐的世间的求而不得。 他的意识越来越沉,如坠深海,如临深渊。 然而此时,叶卿离没有丝毫的犹豫,对着雁归毫无血色的唇,轻轻地吻了下去。 他无法动弹,她便主动把自己唇上的血珠往他的嘴里喂去,娇舌撬开了他的贝齿,吻技分明生涩,却又惹人心疼。 与偶相恋,这是人偶世家自创立之初就立下的禁忌,而这一场禁忌之恋。她承认她死守城关,最终还是扛不住他的攻势,彻底沦陷了。 怎么可能不理解他心里的痛,他说的那些,一字一句,发自肺腑,却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因为她根本无法想象,这样荒唐的禁忌之恋会是什么下场。 可自人偶之中散发出的那种孤独感与无助感,却在时刻撕扯席卷着她的内心,仿佛在无声的呐喊与咆哮,责备她怎么可能、怎么能够无情至此。 她想,若真有前世的话,她一定是拥着自己的偶人,在人们的一片谩骂声里被指认为妖女、妖孽、怪物。偶在哭,她也在哭,她们拥有着彼此,却又被世俗的眼光所不容,只能够以这样的形式,这样的结局落幕,最终葬身于刑架之上,火场之中。 但是,尽管浑身浴火焚灼,她依旧在告诉他:不要怕,因为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身边。 错就错吧,有些人值得。 让你就这么错下去。 抛开世俗的眼光,就像世人总说的那般,也许,爱真的可以没有边界,可以不用去考虑因果是非。 只要,他安然便好。 叶卿离松开了手,娇唇移开,鲜血染得雁归苍白的唇越发的妖冶,她苦笑了一下,再一次吻去了他脸颊上的泪。 “雁归,不会让你死的,绝对……不会。”她手中结印,一时间风叶纷飞,屋里的纸页被卷落到了地上,衣袂飘飘。赤红的光充斥了整个房间,她胸前的勾玉发烫惹眼,随着那一串串的咒语落下,一道道血契的字符开始在她的身体周遭显现。 第四百四十九章 雁自归时(8) 屋外天色低沉,乌云密布,雷声轰鸣,吓得人们连忙把烘晒的被褥衣裙收回,生恐急雨将至。 天雷乍现,在木园园主惊诧的目光之中狠狠地朝着密室的方向落下,电闪雷鸣,雷劫的威力滚滚,骇得他们甚至无法接近。 而这天雷,整整十道,就这么不偏不倚的一一都落在了叶卿离的身上,恨不能把她的五脏六腑劈得粉碎。叶卿离嘴角渗血,却依旧在死撑硬抗,直到第三道天雷落下的时候,她胸前的勾玉绳结断裂,飞向空中,形成了一个水蓝色的护罩将她们二人笼罩其中。 淡蓝色的水纹波动,却在顷刻之间呈现了吞纳反击之势,竟是连恐怖的天雷也不能及。 而在看到那道蓝色的屏障之时,叶卿离难以抑制的红了眼眶,嘴里只哽咽着喃喃出三个字来:“老、板、娘……” 这勾玉便是水神的神力所化,也是老板娘留给她的防身之物,她知晓此契约的缔结会遭至天灾,天理不容。却没想到,这天雷来势如此凶猛,最终,还是不得不动用老板娘留给她的东西。 尤其是一想到老板娘为自己付出的这些,她就越发的觉得自己无能,非但什么忙也帮不上,甚至还走到哪里都成了累赘。 但眼下不是伤感与自责的时候,勾玉拖住了天雷,她就必须趁此机会尽快把契约完成。 “噗——咳咳咳……”叶卿离本就体虚,再加上这样的消耗早已是内伤加剧,能够简直到此刻已经实属不易了。但是她望着坐在她面前一动不动的雁归,还是咬牙再次坚持了下来,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儿了。 只要成功缔结了契约,她就有办法能够治他身上的伤,绝对不可以,在这里前功尽弃。 最后一行字符落下,叶卿离的眼前红光闪过,视线之中忽然出现了短暂的黑。她顿觉不妙,只觉得自己整个人朝着身前栽倒下去,昏眩感袭来,不甘的她再一次咬牙伸手,然而这一次,她还未来得及触及到什么支撑物,一双宽厚温柔的大手已经先一步扶住了她。 叶卿离看不到他,却能够清晰的听到他萦绕在耳畔的声音:“阿离……接下来的,交给我吧。” 那声音里带着虚弱,她听出了逞强,但还是无法出手制止。耳边雷声轰鸣,叶卿离只能勉强的睁开眼,看着视线前方的蓝色屏障在每一道雷劫的洗涤之下渐失光彩。 不,不能放弃。 最后一步,说什么也不能放弃。 叶卿离就那么斜倚在他的怀里,一手揪着他的衣襟,硬生生的让自己坐起身来。她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嘴角,指尖带着鲜血,就那么按在了刚拧定好的血契之上。而雁归,在看到那道血契的内容之时,很明显的愣了一下,随即他也没有丝毫的犹豫,伸出了自己的手。 就在他的手指靠近之时,那道血契就像是见到了什么十分抗拒之物一般,硬生生的生出了一股力道,阻止着他的手指再度向前。 雁归危险的眯起了眼,再次加重了力道。 崩裂的碎纹在他的指尖显现,一阵无形的余波朝着他的方向汹涌而来,而他却没有丝毫的畏惧,不避不闪,再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他还就不信了,今日,这血契,他非结不可! 加重的伤势减缓了他的力道,但丝毫无法消磨他的决心。 “禁忌之恋,就凭你们,也想要缔结契约?简直,可笑至极!令人作呕!”残忍的嘲笑声与辱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时间连叶卿离和雁归也无法分辨,这声音究竟是来自他们的头顶上方,还是来自于他们手中的这份血契。 雁归彻底冷了眸子,低喝了一声,凝聚起浑身的力量,无情且粗暴的击碎了那道阻碍,随即,稳稳地把手指落在了那份血契之上。 契约已成,一时间红光大作,头顶上方的雷云翻滚退去,而得胜的勾玉也光芒黯淡,默默地落到了一边化作了一个最为普通不过的装饰物。 叶卿离看着雁归,只感觉自己胸口的沉闷感少了许多,治愈的暖光包裹全身,而她的锁骨之下竟泛起了丝丝灼热之感。叶卿离低眸看去,只见那里骤然勾勒出了一个精致简约的人偶印纹,在她的注视之下,竟神里神气的泛着一抹傲气逼人的金光。 “这是……”雁归不甚理解,望着心口痊愈的伤势以及那个冒出的妖兽图案问叶卿离道。 “妖族的结侣印纹,象征着一只妖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直至结侣的一方死亡为止,这个印纹也会随之变为灰黑色。” 结侣印纹,一生一世一双人么…… “我可以理解为,阿离对于我刚才提出的那个问题是选择了前者,对吗?”雁归捂着泛疼的心口,却依旧笑得痴痴的,单纯满足的模样像极了一个孩子。 “你给我听好了。”叶卿离当然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直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凶巴巴地警告说:“约法三章,第一,凡事你都要听我的。第二,我的任何事你都不能过问。第三,不许朝三暮四,否则……否则老娘就废了你。” “好~”雁归求之不得,他两眼眯起,笑得像只无害的小雀似的,嘴角弯弯间还露出了他尖尖的小虎牙。 他答应的还挺快,加上这诚恳的态度与微笑,才勉强让叶卿离心底的火气消了不少。 这家伙……不讨人厌的时候,还挺讨人喜欢的。 尤其是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好似一只心无城府的单纯小白兔。 不过叶卿离可知道,他才不是什么小白兔,而是一只伪装得极好的大灰狼。 叶卿离看着他满足的模样,轻轻的叹了口气,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勾玉,总觉得心里还是有点闷闷的。而就在这时,雁归却直接从她的身后抱住了她,下巴抵在了她的肩头,说道:“谢谢,阿离。” “谢我……作甚?” “阿离迈开了最为艰难的一步,也给了我一个全新的机会,只要阿离不放弃我,那剩下的九十九步,都由我来。阿离,不要在意那些人说的,我就只剩下你了,他们根本就体会不到那种孤独……我的心里面只有你,我爱你……很爱很爱。” 叶卿离顿了顿,也终于鼓起勇气回应了他的话:“我其实,很喜欢你……我也爱你,笨木头。” 第四百五十章 雁自归时(9) 日丽风和,晴空万里,乐世安享一片太平,安宁景和暖意撩人。城都的街道热闹繁华的不像话,车水马龙间,闺秀探眉厮马暗问。繁华之景,宛若画中。 街道上熟识的人们相互打着招呼,叶卿离被灼日烫红了脸,小手儿攥着衣袖轻拂脸颊上的汗滴,身后牵着马匹的翩翩公子惹人眼目。 “阿离,撑伞。”一把遮阳的油伞被雁归递到了叶卿离的身侧,她连忙伸手接过,又见雁归独自一人牵着马匹,觉着心疼疲累,便走在了他的身侧与他一同并肩而行。 雁归邪魅一笑,露出了尖尖的小虎牙,深邃的眼底满是温柔与惬意,他手握缰绳衣襟微敞,露出了精致惹眼的完美线条。路过的姑娘们脸都红了,像是熟透了的柿子一般,偏偏还总要遭受上两句身边人的调侃。 叶卿离嗔怪的瞪了他一眼,睨道:“你就不能低调点吗?” “阿离就这么担心我被别家的姑娘瞧了去啊?”雁归坏笑着追问,凑近轻声说道:“还是我该说……阿离吃醋了?” “呵,我有什么好吃醋的?你这张脸难道不是我捏的?你哪来的炫耀的资本?”说着,她还声色俱厉的没好气的捏了捏雁归的脸颊。 雁归的一边腮帮子都被她揉捏的肿肿的,也不敢吭声。不过他的皮肤确实白嫩,手感细腻软滑,还富有弹性,让叶卿离都有些怀疑自己再多挤上几下是否真的能够挤出牛奶来。 “泄愤了吧?”雁归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他也不还手,任由叶卿离的魔爪肆意妄为。 叶卿离一下子就停了手,收回了目光说道:“我根本没在生气,你、你别总是乱揣摩我的心思。” 没生气? 好好好,是没生气。 只不过是‘吃醋’二字都给写在了脸上而已。 这有什么。 阿离会吃他的醋,他高兴都还来不及~ “好了,肚子饿了吧?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小炒肉。”雁归不由分说的就把叶卿离无处安放的小手给握在了手中,也顾不上路人纷纷投来的异样的目光。 叶卿离甩了甩,见没有什么效果,也就索性只好这样厚着脸皮任他牵着。 盛世享太平,枕边人依在,一心一意一双人,这该是多么单纯又美好的愿景? 然而,头顶上方,天空逐渐密布的乌云却宣布了这一切的美好破灭。 风云变幻得实在太过突然,突然到叶卿离甚至都没想好应当如何应对,而她周围的景象,却在一瞬间彻底变了样。 她茫然无措的看着四周,只见人群围堵,指指点点甚至指桑骂槐,把她们围困在了最中央的位置。前一刻还温馨繁荣四溢的景象,在乌云的笼罩下也只剩下了一片漆黑。 责备、辱骂之声不断的在她的耳畔响起,恶毒的言语字句犹如针扎。 “不知廉耻,恶心至极!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有如此恶俗?!与一个假人成婚,呵,简直滑天下之稽,实乃荒谬!” “究竟是怀抱着怎么样的心态啊?才会爱上自己的造物,真是恶心!” “她该不会是疯了吧?真变态,好恶心啊这种人,还是快点死了好吧,别脏了别人的眼。心里恶心也就算了,还到处跑出来恶心人,抛头露面,她也好意思?” “真搞不懂那种没有感情又冷冰冰的东西有什么好的,跟个木头成婚,哈哈哈哈……这笑话真是足够本小姐笑上一辈子了!我要是她,还不如自尽算了呢,这还怎么活啊,倒不如不活了!哈哈哈……” 不。 不是。 不是这样的。 叶卿离被人群步步紧逼着往后退,她的小脸被吓得惨白,回头望去,只见浑身浴血的雁归握着那柄刺入自己胸膛的刻刀,神色颓然却痴狂:“阿离,最后的选择,要么,要我。要么……就毁了我。” “我知道阿离一定很恨我,也是,你是人类,人类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块冷冰冰的木头呢?尽管我现在拥有了生命,但我知道,对于你而言,你的眼中从来都没有认可过我的存在。你是不爱我的,我知道的,大家开门见山便是,又何必自欺欺人。其实,除了你,从来就没有人希望我能够好好活着过。” “所以,就这样吧,结束了。阿离,我恨你,你把我制造出来,就是为了让我尝尽这人间的百般苦楚的是吗?你这样做,对于我而言,也……太过残忍、不公平了吧?” “我所有的痛苦根源都是来自于你啊,你毁了我,毁了我们,也毁了你自己。你错了,你从一开始就错了,你就不应该把我制造出来。叶卿离,你错了,也败了,而且败得一败涂地。” “都是因为你,所有人的痛苦,所有人的煎熬,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还活得好好的?你凭什么活得好好的?!” “你为什么不去死?” ——你为什么不去死?! “啊!!!”叶卿离满头大汗的从梦中惊醒,眼前是昏黄的黑,她的衣襟已经被汗水打湿了。香汗顺着她的脸颊缓缓地滑落下来,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时候,她的娇躯一颤,立刻从刚才恍惚的状态里恢复了过来。 原来,那只不过是一场梦。 她长舒了一口气,但显然紧迫的心情却没有因此而平复,她望向了紧锁的房门,总感觉心里就像是缺少了什么,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无处安放。 谩骂,指责,这些她在噩梦里见识的已经有足够多的了,只是她不明白这样接二连三的噩梦意义究竟是为了。就是与那十道天雷一样为了阻止自己与雁归在一起吗? 禁忌、天道……何为天道,何为人道,既是遵守之后有利于自身的规则,那她定然二话不说的遵守。可若是压制本心,痛不欲生之道,那她……还不如不去遵守。 “雁归……”叶卿离坐起身,吃力的扶着自己沉痛的脑袋,朱唇开合喃喃的吐出了那个她最为熟悉的名字来。 恍惚间,她似乎又听到他的声音。 雁行万里,自有归时…… 第四百五十一章 雁自归时(10) “阿离!”房间的门被人粗暴的撞开,雁归担忧焦急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他连忙冲到了床边,将浑身乏力疼痛刺骨的叶卿离给拥进了怀里。“阿离,阿离你怎么了?” 结侣印纹不断闪烁的寒芒告知他,叶卿离如今的处境十分的危险,而她这般恍惚昏厥的状态,更是像极了被某种术法反噬。 可是,怎么会反噬呢?她向来自诩高洁,从不修炼什么邪法,更不愿与歪门邪道同流合污。 “雁归……”叶卿离眼前视线模糊,指甲却狠狠地嵌入了怀抱着她之人的肉里,而她却丝毫没有发觉一般,只是一直神情痛苦的呢喃呻吟。被疼痛感逼出的泪水自她的脸颊缓缓流淌而下,胸口沉重的无法呼吸,她极力的抬起了眼帘,视线所及之处,只瞥见了一轮寒光高洁的清冷圆月。 今日,是十五。 月圆之夜。 也是所有偶术最为容易反噬的一夜,这般痛不欲生的折磨,难道是为了她与雁归订立契约一事吗?叶卿离的心里也已经有了答案。 难怪、难怪此法会被族人列为禁忌,难怪人偶世家世代都禁止人偶师与人偶相恋。这万蚁噬心之痛,直疼得叫人呼吸不上,恨不得自决而后快! “阿离,阿离,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雁归慌乱的手足无措,他先是把力量灌输进了叶卿离的体内,发现这样的效果并不大之后还准备动用禁制之力,却没想到这股强大到无论在何处都能够畅意通行的力量,在与叶卿离体内的力量交汇之时却产生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雁归震惊了,因为他不止从叶卿离的体内感受到了一股狂躁且危险的人偶师之力,还从中察觉到了一股极为强烈的敌意。 是的,对方想要杀他。 不管这股力量是否来自于叶卿离的操控,但它对于他的杀意却是丝毫不减的,也无可避免。 “过了,十五……”叶卿离虚弱无力的声音传来,她强撑着自己努力坐直身体,对雁归吃力的说道:“反噬之夜……不……不要靠近我……危险……” 这种时候,雁归只知道她被反噬得难过,甚至痛不欲生,哪里还顾得上自己什么危险不危险的。他的性命,在她的安全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守着你。阿离,你要是难受了你就咬我,打我骂我都行。” “不……不需要……你……”叶卿离的声音依旧是断断续续的,“你走……走……你在这里,反噬只会……越加……猖狂……走。” 叶卿离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下去了,雁归被他推起身,抬起的手本想要去扶她的肩,却又不知所措的停在了半空。他的眼眶发红,喉结滚动,好几次忍着没有发作,只得在那一阵阵雷声的轰鸣之下、在叶卿离神情痛苦的注视之中转身,缓缓的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他并没有走太远,而是就着门口的台阶与房柱坐下,握紧的拳狠狠往回缩,随后只传来了‘砰’的一声闷响,砸裂了身下的硬石。 蛛网状的裂痕密布,指节受伤,他却一声不吭,就好似感觉不到这份疼痛一般。 殊不知,比起心中之痛,这一点痛楚不过宛如蚊虫叮咬。 叶卿离整个人都埋进了被褥里,尽管她尽力的在遮掩,假装自己还能承受,可那些被闷在被褥里的惨叫声与嘶吼声还是一点不差的落入了雁归的耳中。 他知道,这是反噬,是结侣契约的反噬。就因为他是偶,是一只本该没有感情,只能够被用来驱使当做工具的人偶。 他不配拥有伴侣,更不配拥有爱情,他本该只是一件死物,但却又该死的拥有了生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思维与思想。 他所犯下的罪孽,如今,也算作是因果报偿,伤得他明明没伤,却痛彻心扉,体无完肤。 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啊。 为什么?做错的是他,逼迫她的也是他,可是最后承受这一切后果与痛苦的却是她。 他明明说过会保护她,可是到头来,却是让她承担了自己的恶果。 对不起。 是他,是他太过自私了。自私之偶,所以……他还是不配被称之为人是吗? 尽管,他现在能够做到人类的所有事,甚至凡人做不到的他也能做到,可他,却依旧得不到凡人的正眼相待。 ……天,蒙蒙亮了。 屋子里的动静也小了许多,雁归知道她没有睡,而叶卿离也知道,他一直都守在门外未曾离开。 叶卿离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想要叫他的名字,唤他进来。却又不知道自己应该找些什么话题或者就反噬一事要如何去和他说。 ‘吱呀’一声,门开了。雁归怕早起的凉风吹着了她,关门的动作很是利索。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了她的跟前,叶卿离泪眼婆娑,他的样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俊俏邪魅的脸上染了几分风尘,他忽然俯下了身,拥住她安慰说:“阿离,都过去了,别怕。” “……我、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雁归,我在梦里……见到了好多人,她们都说我是祸星,不知羞耻……说我爱上了自己的造物,不得善终……我真的好怕。我们以后,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阿离,我会带你走的,就算赤水也容不下我们,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再不济,你想想老板娘,我们也可以像她们那样,在一个地方居住上一二十年然后乔迁,总会有人不认识我们的。 我们到一个全新的地方……照样可以……重新开始。没有人有资格指责你,那群自私自艾的蠢货懂什么? 她们根本不知道我们有多深爱,有多离不开彼此。不哭,我只属于你,也只属于你一个,有我,便什么都足够了。 如果别人敢废话,那我便杀光废话之人就是……” “雁归,我好累,你能再多抱我一会吗?就一会会。我想家,想爷爷了,我知道自己做了荒唐的事,也不敢去奢求爷爷的原谅。但是……我没有办法,我真的,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这是惩罚的话,那么,我接受……” 第四百五十二章 雁自归时(11) “叨扰贵府多日,如今一切安康,正欲启程,特来辞谢问别。敢问家主安在?” “真是不巧,叶姑娘,家主于三日前已经离开木园了。”家仆面无表情双手微搭,身姿笔挺的如是说道。 离开了么? 叶卿离觉着奇怪但也没有多问,雁归说他们在木园之中的一举一动大多都落入了木园园主的眼中,她一开始还有所质疑,但现在瞧了家仆的反应这才深知雁归的推测果然不假。 家奴又继续说道:“家主吩咐过了,若是叶姑娘的事情解决了,大可自行离去便是,不必答谢,这些都是家主身为人偶世家旁系应该做的。” 避着不与她相见,又推脱出了这样一番说词来。叶卿离心里已经有了底。这老家主十有八九是心虚了,如此躲着藏着不就是担心雁归找他的麻烦吗? 只是,他到底在心虚些什么呢?那日在生木池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家主会说自己差点死于雁归之手? 关于此事叶卿离也问过雁归,但是雁归只说是当时迷迷糊糊间发动的攻击,只是人偶本身感受到了危险时做出的自卫行动而已。具体的事发经过,他也已经记得不了,也许只是沉睡的时候谨防他人靠近…… 木园园主没有出面辞别也在雁归的预料之中,所以当她听闻叶卿离要去拜别老家主的时候并未动身,而是十分专注的替叶卿离收整着行李,全然一副居家好男人的形象。 只可惜他若是来了,一定能够一眼瞧出木园的这位‘特殊’的仅负责于与叶卿离的交接事物的家仆存在的异样,也不至于在之后的处境当中显得那般被动。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叶卿离在家仆这边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索性回了屋,见雁归已经把一切都打点完毕,甚至连离开清心镇的马车都已经安排好了。 叶卿离笑了笑,对于他的可靠性表示不置可否,虽然时常瞧着一副偏执执迷的模样,但是做起正事来有条不紊、精心筹划,如此也算得上是一个加分项了。 “阿离回来了?”见到叶卿离进门,他首先露出了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宠溺微笑,把打包好的包袱往左肩上一带,右手握着一把用于遮阳的油纸伞。“今天天气尚可,日头有些烈,我特意给阿离带了伞。我是人偶晒不黑,但是阿离细皮嫩肉的可要好生保养,呵~” 叶卿离没想到一进门就被他言语撩上了这么一通,脸颊绯红的打开了他的手,支吾道:“我、我才没那么娇贵!” “怎么会?我还巴不得把你放在心尖上宠呢,自然要宝贝着。”雁归分明知道她害羞,偏就装作不懂得适可而止,一时直白的什么话都给讲了。 “你给我闭嘴。”叶卿离哪里还由得他继续说下去,她只觉着自己的脸颊烫的都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了,她连忙上前踮起了脚尖,双手皆捂在了雁归的薄唇之上。 雁归也确实是闭嘴了,但就着她的姿势吻上了她的手心,手心传来的温柔的触感吓得叶卿离赶忙如触电般的缩回了手,小脸上也带着几分愠怒,一双澄澈好看的杏眼嗔怪的直瞪他。 “这不能怪我,是阿离送到我嘴边的,岂有不吃之理啊?”雁归笑得坏坏的,邪魅勾人,叶卿离立即收回了视线,心知这样玩闹下去还真得没完没了了,于是转移了话题说道:“准备妥当了的话,就出发吧。” 她们起得早,或者说是因为反噬一事彻夜未眠。天微亮,即便叶卿离从主屋那边来回也耽误了片刻,但现在启程也还算早。 雁归知道她心急,神神秘秘的把手伸进了自己的怀里,装模作样的掏弄了一会,正当叶卿离感到好奇把脑袋凑过来的时候,他又像变戏法一般从自己的兜里取出了一份由油纸包裹着的热乎乎的早餐包。 香气四溢的灌汤包被塞到了叶卿离的手里的时候,她疑惑的小脸上喜笑颜开,如获珍宝。 “专程给我买的?”话里的惊喜喜悦难掩。 雁归嘴角邪佞的勾起,道:“不然呢?就知道某只眼里只有正事的小馋猫会饿肚子。” 叶卿离本来想着早餐到时候随便在马车上吃点干粮就解决了的,没想到雁归想得这么周到,体贴入微。 不过话说起来,他以前也是这么关心她的,只是那个时候她一心都放在如何逃避与他的接触上了。 想至此,叶卿离总觉着有几分亏待他,于是点了点脚尖,如蜻蜓点水般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了一吻。雁归整个人如遭雷击,那起伏的心态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了,阿离居然……主动亲他了? 这是不是说明,其实她对于他,也并没有那么的反感? 雁归回过神来时还没察觉到自己脸上的傻笑,他鲜少有这么被动的时候,可是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去吻叶卿离的时候,叶卿离早就已经先他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手握早餐包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别傻愣着呀,快点跟上。”叶卿离背对着朝他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快点跟上,雁归心里还是有些小郁闷的,眼底也闪过了一抹失落与委屈,不过他从不违逆叶卿离的指令,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跟上了她的步伐。 唉~阿离还真是吊人胃口啊,要不是因为赶路,他可是一定要把人压在屋里好好欺负上一顿才肯罢休的。 至于反噬一事…… 雁归的眸子沉了沉,早晚,他一定会找到能够破解反噬之法。他绝对不允许,阿离再为他无端的去承受一些与她无关的惩罚与代价了。 之信,火神殿下亲启,卿离敬上: 吾于羽丘之外,途留清心镇多日,今已同道门解决羽丘大部黑兽侵袭。 天地一剑李家家主告知,混沌之兽一行最为核心之处终归于若水,亦是昔日‘神祈社’之徒最后的临死反扑。 血祭开启的裂缝尚存时限,而据妖盟与道盟的多方了解与计算,于一月之后,若水之裂缝即将完全关闭。 介时,羽丘自可不守而获。 愚与愚之臂膀皆往若水而行,至虚空之事,还望火神殿下三思。一月之期,理应为最后的期限,介时,愚愿与殿下同往。 火神殿下身居高位,睿智聪敏以理而断,必不会眼看苍生遭受此苦。愚不敢逾矩,老板娘有恩之愚,只盼,能为殿下分忧。 第四百五十三章 雁自归时(12) 荼靡赤色的凤眸一一扫过那些信件,颇为苦恼的把信纸往手边一放,她的桌前已然陈列摆放上高高的一叠,仙侍立侍左右,脸上带着无奈且苦涩的赔笑。 “火神殿下可是累了?近日有新进贡的无欢果送来,虽然品质不过千年,但也尚可入口。” 荼靡单手杵着脑袋,没有回答她,那仙侍也就悻悻的闭上了嘴,默默的站在了一旁负责研磨笔墨。 眼看已经过去三四日了,界外一直都没有消息传来,而守在禁制之地的天兵也愈发的难以与混沌之兽抗衡。阵界退守,一退再退,各方的战报传来,都在等着她拿主意做决策。 天帝的意思明确,之后的姑且不论,只要她们熬过这一月,一月之后若水的禁制封印重新闭合,再深究该如何派遣进入虚空混沌之事。 总归的意思就是在说,现在还需要她荼蘼出力的时候,等到六界的安全解决确保了,她依旧还要继续自己的使命。 只是天帝尚且不知,而今,她的使命,早就已经有人代为执行了。 而且,那人是她一直以来都想保护亲信之人。 荼靡揉了揉自己发酸发胀的太阳穴,眼睛里也带着了些许的血丝。她已经忘记了,这是自己第几个忙碌到趴在案几上睡着的夜晚,凉,深夜的寒意刺骨,但是那些仙侍却没有一个敢开口劝告,更没有一个敢碰她。 唯有他,以前在神界火神宫之中的时候也是这样,只有他不怕惹得她的嗔怒而轻声唤醒沉睡的她。他的眼中没有职责,没有众望所归,只有她。 可是现在,那样的人自己的身边已经不会再有了,更不会再出现了。 荼靡红了眼眶,但在左右的仙侍看来那其实与熬夜的疲倦并无二致,她眯了眯眼假寐,近日总是这样,战事一旦忙起来就不可开交。有时即便是深夜里也会有战报,所以她的休息习惯也就从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两个时辰才浅眠个一二十分钟,这样断断续续的假寐其实最是折磨。 视线朦胧之间,她都已经快要忘记这是自己今日里第几次合眼了,似睡非睡。迷糊之中,仿佛有人靠近,步子走得很轻,她尚未在意,只当做是侍奉的仙官们在交班,直到那人来到了她的身前。 她抬了抬眼,只恍惚间瞧见了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他低着头,恭敬畏惧的样子与其他仙官并无二致。就在荼靡想要抬眼多看一看他时,那人停在了她的身侧,换下了她手边凉了的茶盏,荼靡这才安心的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心道:怎么又开始出现错觉了,不过是一个换茶的小仙而已。 自己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变得这般患得患失? 这一次浅眠的质量尚可,等到汇报的声响传来的时候,荼靡的精神也恢复了几分,她微蹙眉头,视线落向了自己手边的茶盏之上。 先前里面盛着的用于提神的绿茶已经被换掉了,茶盏里沁出了淡淡的芙蓉花的香味,以及一股略微腥辣刺鼻的味道。荼靡立刻认了出来,骤然起身,连惺忪的眸子里都是惊愕的。 是他? 是他来过吗?! 记得自己曾在神宫当差之时,他也是总喜欢在她通宵熬夜之后给她送上一碗姜茶,这茶香之中微辣的滋味,分明就是熬制许久的老姜所散发出来的。 “阿言……”荼靡微小的声音才刚出口,就被她给硬生生的给咽了回去,那正在急切汇报着前线战况的情报兵先是一愣,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地方,紧接着木讷茫然的看向了火神。 荼靡立刻收敛了眸中的伤感,只继续坐下对他说道:“你继续说便是,魔界那边,如何了?” “魇魔王陨落,如今魔界为魅之魔王当政,一个时辰前魅之魔王以魔界内部有变为由,率领十之六七的魔兵离开了禁制之地。” “十之六七?看样子确实出了大事,那余下的魔兵,怎么说?” 情报兵欲言又止,随后像是无奈至极的硬着头皮说道:“魔王说交由火神殿下您派领,还说……还说相信以您的聪明才智,定然不会让魔界之兵损失分毫。” “笑话!”荼靡脸色一冷,道:“领兵打仗有所伤亡无可避免,难道本神的兵还要去保护他们的兵不成?” “火神殿下,属下倒认为魅之魔王此举是为了安抚军心,魔界与神界向来不和,魔兵不服指挥也是担心我们把他们当成战场炮灰。依照常律而言,毕竟不是我们自己的兵,何必顾忌他们的伤亡……但魅之魔王此言一出,即是刁难,也是让那些魔兵安心,若是神界为难他们,也自会有魔王在他们的身后为他们撑腰。” “你说得好听,难拿对策的是本神,又与你何干?”荼靡目光冷冷的刮了一眼那位发言的神族大将,对方不惧反笑,一副‘等着瞧上一出好戏’的模样,假意恭维说道:“那就更是展现火神殿下英明才智的时候了,吾等,拭目以待。” “你们……这群废物……”荼靡在心中恨恨的喃喃,此情此景,又与当初在神殿之时,汐面临的情境有何二致? 之所以恭维,不过是这群躲在别人背后坐享其成的蝼蚁的‘得意之举’罢了,只要走在前面的人把敌军歼灭了,他们仅凭只言片语照样也可以捞到好处。但如果前者败了,他们就宛如一盘散沙,各自打着散伙的算计,唉声叹气的说什么水火双神都无法对抗的强敌,他们上了也是白白送死无济于事。 一群附骨之蛆…… “战事吃紧,还请火神殿下拿个主意吧。”情报兵哪知她们之间的这些争斗算计来回,一腔热血都放在了前线战斗的兄弟身上,只期盼着早日带回能够破局的对策。 “是啊,火神殿下英明神武,再不济,您亲自出手一定手到擒来。”那神将依旧喋喋不休的说着,甚至还故作高深的摸了一把自己浓密的胡子,一副高深莫测实力骇人的模样,实则不过徒有其表。 因为荼靡还记得,这老东西当初是怎么被自己的妹妹给一刀干废,躺在床上几个月不能动弹的。 而今到她这里,也不过是只能逞些口舌之能罢了。 归根究底还是她被那一盏芙蓉参茶给扰乱了心绪了吗?居然连这种泛泛之辈的几句话都能惹得她心底不快想要动手了…… 第四百五十四章 另一片天空 仙界。 被收押受审的群妖冢之主刑罚结束,扣入水牢之中,介于其曾经与诸多危险势力联手,众仙担心她在监牢之中煽风点火,唆使反叛,于是便将她安排到了单独的牢房关押。 具体刑期虽未定,但光是水牢的溺刑就足矣让她受些罪了,这水牢之中的水位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溺满一次,涨落规律,周而复始,其恐怖折磨程度完全不亚于滴水之刑。 然而尽管群妖冢之主绞尽脑汁,想过了无数逃离的方法,却只能以失败告终。原因无他,主要是押送她的仙众个个皆视他为粪土,恨不能弃而远之,奈何她知道一大堆的秘密,偏偏就是没有人可吐露与利用。 群妖冢之主自然知道这个样子下去是不行的,所以她没有放弃,甚至一直都在想方设法的寻找机会,终于,让她遇上了一位心智尚不成熟的小仙官。 说起这位小仙官来也很是奇妙,分明学无所成却能得道飞升,在修仙之路上四处碰壁,却误打误撞。经常被同行的几位仙官仙侍嘲笑捉弄,窘态百出。 一开始,他不过是一个偶尔来探监传话的小仙官,也没有什么能够吸引到群妖冢之主关注的特殊之处,但就在某一日,他在进行日常查班之时,无意间露出的身上大大小小青紫色的伤口,一下就勾起了群妖冢之主的兴趣。 她平日里能够接触到的仙官本就不多,他算一个,只是平时他都太过于沉默寡言了,好几次她主动与他搭话他却从来都不予以搭理。她知道这样的反应实属正常,但是明锐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小仙官的身上藏着不少的秘密。 以及,在这位小仙的身上,她能够感受到的一股截然不同的戾气。 事实也证明了,她的感觉没错。 群妖冢之主手握牢笼,披着黑色斗篷的脑袋都快要贴在了栅栏上,她声情并茂可怜兮兮的表演说:“小仙官,小仙官,救救我,我快要死了。” 对方只是冷冷的瞟了她一眼,并没有搭理她,转身关上牢门就要走。 “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分谎话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真的是冤枉的!” 闻言,那小仙官顿了顿脚步,很没耐心的双手环抱身体微倚,讥讽说:“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呐,六界众生亲眼目睹你结党营私、居心叵测、私闯天门,阁下何来如此厚颜?居然还敢喊冤。” “小仙官有所不知,魔族最善于蛊惑人心,我虽为妖,却同人一般生而有七情六欲,更有家庭美满。 我们一家原本过着安稳的生活,可就是因为魔族之事备受牵连,我夫君被歹人害于羲和山。 为祸者逍遥法外,我又岂能不恼?是魔族找上了我,并声称能够帮我报仇雪恨,调查清我夫君的死因。 我当时报仇心切,全然不知,这一切皆是魔族的计策,就是为了假意示好,谋取我群妖冢上下的忠心。 若非天界三堂会审,我只怕……只怕如今还被蒙在鼓里,为我的仇家卖命……” “是吗?如此说来,你这女子也是有够痴情的。”但是也蠢得可以。 小仙官故意藏着后半句话没说,不过神色间已然有了几分动容。 “同病之人尚且惺惺相惜,我也不求小仙官可怜我放我一条生路,只求能否将水牢的溺刑缓上一缓,实在折磨,哪怕迟上片刻也是好的。” 看在她这番可怜的样子,小仙官犹豫了一会儿,紧接着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来,对她说道:“众仙会审,你的滋味只怕也不好受吧?这瓶丹药可缓解你的内伤,不过恢复妖力就不要想了。至于水牢,水牢的规矩是死的,没法改。” 他说的已经足够简单明了了,群妖冢之主试探得效,见好就收,连忙双手接住了他扔过来的疗伤药。 虽然只是在普通不过的药丸,落在她的眼中宛如重获至宝,那双手紧紧捧着生怕被别人夺走的模样,就差临表涕零了。 “感谢小仙官,谢谢,谢谢!”她一连道了好几声谢,频繁的点头欠身,之所以没有下跪,是因为双手皆被限制动作的锁链给束缚着,否则,她还可以演得更惨一点。 “也罢,你也够可怜了,来世还是擦亮些眼睛吧。” 群妖冢之主怀揣着疗伤药的动作一滞,眼中满是迷茫与不解的看向了他,语气微颤:“来、来世?” “对啊。”小仙官勾唇一笑,解释说:“事关私闯天门、擅入天界、偷渡弱水妖魔一党的处决已经呈上去了,就等着玉帝过目盖章定论呢~” 群妖冢之主一惊,脸色惨白,唔……当然,如果她的骨头脸也算作是脸的话。 她惊得连手里的药瓶都差点拿不稳了,左右摇晃了好一会儿才护住了那瓶摇摇欲坠的药。 “这么快?”她简直难以置信,这才多久的功夫啊?怎么就……就已经死刑判决的公文都呈上去了?唬她的吧。“那玉帝那边……” “不快,仙界不过一日,人间已过了大半年。再说,以玉帝的性子,他是不会多看一眼的。毕竟无聊之事比起丝竹之乐来,差之千里。”他弹了弹手里的小虫,继续道: “水牢之刑固然残酷,但是你姑且再忍上一忍,很快就能上斩妖台的。若是实在坚持不住的话,我也可以将你的情况禀明上奏……” 群妖冢之主抬眸,眼底闪过了一抹希冀。 “若是情况准许,仙长也不是不通情理的,只要有我出面劝说,到时被斩妖魔的队伍之中,你可排前列。”小仙官的话音刚落,群妖冢之主气得体内气血翻涌差点一口老血就地喷了出来。 “就……就没有别的法子吗?”她语气作嗲,继续卖惨。 没想到这小仙官居然大胆的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说道:“很快的,忍一忍眼睛一闭一睁,就是下一世的开始了。” 下一世? 她要个毛的下一世?!她只要这世,她要复仇!她一定要复仇! “我……”群妖冢之主正欲动手,不料水牢之中出现了另一道身影。 “知若,该交班了,我来吧,你去休息。”一位精气神饱满的小仙官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她见状立即收了手,继续泪眼汪汪的卖惨。 第四百五十五章 五席角戏 被唤作知若的仙官回过头,转身对自己的同伴说道:“怎么这么迟才来?你每次交班都会迟上一个时辰,当真不怕我告诉仙长?” 那位刚来的小仙官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有些恼怒忌惮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他的所有小举动都被群妖冢之主给收入了眼中,她在心底细细盘算。 仙官知若,看似仙资愚钝被众仙欺负,表面吃亏,实则拿捏了大多数仙官的把柄。 这情况她可是屡见不少,上一回偷听到的事,还是他知晓某位仙侍偷换了姐妹的情书一事,害得人家以为自己心仪之人无心自己而伤心不已,事实的真相不过是别人回信的抒情书被某仙侍换作了绝情书罢了。 诸如此类的情况还有很多……但留给她的时间可就不一定多了。 群妖冢之主暗暗握拳,稳定下自己的心绪,她对自己说道:循序渐进、循序渐进,策反一事最忌讳的,便是操之过急、引之反感。 换班过后,偶尔也有来查岗的小仙官显然没有知若勤快,用不了多久她就从牢门背后听到了一连串的呼噜声。他睡得正香,而她反倒心急如焚。 别说睡觉了,就连应付这一个时辰上涨一次的水面都足以够呛。 夜深人静之时,一顿吵闹之声把筋疲力尽、迷迷糊糊间的她从浅眠中惊醒,她立刻安静了下来,聚精会神倾尽全力的去听。 耳畔里,只回响着几声闷哼与拳脚交加的声音,听得久了,那些细细碎碎的言语也就多多少少的落入了她的耳中。 “真是烦心呐,明明是我们之中最不上进的一个,搞不懂,仙长总是看好他做什么?” “还不是因为人家会装,没有天赋就装努力啊,谁不喜欢一个勤学刻苦的徒弟?呵,仙长也真是不识好歹,我们五个之中随便一个的实力拿出来,杀上这小子几百次都绰绰有余。” “我说你们啊,总是这么偷偷的较劲打他有什么意思?干脆一不做而不休……”声音的尾音里带着几分虚浮,好似说话的人在摆动作,不用想也知道,他此刻比划的只有抹脖子。 “杀了他?”一个尖利高调的女声传来,其余的四位纷纷闭上了嘴。 就仿佛触及到了什么禁忌的话题一般,好长一会儿的沉默持续着,直到被他们五位联手打至接近昏迷的仙官知若发出了一声气音打破平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其余的五位仙侍仙官面面相觑,似乎心里头都藏着事,却又不敢说出来与其余四人挑明。 没错,他们五人之中多多少少的都有些把柄在这个不起眼的小仙官手上,灭口只是下下策,一旦小仙官失踪下落不明,仙界开始追查此事,就不妨会把他们的破事给一一抖落出来。 所以,他们谁也不会动手,或者是说下死手。 但事实也恰恰反映出,他们无能为力,却又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是受制于他的。所有人都以为五人之中只有自己的把柄在他的手里,殊不知,他手里是有把柄,更是他们五人的。 秘密的隐蔽性便决定了他们终将被他戏耍于股掌之中,就连刚才发问要动手的那名仙官,也只不过是说说而已。 “杀了他反倒便宜他了!”尖利的女声再一次开口,朝着正欲起身的仙官知若的左肩上踹起一脚,身体落地沉沉的声响响起,紧接着是犹如雨点般招呼在身上的拳打脚踢,周遭的氛围又开始再次变得嘈杂起来。 而仙侍的这句话,就像是给了所有人一个开脱的借口一般,他们也纷纷借此心里安慰。 对,现在不收拾那小子,并不是他们不能,而是他们不想让他死得太轻松了而已。 “自从他一来,仙界有什么好事他全都给占了,真是有够过分的啊,连仙长亲赐的嘉奖他都得独一份。而我们忙前忙后的,却什么都没有……” “不能让他太好过,死有什么,生不如死才最痛苦。” “反正他已经在外人面前丢尽颜面了,再丢脸一次也没有关系。我倒要看看,面对如此品行不端愚昧无救的恶徒,仙长该作何抉择,总不可能,还袒护他到底吧?” 呵~有趣。 群妖冢之主听着他们的对话,饶有兴致的勾了勾唇,狭长的眼眯敛。 如果她所预料的没有错的话,那仙长,现如今十之八九也有把柄被掌握于小仙官知若的手里。 这情景啊……看似是五个人合谋在欺凌霸虐着一个,实则,这五个人都有把柄在这一个人手里,受制于人却又不肯说,以至于霸凌的时候都显得如此力不从心。 分明恨得要死,却又只能打打骂骂,无法下死手。 可不就是传说中的,看不惯又干不掉吗? 真真是有趣得紧啊~ 此景之中备受欺凌的对象,看似可怜悲惨,实则才是最后隐藏的赢家。 不得不说啊,他这一重身份的确隐藏的极好,只怕是连玉帝来了都难以分辨,谁是恶狼,而谁,又是即将落入陷阱之中的小羔羊吧? 费尽心思的隐藏自己,他的身上,若非藏匿着什么惊天的秘密,就是正在酝酿着一场大计谋。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一定要将那个小仙官掌控在自己的手里。 ……翌日,天微凉。 她再一次的见到了那位名为知若的小仙官,而他的走路姿势较昨日而言,显得更加的别扭不自在,一瘸一拐。 群妖冢之主继续在他的面前装可怜,没想到的是乘虚而入的效果出奇的好。 她越是与他说起自己身上的伤势,越是说起那些狱卒刚开始在审问之前给她们来的所谓的‘下马威’还有各种的肆意欺凌,言行逼供,根本就不把她们当作妖来看待,甚至连一件物什都不如,他就越是动容,眼神里透露出的怜悯尚不自知。 长篇大论下来,情至深处,就连群妖冢之主都欺骗出了自己的眼泪,更不要说是站在她面前,昨晚刚挨了一顿毒打与威逼利诱的小仙官知若了。 群妖冢之主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一二,便开始给他透露起自己的复仇大计来。 “我死了姑且不论,只是我实在是看不下去,都说天道好轮回,那些作恶者,怎么还能安然无恙的生活下去的……” 第四百五十六章 面具之后(1) “所以……你想复仇?”知若眉宇微挑,神色间没有过多的诧异之色,因为前面群妖冢之主铺垫了那么多,他对于她心中嫉恨的情感还是略知一二的。 “依照我如今的处境,哪有什么复仇不复仇可说呢?不过是将死之人临终前一腔无处泼洒的愤慨罢了。”群妖冢之主径自的抹了抹眼泪,模样惺惺,“说出来也不怕小仙官你笑话,我对我夫君乃是一片赤诚真心的,在我斩首之前,哪怕是只有一丁点儿复仇的希望,我也绝不会放弃!” “你倒是位痴情的女子,只是小仙虽同情于你,却也无法给你提供什么帮助。不如这样,小心与行刑的仙官说上一声,让他换上把锋利些的刀,也好让你少受些罪,早日投胎。” 又是投胎?就不能不说这事吗?! 群妖冢之主费尽口舌,结果却还只是得到了这样一个回答,说不气是不可能的。 她愤愤的咬牙,心道:什么狗玩意儿?!就凭你还想让本尊投胎?可笑!呵,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还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可恶,以为这样就可以消停了?不可能。 等她出去了,别说这个叫作知若的小仙官,就是整个仙界也别想安宁! “你受制良久,还不知道六界的现况吧?”在群妖冢之主心潮狂涌的时候,知若忽然出声问道。 她虽然疑惑为何知若会愿意同她一个将死之人多费唇舌,但是送上门来的情报,又岂有拒之门外之理?而且以她当前的处境,知若也没有必要骗她。于是,她循着知若的话往下说道:“六界……还能发生何事?” “看样子你是真的不知道啊~”知若双手环抱,就连嘴角也勾起了一抹邪笑,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位‘筹谋已久’的大反派。“那个无能又自大吝啬的水神死了,而且还害死了她身边的那位痴情种——哦,也就是魔界的魔君。”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笃定且神色自然,就像是在讨论一件六界之中众所周知的事情而已,可他的这份情报,却在群妖冢之主的心底掀起了轩然大波。 死了? 怎么可能呢? 那两个人曾经最巅峰时期的实力就算是自己都日夜不休的去修炼也永远无法企及的啊,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够拥有如此恐怖的实力,诛戮魔君、灭杀战神! 只是在六界之中,若非情不得已惹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真的会有这样的强者出手绞杀吗?而且连那两位都尚且落得个陨命的下场,那她……以及她手里掌控着的群妖冢,在此等大人物的眼中,又会是怎样渺小的存在? 群妖冢之主没有再继续往下想,对于现在的她而言,知道水神与魔君陨命的消息比什么都重要。 “哈哈哈……死了?他们死了?哈哈……啊哈哈哈……”她幸灾乐祸的捂着嘴,却肆意且张狂的大笑了起来,眼中满是大仇得报的快感与冷意。 好,好得很啊!如此一来,她费尽了千辛万苦,杀夫之仇也终于算是得报了! 她与所爱之人生死两隔,而他们却如胶似漆,妇唱夫随。 呵!可算是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活该的!他们就是活该的! 既然这么喜欢上演什么暧昧宠溺的戏码,那么就通通给她滚到地狱去恩爱吧! 水牢封闭,以至于她的笑声在其中回荡良久,层叠交杂,难以散去。她笑了良久,甚至连眼角都已经渗出了泪滴,可是她嘴角的笑意却没有丝毫的减少。而知若就那么若无其事的听着,连自己已经过了交接的时辰也没有去管。 因为他知道,自他把那些藏着秘密的小纸条交替着送入那五人之手时,就注定了他们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笑够了么?”他淡淡出声,淡定的声音拉回了群妖冢之主的思绪,她有些愕然的看向了他,而他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话说一半,可不是我的风格啊~” “你什么意思?”她怔了怔,收敛了笑意,蹙眉厉声看向了他。 知若神情无辜的耸了耸肩,说:“就是字面意思而已,你想想看,堂堂水神,会那么容易陨落吗?再说,神界不是还有她的姐姐火神坐镇,火神的厉害,你们也是见识过的吧?” 群妖冢之主的笑意僵硬在了脸上,她自然是领教过的,她怎么会忘,在章尾之战中,自己甚至连与火神交手的资格都没有。 “她有办法救活水神?”话一出口,她又立即否认了自己的这个荒唐的想法,“不可能的,想要复活一位神,谈何容易?” 天帝的权力何其大,但从古至今也从未听闻过什么他以一己之力复活神族的传说,火神又怎样,即便她再强,能强过全盛时期的天帝吗? 很快,知若便给了她答案:“虽然我们并不知晓水神的具体遭遇,不过这两位的陨落,对于六界的影响,其实并不大?” “为何?” 知若伸出了自己的手指,细数道:“其一,神界之中并非水神掌权,其权归于火神,所以水神陨落至今,神界一切如故。其二,魔界本就混乱,魔君对于魔界的掌控不多,更何况,游历六界之外的剑神回归,还带回了水神与魔君之子,现如今已在神族的庇护之中。想必这位长大之后,当成魔界继任魔君的不二人选。其三……” “够了!”群妖冢之主光是听着他前面的两条都已经愈发暴躁了,根本没有继续听下去的耐心,“总而言之,就是这个两个人无论死了没死,六界之中,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你不是一心只想找他们复仇吗?只要他们死了,对于你而言,又有何区别?” “区别可大了去了!哼,继任魔君,就凭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么?真是荒谬!” 知若略为不满的说:“你复仇归复仇,跟一个襁褓之中的婴孩较什么劲?不过,这样的六界我瞧着也实在是腻烦了,尤其是水火双神的光辉,太过于耀眼了……何时,若能叫她们都陨落了就好……” 说到后面,知若的眼底不由得闪过了一抹骇人的阴霾,群妖冢之主当即就来了兴趣,俯近水牢的边缘对他说道:“你想要对付水火双神?我有办法。” 第四百五十七章 面具之后(2) “等了吧,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若是真的有能耐,就不必受制于这水牢之中了。虽是将死之人,但也切莫报些不切实际的妄想。”知若正色的‘奉告’她说。 群妖冢之主的心里浮现一抹不甘,她再一次逼近,招了招手,就示意知若附耳过来。知若当然不信,一副你们这些阶下囚就喜欢搞这种把戏,我都已经看多了见惯不怪的样子。 切,这该死的警惕感。 群妖冢之主在心底暗骂了一声,就压低声音对他说道:“我虽对付不了神族,却知晓水火双神的把柄。” “哦?”知若挑了挑眉,提高了尾音,很显然的来了兴趣,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神祈社,你知道吗?” “那个造谣自己能够‘造神’的传销组织啊,我早就已经见识过了,你还不知道吧,神祈社已经灭了。还有他们口中所说的那个什么辉曜女神,实则呢不过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这件事情早就已经人尽皆知了。”在这件事上,知若撒了个谎,但是无所谓,一心复仇的群妖冢之主压根就看不出来。 甚至可以说,以他的智商想要套她的话,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关键是,对方还毫无察觉,以为自己才是占据引导地位的那个。 殊不知,她其实始终都不过是在被牵着鼻子走。 一听说神祈社的事情已经败露,群妖冢之主虽然倍感意外,但是也知晓失败不过是早晚的事。她从很早开始就在调查这个组织,知道的事情自然也不少。而她与魔族合作,其实也是捏着自己有把握对付水火双神这一点。 只是可惜啊,那场合作大家配合的都并不怎么完美,否则,她一定能够找到契机,诛灭水神。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神祈社研制出一种药水,此药水呢由特殊的花卉制作,提取的条件极为严苛,甚至数千年也就制成那么一瓶。 不过,对付神,尤其是在对付‘伪神’上,效果极佳。知道章尾之战中,大局已定时,火神为何提前离场吗?那便是因为她受了那药水所伤。 不过伤她的并不是我,而是神祈社的执事,同我一样,他们自然也掌握着对抗‘伪神’的办法。但如你所言,神祈社之徒尽数消亡,所以……当今世间尚存的唯一一个知道药水配方的,就只有我。 你若是不信的话,大可去羲和群妖冢的据点查看,神祈社既已亡,那本尊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知若置于身侧黑暗之中的手动了动,眼波暗芒流转。 “此言当真?”他问。 “本尊骗你作甚?如今本尊受制于此,唯一的夙愿便是有朝一日诛杀伪神。任何不信仰神明者,都将成为本尊的一大助力。毕竟,没有人会希望自己辛辛苦苦修炼才得以获取的力量,到了别人那里,就廉价到无需努力就能与日俱增的样子吧?虽然她们也有在修炼……但是,谁在乎呢?人们只会看到她们不劳而获的一面。” “你说的对。”知若抿了抿唇,若有所思的说:“你似乎比我……更懂人心啊。” 群妖冢之主嗤笑了一声,不屑道:“在人间待得久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世人追求平等与公平,却尚不知人生而便不平等,绝对的公平,就像是绝对的正义一般,当你偏执于此之时,便是罪恶。” “而我们只要好好加以利用一番,甚至可以催动民众,一同联手去……弑神。”知若接过了她的话,而与她的激动与兴奋截然不同的,是他语气里的淡定与沉稳。 这让群妖冢之主都不免抬眸去看他,方才那一番话,可不像是一个仙界的小仙官会说出来的,尤其是以那样平静的口吻…… “你,究竟是谁?”群妖冢之主这才感受到了一抹危险的气息,她心怀不安的往后退去,警惕的看着对方逐渐僵硬的神情与完全陌生的脸。 知若笑得不寒而栗,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随即用自己修长的指甲划开,面具褪去,很快就露出了他那一张倾世容颜。 温润公子,翩翩无欲,眉似垂柳愁倦,眼似夜里藏星,温柔似水却又拥有一种足以溺杀罪恶的沉寂。他脸上的笑容不减,就仿佛永远都只定格在了那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的瞬间,在看到她惊愕的眼神时,他嘴角的弧度,不多也不少。 “即是将死之人,又何必知道我的姓名呢?”他轻拂墨发,风轻云淡的玩弄着自己的发丝。“况且,知道的越多,反倒越是容易被灭口。不过还是要感谢你告知我制药之法,来年的春天,我会记得给你上上三支香火。” “你、你……你……”群妖冢之主单手指着他,‘你’了好半天却憋不出一句话来。 她不明白,她甚至到现在都还想不明白,他是谁,又为何要对付自己?以及如此大费周章的套自己的话。 他到底是哪个阵营的? 再不济,总不可能是神族那边的吧? 可是听他刚才话里的意思……不,不对!他连身份都是假冒的,刚才说的只言片语又怎么可信呢?! “真是蠢啊,已经弱到连妖力都感知不出来了吗?”他语气嘲讽的一摆手,群妖冢之主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忽然感觉到了心口传来的一阵刺痛。 她连忙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心脏处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发黑溃烂的迹象,而这一切的源头,皆败他一开始送给她的那瓶疗伤药物所至。 所以,他从她第一次叫住他,与他交谈之时就已经做好了盘算,无论能否从她的口中套出话来,他都会杀了她。 可是,为什么呢……她想不明白,他既然是妖,又有何理由与自己为敌? 毒药的效果发作得很快,她重伤倒地,嘴角淌出了红黑色的鲜血。深谋远虑,终归还是逃不过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她不甘啊,不甘啊! 这专程来坏她好事的臭小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姓甚名谁,又是来自于何股势力? 即便是死,难道就不能让她死个明明白白吗? “杀了我,你也……别想……”她字句艰难的从牙缝中挤出,换来的却是他宛如在看白痴一般的冷眼。 第四百五十八章 抓个正着 他抖了抖衣摆,一头如瀑的长发披散而下,整个人更添倦怠与慵懒,还有一股无形的高贵疏离之感笼罩其中:“若是关押你之处不在水牢的话,我只怕还要再费上一番功夫,不过,风水轮流转……昔日你教唆混沌毁坏玉湖湾,就应当想到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你!”群妖冢之主伸出的手死死的揪住了自己的斗篷,眼中充血。 “没错,是我,嗤言。你们一直以来都不放在眼里的,那个海族小妖。”嗤言供认不讳,他把肩上的外套拉拢,纵身一跃,便在她愤恨的目光注视下化身成了一只在水中畅行无阻的鲛人。 群妖冢之主愤怒的咆哮声自水面之上传来,嗤言并不理会,在那充斥着嫉恨与绝望的目光注视之下,他灵活敏捷的身影,也逐渐远去。 不消片刻,这陵鱼的毒素发作便可要了她的性命,而他此行的目的也已经达成了。 嗤言揉碎手里的伪面面具,咬紧了唇,唯一想到的,就是在离开之前再去……看她一眼。 若水,火神军营。 美如烈炎般的火神忙至深夜,隔壁的帐子里已然听不见孩童稚嫩的哭泣声,她倦懒拢眉,提笔写了一纸军令状,将调派监管若水驻守的天兵的职权分别下放,并且明确的指派了各个将领的任务职责。 还有一点时间,也算得上是暴风雨来临前夕的宁静吧。 仙侍熄了灯,纷纷动作极轻的退出了房间,把这难得的休息时间让给了她。 荼靡也实在是倦了,身心俱疲,至亲陨世、局势难明怎能不令她愁苦烦闷呢? 沉香木榻,玉体横陈,赤眸轻闭,柳眉微舒,只可惜如此美景如画,却无灯火点缀,暗得难以辨清。玲珑的身姿侧卧,修长白皙的美腿相搭,寒意又添几分冷色,而佳人却好似不察。 若有人问询,直言只道:何须问寒雨?心长锁深秋。深秋为何匿?孤舟不载愁。 曾经,我也不过渺渺小妖,却自恃有你庇佑的资本,在神殿之上妄图揭露为神尊者的种种恶行。 而今,我的勇气与无谓的来源依旧是你,你当在明处,如烈日高阳般炙热,我深藏暗处,只为替你扫清那些污秽与危险。 你也追问过我为何不与你比肩,我的回答如故:因为你是神,而我,不过是玉湖湾之中孕育而生的一只无名小妖,就连名字也不过是别人取的哧号。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想保护你,也想要为你做些什么。在修罗界之时是,现如今,更是。 “荼靡……对不起。”骨节分明的指腹滑过她娇嫩的脸颊,他却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嗤言喃喃出声,言语之中既有愧疚之感,又有难以割舍的坚定。“你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只有你在坚持着。我与他不同,我只能够以这样的方式来保护你,荼靡……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他俯下身,薄唇缓缓地落在了她光洁微凉的额头,余光一瞥,这才注意到了她摆放在榻边的一杯烈酒,苦笑不得。 这般没反应,莫不是……醉了? 他又揉了揉她的脸颊,发现确实有些发烫。她不着被子也总是闲置着毯子,但他出于习惯,总会这么不由自主的给她盖上,然后静静的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安稳入眠的样子。 时间莫约着过了半夜,她睡得实在是沉,居然连周围亲近了一只小妖都没有办法察觉。他看着她的模样心中悸动,这般不设防的可爱模样,着实让他不知晓该如何是好。 “我该走了。”他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不能够久留。嗤言恋恋不舍的松开了紧攥着的小手,还没等他起身,那只玉手就已经先一步的拉住了他。 他回身望去,只见她似是梦魇,呓语而言:“阿言……不要……不要离开本神……” 娇嫩如花似玉的容颜上还挂着星星点点的珠泪,惹人心疼。 他动手去拉,却发现那只手攥得很紧,扒拉不开。若是强行扒开她的手指,定然是会伤到她的,更何况若是惊醒了她之后,自己脱身成困。 “好,我不会离开你的……不会离开。”他就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低声附在她的耳畔低语了两句,温热的气息传来,她偏了偏脑袋,翻身变为了一个平躺的姿势,随即也松了松手。 嗤言瞧准了机会,连忙把自己的手解救了出来,却不料被她另一只玉手给揪倒在榻上。她的力量恢复之后,确实强上了不少,嗤言一个不妨,直接被拽得扑倒在了她的身上。 他立即偏过了脑袋,好些险在没有与她唇齿相碰,但是身下触及到的柔软的感觉,却让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慌乱。他连忙起身,又要逃,而这一次,荼靡骤然间睁开了眼。 在黑暗里,她如火的双瞳就宛如一盏明灯,照亮了他所有慌乱深藏着的小心思。 “你……”他正要出声,荼靡一个翻身强势的就骑在了他的身上,手上也攥紧了他的衣领。 她红唇冷艳,魅而一笑:“既回来了,又这般温情作甚?本神给过你机会了,你没走掉,今夜……便别想再走了。” “荼靡,你醉了。” “呵呵~”她抚眉轻笑,“醉?本神这一生,都从未这般清醒过。本神睡不着,汐的事情一直困扰着本神,但是战况在即,本神就只好以酒入睡。只可惜,困意刚至,就有一只不识好歹的虫儿闯了进来。你说,本神应当如何?” “于你而言,我即是虫儿,你又何须过问蝼蚁之思。” “好个伶牙俐齿的虫儿。”她语气恨恨,一手便扯去了他身上的外衣,嗤言大惊失色,却又被她制着浑身无法动弹,只听她魅语撩拨,继续在他的耳畔说道:“可你就像是本神肚里的蛔虫,对本神的心思了如指掌,你知道……这段时间以来,本神有多难过吗?” “我知道。”嗤言低声回答,却被她的手指抵住了唇。 第四百五十九章 火神眷属 “不,你根本就不知道。自汐儿同我说,她怀有身孕的时候开始,本神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本神真的害怕,可是本神无能为力,她说到腹中孩子的时候,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的样子本神到现在都还记得。” “荼靡,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谁说的?谁说的能过去就真的过去了。本神告诉你,这事,过不去。本神永远都不会忘记,忘记她最后离开时见到本神时的样子,当初就应该放她走的,本神分明察觉到了不对劲,却一直都以为,朔能够保护好她……结果那两个笨蛋,都没有回来。都没有……”她趴在他的胸口,忽然就那么闷头大哭了起来,声音哽咽的不像话,软下来的娇俏模样响起了一个无助委屈的小女人。 他伸了伸手,想要去拥抱她安慰她,最后却只是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阿言,你不抱抱本神吗?”她带着哭腔的声音里竟然还透露着一丝诱哄,嗤言的耳根泛红,本来这样的姿势就足以让不明情况者想入非非,更不要是他们本就是如此亲密的关系。 嗤言抿了抿干涩的唇,喉结滚动,最终他还是没有熬过火神的再三祈求,伸出双臂环抱住了她。 “荼靡,这段时间里,你受苦了。安心睡上一觉吧,好好休息。” “你还真是个笨蛋啊,这么不会安慰人?”荼靡捶了捶他的胸膛,嗔怪的瞪了他一眼。 嗤言像是想到了些什么,轻笑了一声,他分明还什么都没做,耳根子却更红了。 “那、那荼靡想要我怎么安慰你?” “跟以前一样。”荼靡趴在他的胸口,脸上的神色带着几分得意,嗤言突然有些苦恼自己该怎么办了。她知晓他的性格秉性,完全把他拿捏的死死的,如今的情况就算她肯放他走,他估计也不会轻易离开了。 见嗤言没有动作,荼靡挑了挑眉,少有的嚣张跋扈,玉指挑起了他的下巴,说道:“怎么?还瞧不上本神?既然言公子这般居高自傲,那本神就去找别人‘寻安慰’了,反正随行的仙官还算是不少的。” “你!”嗤言微怒的蹙眉瞪她,知道她是在故意激将他,但是用她自己激将,哪有这般的兵法招式?实在是……欺人太甚,偏偏还每次都管用。 荼蘼把他惹怒了,自己反倒咯咯咯的笑了起来,说:“你就是这样啊,无论本神说了有多么多么的想你,你都不会轻易现身,但要是知道本神遇到危险啊,被人欺负啊……你总是冲在第一个。你到底亲不亲啊?这么磨叽。” 嗤言愤愤不语,抿了抿嘴唇,这才如蜻蜓点水般的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吻。 他的样子不情不愿的,好似亲上眼前这位貌美如花的火神殿下一口还亏待了他一般。 荼靡自然不满,手指继续托着他的下巴,娇容逼近,红唇几乎就要撞入到他的眼帘之中。嗤言下意识的就闭上了眼,这才发觉她居然挑逗似的亲了亲自己的眼睛,随后又吻了吻自己的额头。 正当荼靡打算将自己的吻下移之时,嗤言很是‘不识抬举’的伸手挡在了自己的面前,侧过脑袋,正色道:“火神殿下,请自重。” 自重? 荼靡在听到这个字眼的时候,赤眸里很明显的闪过了一抹怒意,“瞧不出来,你还有这点傲气,好。本神就成全你,你走,你现在便走,本神立即再叫一人进来。哦不,一人无趣,该是多些人才好玩……” 她从他的身上起来,也顺道一起解开了他身上的束缚,放过他的意图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可嗤言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你,你别胡闹了。荼靡,你不是这种随便的人,别总是拿这种事情说事。” “呵,你又没见识过,你怎么就能确定呢?本神想要如何与你何干?你要走现在就走吧,麻溜点,别碍了本神的眼。”火神殿下不以为然的挥了挥手,就好似在应付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厮一般,全然不把他的愤怒与醋意放在眼里。 嗤言的心里强压着怒火,他坐在床边,却没有起来的意思。 荼靡见状更是叫嚣,催促说:“走啊,你怎么还不走,别耽误了本神的好事。” 嗤言扫了她一眼,一扯自己散落在榻上的外衣说道:“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的。” “对,依照本神的性格确实不会如此,但是你也别忘了,本神向来说到做到。所以,你要跟本神赌赌吗?赌本神究竟是洁身自好多一点,还是言出必行胜一分。”荼靡坐起身,香衣滑落,露出了她垂发之下的一片酥肩,如玉笋般的双腿微曲,完美的自短袍之下展露出来。 这一副美景落入眼中,嗤言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气脉涌张,心里似乎有一头野兽在叫嚣着宣泄,他想要转身就走。可是一想到荼靡刚才的话,他又不敢走了。 “你,到底想要如何?”荼靡知道,当嗤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代表着他已经妥协了。 他捋了捋衣袖,看似无奈实则宠溺。 嗤言在心中暗叹了一声,心道:荼靡啊荼靡,击溃我的,不是你的小心思,而是我对你日夜深沉的思念啊。若非形势所迫,我又何须如此与你异地,常年分离。 “本神想要你……成为本神的眷属。”荼靡认真的眸子盯着他脸上的变化,一字一句清晰的说出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诉求。 这一次,没有丝毫的迂回,也再没有婉转的掩饰,直白得直接,也让站在她对面的人为之一怔。 “你是认真的吗?”嗤言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与难以置信。 她挑了挑眉,只觉得大可不必如此惊讶,于是解释说:“你觉得本神会在眷属一事上与你说笑?” “可是……神之眷属,不应该只能是神……”嗤言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荼靡给打断了。 “规则都是死的,本神遵守了那么多年的规则,偶尔还是可以因你小小的破例一下。怕什么?就算妖的寿命不比神族,但若是你寿期已尽,本神就去转生池守着,继续去寻你的下一世。生生世世,我们都要在一起。” 第四百六十章 最笨拙的情话 荼靡虽为痴情女子,却不解风尘,所以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于她而言,已实属不易。 她极少肉麻的去说些什么情啊爱啊的,多数的情谊都在以自己的行动表明。要说她对这段感情的用情至深,其实从她对未来的规划之中不难瞧出,一个人背负着所有的过往不断找寻,只为那再次重逢时相聚的喜悦。 她真的就差直说,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执手相伴,举岸齐眉,那剩下的所有孤独与痛苦……没有关系,它都可以由我来背。 “荼靡,你听我说,我不能这么自私,这对你而言,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啊,所以他一直以来都想要尽全力改变这一切,他们不需要在一起,于他而言,她是夜空中遥不可及的星辰,而他,只不过是一棵任人戏弄的小草。 他知道他配不上她,更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她向来理智,唯独在情之一事上难免先了分寸。他既得她如此的信任,就更应该要为她理清当前的局势,做出最有益于她之举。 神界火神,声名浩大,算无遗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他既不能与她分忧,而今又怎么可以,让自己成为她的软肋呢? 情感,只会成为累赘的羁绊。 “没有关系啊,本神遭遇过的不公又何止于此?嗤言,你还要躲着本神到什么时候呢?你在怪本神,还是说连你也厌恶本神?” 嗤言对上了她炽热的目光,下意识的就低下了头,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的:“我、我……没有。” “是吗?那大概,是本神没有那么好的命吧……单恋而已,本神还是能够接受的。反正自汐她们俩个离开以后,也不会再有情况能差到哪里去了。你走吧……”她的眼底浮现了一抹醉色,她确实有些醉了,说这些话的时候,脑袋都是晕晕乎乎的,不知所言。“既然这么想走,那走便是,本神啊……本神再找别人作陪。” 嗤言明显不悦的扣住了她的手腕,“说够了吧?从我要离开开始火神殿下便一直叨叨着要找男人,我原是不知,殿下如此寂寞难解?” 他恶意的嘲讽,她并不作答。 分明他所有的心思她都知道,喜好秉性她也摸得一清二楚,可是到了他这一边,无论他说好话还是使偏招,她通通都不上当。 简而言之,就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等不到她怒而赶人,他继续说道:“若是火神殿下不愿珍重自身,那我也无能为力。” “说够了吗?”荼靡抬起脸,在皎洁月光的照耀之下,她的脸色明显有些苍白。“这般作践埋汰本神,说与谁听呢?这里没有外人,就你跟我。更何况,你以为若是没有本神的默许,你能够这么轻而易举的一而再再而三接近本神?是你自己来见,嗤言,不是本神跪着、哭着求你来找我的。” “是又如何?”嗤言冷了语气,目光淡然的看着她。四目相对,他眼中的凉薄与决绝又重了几分,可浑身散发而出的那股孤独与忧郁的气质又惹人心疼。 是,爱你又如何,想念你到自己忍不住偷偷来找你又如何? 我可以大大方方的承认我对你的爱,但就是不能光明正大的与你在一起。 聪明如你,早就应该知道我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连累到你,怎么、事到如今,你还在傻傻的犯浑呢? 这爱只会成为我们俩的珈锁,你早该明白的。 远离你,便是爱你,便是对你最大的保护。 “本神不管!本神什么也管不了了!”荼靡绝望悲痛的几乎就要抓狂,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这种求而不得的事总要发生在她的身上…… 嗤言摸了摸她的额头,动作轻柔的吻去了她眼角滴落的泪,“别任性,傻瓜,水神还在混沌之中等着你。” 夜色沉浓,他挑灭了营帐最偏僻角落里唯一的烛火,修长的手指缓缓的勾住了她细嫩的脖颈,额头也抵上了她的额头。 最后问上了一句,“真不怕后悔?” 她摇了摇头,主动又青涩的吻上了他的唇边。 柔软的绸缎自榻上滑落,黑暗中他的眼睛,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明。她怀里的间玉散发出神力的微光,隔绝了一切的声响,月光不察,他抵在她的怀中辗转难眠。 她自讥说:“万一哪日真到了绝境,好歹能有此间美好的回忆,便已足矣。” 他却掐了掐她的腰,不悦:“荼靡就不能说些好的?平白无事也咒自己?” “事与愿违了这么多次,总得试试看反向祈愿会不会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呵,这话说的,可还真是扎心呢。 他的手指下滑,扣住了她的腰肢,柔声贴近。温热的呼吸也随之打在了她的耳畔,她的脸一下就红了,想要闪躲,他却不许了:“不是说累吗?我帮你揉一揉。” “不、不需要。”她满脸羞涩的推了推他,但又像是害怕他真的会离开一般,没有使多大的劲,反倒是让本就不安分的某人得寸进尺了起来。 “荼靡不想我走的话,可是想好要付出何种代价了?” 她被他吻得腰肢酸软,浑身无力,在听到他的话之后,她迷离的双眸中闪过一抹情欲,沉入后便如坠无法脱困的深渊。她没有挣扎,一双无处安放的小手只能下意识的抱紧了他,任由他肆意的占有着自己。 若既若离的感情里,全然无半分的安全感可言,但她依旧以无声的行动在告诉他,他占满了她心里的所有位置。 她说:“阿言,本神爱你。” 他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后传来一声清爽的轻笑,抬手宠溺的刮了刮她的鼻子,打趣她说:“这下还瞎找人陪你不找?” “你、你还真吃味啊?不过是激将法而已。” “激将法啊……不得不说,荼蘼的这招,还真是管用呢。”他加重了力道,用力一咬。 “唔……错了……”他刻意放缓了动作,只故意的折磨她,直到耳边传来了她的求饶声。“阿言,我真的知道错了……” “火神殿下说什么?我听不到呢~”他紧紧的扣住了她的腰肢,不容得她再有丝毫的逃离,棱角分明的下巴抵住了她精致的锁骨,嗓音低沉:“殿下放心,只我一人,便足矣让您满意的。” 她又羞又恼,指甲都深深的嵌入了他的后背里,怒声嗔道:“嗤言!你……” 第四百六十一章 别扭 天色渐明,她醒的很早,却还只是摸到了身侧凉掉的被窝。 荼靡吸了吸鼻子,把脑袋埋进了被褥里,也不知道是因为一大早上被冻得,还是因为某些别的原因。他离开的很早,应当是在自己睡着之后就走了。 早该想到的,怎么可能陪着自己一夜到天明,他们都有自己的责任与使命需要去承担。她留不住他,对于这一点,她的心里何其的清楚明了。 营帐外传来了仙侍小心翼翼的问候声,她翻了个身,不想起,所以索性也就没有答应。 眼眶里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因为熬夜的缘故,还是因为自己真的想哭。 荼靡揉了揉眼睛,告诉自己,所有人都在等着她,无论是汐,还是六界苍生。他们都在等待着一个结果,一个答案,一个结局。 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她又换上了以往那副运筹帷幄之中的自信面孔,睁开眼,扫视了一番屋中的一片狼藉。她脸颊绯红的走下床,先是给自己换好了一身干净亮堂的衣物,再用神力把营帐中一些不堪入目的痕迹清理干净。 最后是自己的,透过镜子不难看出印在脖颈处的几处吻痕,待她想要用神力消去时,却又于心不忍了。 对于她提出的让他成为火神眷属的要求,他想也不想的就拒绝了,他总是这样,惹得她哭笑不得。 ——荼靡有荼靡的事情要做,而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别难过,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想着你的,我保证。 荼靡抚了抚额头,自己当时还真是理智全无啊,居然被他这么敷衍的回答给糊弄过关了。 算算时间,今日入夜之前,叶姑娘她们,应当会抵达了吧。 …… “所以,不说说为什么一直跟在我的身边吗?”白泽双手插兜,颇有气势的看着眼前不知所措低头看着自己脚尖的沈萤初,语气中的审问口吻更甚。 “白哥哥你自己说的,害怕凉月再找我的麻烦。”沈萤初说话的声音很小,就像是蚊子哼哼,低头认错的样子委屈可爱,令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瞧上一眼,只当是谁家的兄长又在欺负自己的妹妹了。 “你!”白泽被她的话堵得一噎,一股气憋在心口却只能忍着,冷静冷静,他不停的在心里告诫着自己,现在的小孩都是叛逆期,万一自己一个不小心说重了,还会伤害到人家幼小的心灵,从而留下不好的童年阴影。 他极力克制隐忍的样子落入了沈萤初的眼中,她瞧不出端倪,心里头只觉得好笑,因为白泽想要发作又在隐忍的样子就像是一只无法发威的老虎,到嘴边的一口吼叫硬生生的被憋成了一声可爱萌人的‘喵~’。 “白泽哥,你别生气了。”沈萤初认错的态度诚恳。 “你说你,你好好地家里不待,我不是把你送回去了吗?你又跟着出来作甚?”而且这小妮子还真是长能耐了,居然还一路跟着他跟了十几日。也怪他一心忙于战事,压根没注意到这点,连周围有人跟着都没察觉。 “跟在你的身边安全。”沈萤初纯属实话实说,毕竟白泽实力也不算太弱呀,跟在他的身边总比倚仗酒馆里的那几个小厮要好。 “你这话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白泽不经夸,不知不觉间又被她的话给套了进去。 沈萤初见状连忙附和,乖巧的就像亲妹妹似的:“我说的没错吧?现在局势这么乱,白泽哥你这么厉害,一定能保护好我的。” “小鬼,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的小嘴这么甜啊?”白泽玩世不恭的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白泽哥不知道的还多着呢,你就让我跟着你吧,没准我还能帮你出谋划策。” “不行。”白泽果断拒绝,说道:“嘴甜归嘴甜,但是别想从我这里蒙混过关。我可是答应过你哥哥沈覃会照料你的安全的,小孩子就该好好读书去,别搅合到危险的事中来。” “我才不是小孩子!白泽哥太小瞧人了!!” “不是么?”白泽挑了挑眉,上上下下很是仔细的打量了一番,目光随意的就落在了她的胸口,喃喃道:“依我看,就是一小孩儿~” 沈萤初起先还不明所以,直到她寻着他的视角看来,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时,她的脸色一红,嗔怪道:“白泽哥,你往哪瞧呢?!” 白泽也觉得自己此举不妥,也不知怎的就脑子发抽了,在听到她信誓旦旦的说自己不是小孩的时候,他就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真是禽兽!他暗骂了自己一声。 好歹也是好兄弟的亲妹妹,他真是……他偏过了脑袋,转移了视线说道:“是你非要说的惹人误会……算了算了,哥哥不跟你计较了,给你买了糖以后就送你回去。听见没?这次不许再偷偷跟来了。” “我不。”沈萤初嘟起了小嘴,也赌气的转向了一边。 两人站在街道中央,就这么你不搭理我,我也不搭理你的站了好一会儿。白泽想带她离开,但是想了想又觉得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的对人家姑娘家的名声不太好。于是就先服了软,说道:“你先乖乖回去,等哥哥下次有时间就去找你玩,好不好?” “白哥哥骗小孩呢?”沈萤初撇了撇嘴,十分鄙夷的扫了他一眼。 骗的不就是你这个小孩吗? 唉~只是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生得一副小女孩的模样,脑袋却太过机灵。 女孩子单纯点多好。 至少好忽悠啊。 沈萤初看他思索的模样,就知道他又在想着什么把自己撵走的办法,她耍赖似的往地上一坐,轻哼一声傲气的表示,自己还偏就赖着不走了。 “地上脏,小萤初,你先起来,哥哥跟你好好商量商量。” “哼,没得商量。白泽哥要么带上我,要么,就把我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好了。”虽然沈萤初也知道拿自己的安危去威胁一个关心自己的人此举有些龌龊和娇纵,但是现如今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你去了又能做什么?” “我能保护白泽哥,虽然我力气不大……但是我会尽力的。” “姑奶奶,你保护我?你哥要知道我害你伤了一根毫毛他非得卸了我不可。再说,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跑都跑不过哥哥吧。乖,听哥哥的话……” 第四百六十二章 这么帅一定是好人 沈萤初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有一道声音在不停的对自己说,越是这样危急的时刻自己就越是不能走。否则,若是少年发生了什么意外,她会后悔一辈子的。 可是,她明明是相信白泽哥哥的实力的,却总有一种即将出事的不安感…… 也许这种不安,也来自于分别之日老板娘对她的告诫。 ——好好陪着他,至少,最后不至于有所遗憾。 老板娘她知道的很多,但她似乎也藏了许多的心事,等到沈萤初再去追问,却再连一句话也问不出了。 “白泽哥,我不给你添乱,我就远远地跟着你,远远地瞧着就好。我自己带了盘缠的,一日三餐吃住我都可以自己解决,我不拖累你,我保证。”沈萤初清澈的眸中华光清亮,稚气未脱的童声里满载坚定,无论白泽说什么话,她的回答始终都只有一个。 我不拖累你。 这是少女尽自己所能做出的最大的努力与倔强。 白泽忽然觉得自己着实是拗不过她了,俯下身来,用温润如玉的公子口吻柔声说道:“跟着哥哥就只会吃苦,小萤初,哥哥很好奇,你究竟在执着些什么呢?难道说……你心里中意哥哥?” 沈萤初环抱双腿的动作变得僵硬,她怔怔的看着自己面前的地板,视线有些难以聚焦。心尖颤动,好似有什么令喉咙发痒的话到了嘴边,就要说出口时,却又被她狠狠的咽下。 “白泽哥哥你瞎说些什么呢?我只是想帮忙而已。眼下局势这么乱,我根本无心学习……”沈萤初也不管他听进去了没有,自顾自的解释了一大堆。“总之,在我的眼里,白哥哥永远都是我的哥哥,而且,比我亲哥好多了,他就只会欺负我。” 她看了看少年,他就那么半蹲着俯下身倾听着自己说话,噙满笑意的眼睛微微眯起,挤出了一双薄嫩好看的卧蚕。 尤其是在听到她说沈覃的坏话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听她把沈覃贬得一文不值的,他先是听够了热闹,然后又摆出了一副“能文能武、聪慧过人、无所不能”的大哥哥的架势,用腰间的折扇轻敲了敲她的小脑袋说:“好了,哥哥也有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默默为你付出的时候,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不过还真是可惜啊,哥哥长得这么帅,你居然不喜欢,真是有点难以琢磨小萤初的喜好了……” 沈萤初吃痛的捂着脑袋,心里嘀咕着个不提,没过多久,她们就听到了周围响起的一群在外玩闹的孩子们讨论的声音。 “你看她们是在做什么呀?做游戏吗?” “这还瞧不出来吗?一定是那个当哥哥的欺负妹妹了,还把人害得跪地上了。地上多脏,我阿娘说了,老是坐地上可是会肚子疼的。” “嗯,我知道,我的哥哥也很坏,经常蹭我爹爹不在的时候打我,还抢我的好吃的。不过我以为他已经够坏了,没想到那个小姑娘的哥哥更过分,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拿扇子敲人的脑袋呢?” “就是!万一敲傻了怎么办?我娘就老说我爹,以前总爱摸我的头,结果害得我都讨不着媳妇了。” 闻言,其余的小伙伴们皆震惊的看了他一眼,只见那小胖子,浑身流油,身材臃肿,脚下踏着卡脚的人字木拖,身上衣服上到处都是食物留下的残渣碎屑。 “我觉得,你娶不到媳妇,是因为你太邋遢了,跟你的智商无关吧?” 小胖子吸了吸鼻子,鼻前挂着的鼻涕泡也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欲坠,看得好几个小女孩惊恐恶心的往后退去,连忙找地方躲藏起来。 “瞎说什么大实话,我娘都说我聪明过人。哼,像我这么聪明绝顶之辈,怎么就没有个兄弟姐妹来衬托呢?真是可惜啊。” 听他这么自信满满的自述,其他的女孩子皆是有些不堪入目的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衬托?只怕是反向衬托吧? 其余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瞧出了彼此眼中的话意。 其中一个的小女孩开口说道:“那我们要帮忙吗?总不能看着那小姑娘被哥哥白白欺负吧?” “哼!看他那样子,十有八九不是亲的,要么就是偏房姨妾所生,在外头这么欺负人,还不顾及人家姑娘家家的颜面。这种兄长,要之何用?其心可诛。大家不要怕,我们人多,一定要帮那位小姑娘把坏蛋给赶跑。” 这边沈萤初都还没从地上起来,她继续百无聊赖的使者她的耍赖招式,没想到身侧的光线却被一群没由来的小屁孩们给挡住了。 沈萤初挑了挑眉,心里头百般不爽,本来她的心中就很是烦闷,尤其是听白泽奉劝她回家的话,她都已经听得耳朵里都快要长茧子了。 “哟,谁家的小孩?”在面对那一双双灵动的大眼睛时,白泽的表现显然就比沈萤初欢快轻松得多,他的脸上带着习惯性的微笑,很容易就获得人们的好感。 当然,这一次,也不例外。孩子们当中,尤其是大部分的女孩子都被他这一笑晃得害羞的偏过了脸去,甚至连与他目光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男孩子们说话结结巴巴的:“你……你不要欺负……” 只是他们的话都还没说完,就已经被‘护草心切’的女孩们打断了,“哥哥长得这么好看,一定是好人!” “对啊,我娘亲跟我说恶人都是长着青面獠牙的,所以……大哥哥才不坏,一定是我们刚才误会什么了。” 一声声辩解的稚嫩童声响起,白泽很是茫然,他轻笑了一声,并没有说些什么,而是任由这些孩子们在他的面前如鸟雀一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 “你们刚才还说他一定是天底下最坏的哥哥来着,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 “略~那又怎样?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大哥哥就是好人,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好人。” 第四百六十三章 哥哥有自己的小朋友要照顾 “他们……在说些什么呢?”沈萤初皱起了眉头,很是不解的看向了正对面的白泽,白泽也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朝沈萤初伸出了手,沈萤初被别的事情转移去了注意力,所以一时不查,就顺着他的力道起了身来。 哪知她不动不要紧,一起身来,就听到身边的孩子们就像是炸开了锅一般,讨论的越发的激烈起来。 “我就说大哥哥是好人!你们都误会了,你们瞧,他现在不是把自己的妹妹扶起来了吗?我看他们兄妹两的关系挺好的,你们还是不要妄自揣摩了。” “哼,你也不想想,她是怎么摔到地上的。你们这一个个的,人长得帅就可以胡作非为、无法无天了吗?明天我要去和学堂里的夫子告你们的状!” “我、我刚才是没看见,但我相信大哥哥的人品,他长得这么好看,一定不会做这种故意把自己妹妹推倒的坏事的。” “谁知道呢!不信你自己问他呀!” 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女孩们纷纷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白泽,语气羞涩又单纯的问他: “大哥哥,你刚才在做什么?” “他们说你在欺负人,但是我们相信你是不会做坏事的!” “小孩,就这么相信哥哥啊?”白泽蹲下身,停在了一个小女孩的跟前,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说道:“你们刚才一直在瞧些什么呢?以为哥哥是坏人?” “才不是。”小女孩连连摇头,小脸蛋红的跟熟透了的苹果似的,其余的小伙伴一边笑话她,一边又在心底无比的羡慕她。 羡慕她能够拥有一个与大哥哥如此亲密接触的机会,而一直目睹着这一切的沈萤初,咬了咬嘴唇,神色复杂。 孩子们的注意力都停留在了白泽的身上,自然是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异样的,她肆无忌惮,却没想到连自己揪衣摆的小动作都被白泽不动声色的收进了眼底。 白泽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了几枚铜板来,示意她们一起买糖分着吃。 孩子们天正无邪的问:“大哥哥,你不跟我一起吃吗?” “大哥哥都长大了,不喜欢吃糖了。” “那大哥哥可以和我们一起玩吗?” 面对孩子们期许万分的目光,白泽站起身来,神色抱歉的说道:“乖,你们自己玩去吧,大哥哥有自己的小朋友需要照顾。” “大哥哥,跟我们一起玩多有意思啊,你真的不来吗?” “不了,你们玩得开心就好。你看,你们有这么多小伙伴陪,但是她,只有哥哥一个。” “唔……我们可以让她加入我们。” “她不喜欢热闹,我家的小朋友很特殊,她就喜欢安安静静的。”白泽一边煞有介事的解释着,还一边朝着沈萤初的方向抛了个媚眼。沈萤初的脸一下就红了,回敬了他一个略凶的眼神。 她支支吾吾的开口:“谁、谁是你家的小朋友啊?” 白泽走上前,握住了她的小手,打趣说:“谁爱哭鼻子爱吃糖,还总喜欢跟在我后面当我的小尾巴,谁就是我家的小朋友。” 真、真是丢人死了。 还是被这么一群孩子听到,沈萤初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囧事都被他一句话给曝光了。而罪魁祸首还一副不知所谓的玩笑模样。 她被一群孩子们瞧得心里发虚,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在一群懵懂无知的孩子的注视下越走越快。而她越是心急的想要逃离,她身边的白泽就笑得越欢,步履拖沓。 直到幸灾乐祸的少年被她拽进了一个无人的巷角,她才嗔怒道:“白哥哥,你、你也太过分了。” “小萤初生气了?”少年身材挺拔,微微倾身就挡住了她视线中的大部分光线,将她逼退在了幽深的巷子里。身后就是木瓦漆砌而成墙,沈萤初退无可退,索性也就抬起了头,一双满是怒意的眸子回瞪他。 “白哥哥,你……你以后还是不要随便开这种玩笑了。” 知道他是无心之举,可她就是忍不住的想去在意。 她只怕是自己玻璃心,真就听习惯了他的这些玩笑话,自以为是的当真了。 果然,本就得不到的,一开始就不该存在和抱有某种幻想。 他对其他的孩子都尚且如此,只能说,他确实好,但是在他的眼里,她并不是唯一的,也不是特殊的那个。 白泽的目光沉了沉,他看着眼前低垂耷拉下去的小脑袋,轻声安慰说:“小萤初不喜欢?那哥哥以后不说了。抱歉,哥哥一时没忍住,让你为难了。” “也……也不是不喜欢,白哥哥你这样说,总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放心吧,他们又不认识我们。”白泽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说。 “不是,我不是怕别人误会……”沈萤初说着,声音也越来越小,“我是怕,我自己误会。” 白泽怔了怔,他瞧着她委屈无助的模样,明明感觉哪哪都是自己做错了,可真要道歉或是认错起来,却实在找不到能够清楚说出口的理由。于是,他试探性的问了一句:“是哥哥没有给你买糖,你不高兴了吗?” 谁知沈萤初居然有些恼了,伸手捶了捶他的胸口,道:“白哥哥你还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我才没有那么心胸狭隘。” 白泽很是受挫,他忽然觉着女孩子的心思好难懂,更是好难猜。尤其是像沈萤初这般大的女孩子吧,她明明心里头藏着事,但是就是扭扭捏捏的不想说,只能让你做一个拥有无数答案选项的单项选择题。 关键是,你还只有一次机会填上正确答案。 “不说这个了,白哥哥。”沈萤初很快就转移了话题,“你还没有吃饭吧?我们先去找家合口的饭店填饱肚子?” 白泽刚想点头,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了她想要溜走的手腕,气势强硬的说道:“吃饭?你是不是忘了还要回家的事?” 沈萤初颇为滑头的朝他眨了眨眼睛,俏皮的说:“总要填饱肚子才有力气赶路嘛,白泽哥你说对不对?” “好,吃饱你必须回家,哥哥派人送你回去。”白泽的态度很是强硬,毕竟这也是为了沈萤初的安危着想。 “啊……”沈萤初轻快的脚步一滞,继续开始了她的耍赖招式,“我突然感觉不那么饿了,等我饿了再说吧。” 第四百六十四章 战火连天 若水每况愈下,在叶卿离与雁归抵达之时,驻扎在禁制外圈的营地里也陆陆续续的集中了不少有志之士,皆以守卫天下苍生的安宁为己任。 白泽几番想要送走沈萤初,但自从火神荼蘼在沈萤初的脖子上瞧见残存着水神神力的勾玉之后,就出言制止了他的这个想法。她总是期望着从水神昔日的这些旧友口中或多或少的得知一些自己妹妹曾经的事迹和经历,而每次人们安慰她时,她又摆出一副即便是天塌下来她也不会有半分动摇的自信姿态。 就像是她脆弱的一面只会在某人的面前展示一般,大家心里面也都憋着话,但大敌当前,不得不把自己最好的一面拿出来。 其实不止六界这边,就连混沌之兽也在不断地集中力量,打算在禁制裂缝关闭的最后一刻发出凶猛的反扑。 历经长时间的商讨与谋划,六界纷纷派遣出能人志士,大家团结一致,联合抗敌。虽然摩擦不断,但在火神的统领之下,大军正在朝着胜利的曙光迈进。 这是最后一日,也是给予火神做出抉择的最后期限。 人间苦于黑兽侵扰已久,以此之行,务必但求斩草除根。 火神并没有把水神之事告知外界,知道此事的只有较为亲近的几人,以及汐店铺里的伙计。之所以告知叶卿离与雁归,是觉着她们会有能够帮上忙的时候。水神下落不明之事,虽然顶多只能隐瞒上几日,但是,有这几日也已经足够了。 “老板娘啊,她们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在努力呢,所以,我们也不能落后。”荼靡扯着笑脸说,她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因为此事扯谎了。眼下大战在即,她不因为火神之事影响高涨的士气。 看不见的地方么……在宽慰别人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安慰自己呢? 别人不知道,可她知道,那两个人,已经永远都回不来了。 即便是回来,彼时的他们,还会是此时的他们吗? 神历,新历3212年。 六界历经了与混沌黑兽一月的厮杀苦战,最终取得了胜利,但也因此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 这段被重复了一百遍的历史,终于在此划上了一个不太完美的句号。 在战争与硝烟之中,伤亡与泪水成了最为廉价之物,火神权衡再三,决定只身前往虚空,彻底摧毁被水神所控的黑兽首脑,只为解决一个隐藏的巨大祸患。 在火神荼靡离开的这一时间里,由叶卿离、雁归、白泽、李牧尘以及魔界诸位魔王负责禁制最前线的安全防守,然黑兽狡诈,乘虚而入,很快就将战争逼上了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为给火神争取这半日的时间,若水禁制之地中,血流成河,哀嚎、尸骸遍野。 “轮回之流这几日的叫喊声似乎格外的凄惨。”虚空之中沉睡的命运女神缓缓地睁开了眼,长翘的睫毛闪动,她的眼眸深沉而智慧,仿佛其中蕴含着某种息息相关循环往复的齿轮。她的身形幻化作了遮掩大半黑暗的光影,上半身立于虚空之中,如高高在上的王座,抬手便可触及头顶的星辰。 随着她牵引的动作的拨弄,那些进入轮回之流的灵魂开始井然有序,就连哭喊声也逐渐的平息了下来。坐在她对面的死亡之神见状,很是不满的皱起了眉头,身下坐着的骨龙也散发出了蓝蓝的幽光。 “众生的道路由他们自己抉择,即便是我们,又何必冒此风险出手干预呢?”他的声音清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死亡的气息与他身上灰黑色的着装正好相衬。 值得一提的是,在没有使用力量之前的他,即便是踏空而坐,居于骨龙之上,在命运之神幻化出的硕大的身躯面前,他也小的像是一只蝼蚁,而他坐着的骨龙,更像是一只放大点的蛆(这个形容……未免过于生动形象了些。)。 死亡之神与命运之神、辉曜之神被神界共称为三大创世之神,而今,要说谁能对命运女神此举做出回应与评判的,就非他莫属了。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感情,即便对面坐着的是他多年未见的故友,他也没有丝毫重逢的喜悦,而是冷冷的警告说:“命运,你逾矩了。” 命运女神闻言皱了皱眉头,随即居然不甚在意的开怀大笑了起来,她的声音如空谷传响,穿透人心:“哈哈哈……逾矩?这千万年来,本神还从未听到过有人指责命运逾矩一事,你的说法倒是耐人寻味、嚣张狂妄。怎么?连向来沉默寡言的你都出来了。” “是,那不正代表着你该好好反思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吗?” “不必介怀,一切,都尚且在命数的计算之中。” “你……”死亡之神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在他们视线所及的正下方,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出口,而后出现的一抹艳红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挑了挑浓眉,心中的不满更甚了,“居然连伪神都被你给搬上台面了,你究竟想做些什么?” “即是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生灵,都应当拥有属于自己的命运与道路。” 死亡之神撇了撇嘴,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 她,看不见他们。 她的眼里只有在沙墙背后被坚冰覆盖的庞然大物,这里是距离六界最近的地方,而她的至亲之人,她日夜思念的妹妹,就受困于此。 她的双眸紧闭,脸上瞧不出半分痛苦的神色,若忽略那几支刺穿她身体的黑刺,也许她还能算得上是一位被冰封的睡美人。寒冰让这一切静止,时间似乎在这里永远暂停,保留下了死亡一瞬,也是生前执着的最后一刻。 “神之真伪又能如何呢?公理,从来不分真假,只分善恶。”命运之神如是说道。 “依你之见,神界此次派出的水火双神如何?” “本神生于六界,也忠于六界,双神权当自保,其好恶尚不可分。” 死亡之神难得的笑了笑,只道:“无论你给她们安排了何种命数,在死亡的眼中,她们不过是一抔早晚涣形的黄土。” 第四百六十五章 她,真的是汐吗? 他乏味一笑,已然失了先前的兴致,操控着座下的骨龙消失在了漫天的星辰与夜色之中。徒留下命运之神只手垂怜,重新拨弄缝补起那些被扰乱的命运丝线。 她低声喃喃道:“即便是再小的沙砾,终究也是不可忽视的存在啊……” 仓惶深沉的声音落下,石城里突然响起了层层交替的碎裂声,似泥土崩塌瓦解,又似冰棱晶石被利器割裂。 命运投下目光看去,只见一个满脸泪痕的女子,挥动着自己如火如刃的炙热火焰,将被坚冰封印下的混沌黑兽给缴了个粉碎。 冰层断节,她的身影如烈火般绽放飘舞,脚踏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碎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登顶,气势恢宏的将手中的火刃挥砍,一只只窥视着、眼球转动着的怪异眼睛在她的刀刃下顷刻间化作飞灰。她动作不停,一路挥砍,就像是倾尽浑身解数,感知不到疲倦一般。 怒火,与悲痛交织在了一起,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把一切危险的涌动都烧作了虚无。 她脸颊上挂着的泪珠分明诠释着她的脆弱,但此时的她给人的感觉就只有坚强与拼搏,即便锋利的暴风席卷着碎冰带给她的只有伤痛,可是她依旧在以自己的行动证明,再痛,也不会停止的! 因为,这是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为她争取到的机会与时间。 遍体鳞伤又有何妨,也许,真的只有身上痛了,才能够勉强的忽视一点心里的疼痛。 “汐……朔……你们这两个,大混蛋!大骗子……” 倾尽全力驱使的火焰如漫天浪涛汹涌,很快就吞噬了席卷而来的严寒,伴随着‘叮’的一声清脆的声响,那被寒冰包裹着的睡容绝美的女子,也缓缓地从空中落下。 荼靡的视线模糊,模糊了又清晰,她纵身跃起,多么期望着自己能够再接近摸摸汐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可不知是她的速度不够快,还是那道身影本就虚弱得难以支撑,在尚未抵达她跟前之前,就已经消散得难以分辨、不可触碰。 像是海市蜃楼,又宛如烟火之约,看似近在咫尺,却始终遥不可及。 荼靡抬起的手,在空中停顿了有足足片刻,继而又紧紧的握紧了拳,朝着她脚下的地面狠狠地挥动击打下去。 她单膝跪地,点点的泪珠滴落在沙砾之中,很快就被渗透沉没,痕迹难寻。 “啊……啊……你们……你,汐,你这个一无是处的傻瓜!除了会给本神添乱你还会做什么。什么战神,什么天下无双,你既然想过你的平安盛世,又插手本神的事务作何?你以为本神会感谢你吗?败也就败了,还偏要本神给你们收尾……本神真是生来就欠你的!” 皓齿咬破了朱唇,她不知疲倦的一拳一拳朝着地下猛砸,根本无心搭理周围土地的皲裂,就连手也被砸出鲜血。 “两个笨蛋,还留下一堆的烂摊子给本神。你们……最好不要再让本神撞见你们,否则……”荼靡的声音逐渐哽咽,石城成了混沌黑兽的一大坟墓,而她似乎并不知足一般,又在石城中设下了诸多的法阵,冒着自己透支神力的风险,倾尽全力,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 虚空,此时也恰如它的名字,虚空里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不剩下。 有的,只有带不回的执念与无尽的叹息。 荼靡收敛了心绪,她站起身来,止血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她发现了,在这片虚空里自己的伤口居然无法完全痊愈。即便是以神之躯如此强悍的肉身,似乎也无法抗拒虚空里的某些‘潜在’的规则。 为数不多的时间在提醒着她,留给她悲痛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必须要立即振作起来赶回战场。毕竟,战场的局势千变万化,即便她出发之前已经想好了诸多的应对之策。 荼靡迈开了脚步,正要走,耳边忽然传来了阵阵隐隐约约的抽泣,那动静极微小,若非她已经用蛮力镇压与踏平了这片土地,或许还真的难以察觉。 不过也奇怪,她武力镇压至此,居然还会有活口幸存?真乃奇迹。 荼靡只犹豫了不到一秒,就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追去,那道哭声极小,若是她放开了步子反而会影响到自己的听力。也不知道摩挲着寻找了多久,她终于发现了一块凹下去的小型盆地。 是谁在哭呢? 难道虚空之民中,还有尚存的奇迹? 又或者是,若是她期待的那样该有多好。 但是荼靡靠近着,却不由得压下自己心里激动的情绪,她害怕,害怕自己期望的越多失望反而越大。 “你……你是……汐?!”然而当她的目光定格在那张自己无比熟悉的脸上时,她终于还是没忍住的惊呼出声,又想上前又想后退,一时间弄得自己简直手足无措。 她没有死?可是,怎么可能呢? 自己明明看到了在黑兽神形俱灭之时,她的身躯已然跟着一同幻灭,可是……若是她真的死了,而今眼前的一幕又应当作何解释? 身形只有六七岁大小的小女孩脸颊上带着几分稚嫩与红润,她的眼角含着泪滴,整个人蜷缩在了一起,瞧着可怜又无助。身上的衣服褴褛,人也暂且陷入了昏迷,昏迷……至少荼靡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她的肩膀上趴着一尾奄奄一息的金鱼,橙黄色的鱼尾瞧着十分的熟悉。 荼靡正赶时间,也没有顾及自己身上的伤口,二话不说的抱起了昏迷不醒的小女孩朝着‘门’开启的方向就要走,步履迅捷,一颗心却七上八下的复杂难明。 她以为小女孩是在哭的,却在把人拥入怀中时,听到了她含糊不清的呓语声:“一……一次……别再想抢我的……浮生……我就再尝一口……” 荼靡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却又哽噎着说不出来,她没有从怀里的小女孩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神力。别说是神力了,她的体质似乎也奇异过人。 非人、非魔、非妖、非鬼、非仙、非神,似乎超出六界之外,却又无端诞生于虚空之中。 她,真的是汐吗? 第四百六十六章 作为交换,你的记忆(1) 星光之下,无边的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哀鸣,兜兜转转,一切的梦,又重新回归到了开始的地方。这里是汐和他的开始,却不是荼靡与嗤言的。嗤言不乏从荼靡的口中听到称赞她的所谓妹夫之话,她认可他,却也利用他。 而那个小子,也总是一副装作不知的样子。 这其中的纷扰纠葛,十之七八,都是为了自己。 嗤言仰头看天,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他的肩上,他不着纸伞不借蓑衣,看似雨中漫步的在羲和繁忙奔走的街头游历。偶有两三个落了单的学子,尽管自己浑身湿透淋漓,却紧紧的抱着怀揣在兜里的书文,生怕雨水浇灌怀里自己的宝贝。 曾几何时,他也略显拙技,在水神的面前拨开雨水,只为那一缕快要燃烧在视线尽头的炙热身影。 “大哥哥,我把我的伞借给你吧。”一个脸上带着单纯的笑容的小女孩停在了嗤言的面前,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打开的油纸伞,伞上留着老旧的漆,木色发沉,看上去有些年月。见嗤言看向了她,她立刻把自己怀里抱着的另一把崭新的油纸伞递了出来,然而嗤言却没伸手去接。 “为何?”他不明所以的问了一声,自己的样子,难道像极了那些落魄淋雨的游人颓子吗? 小女孩指了指他的衣摆,依旧笑道:“总不会因为衣裳上绣着鱼纹,大哥哥就真的把自己当作游鱼渴水吧? 不过大哥哥你这人着实奇怪,我的家中是制伞的,每逢雨时,我娘就会让我拿着一把新伞在家门附近候着,瞧瞧有没有需要纸伞的。 以往别人收了伞就是连声道谢,也说要给铜钱可我娘亲不取,但是像你这样在雨中发呆还不知接伞的,着实不多见。” 小女孩的话很多,但让嗤言尤为深刻的,是她所述的那句: ‘总不会因为衣裳上绣着鱼纹,大哥哥就真的把自己当作游鱼渴水吧?’ 这都是多少年前从荼靡的口中听到过的话了,那时他们初见,他狼狈的落荒而逃,好不容易绕开了追捕的天兵从莲清池中脱身,迎面就撞见了正赶往神殿受训的火神荼靡。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气盛与稚嫩,嗤笑他说:“神界新来的小鱼仙官?如此喜爱游水啊……那尾巴在水里摆动的样子一定非常漂亮。”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而她身侧的仙侍立即上前挡在了两人的中间,催促她说:“火神殿下,天帝陛下等候许久,您再迟些,只怕是……” 她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冷了脸,真是的做到一一秒收敛住笑容不笑,换上了一副冷冰冰的刻板态度,淡淡说:“本神知道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的眼前走掉,从仙侍喊出那一声‘火神殿下’开始,他的心里面其实就知道,他们看似巧遇,实则不过是遥远到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感觉不允许,尤其是她在瞥见他隐藏在湿漉漉的衣摆下泛着水渍银光的鱼尾,甚至出言打趣之时,他的心跳,终究还是乱了。 嗤言收敛了心神,很快就从回忆里脱身出来,看向了眼前的小女孩。 “多谢。”犹豫再三,嗤言还是接过了她递来的伞,毕竟他也不想自己在雨天里搞得形态怪异引人耳目。 “不必客气,我娘说帮助别人,自己也能收获一份快乐的。”小女孩宛如一个开心果,俏皮活泼的说话口吻也感染了嗤言的心情,他忽然有一种自己瞧见了小时候的荼靡的冲动,猜想到足智多谋喜怒不形于色的她,也许也会有这么欢快闹腾的时候。 嗤言轻笑一声,不免就追问上了一句:“能否告知家父姓名,改日定当到府上拜访。” “这个啊……”一直畅所欲言的小女孩表现得有些迟疑,她毫不避讳的解释说:“我没有爹爹,不过大哥哥想要找到我们家伞铺也很容易,从眼前这个巷子走进去,再左拐十余步就到了。” 声音里没有自卑,也没有难过,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淡然。 这让嗤言感到十分的疑惑。 “嗯?没有爹爹……是指……” “哥哥,我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娘说,我跟别的孩子都不一样,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所以刚才大老远我就觉着大哥哥你非常亲切。” 她神秘兮兮的四顾,好在这时候雨下的也越来越大了,街道上没有什么行人,她凑近嗤言的耳边说:“我觉着你跟我是一样的,我娘说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孩子打小就聪明,就像陪唐僧西天取经的齐天大圣那样……不过这是个秘密,娘亲从来不让我和外人说。 但是我觉得你不一样,我们应该都是聪明的‘少部分’人。我想,我虽然是个女孩,可别说是护送唐僧了,让我把他全家送去西天都没问题!(她拍了拍胸脯保证说。)像我这种大好人,就算不当什么斗战胜佛,但是至少也能勉强算是个得道的女妖精吧。” “你、你娘亲还真是幽默……”嗤言被她的童言童语给弄得无言以对,不过,这小姑娘的童年生活可真是丰富啊,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还真是,光是叫人听着都感觉十分羡慕呢。 “那当然,不然怎么来的这么乐于助人的我?大哥哥你还有事情要忙吧,你先去忙,下次要来找我玩的时候,就按照我说的这个地址就好。我常在家。” 嗤言点了点头,他没想在一位萍水相逢的路人这里浪费太多的时间,不过他还是趁女孩转身不注意的时候,把一枚银两悄悄的塞进了女孩腰间的荷包里。 他寻着羲和山的主方向行进,要在羲和一一清扫那些群妖冢留下的旧的据点,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费力,又极其的费时。 用眼角的余光眼看着他的身影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了街道转角的尽头,刚一步迈入小巷的女孩忽然回过头来。 雨水穿过她头顶的纸伞,稀稀落落的洒在了她娇弱的肩膀上,乌黑发亮的秀发上,而她就仿佛没有察觉到一般,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缓缓眯起。 “玉湖湾的陵鱼族族长么……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第四百六十七章 作为交换,你的记忆(2) 若水之战的战报接连传来,嗤言知晓此事的紧要性,大敌当前,若是火神的力量受到牵制……再加上‘伪神’一称引来的天下讨恶口诛笔伐,定会害她入永无尽头的黑暗深渊。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甚至都来不及擦拭,调整好状态,粗略的包扎上了伤口,准备动身再去寻找群妖冢的下一处据点。都说狡兔三窟,狡猾如群妖冢之主,又岂会连一点后路给不给自己留? 他答应过她,无论身在何处,心永远仿若比邻。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继续坚持下去,以自己最快的效率,完成他此行中,至关重要的任务。 ——其实,那也并不是唯一能够接近她的办法。 是的,办法有很多,既然她甘心与自己厮守,甚至愿意放弃一切,那就摧毁掉她的一切就好了。让她的眼里只有自己,让她的身边只有自己,甚至让她只能依靠自己。 呵,嗤言自嘲的在心底笑笑。 每到此时,他心中的恶念就会跑出来作祟,也许是因为自己劳累疲倦的松懈了。没有办法,毕竟人都喜欢那种走捷径、轻松少使力就能完成目的的快感。他当然也不例外。 但是他的心里清楚,他爱荼靡,但更爱这份爱的至高纯洁,它不应当被任何贪婪的恶念所左右,更别说是为此僭越自己的底线。 而荼靡之所以爱他,并非皆取决于他的容貌与外表,而是爱他那颗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设身处地的为她思虑的真心。 如果他舍弃了自己的行为道德规范,即便是后来用尽手段得到她了,那么被褫夺一切、指责成一无是处的她,非但不会全心全意的爱他,反而会恨他入骨。 ——因为我爱你,我将一切的信任都交给你了,甚至宁愿让我自己卑微到了骨子里,而你却只认为我是在掉价,是在自讨苦吃自寻死路。那么,你便不配拥有我的爱情。 人们往往在一段感情之中嘲笑痴情的付出者,却殊不知,那些不为所动玩弄感情的人才最可恶。 不顾一切的付出掉价吗?确实掉价,但是令人欣慰的是,那个知道你愿意为了自己而你舍弃所拥有的一切的人,同时也在拼了命的在维护着你本该拥有的一切。 对于荼靡而言,这才是爱,是她所理解的最纯粹的爱。 在若水那夜,她脸颊炙热心情忐忑,他握紧了她的手许诺:“荼靡,无论今后发生了什么,别人有的,我都会给你。等我从羲和回来,此战结束,我带你回玉湖湾,为你补办婚礼。” 那个时候她还打趣他说:“是吗?那你准备花上多少的聘礼来迎娶本神这位天帝的长女啊?” 他语气坚定的回答:“举陵鱼族全族之力,依照历神该有的排场,三百多样的山海奇珍,金银珠宝铺满迎亲之路,凤冠霞帔这些都只不过是基础中的基础,我会以新任族长的身份以及家族长辈的关系请动隐于北冥之水的鲲鹏,为你至神界接亲……只要我能够想到的,我都会尽我所能给你。” 她咯咯咯的笑个不停,笑声宛若银铃在屋中回荡,拍了拍他的胸膛嗔怪:“你知道神族成婚的花费吗?你这般奢靡,岂不是要把陵鱼族给掏空?我妹妹汐儿在人间成婚的时候阵仗是大了些,但也只是依照当地大户人家的标准,你个呆子,为何不效仿?” 只要她不拒绝他,无论什么话他都是爱听的。 “她入凡尘隐世,低调自然是为了不泄露神族的身份,但是荼靡不同,荼靡正与神界当值,婚事又岂可小觑不成? 我不想荼靡被上神们笑话,说是神界上神下嫁小妖,宛若贵家千金配于市井乞儿。所以,神界的婚礼当如何,那便如何。 三百多味山海奇珍,我若筹不齐,即便是打上欠条也会一一奉上。荼靡放心,我筹备聘礼所留下的账,皆由我来还,你的生活起居,一切习惯只管依照神界来即可。” “呆子果然……永远都是个呆子。”只要能够在一起,她对婚礼一事并无过多的要求,但她也知道,按照嗤言性情,一定会帮她打点好一切的。 这个呆瓜就是这般有趣,她越是为了他不顾一切,他就是偏要倾尽全力把她失去的都通通挽回。他的举动,就仿佛永远都在告诉她,爱上我,你不必掉价。 这是嗤言今天力竭之前所搜寻的最后一处了,遗憾的是并无所获,他疲倦至极,索性一头扎在了草地里,听着耳边的鸟语,嗅着萦绕在鼻尖的点点花香,缓缓地闭上了眼。 夕阳西下,树影错落,林间尚有几只飞鸟归林。夕阳美景勾勒出一幅绝美壮阔的山河画卷,而在见着此中美景,他的视线却在触及到林木枝丫上的鸟巢时,就再也挪不开了。 诗而歌者嗓音低沉,带着一股极具古韵的别致感,在倦时慵懒懒的哼唱道: “谁道群生性命微?一般骨肉一般皮。 劝君莫打枝头鸟,子在巢中望母归。” 幼鸟尚且有所期待与等候,而他的荼靡,又在等待着什么呢? 嗤言的嘴角噙起了笑意,是了,他的荼靡,也在苦苦等候着他的平安归来啊…… 只是此事无关他的平安,最重要的,还是为她清除所有安全的隐患。 无论是配制药水的药方,还是药方中记录的各项药草取材,他都会一一考量,选择最好能永久取缔、灭绝之物。 让这份药方,在即便无意之间被搜集到后,也会因为无法集齐其中的药材而变成一张废方。 因为他不确定这样的药方神祈社之中还有没有留存,所以,毁坏药材也是他思虑过后不得不作出之举。而至于那些可能已经被提前制作出来的药水,他搜寻良久之后并无踪迹。 也有可能神祈社当时的存量并不多,他们可能也没想到会有动用到‘泯灭伪神’的药水的一日,所以章尾之后,他就再没有感受到那股足以灭神溃灵的异样气息了。 第四百六十八章 作为交换,你的记忆(3) 翌日,在晌午到来之前,嗤言终于在一处秘境中得到了自己苦寻已久的答案。然而,这答案的结果,却不容乐观。 难怪就连神祈社手中也只有少量的药水,在药方的记录当中,此药水被称之为谶言水。 善恶有报,一语成谶,这也是能够伤害伪神的谶言水的由来。 药方中记录在数的药材有三四十种,在嗤言找到药方的时候,这些药草也都安安静静的躺在药柜之中的层层方格里,唯独缺少的,是最后一味——谶言果。 关于谶言果这味药的记录几乎没有,连药效、形态、种类都未有字句的介绍。嗤言翻遍了所有的记录,最终也只在记录在案的寻药报告里看到一点。 谶言果好辩是非,纯良天真,根据调查,只要在日落时分把筹备好的药材放置于羲和山山谷便可吸引它出现,其修炼形态各异,每一次出现的模样都不同。 寻遍山海,唯此羲和一只,取其鲜血为引,可伤一切不实之行,灭入魔邪道之妖。 看到这里,嗤言才恍然明白 原来前面所述的那二三十种药材,皆是为了吸引谶言果所备。 “喜欢吃药草的果子精吗?” 嗤言如是思索道。 如果依照此番记录,单纯的小妖精又是如何从居心叵测之徒手中逃生的呢?毕竟嗤言可不相信在取血之后群妖冢或是神祈社之徒还会把她安然无恙给送回到山林当中去。 而自己要做的事情,也并非是什么采血,而是直接取了它的性命。 无论它是否无辜。 嗤言对自己说。 如果在无辜者与荼靡的安危之中做选择,他只会毅然决然的选择后者,无论在那样满怀私心的选择过后留给他的惩罚是什么。 嗤言按照药方所述,带上了足够份量的药材来到了深谷。壁立千仞,遮挡去了大片的天空,斜阳依着崎岖的山路照进来,给背光的山坡打下了一片阴影。 他将药草呈一字排开,每隔一段相同的距离弯腰投放,所行的路线为山涧溪流的两侧。 很快,药草就一一摆放好了,他摇身一变化作了一个波光粼粼的鱼儿,藏入了小溪之底。 瞧得出来群妖冢为了收集这样药草也是颇废了一番功夫,就说其中的龙折草,生于炎热焦灼的沙地,距离此处来回也需七八日的行程,以及其中的千年雪莲,只有类似于幽都那般寒冷的雪上山顶、悬崖峭壁之上才可能寻到。 即便是妖怪,但要是真这么折腾起来,纵使有浑身妖力,也会觉得够呛的。 看来,群妖冢之主的心思,远不止攻入天界这一点啊…… 当然,同样对天界的神仙们恨之入骨的,还有老板娘之前店里的那位,只是,眼下已经没有提醒她警惕的必要了。 荼靡着手于若水之事,甚至还需犯险进入虚空混沌,他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唯一力所能及的事,就是解决好她的后方,清除完所有隐藏的危险。 嗤言把自己的身躯贴近了山石层岩之间,只用自己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他不怕等待,急躁是必然的,但是他相信,在他的执着与努力之下,他的目的必将到达。 他仔细的侧耳倾听着,周围除了哗哗的水流声之外,也终于响起了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那声音极其小心翼翼,仿佛声音的主人正在一边警惕的察看着四周,一边朝着他的方向接近。 嗤言屏气凝神,然而脚步声却在距离他最近的草丛后停止了,随后他便听到了淅淅索索的草木摇曳的声响。 他终究没忍住,朝着灌木丛的方向看去一眼,只见一只圆滚滚果球正吃力的在地上躺着,肥胖的身体左摇右摆,想要站起身来却又十分的艰难笨拙。 ——是它吗? 嗤言皱眉,屏气凝息的瞧着它胖滚滚的身体,藏在背后的锋利匕首缓缓握紧,尖锐的寒芒自水中隐隐泛出。 好在寒光与水光全然融为了一体,所以一只在奋力翻身的大肉果子并没有发现危险的降临。 “果然和消息中透露的一样,这果子精真是憨态可掬……”嗤言心道,只是可惜了,为了荼靡,今日这个狠手他无论如何也要下。 身材臃肿的果子精来回摆弄了好久,终于在嗤言忍不住想要直接出手结果他之前翻了过来,它的头上顶着两片嫩绿的果叶,走起路来也是一摇一摆的。 很快,它就发现并停在了嗤言沿路留在溪边的药草,兴高采烈的‘吱吱呀呀’了两声,紧接着步子迈得一步比一步快,在拾起眼前的药草时,目光很快就留在了下一株药草之上。 而嗤言就一路跟在它的身后不动神色的潜游,只等待着它露出破绽的时刻。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一开始还笨拙得破绽百出的大肉果子,在沿途拾捡药草的时候却灵敏的过分,居然一次慌乱与跌倒都没发生过。 很快,它的手指就停在了最后一株药草的面前,后背全然毫无防备的就落入了嗤言的视线里。 嗤言二话不说,立刻幻化出了人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出了自己蓄势已久的一击。匕首划过耳畔甚至还传来了轻微的破空声,头一次清楚的知道自己正在杀害无辜的嗤言的手却没有丝毫的颤抖。 随着他的动作落下,突然反应过来侧身闪躲的大肉果子果然还是避之不及,被匕首在身上狠狠地划破了一个骇人的大口子。 汁血喷涌,嗤言眯了眯眼,依稀还可见它腰间伤口之处隐隐约约的青白色果肉。嗤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尤其是当他发现受了伤的大肉果子不仅没有愤怒,反倒是以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看着他的时候,他竟无措的有些心虚。 他何其讨厌那些从背后趁人不备动刀子的人,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终究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吱吱……呜呜……”大肉果子晃动了一下自己圆嘟嘟胖乎乎的小手,委屈巴巴的叫了两声,两眼泪汪汪的瞧着嗤言,为博同情它甚至还摸了摸自己的伤口周围。 第四百六十九章 作为交换,你的记忆(4) 那样子就仿佛在说,你已经恶意伤害我了,既然我不计较,你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吧? 毕竟,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而嗤言的回答也很简单,他攥着手里的刀柄,喉结滚动,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说:“我已经回不了头了……为了她,什么事我都愿意做……” “吱吱,吱吱!”大肉果子在听完了他的话以后,非但没有逃走,还上前环抱住了他的双腿,继续卖萌的看着他。 嗤言虽然听不懂它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从它说话的语气不难判断,这小傻子自己都死到临头了还在奉劝他改邪归正,而且还劝得非常激动。 嗤言沉了脸色,他的心底闪过了一丝的动摇,但是很快这一丝的念头就被他给强行压下,他双手高高的举起了悬挂于大肉果子头顶的屠刀。 ——无论什么,都不能动摇……就算是自己心中有愧,留下把柄,也决不能让荼靡身陷险境。 无用的妇人之仁,有时只会害了更多的人。 在嗤言抬手之时,大肉果子就仿佛已经听到了自己的生命在倒数,它的心脏砰砰狂跳,在嗤言的刀刃落下的前一秒钟,它极其惊险的冒着自己被一刀劈开脑袋的巨大风险,一头撞向了嗤言的腰部! 嗤言的脸色一白,痛痒难耐的他下意识的就缩回了手腕,也正是因为这一个微小的动作的偏差,那一刀并没有要了它的小命,而是再次的落在了大肉果子的身上。 大肉果子惨叫了一声,它死了心,再不指望着眼前的男人能够发发善心了,它捂着自己的伤口,头也不回的就朝着山林当中跑去。 而那些被它装入囊中的药草,也随着它狼狈的边滚边跑的动作沿路而掉。 嗤言有了目标,压根就没看那些从自己脚边经过的药草,他步履踩得飞速,敏捷的身影穿梭于林木之中,不过百余米就已经追上了落荒而逃的大肉果子。 这就是药方中所描述的谶言果么? 动手之际,嗤言还是颇为耐心的打量了一番它,以免自己错手滥杀无辜。 圆滚滚的大果子,足有半人的大小,光是圆圆的瞧着都让人觉得很有食欲啊。 话说,他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果子呢,真是百闻难得一见的稀有物种。 他确实是在伤及无辜,明明此事错不在它,但是他没有选择。 “吱吱……吱吱……”见逃跑没用的大肉果子又继续开启了它的卖萌之路,但是很显然,它的小伎俩这一次并不奏效了。 嗤言眸光深沉,落刀的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半分的犹豫,狠狠地一刀刺向了它! “嚓——”刀身刺入草地泥土的声音响起,一阵飞散的迷雾遮掩了嗤言的视线,他伸手挥散,很是不爽的接受了眼前的这个结果。 之前还因为害怕而蜷缩成一团的大肉果子已然不见,在他面前的只有一片只青草铺就的土地,以及自己刺入土地之中的匕首。 大肉果子的身影,已然消失藏匿的无影无踪了。 障眼法么? 果然,连神祈社和群妖冢都拿之没辙的果子精,不可能连‘狡猾’二字为何都不了解。 他居然被那果子单纯痴傻的外表给骗了,可恶,真是可恶! 早知如此,他便该多设下些防备,以确保计划的万无一失。 “看样子,刚才的是假身。”嗤言暗自喃喃,他居然被一个假身给哄骗了这么久,说来还真是嘲讽。 现在的话……又该去哪里找那家伙的真身呢? 嗤言低头,目光落在一只畏畏缩缩想要上前靠近他脚边的雪白狐狸上,他立即就反应了过来,蹲下身去拾起了自己脚边的药草。 这也是他之前投放下的最后一株药草。 在他摩挲着手里的药草时,白狐也随着他的动作抬起了头,模样可怜兮兮的,就像是个想要又不敢说的自卑孩子。 “你要这药草?”嗤言挑了挑眉,他忽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但具体是什么呢他却又说不上来。 算了,眼下也找不到什么线索了,也许,他可以利用眼前的这只白狐…… 嗤言把药草递到了白狐的面前,又装作亲切的的摸了摸它的脑袋。这白狐也许是因为有求于人,所以态度也表现得非常的亲切和善。 嗤言对它说道:“你见过一只会走路的果子精吗?只要你带我找到它,我就把这里所有的药草都给你。” 这白狐的灵性尚佳,嗤言探测了一番,索性破罐子破摔的把希望寄托在了它的身上。 至少,知道这种仙品药草能够对自己的修炼有益的灵兽,在羲和山中可不多见。 白狐点了点头,显然听懂了嗤言的话,但是它并没有动身,而是死死的盯着嗤言手里的药草,就像是一只盯着鱼儿的猫一般。 嗤言笑了笑,很是大方的把手里的药草给它,白狐见状立刻殷勤的上前张嘴叼住了他递来的药草。 “你先等我一下。”嗤言转身就要去收拾地上残存的药草,然而就在他转身一个不留神之时,白狐摇晃着自己雪白的长尾巴,头也不回的就窜入了他身后的灌木丛当中。 才拾起了两三株药草的嗤言听到了‘沙沙’的树叶声音时立即就回过了头,只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眼前哪里还有半点白狐的身影,他都的反应迅速,立刻就撒丫子去追,拨开灌木丛,入眼的却是一只已然死亡倒地的白狐的尸体。 在荒无人烟的野外,动物残留下的尸体并不罕见,甚至大部分都会腐烂发臭,发散出一股子难闻的异味。 在拨开茂密的灌木丛之时,嗤言嗅到的扑面而来的便是这股气味。他自认为他今日皱的眉头次数已经够多的了,却没想到,最让他感到烦闷与匪夷所思的点还在这里。 看白狐尸体的腐烂程度,这只灵兽已经绝命于此十余天了,也许是因为天气变幻的缘故,一些血肉上还出现了很明显的浮肿,其模样恶心至极。 第四百七十章 作为交换,你的记忆(5)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见好就收吗? 嗤言陷入了沉思,两番接触下来,他是越来越搞不懂谶言果子精的心思了。看似不太聪明,好像又挺狡猾伶俐,看似狡猾伶俐,又透露着几分愚昧。 他既然都已经答应了白狐会把剩余的药草给它,它又何必急于脱身呢?除非…… 嗤言只想到了一种可能,他神情凝重的看向了自己的手,掌心里躺着的两株仙品药草虽然模样有些蔫巴,却依旧散发着灵气浓郁清新的荧光。 他不太确定的握紧了手,在心存怀疑的同时也加重了手里的力度……只骤然听到‘噗呲——’的一声响起,他皱起了眉头眼瞧着手里的药草化作了一团白色的烟雾。 此情此景何其的相识,就像是他之前一刀刺入了草地时一样。 假的?! 嗤言不甘心,他继续去查看其他的药草,果不其然,结果很残酷的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都是假的,这些被掉落在地的药草都已经成了障眼法,只是徒有其表实则根本经受不住妖力的施压。 ……好!很好! 直到这时,嗤言彻底的从当前的形势中醒悟了过来,他被耍了,而且还是彻彻底底的被耍了! 从一开始那个假装笨拙呆傻的大肉果子开始,他就已经浑然不知的走进了人家一步步精心策划的圈套。 先是营造出一个憨傻的假象,紧接着又表现得十分无害,企图用自己的外表博取同情,即便它自己也知道,光依靠卖萌不可能让嗤言罢手,却很大程度上的降低了嗤言对它的戒备心。而嗤言,早在一开始就已经错过了出手的最佳时机,后面更是被花招无数的障眼法所困。 要知道,他的一生当中也就只被一个人的谋略所折服,那便是荼靡。而今,看来只有再添上一位了,不过,戏耍他的后果,可是要付出血的代价。 …… 我说,你们就没一有一个擅长负责应付孩子的吗?! 营帐内,荼靡颇为苦恼的用手杵着脑袋,烦躁轻蔑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她跟前惶恐下跪的一众仙官仙侍们,最后落在了自己榻上奶声奶气的扒拉在自己身边的小女娃。 本来汐拜托剑神送回来的一个已经足够她烦恼的了,没想到现在还又来了一个。而且说出来估计也不会有人相信,眼前的这个拥有着与汐的容貌七八分相像的小女娃,很有可能就是另一个孩子的娘了。 “火神殿下恕罪,小仙们是真的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先前有些经验与细心的仙侍都被拨去伺候另一位了……而且您也说,小神子的事情更为重要。所以,眼下的这位小神女……就……就只能摆脱火神殿下支招了,我们是真的没办法。”仙侍长跪地俯身,无奈的向火神通报道。 荼靡挥了挥手,示意她们说:“退下吧。” 闻言,众仙侍就像是松了一口气般,纷纷看了一眼身侧狼狈憋屈的仙官,轻踩着小碎步退出了营帐。荼靡挑了挑眉,审问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位仙官肿起的下巴上,询问说:“说说看吧,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榻上呈八字腿而坐,六七岁大小的小女孩继续扒拉着她的宽袖衣摆,声音弱弱的说:“对不起,姐姐……我只是想要帮忙。” 帮忙? 荼靡的眉尾微扬,玲珑身姿往后一靠,一双修长的双腿微搭,随手就拎起了她的后衣领,直接就把人给从榻上提了起来。 “姐姐?谁允许你这么唤本神的?” 面对声色俱厉的荼靡,小女孩怔了怔,又露出了一个开怀的笑容说道:“好人姐姐,要不是你捡到我的,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那里……好人姐姐给了我新衣服穿,还给了我和小橙吃的。难道……不能叫姐姐吗?” 荼靡抿了抿嘴唇,心道,也对,自己瞧着比她大上不少,叫阿姨显得失礼,确实喊姐姐才是最适当的。只是除了汐之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很反感别人套近乎的喊自己姐姐。 ——姐姐、姐姐……他,是魔族。 他……他并不知晓我的情感,姐姐你别伤害他。 ——我也不知道要变幻成什么样子,既然要不讨人厌的,又不能奇奇怪怪的……那就……仿造姐姐的样子吧。 ——姐姐,我知道你在利用我,但是,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我都不会过问,也不介意。 所以,做了这么多,这一切对帝君的反抗之举……都是为了嗤言么? 哈哈哈,咯咯咯咯……姐姐你真是,可爱又认真啊。 ——我不会走的,姐姐你不必每次都这样,我们是姐妹啊,亲姐妹…… 就算,不是亲的,也没有关系。不是吗? 在我的心里,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啊,我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身陷险境的。 我无法再一次接受你……陨落的残酷现实了,我求你,就算是我求求你,让我帮帮你吧,好吗? ——姐姐,我……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和朔,我们终于也拥有了自己的小家。我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无论前路有多少危险。 ——荼靡,荼靡你有什么问题和难处你说,我都会竭尽我所能帮你的。你别总是这样,有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揽着,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真的让我很心疼。 你说的对,在所有至亲之中,你我只剩下彼此了。 所以为什么你就不能够尝试着多依靠我一点呢? ——姐姐,击碎坚冰,消灭混沌黑兽的首脑一事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不会让我们的付出与牺牲白费的。 姐姐,动手吧…… “姐姐?姐姐?” 荼靡的视线逐渐清晰,她看向了不断挥动小手被可怜兮兮的拎在半空的小女孩,脸色也越来越沉,然而对方并没有察觉到她心中的怀念与愤懑,还在她的眼前挥动着小手。 “作甚?”荼靡冷了声音,严肃的样子把小女孩给吓了一跳。 小女孩缩回了手,哆嗦的蜷缩在了一起,颤颤巍巍的抱紧了自己的小脑袋,害怕的说:“姐姐你的寒气好吓人啊,能收起来一点吗?” 第四百七十一章 作为交换,你的记忆(6) 荼靡继续冷笑,把她往自己的脚边一扔,双手环胸气势凌人的架起了二郎腿,说道:“寒气?本神从来不修寒气,倒是有一种能让人体验蚀骨噬心之痛的烈火。说吧,怎么把本神手下的仙官给打伤的?” “我、我没有打人啊,再说……我也打不过他……” 荼靡拍案喝道:“你还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小女孩被吓了一跳,哇哇大哭了起来,一手擦拭着眼泪,一边为自己辩解说:“是小仙官要陪我玩的,我说他抓不住我的小橙,他还不信。结果他动用了仙力,反而失误伤到了自己。” 在她用哭腔说话的时候,一只摆动着身体的橙色小鱼儿被她给提了起来,就像是她之前被荼靡拎着的动作一般,她的小手指尖捏住了鱼儿漂亮的橙色鱼尾。 这尾鱼荼靡早就已经注意到了,只是眼下最让她在意的事情只有两件:那两个笨蛋家伙到底死没死,以及,自己眼前的这个闹腾且智 障的小屁孩究竟是谁。 “她说的可是真的?”荼靡当然知道以一个小女娃的能耐伤不到她随行的小仙,但是她也不能任由着这熊孩子在她的地盘上乱来,以这样的方式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好好明白明白,这片地盘上到底是谁说的算。 省得那丫头每天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光是看着都惹她心烦。 “回火神殿下,是真的。”小仙官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诚实的回答了荼靡的问题,只是他实在没想到,以自己的实力,能够随火神殿下征战南北,到最后居然还被一只活不长的鱼儿给耍了一通。 窝火,心里实在是窝火啊。 “哦?你的鱼儿,借本神瞧瞧。”荼靡朝她伸出了手,一直活蹦乱跳开心的小女孩,却在这时犹豫了,她双手护紧了趴在自己肩膀上的橙色小鱼儿,面对荼靡气势凌厉的紧逼步步后退,连连摇头。 “不,不要。就算是姐姐也不能看,小橙是我的。”她的声音奶里奶气的宣告着主权。 荼靡的心中暗自有些不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居然也有本事在她的面前遮遮掩掩的,真是好笑。螳臂当车。 她根本费不着用多大的力,小女孩被掀翻在地,而她玉手一挥,已然夺得了那只橙色的小鱼。小鱼儿也不活跃,瞧上去蔫蔫的,在荼靡摆弄它的时候,它虚弱的抬了抬眼帘,瞧了荼靡一眼,随即又翻了个身,开始自顾自的在她的手心里吐起泡泡来。 荼靡从它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的力量波动,显然和小女孩一样,这只鱼儿也属于六界之外的个体。这还真是太稀奇了,它是有些能耐,但是那小丫头,怎么就弱的不像话呢? 完全跟普通的人类没有什么两样。 荼靡有些嫌弃的吩咐一名小仙官:“去取个鱼缸来。” 再这么下去的话,这鱼儿估计是要脱水而死。 呵呵,该说小丫头心大呢?还是应该饶恕她什么都不懂。 片刻之后,神情认真的小女孩趴在透明的鱼缸边,仔细的数着小橙吐的泡泡,还十分‘不吝啬’的给它投喂下倾盆饲料。其余的看客皆是默默的抹了一把冷汗,他们面面相觑,小心翼翼的同彼此交流。 “该不该提醒一下小神女大人,再这么喂下去的话,很有可能会把鱼儿给撑死的。该说不说,大人这么在意这只小鱼,如果死了的话,她一定会很难过吧?” “我看撑死的风险不大,倒是很有可能在饱餐一顿之前被膨化的饲料给压死。呵……小神女大人是在喂猪吗?恕我直言啊,就算是猪也吃不了这么多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大人看似只有六七岁孩童的样子,而实际上的年龄也只达到了人族水平的六七岁。” “我家娃娃三岁都修炼结丹了,很显然神女大人跟我们普通的神族走的不是一条路子。” 就在鱼饲料已经占据了鱼缸三分之二的空间的时候,一只纤柔白皙的玉手有力强势的握住了小女孩的手腕,小女孩仰头瞧去,在看清来人之后,立刻就欢喜的露出了一个微笑来:“姐姐!你看,小橙在吃东西。” 然而荼靡却黑着脸,说道:“再这么下去,鱼就要给你喂死了。” “死?”小女孩的手指抵在樱唇边,就像是在极力的去思考和领悟‘死’之一字的含义。紧接着她茫然的盯着荼靡,期盼着从她的口中得到自己心中疑虑的答案。 “就是……会很痛苦,还会流血,懂了吗?”荼靡觉得自己已经在尽量的去描绘了,主要是她明明可以讲得很深奥,但是又要考虑到对方是一个孩子,以孩子的接受能力来看,疼痛和流血应该是很讨厌的事情吧。 “唔,我知道了。可是,姐姐,小鱼不会痛的。”她的语气非常的笃定,甚至让荼靡产生了片刻的错觉。 荼靡抿了抿唇,“你怎么知道?” 该说不说,她忽然对这小丫头的智商抱有了一丝期待。 小女孩戳了戳水里游动的小橙鱼,回答说:“是小橙告诉我的啊。” “你又不是鱼,居然能听得懂鱼儿说话?” “那姐姐你又不是我,你不也能听得懂我说话吗?”小女孩满是童真的脸上写满了认真,荼靡憋着一大口气,才挥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险些落下。 她真是白日做梦想疯了,居然会对这丫头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期待。 可笑,她居然还在试图跟一个小屁孩讲道理。 实在是,太可笑了。 简直对牛弹琴。 “不管怎么样,你闯了祸,就得受罚,知道了吗?”荼靡抓住了她的手腕,展露出了她娇嫩的手心,继续说:“你毁了本神两个营帐的法器,还拆了本神的书架,伤了本神的仙官……” “可是姐姐,我不是有意的,我原本是想要帮忙来着的……但是没想到,越帮越忙。” “是吗?那介于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你姑且先与本神说说,你,到底是谁?又为何会出现在虚空里。”一说到正事,荼靡的神色也凝重了许多,她没有再逗弄小女孩,之前那么多的容忍与接触也只是为了给她此时此刻的的问话做铺垫罢了。 第四百七十二章 作为交换,你的记忆(7) “我就是我啊,不过……姐姐,原来你之前捡到我的地方,是叫作虚空吗?名字的话,如果没人叫的话也没什么意义吧,又不能吃。” 荼靡承认自己被她的某些话给触碰到了痛点,毕竟除了那家伙之外,似乎真的极少有人唤过她的真名。不过,这不是最主要的,荼靡顺着她的话往下去问:“那小橙呢?它为什么会有名字?” “因为小橙很特殊啊,它和别人不一样。”小女孩偏着脑袋仰望她,疑惑的说:“姐姐,你的头烫不烫,这个问题已经问了我不下十遍了。” 火神荼靡压根就没有搭理她,而是自顾自的思索了起来,逻辑清晰、记事条理,应该不是个傻子才对啊。可是看着这傻乎乎的样子,真的只能找到‘弱智’二词来形容了。 “不一样、不一样……它怎么就不一样了?”荼靡下意识的就喃喃出声。 “说不上来。”小女孩摇了摇头,解释说:“总有一些人与众不同,就算在别人看来再普通不过,但是只要自己一见着,就会觉得什么不开心的事都不见了,他就是自己眼睛里最特殊的存在。” “是吗?”荼靡怔了怔,分神的她并未发觉小女孩在说到‘他’时,语气里明显流露出来的异样温柔。 “姐姐、姐姐,我们来做游戏吧?就玩捉迷藏好不好?!” “玩?”荼靡提高了音调,就像是拎小鸡仔一样把她放在了自己的身侧,邪魅的勾唇对她说道:“姐姐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早就已经发现了比捉迷藏更好玩的游戏。” 小女孩被忽悠得眼前一亮,赶忙追问。 荼靡使了一个眼色,示意自己身边的仙官们取几只寻常训练时用到的靶子来,小女孩荡着小脚,茫然的看着仙官们来回忙碌,更加好奇的把手指点在了唇边。 “咦……姐姐,我们这是要玩什么好玩的游戏啊?” “等会你就知道了。” 小女孩期待满满的等着,直到荼靡一声令下,所有的一切都按部就班,荼靡施展起神力。在小女孩惊艳的目光下,一道道火红的烈炎飞跃而出,自荼靡的掌心凝聚成形,化作各色狂傲睥睨的火凤,在尖锐的鸣叫声中刺穿了不停移动变换位置的靶心。 她几乎是只瞧了一眼,就记住了十几个移动的活靶的行动轨迹,从计算到准确无误的施法过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的一番丝滑操作甚至让不少在场的仙官仙侍们都瞧得目瞪口呆。 不愧是火神殿下,对火焰的掌控堪称一绝,不仅能够将火焰幻化成栩栩如生的活物,还能在施展攻击时不受各类因素的影响让自己的每一次攻击都做到准确无误。 “哇!姐姐好厉害——”在场响起了小女孩的第一个鼓掌声,其余的仙官仙侍们受她的情绪影响,皆不自觉的鼓起掌来。 “这些都只不过是最基础的,等你学会了,姐姐就教你更好玩的。怎么样?你,想不想学啊?” “想!!!” ——可以嘛,声音回答得还挺响亮的。 荼靡不动声色的浅浅笑了笑,不知为何,她这种不透露着任何喜悦之情的微笑让一众仙官仙侍们皆觉着心里头瘆得慌。 果不其然,荼靡拉过小女孩的小手,开始极其认真和耐心的把施展法术的最基本的修炼口诀教给了她。而最让大家目瞪口呆的是,火神殿下教导时使用的语言并不是大家通俗易懂的,而是几乎只有在古法卷轴上才难得一见的古代语。 “a ci ka ri c……唔……姐姐,这几个音好难读,是什么意思啊?” “你只要乖乖记住就好了。”荼靡双手环抱,在她简单的把这十几个字音记下之后,态度大方的让出了身后的一个木靶子。 她抬起玉指,指向了那个还在不断移动躲闪的木靶子,瞬时间靶子就像是被周围的空间禁锢住了一般,困在原地无法动弹。荼靡对她说:“好了,现在集中精神,凝聚天地灵气攻击我面前的这个靶子,你不需要击中靶心,只要打到就成。” “这样真的可以吗?那我、我试试看……”小女孩的心中浮现了一抹危险的预感,她看了看荼靡,咬下嘴唇,告诉自己要勇敢。好人姐姐一定不会害她的,而且,她们就只是在一起玩游戏而已。 “火神殿下,这实在是太危险了。”仙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忍不住在小女孩念咒施法之前出言制止道。 “是啊殿下,就算是我们,也没有十成十发挥出古代语咒法之中的天地灵力,而且她还只是个孩子,万一一个不小心遭遇了反噬……”仙侍悻悻的开口,在遭受到荼靡冰冷直瞪过来的目光之后,她立刻就没了声,心情忐忑的闭上了嘴默默的退到了一边。 而作为这些小仙中领头的仙长,此时却没有退缩的意思。 荼靡提高了音调,质问说:“仙长管得未免也太宽了些吧?” “殿下,当下大局为重,您的名声至关重要,若是让外人知道,您如此苛责一个小女孩,欺压无辜。那对我们接下来的战局……恐有不利,再者,小仙也是为了您的名声着想。” “为本神着想?仙长好大的面子啊?即是为本神着想,那么说来仙长也是本神的生身父母之一了?” “殿下此言,小仙惶恐。”仙长欠身拱手行礼,尽管是在低头时,他的脊梁骨依旧挺得笔直。 荼靡眯起了眼,声色俱厉,嘲讽起人来也是字句刁钻:“原来仙长也知晓惶恐二字为何意啊,本神当仙界的手伸得这么长,居然还管教起本神来了。本神捡回来的丫头,本神想要如何便如何,仙长既然如此有能耐,不如也动身去虚空混沌之中走上一遭?别的收获不论,姑且长长见识,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 仙长几番欲言又止,就连他左右的仙侍都上前来拉,但是他实在憋不下这口气,于是说道:“小仙脱离仙界追随火神麾下,原是听说外界传闻,火神殿下能辨是非顾全大局,是位集智、善、谋三优点的高洁上神,没想到……哼,竟也不过是个随心所欲罔顾一切的主。” 第四百七十三章 作为交换,你的记忆(8) “既然如此,那下一次另择良君之时可要擦亮眼睛了。”惹怒荼靡的惩罚很简单,荼靡也已经说得十分明白简要了,既然看不惯的,那走便是。“并非是本神眼里容不得沙子,今日你看不下本神此举,日后就势必驳论本神的决策,本神带的兵,强大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时刻都保持对本神最大的忠心。” “若是殿下做了错误的判断,也要愚忠吗?” “你觉得本神在战场之上的谋略还不如你?呵,还真是执拗,当你达到了本神的阶段,再来评判本神的是非吧。目光短浅,难成大事。”荼靡抬手挥退他,而那仙长似乎还有些不满与不甘心,他心知与火神作对不是什么聪明之举,只得留下一个愤愤的眼神转身退下。 而他愤愤瞪过来的,居然还是茫然无措的小女孩的方向。 小丫头懵了一下,刚才那位仙长,是在怪自己没有出口为他求情吗?他确实是一直都在帮自己说话,但是……他怎么会以为自己在好人姐姐面前说的话就能有分量的? 小女孩看向了荼靡,揣在兜里的小手握紧,手心的汗都已经把衣料给打湿了。 “姐、姐姐……”她战战兢兢的喊了一声,荼靡随即朝她投来了目光,回答的只有两个字:“动手。” 小女孩吞咽了一口唾沫,她只能一步步的跟着荼靡的指引停在了距离靶子五米开外的位置,然后开始按照自己的记忆缓慢的读出一个个青涩的音节。 洁白的月光洒下,此刻正是昼夜交分天地灵气最为浓郁之时,她屏气凝神,在她认真的注视下,她的小手里终于出现了一抹淡红色的火光。 “我……”她既惊讶又兴奋的张了张小嘴,一句完整的话都还没有说出来,颤抖扭曲的小火苗却在成形的那一瞬间,被她呼出的气给熄灭了。 小女孩张开的嘴唇都还未合上,她的模样有点颓废委屈,只好将求助的眼神递向了把一切都看在眼底的荼靡。“姐姐,这,怎么办才好呀?” 荼靡开口,回应她的依旧只有两个字:“继续。” 还要再来吗?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只好再重新把口诀念上一遍,好在有了第一次失败的经验,第二次要把小火苗凝聚成形就容易得多了。在一番努力、不断的失败又尝试之下,她的脸上堆积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就在她终于把一只小巧的火鸟凝聚得快要成形的时候,因为一时激动,她嘴快的走了神念错了咒语,然而在发觉到自己的错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小女孩立刻白了脸色,而她手里的那只火鸟也像是瞬间失去了控制一般,居然朝着她的方向就飞扑而来! “姐姐!”她害怕得惊呼出声,然而当她转头看向荼靡之时,才发现,就坐在她身旁不远处的荼靡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炽热的浪潮袭来,火焰的烧灼感在火鸟撞入她的皮肤的那一刻开始蔓延,她疼得满地打滚,豆大点的泪珠止不住的往下掉,连小小的身体都因为疼痛而浑身哆嗦起来。而她身上的烈火还在肆意的蔓延着,没有办法,小女孩只能够依靠本能不断地在地上打滚,希望能够借此熄灭自己身上的火焰。 一直侍奉在营帐里的仙侍仙官们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眼瞧着小女孩那身上一块一块烧伤的惨状,他们纷纷不忍的转过了头。 这火神殿下……从前也从来没听说过这位有这种折磨人的嗜好啊。对方不过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至于要下这样的狠手吗? “连最基础的小法术都把你搞得这么狼狈……”荼靡在小女孩可怜兮兮的注视下,终于起身把她从地上给提了起来。小丫头委屈极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攥住了荼靡的衣摆,不停的摇头抗议说:“姐姐的这个游戏不好玩,我不想玩了。” “不想练法术,好啊。本神的身边不需要废物,你带上你的那只蠢鱼,从哪来的给本神打哪去吧。”荼靡一甩衣摆,潇洒的几步踏出,女王般亲临宝座,不屑轻蔑的俯视着伤痕累累的她。 一听到姐姐要把她送回虚空,小女孩的小脸被吓得惨白,她立刻呜呜的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强行止住了自己的眼泪。 “姐姐别丢下我,我……我练就是了。” “那就动作快点,本神可没那么多时间给你耽搁。”荼靡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袖,正襟危坐,一副拭目以待的模样。 小女孩还有些心有余悸,身上刚才被烫伤的地方现在都还火辣辣的,就好像是上面有小虫子在爬,不停的咬她的肉一样。 可是姐姐已经在催她了,她不敢怠慢,更不想被姐姐扔回虚空里去。她的小额头上已经被冷汗给打湿了,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荼靡,咬了咬牙,还是伸出了自己的一双小手停在了空中。 也许是因为还在颤抖,又或许是她的心思根本就已经乱了,所以在咒语的第一句上她就走了音。 所有人都在心急,可是却从来都没有人在乎过她只是个孩子这一点,先是挨了一顿反噬,紧接着又是训斥与催促,她怎么可能还发挥良好?能有再次站起来的勇气都已经很不错了。 “我……我……呜呜呜……”暴走的火灵直接肆虐的咬上了她的手指,她连退数步,重心不稳的跌坐在地,而火灵似乎并没有就此放过她的意思,开始如风暴般朝着她的方向席卷而来。 小女孩惊了,抬起自己柔软无力的小手挡在了自己的跟前。 “啊——” 在女孩的惨叫声响起的同时,一道身影拨开了营帐的垂帘,下一刻,一道雪白的妖力与暴走的火灵碰撞在了一起,将火灵抵挡吞噬得只剩下了一缕淡红的火光。 “火神殿下,你未免也太过分了!”指责的声音先人而道,直指此次危险之举的罪魁祸首——荼靡! 第四百七十四章 作为交换,你的记忆(9) 荼靡站起身来,长身玉立,火红的将服披撒着寒气,一双狭长的凤眸眯敛,就像是一只狡猾的千年狐狸般,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以及,那位白衣飘飘站在她营帐门口的人。 “瑞兽白泽?什么时候连你也对本神的家务事感兴趣了?” 只一句话,就已经把双方的身份划分的清清楚楚,字里行间无不都在透露着插手此事的白泽:你,不过是个局外人而已。想要过问,你还没有资格! “她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连修炼为何物都尚且不知,火神殿下不觉得强行让她使用更为高深的施法语种太过于强人所难了吗?哦不,这根本就是在刁难人!” 就在白泽愤愤致词的时候,跟在他身后的沈萤初探出了一个脑袋来,当她看到跪坐在地上的小女孩身上的伤势时,二话不说的就跑了进来,开始取出自己的伤药为她疗伤。 而这一切,荼靡是看在眼里的,也没有出手去制止。 “你、你没事吧?”沈萤初的脸上写满了担忧,难以想象,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居然经历了如此残忍的痛楚,真是惹人心疼。 小女孩的脸被烧伤,头发凌乱,这也以至于白泽与沈萤初没有将她那与水神相似的容颜放在眼里。更没有发现这个可怜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与昔日视财如命偶尔自大的老板娘的容貌竟有着六七分的相像。 小女孩比她想象当中的还要坚强,在听到沈萤初关切的话语之后,居然还朝她笑了笑安慰她说:“只要好人姐姐开心就好,我受点小伤没关系的,总比被丢了强……小姐姐,你给我涂得这个是什么呀,好凉呀。”药汁敷上去以后,很快灼烧的痛感就消失了,没想到这种药对治疗烧伤这么有效。 小女孩有些小贪心,她想要多留下几瓶,以备不时之需。 荼靡皱了皱眉,尤其是当她从小女孩的口中听到她唤沈萤初‘小姐姐’的时候,她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哼,我们神族之子,生来体质强横天资聪颖,区区古语又如何,我妹妹可是打娘胎里就已经修习了各类高深的法术了呢,怎么?白泽阁下,你不行吗?” “你!白泽被说得哑口无言,本来他才应当是有理的那一方,结果还反倒被对方给冷嘲热讽了一顿。关键是,他还找不到理由来反驳,呵,你嘚瑟什么啊?!又不是所有种族都像你们神族这样在修炼上只能用‘怪物’二字形容的! 要真说起他年幼的时候……估计还是在哪座山头里当一只聪明点的小灵兽吧,连修炼出内丹与否都尚未可知。 “是了,看来阁下的修为不过尔尔,奉劝你一句,不该管的事少管。” “即便你是火神,也不能欺人太甚。” 荼靡单手插兜,丝毫不心虚的说道:“你哪只眼睛瞧见本神欺负她了?喂,你说说,本神欺负你了吗?打你了吗?” “你……你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区别?”白泽把小女孩眼中的怯懦都瞧在了眼里,他恨恨的咬牙切齿,道:“火神殿下,没想到,你居然会作出此番行径。你这样做……你是要以什么姿态去面对外面那些信仰你爱戴你的士兵与人们……” “你是谁呀?”小女孩见那两个人争执得激动,连忙站起身来,也顾不上擦药了,下意识的就护在了荼靡的跟前,满脸敌意的看向了来者不善的白泽。 白泽直言哀道:“喂,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刚才要不是我出手,你可就直接被火灵给反噬到死你,你知不知道?你非但不感谢我,居然还想着帮害你的人说话,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你说救了就救了?我才不相信你说的话,我只相信好人姐姐。” 白泽急得跳脚:“你、你是瞎吗?难道你刚才没有见到我施法,没有看到我的妖力?” 小女孩被他认真的样子搞得一愣,就在白泽自认为自己已经说服了她的时候,她却仰头看向了荼靡,茫然无知的问道:“姐姐,妖力……妖力是什么东西啊?能吃吗?” 此情此景,即便当前的局势对于她来说还算是有利的,但是荼靡在听到小女孩天真的询问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无奈的抬手扶额。 白泽显然也已经发觉了异样,忍不住的撇了撇嘴说道:“我说……您这是从哪找来的一个小笨蛋,该不会还真是从深山老林老实夫妇手里抢来的吧?” “她……她叫小影,是本神从虚空里捡回来的孩子。刚才的测试,只是想要激发出她体内潜藏的力量……没想到,还真是一丝都没有。”荼靡直言,自己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感受到如此浓厚的挫败感了。 至于名字,是她为了应付白泽随便取的,反正那小女孩也没有名字,而且听话不挑。 “虚空……还盛产弱智?”白泽挑眉,随意的从桌上拾了一块糖,在小女孩的面前晃了晃,很快小影就在他的不断逗弄和勾引下,一次次踮起脚尖或是高高跃起,去抢夺他手里的糖果。 不过白泽每一次都在她快要够到糖果的时候刻意把手抬高,又在她精疲力竭想要放弃的时候慢慢把手放低以挑起她的兴趣,如此往复乐此不疲,就连沈萤初都快要看不下去了。 “能在虚空活下来,没理由这么弱的才对。”荼靡推测说,不过她也没有把这小丫头长得神似汐的事情给说出来。 在她看来,那纯粹的就只是一个巧合罢了。 毕竟,在虚空之中,她可是亲眼瞧着汐的神魂泯灭的。 看戏的仙官仙侍们听到他们你来我往的对话,这才弄清楚了火神如此费心的用意,纷纷自责自己果然不若火神殿下高明。只是火神殿下这种卖弄谋略,用意颇深却死憋着不说的性子,实在是急死他们了。 “所以,那两位……真的……”白泽的语气有些沉重。 荼靡说:“在事情完全弄清楚之前,还不能过早的下定论,否则,只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第四百七十五章 作为交换,你的记忆(10 太阳的余晖撒落在羲和的大地之上,给这片临近港口的区域渡上了一层金黄的色彩,嗤言怀抱着仅剩的最后一批草药,眼睛里的疲倦之色皆被一抹重新燃起的坚毅与斗志所渲染。 面对着命运这残存的最后一缕希望,谁都没有借口放弃,六界大军压近,战事在即,他绝对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我说,你累不累啊?”肉嘟嘟的果子精化作了一个俏皮灵巧的小女孩,她孤身坐在枝头,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嗤言,黄棕色的发髻束在脑后,左右相称圆润灵巧。碧色的荷叶衣摆随风而动,她不着鞋袜,光着一双如白玉般的小脚丫,两枚花纹怪异的圆形脚环随着她双脚踢荡的接触叮当作响。 如果不是在深林之中,这样一位灵动的小姑娘,真的很难不引起人的注意与欣赏。 嗤言抬头看了一眼,眼瞧着她把手里的仙品药草一一塞进了嘴里,他的眸子沉了沉,指尖也在暗暗的握紧。 见他不回答自己的调侃,小姑娘弯弯的眉毛上扬,转身背对着他,嘴里将仙草的末端彻底含 入,娇小灵活的身子半蹲着,一脚心踩得稳实,另一只脚膝盖下压,做出了一个十分规范的起跳动作。 嗤言当然不会就这么放她离开,在她起身之时,嗤言就已经发动了自己熟记于心的剑阵,道道蓝光逼近,密集如雨,刀刀直冲要害而去。他已经全然没了耐心,只要能够杀死眼前的谶言果,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愿意。 “真是难纠缠啊。”碧衣罗裙的小姑娘嘴里发出了‘啧’的一声,在她凝聚周围的天地灵力之时,她的身体周遭也紧跟着泛起了荧荧的绿光,无数萌发出嫩芽的草种子也扑闪扑闪着挡在了她的跟前。 又是这招。 嗤言作为多次交手之下的‘受害者’,对于对方的招式早就已经烂熟于心了,密集的剑法只不过是虚招,就在碧衣小姑娘利用灵气阻挡他的剑气的时候,他便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等……”碧衣小姑娘都尚未说完整的一个字来,嗤言就已经持刀一剑上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一剑刺穿了对方的胸口。 这还没完,紧接着是谶言果最为熟练的逃跑招式——一分为二。 只见小姑娘身上被嗤言所刺穿的伤口立即呈竖向开裂,并非是受伤,而是一种极为奇异的逃窜术法,能够在受到攻击的一瞬间幻化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分身来,难辨真伪。 嗤言眼瞧着这两个灵魂在自己的剑下分裂,他咬紧了牙关,心下一横,在念出咒语法诀之后,迅速的将自己的手指往长剑上一抹。那锋利的长剑立刻将修长的手指给割出了血花,然而流出的血液并没有往下流淌,而是呈现一种十分诡异的形态游离在伤口的周围,宛如一朵朵盛开的红莲。 与此同时,分头逃跑的两位碧衣小姑娘的脚下也纷纷盛开出了红蓝相间的妖花,视野所及的天地间几乎在同一刻化作了一片黑暗与虚无,唯有这一朵朵妖艳又危险的花朵光彩夺目。 灼热活跃的火焰之色与清冷孤傲的冰蓝相互晕染融合,在无边的黑暗里铺满地面,光是视觉效果上达到了一个震撼壮阔的效果。只可惜她已经没有心思停下来欣赏这美景了,一根根从妖莲底部生长而出的根茎开始朝着她的方向无止尽的蔓延,将她牢牢围困。 也是从这时起,一直漫不经心的玩着自己的逃亡游戏的碧衣小姑娘终于变了脸色,她连忙使用自己所带的灵力,企图能够引起周围的山林植被的共鸣,却发现已经迟了。这个漆黑的结界早就已经斩断了她与外界一切的联系。 “别。” 面对提剑而来,步步染血的嗤言,她抬手挡在了自己的身前,脸上作出了惶恐的神色。嗤言远远望去,只见着那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 一样的惶恐不安、一样的皮囊、一样的声音,甚至连之前交手时受到过的伤的位置也都一模一样。而且他与之手过,无论是分身还是真身,在实力上并无差别。 也正是因为这多次的试探下来,嗤言才终于肯定了自己心里的一个猜测。 “你的法术很特殊,依我所见,与其说这是分身,倒不如说是另一个你自己。”嗤言把剑架在了碧衣小姑娘的身前,在她苦苦哀求的目光当中,他没有丝毫停留的一剑刺入了她的腹部,眼看着那伤口放大将衣服染红,很快眼前的小人儿的身体失去了挣扎的动静,他再次抽出了长剑,紧接着头也不回的朝着另外一道分身走去。 很显然,在前者消亡的时候,后者并未受到过任何的影响,嗤言在心中冷哼。 难怪,难怪她不论受了多大的伤,都可以复原,原因,原来是出在这里吗? 眼瞧着嗤言再一次抬起了手,碧衣小姑娘也心知自己在劫难逃,她的眼角沁出了一滴晶莹的泪滴。忍着长剑刺入身体的疼痛,她咬紧牙关,却止不住鲜血从自己的嘴角流出,拧紧了眉头,好不容易,才把手伸到了他的跟前。 “三次……我见过你三次,但是,还没能阻止你。” 嗤言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小姑娘却坚强的抹了抹自己脸上的鲜血,说道: “第一次是在雨里,我见你没伞,我明知道,你与那些想要抓捕我的人并无二致。 第二次,是……在山涧里,我把你耍得团团转,但是我忘了告诉你……我能够看到你的内心,听到你灵魂的呼喊。 这次,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你的灵魂告诉我,你在哭。” 她的话音落下,灵动的瞳孔也逐渐的黯淡下去,眼中无光,停留在嗤言脸上的小手也无力的垂下。嗤言泛白的脸颊被她的鲜血染红,他并未抬手去擦拭,而是已经深深的陷入到了她的话里。 “你杀了我,我不怨你。我知道自己为何而生,以及对于众生而言存在的意义……所以,我只是想要确保自己不会落入到那些坏人的手里。作为交换,我会带走你最为重要的一件东西——你的,记忆。” 第四百七十六章 这般天下无你(嗤言,失忆 古巷、屋檐、枯木、落雨,四样具备,便不可不称之为不煽情之景。 记忆里有人应当给他送过伞,当嗤言狼狈的倚靠在一家关门的小铺子的门外躲雨的时候,他的直觉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反复着告诉他。 自己,好像还有一个约定没有履行。 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记忆,唯一能够牢记的,就只有铭刻在自己灵魂之上的名字。他的视线从溢满水滴的屋檐一直往下,停在了一个幽深的小巷口之前,巷子很深,尤其是在这样的下雨天里更显晦暗危险。 他喜欢黑暗,并为之执着着迷,他想,他应当也是一个常常生活于黑暗当中的人吧。见不得破晓的光明,也无法享受到片刻曙光所带来的愉悦。 在黎明到来之前,总会有些脆弱的生命难以抵御黎明前的黑暗。 就像是,一只尚不自知的爬上了他的指尖的蚂蚁。 嗤言凝神静静的瞧着,他感觉后背被木门抵得有些发疼了,但是他贪迷于眼前片刻的深思与享受,他不想起身,哪怕是换一个让自己更为轻松一点儿的动作。 雨声逐渐的少了,就像是要催促他快一点儿离开一样,被他一直逗弄的小蚂蚁也逐渐失去了耐心,努力的寻找着离开的路。嗤言索性放走了它,他的衣裳有些脏乱,一开始醒来的时候身上脸上也全都是血,着实把他给吓了个不轻。 他从作恶的现场逃出来,身上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的,清理不掉,所以就只能脱了外衣,好不容易到河边洗了把脸,又遇上了阵雨倾盆。 还真是一场来得快退得也快的雨儿啊,嗤言的心中感叹,张望间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来路,只是跟着心里的直觉隐隐约约的走到了这里。失忆的理由,他不记得了,但是他确信自己并不后悔。 否则,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闲庭信步,甚至于一点都不着急去找回自己的记忆。 从小巷的入口深入,步履缓慢小路泥泞,只由简单的石块不规整的铺就,稍不注意都能引发磕绊。嗤言茫然的目光扫过那些一一从他身边路过的打着新伞的路人,继续往前,终于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一家不太显眼的卖伞小铺里。 他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是却发现越是靠近,自己心口的沉闷感就越发的严重了。他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缘由不清,尤其是当他看见那位衣着朴素粗布麻衣,却把自己拾摞得很简洁体面的中年妇女的时候,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女人只是一个凡人,担忧疲倦的神情此时正占据着她微微泛黄的脸,从她深重明显的眼袋不难看出,女人已经好几日深夜无眠了。遇到来买伞的客人,她不收银两,只说自己维持生计足够,偏偏就是自己的女儿丢了。 一个小姑娘,瞧着不高,灵动可爱,性格很是活泼。 上一次下雨的时候像往常一样出去卖伞,结果没想到往外头的路口一站,就再也没回来。 “年轻人,你也是来买伞的吗?” 嗤言木讷的点了点头,在他还在组织语言的时候,眼前的妇人啜声而泣,哽咽难止。或许是她觉得这个样子接待客人太过于无礼了,于是又强行的止住了自己的泪水,用衣袖浅浅擦拭。吸了吸鼻子,哭完后的声音带着一股沉闷。 “我的女儿丢了,还没取正名,小名就叫巧姐。都说孩子取简单的名好养活,巧姐一直都很懂事的,为人也热情善良,特别喜欢帮助别人。在下雨的时候,我就让她带着一些雨伞出去,既算是张罗生意,也算是给来往的过路人行个方便。 只是……只是没想到,偏偏就在这么近的地方,走路也不过盏茶的时间,她也算懂事的一个小姑娘……就……就那么丢了、丢了。再也没回来过,什么消息也没有,甚至都不知道是自己走失了,还是被人伢子抓走了……” “大婶,您先别难过,我四处帮您瞧瞧吧,如果有遇到和您说的相像的,走丢的小姑娘,我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告知您,带她回家。” 告别了抽泣的女人,拿到伞的嗤言只觉得空气闷得难受,他步步生风,走得飞快的离开了那道巷子。 光是瞧着背影,不知道的人也许还会以为他是在心虚的逃窜呢。 在看到女人哭泣的脸庞的时候,他的心里面狠狠的刺痛了一下,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但是愧疚的心思却仿佛是为别人而怀揣的。嗤言颔首,他敢肯定,自己的失忆一定与这个小姑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漫无目的的在城里转了一圈,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门口,负责看守城门进出的守卫们脸上都带着一天克忠职守的疲倦,但严肃与认真丝毫不减。 双戈交加,随着“铮”的一声落下,两位卫兵拦下了他的去路,其中一声语气严肃且凶狠的说:“入夜不得擅出城门。” 嗤言讪讪的收回了脚步,他找了个别的地方落脚,拥有一身妖力的他至少能够做到在一座人类小城里无所不能。身上的衣服被重新换洗,吃饱喝足,他打扮得就像是个出门闲游的富家公子哥,唯一缺的就是身边没有带上几个忠厚老实的家仆了。 用金字刻印着‘喜春楼’三个大字的牌匾印入他的眼中,楼阁高耸楼层繁多,只从门外远远地往上一眼去,就瞧出了里头是个莺歌燕舞的热闹舞台。 人生最重要的四件事莫过于吃喝玩乐,而今饭饱思……等等!好像不太对! 在看到迎面走来的花枝招展的姑娘时,嗤言下意识的就停住了脚步! 做人做妖都一样,不能太贪,他有前两样就已经足够了,再这么肆无忌惮下去,此地负责治安的妖族势力势必也会找上他来。也罢也罢,还是见好就收吧。 还以为自己招揽来了生意的姑娘疑惑了一声,不解的看着原本还朝着自己迎面走来的男人怎么就好端端的掉转了方向,她出声娇滴滴的喊了两句,似乎因为嗤言不可多得的清俊容貌还想要挽留一下。 女人、姑娘……嗤言难受的皱眉,为什么,他记得,他跟什么人有过一个约定。 到底,是什么约定呢? 第四百七十七章 还有多久才能回来? “姐姐、姐姐——我终于把你教我的法术给连成了!就是……一下子没有掌握好,不小心把营帐外头的粮草给烧了……但是好在!仙侍姐姐们发现得及时,火已经都给熄灭了。唔,我会继续努力的。” 紧促又稚嫩的童音传入了主营帐里,很快就吸引了众多聚集开会的六界代表的注意。其中一些年岁较久的老妖怪一眼就瞧出了小影这张与水神极其相似的脸,难免惊慌失措的一脸震惊。 荼靡的态度不温不火,而是伸手把小女孩往自己身边一带,随口就解释说道:“这是影,本神的妹妹。” 荼靡简单粗暴的介绍让不少人对小影的态度瞬间恭谨了几分,纷纷开口与她打招呼问好,而小影也是认真客气的一一回应。初次见面,她在人们心中所留下的印象与荼靡的另一个妹妹水神截然不同。 一个是单纯可爱的小女孩,另一个则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从没听说过火神殿下还有一个妹妹呢,这事不对劲啊……怎么神界一直以来一点动静都没有?” “也许不是亲妹妹吧。”其中有仙将猜测说。 “不对吧,不是亲的能长得这么相像?” “火神殿下的家事,我们还是少过问的好。” “你来这里做什么?”荼靡一字不落的把议论之声收入耳中,转头看向了认真给小橙投喂鱼食的小影,她应当已经安排了人陪她玩闹才对。 “当然是和姐姐分享我的努力成果啦!虽然我在这期间一共失败了九百八十一次,其中十一次不小心烧毁了营房,还有两次不小心引燃了呆眼小仙官头上的帽子……但是,我真的觉得我的法力进步迅速。” 荼靡无奈的扶额,根本就不知道她是从哪学来的自信,这种低级的小法术就算是刚得道的小仙都能随手捏造出来好吧。而这家伙……居然失败了那么多次,该说她天资愚钝好呢,还是该说她执迷不悟。 “火神殿下。”混乱中,不免有人壮着胆子出声:“我们斗胆请问,水神殿下究竟要何时才能回来?” 其余也有不少人纷纷附和说:“水神殿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就连击杀十万年的九尾妖狐都只使出了一击,有水神殿下在,我们此战势必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我等皆期待着水神殿下大显神威之时!” “火神殿下,您就别藏着掖着了,就告诉我们吧,也让我们的心里有个准信。” “是啊,火神殿下,水神殿下她……还有多久才能回来?” 面对着座下一声声的疑问,荼靡始终一言不发,就连跟在她的身边想要为她施展自己的小法术的小影也察觉出了异样。 ——姐姐是不高兴了吗?水神究竟是谁啊?为什么在提起她的名讳的时候,总能感觉到姐姐周围的气温骤降。 “呵呵呵~受伤?没有的事。姐姐怎么又分神了,这样的小问题不该三言两语就解决的吗?” 仅有荼靡一人所能听到的轻笑声在营帐内响起,她的瞳孔随之微微一怔,再次抬起头来,恍惚之间,只觉得自己又再一次的亲临了昔日的场景。 一只无形的纤纤玉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握着她的手轻微摆动的书写着回复军情的文书,那只手的上面还缠绕着渗透出殷红血迹的绷带,而其主人就仿佛没有痛觉一般,俯身在她的身侧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手里的批文。 熟悉到自己闭着眼睛都能描绘想象出的绝美侧颜撞入了她的眼帘,她的红唇颤抖,一声‘汐儿’到了嘴边却又难以启齿,只能任由着自己的思想与视线都被这些回忆淹没。 “神界水神,乃无双战胜,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军中流传水神负伤一事,纯属谣传,扰乱军心,名不其实。诸位若是不信,可至神界水神宫摆放,讨教亲临……好了,就这么写就好,至于我受伤的事,有姐姐知道、心疼就足以啦。”语罢,她神情乖巧的收起了笔,双手交复在身后,白皙娇嫩的脸颊上还带着一抹惹人发笑的墨渍。 “你……”荼靡痴愣愣的看着她,伸出的玉指在空中一顿,那张倾世的绝美笑颜就已经飞速的淡化消失不见。 视线里逐渐清晰的,是小影写满了担忧的脸。 “姐姐、姐姐,我刚学会的法术……”小影好不容易等到了她搭理自己,二话不说的就想要在她的面前施法展示一下自己辛苦的成果,然而荼靡只是冷冷起身,玉手把她推到了一边,面对着台下数不清的勇士与各界将领庄严肃穆的开口。 “如诸位所知,而今水神正在六界之外与黑兽厮杀,战况……” 荼靡的话都还没说完,在听了前半句的将士们大多数早就已经热血沸腾,纷纷拍手叫好。 “我就知道,以水神殿下的实力,她不参战一定是有更大的战场在等待着她!” “战况根本就不用说,哈哈哈哈……水神殿下一定把那群不伦不类的混账东西给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了吧?!” “那是!水神殿下可是我们六界当中最强战神,六界最强,当之无愧!” “哎呀,你们先不要这么激动嘛,先听火神殿下把话说完不好吗?” “大家安静、安静!” 荼靡面对着一双双激动炙热的眼睛,她欲言又止,紧接着在所有人期待的注视下,她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大家刚才的猜测。场下立即又爆发出了一股热烈的拍掌叫好与称快声,小影瞧得不明所以,她守在荼靡的身后,小手紧紧的攥着高座的扶手,有些无所适从。 ——水神?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她回来呢?她真的很厉害吗?比姐姐还要厉害的那一种? “最后的时限临近,在封印之地的裂缝彻底合上之前,水神一定会凯旋而归。所以我们也千万不要放弃,努力坚守到最后一刻。将士们,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第四百七十八章 父女的隔阂 “我想我真是疯魔了,居然还想着她会在禁制裂缝关闭之前回来的这种不切实际的傻梦。” 临近战时,这几日的暴风雨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从不停歇,暴风把树枝压得很弯,空气里也是沉闷闷的,喘不上气来。 荼靡坐在窗前自顾自的说着话,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支被墨汁染黑的毛笔,桌上描绘着地势战况的地图有好多位置都被她打上了圈,标记旗帜图案的表示已经被完全占领,当然还有一小部分,已经被划上了一个刺眼的叉。 她将视线投向遥不可及的远方,看不到尽头,只有逐渐清晰的海岸线。大海也对这一场风雨的洗礼做好了周全的准备,一层高过一层的汹涌起伏的浪花拍打在一个人的身上。荼靡记得那道浅蓝色的身影,听说她叫阿瑶,曾经是水神宫之女,后辗转落入凡尘,如今,应当已得正果。 其实,即便是在我们熟知的夜空星辰,也经常在我们不查之时更迭变换。人们无法知道今夜所见的星星是否还是昨夜的那颗,无法知道是否那个发光发亮的位置已经被别的星辰所取代,但人们并不关心,人们在意的……永远只有它发挥的作用不变,就好。 神位更迭换代,即便她再不愿承认,也许继她之后,天帝早就已经选好了新任火神的人选。 从始至终,她都只不过是帝君手里的一枚棋子罢了。 她们都是。 她、汐,她们因为某些人的某些私欲而来到这个世界,可所学所知的所有的教导,皆是指引她们如何无私的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天下苍生。 她没想到在这种特殊的时候天帝会亲临,并非是为了指挥战场,而是纯纯因为,担忧她的安危。军帐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她的动作甚至有了一丝的停顿,连带着心里也是满满的质疑。 也是,从前从来都没有这样的先例。无论战场战况如何,远居于庙堂之上的他,从来都表现得漠不关心。 “帝君。”她象征性的做了个揖,给来者让开了路。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着天帝微服私访的样子,比在神界时少了华丽与肃穆,多的只有一份宁静的慈祥。父亲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那双历经沧桑的眸子里也少了几分年轻时的嚣张气焰,但是身为天帝的他,就算收敛起了身上所有的压迫感与神通,但在接近时还是能够感觉得到他浑身散发出的强势到无法忽略的神威。 “怎么,不欢迎本帝来?” “帝君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本神也好做些准备。” “荼靡,你与本帝生分了。”他径直走向了最中央的卧榻,粗陋的木质落在他的眼底泛起了一抹嫌弃的微光,荼靡不察,他一边坐下,一边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埃。 也是,这里的简陋装饰,比起他那奢靡无比耀眼华丽的神宫,只怕远不止天壤之别吧。 “此时前来,没有好酒,更没有好茶。军情吃紧,帝君有何事便开口直说了吧?”荼靡态度冷淡,对于这位所谓的‘父亲’,她的态度向来如此。 “汐儿可去虚空了?”天帝也算是千里迢迢的赶过来,不是为了听自家的女儿泼冷水的,他给自己斟了一盏热茶,开门见山的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原来是因为汐的事而来的么…… 荼靡在心中喃喃,很难得不冷言冷语,用带着一丝温柔的语气问道:“是,你可有办法救她?” 她短暂的将希望寄托在了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尽管这么多年以来,他也不见得就真正的靠谱过几次。 荼靡的询问与等待,只换来了天帝的一声轻叹。 在这声叹息声落下的时候,荼靡就已经知道了关于此事他所给出的答案。 天帝也知道她冰雪聪明,直言解释说:“她,自有她自己的命数。” “命数?”荼靡能够接受他的不作为,却讥讽他的理所应当。 周周转转、颠沛流离,换来的就只有他这无情至极的一句话。 事关命数,所以你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死了就是活该的吗?呵,想来还真是觉得可笑!荼靡愤愤的一把夺过了他送到嘴边的茶杯,朝着身侧一甩,茶汤瞬间倾洒了一地。 她看都不看一眼自己被茶水烫伤的手指,狠狠地再次把瓷杯甩落在地上。泥土堆积的地面并不硬实,茶盏落下也只不过是发出了一声闷响。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愤怒的一拳挥出,结果却是软绵无力的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一样,让荼靡的心里面觉得好生憋屈愤慨。 因为即便是面对盛怒的她,天帝依旧神情淡漠,不动声色。 “究竟是你没有心还是本神没有心,她到底是谁?是你的女儿,是本神的亲妹妹!她遭遇险境你从不出手,哪怕是面临生死之危。好,你乐意作壁上观,本神也懒得多说什么,我们依靠自己的力量,靠自己的双手也能做到自己想要做的事,你偏偏这种时候跑来找本神,你来做什么?就是为了过来泼盆凉水无关紧要的说上一句,这些都只不过是命数吗?无论我们如何努力,也逃不过命数吗?!” 天帝,看着气急拍案的火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从桌上再寻茶盏。荼靡知道自己今日是失态了,只是她不明白,更不接受,身为天帝,同样也是兼顾数个孩子的父亲,他究竟是如何心冷,才能够做到如此无动于衷的? “荼靡,你坐下。”天帝为她也拎出了一个茶杯,亲自为她斟茶,“你先听本帝说。” 荼靡讥笑一声,在他的身旁坐下:“帝君是又要开始讲些什么正道大理了么?” “本帝当你是看事情最为透彻的,却没想到,在这一点上,你不若汐儿。” “是吗?一个死了的人能得帝君两句夸赞,也死得其所了。”荼靡继续冷笑,接过他手里的茶杯一饮而尽。 “原来你是这么想你妹妹的吗?” 第四百七十九章 迟来的真相 “那帝君认为,本神应该怎么想?” “你们的神力皆源自于本帝,要说起渡劫一事,也算是本帝拖累了你们。本帝自荣登神界之主的宝座以后,便劫难缠身,苦厄轮回。要说这是本帝身为神界之主的命数,本帝也认,只是本帝不防,在给予你们神力的同时,也将这命数一并给带到了你们的身上。 千万年来,为了抵御恶劫,本帝便会将自己的分身放出,以其性命交换劫难的片刻消歇。可不知不觉间,这竟成为了本帝的一个习惯,无法强渡之劫,本帝便采用此等金蝉脱壳之法。同时也正是因为如此,本帝的每一个分身,都不得善终。 汐儿最受命数迫害,其接二连三的陨落逃亡皆是源自于此,本帝虽知晓,但也无可奈何。而本帝之所以说汐儿比你了解的更为透彻,是她已经了解并将这样的命数给熟记于心。她在寻找脱身的办法,摆脱厄运的困扰,但是依你所见,她,也算失败了。” 荼靡鲜少见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她也算耐心的听着,只当做是给这位‘父亲’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毕竟她坚信,除了诚心悔过之外,应当没有什么理由会让自己的这个好父亲大老远的赶过来一趟。 “这命数,究竟是什么?厄运缠身,不得好死?”荼靡问道。 天帝颇为苦涩的摇了摇头,对她说:“在你们之前,本帝有过一个儿子,他,也死于命数之手。世间的法则便注定如此,所谓至高者,无亲、无信、无儿、无女,任何出现在其身边的亲信者,最后都终将死于其的猜忌之手。” 荼靡说:“如果可以的话,本神还真想让你好好体验一番你那分身被粉身碎骨时的滋味。你——就是个祸害!” 此言一出,军帐之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天帝自进入军营以来一直端着的架子,也在听到荼靡的这一句话之后被瓦解得分崩离析。 “荼靡,你知道吗?这句话,你们的哥哥在陨落之前也说过。本帝不怨你,你说得对。” “既然都知道是命数、是劫,为何从一开始不肯告诉我们?”荼靡咬着牙,看向他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天帝一怔,原以为她会怨恨自己,却没想到她只是在责备自己的隐瞒。 所以,在她的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一点这份微不足道的亲情的位置是么? “你若是早点说了,我们也能早点又防备,可是你,眼看着汐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入危险……你这个当爹的究竟是怎么当的?就连本神都为你感到丢人。” 面对女儿的指责,这位向来不苟言笑的父亲终于不好意思的露出了自己的笑颜,他有些憨憨的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说:“是,是本帝的疏忽,本帝以为你们都知道了。”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否则堂堂天帝的面子该要往哪搁?眼下能够编造出一个误会来就已经是在委曲求全,很给面子了。 荼靡的要求也不多,这一次索性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所以你所谓的一统六界,或是洗涤重立神界,其实就是奔着解除这命数去的。是吗?” 荼靡依旧是荼靡,即便是后知后觉,也能够很快就找到问题的关键点。见天帝毫不否认的点了点头,她再次推测试探道:“如今的神界,可谓之是‘新神界’,相媲起以往的‘旧神界’又大有不同。神界招兵买马,收纳小仙,推举新神,这一切若说没有你在背后点头,可不太容易。诶,对了,见着我师父了吗?枫君师尊也不知去哪玩耍去了,许久都没了动静。” “你说得对,关于你师父枫君啊,他的具体情况本帝也不知,还是等你们回到神界之后再一见分晓吧。” “新的神界制定新的规则,相较起以前来,您从中获益只怕不少吧?我们俩犯不着冰释前嫌,如果帝君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的,那么事情已经解决了,您可以离开了。” “本帝此行自然不是为了自己。” “您都已经无事一身轻了,何必又专程来看我们受罪呢?”荼靡作势就要赶人,不过她装生气的样子确实并不怎么像。 “别别别,本帝当初是给了你们武器的,青鸾流月刀,你还记得吗?” 荼靡拉扯的动作一顿,有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该不会是想要告诉本神,那把刀能够斩断我们这晦气的命数吧?” 天帝神情愕然的点了点头,劝诫她说:“你是有办法脱身的,只要你能从虚空中再寻到你妹妹留下的青鸾流月刀……” “你也别痴人说梦了,虚空本神去过,那刀根本不在汐的手里。这种壮举,本神忽然觉得,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了。无所谓,反正她连后事都已经交代好了,就连水神之位也有了继承者。您既已将刀给了她,又何必再来找本神呢?” 帝君,早知道会落得个这样的结局,所以从一开始,就已经作出了选择么? 在她与汐之中,从第一次见面之时就已经做出的抉择。 但是…… 无妨,如果是汐的话,她也不介意自己成为被放弃的那一个。 所以汐儿,你也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所以,才会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把刀交给了他么? 那把刀里蕴含了混沌之力的气息,虽然已经被巨大的神之光华所掩盖,但是也无法否认,它确实是一件来自于六界之外的兵器。而且,并非为天帝口中所述的神器。 “那刀留着终究是个祸害,若是不能为自所用,便该毁之永绝后患。” “是吗?可是帝君,那刀现如今究竟在何处,我们都不知道。”荼靡态度懒散的摊出了右手,再一次下了逐客令。 这一次短暂的会话虽然交谈不多,但对于荼靡而言,她想,也许她总算得以摸清楚一些自己的父亲的布局思路了。 在一脚快出营帐之前,天帝回首对着火神说了这样一句话:“本帝没想过让人接替火神位置的空缺,从来没有。” 第四百八十章 凯旋的挽歌(1) 所以,她也要早些接受现实才好。 汐,或许早就已经不在了。 此战,她们没有战神为之带来的曙光,有的,只是自己全力相搏的力量。 “姐……咦?姐姐……”小影很是困惑,她默默地在心里如是记下,今天,也是被姐姐当作是空气的一天。 此外,她的法术修习课程还是老样子,令负责指导她的师兄们焦头烂额。往往都是在一通的狂空滥炸之后,她只得下了一个红色刺眼的零分。 尽管几番、几百番失手溃败,但是小影努力的气焰不减反增,在她的精心投喂之下,小橙最近的体重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明显骤增。 至于为何,姐姐会给她取上这么一个,一点儿都不像是女孩子的名字…… 这各中的缘由,也许,就只有她知道了吧。 闲暇之时,荼靡也会向身侧投去目光,看看那一张自己极为熟悉的脸,再看看那一张在她手底下被折磨得残破不堪的施法卷轴,嘴角的无奈的弧度上扬。 影子影子,若是注定此生永远无法见着那人,那再多见见她的影子,多少也是好的。只是……这会不会算是,她太过自私了呢? “火神殿下又在思念老板娘了?”叶卿离偷偷的瞧上了一眼,忍不住的在心里嘀咕出声。她与雁归心意相通,所以在听到她的心声之后,雁归很快的就向她的方向投去了目光。 今日的叶卿离穿了一身轻薄的姿衫,看似衣料上只有几层不起眼的纱,连一件像样的防具都没有,而实则,她的衣料底下,是一整套包裹严实的坚韧软甲,无论何时参与到战斗中去都不算匆忙。 不过在雁归看来,这些有的没的都只不过是她娇嫩花容的装饰,微风吹拂下几缕发丝缓缓地刮蹭着她绝美的侧脸,真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帮她把青丝撩于而后。只是又怕自己的这个举动太过唐突,想法太过冲动,引得她一阵不满。 “阿离,听说今日的混沌黑兽入侵的趋势已经呈现了骤减,这是不是说明……我们回赤水的时日有望了?”他笑嘿嘿的说着,两只俏皮的小虎牙露在外面,帅气迷人的一发不可收拾。 她当然记得自己答应过他什么,被他故意这么一调侃,叶卿离当即就红了脸,她可经不起这么戏弄,立刻就嗔怪的瞪了一眼雁归,没有搭话。 之所以不搭腔,是因为她太了解雁归了,她越是解释,对方就越是来劲。 反倒不如从一开始就这么晾着他。 “啊~~~阿离又不理我了。”雁归埋怨的发起了牢骚。“阿离也太会折磨我了,每一次都这样吊着我,我心里会很难过的。” “呵,你有心吗?哦?真有啊?那你倒是说说看,那心脏是在左边还是在右边,是横着跳还是竖着跳的?” “这……横、横着?难道又不是?不可能啊,我不接受。” 百里燕晴朝这边扫了一眼,见火神殿下也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她转头又继续默默开始打磨起自己箭袋里的箭矢来,顺便再在那上面淬上毒,射杀起黑兽来,那效果准是一箭一个,瞬间毙命。 阿瑶似乎一直都有心事,据说来的路上她还是很开心的,尤其是听说能够见到水神殿下一展神威。虽说她们也合作联手过一次,但是那次实在是太过匆忙,她甚至都没有过足瘾。 还以为这一次能一起并肩作战呢,果然……是她太自以为是了吗? “唉呀!我又失败了,姐、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已经有在努力了。” “小影啊,这已经是你弄坏的第七百四十二个靶子了,再多弄坏一个,你就给姐姐免费上阵,去给神族的将士们当人肉靶子去。听懂了吗?” 小影听完‘受宠若惊’,她先是后怕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在听到荼靡警告意味十足的一声“嗯?”之后,立刻惊慌失措的从地上站了起来,说道:“听、听懂了!” 姐姐的目光实在是太吓人了,真是恨不能将她给千刀万剐了一般。 可是……小影自认为自己除了天资愚钝了一点之外,好像没有犯过什么特别的大的错误让姐姐一直都记仇到现在吧? 姐姐在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倒映着的,真的是她吗? 独自哀伤的小影打算继续给小橙投喂着鱼食,她缓过神来,这才发现今天中午投喂的鱼食到了晚上居然明显的减少了很多,为此,她还非常开心的与师兄师姐们诉说着。 殊不知,那鱼缸里的鱼食,是中午在她离开之后,仙官师兄怕她真的把鱼儿给养死了,到时候估计又得折腾难过上好一阵子,受苦受累的到头来还不是他们?所以他特意把鱼缸中过半的鱼食都给捞了起来。 他捞得干净,等仙侍提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清理的太干净了,万一小神女大人发现了怀疑他怎么办? 但是当时另外一位仙官说:“你们放心吧,以小神女大人的痴傻程度,她只会认为是鱼儿吃光的。然后开始更加开心的投食,还真就别不行,我以前就这么骗我的女儿的。” 为此,他们还特意赌上了三十仙粹,也算是仙人们小半个月的俸禄了。 所以,在小影凑近鱼缸边缘的时候,人群之中已经有好几道目光,或紧张、或兴奋、或激动、或焦虑的聚集在了她的身上。 “哇!小橙你吃得好干净。只是……”小影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仙官仙侍们的悬着的心都在那一刻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聚精会神,侧耳倾听,只听到她说:“吃了这么多居然还不长个子,看来是我喂的鱼食不够。再给你多喂一点吧,小橙小橙,要多吃点,快快吃,才能快快的长大,长大就可以长成人形了哦~” 噗—— 一时间,众仙侍仙官们哭笑不得,个个皆掩面,痛苦憋笑了好一会儿,这才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那几乎已经要被鱼食淹没的可怜小橙。 啊,若是能够做一只被鱼食给压死的鱼,估计,也是一种幸福吧。 第四百八十一章 凯旋的挽歌(2) 热闹的气氛被一位着急闯入的小兵打破,一声‘军情急报’响起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识趣的停止了说笑。荼靡身体前倾,正襟危坐的吩咐说道:“说。” “启禀火神殿下,我军自整顿行进以来,一直呈八方包围之势稳进,然混沌之兽狡猾奸险,其中更是混入了无法窥视之辈,偷偷潜入营帐后方,伺机而现身发动攻击,防不胜防。而今南向前部军深陷囹圄,后援军会师失败,无法汇入正面战场。 此消息由率领道门一众往东南方向行进的李家家主李牧尘授意传回,南部兵势最弱,就连带领其的将领也是最不擅长与战斗的瑞兽白泽……” “怎会如此?与他同行的魔界魔王呢?!”荼靡蹙眉,她正是因为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在出发之时还向白泽特意担保过,他只需要做临时坐镇指挥的军师就好了的啊,介时她安排强大的随行将领顺便保障他的安全,他这一部分兵力在八支队伍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怎么可能呢?关键时刻偏偏是自己最为自信的环节掉了链子。 “殿下,魔界大乱,魔族已经无暇他顾了。” “魔族果然不可信,呵,此等关键时刻,他们也就只会当逃兵罢了!” “这不是借口!”荼靡怒而拍桌,道:“无暇他顾?大难当前,就问他们魔族到底还想不想活?!” “这……您跟我们发脾气也无济于事啊……”营帐之中,有人悻悻的发声,又因为害怕吸引来别人的目光,在说完话以后立即就低下了头。 荼靡朝着声源的方向看去一眼,在心里轻哼了一声,“本神知道,你们等着瞧本神的笑话,赤乌,筹备粮草,点兵点将,本神要亲自出征。” 一直躲在暗处的赤乌茫然四顾,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惊诧的说道:“火、火神殿下?你确定说的是我?!” “除了你还能有谁?你跟在那个人身边这么多年,该不会连这点本事都不会吧?” “是。”赤乌不敢推托,要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说的就是他了吧。君上情况未明,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离去的,反倒是像现在这样跟在火神的队伍之中,还更有利于他调查一些事。 “哎呀呀,难得见到火神亲自出手,那我们就等着瞧好了。” 荼靡没有搭理那些老将的冷嘲热讽,无论荼靡和他们之间有多少的私人恩怨,但是她相信,在紧要关头,这些看她不爽的神将再不爽也只能动动嘴皮功夫。 ——潜藏从后包围,确实是个好办法,再加上它们诡异的隐身招式,防不胜防。 荼靡挥散了众人,扶额思索,如果依照汐之前的说法做法,这些混沌黑兽应当并没有完全的自我意识,它们在大部分的时间里还是会被自己的‘取食’观念所左右,而且在其首脑被摧毁扼杀的情况之下,它们……究竟又是如何作出如此精巧迂回的战术的呢? 要知道,封印裂缝关闭在即,任何缓慢推进的游击计划,都有可能成为压死它们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且在主攻的方向选择中能够做到如此的决绝,看来,它们对六界各族的实力了如指掌。 而对于诸多混沌之兽而言,亲临六界之土,其实也是它们对这片大陆的第一次涉足。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魔族……”荼靡握着扶手的手指逐渐用力攥紧,指节挤碰的声响传来,小影不明所以的抬了抬脑袋。 营帐外,众仙纷纷四散而开,筹备的工作即刻展开,但又有些依仗着自己在军中的地位与话语权的没有动手。他们面面相觑,在确认到了彼此眼中令自己赞同的厌恶感时,相视一笑。 那笑容讥讽的意味十足,甚至还有一位老将斜眼瞅了一眼荼靡的营帐。 “幕后之手御驾亲征,还真是闻所未闻。” “以她的实力,不是找死还能是什么啊?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神界净派些不可靠的年轻娃娃来,我看啊,火神,也不过如此。” “就算她出手又能如何?神界的一位大将之前不也声称是天才少年吗?还不是一样陨落了?据说到现在,尸首都还没找到呢。” “能找到什么尸首啊?都被饥不择食的黑兽给啃了个精光了。身为女子,居然领兵打仗,真是闻所未闻,与其被黑兽糟蹋了,还不如乖乖躲在神界里相夫教子……” 就在几位老将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欢的时候,一道单薄的倩影慌忙而逃,只留下一个惊惶无措的孤独背影。其中一位老将摸了摸自己的大腮胡子,喃喃说道:“那女娃娃好像有几分眼熟,胆子不小,居然敢躲在营帐外偷听军机。” “火神都不管,你我几个糟老头子管什么,呵,走吧,带上手下的那群青年小伙,总不能因为懈怠军令被降罚吧?” “说的也是。不过……老夫怎么瞧着,那背影像极了一直跟在瑞兽白泽身边的那一位呢……” 火神宫随行的小仙侍秋悦端着糕点进入营帐,她默不作声的听着几位神将在营帐外说的话,暗暗记下,碎步上前动作轻巧的拨开了垂落的帘子。火神已经在调试战甲了,她面露担忧的上前,将与剑拔弩张的气势格格不入的白茶糕点放在摆满文书的案几上。 “火神殿下。”秋悦不着痕迹的推了推桌上的文书,给甜点空出了一个刚好容下的小空位。 “你怎么来了?”荼靡一听到身边就知是谁,所以她连头都没有回,而是继续摆弄着手里的衣物。 “属下担心殿下的安危,于是就自告奋勇的到若水来了,属下也没想到请 愿的文书在天帝陛下那里很快就通过了……殿下,您这是要打算亲征吗?” “没办法,火都已经烧到家门口来了,本神总不可能还当个‘纸上谈兵’的无为军师吧?”荼靡讥讽的笑笑,动作熟练的把一块战甲覆上了自己的左臂。 第四百八十二章 凯旋的挽歌(3) 秋悦只觉得心疼,难免为她抱怨上几句:“殿下亲自出手的次数本就不多,一些人就是在刻意针对您,当初由水神殿下当值的时候,也不见得他们这么唇枪舌剑争锋相对……” “都是一样的。”荼靡打断了她的话,温柔一笑,“本神倒是也想效仿一下水神的性子——用行动说话。” “对了殿下,属下方才来时……”秋悦因顾及小影在场,于是走近了些凑到荼靡的耳边把刚才事情的经过一清二楚的讲述了一番。 摆弄着鱼缸的小影好奇的盯着她们的方向,眼睛里满是疑惑与渴求,她想要靠近,可在接触到荼靡冷冷的警告的目光后又立刻坐了回去。 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她觉得姐姐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好凶啊?明明在面对人家仙侍姐姐的时候都表现得朝温柔。 “本神知道了。”荼靡抬手示意,红唇轻启:“随她去吧。” “殿下,这万一遇到了什么危险……”秋悦不解,还在继续的劝说。 “你不知道,呵……那丫头身上有本神妹妹的东西,她不会死的。” 秋悦怔了怔,只觉得浑身的气血都翻涌到了心间,有什么话呼之欲出,却又在经过咽喉的时候被硬生生的给咽了回去。 荼靡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任由她帮忙着给自己换上战甲,荼靡开口说道:“不用大惊小怪的,不就是护体的勾玉吗?” “可是……可是属下听说,由神之心血凝聚而成勾玉虽呈玉形,却可在护主之时发挥出足以媲美上神的威能,而且一神一生之中只拥有三枚……” “三枚,是啊,一枚给了叶卿离,一枚给了沈萤初,还真是让本神有些意想不到。按理说,他、雨裁,亦或者是她店里的伙计应该最有可能成为她保护的对象才对。” “水神殿下此举,莫非是有什么深意吗?” 荼靡露出了揣摩思量的神色,秋悦深知她最厌恶此时被人给打断,所以安静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等着火神殿下思量完毕。 “这么说,对,也不对。”荼靡就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恍然大悟般的笑意,她不顾秋悦费解追问的目光,捂面轻声连连笑了起来,如银铃般的笑声不止,可追随荼靡多年的秋悦,却从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的喜悦之感。 因为她知道,火神殿下真正开心起来的样子不是这样的。 而自那个人离开以后,火神殿下便再也没有开怀的大笑过了。 现在,能够引火神殿下这般无奈之笑者,恐怕也就只有水神殿下了吧。 “殿下……” “秋悦,你知道吗?”荼靡渐渐地止住了笑声,她瞥了一眼低头与小橙说话的小影,一手搭上了秋悦的肩膀,姿势有些豪迈得像个女侠,就差与秋悦称兄道弟了。她咬了咬唇,这才把到嘴边的话给说了出来:“其实,第一个护主的勾玉,是本神先用了。在羲和,不灭烈炎之下……那家伙给了本神一个名额,而本神的勾玉……三个,三个,全都给了嗤言……”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的颤抖,头也埋得低低的,最后甚至枕上了秋悦的肩。 “所以,本神不是一个称职的好姐姐,对吗?从来都不是。本神谁都想护住,但是到最后才发现……谁都失去了。” 秋悦拍了拍她的肩膀,待到火神起身来时,她才注意到声音哽噎的火神殿下其实根本没有在哭。又或者说,她只不过是藏在心里哭表面上瞧不出来罢了。 世人皆说初阳好晒物,落雨可打伞,可若是心里本就无晴,阴雨交加,孤帆之船飘摇无定,又该,找谁来为自己打伞呢? “殿下,秋悦不才,但殿下有何烦心之事,皆可与秋悦倾诉,秋悦绝不会有半点怨言。” “你呀。”荼靡收刀入鞘,束起的红发干爽而整齐,给她又多添了几分将女之感,她轻轻俯身,附在秋悦的耳边说道:“畅舒胸臆治愈苦难,能依靠的不是别人,永远都是你自己。等待别人拯救的沉船难有生机,唯有破釜沉舟,身驱浮木,方能靠岸。你明白本神所说的道理了吗?” “火神殿下……属下明白了。” “明白了就回去吧,神界的花儿温暖,六界多的是好去处,但这里可不是久留之地。”荼靡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自行离去。 秋悦还想再追,她听出了火神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可是她不过一介小仙,又怎可左右上神的决定呢?秋悦走了几步,直到荼靡远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她才驻足远眺,心中忐忑。 火神殿下,就连您也要离开神界了吗?那么我们这些小仙侍,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没有火神的火神宫,早就已经名存实亡了。您不知道啊,其实在多少个无眠的夜里,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仙,有多么渴望您的回归与到来…… 赐名之恩,没齿难忘,秋悦立身,朝着火神离开的放向缓缓下跪,接连不断的跪了三拜。 若非火神提名,她也不过是,众多装点花园的萤火虫之中的一员,即便是哪天夜晚被撤下,或是泯灭死亡,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不会有丝毫的留恋与在意。 神族啊,就像是温室花园里的花朵,美丽、魅丽,又高高在上。 她们以尖锐的荆棘刺来保护自己,充满着危险与神秘,尽管知道很有可能会有来无回,依然会有数不清的前仆后继的仰慕者无畏而来。既惹人羡慕,又惹人嫉妒…… 她妒忌神族,却唯独对火神殿下无论如何也妒忌不起来,她待人以温柔,赐予了火神宫的仙侍仙官们独一无二的名字,让他们被火神宫记录在案。 她总说,即便是在微小的星辰,在黑夜里也能发出耀眼的光,我们众生皆为星辰,没有谁生来就比谁高贵,更没有谁生来就比谁低贱。你们在火神宫中各司其职,而本神亦会给予你们应有的庇佑,相互取舍,各有所得,岂不正好? 第四百八十三章 凯旋的挽歌(4) 相较于其他的神宫之主,火神殿下就好说话的多,火神宫的福利也最为丰厚,而且宫中的仙侍仙官们还会有每月发放的神粹薪资,虽然不多,但也已经足以让外头的小仙眼红得恨不能挤破头颅加入进来。 所以,火神宫……她不会走。即便是火神殿下以后都不回来了,她也愿意为火神殿下守着,等到殿下想要回来,有需要的时候,她还会毅然决然的奉献出自己的那一份力。 人,都走了。 营帐里变得格外的安静,小影摆弄着手里的鱼食,正想着试图把一块士兵们猎回来的兔肉给塞进裹成一团的鱼食里。 她尝试了几番都不称心,累得小脑门上细汗密密。 “要不然就直接把整块肉给你吧?”小影没耐心了,她举着手里巴掌大块的碎兔肉,对着鱼眼里满是惊恐的小橙说道。 小橙被吓了个不轻,一口泡泡给堵在了嗓子眼里,呛得它连连摇头。 “诶,仙侍姐姐说,好孩子是不能挑食的。来,张嘴,我喂你。” 小橙宁死不从,在她手里剧烈挣扎了起来,橙黄色的鱼尾摆动,水光粼粼的好看极了。然而它一开始只是想要抗拒小影这个熊孩子塞过来的美食,到后来的目光都落在了小影身后缓缓出现现身的巨大黑影之上。 湿漉漉的唾液垂落而下,‘滴答、滴答’的两滴,黏稠稠的,立刻就引起了小影的注意。 “这是……口水?还说不想吃,你的身体已经出卖了你了。快来,张嘴,啊……”小影还在一个劲的往它的嘴里塞着肉,丝毫没有估计手里可怜的小鱼的死活。 “咕……咕……”真是难为小橙,在竭力不让自己昏死过去的同时,还有兼顾着她的安危。就在已经全然现身在小影身后的混沌黑兽打算出手袭击的时候,身负十八般武艺的小橙直接来了一个鲤鱼打挺。 这一招至少用上了十二年的功底,只听到‘啪’的一声,类似于某些人屁股着地的声响,随后它开始不断地扭动着身体,在地上艰难的开启了它的逃亡之路。 小影被它搞得一头雾水,但是出于安全和卫生考虑,她在看到小橙落地的第一时间就蹲了下去。也正是因为这一个下蹲的动作,险险的夺过了混沌黑兽的袭击。小橙眼瞅着她毫无察觉的被锋利的兽爪给划断的发丝,立即就想象到了那只兽爪的锋利程度。 它甚至都已经在猜想,如果这爪子一爪划开自己肚皮的时候,自己的小心脏会以何种的姿势在空中旋转三百六十度随后自由落体落地。 “小橙,你不听话了!”小影双手叉腰,气鼓鼓的看着在地上活蹦乱跳的小橙说道,而小橙的鱼眼不断地往她身后的方向转动,它是多么的渴望她能够回头看一看啊。 哪怕就看一眼。 混沌黑兽一击为重,有些恼羞成怒的再次挥舞起了兽爪,它的嘴巴大张,一条满是令人作呕的绿色长舌肆意的挥舞着,再一次快速的袭向了小影的脑袋。 小橙看得心惊肉跳,它连忙使出自己的看门绝技,再一个鲤鱼打滚,直接以欺君罔上之势登上了火神的指挥宝座。 要说鲤鱼跃龙门是勇气可嘉,那它此举,估计就是敢死作死了。 要是火神殿下回来以后发现了,它该不会被直接宰了做鱼头汤吧?? 小影才不会顾及这么多,她跟着小橙的动作纵身一跃,很快就逮住了它。但随着小橙的挣扎,小影也从座位上溜到了地上,她一心只顾抓鱼,殊不知最大的危险已经悄声靠近…… 小橙紧张的几乎无法呼气,它眼睁睁的看着面目狰狞的黑兽一爪朝着她们的方向拍下,危难之际,它也只好使出浑身解数了。大不了,就跟它来一个鱼死网破! 只见小橙骤然使力,在挣脱开了小影的一双小手之后直接朝着她的身后扑去,而它的身躯,也在脱离了禁锢之后不断的变大。 在那一瞬间,小影的耳边似乎响起了哀嚎声、哭声、叫喊声,那些仿佛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声音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她的耳边。不是幻听,也不是术法,而是真真切切,真实存在的那些被镇压的恶魂。 她起身回眸,满怀着好奇心想要回头一看究竟,可是她的目光才在小橙的身上停留了一秒,就被头顶传来的剧痛给吞没了所有的感知。 不对!她怎么忘了,她的头顶上可是书桌! 就这么猛地起身,不被敲到脑袋才怪呢! 小影被撞得两眼发昏,脚下一软的昏倒了过去。 而体型变大数倍的小橙已然脱离了所有的掌控,变作了一个比混沌黑兽还要巨大的庞然大物,它气势汹汹的的朝着混沌黑兽龇牙咧嘴,在后者完全被吓傻得瑟瑟发抖,就像是一只呜咽畏惧的败犬,小橙直接张开血盆大口‘啊呜’一口,把它给吞了下去! 所有的一切,发生的快,退却的也快。 除了一地的狼藉以及昏迷在案几之下不省人事的小影之外…… 小橙的又缩水变回原样身躯落在了地上,作呕的来回摆动着鱼尾,似乎刚才吞下了什么比鱼食还要难吃的东西一般。 不对,它好像一不小心间暴露了什么。 这只混沌黑兽,也许是跟踪着情报兵回来的,只是,它会是唯一的那一只么? 混沌黑兽,它们到底来自于何处,其诞生的渊源又出自于何?为什么就连火神殿下,都无法感知到藏匿起来的它们的气息呢?如此下去的话,即便是军营也不见得安全。 危机四伏,而那群没心没肺的家伙,居然就这么把她给留在了军营里。 该说那位所谓的火神姐姐上心呢?还是只当睹人思人对她其实根本就不上心呢? 算了,无所谓吧,反正它会保证这小丫头的安全的。不为什么,也许只是,某种难言的羁绊吧,每一次接近她,总会觉得,很亲切很亲切。就好像是,她们原本就是一家人一样。 所以,家人,不就是应该相互陪伴永远在一起的吗? 嗝~ 小橙打了一个饱嗝,它想,它应当先在下一次危险来临之前美美的睡上一个好觉,即便现在只能孤零零的躺在地上也行。 作者:哈~下一章就是讲大战啦,然后战争结束之后我的男女主角们也该相遇了。 第四百八十四章 凯旋的挽歌(5) 留光有三忌,盛时不谈朱门酒肉之家,衰时不问乞路流亡之徒,战时不访芳草河畔之骨,此三忌者,便是他作画之本。唯前者,恐避之不及,而后两者,则是生恐冒犯。 正所谓道通南北,心通有无,心无杂念是作画的基础与前提,而专注力与耐心就是考验画心的根本。天庭推举他作为此处的记事画师,他推却万般,却万般无奈。 用他自己的那句话说来,就是大敌当前,眼看着战友拼死搏杀,谁还能有心思停下来绘卷观赏啊? 还真别说,那个例外,就是他。 大战结束之后的那一副画作,刚拿出来之时在天界更是拍卖出了上百万的神粹高价,简直骇人听闻。也只有到拍卖之时,才能真正知晓究竟谁是真的富有,而谁只是表面上装作富有。 留光客、画中仙,这一名号在各界之中也是不胫而走有人羡慕垂巾,也有人跺脚斥责,而此画的幕后画者,却在以挚友名义捐入神界之后,再无踪息。 画卷被神界望天阁收录,为了通晓混沌之战的由来过往,原画被抄作了千万份传播刻染,既是画工再加精进,价值与名声却呈反向趋势。 在羲和的酒楼里,留光客满载怀念的品着杯中的美酒,身姿微侧的坐在一张不起眼的靠墙小桌前,不置可否的听着台上还在吹捧、喧嚣着倒卖赝品的拍卖男女,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哭笑不得的放下了手里的酒杯,抬眸看去时,那身姿妖娆高挑的女拍卖时还在像模像样的讲解起假画的来由与奥秘,其实不过是烂大街到连童谣里都能听到的俗事——几个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子联手拯救六界的荒唐事。 “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了,我说,还会有人相信吗?”留光客醉眼朦胧,在恍惚间他揉了揉眼,已然瞧清了场下十几位肥 臀大耳的观众。说是观众,其实这十几位一直在此店哄抢已久,无论拍卖上什么,你总能够瞧见他们热情喊价的身影。 无疑,这十几只稍加用点仙法就能看穿真身的小妖怪,就是这家无良酒馆所找来的托。 “新旧故事都一样,只要还有人买单,在我们凌云轩,就是好故事。”一位样貌憨厚身材矮小的伙计走上前来,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的手熟练的摆放上酒具,再外加上两叠青脆爽口的小菜。 解酒的花生米小食也是有的,不过上酒馆来谁没事点那玩意儿?都生怕自己醉得不够哩。 留光客拨弄着那些琳琅满目各式花样的酒具,不由得就说了声:“你们这,以前可不搞这么花的?” 憨厚的伙计把餐盘往自己的腋下一夹,顺手摘过他桌上的一枚牙签挑了挑自己的牙缝,措辞严厉且耐心不佳:“哟,五百年不见爷您的气质还尚见长,都是老顾客了,至于这么挑吗?” 留光客才不卖他面子,食指和拇指捏着筷子尖敲了敲摆在他面前的一众‘锅碗瓢盆’,说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些都给我撤了。” 伙计表现得有些为难:“您不要您可以放着,我这上上下下的跑着也累。” 留光客语气很硬:“那是你的事,我让你上了吗?你们这黑店到时候要讹我钱怎么办?” 模样憨厚的伙计被他说的有些心虚,用身前的汗巾擦了擦手心里的汗,说道:“瞧您说的,我们这怎么会是黑店呢?” “别以为我傻,你们以前可不叫这名,而且,先把菜品涨价再打折售出这种事……不用我再提了吧?” 好小子,居然还会威胁起人来了,果然是出去游历了一圈也学得伶牙俐齿起来了。 看来,今天这场杀猪宴是宰不得了。 伙计的眼中闪过了一抹惋惜与失落,他瘪着嘴,脸上也摆出了一副苦瓜相,等他收完,桌子上的空间立即就空出来了大半。 “我说……你们这儿这么明目张胆的卖假画,宫里头知道吗?还京都第一酒楼,就混成你这样?”留光客继续扫了一眼台上叫叫嚷嚷的娇艳美人,悄声对伙计问道。哪知伙计一听到这话,就像是被点燃了引信的炸药一般,恨不能扑上来亲手捂上他的嘴。 但是奈何在场之中的人数实在太多,于是只好拼命不停的用手朝他打着‘嘘声’的手势,在留光客轻笑的目光注视之下,他又从手边的一个木制小推车上悄悄地提了两瓶美酒给放到了留光客的桌上。 在这过程中,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一直都不断地往四处张望着,好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心中有鬼的样子。活脱脱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经典案例,倒是把留光客给逗笑了。 好酒自然是不会遭拒绝的,尤其是留光客这种爱酒之人,仙人大多爱酒,因为漫漫仙途长路之中忧伤难忘的事情太多,总要有些好东西来一醉解千愁。留光客赶忙接了过来,手一刻都没离开过那酒香四溢的酒坛,宛如一个好色浪子,触玉之手一路滑上。 剥开酒坛,溢出的酒香很快就被周围喧嚣的气氛给淹没,留光客只尝了一口,就忍不住赞叹的说道:“好酒,石兄果然阔怀,居然如此豪迈。” 而伙计只是黑着脸,默默地推着餐车往另外一桌满座圆桌的方向走去,怨音载道:“你就悠着点喝吧,管好你的嘴,这酒可是人家庆祝用的纳妾酒。” 留光客循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子,左拥右抱着几房妾室喝酒取乐,那开怀欠笑的样子真叫一个嚣张与潇洒,而他周围的女子的眼中尽是逢迎与凉薄。正室是坐在贵宾位的,不过现在已经被冷落得不成样子,装作温婉大方的样子,只有身后跟着的丫鬟愤慨难忍的蹙起眉头握紧拳头。 都说无功不受禄,既然逃了人家的两坛美酒来,留光客也不好再说上些什么,否则啊,他十之八九会再一次灵感迸发,把这极具讽刺与无奈荒唐的一幕画入纸中,再为之写上一题,名为——鲜花牛粪,老牛嫩草,芍药烂泥。 作者:各位看官不要着急,这里开始是铺垫倒叙,既然是讲故事,那么最后这个最为精彩的故事,还是要寻一个最为合适的看客来讲最好~ 而且我敢保证,这个听故事的人,你们一定猜不到是谁。 第四百八十五章 凯旋的挽歌(6) “拼个座吧。”风尘仆仆,头戴着黑巾斗笠,身上披着厚重的蓑衣的男人在他的面前坐下。留光客看向了他,只见他墨发束冠,瞧不清容貌,斗笠倾斜,遮住了左边的大半张脸,俨然一副不管他回答与否都只是在告知他的霸道样子。 留光客耸了耸肩,反问说:“我还有说不的权力么?” 男人抬头瞟了他一眼,隐在斗笠下的深邃眼眸如黑曜石般散发着坚毅隐忍的光,高深莫测的让人捉摸不透。留光客在心里点评了一番,说,京城里的小姑娘们应当都迷恋于这种类型。 “其他的座位满了。”男人一本正经的说着瞎话,留光客差一点就信了。 他仔细打发了许久,再三确定自己没有从某些空座上看到不堪入目的东西之后,又问向了男人:“你哪只眼睛瞧不出来客满的?” 男人并不着急于回答,而是翻开他桌上一个倒扣的杯子,给自己也倒上了一杯酒,说道:“不瞒阁下,我的眼睛比较特殊,能够瞧见……平常世人瞧不出的魂物。” “敢问这位兄台贵姓?” “鄙人,复姓上官。”男人把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抬手抹了抹自己的薄唇,轻笑说:“凉酒伤身,以阁下的身份,还是少饮为妙。” 留光客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也猜忌心泛滥起来,低头仔细的端详瞧着自己杯中的酒液。奇怪的是,他的手并未抖动,杯中的酒液竟开始倒着旋转了起来,而且在他的注视之中,酒液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一般。 留光客被惊得头皮发麻,就在他想要强迫着自己移开视线的时候,浑浊漆黑的酒水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雪白骷髅头,正顺着酒水从漩涡的中心往外旋转而出。眼看就要到杯壁的时候,留光客迅速的缩回了手,但是为时已经晚了,那张牙舞爪的白色骷髅就像是已经锁定了他一样,竟跃出了酒杯十几厘米之高,后退拖着浓浓的黑烟。眼看着就要朝着留光客的面门而来。 他一个踉跄,就在这时,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突然出手,只用两根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就制住了朝他迎面扑来的黑魂。 留光客瞧得心惊肉跳,要知道他即便所属仙人,可顶多也不过是个闲游懒散,偶尔再作作画倒卖的小仙,他可不兴干降妖捉鬼的活。简称,仙界中的吉祥物,半点战斗力也都没有。 “哼。”男人啧了啧嘴,收回了手,那一只不断挣扎的黑魂骷髅头就在他的眼前,威胁般的朝他龇牙咧嘴目露凶光。眼前的一幕让原本想要动手赏他一个痛快的男人犹豫了下来,他嘴角讥讽的勾起,对着手里的小玩意儿道:“有点意思。” 还在洋洋得意的骷髅还没享受上超过一秒钟的喜悦时,男人忽然加重了手中的力度,即便只是远远的瞧着,留光客都能感受到自他泛白的指节之中散发出的强势的威压。喧嚣的环境足以掩盖这短暂而痛苦的咔咔声响,在指尖垂死挣扎的黑魂一如微小蝼蚁,尽管它涌出了无数只小手企图来抵抗手指的碾压也无济于事。 本来可以在一秒之内解决的痛苦折磨,男人饶有兴致的摆弄上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而坐在他对面的留光客始终目瞪口呆一言不发,甚至惊讶地都足以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眼看着一个小小的黑魂在他的手里逐渐的被碾压变形,压扁,破裂成碎片,最后甚至还被轻易地碾为粉末随风飘散……留光客承认,他确实没由来的打了一个哆嗦,而与此同时,他的耳边也响起了一阵极低极低的吸气声。 那声音听得他后背发凉,就像是一位阉人或是肾虚公子所发出的一般,虚到了骨子里,全然一股子轻飘飘之感,仿佛说话的是个漂浮在他身后的灵魂一般。他一眼瞥去,只发现原本还空着的座位之上,居然无端的多出了许多道缥缈的虚影,但那副景象只是在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让他产生了片刻的怀疑。 他知道这家店里不经常招待常客,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各路的妖魔鬼怪客人都有,只是不知道,现在的妖魔都已经横行霸道的大胆到大白天都敢出来装神弄鬼了吗? “你没事吧?”男人的嗓音清冷,淡淡的,却带着一种好听的酥感。 “我、我……刚才,刚才那是什么?”留光客有些语无伦次,他怀疑是因为自己喝醉了酒产生了幻觉,所以有点想要再叫上一盘花生。 正在他话刚问出口的时候,他们身后的拍卖台上传来了一声锣鼓的洪亮声响,响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只听到台上红袍修身朱颜倾倒的拍卖师兴高采烈的说道:“时间到,下面我宣布,该幅混元战图以七千万两黄金的高价被梁王世子拍得,大家恭喜!” 娇柔清晰的女声落下,台下立刻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就像是已经串通好了的一般,那些一路跟着竞拍的托儿们还在演着垂头丧气爱不可得的虚假戏码。 留光客看得那叫一个头疼,只见一位锦衣华服看着就像钱多的没处花的冤大头打扮的青年男子走上台,满面桃花笑春风的朝着女拍卖师优雅的行礼作揖,随后正色站到了她的身侧。嘴里说着恭维的话,而眼睛的余光却是不是的往他身边的美人身上瞟,步履虚浮,身体也假意的越靠越近。 好似多挤掉美人身边的一丝空气,都能让他倍感到兴奋与占有欲上得到了莫大的满足一般。 而在台下,他的座位旁坐着的另一位未过门的贵家小姐气得面红耳赤,忍无可忍的咬住了自己的手绢。 “黑魂,来自于混元之战,其根本的来源是混沌黑兽死后的尸骸,也许是受到‘六界法则’的影响,就连这些粗鄙不堪的丑陋生物,也拥有了死后的魂魄。”男人的话把留光客的思绪牵引了回来,只听男人继续说:“要想根除它们,只有找到混元珠的下落,不过那东西……谁也没有见过。” 第四百八十六章 凯旋的挽歌(7) “关乎混沌之战啊……”留光客似乎勾起了一些久远的回忆,他想要饮酒,但是一想到刚才从酒杯里跳出来的骷髅脑袋的那个场景画面,他就酒意全无。 不过他若是喝醉了,估计也就讲不出来这么精彩的故事了。 “我生平从不谄媚达贵,不歌难民苦楚,不观血流之战,但那一次,是一个例外。因为那场战斗,有很重要的两个人,没来,所以当时观摩良久的我,才忍不住抬笔想要记录下那一刻……扯远了。” “很重要的人,是指爱人,还是兄弟姐妹?” “都不是。”留光客笑了笑,伸手在他与自己的跟前桌子上轻敲了敲,道:“就如同你与我这样,是萍水相逢,但也是可歌可颂的挚友。” 男人并未将他的‘挚友’二字放在心上,因为他觉得,在出了这个酒馆以后,他也许此生便再也不会遇到这个憨乎乎的酒鬼了。于是,他难得多心的提醒了一句:“这家店很黑,你最好别得罪他们的伙计。” 否则的话,给你端上来的是美酒佳肴,还是消寿玉陨的……就尚未可知了。 “我知道我知道,没关系,我是他们这的常客,他们这的老板娘,还是我的旧识。”说到凌云轩背后的老板娘,留光客滔滔不绝涌到嘴边的话忽然就停止了。“也罢,看你对混沌之战一窍不通的样子,我便姑且将这其中的门道与你说上一说吧。” 男人没有拒绝,应当是默认了。 留光客心想,装的什么高冷范,纯衬托之下不就显得爷跟个屌丝一样吗?多说个字跟要了命似的。 想归想,他还是一本正经的用手指沾了酒水,在木桌上就那么像模像样的画了起来。要么怎么说画画的人就像是台人体打印机呢,只要是印象深刻的一幕幕,都可以凭借自己的记忆一点一点还原出来,而且其契合程度难免不令人咋舌。 关键是,不管用什么材料,随时随地都可以画。 留光客先是用简单的几条细线,几片水洼勾勒出了若水禁地的大致地图,而且还十分体贴贴心的给标注好了东西南北的方向。他挽起自己的宽袖,再次蘸水在地图的正中央点上一点,对男人说道:“喏,你看,此处,便是封印若水的禁制出现裂缝之处了。” 要究其是如何产生的,就要说到五百年前的六界,势力纷争争端,皆为混沌而起。 在魔界的魔君亲手加固封印之时,一直逆天而行无道组织神祈社的余孽出手干预破坏,别看他们都是一群无术之人,却可以依据毕生所学,掌控各界势力的命脉。 而一直隐于人后的神祈社,却被那么几个人给揪了出来。 一是神界的水火双神,她们曾与神祈社的某个计划息息相关; 二是魔界的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魔君,也是水神的夫君,与水神成婚多年,育有一儿一女;这第三啊,说来就有点特殊了,啧……陵鱼族年轻俊美的族长,温柔似水的人鱼公子,与神界火神有过一段不解之缘,后失踪流亡,生死不明。不过正是他,不顾生命危险潜入了神祈社,并且做了一番周密的部署与安排。 “关于大战前事,我知道的大概是这样的,当然事情的真伪,也不可考究了。 若水的禁制失控,水神与魔君进入裂缝与虚空混沌颤抖数月未出,莫约过了大半年吧,游历于六界之外的一位旧神剑神的回归,也带回来了一个消息。水神与魔君为了抵御混沌黑兽,双双陨落于混沌之中了,而她们的孩子,大女儿雨裁下落不明,小儿子则是被剑神带回了神界抚养。 刚开始时,那名男婴还是跟随在火神左右,但是也不知从何处走漏了消息,天帝亲自下界,将水神之子给接回了神界。而且,据说还是背着火神偷偷干的,火神战胜后归来知道消息之后还与之大吵了一架。 然而自天帝把人带走以后,水神之子的下落,便就只有天帝知晓了,连火神也无法得知,不得相见。有意思的是魔界的魅之魔王,也就是现在执权的那位,一直都在叫嚣着早晚踏平神界,把她们的小魔君给接回来。” 火神出战,看似是天帝在釜底抽薪,其实那时的战斗,没有多少势力是真心的。 火神的实力难以服众,除了依靠发书召唤出的不灭烈炎之外,她别无他法。而相较之下,十八般武艺俱全的水神殿下,更受天界的天兵神将们支持与喜爱。 在混沌之战前夕,魔界突然撤兵,导致后方坐镇的白泽公子遇袭,危在旦夕。火神在一声声质疑之中御驾亲征,顶住压力出谋划策。 其实这场战斗,对于六界而言,不过是早晚获胜的事。关键就在于谁更能耗,谁能以最少的损失在获胜之后再全身而退。 “那么,水神没有再出现吗?”男人忽然出声问道,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波澜,就像是在询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般。 “没有。”留光客神情凝重的摇了摇头,说:“要是水神来了,估计也就不会落得这么一个孤立无援的结果了。” 火神带队一路前行碾压,大军呈长蛇之势,硬生生的在战场的南面撕开了一道口子,汹涌而入。然而好景不长,军中的气势好不容易才得以稳固,要知道火神带领的可是一支涵盖了六界各族的复杂队伍,就像是锅中的大杂烩,意念不一、语言不一、习惯不一、信仰不一、法则不一,行军的过程中不断地想方设法促进队伍的融合也至关重要。 眼看着好不容易有所小成,两颗不知何处而来的惊雷炸弹,一下子就把这个勉强稳定的大团体给炸的七荤八素、人仰马翻。 首先公布的,是关于火神的来历,以及与神祈社之间的各种纠葛关系,并且声行并茂言简意赅的解释了火神实则为伪神这一点。 这个幕后操控者极其狡猾,他心知水神在天兵心目中的地位,所以这一次的流言全都是冲着她荼蘼而来的。关乎水神身份的事,那是一个字也没有提。 临近完结的感言 这一章就当作是我发发牢骚,《山海》呢在历经一年的创作时间之后,也终于要迎来了它的结局。对于我从未涉及过的幻想领域,本作者自认为此书还是较为成功的,也是我为数不多的满意的作品之一。 从我开始入驻写网文以来,我便觉着,人生漫漫,总得要写些什么东西来消遣,即便无法后世留名,但至少能够在这美好的世间留下一点自己的足迹。 我个人并不开朗外向,甚至可以说非常的话少孤僻,生活呢也不算完美如意,但是我希望能在我的故事里,至少给我所喜爱的每一个角色,一个不留遗憾的结局。 《山海》到这里就要告一段落了,毕竟新的一年里也应当拥有一个新的开始。一直翻来覆去的讲差不多的内容就像是不断地翻炒剩饭,而我更倾向于新的挑战与发展。 其实今天在这里写下这篇文的时候,我的心情并不算好,甚至可以说十分郁闷。其一是因为家里的琐事,其二就是对于新文的迷茫吧。我知道网文这条路很难走,但是我可以不太去计较得失,即便有的时候忙碌一个小时下来得到的稿酬可能都不足十块钱……有时候吧,瞧见某些有名的网文作家一字就能有五八块钱也会觉得羡慕。 不过,写文就和画画一样,都是我喜欢着喜欢着,就变成了专业的兴趣爱好。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也许已经比许多人幸运很多了。 我新开的下一本书呢,叫作《这真的是恋爱系统》,预计在不久后会与大家见面。我不知道我的读者有多少,或许,我写的文章没有什么人看……因为作为作者,我这里的后台其实是看不了什么数据的,也不知道有哪些人真的在追读支持着我,只能偶尔见着几个评论与留言。 不过,尽管如此,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新文也会继续发布在纵横小说的网站里,目前还在反复的构思开头中,类型大概就是古风系统之类的吧。我会不断尝试,尽量呢选择一些耳目一新的题材,这一次的选题也是重中之重,有些偏向于游戏的首选。 而作为作者啊我本人也是特别喜欢玩游戏的,不算多手游端游累积下来至少也有二三十款,像王者、原神、lol、崩三、养成恋爱、经营挂机等等我都有涉足。 我觉着做人啊,不能永远被一个思维模式所禁锢,总得要换着花样来,这样子虽然累了些,但至少生活也能多上许多乐趣嘛。 就像是以前有段时间,在学业繁忙到每天就睡四五个小时的时候,我依然会在课间十分钟抓紧存稿,然后打字的时候又偷偷摸摸的,生怕被同学瞧见发现。我的爸妈……他们对我很严格,但是显然很遗憾,我并没有活成他们期望的样子,以至于我总被充满亲和爱的家庭拒之门外。 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客人,这是我一二十年以来最得深刻体会之感,因为包括我的父母在外,只要我犯了错,我的周围几乎没有一个人是包容安慰我的,听过最多的话就是问责问责……我永远都像个外人,跟家人也好,总是那么格格不入。 文艺点说就是,我知晓夜晚夜空下会有万家灯火,但是也知晓万家灯火,却无一盏是为我而留。 好在我的朋友还算交心,与她们提及我写网文的时候,她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好厉害,好想看,而当我家里人得知时,只觉得我是在浪费生命浪费时间,就为了挣一点小钱,以后多的是打工的机会,让我把精力和时间都放在读书上。我的家里人都很喜欢安排我的时间,哈,也许这也是我反抗的来源。 下一本书《恋爱系统》之中的男主角的童年构思,我也是加入了许多自己在生活经历上的元素,至于女主角,我只能稍微剧透一下她与我的下下本书中的神秘博士密切相关,当然在下下本书里她就只是个配角啦。 在来到纵横之前,我首发的新文在某点,题材为女频古言,当时的反响还行吧,但是因为某点对新人的态度也不太友好,没有拿什么推荐,实在抢不过那些大佬。后来转投入到纵横名下,纵横的编辑都很好说话,还能肆意聊天说笑……结果在纵横一待,就是三年。中间是停了一年没有发文。 我觉着我再不开新文的话,我的新的奇思妙想都要开始发臭发烂了,《山海》的结局呢我也构思良久,因为男女主角的人设塑造起来其实还是很有难度的,再加上有那么多的异兽……我也很庆幸我没有写得乱七八糟,张冠李戴,思维混乱。 《山海》陪伴了我也有一年了,目前预计呢是在下个月月末完结,三月开新文嘛,因为去年也是三月开的《山海》。我对自己的要求不高,莫约每年不间断的写,一年能出个一至二本就好,我就已经非常的满足啦。 另外呢,就是给我的读者们补上一句迟来的:新年快乐! 之所以迟来,是因为过年的除夕夜我都还在抱怨,为什么写网文的春节没有放假!呜呜呜……说多了都是泪啊。但是我希望我的这些积累,能够成为我余生最大的财富,这才是最最重要的。人啊,总要活得有追求点,否则跟爬虫有什么区别。 我向往诗和远方,向往步履所不能触及的仙境天堂,向往风雨兼程的美妙梦想,可唯独,对于情感的向往与期待不大,因为此类越是深究,就越是感觉迷茫。 在我的记忆里,但凡是出自我笔下的人物,他们都在我的脑海中甚至睡梦中真正的活过,就例如我总能在迷糊间听到他们的问话与探讨: 凤曦:“说的要给我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呢?什么,发不了?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什么叫做发不了?!” 夏梓鸢:“你这还算好的了吧,写到后面作者自己都不知所云,我都不知道找哪抱怨去。所以该结局的时候就要结局,我早说了,你非不听。” 顾傲尘:“啊,我表示已经快要忘记自己的人设了。所以,下一本书,你自己看着办吧。” 朔:“人设?这个重要吗?她的书里哪一本男主不宠文?” 汐:“作者改一改吧,宠文看得腻了,来个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的文多好。对了,别忘了我们的he结局,谢谢大大~” 好了,我的牢骚发得也够久了,所以,话不多说,大家好好看文吧。 还是想补上一句,新的一年里,有我,有你们,足矣。 第四百八十七章 凯旋的挽歌(8) 其次在军中广泛流传的,就是火神迷恋小妖,忤逆天帝,甚至为了某不知名男妖算计自己的同胞姐妹——水神。流言的细节更是详细的刻画到了平常生活中的小事里,而且还莫名其妙的扯出了火神虐待欺辱下属的版本。 荼靡堪称一个头两个大,应付得心力交瘁,主要还是,自从嗤言离去之后,她便再也没有那家伙的消息了。以往在这种时候,一听到有人说她的坏话,他不管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都会忍不住的跳出来维护她。 根据当时大家的推测,此次在军中挑起争端的极有可能是魔界之徒,后来在调查之下,血之魔王被推了出来背锅。可是大家谁也没见过血之魔王一眼,所有的消息传达来回,都是经由魔族圣女薛梦瑶之手。 “这个薛梦瑶,恐怕……不容小觑。”火神思量而言,落棋行子,脑海里正在搜寻着能够除掉这位魔族圣女的最佳方法,她的营帐之外就响起了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马上就要汇入南部战场了,这深更半夜的,究竟是何人、或是何物造访呢? 荼靡屏气凝神,目光死死的盯住营帐外的动静,然而那东西却在抵达营帐入口之时,就那么停在了外面。 隔着一道撑起的帘帐,荼靡瞧不见它,而它,似乎也在帘帐后等待着埋伏荼靡。 是混沌黑兽么?没想到,居然还让它们摸黑混入到了这里。 还不等她有所动作,在她毫无防备的身后,忽然响起了一声裂帛的‘嘶啦’声响,荼靡当即回眸,凝聚而出的火鞭一鞭就甩在了从身后扑来的混沌黑兽的脖颈上,直接将那恶心的偷袭者的头颅斩断,鲜血飞溅,瞬间就泼洒了一地。 荼靡心有余悸,这些东西隐身收敛气息的手段堪称一绝,强大如她,居然也没有半点发觉。 忌惮倒不是,主要是被突然袭击给吓个不轻,以至于连活口都没有留下,直接一鞭子给噶了。 可想而知,这些外界来物,为何总会让志愿参军的勇士们望而却步了。毕竟,他们是英勇无畏,可也不想当送死的炮灰,尤其是在还没上战场的时候就被怪物从后背来个钻心的透心凉。 “嘶嘶——”一直悄悄地守候在营帐入口的黑兽一见同伴遇害,立即从嘴里发出了几声怪叫与召集同伴的呼喊,它的模样比起刚才的那一只不止狰狞恐怖了不少,张开的嘴里流露出碧绿色的垂涎,而且身形也比前者大上三倍不止。 原来如此,先偷袭后强攻吗? 而且还特意选择了身形矮小的充当前锋,这全然是为了缩小目标啊。 这些混沌黑兽光是捕食猎杀的本能都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其首脑的聪慧程度了,荼靡忽然有点庆幸于后者已经被诛杀了。 混沌黑兽精巧的攻击策略令荼靡骤然醒悟,只可惜为时已经晚了。 先前包围南部的队伍几乎溃散,她根本寻不见白泽的踪影,在没有接应者的黑雾之中潜行,就如同瞎子摸灯。(唔……瞎子似乎也不需要用灯。) 怎么会这样?军营中明明有下令规定过的,在安营扎寨的时候会以毒藤密网控住军队外围的空间,一旦有外物涉足,重则中毒而亡,轻则也能引起巡逻的天兵们的注意。 可是现在,一点儿的动静都没有,这些狡猾的生物,一个个的都已经明目张胆的闯到她的营帐周围来了。 究竟是谁呢,无论她使出何种策略,一直都在暗地里釜底抽薪,潜伏不出,恶心至极。 这可不像是光是薛梦瑶就能想到的损招啊…… “嘶嘶——”混沌黑兽再一次的朝着她发起了攻击,荼靡侧身避过,身姿如燕往营帐之外一闪。出了军营,凌空而立的她这才看清,在皎洁苍白的余光之下,超过一般的帐篷之内,都出现了一道道虎视眈眈的黑兽身影。 惨叫声与打斗声不绝于耳,她极力出手镇压,但在黑兽的偷袭当中,还是损失了将近三成的兵力。黑兽偷袭实为可耻,而军心所向,非但没有指责起巡逻的那群人来,反倒把所有的责任都归结于火神的身上。 碍于火神尊贵的神族上神身份,他们心里虽然都憋着一股火,却敢怒而不敢言。 也许,要不了多久,由火神组织起来的这一支来自于六界各支势力融合的队伍,就会不欢而散、分崩离析、彻底解 体。 “不过荼靡之所以为火神,你就不要小瞧了她收买人心的招式。”留光客故意卖了一个关子,一个人演独角戏着实是太没意思了,因为坐在对面的男人总是没有表达自己看法的意愿,就那么安静的听着他说,一动不动的,简直比店里的石头伙计还像石头。 “怎么不说了?”男人开口漠然的问道。 留光客皱了皱眉,很显然不太满意男人的态度和语气。这可是最为关键的转折时刻,他故意铺垫了这么多,讲得自己都差点热血沸腾。然而,这算什么?这男人的态度和语气,实在是太倒胃口。 要知道,讲台上的老师们都希望座下的同学能多给点反应。 “没有点表示的吗?”留光客说的都口渴,本想要喝口酒水来解解渴,只是一想到刚才从酒杯里飞出骷髅脑袋的画面,才伸出来的手,指尖都还未触碰到酒杯,就被他悻悻的收回了。 他可不想再来一次,虽然有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在,他的安全确实有所保障。 “?”男人偏了偏脑袋,斗笠垂落的黑巾下,露出了他略显迷茫的眼。留光客只想逗逗他,于是搓了搓自己的两根手指说道:“这都不明白,就是意思意思,毕竟,这情报我轻易可不说。你也知道这里的规矩吧?” 当然,凌云轩能有什么规矩?全都他唬他的。 闻言,男人的手顿了一下,紧接着眼色复杂的看向了留光客,淡淡的语气里透露出询问:“你确定?” 第四百八十八章 凯旋的挽歌(9) “那是自然。”看样子男人不难忽悠,送到手边的买酒钱,留光客焉有就此放过的道理? “我只是怕你找不开。”男人说着,毫不吝啬的掏出了一小锭金锭放在了桌上,金锭被他用两根手指护着,瞧得留光客那叫一个心痒手痒。 “既然找不开,那全给我也无妨!”留光客起身就扑了上去,脸颊撞上了男人冰冷的手掌,随即被轻而易举的打回了原座位上。 “呵~你这人,好生贪得无厌。难道你忘记了刚才那只黑魂的下场了吗?” 留光客打了一个寒颤,他当然知道,而且他也知道能够来到凌云轩的十有八九并未常客。 这里说的常客所指的,是非寻常的顾客。 就比如眼前的这一位。 所以,说凌云轩是卧虎藏龙,其实一点也不为过。 留光客素来有在凌云轩中尽量不得罪人的习惯,能忍则忍,而且对方也没欺负他什么,所以他悻悻的收回了手,但是目光在触及到那金锭之上的印纹时,他整个人就不淡定了。 金锭不大却亮得发光,一看就是纯度上好的那种,光是瞧着都觉着有一股沉甸甸之感。尤其是在其侧面刻上的极其嚣张的金行字样与纹路,让不少想要打它主意者望而却步。 这其中,就包括了留光客在内。 开玩笑,那个女人可是这金锭所属的金行背后的东家,他除非不想活了,才会去招惹那一号人物。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历啊?连皇宫贵族都难以攀谈上的那位,居然还能与他有所交集?甚至还将仅在行内流通的金锭给他了? 真是,奢靡的不像话啊。 “你、你你你……你跟沉鋆金行是什么关系?”留光客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了,“你难道不知道,她们家的金子被施了术法,不止能追踪,还能窃 听吗?” “你放心吧,这世上还没有人能追踪到我,更别提,是用这么一个小小的金锭。”男人不以为意的抛起了指尖的纯金,而留光客就那么目瞪口呆的看着那金子在他的手里高高跃起,又落下。 在他眼里是此生难求的宝物,而在男人的眼里不过是摆弄的金色石子。 沉鋆金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便是‘真金不怕火炼’,但凡她们收购出品的金子,无论是做成首饰还是当作货币流通,皆要在工序进行之初,在一道遇水不熄的火焰中滚过一遍。 待到焰火烧灼去金中的杂质,方可进行交易与转手。 而且,她们还十分嚣张的在自己的每一件作品的侧面,打上‘沉鋆金行’的字样与象征着富贵财富的花纹纹路。这架势,真是比篆刻在器物底部的皇家器皿更强上几分。 最为讽刺的是,宫廷中最好的炼金师炼出的黄金都不如她们提炼出来的黄金纯。 这火自然也不是普通的火,而是令妖魔神仙皆闻之丧胆的不灭烈炎。 而沉鋆金行的这位最为神秘的东家,就是不灭烈炎的持有者。 所以,诸位看官这下知晓为何留光客在见着金锭的时候会大吃一惊坐立难安了吧? 寻常的市面上是完全不会见到这种类型的金锭,他们大部分只在沉鋆金行行内流通,其价值更是普通金锭远不能比的。只是眼前这么小小的一锭,已然抵上金银满箱。 “你能对付沉鋆金行?别开玩笑了。”很显然,留光客并没有把男人说的话当一回事。 哪知男人非但没有因为他的轻视而生气计较,而是从自己的怀里揣出了一封红纸包裹的信封,很是大气的递到了他的面前。 男人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就像是在谈论天气一般轻松,“因为,我很不巧成为了她们未来的姑爷。” 留光客愣了一下,紧接着反应过来的他差点惊掉了下巴。他的心底立刻惊起了万般波澜,好家伙!不会这么巧吧?!! 他动作慌乱的打开了信封,信纸摩擦的声音来回作响,而男人也不责备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地喝着桌上被遗弃不敢再碰的美酒。 在美玉琼浆晃动之时,一只悄咪咪从杯边逃出的黑魂被他屈指一弹,灰飞烟灭。而男人就好像是个没事人一般,若无其事的继续细细品味了起来。 “难得啊难得……有生之年我居然能见着那个如火如荼的婆娘找到真爱……”留光客兴高采烈的打开信纸,却在看到新娘那一栏的姓名的时候愣住了。 完完全全的愣住了。 只见那长长久久百年好合的字样后面跟着三个烫金大字——苏小影。 “是她?!!” 怎么会是她呢? 没有道理啊?荼靡她这又是要搞哪样啊?什么意思? 苏小影,不就是个天生的废材小妖吗?而且,说她是妖都已经是抬举她了啊。 妖族入门学堂的终极毕业生,五百年了!愣是把别人修习两年的课程读上了整整二百五十遍!而且,今年还有望再继续刷新记录呢。 她? 结婚?怎么可能?! 她连东南西北能分清都是老天开眼了好吧? 留光客感觉自己就像是听到了一个惊天的大笑话,他扯着嘴角,脸上、心里皆是五味杂陈。难不成是荼靡把她留在身边看腻了,所以想要把这个小妖怪给嫁出去,能少一个麻烦是一个。 但是,五百年来,那小妖可是分毫未长啊! 始终都保持着六七岁的样子。 这要能成婚?估计……话说,童婚会被人抵制和取笑的吧? 还是说眼前的这位兄台根本就不知道,所以全然是被沉鋆金行的那位给坑蒙拐骗了?这个倒很有可能,毕竟一般人如果知道能够与沉鋆金行结为亲家,别说是娶个小女孩了,就是娶条狗他也愿意啊! “这……此事一言难尽,阁下还是要好好思量一番,亦或者,先见着面了再做打算。”留光客‘好言相劝’说道,他的神情有些畅然和悲伤,放下了手里的信件之后,看向男人的眼里只有惋惜与怜悯。 太惨了,如此身材魁梧壮实、健硕高大、实力非凡、嗓音低沉、样貌……姑且未知的可怜小哥,在不久的将来就要被一个终极废物毕业生给糟蹋的不成人样……实在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第四百八十九章 凯旋的挽歌(10) 啊……有个十分有趣的画面在这里不得不提上一提,昨天在联想到这两人相遇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的第一印象就是: 侠衣斗笠束发披风的男子一本正经的轻笑着,拎起眼前五六岁的未婚妻,嫌弃且温柔的看着后者在自己的面前挥舞着手脚挣扎,然后漫不经心的说上一句:“千年之前你唤我小魔物,而今,该轮到我来唤你小妖物了,呵呵~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我的未婚妻。” 作者:啊啊啊……辣目,实在是太损了! 嗯,一定是我没睡醒,该回去再补一觉。 “听说强行订婚可是会被当朝律法制裁的,而且,你知道这小女孩多大了吗?”留光客语气‘委婉’的透露出了一点重要的信息,他生怕男人听不懂,还特意的在‘小女孩’三个字上加重了语调。 然而男人的眼里似乎只有那所谓的该死的爱情,不对,瞧他的样子,他估计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所以他看上的,就只有对方的钱了!嗯,留光客觉得自己的这个推测很有道理。 “不就是只小妖吗?听说过完年五百岁,不显老。”男人自顾自的斟满了酒,在留光客欲言又止的注视之下一饮而尽。 留光客只想说,虽然这只妖怪有五百多岁,虽然她不显老,但是她……显小啊!!! “咕——”留光客吞咽了一口唾沫,劝道:“上官兄,你姑且听我一言,这婚,成不了。” “怎么就成不了了?两情相悦、两厢情愿、郎才女貌、比翼双飞、天作之合,怎么就,成不了了?难道说是我有什么缺处,配不上?” “没、没……”留光客心虚的摆手,心道,等你自己见着人了,就知道为什么成不了了。 “实不相瞒,我今日来凌云轩,目的有三,这其一,就是为了来见她的。沉鋆金行背后的那位东家亲自安排的地点,虽说不知到底有何深意,但是初次见面,还是表现得谦虚风度一点较好。” 留光客眨巴着一双大眼,张了张嘴惊讶地说不出一个字来。 (留光客:cpu干坏了!都已经冒烟了!这要我怎么接啊?在线等,急!!!) 男人看出了他的窘迫,问道:“你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留光客恨不能早点遇到这位知音,连连点头。 “既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那便不说了吧。闲话聊了这么久,我倒是还想再听听,关于你说的,混沌之战的事。” “也、也尚可。”留光客便是赞同的点头,至少说些别的事情能够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让他不断起伏的心情冷静下来。否则,他是真的害怕自己的小心脏因为承受不了再冒出什么毛病来。“我们之前说到哪了?” “你卡的重点,火神亲征遭遇偷袭,军中流言四起,火神究竟支了个什么招?这么管用?” “哦,原来是这个啊。其实也不是什么睿智的决策,不过是下发抚恤金粮、许诺战酬、揪出奸细、重整军风、鼓舞士气、万众一心、分路包抄、珍物齐出、黑兽显形、救死扶伤、平等相待(吧啦吧啦)……如此,多管齐下,效果显着啊。 要我说,火神最为擅长的还是谋略与细节,尤其是在照顾伤员这一点上,考虑到的种种要素,简直不要太体贴。记得当时还有些自愿加入的士兵说过,到了军营里,有时比到了自己的家里还要暖和。 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毕竟咱也没有参战,只能呢,在一个遥远的战火未曾波及到的山头旁观。我是说真的,当时我是有使命在身,绝对不是袖手旁观。” “混元战图刚完成的时候,一定争端众多吧?” “那是当然的,我可是挨了六界臭骂许久呢,说我不出力,哪怕只是多上一只蝼蚁,也会多上一份力量之类的话……哎呀,层出不穷,我都听得腻了。这些人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也对,如果站着说话腰疼的话,谁会站着说话呢?”留光客满怀深意的笑了笑,说:“动动嘴皮子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凑事,谁不乐意凑这热闹啊?” “白泽后来如何了?被救下来了吗?” “救倒是也算救下来了,关于救他的那位姑娘的事,我也得好好的与你扯上一扯。原本白泽呢,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与祭醴一族订立缔约,供其驱使,得以重塑肉身,再临凡间。 但是跟他订立主仆契约的那个倒霉蛋呢,有一未婚妻……应当是未婚妻吧,时间太久远了,我也记不太清了。他的那位未婚妻呀,叫凉月,对于白泽杀主夺舍之事那叫一个恨之入骨啊。 恨不能痛嚼其肉,畅饮其血,三番两次的为难白泽,白泽呢,也许是出于愧疚,也有可能是受其主临终前所托,所以呢也没有跟凉月计较。 后来啊,各地的封印禁制出了事,水神与魔君毅然决然的放弃了原本安逸的生活,成为了负重前行的付出者。莫约也就是在那段时间吧……其实这说起来呢也算是一个八卦,我正好显得无事,就与你聊聊。 白泽在躲避凉月的同时,巧遇上了一位知己好友,一位年轻气盛的人类少年,并且在对方的唆使之下进入了学堂。毕竟年轻人气血方刚,想要读书考取功名出人头地也可以理解。 至于这个白泽啊,他到底是怎么被说动的,我就不得而知了。他的这位知己好友呢叫作沈覃,家有酒业,酒楼生意繁忙,还有一姊妹,唤作沈萤初。算是其夫妇俩老来得女抱上的宝贝千金,也是沈覃唯恐避之不及的娇纵妹妹。 都说虎父无犬子,这沈萤初不仅在生意上网罗南北,互通有无,在学术造诣上也是天赋异禀,时常把诗书当作 爱好兴趣来看,比起她的那位懒散迟钝的哥哥沈覃可要好上太多了。 白泽与沈覃相识,而沈萤初又在沈家酒楼里帮工,这一来二去自然就认识了。小姑娘嘛,情窦初开也可以理解,再说,我们妖族也是很挑剔的,即便是要化形,也都喜欢找些扬言的俊男美女。 只能说……嗯,白泽的这一款确实招女孩子稀罕。不过白泽当时对那姑娘没有那种想法,也不可能有。人家才十来岁,能有想法都是禽兽好吧。好在,白泽还是有些自己的道德底线的。” 第四百九十章 凯旋的挽歌(11) “也亏得那小子有点良知,否则,我估计现在都已经有了小白泽了。”留光客打趣说道。 “白泽被困,那个人类小丫头也跟去了?” “嗯,若非是她,白泽早就已经死上千百遍了。沈萤初是个普通人,没什么法力,但是她脖子上戴着的勾玉,听说可是由上神水神的心头血制成,威力强大。不过这一对呢……也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勾玉是能救人,但是也能伤人。 着急忙慌的沈萤初哪里知道什么心意相通就能启用勾玉之中蕴含的力量的道理,她就像是个无头苍蝇,在尸山血海的战场当中寻找着自己最为熟悉的那一道身影。 南部天兵受困,作为队伍主力之一的白泽,分明最不擅长于战斗,却无可奈何的加入到了其中。在长达十一天的不眠不休的高难度战斗与指挥之下,他终于还是精疲力竭,还未来得及等到援兵的到来…… (说火神带兵行进的速度还不如沈萤初一个小姑娘的脚程的,大可以试试是以一群人去压退另一群人的速度快,还是以一个人混入人群抵达另一方的速度快。 在战场上,目标越大,行进就越是困难。此处也概因如此。) 对于白泽而言,这样的结果,虽然心头不甘,但是事实证明,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混沌黑兽的数量越至禁制深处就越是集中,他们没有退兵的理由,只能够不断地一直向前。因为一旦让这些混沌黑兽发现,从南方逃窜突围的难度比起其余的七方更加容易,他们一定会一窝蜂的朝着南面涌来。介时,可就真的是如大潮决堤,势不可挡了。 “这战斗……真的是……够了。”白泽由兽形回退成人形,双手持着长剑的剑柄单膝跪地,身上银白色的盔甲都已经被鲜血染红了,红得透彻,甚至连在他挥动手脚的时候,还能够瞧见从盔甲之间的缝隙处缓缓流淌而下的朦胧血雨。 昔日里那个一尘不染的翩翩君子,好酒嗜睡中安享午后,毫无忧愁的往偏僻的竹林里一躺一坐,哪里会想到啊,自己居然也有此等挥汗如雨的时候。 总是恨不能让自己的力量再大上半分,每一次挥爪之时想到的就只有身后无措的士兵们正在惊惶的看着自己,他不能退,更不能就此妥协或是藏于人后。既然战争总有有人开头冲锋。 白泽想,也许自己这位被称之为现世太平的瑞兽,是该鼓起点勇气走在面前打个先锋。 视线越来越模糊,眼皮沉重不堪,白泽眯了眯眼,一次又一次的警告着自己不能沉睡。 然而,也是因为他自欺欺人的警告话语已经说了太多遍,多到连自己的脑子都已经开始无形的进行屏蔽了。 “白公子,白公子?!” “白泽大人,白泽大人您没事吧?” “快!大家都聚过来,列盾阵!” 战场上厮杀奋战的士兵们很快就发现了这边的异样,现在白泽就是他们的主心骨,一旦白泽陨落,那么他们也将化作一盘散沙,在黑兽如潮水般的袭击之下不断瓦解。 白泽的身躯被人架起,负责医疗的妖兽们顶着战火与生命危险上前,在第一时间就开始检查起白泽身上的伤。其余的士兵们分工合作,盾阵虽然使推进的速度明显减慢了下来,但是他们这边的伤亡也立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了许多。 “快,先救治白泽大人。”负伤的士兵刚钻入了盾阵当中,他的手臂被黑兽抓伤,冒着黑血的伤口惨不忍睹,还是他还是在进入盾阵的第一时间里推开了军医,示意他先给昏迷不醒的白泽处理伤口。 白泽身边已经蹲了一位鹿角女妖,她脸色难看的望向了这里,语气怯怯:“我、我们已经尽力了,白泽大人他……” “他伤势太重,只怕,是撑不过一个时辰了。”军医接过了她的话,动作麻利的取出了银针、与手术用的刀刃剪子,对着手臂负伤的士兵就是一同操作,疼得人家直皱眉。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萧大夫是我们这医术最好的,连他都说没有办法,估计很悬啊。” “那怎么办?没有了白泽大人坐镇,接下来我们可怎么办啊?大夫,大夫你看能不能这样,我把妖力传给白泽大人,实在不行,我把生命力传给白泽大人也行啊,民间不是一直都流传着有一种能够吸食生命气息的术法吗?” “可以吗?那也算上我一个。” “算我一个吧,只要白泽大人能活,我们就还有希望。” “我也同意,我们这些人,能活着出去多少算多少,但是白泽大人,他也算是被我们给强拉进来的,至少也不能让人家为了我们豁出性命啊。在出战之前,我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既然不能多拉上几只黑兽垫背,但至少现在能为白泽大人做出点牺牲,也是值得的。”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白泽大人出去了,至少我们的队伍,还不算团灭。” 军医听着这些将士们你一眼我一语的热血激昂无私贡献的话语,还在麻木的缠绕着纱布的指尖微微颤抖,他的上下嘴唇磕碰,他也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做到将士们口中说到的那些。 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白泽大人作为瑞兽,是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和他们一同陨落在这个战场里的。要怪,就只能够怪他们自己无能,连这么一位出谋划策的军师都保不住……实在是羞愧难当。 一支队伍,若是连军师与坐镇的将领都要被迫上阵杀敌,可想而知,他们的下场最后会是如何。要么被千军覆灭,要么,就是优势过大,追得敌军连反抗之力全无。而他们现在的情况,很显然属于前者。 “诸位,我也很想能够做到你们说到的那些,但是偷窃生命之术乃是禁术,我修习不得。更何况,若是天下真有一命换一命之法,老夫身为医者,定当冲锋在前。” 第四百九十一章 凯旋的挽歌(12) 军医无能为力的话语如同一盆凌空而倒的冷水,彻彻底底的给这些激愤的士兵们浇了个透心凉。无数的叹气声在盾阵当中响起,他们都无能为力,但是,尽管如此,一直架着挪动白泽的身躯的妖怪们也没有放弃的意思。 他们宁愿浪费力气,去挽救一个根本不可能挽回的希望,也不愿意就此放下他,然后把省下的力量用于御敌。 白泽虽然看不到这些,但是在听到将士们交谈的话语时,他的嘴角还是缓缓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难得,他还以为……自己生来便是不招人认可的命呢,原来命运这回事,有的时候啊,还真就不能当真。 毕竟,万一哪一次就逆转了呢? 撤离的盾阵从队伍的最前方转移到了队伍的最后方,再到后来,便只剩下他们一方了。 碾压式的战局残酷得令人简直难以直视,对方只需要拥有一两只实力媲美仙王、小神级别的黑兽,就完全足以碾压他们这边的千军万马。 有时,两军对战,首领的实力也是个不可或缺的致胜因素。 尤其是在白泽也倒下之后,这些对抗低级黑兽还能施展施展拳脚的小兵,在遇上强大的黑兽之时完全没有还手之力。而且,别忘了,混沌黑兽当中还有一种极为恶心的如潜行者一般的存在。 它们能够在战斗中完全隐匿声息,出其不意的出现的猎物的身后,在敌人自顾不暇之际狠狠的来上一爪,补上一刀,冷不防的就断绝了猎物的所有生机。 …… “若水的战斗也差不多了。”销声匿迹许久的魔界之中终于有人露面了,这一次是代表着第五魔宫的血之魔王发言,凹凸有致的身材在单薄稀少的衣料的衬托之下更加惹火。 只是除了坐在王座之上的第九魔王之外,魔君殿中的诸位魔王、魔族士兵皆是纷纷的避开了视线,不敢再多看上一眼。 圣女的座位在魔君之下,也就是仅次于座上的第九魔王。 “魔族擅自出手的叛徒(魅之魔王)已被擒拿,各位……兄弟姐妹,还有什么想说的吗?”第九魔王双腿微搭,一张俊脸藏匿于面具之后,若非他刻意张扬的性子,稍加伪装一番说他是真的魔君说不定也大有人信。 “老九,那么现在,依你之见,我们魔界应当如何?” 老九? 第九魔王的动作顿了顿,还不等他开口,坐在他身侧的薛梦瑶就先起身,脸上带着两个酒窝,摄魂夺魄的‘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尘之魔王,如果本圣女没有记错的话,您应当属这个称谓吧?” “是又如何?”尘之魔王的眼里满是轻蔑,在他的眼中,嚣张作死的薛梦瑶在魔界之中,也不过是个凭借美色与身体上位的蠢女人而已。 连自己一直以来都被第九魔王当成枪使还尚不自知,呵,还真是给她点机会,就忍不住想要在自己主人面前献殷勤的母狗。 “没什么,只是想要确认一下而已,魔界的魔王实在太多。细细数来,大魔王魇之魔王被反噬陨落,二魔王魅之魔王如今落入了我们的掌控之中,三魔王炽之魔王嘛……呀,没来,真希望他不要遭遇什么不测。四魔王夜之魔王被偷梁换柱,死不足惜。 而在魔界之中备受敬重的第五魔王,分裂为两位魔王,木之魔王与血之魔王,木之魔王死于章尾,而血之魔王……死于本圣女之手。嗯~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啊?怎么一个个的这么惊讶?本圣女,也不过是侥幸而已。 排行老六的海之魔王退隐,甚至离开魔界在人间寻了个僻静处。月魔王陨落,第十一魔王,也是我们的魔君大人,陨落于六界之外。 说起来,魔界剩余的魔王也不多了呢。如今所存安好的便只有我们的第九魔王殿下,与您、暮之魔王。所以,尘之魔王此言,是觉着,自己是否活得有些太久了呢?” 薛梦瑶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的掰着,狡黠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千年的狐狸,尤其是从她嘴里所说出来的话,更是令在座的每一位感到毛骨悚然。 十一位魔王,至今。魇之魔王、夜之魔王、月之魔王、十一魔王、木之魔王与血之魔王,算起来有五位魔王已经确认陨落,魅之魔王被困收押,炽之魔王躲于宫中,海之魔王躲于尘世,而到场的就只剩下尘之魔王,暮之魔王与第九魔王星之魔王这三位魔王。 魔王之战,谁能够笑到最后,已经足以见明分晓。 不过,依照魔界的规定,拥有‘蚀星之力’者才是最后的赢家。而自魔君陨落之后,那该死的‘蚀星之力’就已经传到了其子的身上。而那孩子,如今也已经被天帝带走。 就连第九魔王,也不知晓其踪迹。 薛梦瑶狐假虎威,却也收效甚佳。在听到她的一番措词之后,那些本就对她心存忌惮的魔族,这下真的是彻底的服帖了,并且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现如今在魔界只有两位不敢惹,一是大权在握的第九魔王,二便是这位狗腿淫妇,魔族圣女薛梦瑶。 可惜尘之魔王偏偏就是块难啃的骨头,他直言不讳,一语便戳中了第九魔王的痛点:“无论本王活得长久与否,本王只认‘蚀星之力’,魔族、魔界,只认‘蚀星之力’。即便是如今老九‘众望所归’,本王的话依旧是如此。” “你!你别不识好歹!” “圣女也不必与本王急眼,本王不过实话实说,有时间与本王着急,倒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得到小魔君身上的‘蚀星之力’吧。哦对,也许,你们现在连找到他都成个问题。” “你少说两句吧。”暮之魔王默默的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很显然人家并不予以理睬。 “本王的意思很简单,想要本王俯首称臣,可以,那便将你所得的‘蚀星之力’展示出来。若是没有,那么很抱歉,此宴,还恕本王不能奉陪了。”尘之魔王起身欲走。 “哦?这么说,兄长是认为本王没有这个资格了?” 第四百九十二章 凯旋的挽歌(13) 第九魔王意味难明的勾起了唇角,微搭的双腿放下,双手平置于腹前,十指相交,指尖有意无意的轻点着,也不知道在规划筹谋于何事。 尘之魔王被他锐利危险的目光盯得浑身不爽,就连手臂上也是暗暗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虽作势要走,却没敢真的迈步离开。 而这一切都被第九魔王收入眼底,讥笑轻视他所谓的固执英勇也不过止步于此而已。 “并非本王所认为,你有没有资格登临魔君之位,魔界之中,自有决断。” “是吗?本王可不这么认为。不如这样,我们来做个赌注如何?”第九魔王藏在面具之下的脸眼眸眯起,上身微微前倾,双手交替于身前,棱角分明的下巴被肤色近乎蓝白的手背抵着,浑身散发着尖锐嚣张且疏离的阴冷气场。 尘之魔王为之一振,只觉着自己从头皮发麻一路麻木到了自己的脚尖,他想,他该怎么去形容眼前的这位同父异母的兄弟呢? 只能说,那家伙的身上,有一种让人极其不安的紧张感,和大多数的魔王都不同,这位……可真的是从修罗场当中逃出来的。 而他的回归也简要的说明了一句话,实力再强有什么用,生存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曾经,你们所有人都将本王当作弃子,甚至想要用本王的性命去牵制天帝。而现在……本王回来了。圣女,你说,家猫和野猫,究竟有什么区别?” 薛梦瑶挺直腰杆,双手环胸,丰满的身材呼之欲出,若真要说其为名副其实的蛇蝎美人,也确实如此。她冷冷的打量了尘之魔王一眼,语气比起尘之魔王方才还要轻蔑不屑数倍:“这区别啊,就在于家猫永远就只能是家猫,而野猫……您若是敢把它给惹急了,他随时都能化身成虎扑上来!啊呜一口把你给啃个精光。 至于家猫啊,那就只有被吃的份了。” 尘之魔王当然听出了这玩笑话里的言外之意,他闷闷的冷了一声,问道:“你想要赌些什么?” “很简单,你不是对本王的作风厌恶良久了吗?眼前就有一个好机会,只要你赌赢了,本王当场让权,并且将之全数转交于你。但若是你输了……顾及到兄长之情,本王恐有私心,这惩罚嘛,还是由圣女来定公正。”第九魔王看向了一旁的薛梦瑶,薛梦瑶会意,莞尔一笑欠身行礼。 尘之魔王被她的笑容搞得一头雾水,只见她面露神秘的拍了拍手,很快,就像是事先准备好了的一般,一群的魔兵抬着一台巨大的绞刑机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薛梦瑶见状,脸上的笑容越发的甜美了起来,她缓步走到了尘之魔王的身侧,步伐轻飘飘的,无声环绕在他的周围,腰肢摇曳,神秘的线条若隐若现,纤纤玉指还在有意无意之间触碰到他的肩。 “本圣女的要求不多,就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殿下,本圣女听说只要食用了魔族的心脏或是魔魂就可以永葆青春。 殿下,您也知道的,美貌对一个女子而言有多大的魅惑力…… 所以,求您,就满足一下小女子的这一个心愿吧。”薛梦瑶的嗓音低沉,魅惑性十足,像极了一位蛊惑心智的魔女。 尘之魔王的精神甚至也出现了片刻的低迷,好在他早知晓圣女的身份皆为人界修炼魔道的女子,与魔界魔族并无瓜葛,这才没有中了她的蛊惑。 他毅然决然的拍开了薛梦瑶的手,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众魔族与魔王们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啪”的声响,紧接着圣女那娇嫩的手腕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下手不轻,就连薛梦瑶本人也被他推倒在地。 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薛梦瑶不怒反笑,眼睛里透出的无数把恨不能把他千刀万剐的尖刀锋芒毕露,却又被她脸上灿烂的笑容一再压入眼底。 第九魔王意味深长的轻笑了一声,眸中只刻画着晦明晦暗的隐忍,他语调轻松的对薛梦瑶说:“圣女,怎么能对魔王殿下如此无理呢?这场赌局的胜负,都尚未见着分晓呢。 兄长莫急,本王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绝对不会为难与你。 本王的条件很简单,兄长也知道的,在场之中,兄长若是能够找出一位支持兄长者,本王立即退位让权,反之。 兄长若是真的输了,本王就先替圣女好生谢过兄长的魔魂了。” 第九魔王在说这话的时候有多自信,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有多嚣张,尘之魔王原以为自己还是有些胜算的。 殊不知,在他朝着在场的众多魔族投去目光的时候,那些与他视线上略微有点交集的魔族立刻在第一时间就转过了头。 一个一个,皆是如此。 尘之魔王心知肚明,苦不堪言。 结果,可想而知。 “你们都傻了吗?难道真的就这样看着他违背魔界制定的继承法则,枉顾老魔君的嘱托夺取魔君之位?”尘之魔王大声质问起来,而在听到他的话后,有的魔族漠不关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的魔族窃窃私语,懒得搭理埋头玩乐,还有的魔族甚至已经开始商讨起下一餐的膳食该去何地改善…… 尘之魔王怒不可遏的把这些都收入眼里,就连刚才拉他的暮之魔王,在与他对视之时,也是快速的就避开了视线。那态度,仿佛眼前的尘之魔王就是个人见人倒霉的瘟疫似的。 “所以,你当真不站出来?”尘之魔王不甘心,还多问了一遍。 他的兄弟啊,即便这魔界之中没有多少亲情温暖,但是好歹也看在同胞一场的份上,他是怎么忍心得住眼看着自己白白送死的? 而他得到的,只有暮之魔王的反问:“你以为三哥为何没来,或者说是来不了?醒醒吧,这里……魔君殿,早就已经全都是他们的人了。”暮之魔王的声音不大,字句清晰回荡在魔殿之中,换来的除了一片无声的沉默以外,就只有魔族圣女薛梦瑶嚣张跋得以的笑声。 第四百九十三章 凯旋的挽歌(14) “哈哈哈——哈哈哈——要本圣女说,尘之魔王似乎都还没有搞清楚情况呢,居然如此冒昧的就赶来赴宴了,难道说,您到现在都还在抱着,魔界就是您家这种荒唐滑稽的幻想吗?”薛梦瑶掩面而笑,一番话便让场下的尘之魔王羞愧万分的低下了高傲的头。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了,他居然还妄想着在别人的地盘上策反别人的手下,而且还是当着人家主子的面。 也许,在刚才那些窃窃私语之辈看来,他的行为,与一个气急败坏的跳梁小丑无异吧。 “笑话,看够了吗?” “哎呀呀~魔王大人生气了呢?尘之魔王声名在外,应当不会与我一介小女子计较耍赖的吧?” “那是自然,兄长,本王就先在此替属下谢过,兄长的慷慨解囊了。”第九魔王装模作样的拱了拱手,尘之魔王转身就逃,可现在哪里还有逃跑的机会,魔君殿的周围早就已经被布下了天罗地网。 更何况,以他的实力,又没带兵将守卫跟随,是根本不可能脱困的。 用不了多久,尘之魔王很快的就又被人给押了回来,他挣扎无果,只觉得丢脸至极。脑袋里也是一团浆糊,他就不明白了,自己今日是脑子进水了还是如何,居然还明知赴会,淌入到了这场该死的鸿门宴中来。 “殿下果然神机妙算,这绞刑架留着,总会有些不长脑子的愣头青喜欢玩单刀赴会。”薛梦瑶十分满意的凑到了尘之魔王的跟前,眼神阴狠的瞪着他,抬手就捏住了他的脸颊。 “不好好整治一番,总让外人觉得我们魔界不过一力可破之城,岂不丢脸?” “呵!说的也是,本圣女可从来都不喜欢报隔夜的仇啊。”薛梦瑶冷笑一声,捏着尘之魔王脸颊的手都才刚放开,另一只手便毫不客气的高高扬起,一巴掌就朝着尘之魔王的右脸上扇了过去!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空旷的魔君殿里回响,古往今来,这可是第一位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魔王们能够作出此等逾距举动的圣女! 一时间,只负责观看吃瓜的魔族们都惊愕的瞪大了双眼,简直有些难以相信眼前的这一幕。 薛梦瑶因为仗着第九魔王的撑腰,再加上其掌管的第五魔王的魔殿,在魔界之中,也是一位实力与地位皆不容小觑的存在。 然而,等到魔族们反应过来之时,它们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流言之中那个所谓依靠美貌与身体上位的魔族圣女,,已经成长强大成为了一个他们只能仰望尊敬的存在。 “你,你!你简直放肆!”尘之魔王自然是没有被这一巴掌给扇晕过去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感觉自己还不如早点死在围捕之时好。 他还以为看在手足之情的份上,已经大权在握的第九魔王多多少少也会对他留情一点,至少不至于伤及他的性命。可是一看眼前这架势,这死娘们公报私仇,其实都是第九一直在背后默许的。 这个混小子,到底有没有良心的?居然这样对待自己的兄长,实在是太过分了! “放不放肆,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薛梦瑶娇妹一笑,俯下身凑在尘之魔王的耳畔说道:“魔王大人知道薛梦婷是怎么死的吗?” 一说到薛梦婷,尘之魔王这才想起来了,他本就对圣女选拔一事极少涉足,但是对于这位薛梦婷却印象极好。 不,应该说,在几乎所有魔王的看来,努力,上进,有远见有天赋的薛梦婷留给他们的印象都很好,也是诸多圣女之中唯一一位能够叫上名号的。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尘之魔王忽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要知道曾经魔族圣女们皆是以薛梦婷为首,而今唯一存活留下的圣女便只有薛梦瑶一个,其背后的种种原因,光是肤浅的猜测上一样,就足以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本圣女只是想说,本圣女在手刃她之前,可看到了不少有关于她的过去。不知道尘之魔王大人还记不记得,在薛梦婷在你面前故意提起本圣女处处与她作对、处处惹事碍事的时候,魔王大人可是如何回答的?” 尘之魔王被问得冷汗直流,他当然知道,也正是因为回想到了而脸上色惨白,而他的嘴上却还在倔强的否认说道:“本王哪里记得?本王本就事物繁忙,对圣女之事不感兴趣。” “哦?是吗?魔王大人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不过魔王对圣女不感兴趣,但对于至阴之体,一定会十分感兴趣的。本圣女说的对吗?”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呢?哦,对了~因为本圣女费劲千辛万苦啊,好不容易才把她的血肉一寸一寸给通通吞食而下。说起来,美丽的女子的肉质果然很鲜嫩,虽然那小贱人不过是个千人骑,万人枕的脏货,但是只要能够变强,本圣女什么都可以做。” 薛梦瑶的眸子里散发出了嗜血的光,她看着尘之魔王鲜活诱人的脖颈,情不自禁的就伸出了舌头舔舐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那目不转睛的直勾勾的眼神,就像是在盯着一只已经到了自己的嘴边,就差商榷烹煮方式的食物。 这种最为原始的捕食冲动唤醒了薛梦瑶心底最深处的渴望,而尘之魔王只是越发的感觉到了害怕了,他明显的察觉到了自己的生命正在面临着的威胁,只是立下赌注的他已经无能为力。 “薛梦瑶,本王与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魔王大人何必自欺欺人呢?当初要不是你听了薛梦婷那个小贱人的话,本圣女又何故遭此一劫?”薛梦瑶揪着尘之魔王衣襟的手指极其用力,指甲甚至都隔着衣襟刺入了对方的肉里。 她的指尖缓缓滑过自己脑袋上被秀发掩盖的伤疤之后,低声在尘之魔王的耳畔说道:“拜您所赐,好在梦瑶命大,没在那一次的算计当中就毁了容……咯咯咯~否则,我哪儿能等到今天啊?! 你放心,魔王大人,小女子一定会好好的、好好的利用您仅有的一颗魔魂的。” 第四百九十四章 往事不堪回首(薛梦瑶篇) “把衣服穿上,从偏殿的后门走,别再让本王看到你。”翻云覆雨过后,男人冷漠的字句就像是冰冷的针刺进了她的心里。 薛梦瑶的指尖泛白,死死的攥着手里揉成一团褶皱的衣料,欲言又止的屈辱样子印入了男人的眼底。 她甚至为了取悦于他,选择了一条自己最为厌恶的血红色长裙。 第五、血之魔王……她心知,只要得到了这个男人,无论是身还是心,她都距离操控第五魔宫的目标更近一步。 “殿下,我并非另有所图。”薛梦瑶讪讪开口,她还想要再去试探他,可是下一秒,她就被男人给无情的锁住了咽喉,男人十分粗鲁的把她压在了床边。 血之魔王对上了她挣扎求饶的目光,他的手印按在了她脖颈鲜红才刚刚结痂的血洞之上,疼痛感让她叫出了声,泪眼朦胧,而迎面而来的,却是男人残酷又无情的几个耳光。 “薛梦瑶,你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在本王的食物里参了血。你分明知道,本王在近年内碰不得血。”他低吼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恨不能将她撕扯得粉碎,再不济就这样掐着她的脖颈狠狠地弄死她,可是一样到自己此后吸血时再无品质上乘的新鲜血液,他还是忍下了脑海里的这个冲动。 早在长留离去之时,第五魔王就他的伤势已经作出了诊断并配备好了最佳的治疗方案,只是,这一切,都从这个该死的女人回到圣女殿之后改变了。 她先是心狠手辣的杀害了薛梦婷以及众多一同作战,同生共死的姐妹,紧接着又把矛头调转指向了正在养伤期间的他。也许在杀死他之后,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还不指定要作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呢。 至少,为了魔界的安宁,他必须要把这个小贱人给控制住。 “殿下,我实在不知,更不知道那食物当中是如何掺杂的血,或许、或许是我从战受伤了,只着急忙慌的服侍着殿下,忘了自己手染鲜血一事。” “你觉得你的鬼话,本王还会再相信吗?你的这位幕后主使实在是不太高明,这么低级的手段,是生怕本王不知道吗?” “咳咳……”薛梦瑶被他掐得喘不上气来,一边剧烈的咳嗽着,还在一边努力的想要向他解释:“殿下,我追随殿下至此,所求并无,只希望殿下能够高抬贵手把我留在身边,以报答您的提携之情。 殿下,求你……您若是不信的话,梦瑶愿意为您付出一切,即便是成为您的血奴,也可以……” “呵?”血之魔王冷笑了一声,眼神冰冷的看着她,问道:“就凭你?你配吗?能够陪伴本王一生的,永远就只有本王的王妃。而你,怎么看都不配。” 字句扎心刺骨的进入了薛梦瑶的耳朵里,薛梦瑶苦乐自知的笑了笑,却是很明显的皮笑肉不笑的那种。 她知道血之魔王是在报复她,他知道她喜欢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而他,之所以既不作任何的回应也不拒绝,就是因为想要利用她的痴情骗取她的忠心,好方便于自己使唤和利用她。 说到底,最后她也只不过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以随时被利用,也可以随时被抛弃的无用傀儡而已。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培养训练的重点,一直都放在薛梦婷那个自视清高的贱人身上,从来都没有、从来都没有在乎过她。 “你知道吗?”薛梦瑶见他发泄完了心底的怒气,松开了掐着她纤细脖颈的手。她坐起身来,慢条斯理的穿起自己华丽的衣物,轻声细语的对他说道:“其实,若是你同意的话,我可以放弃我的计划,就永远只陪在你的身边,做一个身份卑贱的血奴。 不过现在看来,我的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实在是太可笑了,我也觉着自己可笑。但是没有关系的……殿下,只要您还需要我的血,只需要唤人来告知我一声,我一定会在第一时间里赶过来。 无论多远,无论我在做些什么。” 血之魔王并没有多大的耐心去听,对于他而言,薛梦瑶这样表面痴情的小圣女,在圣女殿之中其实一抓一大把,要真让她们为了爱做些什么,不说别的,就让她们毁容,她们之中十之十二都做不到。 所以,说什么喜欢、崇拜,都只不过是虚伪的幌子而已。 更何况,区区人类,怎么有资格座上魔王王妃的宝座呢?简直是痴人说梦。 薛梦瑶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裳,她起身出门,在进入宽敞的走廊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血之魔王所说的,选择了较为偏僻平时又没有什么人来往的小路。 浑身上下都痛得要命,尤其是脖颈处因为被吸食鲜血而留下的两个咬痕极深的血洞灼痛难忍。 她一再的想要用自己的手指甲去挠,但是还几次手腕都已经抬起过了肩头,却丧失了再去抓挠的勇气。 她对自己的说,算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抓挠只会让结痂的伤口变得更难看甚至留疤。 也许他说的对,自己只不过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凡人,要不是侥幸学会了一点魔道作基础,自己在诸多魔族圣女当中根本排不上名。 想要与他相伴一生,无论是以怎样卑微低贱的身份,其实对于她而言,都太过奢靡了。 可是,她又算什么呢?那个已经死去了的薛梦婷,又算什么呢?他连在梦里都对那个女人依依不舍,她究竟有什么好的?魔界的魔王们都被她给迷的神魂颠倒。 “下一次深夜出来的时候,记得最好多带件衣裳。”磁性低沉的嗓音落下,薛梦瑶没有回头,在她身后笼罩而来拥抱住她的黑雾里,出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形黑影,黑影上前,一把把她拥在了怀里。 看似举止亲密,其实,他只是单纯的站在她的后面为她系好披风的绳结。 连他也是在利用她。 薛梦瑶的身上转暖,可是心里依旧是凉的,她知道,她都知道。 她可以不在乎,但是,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怀揣着目的的来对她好。她害怕、她真的害怕哪一天,再这个样子下去的话,自己会绷不住。 因为那些困境里所有的温柔,她都傻傻的给当真了。 第四百九十五章 回首尽是萧瑟(薛梦瑶篇) “魔王殿下们,都喜欢玩这种无聊的把戏吗?”薛梦瑶将披在自己肩上的披风裹紧了些,言行不一的举动也恰恰的表明了她此刻复杂的内心。 “你做得很好。”黑影再一次的靠近了她,这一次并不是惹人误会的披衣,而是实实在在的从身后抱住了她,把她的脑袋按在了自己宽厚的怀里。而薛梦瑶只是不为所动,她怔怔的睁着眼,表情麻木。 她知道眼前的男人想要的是什么,无非是从她的口中套出有关于血之魔王的情报罢了。 “他最近变得越来越暴躁,也许他就快要发现了,我的血里有致幻的药物,他今天差点就动手杀了我。” 黑影瞥见了印在她脖颈上的伤痕,环着她的手放松了几分,低声在她的耳边呢喃道:“那就继续下去,让他永远都离不开你,你心里面最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别回避了,本王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追随老五,哼,很响亮的算盘。” “谁?!谁在那边——”轻哼声引起了巡逻魔兵的注意,眼看着对方手里提着的光亮不断地朝着她们的方向靠近,贴在薛梦瑶身后的那团黑影缓缓扭曲,最后融入了角落潮湿的黑暗当中。 薛梦瑶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衣衫微敞,露出了一条摄人心魄的沟壑,她闭上眼睛假装虚弱昏迷的往路边一倒。很快,一道刺眼的光线就从不远处投射了过来。 魔族巡察的士兵疑惑不已的眼神随着光线打量扫视,最后落在了薛梦瑶的身上,女子衣襟微敞,衣着凌乱,从她身上青紫的痕迹中不难猜测到她刚刚才经历过的一切。巡逻者哪里想到自己一直预防着危险,入目看到的却是如此一番风月美景,他的手顿了顿,视线停留在了女人雪白的肌肤上。 淫晦贪婪地笑声在小路上响起,躲在暗处的魔王不动声色的瞧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不为所动。 魔兵把幽暗的灯笼放在了脚边,摩拳擦掌的朝着昏迷的女人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他还一边解开了自己衣裳的领口。 在魔界,这样的好事并不少见,但是不同的是对方可是魔族的圣女。虽然不若第五魔王身边的大红人薛梦婷,但他不挑食啊,圣女的姿色那个个都是顶天的,随便一位,只要能够给他一夜春风逍遥度,又何须问柳留花名。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不断靠近,薛梦瑶神情痛苦难受的皱了皱眉头,对方先是警惕的犹豫了一下,紧接着还是色心大于戒心,朝着倒在地上的薛梦瑶就扑了过去。 而预料之中的袭击并没有达成,反而是在他张开双臂的一瞬间,薛梦瑶就像是一只扮演羊羔的狩猎者一般,骤然睁开了自己猩红的眼睛,凶狠的眼里满是血色。 赤眸仅在魔兵的眼前闪过了一瞬,紧接着衣裳方解的魔兵就遭遇到了袭击,刺痛感自脖颈处传来,他拼命挣扎,一手死死的揪住了对方的头发,一手握拳朝着对方的小腹砸去。 “唔……”薛梦瑶强忍着痛意,整个人缱绻而上的姿势就像一只盘踞的毒蛇,在紧紧咬住它的猎物之后,非死绝不松口。 “啊啊啊……”倒霉的魔族士兵的惨叫不绝于耳,薛梦瑶继续咬牙坚持,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她就已经把男人身体里的血液给吸食了个精光。 不止如此,随着她的不断吞噬,男人的脸色逐渐枯黄,就连身体也呈现出了一种树木的苍老之感。 一刻钟过后,好端端鲜活的士兵就已经化作了一具枯骨。 藏在黑雾里的男人还在事不关己的说着风凉话,薛梦瑶全当做没听见,她擦拭去嘴角的血迹。在月光映照下,她白皙的脸颊更显苍白,唇红似血鲜红迷人。 “勇气、智力与美貌,这是我们魔族千万年来最引以为傲的资本与长处,好好学吧,你距离成魔的道路,还很遥远。” 成为魔族,就可以变强了么? 强者,便可以为所欲为,畅所欲言,爱自己所爱,杀自己所恨了么? “殿下,我自己能走。”薛梦瑶伸手推开了黑影搀扶着她的手,移步上前,尽管身体虚弱到要依靠着墙边才能勉强寻找,她还是狠心的回绝了第九魔王的相助。 她在心里不断的告诉自己,这是第二个,薛梦瑶,只要你还不努力,还无法真正的变强,那么继第五魔王血之魔王、第九魔王星之魔王以后,还会有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甚至第七位,处心积虑的想要利用你,把你拉拢成为自己最忠心的手下的执权者出现…… 而你,若是无法强大到足以击溃他们,你就只会一次又一次的被这些争权的上位者给踩在脚下。 “其实你的心里明白,是利用、或者是真的感情,连你自己都已经分不清了。 管他那么多做什么呢?真心关心也罢,收买人心也罢,只要被关心关切到的时候,你自己是享受着的,这就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血之魔王可不会领你的这份情谊,一旦他知道你给他下毒之事,他定会与你对质,杀你恨你,恨你入骨的。” “你还是什么都听到了。”薛梦瑶自认倒霉的淡淡说道。 “即便是再私密的空间,在本王的眼里,也无躲藏的可能。别忘了,本王最大的本领便是吞噬,就算是空间之力,又能如何呢? 不过本王不会怪你,更不会对你动手,孰是孰非,关于自己的利弊拿捏这一点,你应当要比本王清楚。 老五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他的眼中只有薛梦婷,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 既然,他已无心向明月,那么你这一轮明月,又何必去看顾他一条肮脏不起眼的沟渠呢。 只有跟着本王,你的努力,才能等比例的兑换成理想。” 作者:不知不觉就写了两章了,声明一下,这里的剧情并不是作者偏爱,而是这个角色本身的色彩不够浓重,需要再添加上几章戏份。虽然说是反派,但是依靠着自己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反派应该也不那么招人反感吧,手段是低俗了些,总之,雅俗共赏吧,总是一直看主角团那边的戏份也容易腻。 第四百九十六章 凯旋的挽歌(15) “圣女殿下。”魔界圣女殿的侍女来报,“按照您所吩咐的,尘之魔王座下的领地,已经尽数归属到了圣女殿的领辖之中。” 这边还在看着尘之魔王被执以处刑的经过,那边圣女殿刚递上来的新鲜热乎的情报就已经让在座的不少魔族炸开了锅。 这魔界,看样子,是真的要变天了啊。 暮之魔王抬头观望,在乌云的笼罩之下,魔界的天空只见一片暗沉。也罢,反正这片天空也从无拨云见日晴空万里的时候。 他对当下的局势全已了然,而只有尘之魔王那个笨蛋,才会在众心所向之时站出来自讨苦吃。 尘之魔王责备他怯懦不出,却殊不知,这端倪种种,其实都只不过是得胜者许下的玩笑话罢了。 结果很简单,即便是他选择站了出来,恼羞成怒之下的第九魔王也只会出尔反尔的将他们给一并处死。 执权者想要借此试探是否有异心之众,而入局者却傻傻的痴迷天真不已。呵!可笑哉可笑,且试问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上位者愿意把刚到手的王位宝座拱手相让? 经由三言两语便如此异想天开,唯一的下场就只有一个出局。 “圣女殿下。”行刑台前的小士兵把一颗血淋淋的心脏盛放在托盘里,送到了她的面前。 薛梦瑶笑颜如花,葱白玉指缓缓的抬起,落在了那小侍卫的手背上。小侍卫许是年少无知,在看到薛梦瑶朝着他笑的时候,竟有些腼腆害羞的脸红了起来。 “小子,见过魔族的魔魂吗?”薛梦瑶轻声细语的温柔仿佛就萦绕在他的耳畔,光是远远的听着,都有不少的魔族觉着心头发痒,更别说是眼前这位不经人事的少年郎了。 “没见过,但是我听我娘说,魔族的魔魂都藏在心脏里。”少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稚嫩,他虽在魔界之中,却生得白净,所以薛梦瑶才止不住的想要与他多说上两句。 “真聪明。”薛梦瑶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那你能帮本圣女取出来吗?只要你帮了本圣女这个小忙,本圣女就答应你的一个要求,你觉得如何呀?” 小侍卫被说的心花荡漾,当即就欣喜的追问说:“那,那无论我提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自然,在本圣女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你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呀?” “我、我……”小侍卫被她勾人的眼神瞧得脸颊发烫,嘴里也开始打结结巴了起来,他听着周围的一群魔族在跟着起哄,心跳的也越发的快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越发嚣张的魔族的嘴里也开始逐渐吐出了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别说是小侍卫了,就连薛梦瑶听着都觉得不适。 “我想要跟在圣女殿下的身边,可以吗?”小侍卫在一群魔族的怂恿之下,却说出最没胆力与勇气的话,他听得见身后传来的辱骂声与唾弃声,可是他充耳不闻,澄澈的眼里带着一抹对着纯粹美好的渴望与向往。 薛梦瑶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着他抬起脸对上自己的视线。 她何其的眼熟啊,曾经她也拥有着一双这般清澈无暇的眼,眼睛里满是期许与期待,期待着当时她眼前的男人能够给予她不一样的未来。 可是她等到的,却永远都只有利用与背叛。 也对,魔界之中,多的不过是利益贪婪,哪有那么多的真心换真心呢?单纯与真诚,在这里,换来的就只有欺负与出卖。 “当然可以啊。”薛梦瑶朝他眨了眨眼,对他说:“动手吧,只要你帮本圣女把尘之魔王心脏里的魔魂取出来,你就是本圣女的贴身侍卫了。” 她指着托盘里盛放着的沾满魔气的心脏,而他寻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动了动自己略显苍白的手指。 “圣女殿下,此言当真?”他并不知道取出魔魂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只知道,这个过程应当不会轻松。 “自然,你若是不信的话,本圣女可以当众立誓。”说着,薛梦瑶就在他惊讶的目光的注视下说完了一个简短又狠毒的誓言。 本意只想试探的小侍卫连阻拦都来不及阻拦,就被她的这一番举动给搞得不得不为之动容了。 “……好,殿下,请您稍等。”小侍卫就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把浑身的魔力都聚集到了自己的手掌,他毫不犹豫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着托盘上那颗安放着的活跃的心脏狠狠抓去! 有人无意间看向了坐在魔君高座之上的第九魔王的方向,只见他饶有兴致的靠在椅背上,身体微摊,整个人都呈现出了一种十分轻松的姿态,似乎正在全身心的投入,全神贯注的只管看戏一般。 只不过他的围观,是没有丝毫紧张感可言的。 在年轻气盛的小侍卫一手抓住了心脏之时,薛梦瑶的美眸一凝,立即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托盘上面的魔心之上。 而那倒霉无辜的小侍卫,却在抓住魔王之心的第一时间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喊。魔王死前所有停留淤积的魔力、怨力皆汇聚于此,在接触到了它的第一个目标之后,它们自然气势汹涌,尤其是在遇上对面只是魔界的一个无名小卒之时,它们复仇的气焰也变得越发的嚣张起来。 “咯咯咯——”薛梦瑶刺耳的银铃笑声与小侍卫的惨叫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她看着他,就那么瞧着他痛苦不堪痛不欲生的可怜样子,笑得自己的视线都逐渐模糊。 ——这就是代价,这就是年少单纯、无知的代价。 她在升腾起的幽蓝色火光之下,笑着他,同时也是在嘲笑着以前的自己。 她是多么同情他啊,同情一开始被拽入魔坑的自己,那个时候,她也像他这般单纯,仅仅只是对方的两三下挤眉弄眼就把她弄得心绪乱飞。 但是同情,并不意味着拯救,她心知她救不了他。 她更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助这个蠢货小子,早一点了结这受人玩弄操控的命运生命。 她不需要谁理解,也不需要谁谅解,她就这么大笑着,眼睁睁的看着上一刻还在对着她忠心耿耿的小侍卫,被魔王之心上的复仇之火给焚身灼烧。 烧吧,烧死好了,只是可惜能烧死的只有他,却烧不死曾经愚蠢的自己。 第四百九十七章 凯旋的挽歌(16) 小侍卫的鲜血溅在了她的脸上,她不为所动的伸手擦拭,笑声也逐渐的小了。她冷眼看着那个倒地的蠢货,居然在奄奄一息之际,还在试图的想要从魔王之心里去拨弄取出晶核。 她蹲下身,轻声问道:“着急忙慌找死的小侍卫,你有这么为别人拼过命吗?” 小侍卫脸色惨白,手指鲜血淋漓,遭遇反噬的他就像是浑身尽数被刀山给洗涤过了一遍一样,皮开肉绽伤势严重的吓人。而那颗魔王之心之中蕴含的魔力还在不断的摧残与折磨着他,他之所以不昏迷,全然不过靠着一口气与自己的毅力罢了。 薛梦瑶既惊讶于他的执着至此,又对此情况表示毫不意外。 她还记得,在她流落街头孤苦无依的时候,是血之魔王找到了她。那个浑身都散发着血腥气味的银发男人,一举一动间却牵引着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女的心。 她就这样被他随手施舍的好处以及三言两语收买,在他的一声声称赞当中得意忘形,因为他的一句话,她与恶狼争夺角逐,只为从狼腹中找到他口中的所谓的重要的东西。 她一次次的在他的甜言蜜语之中迷失自我,甚至还奢望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成为他的王妃,他独一无二的另一半。 可是造化弄人,这个美好故事的开端,终于也迎来了它残酷无比的结尾。 而今,一模一样的惨剧,再一次的摆放在了她的面前,命运等着她作出选择,而她自己也给出了选择。 她怎么能动恻隐之中呢?她又怎么能有恻隐之心呢? 前有群狼围观,后又猛虎傲视,她不过是处于夹缝之中生存,力图自保也只能自保的普通人而已。 “没……没有,姐姐,你是……第一个……”虚弱无力的字句自小侍卫的口中发出,他看向了薛梦瑶,澄澈的眼眸逐渐浑浊,求饶求助的意思已经十分的明显。 薛梦瑶没有留情,一脚就踢开了他抓着自己脚踝的手,极其嫌弃的往身后一退,双手环抱于胸前说道:“别恶心本圣女了好吗?本圣女可没有你这么年轻的弟弟,你该不会真以为凭借着三言两语就有资格与本圣女一同上桌吃饭了吧?说出来还真是笑话!” “求、求你……我好痛苦……”小侍卫咬了咬嘴唇,心痛与难过都写在了脸上,也行他并不明白,上一刻还笑脸相迎的女人,为何只在顷刻之间,就能轻而易举的变换上另一张脸。 他只知道,眼前他唯一可以求助的,就只有眼前的这个女人,不论她背弃誓言约定与否,只要他还想活着,就必须指望着她出手相救。 “你看着本圣女做什么?好好的一张脸,怎么就偏偏露出了一副讨好的忠犬的表情呢?还是说,你想要本圣女行行好,直接赏你一个痛快啊?” 薛梦瑶的公然食言,在场之中却没有一个人指出,她已经把嚣张跋扈上演到了极致。 因为她知道,她越是表现的凌厉骇人,就越是代表着第九魔王的势力在魔界有多嚣张,只要第九魔王不亲自开口制止,那么,无论她做了些什么恶事恶行,也都不为过。 而且,她现在所做的这些,不都正是第九魔王想要看到的么? 算计至此,就连她对他效力多日之情,也全然不顾么? “薛梦瑶,你……你这个大骗子……你这个贱女人……”迟迟等不到薛梦瑶出手,少年的语气也逐渐从哀求转变成了谩骂,她一次又一次的刷新自己在少年心里的下限,一次又一次的让少年对她的印象改观。 每当他还在找理由给她的无耻行为开脱的时候,她总能继续往自己的身上再泼脏水。 直到等到他脏话出口之时,薛梦瑶的心里却不知为何的松了一口气。 好,很好,只要恨她就对了,她本就是这个一个自私自利无情的女人啊。 她没有同情心,没有怜悯心,更不会因为遇到个经历与自己相似的人便诱发心底最深处的恻隐……所以,这就是,第九魔王,你想要看到的吗? 一个真正有你一手调教而成的,真正的,恶魔。 “我知道你,是断然不会再出手救我的了……咳咳……是我自己,看走了眼,既然……既然如此,那你便出手,杀了我吧。也好过像现在这样……让我解脱。”遍体鳞伤的小侍卫,看向她的眼中只有仇恨与失望,在反噬的痛苦的折磨之下,他终于作出了妥协。 可是薛梦瑶却依旧还不让步,指着他手心里被他取出了一半的晶核说道:“我们一开始就约定好了的,本圣女可是发过毒誓的,想要满足你的要求,你就必须得要先把魔王之心里面的晶核给取出来 。魔魂就藏在这晶核之中,你不动手,你要本圣女怎么帮你啊? 这么多人瞧着,本圣女就算宽宏大量不计较你临时临头更换要求的事,至少,你也得帮本圣女把晶核给取出来吧?” “薛梦瑶,你!”小侍卫气得咬牙切齿,他愤愤的指着薛梦瑶那张绝美妖媚的脸,同时也在心里愤慨着自己怎么当初就偏偏为情所惑。 “本圣女这要求不过分吧?在场之中的所有人可是都能作证的,不信的话,你也可以问魔王殿下啊~”薛梦瑶此言才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第九魔王的身上,大家这才发现,一直以来都斤斤计较吹毛求疵的第九魔王,却安静沉默得出奇。 若非是薛梦瑶作为魔族圣女亲自开口询问第九魔王的意见,只怕在场之中,便再也没有人敢与其搭话了。 “圣女所言有理,我们虽未魔族,却不可无法无度,否则,岂不是让一直唾弃嘲笑我们的外界给调侃了去,以为我魔界真就如此混沌不堪。” 既然第九魔王殿下都已经发话了,原本叽叽喳喳各执己见的诸位魔族也纷纷安静了下去,思索了一番,他们也觉着魔王殿下此言有理。其实也不过是趋炎附势罢了。 “你们……这一群乌合之众……” 第四百九十八章 凯旋的挽歌(17) “废话这么多干嘛?想死可以,早点完成你的任务,本圣女就让你解脱。能够为圣女殿而亡,也算是你的无上殊荣了。”薛梦瑶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她没了耐心,朝着身边的魔族使了一个眼色,便头也不回的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 “如此好戏,圣女不妨好好看看?”第九魔王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已经出声打断了她,他啼笑皆非眼神讥讽的瞧着薛梦瑶,锐利的穿透感极强的目光,就仿佛在对视上的一瞬间刺穿进了薛梦瑶的灵魂深处一般。 她甚至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因为突如其来恐怖的凝视在战栗,就连心跳也慢了半拍。 第九魔王在警告她,戏台搭建好戏上演之时,他怎么可能会允许她就这么轻易的离场? 不是她不想置身事外,而是在发觉之时,就连她自己也已经深陷于棋局之中,无法自救了。 薛梦瑶朝着第九魔王的方向看去,她先是木讷的点了点头,缓缓的转过了身。脸上的笑意渐起,只是那尴尬的笑容挂在她如花似玉的脸上,却是比哭了的还要难看。 小侍卫的脸已经因为疼痛彻底的扭曲到了极致,他完全顾不上自己狼狈的形象,如困兽于捕兽陷阱之中的最后哀嚎与怒吼。 他是倔强的,带着魔族特有的骨气与勇敢,在知道自己只剩下死亡一个结果之后,他紧紧握着魔王之心的手既没有松开,也始终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这,便是他对于无端的戏弄的无声的抗争。 薛梦瑶见状蹙起了眉,她并不关心别人的死活,尤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魔族小侍卫,但是她也绝不容许因此影响了自己在魔界之中的影响与地位。 要知道,她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第九魔王给予的,只要他乐意,她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失去一切,坠入一个永无翻身机会的死亡低谷。 在追随第九魔王的这些年来,她在魔界张扬跋扈,先前更是为了避免第九魔王的身份与行踪暴露,把他犯下的罪过也一并给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一旦第九魔王把她当作一枚弃子,那么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只能说,比起曾经的薛梦婷,那下场悲惨的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所以,她不能输,她只能一直前进着,毫不回头绝不犹豫的往前奔跑。因为,她的身后,就是无底的深渊。她必须,无时无刻的在第九魔王的面前,展现她所拥有的价值,如此,以图自保。 “怎么?还视死如归起来了?”薛梦瑶走到了小侍卫的跟前,用自己的脚尖挑起了他被鲜血与汗液打湿的下巴,拧着柳眉认真的打量起他来,“好像我们的尘之魔王殿下不太给力啊,临死之际的反扑,就连反噬的程度也就仅仅如此吗?” “你……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我是不会……不会再为你卖命的……薛梦瑶,你别做梦了……”断断续续的言语从小侍卫的口中说出,薛梦瑶只依稀听了一个大概,她不在乎过程,她只要结果。 而这个小侍卫就是一根难啃的骨头,他只要乖乖的听她的话,好好的把魔王之心里面的晶核给取出来,除了丧命之外,还不是什么事都没有? 她很仁慈的,至少薛梦瑶自己这么认为,在利用完别人之后,她至少会赏给人家一个痛快。 “小子,你姑且竖起耳朵给本圣女听好了。本圣女现在就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壮烈牺牲为本圣女取出这晶核,要么,本圣女就好好的让你尝一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在薛梦瑶恶狠狠说话间,她扬起的指尖之上缓缓的爬上了一只长相凶残的蛊虫,狂暴的红色外壳,双颊分别长出两只弯曲而凶残触钳。 驭蛊,关于这点,她也很在行。 “你……你想要做什么……” “还真是硬骨头,傻小子,你可听说过替身蛊?替身蛊原为情蛊,乃是蛊族以特殊的秘法驯养而成,而驯养过程留下的失败品,就是这噬情蛊。 本圣女知道你现在一定恨透了本圣女,无妨,你的恨意正好能够成为这蛊虫最好的养料,它最喜欢的,就是你们这些恨而不得的蠢货不甘的眼珠了。 你放心,它不会让你死得太快的,它会一点一点的慢慢平常你的痛苦。 在从眼部钻入之后,此蛊虫会继续钻洞进入你的大脑,紧接着一路往下,吞食血肉骨髓直至心脏,这过程中的疼痛,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且一旦噬情蛊破坏了你的食管声带,你会可怜到连呼喊就喊不出来。视觉、听觉、嗅觉一一消失,最后连求饶哭喊都做不到。 本圣女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帮本圣女取晶核,否则……这蛊虫,本圣女今日正好可以借你的身体来试试它的威力了。” 然而尽管薛梦瑶都已经威胁到了这个份上,承受着反噬之苦的小侍卫依旧没有妥协的意思,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吭吭出声。 魔王之心的反噬一时半会儿的还要不了他的小命,但是他宁愿就这么干耗着,也绝不会让薛梦瑶如愿以偿。 薛梦瑶等了一会儿,在魔族的目光注视之下,她当然也知道自己不能够继续这么拖下去了,于是她冷了脸,声音严厉的对着小侍卫说道:“好,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本圣女就让你好好瞧瞧看,本圣女的手段!” 说完,她半蹲下身,一手捏住了少年皮开肉绽伤痕遍布的脸颊,另一只手把指尖的蛊虫朝着少年的左眼直直按去。 所有围观的魔族都兴奋的瞪大了眼,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周围肆意的弥漫,但薛梦瑶却从他们的眼中瞧见了如狼似虎的兴奋凶光。 这就是一群崇拜着残酷与血腥的怪物,她置身于他们其中,显得是多么的孤立无援与格格不入。 薛梦瑶的指尖在颤抖,她分不清是因为少年痛苦的颤动带动了她的手指,还是因为自己发自心底的恐惧与不安。 第四百九十九章 凯旋的挽歌(18) 恐惧自己会被这暗无天日的魔界的黑暗所吞噬淹没,不安自己是否也会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最终变成了与这些怪物一般的怪物! “啊啊啊啊——” 少年的惨叫声与薛梦瑶犀利坚定的眼神交汇在了一起,她的手中下了多重的力道,少年抓着她脚踝的手指陷入的力道就有多狠。 眼看着一只蛊虫顺利的钻入了支离破碎的眼球当中,薛梦瑶心底的恶魔也好似被释放出来了一般,她脸上绽放的笑意越来越绚烂,她没有停手,立即对着少年的第一只眼伸出了自己再次唤出蛊虫的手。 而那个性格倔强的小侍卫,终于在第三只蛊虫入体之时,遭受不住疼痛选择了妥协。 ——早这个样子不就得了吗? 尽管眼前的场景再血腥得无法入目,薛梦瑶始终木讷的睁着眼,只是她的眸光失色,神游之间也不知道在想着一些什么。 当下这么多的魔族看着,她又怎么可能闭眼,假装掩耳盗铃呢? 暗红色的血液溅落在她的脸颊上、身上、衣物上,犹如在她的面前绽开了一朵无比血腥鲜艳的花。而薛梦瑶却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在听到小侍卫的求饶声与妥协之后,她还装作依依不舍的收了手。 那些蛊虫自然是没有再取出来的,但是她也没有在塞,而双目失明的小侍卫,就那样在黑暗与痛苦的边缘徘徊中,继续将注意力放在了那颗被他握在心里的魔王之心上。 血肉横飞的手指上露出了森森白骨,也许疼痛到了一定的程度与地步之后,身体会本能的带有一点麻痹的效果吧。 他已经感受不到指尖传来的疼痛了,相比之下,那股钻心的剧痛此时却依然疯狂的在他的身体里游走,疼痛感让他恨不能揭开自己的皮肉与大脑,伸手进去把那该死的不停的在他的脑袋里“呲呲”乱叫的蛊虫给捏死。 可更为恐怖的现实却在告诉他,他最为烦躁讨厌的声响,其实正来自于他的身体血肉,那正是他的血肉被蛊虫啃食所发出的细细碎碎的声响,亦如无能为力间发出的最后的悲鸣…… 一刻钟过后,薛梦瑶故作疲态的打了一个哈欠,而手起刀落结束了小侍卫的生命的魔族士兵冷酷无情的走上前,把自己从小侍卫手中抠得的晶核递到了薛梦瑶的面前,只等着薛梦瑶接手,然后再顺带的夸奖上他两句。 薛梦瑶脸色发白的抬眸看了一眼一脸意犹未尽的第九魔王,沾染着鲜血的玉手从魔族士兵的手中接过那枚美丽又危险的晶核。 从晶核之上,她能够清晰得感受的到尘之魔王明显的愤意与恨意。那种仇恨之感,只差冲破晶核的束缚从中冒出,然后狠狠的一口咬在她的脖颈之上了! 薛梦瑶冷汗直流的回过了神,她心有余悸的握了握手里的晶核,冰凉粘腻的触感令她反胃,而她却摆出了一副妖媚且轻松的模样。 “哟,原来这就是魔王的魔核呀?远远不如本圣女所珍藏的水晶饰品来得讨人欢喜。”她谈笑风生的把晶核往空中一抛,在大步往前走之时,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脚踝一痛。 伤口的刺痛占据了她的神经,在那一刻造成她脑袋的空白。 也正是因为仅仅一秒的停顿,让本该落入她手心里的晶核与她的手指险险擦过,紧接着朝着地面直直坠去! 遭了! 薛梦瑶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连忙去接,不过在场看戏的观众之中,已经有人先她一步,使用了强大的魔力先发制人的把晶核控制的停在了半空。 眼瞧着有惊无险的薛梦瑶好不容易才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伤,不以为意的收回了视线,取了晶核,毫不犹豫的一口吞入了自己的腹中。 “啪啪啪——”带有节奏感的掌声悠哉悠哉的响起,众魔族朝着那声音的源头望去,只看见正襟危坐的第九魔王脸上笑意盈盈。 看样子,他对今时今日薛梦瑶的所有举动都表示非常的满意。 暮之魔王一直默默的看着,遇到不堪入目的场景之时,还是忍不住的伸手挡住了自己的视线。现在,这场所谓的立威闹剧也算是告一段落,他这边好容易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第九魔王就开始‘通告’起他接下来所要执行的所有决策。 此次会议,不是商榷,只是通告,仅此而已。 前面薛梦瑶‘精彩绝伦’的荒唐表演已经让他们哑口无言,暮之魔王哪里还敢再多说上什么? 在商谈之中,他们就像是一个个只知道点头啄米的小鸡,全然没有了半分执权者的傲气与地位。 薛梦瑶悻悻的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之上,旁边的侍女胆怯的递来了毛巾,她接过之后浅浅的擦拭了一番,但是因为血迹几乎都已经凝固在了身上,她一时间没法走开,又很讨厌这种腻腻乎乎的感觉。 于是,她把染着鲜血的毛巾重新丢还到侍女的手上,并且对之下令说:“再去给本圣女拿几条湿毛巾过来。” “是、是。”侍女恭敬的语气里却夹杂着怎么都掩饰不住的颤音,她下意识的就瞟去了一眼,没想到那侍女直接就被她的眼神给吓尿了,下身衣裙泛起了湿意,还不等她开口侍女就已经仓皇失措的逃开了。 侍女以为如此失态的自己必定难逃一劫,却没想到在她迈开步子跑开之后,圣女殿下不仅没有动手,反而是就那么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 薛梦瑶动了动嘴唇,没有再多说些什么,趁着第九魔王谈话的功夫,她撕扯了两块自己身上的布条,给自己手上的脚踝简易的处理包扎了起来。 小侍卫的尸体已经被带走处理了,但是她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被拖拽成长长一条的血迹之上。 目光失神,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也许,她也在想,要是当初自己没能成功的从血之魔王的折磨之下活下来成为魔族圣女,而是与那个小侍卫一样,从一开始得知自己被欺骗与背叛之时就已经死去,就好了。 第五百章 凯旋的挽歌(19) 宴席很快就迎来了尾声,越是期盼着慢些度过的时光,往往反而流逝的越快。虽然脚上的伤势不便于她行走,但是薛梦瑶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无论如何也要离开的时间了。 因为再晚些,她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应付处处刁难的第九魔王。趁着诸位魔王离场的间隙,她此时的离开应当说是最契合时机的,既不会闲得格外的突兀,也不会落单。真是可笑啊,这里的人人都惧怕于她,可她却一次次不得不紧追着人群的步伐。 薛梦瑶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脚上的伤势并没有减慢丝毫她离去的速度,她将高跟踩得咯咯作响,好在周围的场景嘈杂,没有人把她的这一段小杂音放在心上。掠过人群,薛梦瑶很快就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魔族圣女殿。圣女殿紧邻着第五魔王的魔宫,而今,这两处也尽归她所有,被第九魔王划分为了她的领地。 “圣女殿下,要是没有什么事的话,属下先退下了。”搀扶着她的侍女在圣女殿之前止步,薛梦瑶闻声望去,只见那女子的脸色已经发白,低垂的眼帘难掩眼底的心慌与恐惧。 薛梦瑶忍不住的在心中耻笑,曾几何时,这些魔族都还将此地当作寻欢作乐的低俗场所,怎的,如今望而却步踌躇不前了? “你退下吧。”薛梦瑶慢悠悠的答应,在进入圣女殿之后,她还是能依稀的听到远去的侍女发出的松懈下来的长吁声。 很好,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要不了多久,这圣女殿,就真的要更名为魔女殿了。 薛梦瑶何其现实与聪慧,她心知眼下的改变只是一个开始,所有的美景其实都是那个男人让她看到的,只要他一句话,她还是会轻而易举的就失去现有的一切,除非,她真正拥有一股属于自己的势力…… 房门推开,薛梦瑶的思绪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一堵人墙拉回,同时回应她的,是额头撞入硬实的胸膛后传来的疼痛感。 “嘶——”薛梦瑶吃痛的低吟了一声,往身后一退,抬头看向了挡在她去路上的不速之客。而对方像是恭候已久,一张邪魅的脸上噙着笑,扬起的嘴角邪佞迷人,一手就撑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之上。 薛梦瑶慌忙的对视上了他漆黑的眼眸,即便是带着半张恶鬼面具,男人的王者气势也没有半分消减。 他俯身看着薛梦瑶,左手拦住了她的去路,而右手则是毫无征兆的落在了她的肩上,惊得薛梦瑶娇躯一颤。他缓缓靠近,声音低沉暗哑,磁性撩人:“姐姐?呵,圣女还真是会玩,本王竟不知道,魔界何时也兴起了一股颇为立异的新潮。” 薛梦瑶被说得一头雾水,她极力回想,很快就在记忆的片段搜寻了出来这句话,原来不过是她在逗弄那纯情的小侍卫时,那小侍卫对她说的话。 姐姐?呵,连薛梦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这么大的魅力。 没想到别人为了与她套近乎喊的尊称居然也给他记住了,该说这个男人小肚鸡肠呢,还是该说他留意细节。 “不过是已死之人的一句奉承,魔王殿下提这个作甚?”还真是个冤家,她都已经躲得这么远、这么快了,没想到还是被他给揪了出来。 不对,应该说他早就知道她会在第一时间回到圣女殿里。 “说得对,不过每一次溜号你都选一样的地方,不觉得没趣吗?” “……我只是,想要回来解手而已。殿下,有别的事吗?” “你说呢?若不是因为有事,你哪一次尿遁本王没放过你。” 薛梦瑶无语,能别聊这个话题了吗?怪尴尬的! 看薛梦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第九魔王不满的拍了拍她的脸颊,说道:“有件非你不可的事还在等着你,打起精神来,这副焉了的样子是摆给谁看呢。” “非我不可……是指……” “冥界鬼王成婚,对方是他从未谋面的魔界女子,这女子本是暮之魔王座下的子民,如今在本王的掌控之中。本王的意思是……本王想要鬼王手底下的兵,尤其是,最为凶猛的那一只幽冥鬼兵。”第九魔王冰凉的手指划过她细腻的脸颊,语气暧昧不明:“所以,聪明如你,知道本王想要让你去做些什么了吗?” 薛梦瑶痴痴的望向他,颤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是……是替婚?” “对,就是替婚,以我们圣女殿下的姿色,足以把那个傻大个给迷得神魂颠倒。”第九魔王说的轻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副态度与语气是在悄声说些什么见不得人的情话呢。 薛梦瑶知道他虚伪的外表之下隐藏着的最真实的嘴脸,但她心下第一个反应就是抗拒。 “可是……”只是还没等她拒绝的话说出口,第九魔王就已经用手指抵住了她的红唇,并且给予了她一个极其危险的威胁眼神。 如果她选择了拒绝,那么等待着她的就只有…… 薛梦瑶立即识趣的闭上了嘴,一声不吭的听着第九魔王把话继续说完:“稍后本王会派人将有用的情报放在你的桌上,你只管去,其余的本王为你兜底。” “那我该如何得到鬼王手下的那支幽冥鬼兵呢?既是他手底下最为凶猛的兵队,就算是他的的妻子开口,也未必见得就会……” “呵~你在担心什么?还是说,你心里根本就不相信本王?” “殿下,属下宁愿舍弃原主也要追随于您,如果连您都不能相信的话,我还能够相信谁呢?” “薛梦瑶,你是在警告本王,你一路上为本王立下的那些汗马功劳吗?你放心,本王不会忘记的。你就乖乖的嫁过去,其余的,本王早就已经安排妥当,内忧外患双管齐下,本王就不相信,那个傻子不肯亮出他藏掖已久的幽冥鬼兵来。” “属下知道了。”薛梦瑶松了口气,原来不过是被送过去当作争权的傀儡而已,还好还好,就算再糟的情况,也不过如此了。只要能暂时离开他的身边,这对于自己而言也未尝是一件坏事。 第五百零一章 凯旋的挽歌(20) 而第九魔王瞧着薛梦瑶的样子,却是笑不出来了,他阴恻恻的说道:“怎么?就这么想要离开本王?” “没、没有,殿下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今天在殿上的表现并不好,怕达不成殿下的要求会遭到殿下的责罚。殿下能够继续分派任务给我,让我继续为您分忧,我就已经感觉很知足了。” “别奉承了,薛梦瑶,本王知道你永远都不是那种甘愿于屈居人下之人,所以,在本王的面前你不用装,本王见过你所有狼狈不堪的样子。污秽,再怎么打扮的光鲜亮丽也无济于事,内在是脏的,就永远都别想着洗净。本王不在意你曾经追随过谁,但是你若是敢背叛本王,那后果远远不止颜面尽失这么简单,你知道了吗?好自为之吧。” 薛梦瑶惨白了一张小脸,面对着对方恶意的讥讽还要笑脸相迎,说得大抵就是如此吧,谁让人家是她的首领呢?她心中苦涩,只有自己知道,直到第九魔王带着肆意张狂的笑声远去,薛梦瑶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之上的身躯才缓缓松懈。 脚尖发软,就连膝盖也不自觉地弯曲了下来,薛梦倚靠着墙壁的身躯下滑,最后怀抱着自己蜷缩在了门口。门内的光亮照射进来,而左右两边的走廊阴森黑暗,她只敢远远地这么被月光照着,却不敢朝着洒满月光与光明的房间里走去。 你也不过是我,你又何必取笑于我呢? 追逐权力者,早晚会被所掌控的权势给淹没、吞噬。 我们的结果,其实都是一样的。 只不过在于谁先多挣扎了一段时间而已。 …… “白泽哥,怎么样?好些了吗?白泽……” “白公子?白公子……” 吵嚷的关切声在头顶响起,昏迷的白泽艰难的动了动指尖,仰起头来字句艰难的吐出了一个字:“水、水……” 原本着急的围着的一群人就像是炸了锅的蚂蚁,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目光在彼此与周围的事物上转了几圈,结果还是一无所获。残酷的现实很无情也很简单,能够死里逃生就已经是万幸,哪里还敢奢求着能随身携带着什么水与食物呢? “水、水,萤初姑娘,我们这也没水啊。” “这……现在该怎么办?”沈萤初经验欠佳,就算有再聪明的头脑,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找出对策来,况且,她们现在还面临着前后夹击的不利局面。 头顶的人,在叽叽喳喳些什么呢?就像是初春早晨的小鸟,扰人清晨。白泽颇为不爽的皱起了眉头,要不是他感觉浑身乏力,他还真得出力好好教训教训一番这些叽喳个不停的鸟儿不可。 吵吵个什么呢?难道就不知道受伤的患者需要休息吗? “萤初姑娘,水,水来了。只是,现在这样,要怎么喂进去才好……” “给我吧,我来。” 白泽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挪动了几分,应该是几个力气较大的士兵把他摆到了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之上。莫不是这小妮子用了什么神奇的术法么?为什么他不仅感觉身上的伤势好了大半,而且损失的妖力也开始有了隐隐的稳固之势。 这股力量十分柔和,在不停修复着他体内破损的经脉的同时,也在愈合着他身上皮开肉绽的伤口,温柔如水,虽在感觉上气势汹汹,却对他没有丝毫的敌意可言。熟悉的妖力气息,他倒是在熟悉的人身上感觉到过,是老板娘吗?她的力量何时精进到这种地步了? 不对,相识的几人当中,似乎就只有他的实力是真的弱吧。而其余的,不是强势装弱,就是自封力量,要么就是一直都在不断变强的路上,从未停止…(白泽:出道即巅峰。) “白泽哥,此番是为了救你,若有冒犯,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个小孩计较。”沈萤初忐忑祷告的言语在白泽的头顶上响了起来,她们似乎犹豫沉默思虑了许久,然后他就听到几道摩挲着远去,但是又不敢走得太远只能默默的守护在周围的脚步声。 白泽的心里首先就有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他当然想要去阻止沈萤初这个执拗单纯的小丫头做傻事,但是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简而言之就是意识活跃着,可是身体并没有。身体的掌控权还尚未完全的回归于他手中,白泽努力的尝试了好几次,除了动了动手指以外…… 嘴唇上传来了被手指捏动的触感,冰凉的水顺着嘴边灌入,却又固执的从他的嘴角流下。尽管白泽真的已经很努力的去张嘴了,可事实还是证明他的努力根本无济于事。 他听到了水囊被晃动的声音,一只小手用手腕的绣花袖口为他擦拭去了嘴角的水渍,白泽费力的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却在睁开眼的那一刻只看到了一张放大了数倍的脸。随后,他的嘴唇上也传来了一阵酥麻,一股柔软的触感占据了他的心头,让他差点连紧张都呼吸都给停滞了。 沈萤初微闭着眼,小嘴里含了一大口清甜的泉水,在娇唇亲吻到了白泽的第一时间,她还是没有忘记正事的小心翼翼的把泉水灌入到了他的嘴里。 在见到如此尴尬的一幕的白泽,自己恨不能找到一个地缝钻进去,可是思来想去了半天,还是他自己嘴欠的嘟嘟囔囔着要喝水的,这也算是他罪有应得了吧。 只是他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喂水的方式啊?简直闻所未闻。 额……其实倒也不至于,他在说书时瞧见的一些话本里也是有写到的。 白泽感觉自己的自尊心有些受挫,既然是如此珍贵的初吻,多少也应该由他来主动吧?关键还不是这个,他向来眼光挑剔,一直以来可都幻想着自己未来的另一半是像老板娘或者杌荒那样成熟性感的美人。可是眼前的这一位……怎么看都是比起自己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孩。 这简直是妖界的奇耻大辱,他堂堂神兽白泽,居然就这么莫名奇妙的被一个人类小女孩给强吻了!而且对方还以为他还在昏迷,对此事一点都不知晓。 唉~他真得好郁闷啊,所以,他……他还是继续就这么装睡吧。 第五百零二章 凯旋的挽歌(21) “这事,白泽后来知道了吗?”端坐在留光客面前的男人正色问道,故作风轻云淡的饮了一口酒。 留光客笑嘻嘻的,直言不讳道:“嘿,连上官兄都忍不住好奇了?难得难得呀。白泽知道是知道,但是后来此事沈家的那位小姐也没有再提起过,也吩咐过当时在场的人都不许与白公子说。 一是性命当前,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只有白泽恢复力量才有可能带着她们突出重围。而且后来苏醒之后以白泽的能力也确实做到了,这说明沈家小姐的牺牲是有意义的。 二是她本人怀有私心,担心这件事情会让白公子感到困扰,继而厌恶躲避或者直接把她给送回去。” “你知道的还挺多。” “那是自然,不瞒上官兄,当初为了作画,天帝特许将混元大战前后各界的动向一一搜集展示。所以我知晓的,自然也就详细了些。” 男人点了点头,问道:“只是,你并未提及沈萤初救治白泽的过程,这是为何?” “非也非也,并非有意为之,而是此番属于机密之中的机密,这丫头的身世啊……大有来头。以至于在那之后,就连佛界之人都忍不住现身了。吾等无能,还不敢触及那一方的层面,也就只好如此一笔盖过了。” “原来如此。”男人又是一大口的凉酒入喉,豪迈饮酒的样子给留光客瞧得酒瘾都犯了,可是顾及到眼前的酒坛子里散发而出的危险的寒气,他还是再一次止住了手。 男人怎么会瞧不出来他的意图,抬手招呼了一个店里的伙计过来,低头耳语了两句,随后递给了留光客一个安心的眼神。留光客知晓他多的是买酒钱,也好奇以他的面子在凌云轩这里能拿到什么段位的酒,于是忍不住的追问了一句:“上官兄平日里饮酒,都喜欢喝些什么酒呢?” “你误会了,我素不饮酒,饮黑魂酒也只是为了弥补上一些消耗的气力。” “哦,我的酒还没来,那我便继续给上官兄讲讲,混元大战的事情吧。 要说这火神荼靡带领着军队在若水之中厮杀的如火如荼之时,天界与魔界也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动荡。先是冥帝为禁制之力影响操控一事被爆出,引起了各界哗然,紧接着就是魅之魔王才得权不久就被第九魔王篡位……‘蚀星之力’的下落至今都还是个迷,而天帝到底把那孩子藏在了哪里,做了什么,谁也无从知晓。 我只听说,天帝待他不差,与当初培养水火双神一般,天帝是真的有在把他当成是自己未来的继承人来培养的。拥有水神的遗传神力,再加之男子不必生育这一点,这水神遗留下来的神力,估计会一直在他的身上。天生就站在顶点的起步啊,真是令人惊羡。” “遗传的神力?此为,何意啊?” “哦对,你还不知晓伪神吧?也就是人造神,以生灵之躯,交汇融合,相互吞噬,最终把所有的精华凝聚为一点。就像是曾经青丘九尾的夺尾之战一样,抢夺兄弟姐妹修炼出的狐尾以为己用,这样只要牺牲九个倒霉蛋,就能够在短短千百年的时间里修炼出一只拥有万年修为的九尾妖狐。 关乎神祈社的‘造神’计划,其本质也是相似如此。不过这个计划造出的神,在孕育出自己的下一代之后,不仅会被抽空体内所有的神力,还会沦为一个最为普通不过的凡人,重新经历生老病死。无论多少次的轮回以后,除非依靠自己修炼,否则再无成神的可能。 但是这个很神奇的计划也有一个极其神奇的漏洞,就是如果产下的孩子是男婴的话,那么这个继承了其母亲所有神力的男子在成婚生子之后,神力不会有任何的影响,当然也不会遗传给下一代。嗯……可以说是,就是一个我们正常意义上所理解的神。” “所以,神祈社的计划,都是针对于女性,是吗?只是,这是为何呢?” 留光客耸了耸肩,给出了答案:“这还不简单,你以为融合只是想象当中的那么容易与简单吗?承受不了融合的山水之灵早在‘造神’计划开始之初就已经被淘汰死亡了。 而且,经过那些惨无人道的丧心病狂的怪物们的研究,也表明了在痛苦承受方面,女性确实要高过于男性。” “……嗯,我了解了,多谢。阁下对于混元战图的作画思路了解又有几分?能否稍加详细的讲解一番?” “你要找人解画?哈哈哈——那你可真是找对人了。”留光客潇洒而立,直接走到了忙碌的柜台前,很是熟练地从掌柜的身侧抽了一卷画卷过来,二话不说的就在男人的面前展开了来。 男人凝眉望去,才发现这竟是一张缩小版的混元战图,虽然在大小规格上不足原画的三分之一,但是该有的细节还真是一个不少。 “这是……” “你就当做是我没事做的时候画着玩的,毕竟好的作品,谁不想观摩学习一番助助兴啊。” 男人也没有怀疑,而是一边看一边深思了起来,见他看得入迷,留光客也没有去打扰他,而是抱着伙计新送上来的美酒,美美的就尝上了一大碗。 (真真是有意思啊,这人世,就连自己临摹自己曾经的作品,也不得不换上另外一套说词了。) “你瞧这,这画中最显眼的位置对立的两位女子,一为神界火神荼靡,也就是我屡次与你提到的那位。身披战甲白马,披风烈烈神采飞扬,颇有女将风范,也正是她,带领了此处混元之战的最后胜利。 而与她对立的这位,是由混沌黑兽组成的一个奇异的生命体,其实我的心里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把这东西称之为生命。在战斗的时候,她主要的是呈现一个人形,而且还会仿造我们的模样使用各式各样的武器,战斗力是确实惊人的。 但是每一次在遭受到攻击的时候,她不会有伤口,也不会流血。她的身体会溃散,又重新变作无数只面目狰狞的黑兽。片刻之后,那些黑兽又会重新组合排列,再次回到她的身体之中……” 第五百零三章 凯旋的挽歌(22) 画卷上的内容主要分为三个部分,简单地以近、中、远三景概括,详细的记载了混元之战的过程,其中包含的六界种族与混沌黑兽在内竟多达三百多种。这些人、仙、异兽等在画师精湛的画工描绘之下简直栩栩如生,入目传神,仿佛连观阅者都能够置身其中一般。 画中的建筑高耸入天,脚下以湍流分界,而大部分的建筑物,房屋楼栋皆已被战斗摧毁。高山环伺,远山近坡,一览无余。在战斗聚焦的中心点,红蓝两个色调的人物分别代表着两个截然不同的阵营,在这片大陆上竭力厮杀着。 武器种类繁多,却繁而不杂,轻易就能入目的,除了火神手里扬起的烈炎火鞭之外,就是天地一剑的神器轩辕剑、百里家的勇气之箭等等。在遥远的天空东方,一柄劈入山顶的青鸾流月刀在云晕雾染间若影若现,象征着远在虚空混沌征战的水神从未离开过此方的战场。 “这幅混元战图的细节部分也不容小觑,瞧见这两个虎视眈眈的人影了么?那时魔界动荡,其中的两位代表便是第九魔王与魔族圣女,所以足智多谋的我……画师,就如画龙点睛一般的加上了这两笔。” 男人循着留光客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战场附近阴翳焚烧的山林之中搜寻到了两个不太明显的人影,说实话,若不是他亲自点出来,也许赏画者还得要花上好长的一段时间才得以发现。 因为这两个人影所在的位置实在是太过于隐秘了,不过好在,通过其头顶上的犄角以及勾勒出身形的披风也不难辨认。如此查看下来,就连男人也不免感叹这画师技艺的精湛,光是看着此处的侧锋压笔,就令人心生臣服,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非要将那墨渍的方位走向大小控制得明明白白的,才能够在如此小的一番天地之中,清晰传神的勾勒出两个观望私语的身影。 此番境界,只怕唯有做到心笔合一,才能够借助自己的手将所闻所见一一事无巨细的呈现出来。而众所周知,大部分人在学习绘画之时,往往都是脑子里想着的是一幅画面,而手上真正画出来的,又是另外一幅。 “画工确实了得,在我所见之中已是出类拔萃。”男人毫无吝啬的夸赞了一番,听得留光客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他得意洋洋的道谢,嘴上谦虚的说着‘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却没有注意到男人在看向他的时候,眼中晦明晦暗的变化。 斗笠上的黑巾低垂,他长而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若有所思的品鉴着杯中清酒,被腕带束缚的手只露出了节节分明修长的指节。他的手生得好看,不仅没有男子的粗糙之感,还令诸多观之的女子心生羞愧,一看就是生含金汤匙,不沾阳春水的侯门贵胄子弟。 留光客忍不住多瞧上了一眼,心里也在好奇着他的来历,就听到不远处的木梯台阶上传来了悦耳的轻笑声。那手里拿着盛放着混元战图的红木锦盒的女拍卖师满面春风,桃色嫣然,正领着交付完银两的贵客(冤大头)往外走。 一路上两人交谈甚欢,可以看到,男子在说话时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往女拍卖师的身上瞟,甚至好几次交谈时想要伸手去搂人家的香肩、或是扶腰,但是能成为拍卖师的女子多少也有点滑头,每一次在他有所举动的时候,她都假意拨弄头发给轻易自然地躲过了。 眼看着就要到达了凌云轩的门口,男子终于有些忍不住气了,故作闲聊的询问了一下在凌云轩留宿的价位,直到女人报出了一个令之望而生畏的价格之后,他这才悻悻的揣紧了怀里的假画,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不过是离开回去取银两喊人的,还是回去赏画的,那可就不得而知了。 留光客从那双隐藏在斗笠之下的眼睛里瞧出了疑问,于是一边举着酒杯,一边对他解释说道:“凌云轩之所以开在京城,跟它背后的势力可少不了干系,想在这儿留宿,没有身份光凭银两可是不一定能留下来的。而且,这儿晚上闹鬼,你不交点保护费可还真活不下去,看到那扇小门了吗?” 留光客指着靠近后厨的一扇一米左右的小木门说道:“别看那里平时都是紧锁着的,但是一旦夜里出了什么事,总有些活不过黎明破晓的蠢货被从那里扔出去。至于被扔出去以后会遭遇什么,有可能是四下游历的恶鬼,也有可能是守护已久的狼狗,那下场,就……啧啧……” “哈~吓人的故事编的还不错。”在留光客还在口若悬河、‘侃侃而谈’的时候,一直娇嫩的佳人玉手毫无征兆的就拍上了他的肩,那力道之下,直接把留光客给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酒杯一颠,酒渍泼洒了自己一手,还有一片无辜遭殃的袖口。 留光客当即就恼了,爱酒之人,被酒洒了身上的衣裳还不算什么,但是浪费了他大半杯如此珍贵的美酒,就不得不令人怒目相对了。 只是眼前的这位姑奶奶,他……他惹不得啊。 留光客在看清身后的来人以及她身侧跟着的人偶的时候,立即就萎靡了下来,满脸堆笑谄媚逢迎的说道:“哟,姑奶奶,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叶卿离不以为意,拉开了他左手边的椅子往两人中间一坐,说道:“受邀而来,也算是做个见证。正好听到你们聊,这位不是今日凌云轩的贵客吗?你们认识?” 男人解释说:“刚认识。” “这就巧了,小哥,你总带着斗笠作甚?把帽子摘了,大家以礼相待以面示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叶卿离难得豪爽一会,留光客蹙眉望去,见她身后跟着的打扮得类似于家仆的人偶,不免多言了一句,问道:“怎么带它出来了?你的那位呢?” 哪位? 第五百零四章 雁归入狱? 叶卿离先是茫然的愣了一下,随即立马就反应了过来,她的俏颜上闪过了一抹忧郁,善于察言观色的留光客正想要为自己的鲁莽失言辩解安慰呢,就听她又喜笑颜开的说道:“快了,今夜子时过后,我便可以见到他了。” “等等!”聪明如留光客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对劲,连忙追问说:“什么叫作今夜过后就可以见到?你们分开多久了?” 他还以为,已经跨越了所有的隔阂相爱结侣的叶卿离与雁归从那之后便不会再分开了,该不会这两个也玩水神那一招吧? 大爱什么的……在这两位的身上,应该,体现的不大明显吧。尤其是雁归,虽然大部分的时间都由叶卿离劝说,但是很难保证他的心中对于人群真的有归属感。 毕竟,人偶再怎么像人,也始终都只是一只冰冷麻木的人偶罢了,很难像真正的人类那般有归属感与怜悯心。 “算上今日的话,唔……四百年零三百六十四天,还差一日,就整整五百年了。”叶卿离很是认真的细数道,俏皮开心的样子让人差点就忘记了她独自煎熬过来的那些个日夜。 “嘶——”留光客深吸了一口气,道:“敢情你们个个的,都是狠人啊!” “这算什么?我还是每天都会去探监的,雁归过得可好了,生活滋润。而且每日还有我精心烹饪调配的吃食,再过一日,他就可以出来与我团聚了。” 叶卿离说得轻巧,好似狱里狱外并无分别一样,可又有谁知,在分别这么多年来,她们彼此心中的苦楚呢? “雁归入狱了?什么时候的事?好家伙,我虽然也曾有听闻过那家伙作恶多端……不过到底是何妨神圣,居然还有这么大的能耐抓他入狱。”听着留光客如此直言不讳的评价雁归,叶卿离的脸上依旧是笑嘻嘻的,或者说,不论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能影响她此刻无比喜悦的情绪。 叶卿离笑意盈盈的抬手,伸出了一根食指指向了自己的脸,就差把‘就是本姑娘啊’这六个三字给焊在自己的脸上了。 “你、你该不会是要说,是你自己把那只杀生偶给送进去的吧?”留光客大惊失色,他是越来越表示不理解了,丈二头上摸不着头脑的说道:“丫头,我是不是搞迷糊了,难道说,你不喜欢那小子,一切都只是为了缓兵之计,与他相好也只是为了把他给送进去的?这样做的话,你的牺牲也太大了一点吧?” 留光客没想到,他的这一番话才刚刚说完,头顶上就落下了叶卿离愤愤的一拳爆栗,直把他揍得脑袋开花眼冒金星。叶卿离单手插兜,耳边的流苏轻摆,气鼓鼓的挥舞着自己的小拳头说道:“臭酒鬼,你懂什么?本姑娘那是爱他,为了他好。” 留光客还是没有理解过来,捂着脑袋委委屈屈的嘟囔着说:“这都是个什么理啊?难不成,爱他,就要送他进妖盟的监狱?” “你这个只会喝酒的大傻瓜,你知道屠戮人偶世家满门是个什么罪行吗?能留下他一条性命就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五百年的监禁,即是一种缓刑折磨,也是期盼着人世间能够渐渐地淡忘释怀他曾犯下的罪过……”叶卿离又怒又怕,只能加重语气小声的凑在留光客的耳边说着。 留光客被说得一愣,倒是他对面的男人开口了:“如此说来,五百年的监禁,能让他彻晓戒律清规,确实也是为了他好。不过姑娘是人偶师,又怎会纵容自己的人偶屠戮世家,犯下如此不可挽回的大错?” “不、不是这样的,雁归他……没有错。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救我。”叶卿离揣着小手,心里忐忑不安的说了起来:“在混元之战中,力量强大的杀生偶确实帮上了不少的忙,而他的光芒初现,却引起了一些不谋之士的无端惦记。 这其中,就有人偶世家的一位家主。 此人居于清心镇木园,拥有高深精湛的制偶之术,但是除此之外,他还是一名令人闻风丧胆的蛊师。之所以被蛊族所排斥,便是因为他在蛊之一事上太过偏颇,斗蛊之时为了胜利甚至不择手段害人性命。” 叶卿离不善于聊天,只是简要的把他们如何进入清心镇、如何结识木园之主、如何在他的帮助下疗伤,以及最后在生木池时发生的事情经过大抵的梳理了一遍。 在混元之战后,她们在回到赤水的途中遭遇了袭击者,雁归与对方打得不分高下,后来也是以不小的代价揭开了对方袭击者的面纱。他分明瞧清了,也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肯告诉叶卿离。 只是非常敷衍的告诉她,面纱后面,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他们都不认识。 叶卿离急坏了,追问无果,雁归就只用‘这是为了你好’一话来搪塞她,直到她自己猜测到并说了出来。 “是木园园主,那位自称是人偶世家的家主,对不对?”这其实并不难猜,往往与人偶师为敌的大多数都是人偶师,而且在雁归与那蒙面人交手的过程当中,叶卿离也不难看出来。 要说这世间还存在着知晓雁归为杀生偶且最有可能惦记、抢夺杀生偶之人,叶卿离第一个能想到就是他。 雁归哭笑不得的揉了揉她的脑袋说:“我的阿离果然聪明,还是什么事都满不了你。” “你早该与我说的,那老头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是个好人?!我就说嘛,天下哪有白掉下来的馅饼,他几番出手鼎力相助,其实都是另有所图的。” “老头?呵呵呵——阿离,你可真是可爱,别人还没有你说的那么老呢。” “我不管,反正在我的眼里,他就是个又老又丑又坏的死老头。可恶……惦记上什么不好,居然还敢惦记上本姑娘的人偶了,可恶!看我不好好收拾他!” 雁归拉住了她的手腕,并且起身挡在了她的跟前拦住了她。 “傻丫头,就凭借你一己之力,你想要去做什么?” “做什么?自然是讨个说法啊!” 第五百零五章 彼方书院 “你想要他们给你什么说法?嗯?”雁归忽然加重了鼻音反问她,叶卿离被问得顿在了原地,可她的手指依旧紧握着,雁归见状,安慰说道:“好了,知道你咽不下这口气,这件事情交给我,好吗?” “可是……” “怎么?阿离还不相信我吗?” “好吧,但是你必须答应我,如果遇到了什么危险,或者是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你一定要跟我说。” ……后来的偷袭也有过几次,像是偷袭,却又像是跟踪接近时无意间的暴露。 落脚的地点一直在变,他们的路线规划也一直偏向于隐蔽,叶卿离也揣测不出他究竟是怎么做到一路上跟踪从不落下的。 直到后来,她在徒经一个偏僻的部族的时候,听闻了流踪蛊的事,便开始有了猜测。叶卿离怀疑她或是雁归,他们中其中一人的身上有蛊虫,当然也有一种最坏的可能,就是他们俩在木园居住的时候都中了蛊。 传闻中不可多见的蛊术,没想到居然三番两次的被他们给撞见了。 叶卿离终于联想到了那位像极了人偶却不是人偶的家仆,她把自己在木园的所见所闻都与雁归说了出来,没想到雁归在听完了她说的话以后,脸上的神情也随之变得更加沉重了。 真相在步步逼近的同时,危险也即将降临,只看他们能否在危难中顺利险境求生。 然而叶卿离的反噬之痛也并未因此而放过她,每月十五依旧是她最为难熬的夜晚,苦难折磨,再怎么说,也应当算是终将修成正果了吧? 赤水的彼方书院四面环山,深藏于山谷之中,自从雁归离开赤水以后,这里的工程便再也没有人过问过。 也只有在雁归飞鸽传书询问时才遇到老管家把这个地方给提了出来,说是彼方书院僻静,光源独特,尤其是在满月之时盈月之辉经过折射难以进入到书院当中,城主想要寻满月无光之地,此处应当为最佳的场所。 这是难得的收获,至少终于找到能够缓和反噬痛苦的办法了。 是夜,这也是叶卿离在彼方书院所度过的第一个十五月圆之夜。 难眠依旧,但是身上的疼痛减缓许多,只余下皮肤上微微的阵痛。雁归守着院子,叶卿离在屋里听到了一两声猫叫,便想出门观望查看一番,担心是山中虎兽。 “雁归……” 然而,她在房门口却瞧见了院内激烈的打斗身影,若非她的出现,只怕胜负难言。雁归的身上伤痕众多,好在并未伤及要害,但是这一次处理伤势的时候,他们都沉默不言。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沉默的难受,只听到一次又一次染血的纱布被扔入热水盆里的声音,原来越急,也越来越用力。 针线与剪子被冷落在了一旁,而叶卿离的额头上早已是细汗密布。烛光摇曳,昏黄的光线把两人对立的身影拉得很长。 雁归眼眸轻闭,浓密的睫毛在呼吸间轻颤,薄唇显得有些苍白,他光着膀子,但身上大部分已经被纱布包裹的严严实实,其中有不少地方还在不断的往外渗透着鲜血。 叶卿离站在他的面前,于心不忍,伸手就想要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自己的血去催化他伤势的愈合,却被雁归在第一时间抓住了她的手腕。 叶卿离气郁难忍,看着雁归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样子就窝火,“他盯上你了,是吗?” 雁归抬了抬脑袋,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真是岂有此理,见过无耻的,就没见过这么无耻的老无赖!他一个长辈,要什么图纸没有,居然还惦记上了小辈的作品。他娘的活了这么大的岁数都白活了?!”叶卿离也不是吃素的,从出生至今,她哪里受过这种气,说着撸起袖子就要开干,嘴里还嚷嚷道:“来!让他来!老娘就不信了,搭上老娘所有的人偶和阵法秘法,就不信还斗不过他!” “噗——” “哈哈哈……” “雁归,你笑什么啊?” 雁归两眼弯弯,道:“没什么,只是没见过阿离为我的事这么生气过,老头确实该死,但是现在我们要对付起他来,还很麻烦。” “什么意思?” 雁归收敛了笑意,语气中透露着沉重与为难:“我想,也许中蛊之人,只有我。所以,你跟在我的身边,反而会很危险。” “你几时见我害怕过危险?再说,不管怎么说,你……你是我的人……人偶,我岂有眼睁睁看着你被别人抢去的道理。 这个家主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烧坏了的,居然连人偶也不放过,给木头下蛊,简直丧心病狂?他到底是从哪想来的这个法子,还是说是他自己开的先例?真是奇葩! 总之,你莫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就算你被下了蛊,我这不还有别的人偶吗?他们的实力也不容小觑的,下一次绝对要那个老东西有来无回,你不用担心。” “阿离说话的时候,总能给人带来一种无形的安全感呢~” “你、你少跟着无底线的乱夸我!”抗议下限宠妻,从我做起! 其实有些事情叶卿离的心里知道,但是她还是忍住了没有去追问,雁归最在意的就是他自己的身体,以及能否运用自己的力量如愿的保护好她。而今,她们都知道,这样的愿景只怕是不太可能实现了。 因为,他中了蛊。 在先前的交手中就已经表现出过,身体的片刻迟钝以及无法自控……呵,开什么玩笑,好不容易觉醒了意识与生命的人偶到头来还是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 这对于雁归而言,又是怎样残酷讽刺的现实呢? 叶卿离不问,他自然不可能说,他无法承认更不愿意去自己的怯弱无能。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甚至为前二者不择手段,就是希望自己能够活着,能够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守护好自己身边的一切。 仅此而已。 然而,总有人不识好歹的踏入了他的雷区。他不怒不恨,并不代表着他不会亲自动手杀了他! 第五百零六章 梦想汇集之地 “自那十三天之后,我找到了失踪的雁归,只可惜我还是去晚了。蛊术已经侵蚀了他的意志,他已经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了。 不过人偶世家的人也是倒霉,他们妄图操控他,没想到反被完全沦落为杀人工具的他给灭了个满门。” “能够操控人偶的蛊虫吗?我倒是第一次听说,现在还有吗?” “没了,雁归恢复意识之后就把它们给猎杀了个精光,甚至连培育的秘法都给摧毁了。我知道你们想问他恢复记忆的事,放心,打死本姑娘也不会说的。”叶卿离看着众人失落的眼神说道,“今天的重头戏也不是我啊,你们都忘了,难得沉鋆金行背后的那位亲自出面,我可是好多年没见过那位了。” “人家分分钟几百万黄金白银上下,又岂是你我可比的?对于我而言啊,有二两薄酒就已经足够了。”留光客举杯痛饮,一口饮尽。 “忘了提醒你一句了,你方才饮用了黑魂酒,今夜睡觉的时候,记得多备些棉被,防寒。”男人冷不防的来了这么一句,弄得留光客一口凉酒含在嘴里,不上不下神色复杂。 叶卿离掩面而笑,说道:“难得遇到这么‘志同道合’的贵客,敢问阁下姓名?” “在下复姓上官,听姑娘的语气,是与沉鋆金行的那位有些交情的?敢问姑娘芳名?” “本姑娘姓叶,叶卿离。不瞒你说,沉鋆金行的东家荼姐与我也算是熟识了。你姓上官?阁下似乎与我以前的一位朋友很像,敢问阁下的名字是……”叶卿离隐隐约约间猜到了一点儿,只是问题都还没说出口,楼下精致的木门被推开,小女孩稚嫩的童音在第一时间里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到啦,姐姐,我们今天要来的就是这里吗?”话音落下,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入目满是金碧辉煌金光刺眼。 身着华服的女子被沉鋆金行的人围于中央,身姿高挑窈窕,束起的红发被绾于脑后,精致的容颜让人只瞧上一眼便再也难以移开视线。 她的手边牵着一位莫约六七岁大小的女孩,模样可爱楚楚动人。 而她的左右分立两人,皆是她在沉鋆金行之中的左膀右臂,面容姣好严肃一丝不苟。她们其中的一位手里提着由黄金打造扇骨的遮阳伞,正收起往身后递。而另一位单手托着托盘,托盘被金布遮掩,瞧不出里头盛放何物。 一路随行的侍女男仆分立左右,态度恭敬的弯腰欠身,红毯扑落翻滚,正从他们中间的走道款款而行。 “哇!好好玩的样子。”小影松开了荼靡的小拇指,身上裹着浅蓝色绒毛短衫绒裙,脑袋上扎着两个圆圆的发髻,短流苏伴随着她小跑的动作来回摆动,全无半点的淑女模样。 她兴高采烈的跑进了大厅之中,好奇心十足的摸摸这个,瞧瞧那个,好似怎么玩也玩不腻一般。 荼靡对于她的欣喜淘气早已习以为常,左右还在兢兢业业的给她汇报着工作这边的情况,荼靡的余光扫去,只见在店里忙活着的所有伙计都放下了手头的事情,聚集到了大厅的中央来。 大石头擦了擦手心,模样憨憨的说道:“这,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少废话,今日的凌云轩,本小姐包场了,让所有无关的闲杂人等出去。”荼靡一个冷冷的眼神扫过去,直接吓得大石头低下了脑袋。 若非他之前早就已经被老板娘给凶习惯了,没准还真会被荼靡给凶出心理阴影来。 大石头在心中叫苦:我干错什么了我?都凶我,就单独拿我不当人看是吧?! 杌荒见状连忙走上前了,面带客套的微笑对着荼靡解释说道:“您好,是这样的,按照凌云轩的规矩,就算是包场也不能推掉小店里原有的留宿顾客,你能接受吗?” “谁定的规矩?”荼靡有些不爽的皱起了眉。 “还有谁定的,规矩就是这样……”大石头的脾气还挺犟的,不过也正常,要是就这么强行赶人的话,退不退钱另说,这势必会影响到凌云轩的口碑与生意。 现在老板娘不在,凌云轩全靠着他们这群人坚持,要不是有个杌荒会打理,还真说不准会变成什么样了呢。 该说不说,这没有老板在的员工,干起活来还真是硬气。 “您请见谅,这个规矩是我们老板娘开店之初所定下的。虽然老板娘现在不在,但是我们作为员工,一定会秉持她的理念支持和沿袭下去的。” “客人可以留一部分,但是我们需要安静。”荼靡的态度软下来了些,她递给了身边的侍女一个眼色,那侍女立即走上前将一块金条递到了杌荒的手里。 金条上刻印着沉鋆金行的标志性印纹,入手的感觉也比普通的金条要重些,不愧是沉鋆金行的东家,居然一出手就是这种仅能在行内交易的金子,真是奢靡的不像话啊…… “好,那就按客人说的办。”杌荒表现得十分自然,比起大石头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好得太多了,所以荼靡倒是也有几分欣赏她,后面很多的事宜都直接与她交接。 一直以来,沉鋆金行在背后没少照料凌云轩的生意,甚至业内还有不少的商旅直言声称沉鋆金行就是凌云轩背后的靠山,但是只有杌荒她们自己知道,依靠情谊所得的好处,不见得就会长久。 她们还是要借助自己的力量来创造财富,让凌云轩这个大家最初的梦想聚集之地变得更加美好。 “本小姐此次前来有两件事,其一,就是为凌云轩出资入股,合作双赢,不知道凌云轩目前有没有这个想法?”荼靡开门见山,直戳要害,弄得杌荒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恕我直言,以沉鋆金行当下雄厚的财力物力来看,与凌云轩合作,荼小姐难道不觉着是屈尊降贵了吗?” “呵,既然知道,那你们还不快些答应。”荼靡扫了一眼到处乱跑的小影,道:“小影,你再这么调皮,弄坏了东西,姐姐可要再把你关到小黑屋里了。” 杌荒温柔陪笑:“无妨,一个小孩子而已,能弄坏些什么……” 然而,事实证明,打脸总是来得那么突然,就在杌荒话音落下的同时,凌云轩里也骤然响起了一声名贵花瓶“咔嗒”落地的声响。 大石头定睛望去,连忙倒吸一口凉气惊道:“姑奶奶!那个不能玩!” “啊?”小影茫然的站在原地,在大石头朝她扑去的同时,她也松开了自己的另一只小手,随后,场上再一次的响起了花瓶的破碎声,以及某人心碎的声响。 “我的心肝宝贝啊!这可是价值我百年工资的昂贵花瓶……” 第五百零七章 难哄 石头伙计百般心疼千般无奈的去收拾一地的碎瓷残骸,时不时还不忘去回瞪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的小女孩一眼。女孩满脸无辜,那意思就好似在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花瓶这种东西就是这么容易碎’一样。 身为店里的老牌伙计,大石头最讨厌的就是那些顽皮懵懂的小孩子了,每一次遇到类似的贵客,凌云轩的贵重物品总要那么倒霉的碎上几个,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 至于这些伙计为什么没有认出她来,其实也属正常,毕竟他们都已经快要五百年没有见到那该死的赊欠工资的老板娘了……犹记得,上一次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最多也就冷落了他们十年。 “小影,过来。”荼靡朝着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的苏小影勾了勾手指,苏小影低垂着小脑袋,可怜兮兮的走到了荼靡的身前。 所有人都以为苏小影这小丫头不管出于何种缘由,至少在颜面上荼靡想要过得去多少也会责备上苏小影一番,却没想到,荼靡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就是:“手摔着了没有?” 闻言,杌荒到了嘴边宽慰的话不知该作何反应,张唇微止,很显然内心已经无语至极。其实她倒是还好,就是石头伙计的小心脏有点承受不住,差一点就把刚收拾起来的碎瓷片给又摔了,仿佛自己手里捧着的这堆垃圾也确实是堆垃圾似的,在别人的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姐姐,我没事……” “赔偿的损失从你的零花钱里扣。” 身为临时主人的杌荒这边都还没来得及说上些什么呢,这支小插曲就在荼靡的三言两语间盖过了。果然,比起这些小事,荼姐最在意的,还是沉鋆金行与凌云轩的合作关系啊。 “贵店的特色与招牌本小姐都已经了解过了,不过不得不说,你们的拍卖手段比起沉鋆金行还是略逊一筹。就是不知道杌荒小姐有没有兴趣,正巧沉鋆金行也在招聘像你这样貌美如花的拍卖师。” ——姐姐这是,在公然的抢人挖墙脚吗? 乖巧的苏小影被夹在了两人中间,神情茫然的看了看气韵迷人的拍卖师,又看了看自己的姐姐,小手扯了扯她的衣摆说道:“姐姐,你不是说带我来玩的吗?” 荼靡低下头微微一笑,纤纤玉指揉了揉她柔软的乌发,说道:“好,那今天就姑且先不谈工作,杌荒小姐,你那边,对于合作没有什么意见吧?” 杌荒在不知不觉间被人解了围,连忙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巧言令色道:“一切听荼小姐安排,只要不干涉到我们员工的自由,都好说。” 负责清场的店员们效率还算高,在两人闲聊的功夫凌云轩中大部分的流客就都已经被请出去了,只留下零零散散的两三桌,这其中就有留光客他们一众。 “今日姐姐带你去见一个很特殊的人,日后姐姐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他自会护着你。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在我族之中五百岁还未成家的实属少数,不论你喜不喜欢着,姑且就当做是多了位寻常的玩伴,懂了吗?”荼靡牵着苏小影的小手,领着一行人上楼,兜兜转转间进入了最为显眼的一个大型会客厅。房间里绸缎挽起,珠帘密布,中间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方桌,而方桌左右落下的座位却不多。 很显然,除了谈事的主角之外,这张桌子上不容任何人之席。 苏小影一路而过,眼前门扉漆柱,红纱桌椅一一闪过,视线难以在一准确的物什上停留,她懵懂无知的回应了荼靡的话,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年纪差距上是大了些,不过问题不大……对了,给你的那套流坠黄桂裙你怎的没穿来?那裙子可花了姐姐不少金子,还安排了人跑了城里城外专门按照你的尺寸做的,全京城只此一件。今日可是见重要的人,你怎么还这么马虎?” “我、我今早睡得迷糊,穿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把薄纱给扯坏了,裙子开了一口好大的口子……所以就没穿……” “胡说,伺候你穿衣的侍女呢?”荼靡一眼就瞧出来了她的支吾,不悦道:“小影,你跟姐姐还打谜呢?衣服到底去哪了?” “衣服……昨晚来了一只大猫,它瞧着那衣服好看,就……就给叼走了。姐姐我没骗你,真的没骗你……你别凶我……呜……” 会客厅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陈旧的优质木材中传出了悦耳的摩擦声,但很快就被脚步声所盖过。 风尘仆仆斗笠黑衣的男子在入场的第一时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高挑挺拔的身影,脚下的步履轻快生风,单手持着一柄刀型奇异的弯刀佩剑,很快就来到了苏小影的身前。 苏小影先是愣了一下,小脸旁还挂着晶莹的泪滴,而另外一边的脸颊已经被荼靡微微发力的手指捏得有些红肿,粉嫩异常。 男人眼神清冷,在看向她的时候还有几分严肃与凶意,瞧得苏小影后脊发寒。 “你、你是谁啊?”稚嫩的童音很快就拉回了男人的思绪,他挑了挑眉看向了荼靡。那目光之中带着询问,更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介绍一下,这是本小姐的妹妹,沉鋆金行的二小姐,苏小影。来,小影,见过未来的夫君。”荼靡拉了拉苏小影搭在自己腿上僵硬的小手,拉了几次才发现这小丫头握得紧,她竟难以扯动。 “姐姐,这不是真的吧?之前在家里的时候,她们都这么说,说姐姐不想要我了,所以才找个人把我转手出去。我一直都还不相信的,姐姐,你真的……真的不要小影了? 我知道我太笨了,总是做错事,还经常连鞋子都能穿反,可是我……我就是想要待在姐姐的身边,我不要嫁人,我不要……姐姐,姐姐你让他走,让他走……我不喜欢他……” “小影,别闹。听话,姐姐怎么会不要你呢?” 第五百零八章 荼靡的雷霆手段 “姐姐骗人,你就是想把我带来,然后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呜……” “谁跟你说的乱七八糟的?姐姐什么时候扔下过你?” “院里的小动物们都这么说,还有我在书院里的朋友,她们都笑话我,还说我是个蠢材废物,只会给姐姐拖后腿……” “好了好了,她们逗你玩的呢,你别相信,我们小影最聪明了,不哭,不哭好不好?”荼靡一边安慰着,一边用手轻拍着她的后背,这姐妹俩的戏码在一时间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有人感叹着姐妹情深,自然也有人暗暗不悦。 “差不多就行了吧?”男人沉了一脸,把弯刀往桌上一扣,说道:“若不是荼小姐对我有救命之恩在先,我是断然不会答应这门婚事的,而今……荼小姐此番,是想要让我陪你们玩无聊的过家家吗?那就恕在下不能奉陪了。” “怎么?你想反悔?”荼靡抬眸与他的视线迎上,虽为女子气势却没有半分的薄弱,反而凌厉锐利的骇人。“欠了我沉鋆金行的账就想这么走了,只怕是没怎么简单吧?要取消婚约也可以,小子,你自卸去手脚废除经脉,本小姐就给你一条生路。” “荼小姐,您确实这真的是生路吗?”连一旁的杌荒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她活这么大岁数了也见过不少强买强卖的,逼婚倒是不算怎么,只是这手段未免也有些……太过于残忍了点。 “本小姐就是喜欢刁难人,有本事,就与本小姐死磕到底啊,看谁斗得过谁。”荼靡的眼神凶狠,她本就是怀着忐忑的心情来的,一见这才刚刚开始两人就闹成这副模样,心里头也憋着一股火。 她当然不会朝着自己的妹妹发脾气,所以就全撒在了对方的身上。 “既有所图,当初又何必出手相救?我是答应了,但是也不必如此强人所难吧?” “谁说没有目的才能救人了?这世上的千手观音那么多,你又可曾见过她用哪一只手救死扶伤?本姑娘不是活菩萨,救得了就利用,利用不了就再杀。别跟商人讲仁义,本小姐不吃那一套。这婚,你成也得成,不成,你就给本小姐横着出去吧!” “荼靡姑娘不觉得此举过于过分了吗?你若是嫁个正经的妹妹也就罢了,一个孩子,你……你究竟是从哪瞧出来的般配的?” 荼靡淡然一坐,扫了自家小妹一眼,继续坦然无事的说:“般配啊,我瞧着挺般配的,你自己也说的,你与本小姐的妹妹,那是两情相悦、两厢情愿、郎才女貌、比翼双飞、天作之合。呵,本小姐没有听错吧?是不是这么说的来着?” “你!那不过是酒桌之言……” “照这么说,阁下是下定决心不认这门婚事了?!好啊,恩将仇报罪加一等,看来本小姐今日还真是不得不动手了。来人,关门!” “不是,事情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二位,冷静,冷静啊……”大石头苦口婆心的在一旁劝架。 眼看着荼靡已经撸起了衣袖,男人也立身拔剑,剑拔弩张之间,杌荒拼死挡在了两人的面前。 “二位,二位听我一句劝,这成婚是件大事,不如这样好了,姑且现将婚约定下来,至于什么时候成婚……就……就看这小丫头何时长大,二位觉得意下如何?这位公子是位正人君子,想必也是因为人家年纪太小了所以才耿耿于怀。” “胡说,我家小妹年过五百,哪来的年幼之说?” “呵,连变形术都不会的五百年小妖吗?荼小姐说谎也编个像样一点的吧?她的身上分明没有半点的妖力,又何必用个孩子来糊弄于我。” “你……”荼靡朝着身后的苏小影抛了一个嗔怪的眼神,道:“是,我家小影是不争气了点,但她至少也是沉鋆金行的二小姐。本小姐哪点亏了你的,你不做上门女婿不做便是,婚礼的安排也都是按照你的要求来的,你还想要怎样?” “荼小姐,这不是报不报恩的问题,而是道德底线的问题。虽然我不知道你这个当姐姐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我绝对不会去祸害一个无辜的小女孩,还劳烦荼小姐,收回成命!” “你们这两个人,真的是要气死本小姐。”荼靡一把把脑袋埋在她腰间的苏小影给拽了起来,玉手一挥,一张拟好的契约文书已经出现在了桌上。 苏小影哭哭唧唧,一副宁死不从的样子,可无奈还是被荼靡划破了手指,强逼着她在文书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一边得逞,荼靡先是满意的看了一眼,随后又将矛头转向了转身就走的男人,几个来回就轻而易举的用火鞭把人给捆绑在了座椅之上。 “你、你好歹也为人姐,事事也应当做个好的榜样,居然如此强势豪夺,蛮不讲理……唔……”男人的话都还没说完,就被荼靡动用神力给封住了他的嘴。 “小子,姐姐我今日就给你上一课,讲理那都是基于双方的实力平等的基础之上的,而你瞧瞧看,你的小伎俩能敌过姐姐的万分之一吗?”荼靡掰开了他的手指,用指尖在那上面用力一划,鲜血缓缓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之上。 而苏小影就那么胆怯的躲在椅子后面,一双担惊受怕的眼像只小白兔一眨不眨的看着这边,直到男人动作抗拒却无可奈何的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印被压在了文书之上。 荼靡心满意足的解开了他身上的封印,却听男人张口就骂,全然不了解她的一番良苦用心。 “无妨,日后,你自会感激本神的。你就高兴吧,本神已经快要五百年没为人动用过神力了,而近期,却为你破例了两次。 臭小子,你给本神听好了,本神目前不需要你对小影履行夫妻义务,你只管陪着她,在她的身边哄她玩笑便好。从今日起,你便是他的贴身侍卫,听明白了吗?” “你想得……”男人恨恨的咬牙切齿,在他说话的时候,荼靡威胁性的扬了扬手里的契约文书,硬是把他的话给堵了回去。 “本神最看不得磨磨唧唧的了,感情留着你们慢慢培养,本神要的,就只有这一份契约文书。呵,杌荒小姐,接下来还要劳烦您尽些地主之谊,带这二位随便逛逛了。” 第五百零九章 幼稚 “荼小姐说的客气了,这本就是我们该做的。”杌荒静静的看着这位难得任性的火神殿下把婚书契约收好,脸上也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神色,只期盼着这位神通广大的姑奶奶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姐姐……”苏小影难过的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吐不出下半句话。 是她缠着姐姐太久,又给姐姐添了不少的麻烦,所以姐姐才会想要找个人接手她这个拖油瓶是吗? 怪她太笨太没用了,一直以来也没能帮上姐姐什么忙,所以姐姐想要送走她,也是情理之中。 “苏二小姐,这边请吧。” 在对于凌云轩的介绍与观赏部分,早就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讲解的体系,这也属于杌荒平日里的工作范畴之内,所以对杌荒而言简直是得心应手。尤其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之中,紧张感也会随之减少大半。 苏小影往荼靡的方向看去,见自家姐姐凤眸眯睑,嘴角微侫警告的凶意十足。苏小影知道,每次姐姐露出这样似笑非笑的表情来,都代表着她刚才说的话是极其认真的,不掺杂有一丝玩笑的成分。 所以,这一次,无论她怎么撒娇哀求,姐姐也是铁了心的,不会再改变主意了。 “放心,你几时见过你荼靡姐姐算错过事?对了,事到如今还不公布一下你的新名字吗?上官公子——” 荼靡精明的像只狐狸,三言两语间就把男人心中所想给挑了个明白。 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单手环住了自己的手臂,身形微微向后倾,直腰挺胸,将大东家的气势展露无余,令周围服侍的奴仆又下意识的把腰折弯。 “上官公子?”杌荒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是转念一想,这天底下姓苏与复姓上官的多了去了,怎么可能个个都有可能是那两人的转世? 是自己太贪心了,既贪得了安平乐世,又妄想着那两个人最终会回来。这不就等于是妄想着鱼和熊掌皆可兼得的傻瓜么? 她知道那两人是为舍生取义而亡,却在心里无数遍的告诉自己,天无绝人之路,未经最后一刻,谁又敢肯定不会出现奇迹与机遇呢? 杌荒看向了站在原地不动的男人,只等待着他的回答。 男人头戴斗笠,漆黑的帘遮挡去了他的大半张脸,如黑曜石般的眼从黑巾中隐隐透出光来,唯一清晰可辨的只要那一张开口说话的薄唇:“代号而已,何足挂齿。” “咯咯咯~”荼靡毫无征兆的的轻笑了起来,笑声随风而扬,悠转入心,回荡延绵。 “好,本神妹妹的安危可就暂且交给你了,上官侍卫。” 杌荒满脸茫然的瞧着这两人你一眼我一语的打着哑谜,心里面急的那叫一个不是滋味。只是眼下的局势只怕是没有她说话的地,于是她也只好应付着最好应付的,打发打发自己尴尬的时间。 “二小姐别不开心了,凌云轩又许多有趣的玩意儿,包你玩上一整天都不会觉着腻。二小姐?二小姐想听曲儿吗?想听什么曲我都可以让人给你唱。” “我不想听。” “二小姐饿不饿?楼下有好吃的糕点还有各种口味的糖果……” “杌荒,你们这有酒儿吗?” 杌荒一怔,有是有,但是她可没那个胆子敢给沉鋆金行的二小姐喝,再说,人家亲姐姐可还在当场呢。 荼靡在听到这话的时候,也挑眉将视线落了下来,“苏小影,你的胆子还挺肥啊,是不是忘了明天还要上学的事了?” 当场被抓包的苏小影娇躯一震,像是炸了毛的小猫:“我、我错了姐姐,我不喝了!” 她还以为姐姐真的不管她了呢,看样子……只是在她的身边又塞了一个小跟班。 苏小影松了一口气。 只是奇怪,她为什么要说又呢? 不管怎么说,姐姐没有不理她就好。 “荼小姐,沉鋆金行那边还有事情,与我们合作的那位看样子是有些等不及了……”候在门口的秋悦小心翼翼提醒了一句,荼靡点了点头,示意剩下的安排交给杌荒,自己领着一行人匆匆离开了。 到底是什么生意啊?还从没见过姐姐如此匆忙的样子。 苏小影啃着小手指,费解的坐在小板凳上,任由杌荒再怎么说,她也不想起身了。 “杌荒姐姐,你先下去忙吧,我就在这个房间里随便玩玩就好。” 杌荒只想说,这屋里除了几件字画摆设什么都没有,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难道一楼的管弦歌舞对你一个小孩子还没有半点吸引力了吗? “二小姐,你为什么不想下去呀?下面多热闹。” “……我,我就是不太想玩。”苏小影声音糯糯的说着,小眼神闪躲含糊其词。 杌荒一眼就瞧出来了这小丫头有心事,于是放缓了音调好言好语的询问着,三番询问下来,苏小影哪里扛得住她的攻势,一下子就全都给交代了。 “杌荒姐姐,其实是这样的。明天就要上学了,可是我……我休假了一个月,学业到现在都还没有完成。学院里的老师知道以后一定又会责备我的,要是再让姐姐知道了,我就更要完蛋了。 所以……我想……借今天的时间好好补一补,拜托你了,杌荒姐姐,千万不要让我姐姐知道。” 小丫头一副惨兮兮的模样,求起人来也怪实诚的,杌荒本来也不是什么老实派,勾唇一笑道:“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这点小事。你放心,包在我的身上。二小姐稍等,等我将店里的伙计都喊来帮忙,保证不仅能帮你完成作业,还能让你有多余的时间玩。” 苏小影眼前一亮,欣喜道:“谢谢杌荒姐姐!你太好了。” “小事,只要二小姐日后多在荼小姐面前为凌云轩多美言几句就好。”杌荒思索着一个小孩子的作业能有多少,随便叫上两三个伙计使用妖力模仿小丫头的笔迹应该很快就能完成,却没想到,在听她答应之后,苏小影直接从自己的收纳戒中掏出了堆积如山的作业本。 杌荒看着那堆积如山的作业本,嘴角抽搐:“这……这么多?” “嗯,全部都要写完,杌荒姐姐,你帮我写作业的事情,应该不会让我姐姐知道吧?” “那是自然。”不过,杌荒很快就注意到了在场的‘无关人士’,她默默地看向了持刀而立的男人,怀疑二字都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只见男人淡淡抬头,瞥了她们一眼,说道:“幼稚。” 第五百一十章 苏曰三否 是,你不幼稚。跟一个小孩子定娃娃亲了,你不幼稚? 杌荒心里嫌弃的话都快到嘴边了,但是考虑到苏小影这个‘受害者’就在当场,她也适可而止的收敛了一些。 “你会说吗?”苏小影握着手里的纸笔抬起头来,一双秋波澄澈的眼睛水灵灵的瞧着他,小脸上是少有的认真。 怕他还不知道她叫的是自己,于是她又唤了一遍他的称谓:“上官侍卫。” 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她的口中听到这个称呼,带着客套的疏远和陌生。 上官侍卫喉结滚动,欲言又止的薄唇轻抿,一股难言的空落落之感浮上心头。只不过片刻功夫,又被他强行压下。 “这种无聊的事,我不会说。”上官侍卫提刀往靠近门边的位置一站,看样子还真只是把自己当成了个私人保镖了。 “嗯,我相信你。”小丫头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又对杌荒说:“杌荒姐姐,那我们开始吧。” “好。”杌荒叫进来了一群化成人形的小妖怪,其中不乏眼熟的之前在拍卖台下抬价的几位。 在看到杌荒所指的眼前堆积起来足有一米多高的书堆之后,所有的妖怪的第一反应都是呆愣在了原地,石化当场。 “这这、这……这么多?我的天呢,这真的是一个孩子应该承受的吗?”有人不免抱怨感叹了一句。 苏小影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谦虚’说:“其实也没有啦,只是三十多门课程的夫子们都留了点作业,不知不觉就这么多了。” 三十多门课程? 一听到这个话题,众小妖们就纷纷按捺不住的议论了起来: “哪家的书院居然恐怖如斯?凡间的四书五经就足矣要了我的小命了。” “我最害怕读书了,唉,要不是每年科举都落榜,我也去搞个官当当,省得在这鸟不拉屎的地……” “噢?三十多门课,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地方,不过,话说那家书院,不是专门为神族的一些小后裔开放的吗?难不成?这小妖怪居然……” “怎么可能,你们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丁点的神力了吗?根本就没有,要我说,这小妖真是弱的不能再落了呀。” “唔……从她的身上也感觉不到妖力啊。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不是妖怪也不是神族。” “那她是什么?” “是人类吧,看她那傻傻的样子挺像邻居家还在冒着鼻涕泡的小孩的。” “胡说八道,难道你不知道吗?这小妖怪都已经活了五百年了,人类哪有五百岁还活得这么小的?比我们还老。切,我看她一直一副女童身躯,其实就是在装嫩,居心叵测居心叵测啊……” “他们在说什么?是在说我吗?”苏小影猝不及防的来了一句,吓得众妖怪们一个激灵,杌荒连忙一个警告的眼神扫过去,小妖怪们可算是安静了。 杌荒这才对苏小影解释说:“没有,他们在说……路上见识到的一个奇怪的小女孩而已。” “哦,原来是这样啊。五百岁的小孩子……那她也太老了吧?那她为什么长不大呢?”苏小影喃喃自语,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正在谈论着的其实就是自己。 “这……”杌荒心虚的挪开了视线,“这就要问她自己了。对了,二小姐,你每天都这么多的课程,懂的一定很多吧?能说出来让我们也见识见识吗?” 苏小影表现得有些头疼,正想要借用尿遁的借口溜号,没想到一直站着不发一言的上官侍卫开口了:“你看她的样子,像是有听过夫子讲课的吗?” 苏小影咬唇,可恶!姐姐这是从哪里给她找来的小侍卫啊?不说则已,一说话就是字句戳心,直接破防。 好歹她也是有骨气的好吗?怎么能让人这么数落,苏小影愤愤道:“夫子教的东西是多了些,但是好歹我在学堂里也修习了将近五百年,整整五百年,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哼!一年级的课程,我不说样样精通,但是书本上的,多少也能倒背如流了呢!” 童言无忌,这样认真的一番话,苏小影也不知道怎么的了,就引得周围帮忙抄作业的小妖怪们一阵窃窃偷笑。 苏小影有些憋屈了,她看着杌荒掩面而笑的动作,皱起了小眉头,愁苦了一张小脸。 就算她再傻,这些人眼里的嘲笑感她还是一眼就能感受出来的,只因为她平时没少遭受过。 “好啊,你说你修习了五百年,那我便考考你,四书五经可都读过?”上官侍卫认真提问的样子拉回了她的思绪,苏小影咬紧牙关,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她拼尽全力也一定要证明自己。 “读过,你尽管问便是。” 很有底气嘛。 上官侍卫瞧着她认真的模样,不免在心中赞许了一句,他抽出了一本习题,挑了个简单的题,道:“我说上句,你若都能对上下句来,就算你过关。” “好!” “在《论语》一书中,曾子有言道:吾日三省吾身。敢问这其中的三省,指的是……” “吾日三省吾身,三省……唔……难不成是指,食否、睡否、乐否?” 噗呲—— 房间里爆发出了一阵想笑又在极力隐忍最终忍无可忍的大笑声,杌荒无语的扶额,而刚走到门口的叶卿离一行人的脸直接挂上了铁青色。 上官侍卫手持书卷,淡漠的眸子扫了一眼书卷上对字工整的正确答案,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苏小影被他的反应弄得懵了,上官侍卫这是什么表情?所以说,她到底答对了没有? “不是我说,小影啊,是谁教你的食否、睡否、乐否?你学堂里的夫子知道你这么回答吗?” 苏小影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在见到来人的时候一喜,声音甜甜的叫道:“阿离姐姐,你怎么来了?” 叶卿离伸手环抱住了她,小丫头不重,跟她也算熟络了。主要是用糖就好骗到,想抱就抱乖得很。叶卿离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这才注意到满地的狼藉,以及匍匐在地上认真的摘抄着作业的一群小妖。 这是个什么情况?! 第五百一十一章 两个女人一台戏 “来得正巧了,这儿差人手呢。” “差人手找你的员工,别想打我家人偶的主意。”叶卿离袒护的那叫一个明显,看得凌云轩的不少伙计心中醋意连连。 杌荒见状就有些不爽了,阴阳怪气道:“怎的?你们还嫌弃起自家的主子了?跟着叶姑娘也好啊,只是那水银灌顶的痛苦不知道你们承不承受得了。” 好在叶卿离今天的心情尚佳,所以对她略显冒犯的话语表现得并不在意。 “水银?那是什么,吃的吗?”苏小影的话引起了一片不小的骚乱,杌荒耐心的与她解释了许久,她才大概的明白了水银的用途。 杌荒自觉心累,只觉得能够教导苏小影的老师实在是‘敬业勤勉’,外加耐心有加,所幸没被气死就已经是万事大吉了。 只是让她不明白的是,这小丫头的理解能力,为什么总是这么差呢? 人家是过目不忘,到了她这里不仅反过来不说,首先能理解别人话里的意思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持着刀剑候在一旁的上官侍卫见到这一幕,只是冷冷的轻哼了一声,或是不屑、或是鄙夷,反正所有的情绪都以夹杂其中了。 他没兴趣参与到这些乏味的话题里去,更不屑与这群无聊的小妖玩什么过家家。愚蠢的女孩和单纯的妖怪的故事,对于他来说就像是另一个幼稚,也不必踏入涉足的世界。 “上官侍卫,你怎么不跟我们一起玩?” 有一种坦然自若与世隔绝,是你自认为的与世隔绝。 实际上某些人总想着把你拉入自己的世界里,就比如此刻的苏小影。 苏小影攥着上官侍卫的衣摆,小巧可爱的抬头望着他。 帘子里面黑漆漆的,以至于苏小影也瞧不清他的脸,不过听姐姐的话,这位上官侍卫应当是位十分俊俏的男子才对。只是不知道,为何一直用斗笠遮掩着自己的容貌。 是担心会给自己招来麻烦吗? 嗯……应当有可能。 苏小影想起了自己刚跟着姐姐来到沉鋆金行的时候,大家在看到她那张脸的时候,总是会大惊小怪,把她当做很久很久以前名声大噪的那一位。 她还因此招来了不少的麻烦,不过在后来的诸般接触当中,大家又自然而然的打消了这个念头。 认错人很正常,她都已经习惯了。而且,她还挺喜欢自己的这张小脸蛋的。 所以……上官侍卫总蒙着脸,也是因为担心长得与某些人相像吗? 苏小影觉得自己思考的不无道理。 以她的智商,能够想到这里都已经很不错了。 “我以前也觉着不好意思,但是习惯了以后就发现,大家还是很好相处的。”苏小影有些害羞的挠了挠小脸,上官侍卫听得云里雾里的,一头雾水愣神之际,没反应过来就被苏小影给牵着衣摆走了两步。 “荼小姐说的果然没错,好大的做派,真是冷漠范十足啊。”叶卿离早在留光客的桌前就认识了这位,所以说话间也带了几分自来熟。她是直言不讳的,而且言行如一的就想要去挑弄上官侍卫额前的黑巾,不出所料的也被男人抗拒的躲开了。 苏小影瞧在眼中,竟破天荒的帮着男人说话起来:“阿离姐姐,你别欺负他,他可能就是……不方便以真面目示人,或者是脸上有隐疾也说不定……总之,阿离姐姐别为难他了。” “咳。”上官侍卫第一个就表示抗议,并且沉声说道:“我没病。” “没病不肯露脸?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小妮子怎么这么快就吃里扒外帮着外人说话了?这婚事的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苏小影忍受着脸颊不断地被叶卿离的玉手蹂躏,字句含糊不清的说道:“不、不是婚事的原因……” 再说,她这么小,就算姐姐同意了她也不同意。一个小不点,好好地成什么婚啊? 她之所以答应,全然不过是因为自己没有话语权而已,只要姐姐开心,爱怎么来怎么来。 叶卿离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道:“你说你也真是的,都当了五百年一年级毕业生了,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把变形术给学会?姐姐的要求也不高啊,你就变个长大以后的样子来瞧瞧多好。” “可是小也有小的好处嘛。”就比如说她逃课钻狗洞的时候,那逃的老快了,跟脚底抹油似的,十个夫子都不一定能逮着她! “别再给我提你逃课那一茬啊,这次考试你要是再不过,那可就是五百年,整整五百届的在读毕业生,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叶卿离语气郑重的警告说,抬手一指那些埋头苦抄作业的妖怪们,说道:“还抄、还抄!真正考试的时候也不见得你们有这用处,都别写了,出去!把作业本放下!” 阿离姐姐凶起人来好可怕,苏小影躲在上官侍卫的身后瑟瑟发抖。后者默默地看了她一眼,沉默不语。 “不至于吧?叶小姐既然不肯出力,难道还要阻止别人献殷勤吗?再说,五百年都不见得过,这一次作业而已,也无关紧要吧?”杌荒抬手就拦在了叶卿离的面前,用眼神示意想要溜号的妖怪们继续干。 她关心的只有自己与凌云轩的利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献个人情,虽然只是沉鋆金行无用的二小姐的,但是,聊胜于无。 “你!你们这群万恶的商人……”叶卿离愤愤道。 “叶小姐别这么大的火气,石头,去给叶小姐沏杯养生茶来。我听说今天对于叶小姐而言同样也是重要得到日子,嗯……您应该不希望自己以这副模样去见他吧?”要不怎么说还是杌荒呢,一语就能捏中了叶卿离的软肋,跟在老板娘身边这么久,语言的艺术多少还是通晓些的。 “哼,你别以为转移话题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叶卿离嘴上硬着,实际上小手已经控制不住的接过了从大石头手里递过来的茶。 大石头察言观色道:“叶小姐最近没休息好吧?我瞧着您的眼角都快长皱纹了,这怎么行呢?尽管我们是妖怪,平时也要注意少操劳多保养呀。” “诶?有、有吗?” 第五百一十二章 丧家之犬嘲笑寄人篱下 “不瞒您说,我们家这养生茶可是出了名的好,京城有许多的贵妇夫人想要买还不一定有货呢,都得托着关系买。 不过她们不知道的是,喝这茶的时候,如果再搭配上面泥以及专业的按摩手法,那才能将美容养颜的功效给发挥到极致。 正巧今天我们的按摩师有空,就是不知道叶小姐您呢……有没有时间?” 叶卿离被忽悠了好一通,在巧舌如簧的石头伙计的带领之下,这才离开了战场。 杌荒默默地为他竖起了大拇指,这才赔笑着看向正在吃着蜜瓜闲看戏的苏小影与上官侍卫,言语谄媚,态度恭敬:“让二位见笑了。” “没有没有,杌荒姐姐真厉害,连阿离姐姐都被你套路了。”苏小影连连鼓掌。 “小孩子净说什么大实话。”上官侍卫冷冷的扫了她一眼,从她的面前夺过一碟小吃,搭着茶点自顾自的吃了起来。苏小影有些蔫了,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 杌荒瞧不下去了,真是没个侍卫的样子,这像话吗?! 关键是欺负着人家年纪小不懂事也就算了,居然还蹬鼻子上脸,一点主仆的样子都没有。 杌荒的心里头憋着一股无名火,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发泄。 苏小影见上官侍卫面前的碟子快空了,又吩咐杌荒一句道:“杌荒姐姐,再拿碟虾尾球过来,桂花甜糕也可以,糯米糍再上一份。嗯……小侍卫,你还想要吃些什么吗?” 杌荒心道,小姑奶奶,你想吃什么东西就点什么,问他一个小侍卫作甚? 等等! 不对,好像刚才点的这些,都是那个该死的男人尝过的。 该不会这小丫头点起来都是为了给他吃的吧?这齁死人不偿命的甜腻感。 真是该死啊! 谁家侍卫像你这样上桌的?简直岂有此理!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就算是未来的姑爷也不行。 不对,这是沉鋆金行的家务事,关她什么事呢?怎么总有一种自家的老板娘被人拐跑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凌云轩即将与沉鋆金行合作的事吧,所以自然而然的就混为一谈了。 “再来碟瓜子吧。”上官侍卫‘理所当然’的回应着,很显然,在杌荒恨不能杀人饮血的目光的注视之下,某人是真的打算无耻至极贯彻到底了。 虽然这个未婚妻小是小了点,但是看上去不太聪明呀。 嗯,好拿捏。 这般算下来,他也不算太亏。虽然这婚事并未如他所愿,但是姑且这么放着吧,等他……真正找到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人为止。 苏小影大手一挥,“好,那就先上这些吧,如果不够的话我们再点。” 杌荒脸色微白,但是也不好直言指责些什么,于是只好悻悻的吩咐厨房那边去做。 “小侍卫,这些够你吃的吗?你也太腼腆了,没有用膳你要跟我说嘛。你放心,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有我小影在的一天,就有你小侍卫的一口饭吃。”苏小影吃力的拍了拍上官侍卫高大的肩膀,殊不知在听到她的话之后,男人握在手中的筷子在忍不住的发颤,就差被他给从中间生生掐断了。 杌荒见缝插针,说什么也要插上一嘴:“咯咯~也对,上官侍卫多吃点,别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错把人家的怜悯给当做懦弱了!” 苏小影听得一头雾水,杌荒姐姐在打哑谜吗?怎么说的话她一点都听不懂。 杌荒的心里那叫一个爽快,这话她可是憋了好久了。 “丧家之犬嘲笑寄人篱下,呵,不过尔尔。”果然要论起毒舌果然还是当属这一位,上官侍卫神色淡然的看着杌荒的脸色渐黑,就像丝毫没有察觉一般继续品尝着碟中的美味。 苏小影夹在这二人的中间,一脸懵懂,不过也好在她不懂,无忧无虑。 很快作业就已经抄阅完毕了,苏小影把堆积如山的作业本收入纳戒中,心里可算是松了口气。堆积的作业在一天之内做完,甚至还有充足的玩耍时间,这应该就是临近开学之时每个孩子心目中最美好的愿景了吧? “二小姐,凌云轩有许多好玩的游戏,也有精致装饰的美景,一定会有你所感兴趣的。二小姐平时都有哪些喜好啊?” “我喜欢……喜欢听故事吧,算不算?小侍卫,你想要玩些什么?或者是说从哪开始玩?” 上官侍卫冷不丁的扫了杌荒一眼,淡淡道:“听闻凌云轩的舞乐皆为上品,不如就请几位有名的舞娘出来一见?” “你、你还真是胆大嚣张。”杌荒没好气的瞪去一眼,她知道这个该死的男人还在记仇,一定是因为她刚才的话惹恼了他。可恶!怎么都过去了这么久还较劲啊? 什么献舞?亏他想得出来!万一这事传到了沉鋆金行的那位耳朵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出的主意,刻意的找一些狐媚子来勾引这位未来的二姑爷呢! 不行!这舞说什么也不能跳,否则这个罪名她可担当不起。 “呵呵,是这样的,我们的舞娘昨晚走夜路摔着了,伤了脚。所以……这舞,只怕是表演不了了。” “原来是这样啊,那就算了吧,我们也不必强人所难,小侍卫,你说对吧?” 面对着苏小影奶声奶气的声音,上官侍卫动了动唇,最终还是把刁难的话给收了回去,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二小姐这边请,小心台阶。我们最新引进的几个小玩意儿,不知道二小姐有没有兴趣。二小姐,您瞧那边。”杌荒手指了一楼的一个方向,对苏小影说道:“新来的伙计,会的花样可多了,扎纸、吹糖人、剪窗花、皮影他都会。吹出的糖人可以变着花样玩,而且还能根据二小姐的样子捏出了一模一样的来。” “哇,好厉害。”苏小影两眼放光。 “嘁,糊弄小孩的妖术把戏。”上官侍卫冷嗤一声,不屑一顾。 杌荒才懒得搭理他,她今日的金主可是小的这一位,所以她只管把这位哄好了就行。 正聊着,门外忽然响起了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杌荒半眯着眼,还想着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跑来砸她的场子,而一旁的上官侍卫早就已经注意到了苏小影神色间微妙的变化…… 第五百一十三章 争锋相对 阿箐?她怎么来了。 苏小影在心中打鼓,在瞥见凌云轩门口一步跨入的娇俏身影的时候,她的眼神有了明显的闪躲。尤其是在扫到对方身上穿着的金桂色长裙的时,揪着上官侍卫的衣摆的小手也越发加重了力道。 上官侍卫看破不说破的就那么呆愣愣杵着,像棵挺拔结实的木头,把某人所有的求助都收入了眼底。 “那是……流坠黄桂裙……是姐姐……给我的……”苏小影的怯生生的声音越发的小,宛如蚊蝇哼哼,所以杌荒也并没有当回事,她拧眉瞧着,只想着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来找凌云轩的麻烦。 “我一瞧着外头的轿冕就知道是你,苏小影~”入目的女孩朱唇皓齿,一双圆黑发亮的眼睛自看到苏小影之后便再也没有挪开过目光,宛如一只盯上瑟瑟发抖的羔羊的贪婪恶狼。耀眼娇贵的流坠黄桂裙被她穿的恰到好处,衬托得她浑身的气质高雅华贵,活脱脱一位皇家小公主。 不过这位‘小公主’也属实任性,娇纵跋扈得很。 偏偏学堂之中最好欺负的就是苏小影,所以在苏小影的心中,她所留下的心理阴影,只多不少。 “阿箐,你怎么会在这里呀?” “我来找你玩啊,怎么?不欢迎啊?”许箐笑颜如花,大摇大摆的就走到了苏小影的跟前,她丝毫没把自己当作客人,招呼左右道:“都退下吧,不用搞得这么隆重,本小姐就出来随便逛逛而已。对了,你们也不必客气,本小姐是苏小影的好朋友。” 后半句话,许箐是对杌荒说的。杌荒回眸瞥了一眼苏小影,只见她跟在上官侍卫身后躲得更甚了,小脸儿上写着几分惊慌,很明显苏小影是要她帮人打发走。 杌荒故作不知,一副礼貌有加的模样,对着许箐说道:“既然是苏二小姐的朋友,自然也是我凌云轩的贵客。” “杌荒姐姐,不……不是这样的……”苏小影心下一慌,一时没忍住就喊了出来,只是她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就惹得众人的眼底纷纷闪过了一抹异样。 “哦?”杌荒单手撑腰玉手一挥,竟饶有兴致的隔岸观火起来。 苏小影求助无门,又得许箐诸番针对,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 “本小姐说你呀,就是不好意思,总喜欢自卑。这有什么呢,不就是五百年还没毕业的毕业生吗?大不了……”许箐嘴角微翘,得意的俯身靠近苏小影的耳畔说道:“大不了就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嘛,反正也没有人会笑话你的。呵~因为大家早就已经笑够了。” 许箐放肆的伸手捏住了苏小影的粉嫩脸颊,眼中讥讽的意味十足。 “你、你胡说。我才不是废物。”苏小影伸手挣扎,力气小得却连她的手腕都无法掰开。 许箐见着她固执的模样,阴恻恻的笑了:“呵呵呵,不是吗?我要是你啊,真是没脸见人了,又怎么有颜面去应付明天的开学呢?去上学?呵,是去学院里继续当个笑话吧? 这个世界真是好笑,既有本小姐这般十全十美的天才,又何必再出现你这种一无是处的蠢材呢?岂不是多此一举吗?还是说,你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本小姐而已……” “许小姐,说话就说话,动手,未免有些太失礼了吧?” 许箐还得意着,突的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魔爪从苏小影的脸上抽离。她挣扎了几下无果,愤愤看去,那人居高临下的留下的一道冰冷的声音,冷漠的想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斗笠之下一片漆黑,但从她的角度看去,男人如鹰般锋锐的眼睛正在死死的盯着她,漆黑的眼里没有半分的恭谨与忌惮,有的只有森冷与厌恶。 许箐被盯得心中一悸。 这是什么人?以前从来没有见到他在苏小影的身边出现过。 “你,松手!”许箐沉声威胁道,“否则,就别怪本小姐不客气了。” 在许箐动手威胁之时,她身侧一直跟着的家仆们也蠢蠢欲动,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皆是一副凌驾于别人之上嚣张神情。 杌荒咯咯一笑,不以为意的伸手,在化解许箐手心凝聚而成的力量的同时,也卸去了上官侍卫手上的力道,娇躯一挡,把剑拔弩张的两人分开来。 “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而已,上官侍卫这么着急出手,就不怕破坏了她们的姐妹情谊吗?” 上官侍卫锐气不减,即便被许箐咬牙切齿的瞪着,他依旧肆无忌惮的坦言:“姐妹情谊?在下竟不知沉鋆金行居然是由三姐妹当家,还是说杌荒小姐记错了?” 杌荒估计没想着这家伙这么喜欢与她唱反调,对于她而言,事情自然是越热闹越好了,再者,她也不能任由着一个侍卫在她凌云轩里呼风唤雨,传出去她的颜面何存?既然二小姐管不住自己的侍卫,那自然是要让能管的人来。 一家独大算什么好局面,互相牵制,坐收渔翁这才最佳。 杌荒的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上官侍卫理解过甚了吧?既说是姐妹,也没有必要说一定就是亲……” “依你的意思,苏二小姐与那位也不一定是亲的,那位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 不得不说,他的这个‘她’停顿颇有灵气,让许箐的脸顿时给憋成了猪肝色。 “苏小影,所以说,这也是你的意思了?”许箐的厉声质问,双手叉腰气势汹汹的指责道:“你也不想想,你在学院中是什么成绩,年年班级倒数,学院没有开除你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本小姐好心好意帮你,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势利眼,你瞧不上本小姐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今天要是不把这话说清楚,明天本小姐就去学院里跟大家说,让大家知道你这个不学无术的蠢货还是个趋炎附势自以为是的墙头草!” 第五百一十四章 我们之间,不该有秘密 苏小影被吼得懵了,小声嘀咕道:“可童谣里面不是都说,没爹妈的孩子像根草吗……” “你!你当本小姐听不到?你这个笨蛋,你真是气死本小姐了。”许箐把手一伸,道:“拿来。” 苏小影茫然一愣,“什么?” “本小姐昨天亲眼所见,你别想藏着掖着,有好东西要拿出来大家一起分享。本小姐瞧上你的镯子了,金雕花镯子与本小姐这一身正好相配,哼~还不快拿来——”许箐的态度强势,就好像那东西原本就是她家的一样。 苏小影连连摇头,上一次弄坏了衣服已经惹得姐姐不悦了,要是这一次再弄丢了姐姐给她的金镯子,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许箐见她抗拒的双手负在身后,全然没有要停手的意思,丝毫不顾及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她快步上前,在苏小影的几番哀求之下,强行摘下了她手上的镯子。 满意的往自己的手上一戴,许箐心情不错的打量了一番,道:“不愧是开金行的,这镯子的雕刻工艺着实不俗,瞧着雅观,也不显得这金色俗气。你们瞧瞧看,这镯子,与本小姐的裙子可还搭吗?” “搭!大小姐戴这个镯子实在是太好看了,果然是天生丽质,跟某人戴着一比,实在是天壤之别。” “我们家大小姐可是京城第一贵女,拿她一个镯子都是瞧得起她了,这种蠢材废物,能有朋友都算不错了。再说,别人可都不愿靠近她呢,要不是我们家大小姐心怀善念一视同仁,她在京城里还有朋友吗?” “瞧她那个不情不愿的态度,该不会真以为自己插根鸡毛就能装凤凰了吧?我们家大小姐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女,天赋异禀。” “呵,没准啊,等大小姐毕业了,这百年毕业生还在学院里待着呢。哈哈哈——” “哈哈哈——” 哄堂大笑的声音在凌云轩空旷宽敞的舞台周围回荡,苏小影听着,只把脑袋埋得更低了。她默默地坐在了一旁,只忍耐着她们嘲笑尽兴之后的离开。 上官侍卫把这一幕看在眼底,心中带着一抹轻蔑与不屑,这小丫头还真是好欺负,难道不知道以她的身份只要一句话,不仅能让人把那个嚣张跋扈的女孩给教训一顿,还能把她们给轰出去吗? 何必如此憋屈,等着别人嘲笑玩之后再散场。就为了维护那可笑微弱的友情吗? “无妨,反正人家家里开金行的,多的是金子,难道还差咱们手上这一点吗?苏小影,你说,是吗?” “……许箐,你要是喜欢的话,就拿走吧。”苏小影委屈巴巴的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决堤,“反、反正,那种东西对我而言,也没有什么用。” “哦?是吗?那这么说起来,苏小影,你可真是本小姐的好姐妹……真是比本小姐自家的姐妹还要亲呢。好了,本小姐玩累了,我们回家吧。”许箐大手一挥,领着一行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原本喧闹的环境一下子就变得安静下来许多,上官侍卫冷眼瞧着杌荒,杌荒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所措。 搞什么?她这突如其来的负罪感。 “我不想玩了,上官侍卫,我们回家吧。”苏小影的声音蔫蔫的,小小的身影蹲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脑袋埋在膝盖间,埋得很深很深。 瞧得出来,她心里面一定也很难受,但是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真的傻,还是突然间懂了什么。 杌荒感觉自己有些把事情给搞砸了,连忙上前引之,陪笑道:“二小姐,没事的,一件小玩意儿而已。” 苏小影抬起眸,水灵灵的眼中却没有泪滴,这让本以为她已经哭得稀里哗啦的杌荒一愣,只听她说:“我知道,只是一件小玩意而已。只是……我不想玩了,杌荒姐姐,谢谢你们帮我完成了作业,我会帮你在姐姐的面前美言的。” “你……”杌荒突然觉得小丫头的懂事来得莫名其妙。 “上官侍卫,我们走吧。”苏小影攥住了男人的尾指。头也不抬的牵着他朝门口走去,上官侍卫任由着她牵着走着,直到杌荒小跑着追着她们到了门口。 “苏二小姐,要是我说错了什么话,我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了。” “不必,杌荒姐姐,我只是心情不大好。等我回去好好休息以后,还会再来玩的。” “……好。”尽管听了她这番安慰的说辞,杌荒还是感觉心里头发虚,这位应当不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主吧?杌荒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红痕,想来应当是刚才两个孩子在拉扯间伤到了,于是眼疾手快的往上官侍卫的手里塞了一盒膏药。 上官侍卫蹙眉接过,看到杌荒连连朝他使眼色,索性也默许着收下了。 苏小影三两步跨上了马车,上官侍卫正想上马,却被她伸手给招了进去。 “姐姐之前与我说过,出门时,你得跟我乘一辆马车。” “为何?” “我也不知道,但是姐姐说的话,从来不会害我。” 上官侍卫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的跟她上了马车,她沉默不语,他也手扣着佩剑就往车窗外瞧着。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道,两边的摊位早已人满为患,吆喝声不绝于耳,马车里的两人却都充耳不闻。苏小影低头瞧着自己的脚尖,在经过其中一座府邸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就抬起了头,朝着那砌着高墙的院子看去。 男人显然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淡声道:“这该不会是你的‘好姐妹’的家吧?” “没、没有。”答非所问的苏小影仓惶的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小手局促不安的相互揉搓着。 “没有是什么意思?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你说没有,该不会是这小姑娘,没有家吧?可据我所知,这位名震京城的第一贵女,在家中也是宠爱有加。” “其实……阿箐的事情,是我偶然间发现的一个小秘密。我答应过阿箐不说的。” “那便不说。”男人偏过头,他本就对这些小孩子之间的事情不感兴趣,若非火神所迫……他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可是姐姐说,有事情都可以告诉你,还说我们之间……是不能有小秘密的。我知道阿箐她,过得其实并不好……所以,我就想尽我所能的让让她……” 第五百一十五章 愚者,愚不可及 “委屈自己的怜悯,不觉得多余吗?”男人的语气似乎永远都那么冷,像是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而他对苏小影的态度也始终阴晴不定,不太待见。 苏小影连连摇头,脸上稚气未脱,声音软糯糯的:“不多余。” “那个女孩并不是诚心想与你交朋友的,她只是觉得你好欺负罢了。”他鲜少说这么多话,不过说完又在心里安慰自己,这番解释只是为自己在凌云轩的冒然出手言明原因而已。 “小侍卫,这是我自己的事。” 苏小影只想表明自己的态度与立场,却引得男人一阵轻哼,道:“好,那以后我再不出手便是。” “别,我没有怪你的,只是你对阿箐家中的情况并不了解。她的母亲虽为家中主母,却重病缠身,终年卧榻,除阿箐之外未有子嗣。 家中偏房众多,以她的名分在家里根本排不上号,年长、年幼于她的兄弟姐妹多得是,然而别人不屑于讨好父亲,她却不得不以各项优异的成绩博取父亲的注意,只希望家父不要放弃她医治无门药费昂贵的母亲。” 苏小影的脸上满是认真,连她自己都差点被自己的一番说词给感动到了,然而男人还是不留情面的下一刻就伸手捏住了她执拗的脸。 “所以你这个傻子就甘愿把自己当作绿叶去衬托和成就别人?”男人讥笑着俯身而下,透过层层垂落的黑帘,苏小影逆着光影的方向瞧清了他的脸。 并不丑陋的五官线条流利,恰到好处的分庭划域,脸型标准的不像话,棱角分明的俊脸上多一分肉显胖,少一分肉显得消瘦,每一分都恰到好处。高挺的鼻梁让人瞧着就像伸手去触摸,尤其是那两瓣轻轻开合的薄唇,无时无刻不散发着禁欲迷人的色彩。 想要去摸。 这是苏小影在看清了男人的样貌之后的第一感觉,虽然姐姐与她说过,可从来没有人能够长成如此与美好幻想当中完全契合的样貌,与她猜想之中的不止一模一样,甚至更胜一筹。 好看到让苏小影都有些怀疑他这张脸的真实性了,如果真的能够摸到,再加以蹂躏一番就好了。 男人此时显然并不知道苏小影的想法,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呆愣在他身下的小女孩,费解的蹙起了眉。 “小孩,你在发什么呆?” “啊?没、没有。小侍卫,你误会了,我没有什么要衬托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她很可怜,这样的命运,不公平。阿箐是个很好的女孩,她不应该出现在那样的世家。” “与其同情别人,你还是好好想想看,怎么跟你姐姐交代吧。”这是唯一一次难得的他没有嘲笑她,而是在一旁假意看好戏般的幸灾乐祸。 怎么说呢,那幸灾乐祸的笑容里竟还带着一丝玩味。 被他这么一说,苏小影才从刚才的同情之中反应过来,欲哭无泪道:“完了完了!姐姐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会杀了我的,她警告过我镯子不可以再弄丢的……要、要不然说是被小偷偷了的吧?” “你觉得姐姐会信吗?而且她最近可是又给你的身边加派了守卫。” “那就说我忘了落在哪了吧……” “呵,是想要凌云轩跟着一起遭殃吗?” “小侍卫,那你说,如果我跟姐姐说,镯子凭空消失了她会相信吗?”苏小影再次满脸天真的抬起了头。 男人嘴角微佞,如蜻蜓点水般的在她的额头弹了一下,轻笑说:“愚者,愚不可及。” 语罢,也不知是联想到了什么,两人相视无言,却一发不可收拾的轻笑出声。 男人凑得越发的近了,透过透光的黑巾,他也瞧清了苏小影那张略带着几分熟悉感的脸。 记得年少时,他也曾去过沉鋆金行,那天下着雨,所以他的印象也十分朦胧。 雨声很大,仿佛要将人头顶的青瓦击碎,落得屋檐下躲雨之人一身窘迫淋漓。干爽的蓑衣走到雨里不过眨眼功夫就上下浇了个透,这是他从一位天寒取水的老奴身上所看到的。 沉鋆金行里不乏有些贵门小姐,齐聚于此,或是品鉴珠宝、或是谈笑风生。而能够让她们讥笑的,永远都是憨傻无知的那一位。 分明自己都还顾不上躲雨,却撑着伞为院子里的一株小树避难,小树苗在冷风中摇曳发抖,嫩绿的树叶发出了沙沙的求助声。 观赏之人不在少数,她们只享受着自己所得的这一片宁静,甚至认为树沙响动的声音听而解压。 而恍惚间,他却瞧见了一个手足无措的妖族小男孩跪坐在地上,胆怯害怕的紧紧环住了她的腰,就仿佛在洪水猛兽之中的唯一的救命稻草一般,死死不肯撒手。 丝竹管弦之声自屋内曼妙悠远的传来,窃笑的姑娘们瞧得腻了,纷纷回到了香薰暖炉的房间之中,只有她,依旧忍着一身寒冷刺骨的风雨,在小树苗的周围守着,片刻不离。 他第一反应是,这女孩应当是个人形小妖,同情同族也算情有可原。可是在仔细的观察了一会儿之后,他又察觉到女孩的身上毫无妖力。 在寒风中,她终于有些支撑不住的打了一个喷嚏,也许是因为本就在沉鋆金行中,她并不像外头的那些个千金小姐有一大堆的奴仆服侍跟随。 说来也傻,为什么不随便招呼一个下人来替自己撑伞呢? 反正,只需要一句话的功夫而已。 在这里做些如此乏味的事,时间,就真的这么难以打发吗? 他也算是多管闲事了,于是当时便施了法唤来了雨过天晴,只是没想到自那以后,女孩就黏着他了,跟在他的身边蹦蹦跳跳叽叽喳喳个没完。 “我刚才瞧见你用法术了,你是天上来的神仙吗?怎么说不下雨就不下雨了,你好厉害,可以教教我吗?虽然姐姐总说我很笨,但是我一定会努力学的。” “你学法术做什么?”他驻足反问她,开玩笑,妖族,难道就没有自己的妖法吗?居然还要四处求学。 第五百一十六章 吃药 “我想让羲和永远都不下雨,这样,阿木就不用再担心被水淹了。” “是吗?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永远都不下雨的话,羲和会变成什么样子?” 浑身湿透的小女孩茫然的看着他,泛白的唇咬着自己的手指,不解的问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呀?” “树木没有水的滋养会干枯而死,草木枯竭河流干涸,农田里没有水以滋养庄稼,人们也会因为没有水喝而濒死……所以,无论我们拥有多强的术法,还是不能够轻易的改变万物自然之道,懂了吗?” 小女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指出说:“可是你刚才也用了。” 他微微蹙眉,道:“阵雨迅而猛,退而疾。就算我不施法,它也很快就会停的。想要给小树妖避雨,你还是好好想想别的方法吧。” “我知道了,谢谢叔叔。”小女孩递上了一个纯真的微笑。 他的嘴角抽搐,刚才这小孩叫他什么?叔叔? 他虽着一身黑衣,但也不至于如此显老吧?更何况,她哪能瞧清他长什么样子? 胡乱喊得。 想至此,他不免严肃的在女孩的额上重重的点了三下,沉声道:“真乃,愚者,愚不可及。” 那时是荼靡找了他,有点琐碎的杂事。不过现在想来,按照那只老狐狸的性格来看,那一次的接触,只怕也是她有意为之的。 只是他尚且能够想得明白,但这小丫头就不见得不被蒙在鼓里。 不过多年不见,她居然还是这副模样,难不成还真如荼靡所说的,只是个活了五百年却毫无妖力的小妖? 但是,没有妖力的妖,还算是妖吗? 他没有深究,是因为马车已经在沉鋆金行后的一处别墅门前停了下来。苏小影虽为沉鋆金行的二小姐,但在家中侍奉的奴仆并不算多,引着入门的也就只有两位婢女尔尔。墅中少有男仆,庭院优美花团锦簇,在他们途经之时还有婢女在细心的修剪花枝。 还未往深处去,就见一位匆匆而来的老奴,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与一盏蜜饯,停在了他们的跟前。 “方才听闻二小姐回来了,这药还热着,二小姐快些吃了吧。大小姐吩咐过的可不能耽误了时间……”老奴的声音急促,也不知是出于担心还是因为刚才走路太快而气喘的。 “小侍卫,你稍等我一会儿就好。”苏小影笑得轻巧,却在看到那黑乎乎的汤药以及嗅到那股难闻的味道时,小脸一变,有些为难的抿了抿自己干涸的嘴唇。 他并不关心这汤药里加了什么,既然是那个女人的吩咐,应当也只是为了给苏小影调养身体而已。 苏小影强忍着恶心,‘咕噜咕噜’的灌了自己两大口,眼看药碗就要见底了,她苦了脸,一手慌乱的抓过小碟里的蜜饯,先是尝了两颗,见老奴开口欲催,这才把整碗的汤药给喝了个尽。 好不容易终于喝完了,苏小影如释重负的抹了一把额角的汗,侍女俯身为她擦拭嘴角,苏小影抬起头,几步走到了他的身边,拉住了他的尾指,欣喜道:“我喝完了,小侍卫,我们一起去玩吧。” 上官侍卫再回眸望去,只见刚才端着盘子的老奴以及侍奉的婢女都已经无令而退了。这宅子虽大,却给他一种无言的空落感与孤寂感,再加上这些不善言辞的家奴,也难怪她总喜欢往外面跑了。 唯一的骨肉至亲的姐姐成日忙碌在外,家中的奴仆也难以亲近,这屋里,只怕是再难有与她交心之人。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的吗? 今日若不是许箐的事,只怕她玩到了天黑了也不想回家。 “以前都是我一个人玩,不过现在有小侍卫在就好了。” 玩些无趣的过家家游戏么?他可没有兴趣。 他适当的转移了话题:“你生病了?” “没有啊。” “那为什么要吃药?” “不知道,姐姐说是吃药为了我好。不过我已经吃了好多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不吃,实在太苦了。不搭配着蜜饯的话,根本就喝不下去。小侍卫,你说,我生的是什么病啊?”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大夫。” “可是姐姐也不是大夫啊……唔……”苏小影动作迟缓的揉了揉眼睛,道:“我,有点困。” “你还有睡午觉的习惯?”上官侍卫眉尾上挑,小丫头睡着了的话,接下来应该算作是自由时间了吧? 至少不用应付女孩无聊的过家家游戏,怎么都好。 “是有点,每次吃完药以后都这样。”苏小影习惯性的往软榻上一趴,双眼迷离,声音也含糊不清:“小侍卫,你自己去玩吧,等我睡醒以后,我再找你玩。” “你要睡多久?” “大概……一两个时辰这样……” “每天都要吃药?”他竭力追问,只想在女孩睡着之前套出一些话来。 荼靡那只老狐狸,果然有很多秘密瞒着不肯告诉他。 “对,每天三次,喝了才好入睡。以前姐姐的身边有位说书先生,多亏了他给我的讲的故事我才能入眠,不过后来他离开了。”苏小影说着,扯过身边的毯子盖上,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了一团。“小侍卫,你等等我,等我醒了再陪你玩。” “好。”他淡淡的答应了一声,起身在屋中坐了一会。 简约奢华的房间还算亮堂,少见珠帘纱帐之物,尤其是在白天里,刺眼的光线直入,似乎生怕这屋里的主人贪着了瞌睡不愿醒来。 “呔!你是何人?”响亮谨慎的女声令他心中一惊,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他挑了挑眉,入眼的竟是一只活泼欢快的游在鱼缸之中的小鱼。 橙金色的鱼尾在水中飘摆,好看的鱼鳞在水中发着耀眼闪亮的光,唯一与之气质不符的,大概就是那已经塞满了半鱼缸的鱼食。 这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谁的杰作属实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刚才,是你在说话?” “除了我还能有谁?怎么样,吓坏了吧?你是不是还没见过会说话的鱼?我告诉你,以我的法力……那可是普天之下全无敌手的……诶诶诶!你干嘛,还不把揪着我的鱼尾的手松开?!” 第五百一十七章 归期将至 叶卿离曾在归书中写下过这样一段话: 分散别离的人们,就像是遭遇河流湍急的鱼儿,即便是忙时被水波冲离了方向,但每逢节气将至,它们,终将归来! 不论严寒、不论风雨, 远航的帆船,迷途也终会被那盏灯芒点亮。 在辽阔无垠的海面上,风会将故事的诗篇带入梦乡…… 我期待着你,向我走来, 不论别离、不论疏远, 你永远都在我记忆的尽头,与我共享着美好与喜悦。 我看不到你,听不到你, 但是知道,你就这在这里, 在我的——心里。 等待,永远都是漫长且凄苦的,但是一想到等待尽头所得到的喜悦,嘴角总会忍不住肆意的往上扬起。也许,这也算是,苦中作乐吧。 妖盟监狱的规定很是奇怪,也许是为了治安管理方便,那些刑满释放的犯人都被选在了子时。等到所有的释放公文审批下来,再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获释手续……叶卿离只觉得,这短短的一时半会居然比五百年还要漫长。 犹记得在她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高耸的围墙与冰冷的铁栏杆阻挡去了她们之间的道路。那时,她就站在外头看着他,暮色的凉风吹扬起她的衣摆,兜帽被吹得呼呼作响。 他脸色微白,为了不让她担心,还特意的表现出十分轻松的样子。 手上的锁链与脚铐铃铛作响,赤脚被冻得通红却依然踩在洁白的雪面上。 她的眼帘低垂,泪水不住的涌,遮挡了视线,也模糊了他的那一张担忧的脸。 可是对于她而言,这样的结果,确实她想都不敢想的,或者说是,好得超出预期了。 他对她说道:“这也挺好的,不用担心我。五百年而已,比死了强。反正……总比永远当个木头好。” 听到他的话,她眼里的眼泪更甚了,吓得他连连安慰说:“阿离,你、你别哭啊。我答应过你,如果谁惹你哭就把他给揍趴下的,可是,如果那个人是我自己的话……” 他无语凝噎。 “时间到了。”狱卒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粗糙的大手上满是陈年疤痕,一把揪住了雁归手上的锁链。拖拽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已经看惯了这样的离别场景,分离得再撕心裂肺又如何?谁不知道,会派送到此地关押的,论凶残程度,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另一位鼠目狱卒冷不防的讥讽,轻蔑的小眼里满是无情。 “阿离,我、我该走了。”每一次看到她哭的时候,他总是手足无措的像个孩子。手腕上的锁链被狱卒牵引着,他只能不由自主的跟着走,恋恋不舍的回头,看着那个在风中被冷风不断淹没的女孩。 那曾经是他所有的向往,亦是他的神。 “去吧。”她垂下了一直紧握着铁栏的手,却语气无比的坚定说:“不就是五百年吗?我等你,等你出来。” 风声很大,但是没能把她的声音淹没在风里。 他最后一次回眸,只看到了,她孤寂的身影和坚定的眼神。 他笑了,跟随着狱卒的指令走着,没有再回过头。 在那之后的每一次相望,都是远远的。 她会在探望时带来新学的菜品、新裁剪的衣裳,以及许多新鲜的小玩意……她们就这样相隔几米,谈笑风生。 五百年来,习惯了远远的望着一个人的脸,却从来都没有伸手抚上去过。每一次在他微笑时,她都能够瞥见,他眼里那抹可望而不可及的落寞。 人偶世家毁了他,却没能毁掉他们的一生。 亦如孤独的灵魂会相互聚集取暖,哪怕严冬寒凛,他们,也不会孤单。 回忆的河流一旦打开,便如开闸放水一泻千里而不可收拾,叶卿离沉浸于往事而无法释怀,正在这时,紧锁着的狱门终于缓缓打开。 金属碰撞声在她的耳畔响起,在漆黑的夜里,一双双明亮的眼睛黑的发光,那是一双双渴望着自由的眼。在触及到自由的空气之后,便是无尽的欢呼与拥抱。 她看到了他,在人群里,径自走着。显得那么的孤寂与清冷。 他的身影越发的削瘦了,时间仿佛残酷的在他的身上动了刀,但又使他浑身的气质变得越发的沉稳。 他笑弯了眼,薄唇微张露出了一对邪气的小虎牙,朝她放电的样子还是那样的帅气迷人,一副迷死人不偿命的样子,吸引了不少围观者的注意。 “阿离,想死我了。那么,重逢时是不是应该奖励我一个拥抱呢?”他霸道的将双手打开,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一步上前将错愕的她环抱进了怀里,动作快得生怕再等一秒她反应过来会后悔。 叶卿离也确实后悔了,但只是口头责备了两句:“这么多人瞧着呢,你丢不丢脸?” 她动手推了推她,然而雁归在抱紧之后,就不愿意再松手了。 为了避免引起妖监的动荡,妖盟特意规划把近几日释放的犯人都调整到今日,所以早在叶卿离来之前,监狱的大门口早就已经挤满了人与妖。在看到这对热情拥抱在一起的男女之后,并没有多少人感到诧异,只是在小小的感叹了一下郎才女貌的绝美搭配之后又移开了目光。 事情本来就该到此为止的,哪知叶卿离没来得及捂住雁归的嘴,居然让这家伙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出来:“我要是脸皮不厚的话,又怎么可能做到自入狱以前到现在都与你纠缠不清呢~” 此言一出,也不知在场之中汇集来了多少异样的目光,甚至居然有人开始大胆猜测起这位俊俏的少年郎究竟为何锒铛入狱。 要知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要说爱到如此境地还穷追不舍的,只怕也只有眼前的这一位了。 这其中的片段经历,就算只是短短几字盖过,也足以让人以想入非非…… 这时叶卿离再去捂他的嘴唇,反而显得欲盖弥彰了。 “你别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啊,阿离,我这不是,为了你,才入狱的吗?” 第五百一十八章 混元战刀 什么叫做为了她才入狱?就不能好好说,是为了救她才入狱的吗? 就偏偏喜欢玩这种无聊的文字游戏。 叶卿离瞪大了杏眼,这次无论说什么也不许他这么胡来颠倒黑白了,巧手在他的胸膛上一按,毫不客气的推开了他。 不过,虽然挣脱开了怀抱,她却握住了他的手腕。 “还这么不老实?这五百年你都学了些什么?油腔滑调。”叶卿离心里笃定,一定是在妖盟的监狱里有只小妖精把雁归给教坏了。 “学着怎么想你、怎么喜欢你、怎么才能让你开心啊……阿离觉得,够不够呢~”雁归显然是故意的,已经抑制不住的邪笑了起来,白净的俊脸上却透露着一种骨子里就蕴含的邪魅。 “够了,你!总之,你给我闭嘴。”叶卿离哪里能想到什么堵上他那条毒舌的好办法,只能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从自己的口袋里掏了几枚果糖,慌忙间连包裹着糖果的糖纸都没来得及扯下,就一把塞进了他的嘴里。 ——怎么能够呢?面对喜欢的人,怎么都不够。 雁归笑意盈盈的看着她,眉眼弯如勾月。 叶卿离只想着,世界终于安静了。 她的脸红心跳却还没有停止,顾不上周围怪异的目光,她拉着雁归的手腕,步履轻快的带着他穿过人群。 少女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夹杂着花朵的芬芳随风飘进了他的心底,雁归漫不经心的撩拨着唇间的那颗果糖,连看着她的眼中都溢满了宠溺。瞧得出来,这个成日里蜗居在巷中的小女人,为了见他,今日居然还特意的搭配了着装,精心的打扮脂粉化了妆。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若是连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都不明白,他就不是他。 如果此时的叶卿离回眸一定会发现,他的眼里除了她,已经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阿离给的糖还没有你甜。”他小声抱怨。 “笨蛋,糖纸没撕。”她回眸斜佞他。 “那阿离帮我撕。” 叶卿离的脚步顿了顿,挑眉看向了他,少年的眼中满是得意与腹黑,那样子就好似生怕她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一般。 叶卿离偏过了脑袋,嘴角微扬,忍住了自己的笑意道:“那你等着,别乱动。” 她的模样有些认真,也有些凶,凶得让雁归有些心虚与后怕。不敢胡乱的动手动脚,只能乖乖的站在原地,等着她用纤纤玉指拨开他的薄唇,也不取出,只让他用皓齿咬着,她单手一点一点很认真的撕起上面的糖纸来。 说着长,其实过程也不过短短的几秒钟,温甜的糖果被他含进嘴里,更加撩人的,是他含着她手指的温唇。 叶卿离的脸颊红了,雁归点到为止的松了口,却没想到,前者居然在他松口的那一刻一手抓住了他的衣襟,随即对着他微张的唇吻了上去。 雁归的瞳孔一怔。 夜路走的人不多,叶卿离脑袋上的兜帽恰如其分的遮挡住了两人的脸。灼热的呼吸让雁归的手有了片刻的停顿,但是他还是很快的抚上了叶卿离的后腰。 热吻间,他听到她艰难的呼吸声,红着脸对他说:“你把脑袋低下来一点。你太高了,我够不到。” 他轻笑,这颗糖比以往的都还要甜是怎么回事? 他将薄唇抵在了她的耳畔轻声:“乖,回去让你吻个够好吗?” 叶卿离还没领会他这话中的含义,就已经被人打横抱起,她只能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生怕自己会掉下去。腹黑的少年总喜欢耍这种小心机,而且百试不爽。 “谁说我要吻你了?” “哦?不吻我,那你还想要吻谁?” 叶卿离哼哼唧唧,就是不顺着他的心意来,偶尔也要让某人尝一尝被冷落的滋味:“我手底下多的是人偶,又不是只有你一个。” “是嘛?那从今以后,你便只能吻我了。”雁归霸道的宣布着,无视怀里的人儿的抗议,他想,也许是时候,应该像那位所说的一般,给他最喜欢的女孩,来一场最最隆重的婚礼了。 我们等候至此,坚持至此,皆是为了,成为彼此生命当中的独一无二。 知道吗? 每一个拭去的灵魂都会在天空中流下一滴透明的泪。 只有,执笔人自己知道。 在长刀挥开时间长河的那一刻,她笔下的那些人的命运,也将被重新书写。 这是断章的结局,亦是美好的书篇。 轮回之流停滞不前,徘徊与改变二择其一。有人庆幸美好,也有人效仿孤独。 当你无助孤寂之时,勿忘了抬头看看蓝天,在夜空下,群星,依旧闪烁。世界,依然美好。 然而,‘命运’,可以被改写,也可以,被扼杀。 在虚空之外,死亡之神静声看着陨落于轮回之流底的命运女神,愤怒与仇恨的烈火在心中荡漾泼洒。亦如暴怒崩腾的岩浆,在地壳不断地嘶吼怒喊,只等待着,冲破牢笼与束缚的那一刻。 要让愤怒与仇恨的火焰,吞没整片蓝天。 纯洁的花朵被无端的战火与鲜血浸染,命运女神的胸口处蔓延盛开出了一朵巨大的血枯之花,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执笔的手也无力的垂下。在她帮助人们度过一个又一个困境的时候,她仿佛也被自己所职欺骗背叛。 所以,这便是,‘命运女神’被‘命运’所背叛的下场…… 骨节碰撞声隐隐作响,死亡之神死寂一般的心居然也会感受到一阵又一阵无法静止的抽痛,他大步将死亡踩在脚下,却从没预见到。 原来,‘命运’,也会有反被扼杀的一天…… 他的双目通红,一脚一脚落在虚空之民铸造的石墙台阶之上,恨不能一脚将之踏得粉碎。 已成白骨的手指轻轻抚摸过她冰冷的身躯,他早已超脱了自然之外,死亡无法束缚住他的脚步,却总能轻而易举的带走他身边的人。 伊莱利斯,所以这次,轮到你了吗? 那么,那把刀,那把刀哪去了? 那把能够截断轮回之流,劈开虚空跨越轮回的那把青鸾流月刀……亦或是叫它真正的名字——混元战刀。 ……哪去了? 第五百一十九章 命途交织(1) (作者:从这一篇的结束应该就不会有过多的雁归与小叶的感情线了,要知道作者我已经给他们也安排了一个不错的结果嘛,历经艰险,而且雁归呢也为以前犯下的错事受了惩罚。虽然改过自新,但是有些性格上某些偏执的特点还是会保留的。 剩下的除了剧情需要,一般不会刻意的去推进两人关系啊、感情啊这一部分的发展了。毕竟主角呢也不是这一对,而且这种禁忌的题材我也担心比较敏感,所以这一篇‘命途’就当做是两人之间的插叙,而且在五百年前,人偶世家究竟做了什么、以及他们之所以被灭都还没有交代清楚,也算作是一个内容的补充吧。 顺便小提一下,也是我个人的抱怨吧,前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五百一十一章没有传上去,也导致我日更字数不够拿不了这最后一个月的全勤了。我当时也觉着奇怪,一天更两章,后面更的那章反而传上去了,关键是事情都过去了好几天我才发现。 所以现在呢作者我全凭毅力坚持,还有一个就是责任心吧。不管有没有稿费,总之也不能烂尾了,就是这个日更字数啊我不能保证,因为现在没有强制要求,看个人心情更新吧,总之二月底会完结的。 也感谢大家这一路以来的支持,看到你们的打赏和推荐票了,谢谢~) 话不多说,开始,听故事吧。 话说自那若水禁地往东而出,战火绵延战乱不休,在哀嚎声与呼喊声遍布的黄土地上,却有着一片如‘世外桃源’一般的乐土。 在一座名为清心镇的淳朴小镇之上,流行着一种奇怪的物什,他们利用它耕作、洒扫、洗衣做饭,把它当作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工具,却又不敢真的将之当作工具。它便是——偶。 巫偶之术在以往的皇宫之中,可是一旦发现就必遭死刑的禁忌之物,而在清心小镇里,就如锅碗瓢盆一般并不稀有,十分的常见。 汹涌如狼的战火烧不到这里,但木园的主人,却打起了另一份歪心思与主意。 战乱力虚,这片土地上的哀嚎会极大程度的影响着杀生偶身上与生俱来的戾气。战争在呼唤着他,鲜血与残虐的盛宴在等候着他,而他却一次又一次的压下这股气血翻涌的激动情绪,甘愿此生就此守候在一人的身边。 也许爱情,对于人偶而言,也是一种迷恋便无法自拔的毒药。 在意识苏醒之前,他就知道,有一个人始终都在那里。忙碌,忙得不可开交,但是无论有多忙,她的心里永远都有他,或者说是,有她亲手制造而出的那些人偶。 遮阳、披袄、梳洗,甚至还会每天不厌其烦的检查着它们的零件是否受损,机关是否灵活依旧。连再精致的画家都难以保证自己的每一幅作品都妥妥当当的保存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做着除腐去潮的延寿工作,可她,却要尽自己所能的去保障自己的每一个作品依旧‘活灵活现’。 只因为,在她的心中,每一件出自她之手之物,皆为她之所爱。 是她,赋予了它们以‘生命’的真正意义。 也许有一天,随着她的妖力的精进,那些控制人偶的妖丝,不再只是简单地接收指令,而是能够对此作出不同的回答与回应,甚至……会思考。 “雁归,帮我把那边的锉刀拿来。”叶卿离用命令的口吻将雁归的思绪拉回,他高兴的扯了扯嘴角,把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把递给了她。 无妨,即便后来的那些人偶会思考,也远远不及他。 因为,他才是唯一特殊的那一个。 “在笑什么呢?”叶卿离对这个男人突如其来的笑颜表示一头雾水,不过茫然归茫然,她还是觉着他笑起来的模样也确实挺讨喜的。 ——只要,不要总是坏点子那么多就好。 “阿离好看,所以多看两眼,这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吓一跳,我发现阿离的眼里有一个人,眉清目秀,俊雅无双。” ——对,这张嘴也别太欠就好。 叶卿离白了他一眼,笑嗔道:“你不就想变相的夸夸自己吗?” 语罢,又用力的在怀里的人偶脑袋上钉上几刀,那铆足了小劲的样子也不知为何瞧得雁归脑壳发寒。 “我长得不好看吗?难道阿离要否认自己的手艺?再说,我刚才帮阿离忙了,阿离也不谢谢我。” 叶卿离略带不爽的看向了那张凑到她跟前的俊脸,颇有些打量意味的伸手捏了捏,说道:“我何时说你不好看了?搭把手的事情也要说谢谢啊?斤斤计较的小男人。好,那我说就是,谢谢你~” 叶卿离故意把尾调的两个音拉得很长,但雁归似乎并不介怀她的阴阳怪气,而是在得到自己所图之后一把握住了她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指,把人往桌上一压,道:“既然说了谢谢,不该有点表示的行动吗?” “得寸进尺。”叶卿离佯装生气的缩回了手。 雁归无辜道:“阿离,脸上痒,要阿离亲亲。” 叶卿离扬起了手里的锉刀,声音冰冷:“痒?需不需要我帮你治治?” 闻言,雁归一副吃瘪的模样头也不回的逃了,委屈巴巴的坐在了床边的一个小角落。 叶卿离唤他:“你过来。” “作甚?” “你不是一直都想学习如何制偶吗?我教你。”天知道她是思虑了多久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雁归很聪明,也十分懂得避嫌。 每一次她制作到人偶的关键部件的时候,他总会找借口找机会出去,就是怕叶卿离因为此事而为难。只是他没想到,才不过多久,她居然对自己如此放低心防。 只是…… 雁归看了看自己发黑的手心,眼底一沉。他现在,能保证得了不辜负她的这一片真心吗? “还愣着做什么呢?过来。”叶卿离朝他招了招手,雁归岂有不过去的道理。 “阿离可想好了,这可是你们人偶师不可外传的技艺,真的要交在我一个人偶的手上?” 叶卿离拧眉:“谁说你是人偶了?你既然有了生命,就不许再以人偶自称。” “我……” “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到底学不学?”叶卿离表现出了少许的不耐烦,她不知道他到底在犹豫些什么。只能说雁归的反应超出了她的预料之外,她原本以为,他会为此感到很高兴呢。 第五百二十章 命途交织(2) “学,既然阿离愿意教,我自然是要学的,不过我比较笨,阿离还是先传授我些简单的为好。”这是向来自傲的他难得表现出的少有的谦虚,雁归的脸上带着单纯无害的笑容,可那眼中的愚钝一眼就能让人瞧出是存心装的。 叶卿离的心里闪过了一抹落寞,只是她隐藏的很好,以至于连善于察言观色的雁归都无法察觉。 而对于这一次悲惨的经历,她与雁归其实都心知肚明。 甚至可以说,雁归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若非时间逆流,若非一切重来了一次,他们也许,都在自以为是的为彼此背负着一切。 “人偶可以保护你啊。” “阿离说笑了。”雁归眉眼弯弯的,好看的眼睛像极了两颗小月牙,“以我的实力,轻易就想要对付我的人,还没出生呢。何来,保护一说。” “那你就当做是我想要偷懒吧,你动手的话,我正好趁着日头打个盹。”叶卿离强势的把手里雕刻了一半的木头往他的手里一塞,大致的与他解释和演示了一番雕刻的方式与技巧。 雁归学得很快,立刻操刀尝试了起来,反正也不过是块普通的料子,弄坏了阿离应该也不会太心疼。 “其实……我也不是不想学。”雁归瞧着靠在藤椅上闭眼小憩的叶卿离,低声喃喃出声。 总有人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最让他担忧的,其实,还是她的安危。 他想起了那时木园家主被击退时所说的话:“叶卿离,你自恃有一身本事傍身又如何,总有一天,你早晚会死在自己亲手所制的人偶之手。” 那时候她的面容阴沉,一双姣好的杏眼将心思埋得很低很低。 ……那个老不死的东西,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居然还一直纠缠不清。真是活得越久,面皮越厚。 不过是区区人偶世家而已,他瞧不上,叶卿离也更瞧不上。而反观那自以为是的木园家主,还真就把自己当回事了。 还有那固执到有几分真实气势的预言,还真是,让他倍感不爽啊。 叶卿离翻了个身,面朝着雁归的方向。 雁归立即收敛起了眼底的阴霾与杀意,转而换上了一个温柔无害的笑容,即使叶卿离并没有睁开眼。 他知道她身为人偶师对人偶杀念的感知向来都是很敏锐的。 叶卿离轻声说:“属于我们的宁静时光,已经不长了。不过说起来,也从来没有平静太久过。我常常在想,如果说,进入混沌就是水火双神的使命,那么我的使命与责任,又在哪里呢。” 叶卿离也知道,在章尾山之战中,声势浩大的人偶队伍已经吸引了大大小小不知多少势力的注意,而那些觊觎人偶之力的人打头阵的,却是她们人偶世家自己的家臣。 说来还真是嘲讽啊,明明是同一家族之中的,反而最先动手化身成狼的,也是他们。 “上一次他们肯借用生木池,我还一直天真的以为,他们是好的。没想到……所有的好,其实都是有目的的,也怪我太天真了,被长久居住的一条小巷给束缚住了思想。” 雁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从薄唇里吐出了一句话来:“阿离,有没有……一种可能,也许生木池,本身就不是用来治愈人偶的。” “你说的也对。”叶卿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就像是灵光一现般坐起了身来,只是待到她想要去抓住脑海里的那个念头却已经迟了,于是她只好把疑惑地目光投向雁归,问道:“密室里面没有一具人偶,你说,他培育的,到底是什么?” “其实……”雁归动了动干渴的嘴唇,他已经感觉到自己一直藏着掖着的那个答案,在自己的嘴边已经呼之欲出了,可一声轻唤,还是打断了他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 雁归抬头望去,那是一个束冠青衣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几分喜悦与朝气,很显然,他也是来找叶卿离‘谈生意’的。有外人在,雁归的那句话就不太方便脱口而出了。 “请问是叶小姐吗?在下姓秦,慕名而来,听闻叶小姐的制偶之术……”年轻人的眼里带着欣喜与期待的微光,这种渴望其实叶卿离在大多数的客人眼里都瞧见过。 她又何尝不想帮助他视线心里渴求的梦想,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叶卿离告诉自己:不行。 没等男子把话说完,她就已经挥了挥手打断了男子的话。 男子疑惑地看向了她,结果候在一边旁观的雁归开口了:“近期情况特殊,各方面的生意都已经停了。” 很显然,男子对于雁归的解释表示不满,他理解到的只是浅层上的一些含义。 “如果只是混沌黑兽的事情,应当只是会延长制作的工期吧?” 叶卿离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眼:“ 有的事情远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生意做不了自然有我们自己的原因,客人请回吧。” “你们能有什么事啊?我可以加价的,你们应该不至于跟钱过不去吧?无论有什么困难,叶小姐你都可以提出来,兴许我能有办法。” “人偶师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解决。”叶卿离的一句话就把男人给噎了回去。 在这位素未谋面的客人眼里,这姑娘就是位不好说话的,还略微带着几分毒舌。不过一般带着性子的手艺人,最后做出来的成品往往却是越好的,毕竟脾气,那也得是有资本去养的。 “若是叶小姐不嫌弃,在下愿尽绵薄之力。” “小书生,回去吧,这个忙,你还帮不起。”叶卿离动作干净利落的把男子拱起的手一抬,一语便道破了他的身份。 男子先是被叶卿离带着几分妖力的力道推得往后一退,紧接着又听到了她的这一番话,心下这才作罢。没想到这叶姑娘还真是好眼力,一眼就瞧出了他的底细。 倒是雁归,在看见叶卿离伸手碰他的时候,恨不能用眼神直接将之射杀。 “既然叶小姐都这么说了,恕在下冒昧,若是你何时方便了,可还会旧铺开张?” “你想要制什么?”叶卿离有些被他的执着所打动,就下意识的多问了一句,不过她很快就想起了本行的行规来,立刻就转移了话题,“不管你想要做什么,我现在都制不了,若是哪日开张了。你来这个地址,应当可以找到我。” 第五百二十一章 命途交织(3) “如果可以的话,期望叶小姐,不要失约。”男子接过叶卿离递来的纸条,在扫了一眼之后勉为其难的收进了袖中。 雁归挑了挑好看的眉,淡淡的薄唇轻蔑的噱以气声,开口道:“呵~你以为你是谁啊?” “雁归。”好在叶卿离立刻朝他使了一个眼色,雁归这才安分了许多。 不过语气依然是冷的:“警告你,不该说出去的事情,最好不要乱说。当心自己的脑袋。” 尽管被雁归以性命相要,男子只是莞尔一笑清淡如水,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只剩下留在原地微怒的叶卿离。 “你又没由来的生气?” “阿离,此话怎讲?我生气向来都是有原因的。”雁归不以为然的摊手,为着重表现自己的无奈之情,他又耸了耸肩妖魅十足的抿了一下自己的唇。 “别动不动就放电。”叶卿离蹙起柳眉,纤嫩的手指一捏他的脸颊,让他的脑袋偏到了一边,也就顺利的避开了他的视线。“又发现了什么?让你难得做出这种反常的举动。” 雁归笑了笑,说:“阿离还要谢谢我。” “哦?此话怎讲?” 雁归缓缓地伸出了一根食指,语气笃定的说道:“不出一盏茶的功夫,追兵很快就到了。 而且刚才那人怀中的图纸很明显有道门符箓的气息,未免万无一失,控敌的符箓是远远不如杀敌的符箓有效的。 而所有杀妖的符箓当中,当属雷符。” 听到雁归说到这里,叶卿离已经震惊的缩回了手,她难以置信的看了一眼男子离去的方向,就差一点儿了。刚才那男子确实有此动作,若不是听到她三番两次的拒绝,也许此时,她的手中已经接过了那引雷符箓贴着的制偶图纸…… 亦或者,早就已经成了雷符之下的亡魂。 “天雷对于妖兽都有着天生的压制力,不过阿离不必担心,他还忌惮我。因为如阿离所说的,我就是块木头。” 叶卿离对上了雁归邪魅的笑容,她不理解这个家伙为什么连这种时刻都能笑得出来,心中惶恐的叶卿离不免又嗔怪了一句:“你、你为什么……” “这些都不过是些小风小浪而已。之所以现在告诉你,是想说,我们该走了,阿离。” 叶卿离木讷的点了点头,也不知怎的,她们的主仆身份就好似调换了过来一般。 雁归整理好东西,背上较为轻便的行囊,告知叶卿离杀气汹涌而来的方向。而叶卿离听着他的安排行事,就像是一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叶卿离瞧着那只拉着自己手腕的手,虽然不粗,甚至有几分神似女子的白皙细嫩,可她知道,手的主人若是使上力道,那是世间所有女子加起来也连其千万分之一都不及的。而他却始终如一的握着她的手腕,力度很轻,轻到害怕自己多使上一点儿劲就会弄伤她。 叶卿离难免的心生退却了:“你当真要与我赴险?家主想控制你是真,可那些各大势力的追兵,其实都是冲着我来的。” 以雁归的能力不过一个木园园主根本不能拿他怎样,再不济他躲个十年八年的等到老东西一归西,依旧什么威胁都没有。 可要是带着叶卿离,那可就真真不一样了。 “阿离觉得,他们会放过一个作恶多端的杀生偶吗?”雁归惨然一笑,一副‘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同归于尽’的态度。 “我不想你死,你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的。但是我,不可以。”是的,她躲不了。早在当初她与爷爷同在妖盟的庇护下苟活时,早在他们忍气吞声放下妖之一族的尊严时,他们的妖魂上就已经被刻印下了烙印。 只要残忍杀生,祸及无辜,无论逃到天涯海角,妖盟都能够找到她。 而妖盟找到了,也就代表着各大势力,都找到了。 她承认,跟雁归在一起的这段时光里她很开心,因为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无时无刻都有一个人,永远都跟在自己的身边陪伴着自己。可是她同样也意识到了,她不能这么自私,大难当前,她又怎能带着他陪自己一起赴死。 “叶卿离,你想放弃吗?你该不会真想着就这样就结束了自己吧?”雁归极少直呼她的姓名,很显然,面对叶卿离这样的态度,雁归也恼了。 怕什么?雁归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大不了就两个人一起死,大不了就以他们二人的性命再拉上一群人给他们陪葬。反正靠背的绝对不会少。 这有什么好怕的?她何时这般胆怯过啊? 之前章尾之战里那个能言善战、勇气果敢的叶卿离哪去了?在面对天罚之时依旧毅然决然的站在他的身边的叶卿离哪去了?还是说,这样的逃亡生涯,原就是她痛恨与厌恶的,而自己却只能给她这样的生活…… 叶卿离的精神低靡着,但也没有制止的跟在雁归的身后走,这也只能说是目前最好的情况了吧。 至少她懂事的没有任性撒泼,而是隐忍的一直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阿离,我向你保证,这都只是暂时的。”雁归把叶卿离扶上了马,紧接着自己翻身一跃就坐在了她的身后。墨色的衣摆飘起,马儿的嘶鸣声回响在耳畔。 他们的行囊真的不多,除了衣物之外便是几封来往的书信。 在雁归挥动着缰绳驾驶着马儿远去的时候,疾驰的冷风吹拂在了叶卿离的脸上,她回眸,恋恋不舍的回望着木桌上那只尚未雕刻完毕的木件。 心,也越来越沉。 其实雁归会将这件事情告诉她,不也恰恰的说明了一个原因吗?他已经兜不住了,而她也不可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欺欺人的享受着这种表面平静的逃亡生涯了。 想置他们于死地的敌人,一直都在后方。 而他们,居然可笑的自以为是的维持着自己的生计与生意。 “雁归。”叶卿离的手指缓缓地轻抚上了雁归有力的手臂,她的声音轻轻的,差一点儿就被冷风被淹没了。“我们,还会回来吗?” “乖,我们去找火神,再不济就算是求助魔族,我一定会想办法,消除你身上的印记。” 魔族能有什么办法,那些帮助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再说,连他都束手无策。或许眼下唯一可以指望的,就只有他口中的那位火神了。 第五百二十二章 命途交织(4) 在,叶卿离的笔录中,曾这样记录道: 天道不公,人道不仁,逃亡始终寻门无果。许是天意如此,或是命运唾弃,余与余之一行,最终与火神殿下错于若水,擦肩而行。 我曾在黑暗中点燃了一团火,可是等不到光明,最后就连那一束火苗也都熄灭了。 不过我们都已经不是天真的孩子,不会因为失去一颗糖果而哇哇大哭,也不再会因为一次跌倒而坐地不起。 哪怕是垂死挣扎,也无所谓。 在追击进入落雪的季节时,她能够明显的感觉到汹涌杀气的变化。 说来也很好笑,距离得近了的时候,她也能听到关于那边的一些风言风语。居然有人说什么因为偶术使家人受害痛不欲生,所以才义不容辞的加入到了追杀的队伍行列当中来。 光明正大、慷慨激昂的措词都几近相像,说是此术法有违人道,天理难容。听着听着,就连她自己都差点相信了。 然后又听到雁归与她说,偏近西域的地界,有一个小国愿意接纳他们,并且为他们更换身份隐于人后。不用雁归解释叶卿离也知道,不管是制偶术还是傀儡术,都是强而难存的。 甘愿冒险者,其实也是看中了其后隐藏的巨大的利益。 那样的隐姓埋名相较于什么?成为掌权者身后肮脏的利刃?叶卿离是不屑一顾的。 而雁归,也有他作为杀生偶本身的傲气。 “再入深冬之后,追杀的队伍应当会减少许多。”不过,不会就此结束的。 雁归留了后半句话没说,扫了一眼身后议论纷纷的人群,神色淡然的吹了吹手中的热茶,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在鼻尖萦绕散去。等到那些自称正义使者的恶狼降临,这里只会变成一片尸山火海,这是毫无疑问的,他能揣测到,但未必能亲眼看到。 而这灾祸的源头却不在他,而是那些人自述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正义口号。 不过所有的牺牲还是最终会被归结到他们的身上,毕竟伤及无辜这种罪行,任谁都不想背负。 好在人们只看清眼前的,所以对那些自称降妖除魔的追兵也没给出过什么好脸色。 以人制人,这也是雁归的策略计谋之一。 只是略带血腥,所以他从未向叶卿离提起。 其实在叶卿离不知道的角落,他已经以三两拨千斤的行事手段制止了不少的强敌。 试想一下,如果你是一家客栈或者酒馆的主人,亦或是宾客,遇到这么一群蛮不讲理的人。先是一上来就动手把桌椅掀翻、砸碎东西,翻箱倒柜、声势浩大的检查每一间房,甚至还手持刀剑、凶神恶煞遇人就审视、逼问……就算知道他们是在除暴安良降妖除魔,但是任谁心里都生不出多少的好感来吧。 主要是,砸坏的东西不仅不赔,抓到了有嫌疑或者是身上有妖气的人,他们连个缘由都不给就直接一剑封喉。 一开始,碍于这些大家势力的威严与权势,百姓们自然不敢说些什么,可是此番的行径多了,又迟迟追杀无果,难免引得民生怨道,唯恐避之而不及。甚至世间纷说,指责他们不过是以‘某莫须有的逃犯’的罪名而横行霸道,草芥人命。 他们不过是一群逐利又未免人偶之术落于他手的自私者,顶多只能说是各大势力家族中的头目,连正统的官府官兵一半的纪律与素养都没有,常年在山上闭关习武刻板不通情理,更别说是去关心与自己毫不相干萍水相逢的普通人了。 “少了最好,这群人,也不知道这么执迷不悟作甚。我们的身上又没藏着什么隐世的宝藏,至于吗?”叶卿离并不知晓雁归利用她身上的妖魂追踪印记‘牵连无辜’之事,只觉得那些追踪者的动静每次都浩浩汤汤却收效见微。 “呵~昔日传闻的龙泉宝藏不也虚无缥缈,江湖中人还是不辞辛劳的追寻了几十年,更何况,我们还是活的。”看着热闹非凡的饭馆,雁归的心中甚至没有感到丝毫的愧疚之情,即便很快这些人就会因为沾染了魂印之上的妖气,而被视作炮灰与蝼蚁。 他就是要让那群蠢货知道,既然要追要杀,那他就让他们好好地杀个痛快。 不是说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吗?好啊,那他就让叶卿离接触过的所有人,都给他们陪葬。哪里人多,他们还就偏偏的往哪里逃。反正在被他的力量压制下的魂印,也只能够大致的感应出一个逃亡的范围与方向。 好在阿离不知道,他想出来的会是如此阴损缺德的招式。 他都已经快要被六界通缉了,就算他可怜那些无辜者,又有谁来可怜他们呢? 不需要别人同情者,自然也不会有过多的怜悯之心。 “你已经盯着这碗热茶看了很久了,在想什么?”叶卿离伸手在他跟前探了探,终于忍不住疑惑的开口,她只知道一路走来自己是越发的看不透眼前的这个男人了,索性直言相问。 而雁归,尽管是面对着叶卿离关切的询问,他依旧是选择了把所有的秘密都给藏在心里,并且因为长期跟在叶卿离身边的缘故,他已经十分熟练的习惯了脸不红心不跳的对她说谎:“在想我们脱身以后去哪里定居,阿离想要去哪里?” 一说起这个,叶卿离还是有不少的美好憧憬的,她滔滔不绝的与雁归说了起来:“自然是寻一处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最好啊是一片桃源,与世隔绝,这样既没有战争的纷扰,也不用担心什么朝局大势。虽然是自私了些,但是至少先住它个几百年,等我什么时候腻歪了,外头也已经没有认识我们的人之后,我再出来,游山玩水、四海为家……” “躲在乐土里几百年啊,呵~”雁归点了点她俏丽的小鼻子道:“阿离真像一只胆小的小乌龟。” “你骂我?” “没有,我在夸你可爱呢。” 叶卿离双颊气鼓鼓的,小手一叉腰:“哪有夸人家可爱说人像乌龟的?” 第五百二十三章 命途交织(5) “眼下除妖之行已难得民心,长此以往,只怕真会让那两个妖孽匿藏逃走。不能再拖了。” 更何况现在他们所到之处民众皆是四散而逃,躲进家中门窗紧闭,无论如何威胁都宁死不出。再这样下去,估计各国都要开始下专门针对他们这些修炼术士的锁国令了。此令若是一出,他们岂不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修炼界中的百年笑话……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是你们残害无辜在先,现如今又反怪人家挡了你们的路。”在纷乱嘈杂的人群中,这一曲清流显得格外突兀。 立刻就有人指着那声音的源头说道:“姓御的,你别自诩清高,在场之人都做了些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我们现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想往自己的身上泼清水,你洗得干净吗?” “绳上蚂蚱?”风度翩翩的男子抚扇轻笑了一声,选用了一个更为恰当的比喻,“倒不如说是你们这些狼子野心之辈骑虎难下了吧?” “你……”微怒的目光聚拢到了男子的身上,人们既恼怒他的口无遮拦,又忌惮他身后的权势世家。 “既御仙家不愿与吾等同流合污,不如速速退去得好,就不知……那被你所伤的杀生偶,可会因此放过你半分。”人群之中的另一名主心骨也现身说话了,此人颇有一副仙风道骨的风范,年纪仿若近百,眉宇两鬓皆白,脸上却看不出象征着年迈的皱纹。 手中的拂尘被他轻轻的搭在袖上,微微倾身,老者单手比划了一个‘请’的动作,赶人的意思明确。见他如此干脆,其余人也悻悻的让开了一条路来,看向男子的目光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担忧挽留的。 毕竟御仙家的实力非凡,而眼前口出狂言的这一位也是现任御仙家家族之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人称冷面阎罗的御白凡。在他们所有人里,能够与那杀生偶交得上手的不足十人尔,而他,便是其中之一。 且不论天才尚且自傲,就说以他们这些人的实力与野心,想要控制一名制偶技艺高超的人偶师,以及一只在战场上可敌千军万马、杀人如麻残酷血腥的杀生偶,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总是最好的。 无论各自藏着什么心眼,凝聚一切能够凝聚的力量一致对敌,才是他们始终如一关心的。 “呵,我走?你凭什么让我走?老东西,就凭你心眼子比我多吗?”御白凡毫不客气的回敬道。 两人争锋相对的目光碰撞到了一起,围观的众人只感觉身体周围都充斥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恨不能溜之大吉以免波及。 “既不出力,那还留下来等着嗟来之食吗?”老人不屑的轻哼了一声,不说本事,关是说起辈分岁数,在场的小辈对他的态度也都是毕恭毕敬的,要不是看在御仙家的份上,他非要好好地教训教训这个目无尊长的毛头小子不可。 “说你老你还不服气,你既知晓我乃御仙家之辈,又怎会有需要亲自出手的时候?先前的试探不过是怕宝物没个分寸,伤了那无能小妖吗?老东西,今日便让你开开眼。”御白凡说着,不慌不忙的伸手掏向了自己的怀中,因为有先前的一番铺垫,此刻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瞧着他的手里,都在紧张又好奇的期盼着他会拿出何等惊世宝贝。 只见在御白凡的一阵小心摆弄之下,一个雕刻精美的红木枕盒出现在了他的手中。枕盒不过半个巴掌大小,却隐隐的就能瞧见自缝隙中散发出的淡淡的银光。 这时候,有人吸了吸鼻子,好奇又疑惑地嘀咕了一声:“奇怪,这空气里怎么好像飘着一股异香?” 的确是异香,但这异香可不是普通俗物特意调制的熏香,而是一种虫类。 御白凡抬眼瞟了老人一眼,心下越发的得意与嚣张了,他长指一掰,轻而易举的就把盒中秘宝展露在了大家的眼前。 “此乃锁魂珠,以足足千年修为的天蚕研磨而成,再加以御仙家一族的秘法仙药,制作过程极其的繁琐。至于它的用途,在完全施展之后可形成一个方圆五里的锁魂阵,一旦踏入阵中,无论是何种生灵,天上天下,无所遁形。” 听完了御白凡的介绍,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这颗天价的锁魂珠最大的价值,便是放于阵眼之中供其发挥最大的能力。 “不过。”御白凡用两根手指夹着黑得透亮的宝珠,笑得如同鬼魅:“我有一个条件。” “御家小友有此等宝物,为何早不拿出来?” “是啊,若是早些拿出来,我们又何苦苦苦追寻,甚至于有时与那妖孽擦肩而过都不自知。” “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只要是大家能够做到的,我们尽量都会满足你。” “是啊,擒获了那两个妖孽,小友便是最大功劳的那一位,介时要什么还不是开口一句话的事。” 御白凡并没有在这些吹捧声当中迷失自我得意忘形,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筹码,也是他愿意下这么大血本的目的。 “都说我功不可没,若是降得了那两个妖孽,杀生偶尽可归你们,我只要那位人偶师女妖。”御白凡酝酿等候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等到这些人碰壁之后进退两难吗?此时既然时机已到,他自然是畅所欲言。 只是,在听到了他提出的要求之后,上一刻还哄闹的人群,下一秒就突兀的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大家都不傻,都说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予渔,这造人偶的被他挑去了,剩下一只危险程度极高的杀生偶给他们又有何用?且不说能不能顺利拿下控制,就这一只,也不够这么多人、这么多势力分的啊。 而御白凡就好像提前预料到了会有这个结果,所以他才没有选择在一开始的行动当中提出来。不过,他为人还是十分慷慨的:“诸位放心,我御仙家无心独吞制偶之术,待我俘获那女妖之后,有的是家族秘术刑法让那女妖把她所知道的都给吐出来。制偶之术,与诸位共享,不过,女妖,必须是我的。” 第五百二十四章 命途交织(6) 在听完御白凡说的话后,不少人已经开始议论了起来,其中的几位长者颇有些阅历,对于御白凡这种小辈使用的低俗伎俩他们基本都是一眼就看破了。 只是,他们也不揭穿,各自的心里打着各自的算盘。 尤其是刚才出来责问御白凡的白发老者,先前还气势汹汹的他,这会儿居然也作壁上观起来。其实这几位强者自恃自己有几分实力,想法也是俗不可耐得紧,既然有小辈敢在他们的面前班门弄斧,那他们也好好的出手教育教育这年轻人——何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御白凡扫了一眼人群中央几位气场稳重淡然自若的前辈,嘴角更是轻蔑的勾起。也许别人会认为他作为所有拥有指挥权的首脑人物中最年轻气盛的一位,很容易就被美色与外表所迷惑,一时意气风发而鲁莽行事。 不过正好,他想要的,就是在这些人的印象中形成一个权大无脑、全靠家世的纨绔子弟形象。这些老东西既然都喜欢自作聪明,那就好好地干看着吧。 而人群中,在所有追捕围剿人偶师及其杀生偶的组织势力外围,正沉面站着一个孤身影只的清瘦少年。 幻化出的外表令他与这群人看上去别无二致,身上穿着束腰的长衫,衣帽微解,领口也随意的拉扯开了一边,好似来到此地与这么多同伴待在一起十分安全、放松似的。 不过也正如那句话所说,浮在外表的永远只是假象。 本来,凭借着他强大的护体之力与隐密气息,很难有人发现他的真实身份,这也是他来往于各队人马中畅通无阻的资本。可是,就在少年轻笑着拍打身边的同伴的肩背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御白凡却猛的将目光投向了这里。 被发现了么? 雁归微微眯眼,在诸多相差无几的激烈探讨声和勇毅豪迈的目光中,他邪魅摄人的眼神很容易就引起了某人的注意。并不是雁归疏于伪装,恰恰相反,这一次的暴露是他故意的。 而之所以故意,也只不过是想要给那个口出狂言的家伙一个下马威罢了。 御白凡很快就留意到了他,同时他也察觉到了雁归身上气息的微妙变化。 御白凡的眼底闪过了一抹惊诧,他微微抬手,但是那藏在宽袖中的手很快就又放下了。 因为他明白,这小子是故意示威的,而他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也说明了他并不惧怕被自己发现,亦或者是被别人发现。 杀生偶可不是只会残酷杀戮的低级器械,恰恰相反,它们对于战局的把控比起一个常年作战的将领只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御白凡很谨慎,同时他的心里也十分清楚,现在指出雁归杀生偶的身份来,只会让这些好不容易才松懈休息的人紧张混乱起来。到时候那小子再伺机逃跑,或者以他惯用的手段暗度陈仓逃入别的势力营地偷梁换柱,只怕要引起不小的争端。 “呵~”御白凡笑了笑,装出了一副无害纯良的样子,弄得他周围的人皆是一头雾水。只见御白凡疾步上前,挺拔的身影就那么停在了雁归的身边,并且朝他伸出了手:“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雁归抿着唇,软舌却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轻轻的划过了他尖锐的尖牙,如同一条毒蛇开餐前的戏谑。他立刻把手搭了上去,笑起来的时候一双小虎牙格外的迷人。 “听闻御仙家向来掌控着人界三分之一的修仙者与不计其数的珍贵法宝,虽是后起之秀,但已能与号称天下第一剑的李家抗衡一二。 今日有幸,得以一睹锋芒,我乃常峰,不过是一无名小卒尔,不足挂齿。敢问御白凡阁下,有事吗?”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只握着御白凡的手好看得骨节分明,很明显的在肤色上就胜他几分,白皙得比女人还更甚。 只是在雁归说话时,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两人的身上,所以并没有注意到,那随意一握的手实则早已在暗暗的较劲。 “没、没事,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御白凡很快就收回了手,他的眉尾微微抽搐了一下,面色不改,再次看向雁归的目光里只带着满满的忌惮。他继续为自己打着圆场,语气轻松且正式淡定:“毕竟是由我带队,这么多人中,只要见着有个生面孔,总要认识一番的。” “没想到御公子这般亲力亲为体贴下士,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吓我一跳。”雁归也若无其事的耸了耸肩。 不过,与御白凡相比,他的淡然更不像是装出来的。刚才那轻轻一握,自己用了多大的力道,雁归的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底数的。 之所以怕用力过猛,也是担心自己把人家的胳膊给卸了会引起一场轰动罢了。 简单的三言两语,围观的人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有些心里本就对御白凡感到厌恶者,还以为他只是在故意临场作秀,想要完美一下自己的指挥者形象树立威信罢了。 “御白凡大人还真是好说话,方才那小卒语气如此无礼,大人居然也能做到以礼相待。” “可不是嘛,身为家族强者,能像这般不自傲的可不多了。” 这边的夸赞是一回事,可某些嘴碎夸赞的人似乎也忘了,自己方才还说过御家那位对长者是如何如何无礼的 雁归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的瞟了一眼议论纷纷的人们,紧接着又熟络无比的勾住了他身旁的一个男子的肩,一副出生入死的难兄难弟的模样,毫无间隙的与其滔滔不绝的聊了起来。 御白凡很清楚给他打掩护的蠢货十有八九早就已经被这只手眼通天的杀生偶所控制了,只是眼下他又实在奈何不得。即使他的手里有锁魂珠,可布阵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更别说是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布阵。 看这杀生偶轻车熟路的样子,只怕以前没少过以这种形式潜入探听情报。 御白凡很肯定,自己刚才说的话已经一字不落的归入雁归的耳朵里,而对方居然还如此肆无忌惮的现身……很显然,以对方的实力只怕还是将他手里的这法宝视作玩物。 可恶,这般瞧不起他。 这杀生偶,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 第五百二十五章 命途交织(7) 在回到自己暂时歇脚的住所后,御白凡简直越想越生气。 他握紧了手里的瓷杯,要不怎么说祸不单行,他在雁归这里碰壁受了气,回来以后连一口热的茶水都还没喝上就被锋利的杯口划伤了嘴。 呵,要说这种倒霉催的事也真是百年难得一遇,说是巧合没人动手脚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可恶可恶可恶!”御白凡一连吼出了三声‘可恶’,还不觉着解气,他索性把手里的杯子狠狠地往地上一砸。只是这经过特制改造过的杯子不仅没碎,反而还弹到了地上,把他心爱的盆栽给打出了一个大窟窿。 “啊啊啊!杀生偶,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生不如死!”御白凡单手便召唤出了一团火焰,只顷刻之间,就把碎了一地的盆栽给焚烧了个精光。 他的胸口气得上下剧烈起伏着,不过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这杀生偶越是借助这种小伎俩报复他,恰恰也越是说明了一点。 这个修炼出灵性的人偶,其实也有自己的思维与私心,甚至是自己不容触碰的底线。 底线么? 他御白凡,似乎已经成功的试探到了。 不过区区几句话就能引的那孽畜跳脚犬吠,呵,真是让人期待啊,若是他在意的那人落入了别人的手中,哼,他脸上的表情,一定会非常的精彩吧? 雁归,不急。你我的账,早晚会连本带利的都讨回来的。 树林中,一道矫健迅捷如风的身影不断在林间穿梭,匆匆而过间,仿佛一片轻到极致的落叶飘落在水面却未引起任何的波纹。要说暗杀,其实都是杀手最为基础的看家本领之一,如果连风过无痕这一点都做不到的话,杀生偶又如何能称得上人偶世家座下最强的暗杀兵器。 不过,追杀,最忌讳的可就是温水煮青蛙。杀手都知道这一点,不过看样子,那些眼红人偶秘术的蠢货学得还是不够到家啊。 雁归根本就不屑于对付他们,一直以来让他所忌惮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追兵,而是其背后隐藏的各大家族强大的势力。杀了他们,那些背后的人反而会派遣更加强大的来,还不如就这样一直吊着,不近不远。 锋芒太甚,介时被各大强者联手绞杀可就麻烦了。 总归是要给这些滑稽的猴子一点虚无缥缈的希冀的,这才叫做,控人之道。 “连锁魂珠都拿出来了,看来,那些人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雁归喃喃了一声,如蜻蜓点水一般在一个个小水洼沼泽上一跃而过,很快就进入了叶卿离藏身的深山之中。 “阿离,瞧我带什么回来了。”雁归巧笑如云,妖魅的笑颜真真像极了一条狡猾的男狐狸精,他一手提溜着随手采摘来的蜂巢与一袋野果,心情颇为愉悦的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山洞之中。 在山洞的边缘,隐约可见是几块被啃食抛弃的野兽白骨,仔细分辨一番不难发现,这些动物尸骨中有价值的部位都被叶卿离拿去打磨雕刻使用了,剩余的不过是些可有可无的畸形边角料。 叶卿离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手上忙活的骨偶,连忙起身去接。瞧他笑容满面的,还以为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你出去了一整天,就采了这些?”不是叶卿离不知足,而是这点吃食以她的能力多耗费点时间其实也能弄到。她当然好奇雁归这一整天都去了哪。 “当然不止,我去……打探了点情报。阿离放心吧,有我在,没事的。” 叶卿离不满的挑了挑眉,双手环胸道:“你知不知道你出去了整整一天,之前谁出门前跟我说就一小会儿的?要不是我闲的无事又制了两个小人偶,先前那头被你赶出洞穴的熊妖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付。” 说到这个,其实她们也算是鸠占鹊巢了。没有办法,因为行路遥远耽搁的原因,她们没能在锁城前进入目标城池,所以只能在附近滞留一日了。要滞留在森林里没有住所怎么行,所以无奈之下,她们只好抢占了一只熊妖的地盘。 听到叶卿离的抱怨以后,雁归挑眉道:“那熊妖居然还没走?真够执迷不悟的,就不该留它一条小命。” “这个我可以理解,要是莫名其妙的有人来抢占我的家,我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我们修整一日,明日就可以进城了。”一想到能够进城,叶卿离就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她虽然不知道缘由,但是清楚每一次在她们进城之后,那些追杀他们夺宝的人总会在城里迷失逗留一阵子。 雁归不动声色的抬眸看了看她,叶卿离笑得轻松,自从心结解开之后,她的心里就极少装什么沉重的大事。这样简单的笑容本就属于这个单纯简单的女孩,雁归心想,她的笑,有他一人守护足矣。 “这次进城有什么要买的小玩意儿吗?听说城中又流行起了一种樱红的胭脂,每次集市荷包绣扇也都会添些新的花样,最好能再给阿离添个兜帽……”一说起这些,雁归总是滔滔不绝。他最了解叶卿离的喜好,知道她就喜欢摆弄这些精致的小玩意儿。 “唔……”叶卿离以袖掩唇,声音里带着几分期许,眼中也闪闪发光:“如果能够亲自上街去逛一逛就好了。” “以后会有机会的。” “你说的对。”叶卿离打开了那包裹着几颗香脆野果的布巾,还没来得及尝上一口,山洞的外面,就响起了一声十分不甘的嘶吼。叶卿离才送到唇边的手骤然放下,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拦住了起身要往外走的雁归。 她把雁归摘来的蜂蜜往前一递,好声好气的说道:“我不爱吃甜食,你把这蜂蜜给它吧,我们明天早上就走,到时候再把这地盘还给它。” “阿离?你不吃?”雁归的眼底闪过了一抹错愕,随即他皱起了眉头,拿起了叶卿离递来的蜂蜜就往外走。 叶卿离见状松了一口气,可是她不知道,以雁归的性子,她不要的东西,他又怎么可能转手再给别人? 第五百二十六章 命途交织(8) 雁归长身玉立单手叉腰停在了洞口,冰冷的眸子在瞥见那还欲开口嚎叫的熊妖时满是戾气,同样的,熊妖也注意到了他,在雁归冰冷目光的威慑下悻悻的闭上了嘴。 先前依照叶卿离说的雁归并没有怎么出手,只是用几道风刃把熊妖逼退了而已,所以这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熊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的厉害之处。 “既然阿离不要我送的东西,那么留着也没什么用了。”雁归清冷落寞的语调在洞口响起,带着几分幽怨的语调,但是那话中更多的依旧是宠溺。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不过眨眼间,那完整得没有丝毫破损的蜂窝就像遭受到了巨大的冲力一般,直接被碾碎积压成了碎片,一滴滴淡金色的液体如同雨点儿飘洒而下,看得熊妖目瞪口呆。 根据它多年常居于山中的履历来看,那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蜂巢可不是普通蜜蜂的蜂巢,一回想到自己为了尝上一口蜜浆而被狂蜂追杀的痛苦经历,他只能心有余悸的默默干看着吞咽了一口唾沫。 真是暴殄天物,赤尾蜂酿造的蜜浆只一滴就能滋养身体增进修为,平时也有不少的修仙者进山采集,真没想到这人类真是奢侈……奢侈的不像话。 要知道它虽为一方小霸主,可每次想要偷吃这蜜浆的时候也只能偷偷摸摸的跟着人类的采集队伍后头,运气好的话的还能够捡上一两口别人掏剩下的。可是这小子,居然为了讨一个女人的欢心如此浪费。 不过也算他有本事,居然能在那群狂蜂的看管下毫发无损的取走了一整个蜂巢,作为蜂蜜爱好者的熊妖表示,自己可没少体验过赤尾蜂的神经妖毒的厉害。 想一想就好气、好气,这次别说是捞着一滴半点了,就只给它看了一眼。熊妖表示心里很是郁闷啊…… 叶卿离看到雁归两手空空的回来了,难免多问一句:“那只熊妖收了吗?” 雁归脸不红心不跳,面不改色的的回答了一句:“收了。” “收了就好,是我们扰清池静,稍加表示一下也是应该的。” 雁归的语气里略微带着几分醋意:“阿离那么在意一个小妖做什么?碾死它,跟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不是我在意它,是我们本就打扰了它们……你还真是个木头,这么一根筋,我懒得跟你解释了。不过你采的这些果子,为什么我以前都没有见过?” “普通的小野果而已。”雁归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不过叶卿离眼尖的瞟见了他衣摆无意间刮蹭到的干泥。 什么果子采摘的时候身上还会弄到泥?以雁归的身手怎么想都不可能吧?难不成不是果树上摘的,又或者是长在悬崖峭壁边……叶卿离只觉得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越来越离谱、 “你不饿吗?” 雁归笑了笑,指着自己说:“阿离忘了,我是人偶,不会饿的。” 说的也是啊。 只是叶卿离觉着就自己一个人吃没意思,尤其是对面还坐着个人一直盯着自己。 “那就当是陪我吃?”叶卿离把一颗甘甜多之的果子递到了雁归的面前,雁归不但不伸手去接,反而还倾身下来,只听到‘咔嚓’一声,叶卿离微微一惊,差点一个不稳连手里的果子都给摔了。小小的野果自是被他一口咬去了大半,看着雁归颇为享受的品尝着,叶卿离的脸颊当即就红了,下意识的就缩回了手。 她慌乱的抬头,只见雁归正笑意盈盈的看着她,声线撩人的说道:“原来阿离喜欢这样陪啊~身为主人多少也要注意点吧?你已经很明目张胆的占我便宜了。” 叶卿离的脸红的足矣媲美一颗西红柿了,她恼羞成怒道:“雁、雁归!你你……过分。” 小粉拳攥紧了好半天,最后还是只憋出了两个字,雁归闻言笑得更加得意了,逗弄叶卿离的字句也用得愈加过分了起来。 一刻钟后,自讨苦吃被叶卿离使用偶术禁言的雁归,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跟在叶卿离的身后,叶卿离往东他就往东,叶卿离往西他就往西,像极了一只跟在主人身后的小尾巴。 “唔唔唔……”雁归比划着指了指自己的嘴,那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了。 叶卿离也只是略施以小戒,很快就接解除了他身上的禁言术。 “叫你乱说,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 如果只是禁言术的话,那他倒是还可以接受,毕竟逗弄阿离实在是太好玩了。 不过现在叶卿离不高兴了,雁归也只好哄着:“我一时失言而已,阿离别放在心上。” “狡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面在打什么鬼主意。”叶卿离毫不留情的捏了捏他的脸,在发觉手感好得过分之后,就越发放肆的加以蹂躏了一番。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了,这家伙被她这么欺负,他居然还在笑。 叶卿离搞不懂,这有什么好值得开心的。 她立刻收了手,与此同时的雁归脸上的笑容也戛然而止,还不等叶卿离开口呢,他就先追问;了:“阿离,怎么不摸了?” 这、这家伙为什么总喜欢在口头上占便宜呢?还老喜欢欲盖弥彰的说这种让人误会、浮想联翩的话。 “摸?我、我摸你个头啊,我在欺负你,欺负你知不知道?真是木头脑袋啊,莫名其妙笑得那么开心。” 雁归则是不满的小声嘀咕了一句:“阿离才是一窍不通的木头呢。” 这么明显的心思你都瞧不出来,还好意思说我是木头。 雁归在心中暗道。 第二天一早还要赶路,叶卿离休息的很早,不过她并不习惯在野外过夜,所以只挑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着,用暖和的披风盖在自己的身上,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只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星火摇曳之间,雁归静静的压灭了几根火焰高涨的木柴,劈里啪啦的细小响声就像是在火光之中的一声声求救与呐喊。他满载星辰的眸子沉了沉,记忆里勾起了一幅幅昏暗的画面…… 第五百二十七章 命途交织(9) 雁归想起了,自己曾在叶卿离的记忆里看到地一些片段。 有关于,这个傻姑娘已经过世的爷爷的。 其实叶老爷子并非死于人潮乱流,年幼的叶卿离还什么都不懂,再加上他们找到叶老爷子的时候,叶老爷子的身上几乎瞧不出来伤口,也不清楚致命原因。 妖盟含糊其词,而雁归却能一眼瞧出,叶卿离记忆里的那只老妖怪,是被硬生生撕裂的妖魂而死。 雁归之所以没有告诉叶卿离,只是不想她因为亲人的过世再度陷入悲伤罢了。雁归从不追求真相,他只想要让那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心安,既然逝者已矣,又何必旧事重提,折磨活着的人呢? 可是他不知道,比起逃避悲伤,真相总会有一种无言的魅力引人追寻。 如果叶卿离知道这一切的话,一定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当年杀害自己爷爷的凶手,她是心软,但是并不懦弱。 “阿离……”雁归倾身把熟睡的叶卿离拥入怀里,动作轻柔的就像是抚弄一根羽毛,额头相贴,她身上温暖的气息令他神往流连,“你不许离开我,永远、永远都不许。” 清晨的小路上,泥泞的阴雨天惹人生厌,尽管她们因为赶路已经顾不上衣摆沾上的泥泞,可身后的臭虫们却怎么也甩不开。 看来,昨晚他的那一番挑衅,确实惹得某些人不快开始认真起来了呢。 抢占先机入城,雁归将脚下的步子踏得飞快,就连点在那池塘的水叶之中也只是泛起了如同蜻蜓点水般的涟漪。雁归的嘴角微勾,一手勾在叶卿离纤细的腰间,另一手轻握着佩剑,冷眼俯瞰着追寻他们而来的进城的一对人马在人流中被冲散。 这清晨的集市采买来往最为热闹,想要在如此之多的纷杂气息中寻找到他们,呵,无异于大海捞针。 叶卿离也立于高耸的建筑之上,不用雁归去指,她几乎是在登上楼顶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那些人的身影。虽然穿着各异,但并不难认,个个气势汹汹的,脸上都带着自以为是的得意与傲慢。心思都写在脸上,追捕的目的也十分明显。 这些人,就是雁归所说的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穷追不舍的吗? 他们的实力并不强也不算弱,在修道之人中也只是中等的水准,看来那些背后势力派遣出这些人来,心里面都各有打算。 只是雁归他……有把握吗? 不藏匿起来,带她逃到这楼阁寰宇的至高点,又是想要做什么嗯? 叶卿离朝着身侧的少年看去,只瞧得出少年嘴角戏谑的情调与轻蔑,他总是这样,实力高深莫测计谋也颇深,令人揣摩不透他的心中所想。 “呵~”末了,那带着邪佞笑容的少年轻呵了一声,垂眸看了看她,朝她伸出了手。“阿离,来,牵着我的手。” 叶卿离不解的看着他,才刚伸出手,他就已经一把握住了她,拉着她从高耸的楼顶一跃而下,几个飞跃,他们很快就已抵达了城门。 扫了一眼城墙上监督坚守的士兵,雁归的每一步都走得那样不紧不慢,不像是逃亡的,反而像是一位绝世高手带着旅伴,优哉游哉的的闲庭信步至此而已。 守在城门口的御白凡等人审视的目光从人群里一扫而过,并未发现出有任何的异样。而雁归,牵着叶卿离的手,背对着他们的方向,距离却近到几乎是擦肩而过。 御白凡怔了一下,可是还不等他有任何的反应,负责搜城的人就有一队人马回来回禀。禀告声打断了御白凡所有的思绪,也同样的吸引去了他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大人,并未发现那妖女与杀生偶的行踪,想来他们的速度极快,应当是在入城之后就找地方安身藏匿了起来。数次追捕以来,他们的计谋一向如此,所以……”那禀告的男子说着,眼神却是有些漫不经心的瞥向了别处,很显然,他对于这种枯燥的追杀生活早已感到厌倦。“依照大人之前的意思,还……要搜查吗?” “查。”御白凡语气不紧不慢的吐出了一个字来,听得那些跑腿的人心里就像是压上了一块重重的大石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看到人心散漫懈怠,其余的几位老者也终于开口了,毕竟他们来此最大的作用就是坐镇,轻易不会出手,但是就算不出手,也没有袖手旁观看着一个晚辈发号施令的理由。 “老朽知道各位近日来都辛苦了,诸位的付出与努力,介时我都会一一向家族之中禀告,无论功劳有否,苦劳总会有所嘉奖的。” 在这种时候,果然是提及酬劳才会让人打起精神来。 那搜寻小队的队长在听到老者的话之后眼前一亮,立刻恭敬的拱手起身,招呼身后跟着的一众兄弟们,殷勤献媚的说道:“长老放心,无论他们逃到天涯海角,我们都一定会竭尽所能,把那两只老鼠,从地洞里头给揪出来。” “是了,大不了,就再把一座城翻个底朝天。” 御白凡不冷不热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没有多加言语,他知道这些上了些年纪的老东西都喜欢玩弄控人之术。无妨,只要能够找到他们,他并不介意是谁发号施令。 城墙之上,远远地瞧着雁归与叶卿离的两道人影在离开城池之后远去的魔女薛梦瑶嗜血的舔舐了一下自己鲜红的唇。 “真慢啊,这一群男人都是些废物~”薛梦瑶似笑非笑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厉色,而站在她的身侧的,则是一个已经被蛊惑了心智的士兵。薛梦瑶的右手手肘仿佛随意的搭在了那士兵的肩上,妖娆如水蛇的腰轻轻扭动。 “圣女殿下,需要我去告知他们吗?”士兵的眼神空洞,表情呆滞,除了出气的鼻孔外就只剩下说话的嘴巴一张一合,宛如一个没有生机的木偶。 “不必,那群蠢货不会相信的。不过嘛……有人会信,本圣女会亲自,找他一趟。” “是,圣女殿下。” 第五百二十八章 命途交织(10) “你来这军中多久了?”薛梦瑶转过身,将目光落在了那五官俊朗的士兵身上,冰凉的手指贴着他的脸颊,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缓缓地钻进了他温热的脖颈。 而士兵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似乎真就成了一件玩偶任她为所欲为。 “两年,圣女殿下。”回答的语气依旧坚毅。 薛梦瑶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巧笑着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子,轻轻地趴抚在他的耳边说道:“本圣女就喜欢你们这般携有阳刚之气的……本圣女可是渴了许久了,人类,用你的鲜血……喂饱我吧。” “是,圣女殿下。”语罢,麻木呆滞的士兵抬起了手,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将利剑刺向了自己的咽喉!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魔女的笑声肆意的在天空下回荡,只是那些嘈杂的人群根本不会注意到,就在他们的头顶,刚才发生了怎样残忍又血腥的一幕。 黑雾汹涌翻滚,很快,就连薛梦瑶的身形也被彻底的吞没了。 “这附近,似乎有魔族的气息。”追捕中,一位守在城外的老者低声呢喃。 “嗯~但是气息很弱,应该只是一些小魔物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这城中鱼龙混杂,什么妖魔鬼怪都会有的,不足为惧。还是要把注意力放在我们最重要的任务上为好。” 是啊,有魔物又能如何呢?只要在没有闹出大动静之前,他们都不屑于在此浪费时间。 毕竟,那边的杀生偶,才更具诱惑力呢。 客栈一楼。 御白凡出手阔绰的把一锭银锭扣在了桌台上,还在装模作样翻看着账本的掌柜立刻就变了脸上,招呼客人的态度那叫一个殷勤。 他可不傻,与其跟那一群老东西在城门口附近苦守着,还不如找个悠闲休息的地方自在。况且,以他的天赋,尚有再次突破进步的可能。而那些故步自封的老家伙,修为早就已经停留许久了。 尽管装腔作势的老家伙高他一辈又怎么样?啧,还不是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御白凡相信,实力,才是争夺话语权的唯一要义。只要他足够强大,甚至强大到超过那些长辈,总有一天,别说是区区御仙家,就连整个仙修界都会被他踩在脚下。 装饰奢华的包房之中,御白凡盘腿端坐在床榻之上,他一袭白衣胜雪,脸颊的轮廓也被身体周遭的天地灵气光芒勾勒得清晰可辨。若说御仙家盛产修仙圣子,品相不凡天赋异禀,得不知多少痴情女子妄想惦记,那这御白凡绝对占其中的一席之地。 浓郁到肉眼可见的灵气在他的身体周围环绕,更是给他整个人都添上了一股云雾缭绕若隐若现之感,飘然若仙。 末了,待体内的灵力运转了两个周天,御白凡这才缓缓地睁开了紧闭的眸子,薄唇呼出了一口浊气,语气也不急不缓地说了句:“出来吧。” 路过窗槛的店小二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里面这位尊贵的客人喊的不是自己,在看到一道黑影迅速地从自己的眼前掠过进入包房时,他连忙惶恐地低下了自己的脑袋,默默离去,不敢言语。 进屋的薛梦瑶的俏脸上看不出丝毫惊讶的神情,反而是十分自在地往桌上一坐,一双细足踏在木凳上,两条修长的美腿相搭。 “原来早就已经发现我了啊,真是过分,居然让一个女孩子费尽心力的躲藏了那么久。你们名门正派,都喜欢这么……欺负~人吗?” 薛梦瑶的话音刚落,手握一柄长剑的御白凡早就已经翻身下榻,一剑抵在了她的咽喉。他单手负在身后,腰杆挺直,似乎还真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躲在暗处,却又不趁我修炼之时动手,魔族,你究竟意欲何为?” “别怕~你杀不死我,我是来帮你的。”薛梦瑶不以为意的用玉指夹住了他的剑刃,轻轻的拨到一边,俯身靠近,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跟前。 不过随着她的靠近,御白凡也很明显的皱起了眉头。直到薛梦瑶停在了一个令他勉强能够接受的距离之外,他才收了手。 “帮我?你不过是连一副躯体都没有的魔族,以这副模样行走世间,只怕都难以维系很久吧?”御白凡的语气里满是轻蔑与嘲讽之意。 薛梦瑶还以为,自己以魔族的身份现身会把这小子给吓得不轻呢。 现在看来……这小子,该不会把她当成普通的魔族了吧?真是好笑。 “对,所以为了帮你,我才不得已现身啊。我的诚意,足够了吧?还是说,你更感兴趣一些,关于我的……别的东西。” 御白凡对上了她妖魅的眼睛,即刻就收回了视线,他在心中默念了两遍清心咒,这才慢条斯理的说:“说吧,你能做什么?如果让我发现你一无是处的话,我不介意向家族禀报,我族之中,还是有几只俘获监禁的魔族的,不过他们的下场都很惨,生不如死。” 薛梦瑶淡淡一笑,心里面却暗骂了一声:不知死活的小辈,姑奶奶我要是想杀你,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吗? 以为家族里擒获了几只魔族就足够自恃嚣张了,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我知道你想要那人偶师身上的秘术,无妨,不管你想要做什么,我都能帮你得到她。到时你只要装作失手,让我如愿,杀了那只杀生偶。本……本姑娘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分开,逐、个、击、破。” “莫非,你与那杀生偶有仇?”御白凡双手环抱,若有所思的眯起了眼。 他在之前的谈判中肯将杀生偶给让出来,自然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厌恶。 他,讨厌人偶。 要知道他的父亲与母亲就是死于人偶世家的御守人偶手下的啊,他怎么可能不恨呢。只是恨,却阻碍不了他渴望强大力量的心。得到人偶秘术,彻底的摧毁人偶世家,这才是他复仇的真正目的…… 薛梦瑶也不隐瞒,当初她受命本意只不过是想拉拢那杀生偶,没想到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该死的雁归非但让她出丑下不来台,还让她倍受责罚。 她薛梦瑶有多记仇,参考薛梦婷的下场想必就不必多说了。 “魔族,我可以跟你合作。” 第五百二十九章 命途交织(11) “带着心爱的女人一起亡命天涯,这倒也不失为一种别致的浪漫。”案几上,火神看着呈上来的一份份情报公文发呆。她纤细的手指摩挲着厚重的纸料,另一只手抵着自己的下巴,眼底的意味难明。 这种小情报按理说一般不会在处理正事的时候被送进来,也许是处理的文官懈怠了,这才被一同夹进了诸多的公文里。 叶卿离么? 人偶世家,与神界并无太大的关联,不过叶卿离倒也算是个浅交的朋友。按理来说,她是应当稍微地出手威慑一下的,至少这样,那两个人的状况也会比现在好。只是现在,让她最为在意的另外两人的情况尚且不明,她是一刻也不想离开,一秒也不想耽搁……只怕她一离开,这里就突发变故。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秋悦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上前请示说道:“殿下若是担心的话,不如就由我前往,殿下放心,秋悦就算是豁出性命,也一定会护得他们周全。” 荼靡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了一抹疑虑,不过大敌当前,她实在是没有别的精力,再加上秋悦跟在她身边侍奉多年,绝不可能再生二心。所以此事交给秋悦,她是放心的,只是她不明白秋悦的这一股子殷勤劲出自于何处。 但这殷勤总归不是坏处。 思及此,荼靡抬手示意说道:“倒也不必以命相搏,本神可传授你些遁逃的仙法,以你的悟性在短时间内学会应该不难。” 她手一挥,一本记录着遁逃之术的仙法秘籍便已经出现在了桌上,秋悦眼前一亮,如获珍宝般拥入了自己的怀里。 “多谢殿下。” “你为本神效力,不必与本神客气。记住,若是有危险,便使用仙法传音告知本神,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是。”秋悦领命,说了两句告辞的恭敬话后疾步离开了。荼靡听得习惯了,所以从未放在心上,然而,秋悦这一次说的并非嘱托安好之类的辞语,而是匆匆道:“我不在的这几日殿下可要顾好自己,战事虽急切莫废寝忘食伤劳了身子,至于此事的因果,殿下确实不宜再沾。” 荼靡专心地书写了好一会儿,这才回想起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因果?她……是不是又知道了些什么……” 本该陨落之人,你若救了,于别人而言,你是恩赐;于天道而言,你便是障孽。 ——这杀生偶,自诞生以来,就已经有数不清的人冤死于他之手。现在救他,与救下一只濒死的恶狼又有何区别呢? ——放狼归群,最终的后果也只是无辜羔羊遭殃。 我们看似站在了世间万物的制高点,以为以一己之力和私心就可以改变些什么,然而我们所创造的那些奇迹,对于其底端的被捕食者而言,又何尝不是一场灭绝的惨痛灾厄呢? 同样的错误……火神殿下,这一次,我们绝对不能再犯了。 多年前您对那只魔族的容忍、对那只鱼妖的纵容,不都正说明了这一些吗?本就应该被毁灭之物……根本不配得到救赎。 就算,您确实是几近无所不能、完美的神啊。 秋悦夜行了数十里路,最终停在了一个寂静的山谷当中,她取出了火神交给她的秘籍,目光阴沉的抬手扔进了哗哗作响的瀑布水潭里…… 纸屑很快就被潭水打湿,只在水面上浅浅的‘扑通’了一声,便直直地朝着深不见底的潭底沉去。 所以,就让这场救赎,如同这本秘籍一样,石沉大海吧。 ——叶卿离,那个傻傻的女人居然还在等着殿下的援军么? 真是痴心妄想。 为什么没有回信? 因为根本,就没有援军啊。 我们不能犯错,我们站在制高点,就该无欲无私,做到这世间无一的“公正”。 …… 我们……唔……是被放弃了么?神族,不骗人的吧。可就算食言了,又能拿她们怎么办呢? 叶卿离蜷缩在被褥里,手心里沁出的汗水已经将胸前的勾玉裹上了一层水雾。 是夜,她又做噩梦了。可是那样的梦境却每一次都能够让她感到无比的真实。 叶卿离下意识地就往床边的方向摸了摸,直到冰冷的触感刺激清晰了她的意志。雁归,去哪儿了? 被子外的寒气冷得吓人,与她温热的体温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就不断地有风灌进来。 “咳咳咳……”叶卿离没忍住轻咳出声,她又唤了雁归几声,直到屋子里的烛火始终都没有被点亮,屋子里也没有响起任何的脚步声。她确信雁归是走了,只是自己向来浅眠,这一次居然一点都没有发觉。 “阿大阿二。”好在还有一直带着的人偶们,烛台很快就泛起了微弱的火光,叶卿离起身下床,极低的气温连她的护体妖气都抵挡不住。 她低下了头,看向了自己急速衰老的双手,怔了一下。心里头很沉,就像是,有一颗大石头狠狠的砸在了那上面。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是自己的力量透支过甚,连这一副身躯都难以维持了吗?不,不可能。还不至于到那种地步,否则的话,她不可能会一点的察觉都没有。 只是手部的衰老而已……其实……也还好。 所以,雁归,他看到了。是吗? 叶卿离咬着唇,再一次把妖力凝聚在手心里,很快,那些衰老的细胞就像是枯树的新芽,一双纤纤玉手恢复如初。但是叶卿离知道,肉眼看到的永远都只是表象,这颗‘树’的树干内里,早就已经腐朽不堪了。 看来是秘法的原因。雁归问过,只是她一直都不肯说。其实,什么人偶世家致胜的秘法,都是骗人的。 什么力量,都会有代价,秘法夺走的不是她的‘生命’,却是她的青春。 对于一只妖怪来说,青春其实并不算重要,因为她们的生命路途漫长无涯,顶多再修炼修炼,那些透支的力量早晚都能够用妖力填补回来。 但是,也少许的会有入不敷出的时候。 就像是眼下这样。 第五百三十章 命途交织(12) “雁归,雁归!你在哪?”叶卿离着急忙慌的夺门而出,寒风将她的衣摆吹得咧咧作响,步伐几次被脚下的枯木泥藤磕绊。 黑漆漆的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一轮不足满圆的皎月在夜空中高高挂起,停泊在桥头的船只随着风儿摆动,带起船身下的水光阵阵涟漪。垂柳的枝叶蔓延攀爬上了石桥的护栏上,像是一个个溺水者求救时伸出的手,绝望而狰狞。 叶卿离单薄的身影在石板路上一闪而过,秀发纷扬飘逸的甩在脑后,脸颊上是因为奔走而沁出的汗珠。 然而她并没有放弃,继续仔细的寻找和查看着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 这种异样的感觉实在是太过奇怪了,心里面沉重的喘不过气,却又好似什么都没有拥有般空落落的。叶卿离用尽全力,但是事实也在沉重的回击以她,她感应不到雁归了。 无论是他的位置,还是任何一丝微弱的气息,都没有。 叶卿离单手扶在一块腐朽的木门板上,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双腿发软。感受到了身体妖力正在飞速的流逝,她没有办法,只能停下脚步调息修整自己的状态。 什么时候?她居然也虚弱到了这种地步,还是说一直以来有雁归的悉心照料,所以她才会放松警惕、始终不察。 雁归一定是早就知道了,再这样下去的话,以她的状态根本无法赶路,只会成为雁归的拖累。 ——人啊,就一定要将我们都彻底赶尽杀绝才肯罢休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叶卿离在迷迷糊糊间抬了抬眼,只见在视野朦胧的巷口之处,隐隐的出现了几道火光。看那样子,应当是有一群人,手里握着火把寻来了……那些人,是来找她的吗? 或者说得直白一些,是来杀她的? 气若游丝间,叶卿离的意识也开始越发的模糊了起来,她不动声色的往后退去,现在雁归的状况不明,她深知自己一定不可以落到他们的手里。 然而,叶卿离蹒跚的步子才后退了两步,她的身后却突然地伸出了一只手来,捂住了她的口鼻。 紧接着,邪魅的少年音就在她的耳畔响起:“嘘——阿离别怕,是我。” 是雁归。 虽然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是在听到他熟悉的声线时,叶卿离悬着的心终于着了地。雁归的力气很大,轻轻一带就已经紧紧贴住了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都给拥入了怀里。 空气里,隐约间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叶卿离已然分不清那是不是幻觉,她的视线最后停留在雁归担忧与苍白的脸上,终是陷入了沉睡。 追捕的人还在继续,雁归咬了咬牙,瞥了一眼不远处烈火熊熊燃烧的建筑——那里不久前还是他们的住所。 此次若非阿离有所察觉逃了出来,只怕,就算待他回来之后,也难以救其于火海之中。 雁归吃痛的抬动着叶卿离的身子往黑暗中撤去,而他的手臂之上,一道道狰狞可怖的伤口触目惊心。鲜血染红了他的一大片衣裳,在那破碎的衣料下,不知又是如何的一幕皮开肉绽。 是一直以来追杀他们的人变聪明了,还是他们的敌人数量,加倍的增多了? 雁归来不及去想,他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保证叶卿离的安全。 ‘咔嚓’一声,细碎的枝叶被碾碎在脚底,几个手里举着火把的修炼者停下了脚步,他们将疑惑的目光投进了巷子里,窃窃私语。 “刚才是这里传出的声响对吧?” “我刚刚也听见了,这大半夜的,要么是偷腥的猫儿,要么,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两个……” “是真是假进去看看不就不知道了。”说着,就有人跃跃欲试的想要一脚踏进那火光也照不到尽头的小巷里。 “诶!”立刻有人伸手拦在了他的身前,神情严肃的警告说:“你不想活了?要是遇到那个人偶师还好,要真是杀生偶,我们这些人,恐怕都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不是说杀生偶已经被拖住了吗?你胆子真小。再说,我们好歹也是修仙界中的名门望族子弟,不过区区杀生偶而已,要是我爷爷来,能杀最少两百个这样的,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张峰,队长做事向来沉稳,他不会害我们大家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就只会害大家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 “大家别吵、大家别吵……” “要我说,我们嚷嚷了这么久,要是巷子里真有什么的话,不是走了估计也早就杀出来了……” ——说的也是。 …… 「命运」孤身端坐在桌前,细细的品味着入口醇香的花茶,虚空中大多数时候都没有除她之外的神,而今日在她的面前的,一个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女子,在她的注视下,沉默着翻开了手里某一本「书」的书页。 “看出什么好故事来了?”「命运」问。 “这个结局并不好。”‘她’擅作主张的说道,手指一划,撕下了「书」中既定的一页。 「命运」似乎并不在乎,她随意的扫去一眼,放下了手里的杯盏,话,不知是对对面的女子还是对自己说的:“无妨,命运之流不会因为几颗溅出的水花而改变方向。换而言之,她们,本就不在河流之列。” 「命运」,就如她自己所言的一般,从创始之初,命运之流的核心所承载的,只不过是尘世、人间,人类的命数而已。而六界苍生,都各有他们自己所属的司命之神。 “多谢了。”女子松开了手,那一页纸张也随着她的动作在脱离之后立刻化作了一片灰烬,亦如她冰冷的声音里不带有一丝的留恋与感情。 “按照「规则」来说,你与我其实处于相同的地位,你大可不必……如此防范我。” “呵~谁知道呢?那些家伙,一个个都在口口声声说不相信神,到最后……还不是把最后的谈判责任甩给了我。” “也许,我们俩……真的,很不一样吧。费尽心思,只为改变一个微不足道的奇点……也许,这正是你自以为能够创造改变的‘茧’。本神期待着它破茧成蝶的一天(姑且看看这只蝶能否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用),只是,本神的时间不多了。因为,「命运」的「死亡」,到了。” 第五百三十一章 命途交织(13) “雁归,你要去哪?” 安置好了叶卿离,雁归连自己身上的伤势都顾不上包扎,头也不回的就要走。这副对叶卿离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同样也惹得叶卿离起疑。 而对于现在的雁归而言,离叶卿离越远,对于她反而是一种保护。 但是在听到叶卿离的呼唤之后,他还是没能克服自己的本性停下了脚步。 “阿离,我……”想要说出口的话到了嘴边,他却不知道应该怎么继续往下接。明明以前总能被叶卿离轻易洞穿心思的时候他总不免对她说谎,可是到了现在,他一个谎话都编不出来了。 因为他知道,缺少了那一层心灵感应,无论自己说什么,叶卿离也无法辨别真假。 他害怕假话成真,更害怕她难过。 可是他要如何才能够有勇气告诉她呢?他身中蛊毒,根本不配得到她的一丝信任。因为那信任只会令她置身险地。 叶卿离见状,轻叹了一口气。 “我以为我们之间,还是能够做到任何交涉都不加隐瞒的。如今看来,全然是我的自作多情了。”叶卿离脸色惨白的咳嗽了两声,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她艰难的站起身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无用的我也不过是一个累赘?” “累赘?没有阿离,这世上便无雁归。我因你而生,也为你而生,没有你的话,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要说累赘,也应该是我才对。” “是吗?”叶卿离苦笑了一声,看向了他心口的位置。大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他步入木园以后,从噩梦的种子生根发芽开始,身为人偶师的她,身为他主人的她。 便再也没有听到过,他心里的声音。 一开始很微弱,只有断断续续的哭声,呜咽声,就像是个时而开心时而哭泣的孩子,而后,那些声音逐渐小了,直至现在,彻底消失。 雁归胸口的衣物都已经染血,叶卿离知道自己不该问,她应该像他所期望的那样生活,懵懂无知,可是她装不了单纯,她也无法闭上眼睛纯粹享乐。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人偶师与人偶之间的主仆契约,被彻底阻断了,是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又或者说,他既然这么在意她、信任她,为何不在第一时间让她想办法重新缔结契约覆盖,哪怕只是仅仅先简单地告知她一声: 契约出问题了,我也不知道是何缘故,不是我自己出手破坏的。你有没有遭受到反噬?还是说以你如今的身体状态已经察觉不到了。 你已经,不再是我的主人了。 “是。”雁归的回答笃定,很显然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在听到叶卿离的质问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心虚的低下了头,薄唇轻抿道:“阿离真是聪明,还是瞒不过你。” “你过来。”叶卿离朝他招了招手。 “做什么?”雁归明知故问,只是答应了一声,却并没有走过去。而是整个人有些呆愣愣的站在原地,无所适从,就连向来波澜不惊的眼底也闪过了一抹着急掩饰的慌乱。 “缔结契约费不了多少妖力。” “不、不是这个……不需要。阿离,契约有没有其实一样的。我对阿离向来忠心不二,再说你身子虚弱,还是少动用妖力好好休息好。我先出去了,有事的话,阿离叫我,我能听到的。”说完,雁归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与其说是心虚,倒不如说是落荒而逃。 呵,我们何时,也走到了此等地步? 叶卿离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手指紧紧的攥着手里的勾玉,贝齿咬住了苍白的唇。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对着手里的勾玉说道:“我们终究也是支撑不下去。老板娘,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温情与否,改变之时仅仅只是一线之隔。” 这样的分离,太快了。 她以为会有过渡,以后会有争吵和冷战,而现在看来,什么都没有。有的,皆是不可言说。 也许真是显灵,也许只是勾玉感受到了宿主所传达的心境,它回应似的发出了一缕缕呼吸般的蓝光。 那缕光芒很是黯淡,所以叶卿离并没有瞧见。 变故,亦如死亡,来临之时无可预见,没有征兆,也没有过程。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总是让人觉得,难以接受吧。 无边的痛苦涌上了黑夜,叶卿离才想起来,今晚,居然是月圆之夜。是她违逆天道而反噬之夜,亦是她无可摆脱的噩梦之夜。无论多么平日里和蔼温柔的面孔,在那噩梦里都会变成一只只狰狞恐怖、疯言疯语的恶鬼。 它们折磨着她,辱骂着她,撕扯着她,恨不能将她的骨血、灵魂都撕碎,与它们融为一起…… ——疯了,叶卿离。你真的是疯了。 那一群群声嘶力竭的声音仿佛在这么说着。 自己这么久以来到底做了些什么?叶卿离不知道,更不敢去细想。她忘记了,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何而活的初心,忘记了爷爷家族的训诫,更忘记了身为六界之中的一员,她怎可有违天道逆反天理。 她是妖啊,是人偶师啊,本该受尽敬仰的她,怎么能爱上一只自己亲手制作的十恶不赦的杀生偶? 每每此时,这些可怕的,伪善的念头就开始袭击,疯狂的席卷着她的脑海,试图摧残她所有关于美好幸福的记忆。最后留下的,除了痛苦,就只有痛苦。 是你傻了,一直以来,你都浑浑噩噩的。 叶卿离,难道你还没有明白吗? 一双白皙的手自梦境的黑暗中伸出,缓缓地遮住了叶卿离的双眼。而那声音却飘荡在叶卿离的耳边,清晰无比。 “你,是谁?” “你听不出来我的声音吗?你叫了我的名字,对吗?” 叶卿离一怔,紧接着惊讶地说道:“你、你是老板娘?” “准确来说,我不过是一丝残存的记忆,而记忆真正的主体,早就已经死亡了吧。不过我依然会保护你,这是她交予给我的使命。叶卿离,你已经停止于此踌躇不前太久了,你本不该在这里停留太久。” “……什么意思?” “你不要着急,别心慌,这只是诸多结局里的一个而已。要知道,因为那个孩子,混元大战,一共经历了一百个完全不同的结局。我在时间之外埋下了一颗种子,现在,我已亲眼看着她生根发芽。帮我,找到她。好吗?” 时间之外?一百个结局?种子?她?太多的信息涌入了叶卿离的脑海,她错愕的听着,默默地在心里一一记牢。 第五百三十二章 命途交织(14) 声音渐小,叶卿离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身上以及灵魂上的痛意都在消减褪去,意识与心灵皆是从未有过一般的放空、轻松。 反噬的效果逐渐消减,随着一声脆响落下,被叶卿离紧攥着的那枚勾玉终于似承受不住,自中央处如蛛网般皲裂开来。 叶卿离再一次睁开眼眸,只见那眼中的雾霭消退,就连身上的妖力也恢复了少许。一双惊心动魄的杏眼仿佛有光芒流转,令人不敢轻易对视。 “这一世,结束的话……真的,就能有新的开始吗?”她望着手里碎裂晦暗的勾玉低声喃喃,方才,老板娘已经用尽最后的力量为她压制住了这反噬之力,并且告知了她破局之法。而能否有直面过去的勇气,便全看她一人了。 “阿离。”随着雁归担忧的呼唤声在门口响起,木门也被他轻手轻脚的推开了一条缝隙,叶卿离转身看去,入眼的第一幕就是他无措的俊脸。 “何事?”比起之前的虚弱,叶卿离的声音也精神了几分,看上去休息得不错。当然,雁归并不知道她刚才所经历的一切,只当是她休息足了养足了精神。 可奇怪的是,今晚不是月圆之夜吗?不应该是噩梦反噬的日子吗? 为什么她的样子,反倒像是个没事人一样。 “你没事吧?”雁归只远远地在门口守着,即便他的心里再着急担忧,也扼制了自己想要靠近的念头。 “没事。”叶卿离不以为意的浅浅一笑,弹了弹白嫩的指尖说:“托你的福,反噬消失了。” 叶卿离意有所指,雁归也并非听不出来。他的眼里闪过了一抹落寞,似是难过、又似是愧疚。 “阿离还在怪我吗?” “我有吗?虽然我不知道是何原因。”叶卿离瞥了他一眼,注意到他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包扎了,心也彻底地沉了下来。她轻垂眼帘,目光落在了身前的被褥上,声音中带着几分沙哑:“我觉得,我们就这样了吧。雁归,够了。” “你又想赶我走?”雁归挑眉,这都几次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面会不会有一种熟悉感。 “那你,走还是不走?”叶卿离眯敛杏眸,神情中染上了几分认真。 雁归动了动薄唇,没有犹豫太久,便吐出了一个“走”字来。从他的语气里难以判断出他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也难以知晓此时他的心里经历了多少的斗争与折磨。 那张清俊带着邪魅的脸上依然平静如水,就像是他早就猜想到叶卿离会提出来,也许就算她不提,他自己也早晚会说…… “天亮之后,我会带着一队人马重回赤水,阿离留给我手下的人偶够用。阿离只要照顾好自己便好,待我引开那些人之后,阿离再想办法去找火神她们汇合。阿离放心,即便是我身陨,也会拼着自爆的筹码与他们一战,一定能够留给阿离足够多的时间。” 听着雁归宛如绝望般的单兵赴死计划,叶卿离又何尝不是心如刀绞,她咬紧了牙关,她知道自己不该说这种话,却还是迫于计划,只简简单单地说了一个字:“好。” 没有回应,更没有回答,待到叶卿离抬起眸来的之后,整个屋子又重新回归于平静,留下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最绝望的心痛,莫过于心死吧。 叶卿离没有哭,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流泪上多浪费任何一点时间。着急忙慌地整理好了衣物,带上两个贴身保护的人偶,叶卿离不经意间抹去脸上的泪迹,终于在第二日梦醒时分,与雁归分道扬镳。 一直以来都不肯走,原来原地踌躇了那么久,不舍、迷茫、留恋,都是因为他。 “好了,你为他流的眼泪越多,只会让我们的计划更加寸步难行。抓紧时间吧。”这是在梦境消散的最后一刻老板娘对她说的话,她铭记于心。 她知道这样的结果对于雁归来说未免太过于残忍,但是她相信老板娘,只要是老板娘拜托的事,她是无论如何也要做到的,哪怕拼尽她所有的一切。 置之于死地而后生,介时,一切都会在终结之时改变。 …… “你倒是很聪明,利用杀生偶大张旗鼓的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自己则是带着亲卫抄小路逃亡。只是很可惜啊,你们的一举一动,一直都在魔族的监视之下。”御白凡清冷得意的声音在空谷里传响,叶卿离蹙眉回眸,警惕的观望着四周。 魔族? 在听到御白凡的话后,叶卿离的心里也升起了一股危机感。什么时候魔族也开始跟这群人打交道了? 雁归不是说,自恃高傲的魔族是瞧不上这群能力不足贪心有余的修炼者吗?难不成…… “我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又何故在此地埋伏于我?”叶卿离操控着人偶破开了周围的结界防御,不过效用不大,因为她知道,只要不铲除幕后之人,这阵法结界里就会一直有源源不断地力量注入,以修补被她们破坏的结界。 这人也是诡异奇葩,既然都已经埋伏好了阵法困住了她,却不露面,也不继续出手,让叶卿离也拿不定主意。 “困住你,并非想要铲除你。”御白凡轻笑一声,终于在一团迷雾之后现出身来。 见着来人,叶卿离的眼底闪过了一抹惊讶。她能够感受到从这人身上所散发出的强者的压迫感,可是看年龄样貌却与自己不相上下,如此年轻有为的修炼天才,按理说应该在家族之中被隐匿培养才对…… 怎么会好端端的,派出来捉拿她呢? 好歹雁归也是杀生偶,这群人,难道就真不怕他会陨落于雁归手中吗? 而他方才所提到的魔族,想必那些自诩名门正道的家族应该不会轻易将之挂在嘴边,他所提到的与魔族的合作,是家族的意思,还是只是他个人的意思? 御白凡哪里知道只是在片刻对视之间,叶卿离的心中早就已经思虑良多。不过经过再三的思虑,而且有与那魔族的约定在先,御白凡心里已经有了底,这个叶卿离的性命,他姑且还不能动。 或者说,他想要杀她,就绝对不能够动用魔族给他的力量,也不能留下丝毫与魔族有关的痕迹。 否则一旦让魔族忌惮的那些身份的人追查下来,只会引来更多的祸患…… 第五百三十三章 命途交织(15) 他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让自己背负上勾结魔族的罪名,今日,这二人不止要死,他还要叫她们的死留不下半分与自己有关、与魔族有关的线索。 思来想去,这最后就只剩下了一个最为稳妥有效的办法——借刀杀人。 而这究竟要借谁之手…… “呵~”御白凡眯敛双眸,似笑非笑的模样只让叶卿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御仙家之徒,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看来你倒是有些眼力,居然能够瞧出吾所施展之术法。”御白凡的几番戏谑的挑衅逗弄惹得叶卿离不快。” 这厮……要打便打,要杀便杀,如此意图明显的拖延,只怕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吧。 “哼,我家雁归倒是与我说起过。不过他说你们御仙家啊……虽是修仙一界之中的九流之辈……”叶卿离声音低沉,在挥手的同时数条纤细的妖丝自她的指尖飞窜而出,分别控制住了两只距离自己最近的人偶的四肢关节,以两只善攻的人偶作为自己的利刃朝着御白凡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嘴角微微上扬,邪佞的微笑里是从来没有过的危险滋味:“不过是一个个空有架子的懦夫无赖而已!” 只顷刻之间,那两只注入了叶卿离五成妖力的人偶一前一后以极快的速度已然来到了御白凡的身前。御白凡只当这是叶卿离垂死之际的可笑反扑,既不敢拼尽全力,又妄想逼他出手, 可是他又哪里知道,自己的傲慢与自负过甚令他轻视了对手,差点就犯下无可挽回的大过。 要知道,人偶师自身的妖力即便是再不济,亦可催动攻势凶猛的人偶来代替自己作战。 几个来回之间,御白凡脸上的神色也开始逐渐地凝重与认真了起来。 也由不得他不认真,这两只人偶可是叶卿离精心挑选出来,耗费无数心神夜以继日的培养训练,专攻攻防一体的战略术法,就算是雁归,在短时间内想要一招致胜亦有些困难,更别说失去先机的御白凡了。 御白凡动作潇洒地躲开两道凌厉的妖刃,前后围剿他的人偶也是各显神通,招式诡异莫测。一只主攻头眼,而另一只找准机会集火下盘。 御白凡难以两头兼顾,故而只能出招挡去身下的偷袭,侧身去闪避急速而来的白光利剑。 可身经百战历练有成的人偶又怎愿让他就这么险险逃脱?那手里的长剑立刻调转矛头,持剑横向一扫,其实汹汹地反挑向了他的脖颈。 即使是御白凡也没有料到,这个看似温情无害的女子动起手来竟如此的决绝利落,杀伐果断。她是真想要了自己的性命?哼,真是好狠的心肠啊。他自问自己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向此人展露过一丝过多的杀意的…… 在长剑抵达身前的一刹那,御白凡瞪大了双眸,借助余力让自身的身形猛地爆退,好不容易藏匿到了黑雾之中,这才险险地躲过了一劫。 只是,他低头看去,伸手缓缓地抚摸了一下自己刺痛异常的脖颈,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越发地恼怒起来。 可恶、可恶、可恶!这个该死的女人,都已经濒临形神溃败,居然还有余力来斩杀他? 好,很好。 “小丫头片子……有点东西。这么久以来,我确实把你自身的实力给忽略了。”要怪就只能怪那只杀手偶的手段了得,居然将这人偶师护到了此等地步。不知道其真实实力者,又岂止是他一人呢。 御白凡冷哼了一声,黑雾涌动缠绕在他的身间,很快就把他脖颈上流下的鲜血吞噬,‘温柔’的治愈着他身上的伤痕。 这股怪异的魔力令御白凡身躯一怔,紧接着他便神情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他就知道那个该死的魔族没那么好心,说什么特意给他留下这护体的黑雾,现在看来,不过是想要假借黑雾之手吞噬他这一身的修为精血罢了。 “他怎么了?”叶卿离谨慎的看着黑雾中央不断扭曲的一道人影,操控着两只人偶没有继续上前。魔族诡异无常,对于魔雾的这点防备之心她还是有的,自然不会轻易就放人偶赴险。 “魔族……就凭这种小手段就想要控制我,还是太傻太天真了。”御白凡突地一笑,也不知他从怀中取出了何等家族秘宝,只见在那道秘宝光芒出现的第一时间,那些萦绕在御白凡身边蠢蠢欲动的黑雾就像是受了惊吓的团雀一边瑟瑟发抖,不敢乱动。 叶卿离蹙眉看去,只依稀瞧见一团微白的球体,待到她仔细看清时,这才骤然发觉那球体竟是一枚浑浊可怖的眼珠。眼珠的主人虽已身死,可是留在其上的强大魔魂烙印还是清晰可辨。 这御白凡究竟是何来历?口口声声地说着与魔族合作,为何至今却又掏出了一枚魔族强者的眼珠威慑这些蠢蠢欲动的魔雾。合作与胁迫,只怕这二者之中还是后者占据的更多吧。 连魔族都敢利用,该说他玩火自焚呢,还是该说为民除害干得漂亮…… “再打下去可就没意思了,我们并非要分出个生死,只要把驱使万千人偶大军的秘法留下,我自然会放你离开。小丫头,你也不想跟我在这里浪费时间吧?” 说来说去,原来不过还是看上她的秘法了。 叶卿离嘴角微勾,心道可以,这损命的秘法你要你就拿去。可嘴上却说着极其不情愿的话:“你妄想。” “那可就别怪我自己动手来拿了。”御白凡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是这个结果,他声音冰冷,双手结印,立即将自己的力量注入到了法阵当中。 而叶卿离也不逃,也不反抗,只是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倦意席卷了她的眼底,操控着人偶的妖丝也被尽数地收回。 御白凡只当她是强弩之末力量已经枯竭,脸上得意的笑容展露得愈发的放肆了。 这炼狱法阵,就算是仙人来了都得脱层皮,更别说是她一个小妖了。只要阵法完全启动,他相信以自己的手段,有把握问出任何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 舍身入局者,苍生尽作饵。看似无道,实则入道…… 第五百三十四章 命途交织(16) 若水,神族军营。 “把她关进烈火监狱,如此这般陷害本神入不仁不义之地之人,本神这么久以来,终究还是看错了。滚!本神不想再看到你。” …… “火神殿下怎么了?好好地发这么大的火?究竟是谁惹得殿下不高兴了?” “火神的性情向来温和,这次也不知道是谁犯下大错……” “咦?你们看,那被赶出来的,不是火神大人身边的亲信秋悦仙侍吗?” “殿下,殿下,我这么做并无半点私心啊,秋悦都是为了殿下好,此番因果殿下何必背负?就算叫那水神来,她也未必会不顾一切……” “你懂什么?汐儿既然已经将护体勾玉给了她,就说明她的性命,是本神无论如何也要护住的。你……你走吧,自己去戒律阁领刑罚,就算你是本神的亲信,本神也不可能因为一己之私为你求情。” “我自是不奢望殿下能可怜我……呵……哈哈哈……”秋悦眼眶发红,尖锐刺耳的笑声也是越加的放肆了起来,“可是、可是殿下,殿下您刚才说不为了一己私欲,可您护短涉身牵扯过多,说到底不都还是为了水神殿下吗?您处处为她着想,可是水神殿下呢?她的心里可有半点你的位置! 不为了一己私欲?殿下,您所说、所做,未免也太过于矛盾了吧?您为水神殿下做的这些,可曾真的考虑过因果?可就没有半点私心? 我自知,我是没有资格与水神殿下相提并论,但是杀生偶之事与您无关,错也不在您。再说了,那杀生偶本就是水神撮合想要让其人偶师感化,呵……想想就觉得好笑。 感化杀生偶?那可是杀生偶诶,是以杀戮为生的……一个卑劣肮脏的……工具而已。水神殿下的想法,该说不说,还真是一直以来,都这么的天真幼稚。就连跃转生池的那一次也是。” “秋悦,够了!”荼靡颤抖的指尖泛白握紧,捏成了拳。 “殿下生气,是因为我对水神的不敬,还是因为,我说中了殿下的心事。殿下不必回避,因为这就是事实啊。水神殿下不告而别的任性行为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殿下何必事事都为她操心?我这么做,只是不愿意看着殿下再犯错而已。殿下,即便是亲生姐妹相互,也多少会有一个自己的底线……” “你、说够了吗?说够了就离开吧。”荼靡的语气里,阴沉平静的吓人。 “殿下还是不愿意听我一句劝告?难道您忘了您上次的陨落……若非水神缺席出征……我们神界何至于……” “陨落一事乃本神之过,是本神技不如人无力扭转战局,与汐儿无关。” 秋悦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腕上的青筋爆现,积郁的怒火压在她的心口,却久久无法狂泄而出。 “所以殿下,是打算一护到底了?” 荼靡抿了抿唇,以沉默回以肯定。 秋悦的手紧了紧,指甲都已经陷入了肉里,身后传来的讥讽声音她充耳不闻。不过很快,她就既无奈又释怀地松开了,她苦笑道:“殿下想要护这么多人,可知晓自己的能力又是否能够做到?神啊,即贵为神明,本该无欲无求才对,只是火神殿下想要的……未免还是太多了。” ——可若是能听进她劝,那她所敬仰的火神殿下,便不是殿下了。 “你走吧,以后莫要再回到本神身边了。” “殿下……保重。只怕秋悦离去之后,殿下身边,再无亲信之人。”秋悦朝着火神的背影又叩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离去。 至此一别,火神殿下,您好自为之吧。殿下总是喜欢将真正关心、在乎你的人推开,害怕的究竟是什么?也罢,火神自然有火神的顾虑,她高高在上,她远虑无忧,她不该有任何的软肋与羁绊。 而这也注定了,她的身边,始终容不下一人。 …… “这下,你也该开口了吧?” 深谷之中,鸟雀惊飞,阵法将周围的景物摧残得一片狼藉。御白凡红着眼,他已经急了。他就不相信这个嘴硬的死丫头还不开口,炼狱法阵,每一层都足以媲美地府里的十八地狱。就算是石头,在经历了这诸番酷刑之后,也得软得像一滩水,任人拿捏。 她不过是一只小妖而已,能苟留性命已经是自己手下留情,他就不相信,她就那么不畏惧死亡。 “人偶秘术乃是我人偶世家绝不外传的……”叶卿离的头发披散,身上红衣似火,身上几乎看不到一处完整的肌肤。而她的身后,数只人偶或是被斩断了关节、或者是被拧下头颅、或是直接碎成了一堆无用的木屑。 狼藉的景象似乎在宣诉与控告着刚才发生的残酷异常的一切,只是跪坐在地的叶卿离,再也无力站起身来了。她所有的指责声,也变成了这一句坚守在心中的底线。后来不论御白凡如何逼问,她嘴里吐出的就只剩下这一句话了。 “还真是执迷不悟啊。你可想好了,小丫头,你若是死了,那只杀生偶也活不成。” “咳咳……你说雁归啊。”叶卿离冰冷的眸子抬起瞥了他一眼,轻声道:“他早就也活不成了,自他决意赴死离我而去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知道。” “是吗?呵。”御白凡的脸颊抽搐,他凑到了叶卿离的跟前,一把拽住了她散乱染血的头发,一字一顿的说道:“你知道那只魔族去哪了吗?魔族最善于蛊惑人心。我们不妨想想看,若是她控制住了木园园主,又以木园园主的蛊术控制住了杀生偶……你觉得……” 御白凡字句缓慢的说着,终于,终于他在叶卿离那张已经泛白的小脸上看到了一抹异样,担忧,那是自她眼底浮现的难以掩饰的担忧。 果然,她果然还是有在意的东西的。他就知道,她不可能不遗留恋地赴死。 有了挂念,御白凡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所想之事终于能成了。他的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鼻音沉重地冷哼了一声。 第五百三十五章 命途交织(17) “现在才知道担心,晚了。若是我猜得不错,你与那杀生偶之间的情愫,完全不止主仆这么简单吧?你想救他,但是如果绝境真的降临,你也会陪着他,哦对,他也会陪着你,一起死。我说得对吗?” “唔……他……他怎么样了?你快说,他……他到底如何了?”叶卿离的模样逐渐抓狂起来,御白凡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收之眼底,心里也越发的有底且得意了。 “不得不说,你们之间的情感还真是叫人……嫉妒啊。小丫头,那个魔族可比我心狠,如果你再不把秘法交出来,我也不妨告诉你她接下来的计划。”御白凡凑近了她的耳边,悄声对她说道:“不消片刻,那杀生偶就会被她操控而来,亲自斩下他曾经的主人的头颅。手刃挚爱的感觉,呵,我还从未体验过呢。不过很快,你们就能尝到那种滋味了。” “不、不可能。不会的,雁归他不会动手的……不会的……不会的。” “会与不会不试试怎么知道?反正你也已经是将死之人了,怎么,死到临头还不肯开口吗?哦对,魔族最喜欢玩弄人心,哪怕只是一个人偶,在手刃挚爱之后,最有意思的事应该就是让他恢复意识,然后满怀绝望的,一点一点地看着心爱之人的尸体在自己的怀中冷去……” “你们……这些恶魔。说、说了的话……你会放过我们吗?” 御白凡微微一怔,随后勾起了一抹阴险的微笑:“当然了,好姑娘,说吧。只要你给出的回答让我满意,我甚至不介意杀了那只魔族给你们二人一条生路。对于魔族,我向来也是深恶痛绝的。” 叶卿离抬起了头,沉寂的眼里闪过了淡淡的微光,“当真?” “自然,你若是不信的话,我可以对天发誓。”御白凡说着,见叶卿离没有制止他的意思,当即竖起了三根手指简短地发了一个毒誓。 不过就算他嘴上说得诚恳,实际上已经在心里冷笑了数次了。哼,老天爷才没有这么空闲来管他发誓,天打雷劈?修道之人在渡劫之时又没少遇见过,也不是什么稀奇的玩意儿。 小妖就是小妖,果然天真好骗。 “你附耳过来,我将秘法告知于你,你一定要说话算数。” “好。” …… 片刻之后,叶卿离抬手擦拭去嘴角的血迹,在宽袖遮掩之下,她讥讽的嘴角缓缓地扬起了一道不易察觉的弧。 “此秘法在初次运用之时一定要汇聚全身的力量,尽自己所能最大限度地去施展,否则一旦因为力量不足而遭到反噬。那就不是以一人之力操控千军万马,而是自己反被碾碎撕扯神智而亡了。” “原来如此。”御白凡的眼底尽是得意与张狂,在他按照叶卿离所传授的法诀简单的运转一遍之后,他就已经能够感受到四肢百骸传来的充沛的力量感。仅仅只是小小尝试就已见如此奇效,若是他真的将自己所有的法力都倾注于此…… 一只小妖都能够驾驭千军万马,如果是他完全掌握了这门秘法,控制百万雄师又有何难?! “咳咳……”叶卿离不合时宜的咳嗽声拉回了御白凡的注意力,他冷笑一声,目光也随之落在了叶卿离的身上。 “我倒是小瞧你了。” “既然你已经得到了秘法,可要说话算数。”叶卿离用手捂着心口,脸色苍白,看样子伤得不轻。 御白凡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突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肆意张狂,就在叶卿离尚未缓过神来时,他就已经一手抓住了她的脖颈,动作粗暴地将人给提到了空中。 “你……”叶卿离遭此变故,但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面露恐惧地看向了他,说道:“你想要杀我灭口?” “是又如何?杀了你,再把这一切都栽赃陷害给魔族,这样,不仅追寻秘法的人无计可施,我也正好完美身退。只是可惜了这副如花似玉的美貌……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过痛苦的。我会用你传授给我的秘法,好好的……送你上路。” “御白凡,你这个无耻小人……唔……”血迹循着嘴角缓缓流下,叶卿离只感觉到脖颈上的手力道越发的紧了,尽管她费尽力气地想要挣扎,那人却没有半分留情的意思。 萍水相逢,就这般的想要置人于死地。 叶卿离眼帘低垂,视线也因为失血而模糊不清,真想着若是就这样结束一切倒也不错。只是还有件任务,她没有完成。 都说人在死亡的面前会忍不住的颤抖,叶卿离也不例外,她咬紧了牙关,只能等待着这致命一击的到来。 可是,现实果然如她预料的一般准了。 那只掐住了她脖颈的手颤抖地松开,手的主人吃痛的甩开了她,然后步伐不稳地逐步后退。身形撞上坚硬的岩石,叶卿离闷哼了一声,没有起身,只是躺在血泊里看着这一幕。 在挣脱死亡线的那一刻,没有人知道,她眼底一闪即逝的惋惜与落寞究竟为何。也许是倦了,也许是累了,心底最深处的绝望告诉她,她的身上还寄托着某个人的期望,所以她的生命、她的故事不能够就这样结束终止。即使她现在已经痛不欲生。 御白凡嘶吼着后退,被黑暗侵蚀的眼,依稀间只看到那张盛世娇颜上,终于的,露出了一个称心的微笑。 “不……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震惊地看着自己快速衰老的双手,就连说这话时的声音都沙哑无比。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在汲取了自己体内强大的法力与灵气之后,这秘术竟然还不停不休地疯狂蔓延、扩张,想要吸食吞噬他所有的一切生机。 该死!难道这不是真正的人偶世家秘法吗?不可能!不可能! 在经历了自己多番折磨之后,他不相信叶卿离还不肯跟他说实话。 “你!你……你这个贱人,你骗我?你胆敢骗我……” “呵——”叶卿离惨淡一笑,无力且真诚地说道:“你哪只耳朵听到我骗你了?” 第五百三十六章 命途交织(18) 在听到叶卿离的这句话后,御白凡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心如死灰。 原来,原来他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的人偶秘法,能够以一己之力控制人偶大军的奇妙秘术,原来不过是违逆天道、透支己身的可笑邪法。而更为可笑的是,就是这么个邪法,居然还被人偶世家代代相传,当作家传宝贝一样秘密守护着。 上当受骗的不止是他。 上当受骗的又何止是他呢? 倾尽全力驱动秘法,他的死亡速度,比起叶卿离来,只快不慢啊。 难怪他会在力量充沛之时忽感空乏,果然,这世间就没有白得的强大力量。这股力量,居然是依靠着透支青春与生命来维持的。难怪这只小妖会这么弱小,难怪他如果不是刻意感知根本无法发现她身上残存有一丝妖力。 又或者说……似昔日强盛如孰湖一族,生得人形,位当与昆仑山神明陆吾平级,在修炼速度上远超妖族、天赋异禀的它们,之所以颠沛流离、如同散沙、修炼俱损,其根本的原因就在于此。 就在于,这族中世世代代相传的秘法之上! 细细想来,此事实在是难揪其源、细思极恐,究竟是人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可是不管原因如何,因此邪法而颠覆了一个种族,也实属灾厄、苦难。 叶卿离很早就已经猜想到了这一点,她有时也会庆幸,即便此法能够救人于危难,但也不是所有的族人在一生当中都会用得上的。 她只是属于不太幸运的那一批而已,但愿像她这样的不幸者并不算多。 叶卿离咳出了两口鲜血,她翻过身来,看着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御白凡,突然心满意足的笑了。 “你说呢?我原以为世上不会有什么真的感同身受,可是我从没想过,居然还真的会有傻子不择手段地想要把我体会过的痛苦都体验一遍。说句实在话,御白凡,你真真是让我觉着好生‘感动’啊。” 御白凡知道叶卿离是在故意地挖苦他惹怒他,激起他的杀意,好让他强行运功加重伤势。可是怒意当前,他又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想他御白凡在家族之中也是高人一等受尽崇敬与爱戴的存在,要不是为了变强,他何苦远离家乡,放着家族之中的大好婚约不管,出来追寻什么人偶师和杀生偶? 现今模样至此,残花败柳、面色枯老,若是寻不到破解之法的话,他还有何颜面再继续回到家族之中。只怕最后回去了,也只会被驱逐和取笑…… “贱人!你害我至此,我要……我一定要杀了你!”既然知道自己已经无药可救,那他又怎么可能甘心就这般死去?死于一个阴险的女子之手? 这对于他绝世天才的名号而言,简直就是冠冕上的一坨遗矢,真是奇耻大辱! 但是对于这人偶秘术,叶卿离较他,已经是了解得不能再了解了。所以在御白凡抬手准备运功的时候,叶卿离就已经料想到了他的后果。气血逆行,气脉亏损,尤其又是在气急攻心之后,不消片刻,等他最后一点的护体法力消散,说他经脉寸断、心脉枯竭,都已经算是比较好看的死法了。 伤她?以他现在的状况比起她又能好上多少呢? “御白凡,你的终点看来就在于此了。可是我、我叶卿离的终点,绝不会……绝对不会在这里结束。”叶卿离勉强的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了身,而在她的跟前,满头白发面目狰狞的御白凡就这么死死地瞪着她,伸出的枯手如同一双树爪,奋力的抠着地面的沥青,竭尽全力也只是想要让自己前进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毫米。 他恨啊,他从未见过心思这般阴毒的女子,从未被一个女人这般狠厉无情的践踏着自己的尊严,从未有过像此时此刻这般,恨不能将眼前的这个女人,生抽筋、活剥皮、死鞭骨! 可是他不行,他做不到,他已经没有任何出手的机会了。他真后悔自己在得到秘法的第一时间没有先把这个该死的女人给解决掉。 这样,即便自己是死,也能够拉上这个毒妇给自己垫背! 思量最终,他莫名的恶狠狠地吐出了这样一句话来:“你、你与你的那只杀生偶,你们就是两个恶端、灾祸,果然,只有什么样的人才会造出什么样的人偶,你跟那个异类没有什么不同!贱人!你、你们就是婊子配杂种,我祝愿你们长长久久,统统一起下地狱!而我、我就在地狱里等着……” 然而,御白凡的‘等’字才到了嘴边,就已经被站起身来的叶卿离一脚踩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与宽厚的大地来了一个亲密的接吻。 “前半句话我收下了,多谢夸奖。至于后半句,实在恶心,你还是自己收着吧。死都要被你这种人惦记上,还真是让人想吐。”叶卿离用力的抹去了嘴角的血迹,殷红的唇在月光的照耀下格外刺眼。 炼狱般的阵法在她的身上留下的伤痕清晰可见,她依旧能够感觉到身上的每一块血肉、骨骼在伴随着她走动时,发出的声声悲戚与颤抖。可是若不这样,她又怎么能得到这家伙的信任呢? 叶卿离捡起脚边的佩刀,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朝着那一具勉强扭动的身体挥动。长剑破入血肉的声音传来,一道寒芒刺穿了御白凡的身体,从他的后背直直刺入心脏。 叶卿离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听着咿呜的声响戛然而止,然后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平静。 她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周围的空气冷下去,剑下的身体也在逐渐消散仅有的余温。 她杀人了。 她和雁归一样。 御白凡说的没有什么不对。 她和雁归,妖族毒妇和杀生人偶,她们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叶卿离忽然感觉一直压在自己心口上的那块巨石消失了。是的,她也坦然接受了,接受了这个结局。 既然事实就是这样,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自卫也好,主动也罢。但要说自卫其实刚才御白凡就已经失去了攻击她的能力,可是……她还是下了死手。 为了什么呢?他已经时日无多了。 但是雁归说过,要斩草,就必须除根。 第五百三十七章 命途交织(19) 他说的话,做的事,终于还是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她。至少,叶卿离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她知道自己很在意雁归,可是若是已经真的在意到为了一个人而去改变自己思考问题的方式,这……是否也能够算是叫做爱呢? 叶卿离松开了手,颠簸着后退了两步,她抬起头,尽量不让自己的心里去想某人,也尽量不让决堤的泪水遮挡自己的视线。她还有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完成,她对自己如是说。 寒冬腊月,却下起了红色的雪。在横尸遍野的荒原上,孤寂的人偶消瘦的身影就像是一只孤立无援又孤军奋战的鹰。尽管被凶猛的毒蛇巨蟒撕扯下一块块身上的血肉,也从未放弃过自己守护的领域。只因在他的身后,亦有他所挚爱的远方。 浴血奋战过后的片刻停歇,只有无人心疼的自我包扎,哪怕旧伤未愈再添新伤,他红了的眼眶中从未有过恐惧。有的,只有落寞与孤寂。 他是战无不胜的士兵,也是战场上无声的将领,他操控着一群不道心声的手下,冷眼看着那些道貌岸然的名门术士的刀刃挥舞间上下翻飞,随后是不会流血的头颅纷纷落地。 死守的并不是阵地,只是一颗痴情难辨的心。 “阿离……”他咬紧牙关,一次一次地跪倒再站起,只为了那口中不断喃喃的一个名字。 聚散终有时,他厌倦别离却从不舍厌倦她,也因是她之名的缘故常常将‘离’字挂口。可是常常念叨着别离之人,又如何能妄想着团聚呢? 所以啊,他不求团聚,他只愿自己如那天上的鸟雀雁旅,她恼时,他可以忍气吞声默默背负一切远去,她悦时,他能够现身接近,哪怕只是躲在角落沟壑里悄悄地看一眼她的笑颜,他就已经满足,此生如此足矣。 阿离常常有诸多的玩偶玩伴,他想他也只不过其中不太得她心意、勉强能够逗笑她的一侣,他不敢奢望自己跟那些人偶有什么不同,他只想和他们一样。不管去到多远,分离多久,只要一眼,就能够被自己的人偶师认出。 无论多远,无论多久,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能够再次的……再次回到她的身边。 哪怕春日里的归雁,已经不是去秋的那一只了……但是,唯独对她唯命是从的这一点,不会变。 落雪的山头空空如也,没有援军,没有任何人,甚至连一只灵兽都没有。 叶卿离裹着鹅毛大雪,通红的脸颊已经分不清是结痂的疤痕还是冻伤,她勉为其难地扯着嘴角。山顶的高度落差再大,也远不及心里面的。 她最后一封送出给火神的信,指明了地点道清了时间,但是没有人……没有任何人来与她碰面,无论,她等上多久。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可是叶卿离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没有哭,平静得甚至没有任何的反应。因为在此之前她所遭遇过的绝望与打击比这多多了。不就是被当成弃子了吗?这也没有什么。 毕竟,火神睿智多算,不像那个人嘛,从来都不计较什么得失。尽管嘴上说得视财如命……可还不是,远赴赤水解了她的危机。 可是火神不是她,也对,她是她,别人是别人,怎么可能人人都像她。别人也不可能像她。 她知道没有几个神机妙算的军师会耗费脑力在救助几个无用的弃卒上,也许那位高高在上的火神大人也是如此。所以,接下来,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叶卿离转过身,冰雪朦胧之间她又看到了那条来时的路,可是她的视线却顺着那条绵延的路径看向了更远方——那里是一片战场,没有硝烟与篝火,有的只是放弃与绝望。 曾经她在心里无数次地告诫过自己,她得活着,她必须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够交付那个人留下的委托,才能够完成自己的唯一的使命。所以,留下他是必要的,而且他自己也知道并且自己要求留下的。 她不该有过多的心理负担,就存着一点点的内疚。 其实她都知道,只要让她能够有任何一丝的逃生的希望,无论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会义无反顾地去闯。可是,若是他知道,他不遗余力争取来的时间,换来的结果,却是一个残酷无比的真相: 根本没有什么援军,她们早就已经被神界那些自以为是、说谎还冠冕堂皇的神给骗了!她们被耍了个团团转……那么他、那么这么久以来,所有的周旋与牺牲、流血与挣扎,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又是,为了什么呢? 火神,荼蘼,她,她们所有的神族都一样,都一样的唯利是从,都一般的言而无信! 自己早该知道的,而非是硬要面对此番冰冷残酷的真相。求神,远远不如求己。 山顶的寒风夹杂着冰粒打在脸上,亦如一个又一个抛弃背叛、响亮彻骨的耳光。多么可笑啊,不久之前她还自我安慰着把杀生偶留在了身后的战场,他成了自己的弃卒,弃而保帅。可风水倒转,现在就连她自己,也成了弃卒。 既然明天根本就没有什么希望,老板娘,你又何必非要让我看向光明?善,与恶,神与魔,救世与杀生,难道就是非要对立不可吗?也许,众生所执着的这些,也不过是所选择的道义不同而已。 每个人都有权力选择自己活着的方式,而他,也是。 叶卿离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的心里,坚定了一个信念。她要回去,她要去救他。作为杀生偶死在战场上什么的,才不是他的宿命,他也不该如此。她必须与他站在同一战线上,无论是救世还是杀生,无论是止戈还是杀戮。 雁归,他有灵魂有思想,他是一个拥有生命的人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既然魔族都有理由堂而皇之地活着,那么他的存在凭什么被否认? 是的,她要回去,她必须回去的。既然前方没有来拯救她们的援军,那么,就让她这个同为弃卒的小妖,来做他的援军,成为他身后坚强的后盾。 这一次,没有什么理由能够分开他们,没有什么敌人能够阻挠她们,她们将永远共同进退。 第五百三十八章 命途交织 (20) “嘁——拖了这么长的时间,那只杀生偶也应该已经虚脱了吧?”薛梦瑶冷哼一声,随即加重了手中操控一条条魔丝的力道。只见那一根根混浊不清的黑丝开始快速地窜入进一个老头的脑袋,进而操控他的神智、摧毁他的思想。 木园园主本就年迈的身躯只发出了一声无力的‘嘎吱’声,也许他正在被抹灭的灵魂还在反抗,可惜不过螳臂当车。 雁归啊雁归~ 薛梦瑶勾唇,媚眼如丝身姿妖娆地坐在堆积在自己身下的无尽尸骸上,纤细若凝脂的小手轻抚脸颊。魔族的魅与恶在她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架着二郎腿,脸上是越发肆意张狂,甚至病态的微笑。 本圣女说过,只要本圣女能够不断变强,曾经那些瞧不起本圣女的,都终将被本圣女狠狠地踩在脚下。 腥风吹拂,最后一个半跪在她面前的木园园主的枯瘦身躯,也砰然倒地。 薛梦瑶满意地抿了抿红唇,一扬手,捏爆了她手中那颗可怜的心脏。 “哈~”她一早就盯上了这人,此等有野心之辈不多加利用一番实在浪费。这不,凑巧偶遇上了杀生偶,他最后的作用,也体现出来了。 ‘咔嗒——咔嗒——’ 每走一步,脚下传来的声音都令人毛骨悚然,那是骨骼断裂的声响,是血肉撕裂的声音,是一个个生命的嘶吼与哀鸣。但薛梦瑶早已舍弃了惧,她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恐惧,只为了成为更强的自己,不惜一切。 黑雾很快就吞噬掉了木园园主的身躯,这个能力不足贪心有余的老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的计划到头来却是为一只魔族做了嫁衣,甚至就连自己偶然所得的一只能够操控人偶的蛊虫也落到了她的手里。 浓郁的魔气逐渐逼近,身体已经严重透支的雁归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只是他挥刀的手非但停下来反而更准更快。就好比,希望自己在临死之际能够多杀上几个追兵,至少这样,阿离也会更加安全一点点。 “唔……魔族圣女……我知道是你。别躲躲藏藏的,出来。”低哑的声音从他的喉中发出,宛如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嘶吼。 一听到魔族圣女这四个字,在场不少的修士皆是一愣,都以为是这小子回光返照时日无多了,所以才会说出这种荒唐话来。 可是,来自不远处的强大的威压可不会欺骗他们,要不了多久,他们就纷纷变了脸色。 “咯咯咯……”薛梦瑶本来还想着再等等,让这些人多消耗他一些力量。虽然被他一语道破,但也无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是正是邪,还重要吗? 天色渐暗,人们看着天边滚滚而来的黑雾,想到要撤退之时才发现自己已经避无可避了。 “魔……魔族……居然真的有魔族。” “魔族不都应该被封印在魔界吗?而且这魔女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何身体周围的威压如此可怖。” “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我只相信邪不胜正,吾等修道就是为了降妖除魔,而今岂有后退的道理?” “哦~是吗?”薛梦瑶缓缓的自黑雾中现身,一袭紫黑色的衣袍裹胸束腰,将她的身姿凸显得更加妩媚勾人,长长的裙摆之下,一双白皙的美腿在裙侧的开缝下若隐若现,引人遐想。她赤足凭空而立,身后的黑雾里涌现出无数骷髅鬼魅,个个凶神恶煞青面獠牙。 那些一个个口口声声说着正道之人,轰轰烈烈喊着降妖除魔的修士,一个个手持剑柄以利刃指着她,却在她的步步紧逼之下,不断后退,脸色难看颜面全无。 此时的修士们,一边被薛梦瑶的护体魔气逼得节节败退,而另一边围拢在雁归的周围蠢蠢欲动,看似占据中位,实则被两面夹击。若是这魔族真的与杀生偶联手的话……他们…… “看样子,你的目标是我。”雁归扯了扯嘴角,因为牵连到脸颊上的伤,他的笑容有些勉强。他上前一步,一脚踏在一个尸体的后背上,挥手抽出了其脊梁上刺入的长剑。剑光寒芒,映照得他的脸色也苍白无比。 雁归说的自然不错,他的身体得精灵之力与赤水禁制之力两股力量加持,若是吞噬了他,只怕不比那些魔界魔王弱多少。 “还想要垂死挣扎吗?”薛梦瑶不甚在意,其实比起雁归的力量,她更想要的,是操控他这个人。如果能有一位绝对忠诚且足智多谋的得力助手,她想她会很高兴的。 “呵,还真是……虎落平阳被……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雁归桀骜的模样依旧,时不时还不忘讥讽她两句。 薛梦瑶闻言脸色一白,嘴上也不饶人:“将死之人,真不知道你还在嚣张什么。收好你那条可怜的舌头吧,你的主子呢?哦对,她是不是,不要你了?真可惜啊,你也就只能在嘴上逞逞能了。” 雁归眸底一沉,抬起手里的刀朝着薛梦瑶飞速挥砍而去,而薛梦瑶也不急着反击,只是不断地闪躲防御。 “急了?怎么戳到你的痛楚了吗?小人偶?” “人偶也好过背离族群认贼作父的某人,你说呢?哦对,你现在已经不能够被称之为人了吧?非人非魔,你自己说,你是个什么东西?” 刀剑交锋锵锵又是两个回合,修为弱一点的修士连忙后撤,生恐被打斗波及,而有些能耐的,运起护体的灵气居然在一旁观战起来,好不热闹。 一来这场打斗的胜负早有定数,这杀生偶气数已尽现在也不过是强弩之末。二来,杀生偶乃是人偶世家中不外传不外借的至宝,若是能够有机会抢夺到其偶体,再重新锤炼,那对于整个家族都是不可多得的机遇。 讥讽的言词还萦绕在耳畔,雁归冷眼扫过那些人贪婪的目光,最终被薛梦瑶一记掌风逼退数十米。 “咳咳……”左手被鲜血打湿,视线也开始模糊不清了,雁归吃力地握紧手中的剑,他不能就这么倒下,他还想站起来…… 站起来,继续去守护他最在乎的那个女孩。 那个,在看向他时,眼底没有贪婪、利用与欲望的女孩。 第五百三十九章 命途交织(21) 接连而来的两道长鞭雁归都没有躲过,他已经看不清对方出手的轨迹了,只觉得自己的后背上火辣辣的疼。胸口压抑得无法呼吸,五脏六腑就像是被碾碎了搅在一起。 这里,就是极限了吗? 原来人偶的极限,也没比人类强上多少。 雁归在心中喃喃道。 到最后,他还是没有能力、没有办法去守护她。以及,陪着她抵达那个永远无法企及的远方。 所以,他才会被她抛下,才会被背弃,才会被扔在这个绝无生机的战场。 他知道此战九死一生,可哪怕,在分别时候能够听到她一句担心、关心的言语也好……只可惜,没有。 他们不欢而散,却等不来不期而遇。 ——阿离,唯有你,唯有你待我是不同的。 我的世界里只有你,你是我生命当中唯一的光了。 所以,不要把我抛弃在这样冰冷的战场上,好吗? 阿离,算我,求你…… 意识越来越昏沉,心底压抑的声音终于如海啸一般汹涌得快要将他给淹没,他知道,那是来自体内被植入的蛊虫在占据意识时发出的喜悦的低吼。一旦被蛊虫侵蚀心智,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沦为只会杀生的人偶工具,万劫不复了。 他不能被利用,所以,到此为止吧。 一切,就以他的陨落,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虽然这个结局并不完美,他想这也是最完美的。 他雁归,虽是杀生偶,却为某人而生。 雁归强撑着最后的意志,缓缓地拔起了手中刺入地面的佩剑,决绝地搭在了自己的颈边。 除了她,谁也别想得到他,谁也别痴心妄想贪图他的力量。既然她得不到的,那就统统都毁掉好了,反正,她也不见得会喜欢这样的自己。 阿离,我的一切,只能交给你。 至少,曾经患得患失恍如隔世梦幻般地拥有过一段时间,留下了一点足以满足铭记的回忆,现在临近别离心中也觉着此生足矣。 “住手!”当薛梦瑶终于幡然醒悟,明白了雁归的企图之时已经来不及出手制止了,她怒喝出声:“雁归,你敢死,你难道就不怕本圣女报复她吗?!” 薛梦瑶当然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否则她所有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然而在听了薛梦瑶的话后,雁归依旧不为所动,他冰冷的眼底只有落寞与决绝。最后,像是想到了临别时她说过的什么话一般,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呵,她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失望与绝望的心情充斥着心底,他仿佛看到自己黑暗世界里那唯一的光束也开始溜走逃离,雁归没有去追,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配。 他就该蹲守在黑暗里,他就是为此而生的,所以,也该葬身于此。 刀刃划开脖颈的速度,应该很快吧。雁归如是想着,他已经用足了十分的力气,而就在动手的一瞬间,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如银铃般响亮悦耳的声音。 那声音突兀却好听,宛如林荫下拨开灌木丛递到他手中的风铃,随即是一张清纯干净的小脸印入到了他的视线里。 似乎是在一个仲夏的夜里,闷热的空气让人难以呼吸,只有清凉的草坪与树林的荫翳伴着虫鸣,才能暂缓片刻心疲。 她穿着稚嫩的装束撞入了他的眼帘,女孩粉脸灼唇的模样楚楚动人,用略带稚嫩的口语问道:“小人偶,你一个人吗?怎么不跟大家一起玩呢?” 他抬了抬手,没摸到女孩的脸,只觉着指尖有一阵清风拂过,温柔惬意。 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他竟然没有印象么?不是说,人死之前,所经历过的一切都会在一瞬间一一回想起。生老病死、离合悲欢,可是关于这段记忆,他扪心自问,自己确实没有半分熟悉的感觉。 一股钻心的疼痛让他苍白的手指紧紧地揪住了心口的衣料,雁归瞳孔微缩,浑身如针尖刺入,逆行的气血翻涌,竟震退了方圆数米的所有人。而在他抱着脑袋痛苦嘶吼之时,他手中的剑也铿锵落地。 见状,薛梦瑶松了一口气,与她截然相反的是,好不容易赶来的叶卿离的脸上却写满了担心。 “雁归,雁归你怎么了?雁归?!”叶卿离焦急地跑到了他的跟前,看着雁归痛苦难耐的模样,她吓得眼泪直流,恨不能自己分担他身上的痛苦。 可是已经被蛊虫控制了大半感知的雁归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他只知道,在他的心底深处,在他的意识之海里,有一个十分温柔的声音在呐喊。 声音来自于一处不易察觉的微光,微光中似乎有一个女子在说话。看着他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女子微微回眸,倾城一笑。 “阿雁、阿雁……无论你在哪里……我们都会在一起……阿雁,你听我说,这不过是短暂的分离,这是我们新的开始……只要我们重逢,这所有一切的等待都不算苦。等我……阿雁,我会求她帮忙,一定有别的办法下界……阿雁,等我下一次找到你……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雁归停下了脚步,他看向了女人的脸,却赫然发现,她明明长得与叶卿离一模一样,可浑身却充满着一种神性的气质。就像她说的每句话,穿透身体,直入心灵。 “你是……阿离?”雁归难以置信的朝着她伸出手,出人意料之外的,女子竟主动地上前拥住了他。 “对,是我。阿雁,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永远……永远在一起。” 怀抱里传来的温暖令雁归久久不能释怀,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这个女子是谁?她与叶卿离又有何关系?为何,他会感到如此温暖,毫无敌意,毫无戒备。 这种感觉,就只有在阿离的身边时,他才感受过。 她,真的是叶卿离吗?她对他又何曾有这么柔情似水的一面。 可是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梦,不也挺好。哪怕是骗骗自己也罢,他……居然懦弱得不愿醒来。 在外界的薛梦瑶明显的感觉到了蛊虫状态的变化,她微微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那老东西种下的蛊,真的得逞了? 第五百四十章 命途交织(22) “雁归,雁归我回来了。我来找你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丢下你的。”叶卿离握住了雁归冰冷的手,那僵硬的指节宛如石木,她心如刀绞却连心疼都来不及,就被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震退,随后暴走的雁归也发出了一道撕心裂肺的嘶吼跪倒在地。 “为……为什么……还要回来……”鲜血顺着嘴角,滴答滴答落在土壤之上,他的声音沙哑喃喃,昔日爱笑的唇也因浑身难忍的疼痛扯紧。 “噗——”叶卿离的后背撞在了坚硬的石壁上,这周遭的草木、一切,都已经因为战争而化作了残垣断壁、寸草不生。尸骸累累,满目疮痍,而这等恐怖的破坏力,究竟是来自于他们,还是来自于她最为钟爱的人偶呢? 没有继续多想,叶卿离吐出一口暗红的鲜血,她扶着石壁缓缓地站起身来,右手只感觉到一片震麻。她知道自己的手臂八成是磕伤了,身上的伤口皲裂开来,叶卿离没有再用妖力去治愈,既然注定一死,那就让她再小小的自私一回,至少……她不要在雁归的面前露出那样一副衰老不堪、油尽灯枯的模样。 哪怕……现在正承受着蛊虫噬心之痛的雁归思绪混乱,也许,已经开始不认得她了。 “走……”雁归用低沉的嗓音最后吐出一个字来,腥红的眼里满是克制的杀意。在他模糊的视线之中,叶卿离的身影不断地与那位容貌一致的神性女子交错、重叠,令他一时之间甚至难以分辨真伪。 他只知道,如果有人妄图取代她,他一定不会手下留情。她只能是唯一的。 叶卿离瞧着心中骇然,他想要杀她?可是,她并没有退,而是朝着雁归的方向一步一步接近。 “雁归……雁归……是我啊,你醒醒,我带你走,我们一起走,好吗?”她也不想这样刺激他,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她又何尝不是心如刀绞,但是想要唤回他的神智她别无他法。 “走?”听闻此言的薛梦瑶冷笑一声,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环臂审视着她们,魔瞳之中满是思索。 要不了多久,等蛊虫彻底的控制了杀生偶,她正好用这个小贱人的小命来抹杀他残存的执念。既然他们这般两情相悦,她自然是要好好利用一番啊。只要叶卿离一死,杀生偶必定悲痛心死,神智失常,届时她再乘虚而入,不怕不能完全掌控他。 今日,她不仅要让杀生偶为她所用,还要让他再无死灰复燃、恢复神智的可能。 简而言之,便是杀人诛心。 “叶大小姐,今天,你们谁都别想走!”薛梦瑶娇唇一勾,瞬间就来到了叶卿离的面前,她运起魔力凝聚于手掌,朝着叶卿离的胸口拍去,俨然一副要以此掌断绝叶卿离所有生机后路、封起心脉的架势。 叶卿离躲闪不及,心里都已经想着要硬抗了,她暗暗咬牙,可是随着一道蓝金色的光芒闪过,她的耳边只听到了一阵风声呼啸而过,预料之中的疼痛感却并没有落在自己的身上,而后响起的便是被打飞出去的薛梦瑶的惨叫。 “啊!”薛梦瑶震惊地回眸,她真真是给气着了,怎么可能呢?她怎么可能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妖都对付不了?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在暗中保叶卿离…… 思及此,薛梦瑶的眼神便更加的深邃难明了,她扫了一眼满脸诧异的叶卿离,回想起震开自己的那道蓝金色光芒。那光芒虽不知道是何来历,却透露着一股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光辉,似乎对于她们魔族有着天生的压制力。 难道是天界的哪位大能么?还真是没想到,这小贱人居然还有这等人脉背景。哼,自己还真的是低估她了。 伤不了她也无妨,反正这小妮子已经虚弱至极,跑不了了。只是不能亲自动手好好教训一番,实在是难解她心头之恨。 “老东西,还不出来帮本圣女夺了那蛊。”薛梦瑶冷喝一声,众人纷纷退去,只见在人群之后一片游动的黑雾竟开始逐渐聚拢,朦胧之间出现了一个踉踉跄跄的老者轮廓。 修士中有识广者,自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黑雾所构而成的人形,不是别人,正是声名在外隐世已久的人偶世家家主。 此时的家主大人双手抬起,十指牵出了一根根又黑又细的丝线,墨色丝线蜿蜒交错却目标明确地朝着场内失控的杀生偶而去,犹如一条条吐着蛇信危险十足的毒蛇。 众人立刻就分辨出来了这黑线乃是人偶世家不外传的秘法牵偶丝,能够操控人偶的一举一动,甚至能够将束缚住的猎物炼化成偶。修士们连忙退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着了这入魔的老头的道。 要说这牵偶丝在江湖之中也有流传,不过皆说此物无色难觉,透明的几乎能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而今他们所能看到也实属运气,若非是被魔气沾染只怕是被波及操控也尚不自知。 “不许……碰他。”叶卿离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挡在了雁归的面前,即使是螳臂挡车,她也无所畏惧。不就是牵偶丝吗?谁不会啊。叶卿离苦笑了一声,双手飞速结印,很快那纤细的手指之中便延伸出了一根根透明无色的丝线,在与黑线交织之时,响起了一道道违和的利刃交错的声响,刺耳而坚毅。 强行运功,你还能撑多久? 薛梦瑶不动声色地给老家主施压,被魔力蚕食魂魄的老东西早已没了清醒,只会不遗余力地按照她的指令办事。很快,叶卿离落了下风,可是她依旧没有放弃,直到那一根根自指尖窜出的丝线都染上了鲜血。 原本的黑白交织,而今也因为染上了血色清晰可辨,脆弱的红丝被一一剿灭,随着偶丝断裂,叶卿离的嘴角再次渗出鲜血。而她没有停止,只是执着决绝地抹去又继续唤出更多的血色丝线。 以心血为引,这一次召唤而出的血色丝线比以往更强上七分,血丝凌厉,竟硬抗着与老家主促成了平分秋色的局势。而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的薛梦瑶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第五百四十一章 命途交织(23) “老东西,还真要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给比下去了不成?!”薛梦瑶用警告的口吻冷冷出声,老家主先是一震,继而感觉到自己整个灵魂都在战栗,万蚁噬心的痛苦令他面容扭曲,他终是不顾一切的出了手,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沉舟气势击溃了叶卿离所有的努力。 “嗤。”叶卿离不甘地闷哼一声,未免身躯倒下,她不顾伤痛地用渗满鲜血的手指狠狠握住了雁归置于地上的长剑剑柄。只一握,昔日种种被刻刀划伤的疼痛感涌上心头,她差点没止住泪。 因为这痛感多么的熟悉,让她不假思索地就回忆起了当初受迫雕刻制作杀生偶之时。 她想起了那张俊朗的笑脸,想起了他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她想知道,若换作是他,他是否也愿承受这刀琢万千、十指寸断的痛楚来换取她的完美无瑕? “都结束了。”站在高处的薛梦瑶得意地宣告的一切,在她的示意下,老家主操控着漆黑的丝线再次朝着雁归的方向而来。他并没有杀叶卿离,而是绕过了叶卿离想要再次尝试控制雁归。 五感尽失,雁归早已察觉不到外面的变化,也不知道叶卿离为何会回来。她不是去找援兵了吗?她不是去找火神了吗?她不是……早就已经下定决心把他给抛下了吗? 雁归知道叶卿离不会这么狠心弃他而去,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有她不得不去完成的任务与使命。就像自己,到头来战死沙场也好,无功无名也罢,只要不被奸人利用成为伤害她的利刃,他,怎样都好。 记忆里那道模糊的白色身影他已经看不清了,雁归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去追溯这段来历不明的记忆,他苦笑着动了动手指。 与其被练成那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他宁愿自己终结于此,自绝心脉。 而与此同时,眼看着就要抵达雁归身前的黑色丝线骤然停住,薛梦瑶看着自己只差一步之遥就能够完成的计划,不免蹙起了眉头。 “嘀嗒——嘀嗒——”暗红色的鲜血悬在丝线之上缓缓落下,传来了刺耳的声响。叶卿离咬紧红唇,只感觉到了自己手心的血肉一阵刺痛撕扯。而那一根根缠绕可怖的细线,皆是一一被她双手握紧,因为拉扯而染红了长长的一段。 以手缠丝,只怕她的这一双手是真的不想要了。 围观的修士们心知此次抢夺无望,但也不得不为这女子的坚毅执着而悸动震撼,换作是他们,只怕早在一开始就选择了退却。 “我说过,不准……碰他。”叶卿离腥红的眼眶里已经噙出了泪,她声嘶力竭的吼声犹如困兽的最后嘶鸣,见那老家主还不罢休,她再次加重手里的力道,硬是拉扯着一团团黑色丝线在自己的手掌上又绕了一圈,就连薛梦瑶看着都瞳孔微缩。 她的意图,已经十分明确了。即便是废了这双手,她也绝对不允许,如此肮脏丑陋的东西操控她一刀一线精心制作的人偶。更何况,这人偶,是她最最重要的另一半。 “杀了她。”薛梦瑶愤愤下令,也罢,既然一切不能够按照她最好的设想来,那她也不介意退而求其次。她虽然不能直接动手要了这小贱人的性命,可是老东西可以。 再一次被主子催促,老家主再次感受到了那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楚,他恨不能在下一秒就能将叶卿离击杀碎尸万段,可是变故却再一次发生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紧接着是自己已经与黑雾融为一体的身躯。 是的,他被反噬了,可是如今,他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还有什么能够反噬得了他呢? 他默然地看向了站在叶卿离的身后一动不动的雁归,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是了,蛊虫反噬,那必然是存放入杀生偶体内的蛊虫被击杀了,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能够下得去手…… “呵呵呵……咳咳咳……咳咳……”老家主收了手,捂着自己的心口艰难地咳嗽了起来。“没、没想到啊,老朽游历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如此执念深厚之辈……这心智坚定得,就连老朽都有些佩服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听到老家主忽然这么说,又见他遭遇了反噬,薛梦瑶心下当即就有了一种不妙之感。 “喂,老东西,你别给本圣女装死!快说,快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薛梦瑶一把揪住了老家主的衣领,厉声质问道。本就被反噬的老家主的身体被她摇晃得更加虚幻了,脸色也惨白了几分。 “咳咳咳……是……是他。”他艰难地抬起了手,指向了雁归的方向,一字一顿的道:“那小子……自绝了心脉,蛊虫自然也随之死亡了。” 薛梦瑶难以置信地问道:“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还有余力自杀?你的蛊虫不是已经断绝了他的五感了吗?废物!你这个老废物!” 面对暴跳如雷的薛梦瑶,叶卿离都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诠释,是感伤、还是释然? 自绝心脉,是啊,也许从一开始,那个傻子就已经想好了。 她颤抖着唇,说不出一句话来,更加不敢回头去看。因为她害怕看到那张脸,害怕看到他如同一块木头一样苍白死寂。 忽地,叶卿离的肩头一重,她感觉到了他失重的身躯朝着自己靠来。他的下巴磕在了她的肩上,也触痛了她的伤口,而她没有闪躲,只闷哼着承受着,心如死水般任他压着抵着。 最绝望之时,甚至于忘记了抽泣,她已经傻傻分不清那喷洒在她耳边的冷风,是因为他的动作带起,亦或者是,是来自于他生前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雁归……这就是,我们的终点了吗。 叶卿离没有哭,反而是出乎寻常的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她半跪在地,用鲜血淋漓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让他的整个人趴在她的背上。沉重的重量压在肩头,叶卿离仿佛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她咬紧牙关,身躯颤抖着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站了起来。 “傻瓜。”她似是玩笑般嗔怪地说了一句,又道:“阿雁,咳咳……我说过的,我们的路,没有终点。” 因为,无论生与死,我都会与你执手共赴。 第五百四十二章 命途交织(24) “伤成这样,居然还可以站起来。”薛梦瑶的心底何止诧异,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坚持到底。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杀过太多的人了,见识过不知多少死前的求饶与胆怯,可从未见过像眼前这般,没有对死亡的畏惧,唯有坚持与隐忍。说来还真是讽刺,她就没见过这么难杀的人,哦不对,是妖。 明明已经精疲力尽,居然还能够在濒死之前一次又一次突破自己的极限。在她的面前,竟是连生与死的边界都变得如此模糊。 薛梦瑶倒是也听说过,在战场上死而不僵的尸体哪怕是身首异处,也偶有一两个因为肌肉记忆而走上几步挥刀杀敌的。这执念,当真就如此之深么? “这妖女居然还没死?” “真是有够执着的,那我们呢?我们还要上吗?总不可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带着杀生偶……” “嘘,你没看到那位都没说话吗?杀生偶已死,只怕吾等是没有这个机缘了。” “杀生偶是死了,人偶师不是还有一个吗?抓了她,一样也可以制出杀生偶。” “喂!本圣女可没说过会放你走。”薛梦瑶脸色阴沉地往叶卿离面前一拦。 叶卿离步步以长剑借力,见薛梦瑶挡在自己的面前,漠然地抬起了眼,讥讽道:“有本事,你便杀了我啊,圣女。” 叶卿离将最后的‘圣女’二字咬得极重,从她的眼神中不难看出其对薛梦瑶的彻骨恨意。薛梦瑶抬手欲打,可是想到了之前的经历她还是停手顿住了。她是想要教训这个口出狂言的小贱人,可是也并非全无头脑,还想要再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丢脸,真当她是头脑简单的冲动蠢货。 “怎么?不敢了?”见她犹豫,叶卿离继续出言讥讽。 “呵,叶小姐不必激将本圣女,就算本圣女不出手,你们又能走出多远呢?” “能走多远啊……”叶卿离忽然感伤地抬眸望天,苦笑着摇了摇头,话也不知道是在回答还是自言自语:“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薛梦瑶看着她的身影远去,双眸眯敛间心中也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圣女,要动手吗?”跟在薛梦瑶身侧的随从忍不住出声询问道,哪知薛梦瑶突地冷笑一声,侧过脸容颜绝美地瞧向她。 “动手?等她身后的杀生偶醒来之后向我们报复吗?” “啊?可是这……杀生偶不是……已经死了吗?”侍从面露不解。 薛梦瑶低眸扫了一眼自己发黑的手腕,她想,她已经猜到了,能够不露面就令她三番两次折兵损将无功而返的,除了那两人,这世间,又还能有谁呢? 她冷冷转身,只留下了一句晦涩难懂的话:“死的……只是雁归,而杀生偶……从一开始就不需要活着。” 侍从听得云里雾里的,但见自家主子走了,也就只好悻悻跟上。眼瞧着周围的黑雾散去,望向那两道叠加的背影,众多修士们却止步了。 也许外人不知,但他们又岂会不知,杀生偶从来就只是工具。而今,魂灭偶生,那只偶也只会遵循自己唯一的准则与宿命,以一己之躯供主驱使,绝对服从它唯一的主人的命令。 没有灵魂的工具,不知疲倦与痛楚,又岂是久战力竭的他们所能比拟的呢?此事只能回去禀告家族了,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多派出一些能者,哪知道一只杀生偶而已竟如此难以擒下。 ……叶卿离也忘了自己走了多久,多余的疼痛给予的只剩下麻木,肩上的沉重反而压得她安心。 她一边走,一边对他说,亦像是喃喃自语:“阿雁,你知道吗?其实并没有什么援军……火神没有伸出援手,而老板娘却还要我在困境之下解除另一个困境……” “我……好累,有时真的好累。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即便像现在这样拼上了一切,我还是想要对那个人说。嘿,我来……赴约了。” “也许真如你所说的吧,睡醒之后的每一个明天都会与众不同,可我却再也无法见到你。你这个傻瓜,你不是说,最害怕变回原来不能动弹的样子……你怎么就……又变回去了……都是我不好,是我,害得你与我一同受苦受罪……也许当初……也许当初,我不那么执着将你练成偶就好了……” “你……在那个世界没有我陪啊……你,一定不要哭……”嘴上说着不哭,叶卿离的眼泪却如豆大般的雨点儿落下,她手脚无力,终于滑倒在一处斜坡上。 手里的长剑不知去了何处,她一头朝前栽去,可是还不等额头与面前的石块来个亲密接触,一堵坚硬又柔软的肉墙挡在了她的跟前。 即便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叶卿离的声音也依旧颤了。它扶起了她,甚至因为她手脚的伤直接一个公主抱把她给抱在了怀里。 叶卿离诧异地抬起头,只是,她对上地是那样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机与色彩。 “你……”叶卿离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衣角,似悲,也似怒,“谁……谁准你私自动手了?你不准动,不许碰我,你……你听到了没有?” 而在听到了她的话之后,杀生偶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呆愣愣地杵在原地。身为人偶,自是要保护人偶师的性命,所以方才叶卿离险些受伤它才会出手,不为担心,只是本能。 叶卿离愤恨地看着它,明明是一样的脸,明明是一样的他,可是她却不喜欢,甚至是憎恶。是啊,它活,它活了!可是它所有机械般的举动都无一不在证明着,他死了,她的雁归死了。 她的雁归已经彻底地离开她了。 可是既然他都已经死了,那么它,这个承载着他灵魂的器皿,它又如何能坦然而活呢?如何能这般站在她的跟前面无表情地刺痛着她的心呢? 第五百四十三章 命途交织(25) 叶卿离推了几次,却因为浑身无力而苍白无用,她就像是个赌气输了的孩子一般,揪着它的衣襟,放肆地在它的怀里抽泣了起来。 “你赔我……你把我的雁归还给我……还给我……为什么,为什么……当初死的就应该是我,是我,是我抛弃了他,为什么我不去死,为什么不去死……” 撒泼、无赖,但任由她再如何无理取闹,这怀抱里抱着她的,也早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人了。 她只知道,再临春时,雁非彼时雁,情非旧日情。 兜兜转转,我们……还是走到了这里。 是啊,如果一切真的有机会重新来过的话……我多么想,在你第一次求婚的时候……就答应你。 一个月后,江湖之中有流言传出,隐居于世的人偶世家在一夜之间惨遭屠灭,而凶手不仅下落不明,还明目张胆地一一列举呈列出了世家多年来所犯下的种种罪状与恶行,与满堂的尸体一同公之于众。 而魔界之中得到的最新消息,则是魔族圣女在人界执行任务之时被不明人士袭击,重伤逃离,险些而丧命。 时间飞逝,又一月后。 若水战事吃紧,战役旷日持久,前线疲惫不堪每况愈下,而再一次袭击之中,出现了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那男子也不知是何来历,只知晓生得一副俊俏容颜,不喜悲怒、淡漠如木,身手强得骇人。一入若水便长驱直入,沿途相救,实力深不可测。而那随行的女子更是古怪,性情乖张孤僻,甚至直言神兵天将皆为无能废物,藐视一切却又目空一切。 好容易到了禁制深处,不顾任何阻拦,拼着重伤强行闯入了结界,最终音信全无。 而知晓了此消息的火神殿下荼蘼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知道,自己疏忽了,自己做错了,她愧对妹妹的托付,愧对这些人一直以来的信任…… “殿下。”伺候的侍女瞧出了她的端倪,只当火神殿下是为了战事烦心。 荼蘼,先开了口:“你说,若是不做神,做那随心所欲的魔,是否……自己的一言一行,就能够不受拘束、不被违逆……” “火神殿下说笑了,世间无人敢忤逆殿下,殿下所举,皆为苍生。” 荼蘼轻呼了一口气,真是好大的一顶帽子啊,皆为苍生……苍生、却无我…… 究竟是谁,能够如此堂而皇之地将她束缚在神座之上? 荼蘼想:那人……是苍生,还是我自己? …… 那丫头来求过我,问我可知世上最为无双的制偶之法。 我哪里知道。 我乃是神界无双的战神,又不是神界无所不知的万事通。 可是她总说,战神,与战偶,总有相通之意,相似之处。 我被她给难住了。 她是我结交的为数不多的上神之一。由于常年游历人间,在神界并无此席。而她,也早在大战之前陨落了。 她一心想要制出世间最无双的偶,而我呢,一心想要成为六界之中的最强者,我们,不谋而合。 有一天,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对我说,既然要炼制最强大的人偶,又何必从木质入手。我被她说得糊涂了,反应过来时,才知晓,她的偶丝能够操控别的活物,所以当时就气红了眼。 若是按照她所说的,炼制的活物越强,变成战偶之后也会越厉害,那我岂不是……就成了最佳的炼制对象? 当我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我才恍然大悟,难怪她近日看向我的目光变得那样的炙热。 敢情这小妮子,想要拿我来炼制战偶呢。 若是寻常的朋友,这么说的话我定是要生气的,甚至甩上脸色后再无来往。可是,谁让我偏偏遇上的是她。 于是,我对她说,执掌生机的木神大劫将至了。说到这位神也有意思,每至劫起便如那树的年轮一般,重重叠叠,周而复始。从神到人,又从人到神,反正每当有年把见不着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又是下界渡劫去了。 我这招祸水东引果然奏效,听说她在木神那里好求歹求,这才从木神的麾下求来了一位最不受待见的小侍卫。这侍卫呢以木石化身,也算是木神诸多分枝中的一个,无论修为再如何精进,终有大限之日。 当然,他就不像我们这些上神啦,拥有无尽的寿命。 记得那小侍卫刚到她麾下的时候,她真是千分万分仔细着,动不动就让人家抓紧时间潜心修炼,顺便感应感应天劫何时将至(只差直言相问什么时候死了)。此神的性格极为乖张怪异,经常想一出是一出,额……至于情商嘛,她似乎真的没有。 不过好在她终于有了事做,很长的一段时间再没来烦我,就是可怜了那小侍卫,也不知道被逼迫着修习了多少术法。不过在木神身边的木石分身大多都没有好的下场,所以我觉着他能够被偶神选中还是很幸运的。 当然,除了那次,我在一次赴宴是看到他受了内伤咳嗽了两声,然后偶神满眼放光的表情瞧着他时除外。 被偶神惦记着,我只能说,即是幸运,也是不幸吧。 我听说,在人间待久了的神,早晚都会变成疯子,也不知道是真的是假的。不过,偶神她确实足够疯。 记得我是享受了一段时间的安宁,之后再被她约见的时候,她居然让我与那小侍卫比试。开玩笑,我可是战神,能让他从我的手下走出三个回合吗? 只是在那之后的每一次交手比试,都让我对她的训练成果初见端倪。 她答应过木神,除非那侍卫大限将至,否则她不得出手伤他,更不能违逆天命将他提前制成偶。我倒是很好奇,制成偶后,那侍卫的灵魂,也能够得到永生吗?偶在魂在? 有一次我去找她,她不在,我倒是撞见了那侍卫。他一人坐在洗髓池旁,神情淡漠地为自己包扎着伤口。我便随口问了一句:“修习时伤着的?” 他没点头,我自觉无趣,想要走,他却突地开口了:“不、是,是与黎山熊妖搏斗时,抓、抓伤的……” 第五百四十四章 字句易躲,心意难藏 我蹙眉望去,透过衣料瞧见了他被划伤的伤口,微微震惊。 “她……带你去训练的?” “是、也、也不是吧。” 交流了几句,我才发现,他说话并不利索,于是问他:“你不常说话?” 他只点了点头,道:“因为她、她不许。” 我神情微怒:“为何不许?” 随即,不用他回答,我也已经想到答案了。不说话、不交涉、不留情面,便不会不舍。她为了一己的制偶执念,竟冷酷无情至此么? “其、其实,我可以理解。若、若是我死了,只怕她留情会下不去手,她潜心栽培已久的计划,自、自自然不可能因此前功尽弃。” 我去意已生,只留下一句“木神那……真的还不如她身边好么?”之后,便扬长而去。 他身躯一怔,瞳孔微缩,继而那眼里满是温柔。 “她是执拗,是令人难以理解,但若是你也见过她的坚持与温柔,你一定也会像我一样……舍弃一切,只为来到……她的身边。” 后来啊,她的侍卫每每能在我的手底下多坚持一招,她脸上的笑容就更甚。而那个臭小子呢,还真的为了博得美人一笑毫无保留的对我出手,也许,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般拼命。 图的什么呢?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早就已经习惯了有人陪我练手。 再后来啊,我便遇到了我的命定之人。当然,这个所谓的‘命定’,也是我自己亲封的。 她知道我居然为一介魔物赐名之时,表现得颇为震惊,可我却一脸无谓从容,人无高低贵贱,是魔是妖就必然低人一等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观念影响了她吧,她居然破天荒地给那侍卫取了一个新的名字,还说什么……是看在他不日将会为了自己的伟大计划‘英勇献身’的份上,就把这唯一一次赐名的机会给他了。 虽说神族赐名确实是无上的荣耀,就像是民间的外戚之人纳入族谱,但是吧,对于神族来说这真的不算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嗯……就是取名字的时候花了点心思罢了。不过在那之后,她确实再也没有给别人赐名。 比试过后,她心满意足地去准备茶点,我大汗淋漓好不容易歇息下来,难免夸赞几句他的进步神速。他抬起头问我,眼睛里满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求知欲望:“水神殿下,若是真的制成了偶,可还会有魂?” 我想他大概也很想知道,若是成了偶,能否得到长生吧,毕竟长生确实挺惹人眼红的。 于是我点了点头,道:“即是她出手,那一切就都有可能,怎么说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多多少少,还是要给自己一些希冀的。有时多哄骗哄骗自己,才能过得快乐。你也该多笑笑,我都没怎么见着你开心的模样呢。” 他低垂下了头,道:“我的本体为石木,木而无情,不会喜乐。” “怎么会,我就常见木神笑口常开的。” “您说上神殿下啊,他在自己的嘴角划了两道弧,所以看起来才像笑。吾族天生如此,水神殿下不必……” 然而,他的‘感伤’二字都还没说出来,就被我的话给堵了回去:“原来木之一族都是面瘫脸一生只能做一个表情啊,那若是冰之一族呢?是不是永世不得发火,否则冰一融化,岂不就成了水吗?这样的话,那我的族人岂不是越来越多?” 他被我逗笑了,只是徒有笑声皮笑肉不笑的那种,不过有些勉为其难的笑声我也就差强人意地收下了。 他说,水神殿下近日的笑容多了许多。 我叮嘱他保密,又悄悄地告知了他一些关于我的八卦事情,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这小子居然越听越入迷了,每一次我来找偶神的时候都要找机会问上两句,仿佛我的婚事成了他的婚事似的。 当然,虽然到后来我想要的婚事什么的也并未如愿,毕竟发生了大战那样的大事嘛。 再之后,我听说她因为制偶受了伤,好像是为了收集什么难得一见的上品木材。等我火急火燎地处理完手上的事情之后,好不容易有时间去看望她,她卧榻不起,却与我说起了一件事。 听说在她负伤的那段时间里,那侍卫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不仅为她寻了伤药,就连她想要的木材都找来了。说是以后需要什么尽管和他说,他一定竭尽全力。也许本该像个奴仆的他,在尽心尽力地做完了这些事后,在她心中的地位反倒不止如此了。 不过那女人实在无情,还是动不动把制作无双战偶的事挂在嘴边,也不知道是真的习惯了还是没心没肺,亦或者是在提醒着她自己要时刻谨记狠心吧。 她也真是的,平时性情就不讨人喜欢,身边也没留什么人侍奉,在那小侍卫到来之前,一直都是自己独居。我真怕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没人照顾她。 当然出于好意,我也劝说过她暂且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把那小子留在身边,身旁有个人帮衬着也没什么不好,大不了再寻过一个濒死的制偶嘛。不过她说啊,若是连第一个都狠不下心,之后的也不会狠下心。 嗯……说得确实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偶的存在太过于超前,那时的她遭遇了数不清的讨伐与抵制,那小侍卫也为护她而死。我听说了那件事,但是并未上心,毕竟生老病死乃是常态,只是惋惜日后少了个陪练的对手。 哪知道都过了好几年后,她再来找我,还是在寻求制偶之法。 我很是好奇,便问她:“那侍卫,你没把他制成偶?” 她哭了,她说,她终其一生钻研偶术,追寻至此,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心意。 我不明所以,遂恍然大悟:“你……该不会是动情了吧?” 她道:“唯有制成了偶,心意相通,才知隐藏至今不能相语的情意。” 原来如此,不言不语,只因不愿有过多的交集。我曾听闻他说,她每每训练之时只是把他带到敌人的面前,或是将典籍秘法交到他的手里,从来不多说上一句,时间长了,有时很多事自是不必言语,只要到了什么地方,就知道应该要做些什么事。 只是字句易躲,心意难藏。哪怕后来十天半月也难得说上一句,可正是这种无言,反而让他们之间,越发默契。 我难以想象,当她如愿将他制成了偶时,在心意相通的那一刻,看透了他所有的藏匿于心底多年的心事与情愫,她又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只是成也制偶,败也制偶罢了。 若非此,也许那小侍卫的心事永远都无人知晓,可也正因如此,这将意中人炼制成偶的绝望,又岂能让一个情字不通的她关闭视听安然度日呢? 最后一次听闻她的消息,是听说了她寻扶苏木去了,也对,此物聚魂,也许她真的,从未放下吧。 第五百四十五章 隐瞒的真相 也许是因为她的固执吧,所以我才对她说,此事交由你,我最为放心。 后来我能够顺利从混沌虚空归来,也证明了,我的选择,没有错。 我曾三度陷入沉睡: 一为吾爱之人,二为爱吾之人,三为责护苍生,也为守护吾的每一位同伴。 也正是这三次的经历,才促使我一步步成长、完善,我对于故事,向来是心存感激与耐心的,因为从故事里,我们总能学到很多。 他们说,只有在窥见生与死之边界之时才能够得以窥见「命运」,我们背水一试,好在在「死亡」降临之前瞥见了她。她温柔慈爱,并不比大多数人口中的无情与残酷,她的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如瀑的长发编织成一条璀璨的星河。 “迷途的神啊,那小小的莲座花瓣终究还是把你送到了我这里。”她朝着我伸出了手,悠远的声音神圣而空灵。“到这边来吧,我也正在等你。” “你不也正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答案,才能够抵得上这一百次的颠沛流离?来吧,真相,就在我这里。” 我驻足观望她,只问了一个问题:“你‘看’了许久,对吗?” 她笑了笑,我能够清晰地看到她嘴角的弧,可是她没有告诉我答案。亦或者说,答案,其实早就在我的心里。 “每一个神在真正成神之前,都会历经磨难,而你,曾经是最特殊的,现在……不是了。” 我微微蹙眉,没听懂她这话里的含义,又听她说。 “生而为神,生而伪神,所能所权超越了六界的界限,这是越界的,也是罪恶的。所以此番劫难、波折,皆是因神而起,也终将因神而散。即有佛莲渡你,那我便不再多说了,回去之后,你剩下的旅途,定然一帆风顺。”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世间本就是虚幻与现实合为一体。真事做多了,假的亦成真的;假事做多了,真的也终成假的。伪神、真神,止不过于一念之间,负守职责者存。小丫头,我且先替神界,谢过你千万年的守护了。” “六界经历过上百次的大战、混元之战……现在看来,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她轻咳了两声,脸色有些难看的捂住了胸口,视线却瞟向了别处,释然一笑,“看来,我的惩罚也终将来临了。咳咳……人呐,都会有私心,但神,又何尝没有呢?我虽为「命运」,但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六界混沌,天柱崩斜,神界消靡,我果然……还是做不到啊……” 我寻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瞧见了一柄寒芒骇人的战刀。那把刀我是眼熟的,可是现在它给我的却是不容靠近的审判与威严之感。青鸾流月刀虽为天帝所赐,却是从混沌虚空中所带回之物……难道说,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亲手将能够置自己于死地的利刃送入神界,最后又由神界之神带到她的面前…… 不对不对,要这么说的话,也太过于奇怪与牵强了。我看向她,只见她的眼底尽是无奈与悲悯。直到那一刻我才幡然醒悟,原来所谓「命运」,也不过是一位可怜的执杆者,若手持砝码的她敢有任何的偏颇,那倾斜的一端便会化作致命的利刃。 她帮助了我,帮助了六界,可是换来的,却是由我从六界带进轮回之流的利刃无情地刺穿她的心口! 那把猩红的战刀,在我的视线里一晃而过,之后,我就再也感应不到它的存在了。 「命运」躺在血泊之中,她还是那样微笑着看向了我,我想要做点什么,可是创世之神陨落的余波却将我阻挡在外。我看到她,在时间的洪流中,朝着我的方向,挥了挥手,让我离开。 像极了一位长辈对晚辈的规劝,撤离,朝下的手心显得那般无力,纤弱的手指如水中蒲柳,轻轻地挥动了两下便无力垂落。 我记得在神界的卷轴中关于三位创世神有过这样的记载,「命运」在超脱六界之后,便已达到了不死不灭的地步,任何生灵都杀不死她,唯一能够威胁到她的,只有她自己。 神祈啊,即是凡人遥不可及的存在,也是困住一位位神明的囚笼。高座之上,岂容私情呢? 如此一来,伪神,还真成了个‘例外’。 …… “我……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苏小影只觉着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醒之后,却又完全的忘记了梦中的内容。 在屋里叫嚷的小金鱼听到了动静,立刻委屈地告状了起来,还不等带刀侍郎回过头来,它就已经把对方所有的恶行都给控诉了个遍。 男人瞟了一眼窗外暗沉的天色,只在心中暗道了一句‘这小丫头片子真是比猪都能睡’,随即松开了那只还在不断扑腾的金鱼的鱼尾,小鱼儿落入水中,响起‘扑通’一声溅起了好高一片水花。 “上官侍卫?你也喜欢小橙吗?” 他挑了挑眉,谁会喜欢一只傻鱼啊?但是他懒得解释,于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苏小影揉着惺忪睡眼下榻,走到了他的跟前,抓过他身边不远处的鱼食,小手捏了一大把就往鱼缸里面送。上一刻还朝他张牙舞爪的小鱼儿这会儿倒是玩起了躲避坠物的游戏。 “你……”男人看得欲言又止。 “对了上官侍卫,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小侍卫不是喊得很顺口吗?嗯?这会儿知道问起我的名字了,说吧,你有什么企图?”他俯身看着这个但凡有点心事都写在脸上的小孩,突然觉得勉强有那么几分可爱。 “有、有那么明显吗?”苏小影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才支支吾吾道:“我之前在马车上时,不、不小心瞧见了上官侍卫的样子……所、所以好奇……” 闻言,他嗤笑了一声,环臂道:“我当是什么事,让你瞧见了又如何。” “可、可是,带着斗笠不就是不希望被别人瞧见吗?难道说……我不是别人。”思及此,自我攻略很有一套的苏小影内心感觉有些许的感动,其实她不知道的是,人家压根就没有把她一个傻孩子放在眼里。 第五百四十六章 不算办法的办法 上官侍卫本来并不想搭理,可是一想到了姐姐说过的话,便难得有耐心地蹲下身来。他仔细地打量起苏小影的样貌,似乎真的能够从中看出几分熟悉之感,可是普天之下,长得相似之人也并非没有。 哪知道这只小妖是真的特殊,还是姐姐拿来搪塞他的说辞呢?毕竟这么些年来,老奸巨猾的姐姐可没少打着那个人的名义让他无偿跑腿干活。 “小孩,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便告诉你。 第一,复姓上官只不过是我在人界随意找的假姓,我单名只一个朔字,晦朔的朔。 第二,同你说了你也不一定懂得,不过你且听好了这第二点。你我虽签下契约,却不能作数,因为早在五百年前,我就已经有了伴侣,她……虽然行踪不明、生死未卜,但在我的心里,一生便只有这一个妻子。 我虽然被你姐姐逼迫,可顶多只能算是你的侍卫,日后是定然不会求娶你的,你必须清楚。” 上官侍卫……还是难得的在私下里与她说了这么多话。 只是,他说的这些,都不算是真正意义上为她说的,而是想要为那个人‘正名’。想到这里,苏小影的脸上浮现出了明显的落寞。 但她还是假装坚强地抿了抿嘴唇,勉强着让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来说道:“那……上官侍卫,你一定很爱那位女子吧?就一定非她不娶吗?” 见男人始终如一的点了点头,苏小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感觉心里有一块大石头压着,沉重的难受。她知道强颜欢笑起来并没有那么困难,明明在被同龄的阿箐欺负时,她还能宽容的摆出一副大度的模样,可是在面对男人认真的说辞时,心里面的感受却不似之前那么回事了。 她的心底突然涌现出了一股冲动,耳边似乎有一个充满着蛊惑的声音在对她说,只要结侣双方有一方不愿意,那结侣契约便永远都别想解除。就自私一次,哪怕一次就好,就这样自私的把眼前的这个人留在自己的身边…… 苏小影摇了摇脑袋,企图把这个奇怪的想法从自己的脑海里甩出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她如何努力也只是徒劳。 “你怎么了?”上官朔瞧出了她的不对劲,伸出手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一感受到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苏小影娇小的身躯一怔,呆愣在了原地。和姐姐永远温暖的手掌不同,男人的手背凉凉的,却给人一种很清凉安心的感觉。而再看向男人那张俊美无双的脸时,苏小影也不知道自己的脸为什么突地一下子就变红了。 “我……我、我没事。”苏小影慌乱的向后退了一步,恨不能将自己的身子都蜷缩起来钻到桌子底下去,或者找个洞把自己的给埋起来,对,埋五百年。 她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颊,怎么就这么管不住自己呢?这五百年来俊美的男子自己也不是没见过,只是……从没见到过像上官侍卫这般好看的,尤其是当他那般深情款款地提及了他的爱妻……说话的时候,声音里皆是满满的宠溺与温柔,真是令旁人对她们浓厚的感情感到羡慕不已。 当然,对于太过复杂的情感苏小影还是十分懵懂的,她只知道这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感觉,来源于眼前之人,亦是受姐姐所迫与她签订结侣契约的受害者。 “没事就好,聚散终有时,我希望你能够明白这一点。虽然我到现在也搞不清楚她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但谁让唯有‘双魂共体’过的她,才能够真正的感应到那人的存在呢……” 苏小影很轻易地就察觉到,每次提及‘那个人’的时候,男人深邃的目光如同一汪深潭,哪怕多看上一眼都有深陷的危险。也许是因为真的不把她这个‘小孩子’给放在眼里吧,所以他在她的面前才会如此肆无忌惮,不加防备。 “叽叽喳喳的吵死了!”一直躲在鱼缸里埋头吃食的小橙抱怨了一声,它的嗓门响亮,立即就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话题。 也许是觉得跟她聊这种过于沉重深奥的话题无异于对牛弹琴,男人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就在苏小影以为他要发表什么高见的时候,他又沉默的站在一边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苏小影也没闲着,认真的练习着姐姐教授的法术,虽然结果不尽人意。好在上官侍卫的脾气可比姐姐好多了,每次看她失手炸毁道具不会怒视责备,而是默默无言的帮她收拾残局。 苏小影一路赔笑,殊不知男人在她勉强能够施展‘火球术’时看到她那指尖萦绕的一缕几乎要消失的灵力后,对她的兴趣与耐心就已经增加了不少。 修炼五百年而不得道的小妖么?修为与天赋真是差到了极点,可是五百年……在这时间上,却又与那个人的陨落如此契合……也许,她的体内藏有什么契机也说不准。 那么……若是伤了她或者杀了她的话,能够逼出她体内真正的隐藏的力量么?哪怕是借此触摸到什么封印也好…… 但是随即他就打消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哼,他能够想到的,姐姐未必想不到。也许就是在百般尝试以后,她才想出了这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苏小影,你自虚空而来,你……究竟是谁呢? 那个人的目光,真是叫人不爽啊。 小橙摇晃着金鱼尾,看似躺在苏小影的手心里撒娇,实则一刻不落地观察揣摩着斜倚在角落里的男人。它姑且把这人定义到非敌非友的范畴里去,总之最好留点心思地方,毕竟它现在还离不开苏小影,更何况若是苏小影有个三长两短它也得玩完。 跟在苏小影的身边这么久,它自然也瞧出了这群人并不是真心待她的,所谓的好与宽容,其实不过是她们的一次就一次试探罢了。它不关心她们是把苏小影当作那个人的替代品还是想要利用苏小影找到那个人,它只要确保她能够安然无恙就好,更何况,那个神经大条的傻子也分辨不出来真情假意。 第五百四十七章 破财消灾 许家祠堂。 “就让她这样跪着,跪上个三天三夜!这个不孝女,居然敢顶撞长辈,藐视礼法。哼,谁也别想到我这里给她求情!” 许家家主大人浑厚雄壮的男声在祠堂门外响起,还想说些什么的嬷嬷丫鬟们望而却步,都低头不敢再说话。 许箐咬着牙,背对着祠堂的门口,双膝跪地,面前是一排排列祖列宗的牌位。她低着头,身上漂亮的衣服已经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而她本人看上去也更加的狼狈不堪,散乱如鸡窝的头发,斜插的簪子磕碎了银花角,脸上更是印着一个明晃晃刺眼的巴掌印。 听着家主父亲远去的冰冷脚步声,许箐在心底冷哼了一声,随即一把扯过头上的破发簪给扔在了地上。 气不打一处来。 呵!好笑,真是可笑至极。 什么长辈?姨娘算哪门子的长辈?她、她们,都只不过是出生卑贱只能倚仗着卑劣手段上位的奴婢而已。 也就是他父亲是个傻子,好好的书香门第教养出来的千金闺秀不要,非要跟这等淫荡的娼妇鬼混在一起。她就不明白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母亲,怎么就会被一个卑贱的妾室给比下去?除了狐媚,她还能想到什么。 一想到自己穿到身上都不足半日的漂亮衣裳就这么被她们给毁了,许箐的心里就越发的恼火。虽然这衣服是她从苏小影那里明目张胆的给霸占来的,可也不是谁想破坏就能破坏的。 窗户外的几声讥笑毫不掩饰的传来,许箐收了力气,松开了紧攥着的衣角。 “大姐姐,听说父亲大人吩咐说不让我们给你送吃的呢。” “就连学堂也不让去了,说是要闭门思过……要我说,你又何必跟我们置气呢?你好好的说明了这衣服的来历,还有你身上的那些个首饰,我们自然不会难为你的。你如此不识抬举……莫非这些东西……” 门外的声音消失了,但是最后一个尾音却故意拉长显得十分意味深长。 许箐知道她们又在想方设法的往自己的身上抹黑,她已经厌倦了。厌倦了待在这个家,厌倦了永远只听得进去别人说的话的父亲,厌倦了除了母亲之外这个家里所有人对她的不信任,一次又一次的抹黑,一次又一次的诬陷…… 明明是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她却依旧感觉自己孤立无援无助的就像是个外人,甚至连受了委屈之后的哭泣都不可以,因为她知道,她的身后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等着看她笑话的人。而她,还要想方设法地救治自己的母亲。 累,这样的日子,又何尝有一日不感觉到身心疲惫呢? 许箐静静地听着,她的身姿也逐渐从笔挺变为摇曳,身后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消失了,应当是到了家中的晚饭时间,她如是猜测着。 烦人的声音是没有了,只是当周围安静得出奇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又会忍不住的开始去幻想,幻想着那一家人在没有自己破坏氛围的情况下是有多么的其乐融融。母亲卧榻不起,而自己也饿着肚子跪在冰冷的祠堂中,许箐只觉着自己活得好生悲哀,好生苦难。 她的眼眶渐渐湿了,视线模糊,忍了许久的眼泪这才决堤,就被她小声呜咽着擦去。她的目光落在了手边被她摔落在地上的簪子上,抬了抬手,还没来得及拿,身边突兀地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做傻事之前多少也得想想看那些依赖你的人。” 许箐一怔,木讷地抬眸望去,只见一个人单手持剑,姿态慵懒地倚在一根粗壮的房柱上,修长的双腿微搭,深灰色的侠衣透露着一股简单随和,只可惜他头上的斗笠遮去了大半张脸。 见许箐缩回了手,他又继续说道:“逼死你只会让恶人如愿,你应当不是这么脆弱的女孩。” “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是谁?”许箐愣神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别误会,我并不想要你的人情,不过既然保护不了这些东西,还是少从别人的手里抢来为好,免得暴殄天物。”男子的言语轻松,尤其是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以及他略显少年的音色带给许箐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眼前人并不坏。 “你……”许箐刚想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与苏小影之间的事,却被他给打断了。 “长话短说,只不过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选择替人用钱消灾。”少年从衣襟里掏出了一锭金子递到了许箐的面前,“这些钱,足够医治你娘的病了。你不必再去求你那吝啬的父亲,等你娘的病好了,你大可以求你娘离开许府回到娘家,亦或者是找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别愣着了啊,这些不都是你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吗?” “为什么?” “不过。”男人蹲了下来,伸出了一根食指,“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许再找苏小影的麻烦,听明白了吗?” 许箐连忙点了点头,她也并非忘恩负义之徒,正想请问恩公的姓名,就见那男子一挥衣袖,孤身而立,十足满意的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显然是不想与她有过多的瓜葛。 这让许箐更加的疑惑了,只能猜测也许此人是苏小影的兄长家人也说不定。原来有个护着自己的兄长,这么好啊。 许箐在心底感叹了一声,如获至宝般把东西藏进了自己的衣襟里,小心翼翼的保管着。 才说白泽,这边刚出了许家,还没踏上几步屋顶的瓦砾,就被一个人拦下了去路。 “哟,这不是苏二小姐的‘未婚夫’吗?你不去陪着小影,在这里做什么?莫非是……”白泽眯了眯眼,意味深长:“移情别恋了?” “白泽,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泽笑了笑,少年的嗓音里满是玩世不恭:“我不是说了吗?替人用钱消灾。” 白泽绕路想走,不过男人并没有要放他离开的意思,几次交手之间,白泽的斗笠翻飞,身上的侠衣也被扯下,露出了他翩翩白衣的少年原形。 “这样的事情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男人的语气十分肯定,而反观对方却一脸的无所谓,丝毫没有被道破的窘境。 第五百四十八章 奇怪的金鱼 “是又怎样?再说,这都是沉鋆金行那位东家的意思,花得不是我的钱,还有跑腿费,怎么想我都不亏吧。” “她自从离开神……原来的岗位后就向来胡来,你也不知道拦着她一点?狼狈为奸。”若不是胡来,又怎么可能强行让他与苏小影订立什么结侣契约。 “苏二小姐好歹也是东家的心头肉哦,怎么给你说得一文不值。我知道你一心只想要那个人回来,但是没准,那人回来以后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会改变呢?珍惜当下,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哦,也对,老板娘不在,你独活也没有什么意思,我说得对不对?”白泽语气调侃,但饶是朔,也听出了他话里的阴阳怪气。 “若非黑兽的余魂作孽,我早已不在六界之中。” “东家不是说了,她已经在虚空混沌里找过了,没有任何那个人的踪迹,你就算去了不也无济于事。还说是,你不信她?” “信与不信,总要自己见识过了才能下定论。” “那你可想好了,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就此错过了她……那你可怨不得别人了。” “白泽……你……”朔咬了咬牙,沉声道:“你也不相信我,是吗?” “要我们相信,你总得拿出证据来吧。先不说你身上莫名而来的这六界之外的力量,在你进入混沌之后,所有的契约感应,以及那个人留在你身上的蛊虫,全都了无痕迹的消失了。空口无凭呐,这五百年来,我们能够把你当作‘他’,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十分给你面子了。 可是再这样下去,你还找不到任何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的话,我们也许真的会改变主意。毕竟,哪怕是经历了湮灭,也绝对不可能会出现这样的事,曾经执手白头的两个人,受尽了大家的祝福和期盼,而今……却变成了所有人都不认识甚至连你们彼此都不相识的陌生人。 东家一直以来都怀疑你和苏小影其实是虚空混沌中能够模仿和复制他人记忆的黑兽,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罢了。所以,你想要让我们相信你,你也得拿出一些特殊的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来。否则,混沌黑兽的下场,你应该也明白…… 看在曾经的份上,我告诉你的已经足够多了,你要是再这样疑神疑鬼的,我也帮不了你。好了,你回去吧,说不定只要你在苏小影身边待上一段时间以后,你想要的答案,自然会浮上水面。” …… 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摆弄着玩偶的苏小影抬起头来,看向了脸色并不是很好的朔。 “你去哪里了?不是说很快就回来吗?” “屋子太大,有些迷路了而已。”朔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 “这样啊,我也很想带你参观,只是……我总是记不清走错路,所以……抱歉。”苏小影有些可爱的挠了挠脑袋。 “跟他说这么多做什么?他不过是守在你身边的一个小侍卫。”小橙抱怨了两句,不以为意的撅起了小嘴。朔轻哼了一声,懒得与一条小鱼争辩,他守在苏小影的身边,这一次到她入睡以前,都可谓是寸步不离。 直到府中的丫鬟再一次端来了助眠的汤药,苏小影这才恋恋不舍的与他道了一声晚安,在喝下汤药以后沉沉睡去。 朔关上了房门,没有搭理还在喋喋不休的金鱼,出了房门,轻轻一跃便站在了房顶之上。 此时已经入夜,圆月高高地垂挂在空中,乌云密布遮掩部分月光,给院中的景象都染上了一种若隐若现的朦胧之感。 想到在许家白泽对他说的那一番话,朔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曾是魔物,乃是这六界之中最为低贱不耻的污秽,若非她,也终将踏上兄长们自取灭亡的极端道路。他知道,没有她,他其实什么也不是。 而今种种啊,那些人对他的态度,也都无一不说明着。失去了水神的他,早也已经不是他了。 当初若非因为是她最后的请求,他是绝对不会答应把那个孩子交给天帝抚养的,也许到现在,那个孩子还能够成为他自证身份的一个方法。 不过……呵,神族与魔族之间的成见本就是一道沟壑,更别说是因为自己的私心,让孩子沦落为自证清白的工具。也许,跟着天帝,总比跟着他这个一无是处的爹要好。 更何况,那个孩子……他获得了他母亲生前的全部神力,眼下也只有交给天帝来说才是最稳妥的吧。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而他,和她苏小影,他们如今,又算是什么呢? 说迷路其实是骗人的,他毫不费劲地就找到了厨房,翻翻找找了两坛比较满意的酒来。酒香四溢,刚走出几步的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附近的气息带给他一种很熟悉的异样感觉,他立刻就明白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的朝着苏小影的屋子而去。 窗外,一道蹲守已久的黑影一闪而过,只留下来树叶相互摩擦而产生的沙沙声。 黑魂当中蕴含的执念其实并不比原主要少,尤其是混元之战后残留在六界之中的它们,总会无差别地蹲守或是附着在某些物什上对六界的生灵发动攻击。哪怕有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丁点伤害,它们也甘愿为之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有他在,无论多么强大的黑魂都伤不了苏小影,只是让朔没想到的是,在他已经快步一脚踏在窗檐之上的同时,那一缕闯入房中的黑魂被一只放大了数百倍的金鱼嘴给‘啊呜’一口吞进了肚子里面去。 小橙颇为嫌弃的嚼动了两下,似乎还在不满没有二两肉的小魂魄,视线就已经注意到了这里。 朔蹙了蹙眉,一只……会吃黑魂的鱼? “你来晚了一步。”小橙的语气里满是得意,金灿灿的金鱼尾巴一摇一晃在水中游动着,眼神挑衅十足。 “我早该知道你不是普通的鱼。” “不是又怎样呢?”小橙瞥了一眼睡得香甜的苏小影,放大了几分音量,说道: “我知道你们都想要什么。 苏小影呐。 她就像是一只被人嫌弃的丑陋的毛毛虫,一无是处、一事无成的只能够等待着结茧蜕变,所有人都看不见它的努力与孤独,它其实也渴望的得到别人的赞赏和承认,可当它真的放弃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将最后的生命都交给了这一生仅有一次的蜕变,人们却又总在惋惜它成为蝴蝶之后短暂的美丽与残忍的诀别。 我和你们一样,我也在等那个人,只是,我的心里,可并不像你们那样着急啊。” 第五百四十九章 苏小影的长大的念头 晨露点滴,蜻蜓飞舞,荷花池畔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先说这女娃娃一袭藕粉长裙飘飘,乌黑的发被团成两髻,手中攥着书包的背带,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衬着甜美天真的笑容。虽脚步匆忙,却也没忘用一双灵目观赏路途的风景。再说这随行的男子,一副侍卫打扮,长刀入鞘手拂清风,身姿修长步伐稳健,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弄着一两个莲子,嘴边还挂着三四句不显山露水的关心。 香嫩的白莲入口,挑去苦芯,淡淡的甜味很快就在唇齿间晕开。 男人的嘴角噙着几分笑意,缘由不明。 才入学府,就听见几个学生扎堆在一起,嘴里唠唠叨叨个没完。 苏小影没有专心去听,但是那些有关于许箐的字句便已经自觉的钻入到了她的耳朵里。 “听说许家出大事了,许箐这几日估计都不会来了。” “真是可惜,哎呀呀~少了她,这课堂上不免要少些趣味呢,呵呵呵~” “许大小姐虽然脾气不大好,但是品性不坏,大家皆是同窗,也没必要这样幸灾乐祸吧?” “什么幸灾乐祸呀?那本来就是事实,她许箐被赶出许家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何必知道故作不知呢。” “嘘!小声点,没看到夫子来了吗?”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进学堂,不怒自威的庄严模样令在场的同学纷纷闭上了嘴。苏小影站在一边无所适从,直到同学们都回到了教室里,夫子的背影远去,她才面露担忧的看向了身后的男人。 “朔,你知道阿箐家里的事情吗?”难道真的跟她们说的一样,阿箐她……被赶出许家了? 可是,为什么呢?这件事发生的也太过突然了吧。 朔并没有向她说清事情的原委,料想以她现在的智商也听不明白,“离开许家,对她们而言,也许不是一件坏事。” “为什么?离开许家以后……那不是就没有家了吗?” “不是。”男人难得的有耐心给她解释了起来,“家应当是避风港,是归宿感,既然得不到精神也得不到物质上的寄托,那就算不得家。说简单点,就是家里的人都对她不好,都欺负她,你不是也说,她娘亲重病都不让医治吗?” “嗯……可是看病要很多钱,阿箐她又去哪里拿钱呢?难道是……是以前出现在我梦里的大哥哥帮了她,对不对?”苏小影像是回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如果是梦里的那位大哥哥的话,一定能够帮到阿箐的,他是一个好人,总是慷慨解囊出手阔绰。嗯……虽然我不记得他的样貌了,但是记得他喜欢穿白色的衣裳。朔,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朔不想解释太多,一想到如果他说自己认识白泽的话,小丫头估计要追着他一直问东问西的,所以就直接否认了自己与白泽相识。 苏小影进入教室后不久,教室里就传来了整齐响亮的读书声,伴着蝉鸣鸟叫,竟也不觉着吵闹。 阴翳的树林投下稀稀疏疏的光影,被树叶裁剪出的光的形状洒落在朔的肩上,他安静的坐在树旁,任由清风吹拂着自己脸旁的头发。而苏小影在上课开小差时,第一眼就透过窗子瞧见了这一幕。 男人将闷热的斗笠摘下放在一旁,完美的侧脸轮廓一览无余,他深邃的视线总是落在她难以企及的远方,听着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郎朗书声,思绪已经不知飘落在了何处。 明明知道他心有所属,明明知道他另有所图,她却总是忍不住的去想,会不会有一个将来,他会留在她的身边,陪伴她一点一点长大…… 也许这是苏小影为数不多的产生的想要长大的想法,其实,这个念头,在这五百年间日益强烈,尤其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 虽然在那之前她从未见过他,也不认识他,可是心里头还是确确实实的感觉到了挫败,感觉到了惭愧与失落。 心里面,就好像是有一个声音在说:真是狼狈啊,居然让你看到了我的这副样子。 似乎以这种姿态出现,违背了他们之间以前立下的某种约定一样。 可是……到底又是什么约定呢? 她真的,在以前的某个地方、某个时间段,见过他吗? “叩叩叩——”戒尺敲打在桌面上的声音尤为刺耳,苏小影惊诧的回过神来,在夫子怒目的注视下,缩着脖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在夫子日常盘问的提问了一些有关于课堂内容的问题之后,她笨拙的样子与荒谬的答案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 而苏小影,她满脸羞愧的任由着夫子用戒尺打着她的手心,微微偏过脑袋,眼睛的余光中都是那人孤寂的身影,独自坐在树荫底下眺望远方时仿徨的模样。 在想些什么重要的事情?就那么……不为所动吗? 原来那个人在他的心里,这么重要,反正,比自己要重要得多。 晌午过后,被玩弄的终于丧失理智的小橙在鱼缸里抱怨了起来,说是苏小影再玩下去它的尾巴非要全部分叉不可。 苏小影郁闷极了,抱怨说它根本就不懂自己,也不会和自己一起玩。 总之,说来说起还是在怪它只是一只小鱼,以鱼之身根本不能跟自己一起玩些什么,除了讲话聊天。哦对,它还不能离开水。 “想要玩?那你怎么不找你的小侍卫去。还不好意思啊?大姐不是都说了吗,以后这小子就是你的夫君,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小橙被朔瞪了一眼之后,立即又改变了自己的说辞:“我就随便说说而已。” “小橙,嗯……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我好想快一点长大……可是我实在是太笨了,这么久以来,我每天都练习姐姐交给我的法术,可是一直都没有丝毫的进展……”苏小影说着叹了口气,小手环抱着鱼缸,就连粉嫩的小脸也贴近在鱼缸上,可怜颓废的样子看得小橙都想去伸手抱一抱,安慰一下她。 第五百五十章 被倒掉的‘药\’ 也许……有一件事情,苏小影其实很早以前就想要这么做了。 只是得不到任何人的默许。 而今,在小橙的几番煽动下,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虽然此举被姐姐发现以后会惹姐姐生气,可是不管什么方法她都愿意一试,她不怕吃苦头。只要能够找到自己这五百年来得不到半分成长与精进的原因。 朔默默地站在角落里,静声听着这一人一鱼之间自以为‘保密’的谈话,既不出手相助,也不加以阻止。 他知道姐姐给苏小影特制的汤药里一定有问题,或者说他已经猜到了十之七八,只是有些好奇荼靡会这么做的缘由罢了。 那个女人可不是傻子,既然有能够让苏小影长大的办法,按理说她应该‘不择手段’才对,眼下居然这么谨慎的逼她喝下药物压制……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小橙不过略施小计,在侍女转移视线时就服下了原本为苏小影准备的汤药,而苏小影在经历了这么多次的喂药之后,已经习惯性的摆出了痛苦的神情,以及恨不能一口吞咽下蜜枣的动作。 这些表演,可以说纯纯是依靠着她的肌肉记忆,逼真到令人难以怀疑。 见苏小影把蜜枣吃完,侍女自然也没有什么疑虑,在她们的心里,估计也不认为这单纯到蠢的小丫头会耍什么心机诡计。 只能说,她们还是低估了那一条活蹦乱跳的待在苏小影身边五百年的金鱼小橙。 当然小橙其实也不是它的真实名字。 在喝下原本为苏小影准备的汤药后,小橙表现得跟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在侍女们关门离开之后,小橙满脸苦相的吐出了舌头,紧接着肚皮一翻,吓得苏小影差点惊声哭了出来。 小金鱼欲哭无泪,这是什么药啊?!居然该死的苦,苦得它舌头发酸,双眼都止不住的想要流泪。 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丫头一开始打死都不愿意喝药了 “怎么样?小橙,你还好吗?有没有感觉到哪里有什么不舒服的?”苏小影小心翼翼的问着,连忙继续向鱼缸里塞着蜜枣。那汤药有多苦她是深有体会的,只是之前一直碍于姐姐的逼迫以及小橙的怂恿下才不敢把汤药给倒掉。 这已经是第七颗了,小橙还真是贪吃,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它这条鱼这么喜欢吃蜜枣呢? 小橙视死如归的耷拉着舌头,居然还逞强着扬起嘴角朝苏小影笑了笑。 苏小影的心里有些懊恼,愧疚的说:“都是我不好,要不然……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她是想要长大,但是如果这是以牺牲好朋友为基础的前提下,那她宁愿一辈子永远不长大。 “这种时候退却可就前功尽弃了,先试试看吧,我相信,效果很快就会出现了。”小橙安慰苏小影说,“其实我也觉得,你就这样单纯的开开心心的度过每一天挺好,但是……我能体会你想要长大的心情。” “嗯……难道说,小橙是我肚子里面的虫子吗?” 小橙满是茫然的吐了一口泡泡,并且打了一个饱嗝:“什么意思?” “姐姐不说常说,只有肚子里面的虫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吗?”苏小影的小手抵在唇边,认真的模样可爱动人。 “喂,苏小影,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我辛辛苦苦帮你喝药,你居然骂我是蛔虫?!你……你想挨揍了是不是……”暴躁的小橙还没骂上两句,便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眼皮沉重了下来,就像是有千斤的石头压着似的。 “小橙困了?”苏小影乖巧的摸了摸鱼缸,那轻柔的动作就好似在揉一个孩子毛茸茸的小脑袋。“你先睡吧,我来给你讲睡前故事,小橙放心,我会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的。” 所谓约定,也是刚才交谈之间她们许下的口头承诺,在小橙服药昏睡的这段时间里,苏小影必须要寸步不离的守在它的身边,或者是无论去到哪儿都要把它给带上。 苏小影觉得很奇怪,家里不曾养猫,再说小橙平时也有不少自己一条鱼待在屋子里的时候。 它居然也会感觉到害怕吗? 不过,既然是它的要求,苏小影也无条件的答应了,那么她机会竭尽全力的去遵守约定。 毕竟,小孩子向来可都是说话算话的。喜爱说谎的只是大人而已。 小金鱼睡熟了,很快就静悄悄的沉到了鱼缸底部,苏小影熟练的从书桌抽屉里找出了一本书,咿咿呀呀地念了起来。 读的是坊间流传的话本,也有些老套熟悉的情节惹人蹙眉,不过苏小影并不懂其中的大部分深意,只是充当着说书工具没有感情地朗诵着。 从她第一次见到小橙开始,她就知道这条小鱼的与众不同,以及它的身上一定藏着许多许多的秘密。离开虚空之后,她的体质日益衰弱,不得已之下姐姐才以秘法加至自身的精血调配出用于压制调养的汤药。 那时它就对她说,它知道所有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以及大家所期盼的希望她成为的另一个人。 苏小影面带单纯:“只要不吃药,就可以变成万众期盼的那个人了吗?” “傻瓜,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吗?成为那个人之后,你会死。甚至还不能算作是死,你只不过是她众多分身人格之中的一个,就像是她其他的那些分身一样,终究难逃宿命的。我不希望看到你消失。” “小橙……为什么?” “因为……就算是你真的变成了她,又能怎么样?真正的她,早就已经……快要死掉了。牺牲自己的生命去继续一个已经快要结束的一生,这样做根本就没有意义。”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哭腔之中更是深深的绝望,“当神力散尽,那个人……就像千万年前的辉曜之神,只是苟延残喘地停留在了死亡的前一刻,哪怕出现……也不过是临终的昙花。” 苏小影笑了笑,五六岁的孩子脸上浮现出了一抹释然:“可是大家都想见到那个人啊,小橙,你一定也很想吧。呐,你又是那个人的什么人呢?” 然而回应苏小影的,是无边的死一般的沉默…… 第五百五十一章 遇袭 苏小影忽然伸出了手,稚嫩的小手翘起了一只可爱的小指头,“那我们做个约定吧,我就再活五百年,我不想姐姐为了给我制药弄得那么辛苦。五百年后,你要把你是她的什么人,告诉我。记得一定要告诉我哦,因为我是真的真的,很想知道。” 那时,小橙便在想,民间那些知道自己身患绝症的孩子,也许,也是这么希望的吧。不想亲人为了自己苟延残喘的未来付之一切,却也……不愿意辜负她们的努力与期待。 连死亡都被定下日期与界限,这样日复一日的活着,看到昔日的朋友渐行渐远,慢慢的拉开距离,真的就能够做到无忧无虑吗? 而苏小影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她消失后,会重现一抹那个人昔日的光辉罢了。 既然注定了消亡,老板娘,那你当初又是为何,要让这样一个心智全无却又通透善良的苏小影重临世间呢?也许……就连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吧。 …… “所以,雨裁,你会帮我保守秘密的吧?哪怕是只能见大家最后一面,好好道个别也好。” “我会的,只是这样的离别对于大家而言,实在是太过于残忍了。” “唉,她们,都会理解的。” …… 午后,荼蘼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是她日思夜想的妹妹,在书房里跟她抱怨着这么久以来的思念与颠沛流离。 她轻轻一碰,那丫头娇弱的身影便在阳光的照耀下碎裂成了一块块镜面的碎片,在光芒中不断弥散消失……最后只留下了一个记忆深刻的永驻的笑颜。 “汐儿……是你回来了吗?还是说……你,又要走了。” 荼蘼的指尖探过了自己的脸,脸颊上泪痕依旧。 五百年了,五百年来每一次梦见她,荼蘼都以为那会是最后一次自己为她流泪。因为荼蘼很清楚,当她下定决心要让她与朔的孩子降临的时候,她的生命,其实就已经进入了倒数。 没有人能救得了她,就一如没有人能够拯救当年的辉曜女神一样。 明明过去的人,就应该留在过去了。 可是荼蘼永远都忘不了,她第一次与她说起那个孩子的时候,脸上洋溢出的幸福的样子,以及眼中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决绝。 她总说:既然这一路上的艰难困苦都没能阻止我们相爱,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我们爱情的结晶,不会绝情的舍弃掉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的。哪怕最后,要拼上我的这一条性命。 生逢乱世,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无论我最后死在了哪,都是我的命。 (那个傻瓜,她一直都很执着的将自己一生的幸福捏得很紧,从来不肯轻言放弃。见好就收,从来都不是那个傻丫头的性格,她只喜欢追求到底。) 姐姐,不要为我感到难过或者悲哀。至少,我现在所走的每一条路,都是我听凭心引所选出来的。不是形势所迫,也不是权势所逼,哪怕我选择的前方没路,我也会重新走出一条路来。 姐姐,你应该要为我感到高兴才是,十万年来,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而活,神族无限的寿命加诸在我的身上于我毫无意义。而现在,我能够在每一个分岔路口做出我的选择,哪怕粉身碎骨我无怨无悔。 只因为,我,已经找到我所要追求的道,找到我所该为之奋斗的理想与执念了。 汐儿……汐儿…… 姐姐从来都没有想过要阻拦你,姐姐只痛恨,痛恨自己为什么到头来还是一点都没有帮上你。 为了你,姐姐已经离开神界,放弃神位了,你还想要姐姐怎么样?你告诉姐姐,只要是姐姐能够为你做到的。 “汐儿,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 都走了,都离开了。 故事的最后,果然,还是只剩下了本神一个人。 你们一定都触及到了自己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按理说,本神应该为你们感到高兴才对…… 可是本神的心里,却半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每一次梦到你时,你的身后总是站着一群的伙伴,你说,那是你一路走来故事的主角。每一个人或妖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那是一个,要穷尽一生才能够写完的故事。你把这些故事酝酿了很久,而在他们的故事里,同样地也映照出了你的一生。 这一路上,你都在很仔细地聆听,也结交了数不清的知己好友,你的世界里再也不是黑白单纯的双色,而是一座五彩斑斓绚丽夺目的缤纷乐园。 汐,本神真的好向往你啊,向往着你所曾走过的道路,也向往着你所拥有过的生活。只可惜本神没能早一点陪在你的身边,见证你这一路上的冷暖与成长。 你说得对,长短不过几个秋,不活得精彩又怎能轻易罢休呢?而今本神也已经走上了你的道路,而你那时的心境,本神总算是能够有所体会了。 砰—— 书房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一位侍女急匆匆的闯了进来,脸上满是着急忙慌之色。 “东家,不好了,不好了!苏二小姐的那边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荼蘼一惊,“什么?” “是……是魔族,魔族的一位女子,也不知道如何打探到的消息,以为苏二小姐的就是曾经的水……总之,二小姐遇袭受伤了,您快去看看吧!” “那个侍卫呢?没守在她的身边?!”荼蘼的身形化作一道幻影,很快便在空中划过了一道火红的流光。 侍女紧随其后,连忙解释说:“东家,是魔族中的大能,上官侍卫还在与之交手,是对方先动的手,上官侍卫失了先机又为护苏二小姐受了伤……” “苏小影怎么样了?” “重伤昏迷……至今未……”侍女惭愧的低下了头。 “废物,真是一群没用的废物!连个孩子都保护不了。”荼蘼回想起了自己刚才的梦境,这一次才是真正的急了,她的居所距离苏小影的并不远,平时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马车更快,更不要提她现在关心则乱的已经开始动用法术了。 在赶路的同时,荼蘼的思绪也在飞速运转。魔族之中的大能,还是一位女子,莫不是其中的某一位魔王?但是要说起魔王的话,与水神结仇的似乎并没有,但是听说第九魔王掌权后又新拉上了一位…… 薛梦瑶,难道会是她么? 若真是被她盯上,那就麻烦了。 第五百五十二章 幸灾乐祸,落井下石 苏家别苑。 打斗的动静吓得路过的行人纷纷退却,每每只需顷刻出手间的余波便可将屋舍摧毁,墙垣崩裂。苏小影翘首远观,模样狼狈,身上的伤还有些泛疼。 刀光剑影再加上烟雾灰尘纷飞,让视线变得非常有限。 好好的绿化园林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视野所及之处几乎找不到一棵完整的树木,池塘中的水一片浑浊,低架在水面上的木桥也被破坏力十足的利刃截成两段。苏小影不敢轻易过去,只能在侍女的保护下焦急地在桥对岸等待。 “也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能赶来……那个一开始出手的坏女人,我从没见过她……” 可是她的样子,不像是刚认识自己,而且她似乎跟朔有什么深仇大恨。 只希望朔不要出什么事才好,姐姐她,应该很快就会赶来的。 “二小姐,这里不安全,我先带您离开吧?”侍女在旁关切地问道,刚才经历了那样的险境,二小姐一定是被吓坏了。侍女有绝对服从的命令在身,尽管是粉身碎骨,也一定要护得苏小影周全,这么危险的情况,她自然是不可能放任苏小影待在这里。 “不行,我……”好想帮忙,但是苏小影知道自己的实力,如果自己去不仅帮不上忙反倒是捣乱。就这么离开吗?她不肯,也不甘心啊。 支吾良久,却怯弱得连一句‘想要帮忙’的话都说不出来。 “二小姐,上官侍卫的实力高强,一定能应付的,再说,对方一看就是冲着您来的。奴婢是真的担心,万一……您说,以防万一,你要是伤着哪了奴婢也不好跟东家交代,我们先走是不是更好?” 实力高强? 苏小影亲眼看着在侍女说这话的时候,上官朔被飞刃击飞整个人直接撞在了身后的假山上,虽然闪躲的及时躲过了后面的杀招,可衣裳却被碎石划伤身上划了一个好大的口子。 他抹了抹嘴角,脸色惨白,显然还在坚持。很快,他又和对方打成一团,身影闪动身法似幻。满身伤痕,不知疲倦。 这就是她口中的实力高强么?只是想把她当成傻子哄骗的说词吧? 苏小影的眼中闪过一抹失落,“你骗人,他受伤了。” 侍女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尴尬之色,随即她立刻给自己找台阶下解释说:“二小姐,奴婢怎么会骗您呢?上官侍卫对付黑魂的时候,您也看到过两次的,无论多穷凶极恶的黑魂,他还不是三两下就收服了吗?只是这来历不明的魔族……会多花上一点时间而已,一时失手也是会有的,等上官侍卫寻到了破解之法,照样可以手到擒来。” 苏小影也想不明白,比眼前这魔族老妖婆厉害的黑魂多了去了,可也没见过上官侍卫这么吃劲,怎么一到了这里,反倒大打折扣了呢? 琢磨之际,只听到那黑雾中的女子嗤笑了一声,十分得意地说道:“看到魔界的传闻果然不假,先前看殿下对付黑魂如此轻易,本王还以为,殿下的实力恢复了呢。” 要说这欠收拾的女子是谁,好巧不巧,偏偏就是荼蘼猜测中最不想遇到的那位——薛梦瑶。 “噗——”朔瞥了一眼自己手中泛黑的鲜血,眼底的寒芒更甚,他将长剑一甩别于身后,凌空而立问道:“有两下子,但是不多。说吧,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见他完全将自己是谁都给忘了,薛梦瑶的脸色由红转紫,又由紫转青,藏在袖中的手指关节被她捏得作响。该死! 不愧是这两个人,都沦落到了现在这番田地了,居然还不忘借机嘲讽她。 “好,很好。”薛梦瑶再次‘满意’地拍了拍玉手,说道:“不愧是殿下,浑身上下就属嘴最硬。殿下忘记了,忘忧醉梦谷,我们见过的。那时,殿下救了本王一命。” (注意,这里不是作者写错,男主救的是薛梦婷,但这是薛梦瑶在吞噬了薛梦婷之后留下的‘后遗症’,后期这个泯灭人性的可怜女孩还是会为她的所行付出代价的。具体可参考被反向吞噬的魇之魔王。) “既然救过你一命,你就不该恩将仇报。” 打斗的停歇正是因为荼蘼的介入,薛梦瑶预感到了事态不对,所以也不打算继续动手准备逃离了。毕竟她此次出手的目的也是试探而已,要真正的对付她最怨恨的这两个人,还需要等待时机,而现在显然不是。 一身红衣神装的荼蘼站在了两人之间,还未出手,身体周围散发出的上神威压就已经足矣让两人无法再前进一步。 “恩将仇报?火神还真是说对了。只是可惜我薛梦瑶,不需要恩人,是恩即是仇,若不是他让我活着,我又何必再多体验这么多年屈辱而活的苦楚。感恩戴德可就免了,我不仅不会感谢他,我还会杀了他,哈哈哈……恩人和仇人,都是我猎杀的目标。”薛梦瑶张狂地笑着,肆意的嘴角拉扯扭曲得快咧到了耳根,尤其是她长发披散妆容妖艳的模样,让她瞧着更加的疯狂骇人,活脱脱的一个现世女魔头。 “哼,疯子。”这种人荼蘼见多了,她的神火也没少焚烧过疯狂扭曲的灵魂,她只是觉得,什么自导自演的疯狂都远不如一个冷静的疯子来得更加的可怕。如果是薛梦瑶是前者的话,那么她身后的那位,就一定非后者莫属了…… 不愧是火神荼蘼啊,一眼就能够看到问题的本质。 在阴冷的王座之上,一直躲藏在黑暗中的男人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了一个危险且高傲的浅笑。 他薄唇微启,用千里传音直接在薛梦瑶的心中说道: 滚回来吧!你不过是个不配做她对手的蠢货。 与此同时,上一秒还在大笑的薛梦瑶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虽然是个极不显眼的微表情,但还是让荼蘼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 “看来火神殿下还是可怜啊,怎么?难道天帝陛下还没有把你那条可怜的小鱼还给你吗?成日里守着两个无用的废物,真是所托非人啊。咯咯咯~”薛梦瑶早就已经设下了逃脱的法阵,她做事常习惯想好万全之策,进可攻退可守,守无可守便可逃。见脚底下的法阵已经成型,薛梦瑶本就看不惯荼蘼那做派,所以故意说两句话激她罢了。 第五百五十三章 最后一天 “魔女,你知道他的下落?”一提到嗤言,荼蘼就仿佛被触及到了什么逆鳞一般,气势立刻就变得凌厉可怖了起来。而薛梦瑶即有十足的把握,就不会轻易松口,她越是瞧着荼蘼着急心底就越是解气。 神族,神族怎么了?早晚还不是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就是喜欢这些自诩清流正派的人看不顺眼她,又不能拿她怎样的急躁样子,真是像极了一只只抓耳挠腮的猴子。 “火神殿下,你猜喽~”薛梦瑶幸灾乐祸地留下一句话,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在传送法阵关闭的前一瞬,荼蘼蹙起的眉头越拧越紧,随即一闪身竟也追入到了那一方世界之中。 “东家,东家!”侍女着急的在原地喊了几遍,再得不到任何回应之后,只得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前方不远处的男人。“这、这可如何是好……主子的秉性向来沉稳,怎么会被那个魔女的三言两语所激怒……啧……” “上官侍卫,你受伤了?要不要紧?”比起姐姐,苏小影明显更加关心上官侍卫的伤势,毕竟在她的心里,姐姐可是几乎媲美无敌的存在。姐姐一来,刚才还嚣张无比的魔女立即夹着尾巴逃了。 “无碍。”上官朔的话音刚落,就不受控制的咳嗽了一声。只是他的自尊心作祟不愿在苏小影的面前示弱,所以他刻意的把这一声咳嗽压得很闷很闷,猩甜的鲜血才涌上喉咙却又硬生生的给他咽了回去。 “我带你回去休息吧?姐姐一定可以把那只臭妖怪给打得落花流水的。”在苏小影的记忆里,每一个恶意欺负过她的妖怪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不行。”上官朔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姐姐心存顾虑,只怕会被人拿捏把柄。咳咳……” “可是……”苏小影弱小又无助的看着他,小手也紧张的握起了拳,如果……如果自己再强一点,如果自己也有能力帮上忙的话,该有多好。 上官朔微微一怔,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从这个傻丫头的眼里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同样熟悉的固执感,真的让他很难不想到那个人。也许是因为她们长得如此相似吧,上官朔心想。 他伸手揉了揉苏小影的脑袋,有些别扭的哄着小朋友:“乖。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搅和,你好好待着等我们回来就好。” 上官朔给予了侍女一个眼神,侍女心领神会,好言相劝地带着苏小影朝屋里走去。苏小影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只能任由着侍女牵着,目光恋恋不舍的看着朔的身影飞速远去。 她的心中不止一次的萌生出了那个想法——如果能够长大,该有多好。 只要长大了,她就能够使用很强大的法术,就能够帮到大家。她不要再像现在这样,生命永远都停留在一天了…… 过于强烈的愿望,使订立生死契约的小橙都能够有所感应。 ——那个傻丫头,小小年纪的,怎么又开始一个人默默地在心里感伤了啊? 只要能够拥有无尽的寿命,哪怕是五百年来每天都重复的过着死亡前的最后一天又有什么关系,这样的无限有多少人求之不得,而她却从来都不懂得珍惜。 一直以来,被压制住的,就只有‘她’一人的时间啊。 尽管五百年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年轻的姑娘熬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树苗的齿轮转动生长,但她的生命之河却不会受其影响有任何的触动与涟漪。 “好了,别叹气了。”小橙欢快的在鱼缸里游了一个大圈,嘴里无聊地吐着泡泡,对她说道。 苏小影满脸愁容的坐在小木椅上,两只小手撑着脸颊,两侧的发髻也颓然的耷拉着,像极了一只丧气无助的小猫。 “小橙,你不懂。”苏小影一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情看着它,随即又摇了摇头。 小橙瞧着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不懂?我怎么就不懂了?!你那小脑袋瓜里面除了吃喝玩乐还能装进去什么东西。” 苏小影轻哼一声,叉着腰雄赳赳气昂昂道:“哼,你一条鱼懂什么,你不也只知道吃饭睡觉。” “你,你这死丫头,也不看看我睡觉是为了帮谁?”小橙没好气的用鱼鳍捞起一块鱼食,二话不说的就朝着苏小影的脑袋砸去。 苏小影脑门一痛,较劲的下了木椅。 这下换小橙急了:“喂、喂,你做什么啊你!你别过来!” 苏小影威胁似的拿了一瓶辣罐在手里晃了晃,“姐姐说得对,有些能耐是要逼一逼才会出来的,小橙这么厉害,一看就是深藏不露。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瞒着我偷偷开小灶的事……说不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苏小影,你这个笨蛋。我开什么小灶?”小橙动着鱼嘴小声叽咕:蠢货,我还不是为了保护你,吃了几只黑魂而已。没想到,你这丫头吃了药不是睡得挺死雷打不动的吗?这也能被你撞见?!得了得了,算我倒霉。 “你……” “我……” 小橙脑袋飞速运转,正想着要怎么编出一套说辞呢,就听苏小影说道: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早知道你也到了长身体的时候,我就应该给你多准备一些鱼食。一条鱼大半夜的起来偷翻垃圾吃,真的是……真的是有够可怜的……我真是,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小橙,你这样弄得……我、我觉得你好可怜啊……” 苏小影一副亏欠了它许多的怜悯模样,看得小橙直接鱼(语)塞了。 啊? 啊???! 什么叫作一条鱼大半夜的起来偷翻垃圾吃啊? 靠,死丫头骂人还真的是一个字都不带脏话的! 居然还有脸在这里同情它?是它在她睡着的时候,整宿整宿的在她的床边守护她好吗? 小没良心的,气死鱼了。 屋里一人一鱼还在打打闹闹,屋外便传来了两位侍女焦急的交谈声。 “东家还没有回来吗?这苏二小姐的吃药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吃药?我们主子不是每次都留足了药量了吗?” “不够,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猫儿,看样子也不像是有灵智的灵兽,昨天夜里,三更半夜的闯进了药房,把里头弄得一团糟不说,就连东家留下的药引也全都洒了。” “你确定只是洒了而没有偷食?没理由啊,这药引对活物皆有着‘长生’的诱惑。算了,也许真的只是一只不识货的野猫吧,真没想到还会遇到这种事。” “只希望,不要再出什么意外才好。” 第五百五十四章 引诱 听到这段对话的一人一鱼面面相觑,小橙更是先打了一个喷嚏,紧接着心虚的说上一句:“不关我的事。” 它才不想承认是因为自己不想喝苦药而白白糟蹋了荼蘼的一番心血呢。 苏小影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小金鱼的脑袋,心里浮现起一抹轻松与释然。 终于,要结束了。 姐姐常说,人是为了理想与使命而活,而这种使命感她与生俱来,就像是与某些人在冥冥之中达成的一个约定。 在苏小影的认知里,约定,是无论如何也要完成的。 “喂,你干什么去啊?”小橙叫住了她。 苏小影展露了一下勉强健壮的小胳膊,笑嘻嘻的说:“我觉得我已经休息好了,没事了,而且我现在干劲满满。干什么去?自然是要继续练习法术去,就算姐姐暂时不在,我也不可以懈怠的。” “这小丫头……”小橙苦恼的摇了摇头,无奈至极。 然而这一次的练习却不一样了,以往,小橙都是被苏小影给安置在里屋,而她自己在外屋练习法术。一旦出了什么事故,门口的侍女也能够在第一时间赶来。好在荼蘼交给她的也只是一些小法术,就算是失败造成的破坏力也不强。 可小橙才翻了个身的功夫,不过才短短的几秒,外屋就响起了一声巨响,紧接着什么东西噼里啪啦的摔碎了一地。 房门被‘砰’的一声骤然推开,方才闲聊的的两位侍女皆是面露担忧的往屋子里头瞧。可是这一次,居然连她们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无比的神情。 只见她们寻常最不看好的二小姐端坐在地怀里还抱着一只娇柔雪白的兔子,看到她们进来,苏小影先是一怔,紧接着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侍、侍女姐姐们对不起,我就想试试能不能把桌子变成兔兔,没想到真的成功了。我好像懂得一点法术了,只是……之前桌上的摆件全都掉了一地……” “什么?苏二小姐终于学会法术了?!” “二小姐,快让我看看,您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没有,我很好。你们看,我算不算成功了?”苏小影笑意盈盈的抱起了怀中的兔子,似乎想要竭尽所能的举到最高,好让所有人都能够看到。 小兔子扑腾了两下双腿,不由得在心里埋怨看上去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怎么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是,您成功了。太好了,主子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二小姐您是怎么做到的?还可以给我们示范一次吗?” “当然可以。”苏小影微微一笑站起身,把小兔子放在了地上,随即拍了拍小手退后了两步。她的动作已经熟练到不能再熟练,就连口诀也能够倒背如流,很快,在众人视野当中那只安静可爱的兔子立刻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张厚实沉重的大木桌。 侍女们见状连连夸赞鼓掌,只期待着什么时候能够把自己好消息告诉自家主子。 五百年了,她们终于等到了铁树开花,二小姐她终于学会施展法术了。 只是……保险起见,侍女还是先有些疑虑的摸了摸苏小影的小手,探了探她的脉搏。 她眼睑眯敛,在心中疑惑道:二小姐之前体内不是灵力全无吗?怎么这次突然好似涌现出了一点。 “怎么了嘛?”苏小影瞪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问。 算了,虽然不清楚缘由,总归是件好事。 侍女也没有多想,连忙说道:“没事,我只是在替二小姐高兴。二小姐既然掌握了换形之术,相信不日就会长高了。” “我终于能长高了吗?哦耶!太好了!”苏小影高兴的在原地转了个圈,又蹦又跳的巴不得能把自己会法术这件事情跟目所能及的每一个人都说上一遍。 安静的角落里,只有小橙一直默不作声。按理说,有这种好事,它在里屋应该也听到了动静,可是当苏小影去找它的时候,它却很认真的装睡不起。苏小影没人倾诉,于是屁颠屁颠地跑进了院子里,见人就说,连看到一只鸟儿也不肯放过。 而另一边。 以为自己能够顺利逃脱高枕无忧的薛梦瑶,在摧毁了第七个传送法阵之后,终于在一处幽暗的森林里停下了脚步。 嘁,这个该死的火神,怎么还穷追不舍? 薛梦瑶的心底闪过一抹不快,她讨厌自己落了下风还落荒而逃的样子。 几乎是前后脚,火神鲜红的身影也立即出现在了这片丛林之中。薛梦瑶一惊,连忙隐匿气息躲入了一片灌木丛之中。 可恶,接下来该怎么办? 薛梦瑶背靠着树干,在心底飞速的谋划着对策。好在,她一直依赖的那道声音终于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往东走,把她引入黑魂聚集之处,本王自有办法祝你脱身。” 是魔王殿下! 也是,殿下一定会救她的。 无论如何,殿下总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她陨落,她可是殿下部下的得力干将,她只不过是逞一时之威说错了几句话而已…… 而在魔界通过魔族之眼看到这一切的第九魔王,只是颇为不耐烦的低喃了一声:“蠢货。” 荼蘼小心翼翼的在林中走着,敏锐的听觉没有放过周遭的一丝动静。那些水滴落下的声音、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虫鸣、树叶的沙沙声……在她的耳中就像是放大数倍,显得格外清晰。 这边薛梦瑶得了第九魔王的提示,正纠结着要如何现身引起火神的注意,又不能轻易的被她追上,下一刻,她沉重的呼吸就已经出卖了她。 只听‘铮’的一声,随后便是响起的脚步声与衣服摩擦过树叶的沙沙声,薛梦瑶脸色惨白,心有余悸的朝身后瞥了一眼,她甚至都不敢回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浅浅的看上一眼,这一眼便足以令她心惊。 只见方才她所藏身之处,被一道火红色的利刃一分为二,树木摧残崩倒,余火燎燎,地面被直击出了一条深坑。而出手之人,此时正身影迅捷的朝着她的方向追赶而来,手里赤红的火鞭骇人又刺眼。 这哪里是什么逼问逮捕的架势?荼蘼分别就是想要直接置她于死地! 全力出手的神,薛梦瑶自认自己还不完全拥有足以匹敌的实力。要说她之前还在为自己的逃跑感到憋屈,现在她却只觉得自己能够逃得越快越好。 而荼蘼本着魔族说话都是在放屁的原则,一开始出手就打算直接将人击毙,只要魔魂残存,她照样可以逼问出嗤言的所在之处。 第五百五十五章 二选一 荼蘼显然不是喜欢温水煮青蛙之辈,一旦有什么问题,就势必要打破砂锅追问到底。当年之事究竟如何,嗤言是怎么混入神祈社,又是如何从中逃脱的? 在不亡之城乃至神祈社覆灭之时他又在哪?这五百年来,他是死是活,又经历了些什么,这期间根本无人知晓。 嗤言,他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哪怕遍寻六界之中也难以找到有关于他的丝毫痕迹。 甚至,说是身死也不为过。 本就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她,却从一介魔族孽物口中听到了他,五百年来第一次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他的消息,这令她怎么能不着急心惊呢? 即便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也绝对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而且刚才那女人的口中提到了天帝……难道,真的是天帝再次关押了嗤言吗? 荼蘼自问,在大战以后,天帝就再没表现出任何想要制止她与嗤言之间的关系的迹象,而现如今的天帝,一心只想着培养未来接班人、神族的后裔,应当不会再分神对付一只妖族才对。 这魔女说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只是低劣可笑的离间计…… 一追一逃之间,很快薛梦瑶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一处深谷之中。 荼蘼停下脚步,只觉着这谷底阴风阵阵,时不时还伴着灵魂嘶吼与惨叫之声,听得直叫人毛骨悚然。她当然知道这是薛梦瑶想要摆脱她才故意挑选的地方,只是她不得不慢下脚步来小心提防。 不过荼蘼高估薛梦瑶了。薛梦瑶的情况其实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要不是听从魔王殿下的吩咐,她才不会特意跑来这种危险又恶心的地方。 薛梦瑶利用黑雾包裹身体周围以抵挡山谷深处那些黑魂的攻击,很显然外部的只是一些游魂,对她构成不了什么威胁。细跟的长靴踩踏在不断渗出黑紫色液体的地面之上,薛梦瑶走路扭捏,更是因为刺激性的气味而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不多时,那一道刺眼的火红色光束便在她的不远处亮起,薛梦瑶略微吃惊的回头瞥了一眼,在心中暗骂一声,只得顾不上黏腻的恶心触感继续往深处走去。依照魔王殿下说的,只要她想办法惊扰这最深处的黑魂王,再把这把火点到火神的身上,那火神即便是再厉害,也自有人去收拾她。 好不容易避开了看守的黑魂,薛梦瑶才进入地底深处,只听见一处流淌的地下瀑布旁传来了尖锐的打斗声。 薛梦瑶心下一惊,莫不是有人比自己先一步抵达了这里? 火神还在外头穷追不舍,那这里面与黑魂王交手的,又会是谁呢?苏小影身边的侍卫已经被她重伤,还会有什么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妄想来挑战黑魂? 要知道,黑魂尽管只是一缕游魂,它们曾经也是六界之外的产物,没有谁愿意轻易招惹。 也罢。 薛梦瑶心道:本圣女就等上片刻,等火神追来,你们这的战斗若是还没结束的话,那本圣女就正好再添上一把火。反正黑魂这种东西对于同类之外的生物都是无差别攻击,届时本圣女不愁脱不了身。 她这边还观望着,细心揣摩着与那黑魂王战斗的人究竟是何来历时,就见突然暴走的黑魂王身形骤然变大,甚至以一种极强的吸力将周围的游魂与灵力都吸纳入体内,黑色的大嘴张开恨不能把天地日月的光华都吞噬殆尽。 “果然有些能耐,难怪殿下笃定它能够困住火神。”薛梦瑶喃喃了一声,这下火神有苦头吃了。 可是,她都还没来得及幸灾乐祸呢,只见那与黑魂缠斗者忽然身姿一挺,双手飞速结印,一道道蓝色青色的光芒萦绕其身,犹如身陷海底般瞥见那一抹波光粼粼自其掌中而出,随后又如雨点般从天而降翻落数十掌。 原本还在肆意的吞吐万物的黑魂王,在掌光落下的一刹那,敦厚的身形先是一顿,紧接着就像是个漏气的皮球一般被结印打得左右摇晃,身体皲裂破碎开来。 在身死之前,黑魂王不甘的发出了最后一声怒吼,众魂散去,薛梦瑶也终于得见那出手之人的身形。 从背影来看,此人虽然留得一头青丝长发,却身材修长动作雅而不娇,更似一位温文儒雅的翩翩君子。望其擦拭的动作,想必交战已久应有负伤。 只是薛梦瑶可来不及感慨什么武艺高深,不用想也知道,此时她有多么痛恨这个多管闲事还坏她好事的男子。 黑魂王死了,那她还能用什么来牵制火神? 然而,下一刻,薛梦瑶却意味深长地眯敛双眸,眼中尽是玩味。 以为自己已然安全的男子才刚放下了心中的戒备,却没想到,在众多散去的黑魂当中,突然有一缕散发着黑色光芒的魂魄骤然冲向了他的眉心! 糟了—— 男子举起佩剑想要防备,只是显然已经迟了一步。 在黑魂入体以后,无论是修仙者还是妖魔,都要经受难以言喻的痛苦,甚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一旦被黑魂抢夺了心智,纵使你有再大的本事,也回天乏术,唯有一死。 “啊啊啊……”男子神情痛苦地捂住了脑袋,手中的长剑落地,而他的身后,原本那些退散的黑魂竟然又以潮水之势再次涌来,似乎要帮着那一缕黑魂争夺男子的身体控制权。一旦男子失控沦为了黑魂的傀儡与奴隶,不仅再无恢复的可能,甚至还会遭到六界人士的剿灭和追杀。 “呵呵……”薛梦瑶别提有多满意了,这就是破坏她好事的下场。 虽然没有完全如意,但这结果,也配得上让她向魔王殿下交差了。 “薛梦瑶!”荼蘼被洞中的动静所吸引马不停蹄的往这个方向赶,索性她来得不迟,荼蘼看向被黑魂附体的男子,只要自己出手,兴许此人还会有一线生机。 只是她一旦出手的话,也就代表着,薛梦瑶能够借机脱身并且她也许再无可能获取有关于嗤言的下落。 “哟。火神殿下来得可真及时啊,这里有人正需要帮助呢。”薛梦瑶冷眼旁观笑道,“怎么?殿下还犹豫些什么呢?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啊,身为神,您……不应该出手么?” 第五百五十六章 是他 “薛梦瑶……说,他到底在哪?否则,你早晚有落在本神手上的一天,本神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哎呀呀,本圣女还真的是好害怕呀,就算本圣女知道他的下落如何,不知道又如何?火神殿下,您还真是可笑呢,先是维护妹妹,后又寻觅爱人,怎么你这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呢?可是你看看别人,她,他们的心里面可又有你的半分位置呢?” 薛梦瑶讥讽道:“您若是真要对我出手也无妨,可是那个可怜人,他的意识马上就要被黑魂侵蚀,成为一个被全世界唾弃的倒霉蛋了。您,真的不出手吗?” 该死。 荼蘼咬了咬红唇,凤眸冷冷扫去,只见那男子已经砰然倒地,脸上被抓得血肉模糊,衣衫褴褛破败。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鲜红的血痕,但不难看出,在来到此地有这些遭遇之前,那一双手曾经多么的养眼有骨感。 一片淡红色的纹身落在手背之上,虽然被衣袖遮着,仅露出了一小节,但是只那一眼,便足矣令荼蘼的瞳孔一颤。 那是……那是她们的…… 鬼知道这惊诧在她的心中激起了多少惊涛骇浪,她竟在不知觉间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鲜血的腥甜唤回了她的理智,而荼蘼既没有哭也没有闹,在终于见到她苦苦找寻的那人之时,她的心里,却平静的吓人,如同一潭死水般宁静。 是他,一定是他。只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现在顾不上那么多,而看薛梦瑶的样子,薛梦瑶一定还没有认出他来,所以自己千万不能出声,千万千万不能够露出丝毫的破绽。 她想要再次保护他,就一定不能让任何知道,他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荼蘼将心底的忍耐压抑到了极致,甚至为了让自己理智冷静下来,她的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 而并不知晓这一切的薛梦瑶还以为荼蘼的这些举动都只不过是出于不甘,她越是不甘,就越是说明在她心底嗤言的重要性。 而一想到不可一世的神居然也有有求于自己的一天,她的心里就越是得意。 “也罢,本圣女才懒得跟你玩这种无聊的猜谜游戏。”薛梦瑶后退了两步,见荼蘼并没有追过来的意思,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了些,道:“火神殿下,您真的好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躲在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隔着窗子窥探着别人的幸福,而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真正爱你。呵呵呵呵,哈哈哈哈……我们,后会有期。” 眼看着薛梦瑶的身影消失,荼蘼都一直隐忍着没有任何动静,直到感受到周围的魔族气息彻底消失,荼蘼才终于变了脸色,着急忙慌的冲到了男人的跟前。 随着神力的注入,男人的脸色才终于缓和了一些,荼蘼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再待上片刻哪怕薛梦瑶不肯走她也要撵薛梦瑶离开。 “你、你怎么样了?” 男子努力抬起眼帘,却无力的摇了摇头,也许是求生的本能,他揪着荼蘼衣袖的手抓得很紧很紧,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只勉强的吐出了两个字来:“救、救我……” “嗤言、嗤言,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有事的。”荼蘼一抹脸颊上决堤的泪水,她痛恨这样不争气的自己,埋怨这委屈的泪水遮挡视线。她现将人扶了起来,以神力支撑着他沉重的身体勉强坐着。 紧接着荼蘼站起身在他的身后打坐,没有丝毫犹豫地用刀刃划开了自己的手掌,血印与神力融合进入了男子的身体,很快便将那些黑魂剿灭。不一会儿,荼蘼的脸颊上已经滑落了豆大的汗珠。 这种方式对于她的损耗极大,但也是驱除黑魂最快的办法,随着一口黑血吐出,男子眉心处飞快逃离了一抹漆黑的魂魄。荼蘼哪里还容许它逃跑,指尖一动,一团火焰流窜而出,立即将黑魂给焚烧殆尽。 好不容易把体内的所有黑魂都清除了,荼蘼松了一口气,连忙去探男子的脉搏。望着他虚弱的样子,她又担忧地低声唤了两句:“嗤言、嗤言……” 也许是伤得太重了,亦或是疼痛使然,男人昏迷了过去。 荼蘼在探清他的根基已损,只怕对日后的修炼不易时,脸色也变得愈发难看起来。 这该死的黑魂,在占据不了他的意识时,第一时间竟是想要毁了他,废了他的这一身修为。 早知如此,她便不会再与那薛梦瑶拖延上片刻,难道竟是因为自己想要无后顾之忧地保下他,却耽误了他这一身修为?是她之过,是她思虑不周,低估了这些黑魂的低劣程度。 也是她自以为是的万全之策,害得他受了这么多苦。 荼蘼越想越是懊恼,直到手心传来痛楚时,她才发觉自己无意间弄疼了刚才割裂的伤口。荼蘼随意地撕了两片衣袖的布料缠上,这才把男人抱进怀里。 感受着他浅浅微弱的呼吸,她突然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安静得无关紧要了。 至少此刻,他在这里。 自从在若水禁地一别之后,她们再也没有碰面,她知道他没有死,可却怎么也打探不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若是半死不活的话,是不是也可以勉强的算作不死?荼蘼不相信他还会那样躲着她,一定是有什么事,有什么危险困住了他。 而现在,此时此刻,看着他,看着他手背上那道只属于她的结侣印纹,她知道,是他回来了。 不管这五百年间发生了什么,只要现在,她们能待在一起,哪怕片刻,也好。 “嗤言、嗤言……嗤言,本神爱你。本神很想你,很想很想,五百年来,你也可曾会思念本神吗?”视线逐渐模糊不清,荼蘼再一次的见识到了自己的脆弱,她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轻轻地俯身吻了下去。 昏迷之中的男子记忆还停留在薛梦瑶说的最后一句话上:“火神殿下,您真的好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躲在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隔着窗子窥探着别人的幸福,而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真正爱你。” 火神殿下? 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不认识,却每每在听到这个名讳之时头痛欲裂…… 火神,火神…… 第五百五十七章 山海为聘 他只感觉到有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滋养着他的四肢百骸,连刚才破损淤塞的经脉都修复了,正当他还在疑惑这力量的来源之时,才骤然反应过来,这是有人用自己的神元正在为他修补破损的根基。 如果以丹田为修炼者的根基为喻,那么神元也就是神族使用神力的基础,根本。 神元破碎,那么神力消散,神魂泯灭不过是时间问题。 直觉告诉嗤言,无论是谁,他必须让她停下来。 虽是救人,却绝对不可以做出这种损害自身道行之事。 “唔……”荼蘼被一股力量猛然推开,失血外加损失神元的她一时没有提防,竟然被一个重伤之人给推到了地上。 “你……你……是谁?”嗤言俯身而下,没有支撑,若非手疾眼快地将双手撑在了她的身侧,只怕要再造成什么误会。望着这张熟悉无比的脸,嗤言却久久想不起她的名字,她的身份,以及,她与自己又是什么关系? 而荼蘼在看到他苏醒的一瞬间的喜悦,在他说出第一句话的同时哽咽在了咽喉。 是了,难怪,难怪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都不肯来找自己。原来,原来这个傻瓜是失忆了,不是他不来,而是他忘了,忘了她,忘了所有与她之间的约定。 “我……我……”荼蘼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起她们之间的关系了,如果贸然说起她们之间有多亲密,他又会不会为此感到反感。 还不等荼蘼回答,他便又开口了:“你是傻瓜吗?” “嗯?”荼蘼被这个反问弄得一愣。 “我说,你是不是脑子不清楚?你救便救了,为何要损耗自己的神元?我只是……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值得你这样不顾一切吗?” 陌生人?对于荼蘼而言,他,从来都不是陌生人。 她做的这些,这么多年以来的坚持,不是为了他,还能为了什么?他怎么会是陌生人呢? 他,分明是她生命当中最重要的人啊。 “你才是傻瓜,你不是陌生人,你是本神最爱的人。”而荼蘼也真就这么说了。 “就算是爱,也不至于如此……疯狂。”哪怕是失忆了,嗤言也不能够理解,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痴情的女子。 “嗤言啊嗤言,你没有尝试过,怎知本神对你的爱敌不过千军万马。你怎能……轻视本神的爱。”她见他不可思议的摇头喃喃,莞尔一笑,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后脑,起身迎了上去。 “你……唔……”与之前昏迷时不同,这一次是真的能够感受到她的气息,她身上那股熟悉又疏离的香味,以及她软糯无比令他差点沉沦的吻。嗤言很快就推开了她,坐起身愤恨道:“你这女人,好不知羞耻。我与你不过第一次见面,你就……” “本神就强吻了你两次,对不对?”说这话时,罪魁祸首还得意扬扬的竖起了两根手指,侧卧着朝他露出了一个笑颜。 他回眸看到的便是这一幕,没想到看上去清冷高傲的美人也会有这么俏皮可爱的一面,那一张绝美无双的容颜沾染上笑意,竟是这般美艳令天地都黯然失色。 他这才痴痴的收回目光,嘴硬的说道:“你、你们神族就是这般仗着美貌厚颜无耻的吗?” “那你就当做……是本神救了你的报答吧。” 嗤言气不打一处来,只想着这神也不过是个轻浮女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袖就要走。 荼蘼急了,随即挡在了他的跟前:“站住!你要去哪?” 自己好不容易把他给救了回来,怎么可能任他说走就走?还真当她是为了那两个吻的报酬呢?! “你还想做什么?” “本神救了你,你再怎么说,也得知恩图报,以身相许吧?你别忘了,刚才可是你自己求着本神救你的。”荼蘼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有纠缠他的一天。 嗤言闻言,先是往后退了一步,像模像样地拱手作揖,行礼说道:“姑娘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来日若是有机会,无论是上刀山下油锅,在下都会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只是现在,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多有不便……” 荼蘼蹙眉,打断他:“说了一大堆废话,你有何事?” 嗤言也不回答,而是先下了瀑布,在那暗流当中一顿好找,终于在看见自己所寻之物时松了口气。 荼蘼也很有眼力见:“这可是藏于河底千年的暗莲,据说莲生六瓣,每多上百年便多增一瓣,新生的花瓣不似原花莲瓣漆黑,而是一种五彩斑斓的白。不过这品质……少则千年之久,只怕能上三千年,若是放在沉鋆金行那也是上等中的上等……” 嗤言仔细的端详了一番,小心翼翼的用手擦拭上面的尘土,收了起来。“这不过尔尔。” 和他收集的那些比起来差多了。 “莫非你来此地,就是为了……它?”荼蘼不解,“你收集这些天地灵药作甚?对于修士而言尚可延年益寿,但对于你而言,效益远不如风险大吧?” “自然是赠予我的未婚妻的。” 荼蘼嘴角抽搐:“未婚妻?” 五百年不见,这小子长能耐了? 冷静荼蘼冷静,先套出来这小子嘴里的未婚妻是谁,反正他现在也不是你的对手,带不走他咱自己上手还不行?反正肉都到了嘴边了,也不差让他多蹦跶这两下。 而且人家不是也说了,只是未婚妻嘛,只要没有结婚,至少还没有那个…… 啊。 一想到有别的女人乘人之危,她心底的怒火就怎么都压不下! 她怎么能够允许他的心里住进另一个女人! “竟然能得你如此宠爱,你的那位未婚妻是何许人也?只是她居然如此不顾你的安危让你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未免也有些太过……冷血虚荣了些。”荼蘼的字句中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说真的,其实……我也不记得她是谁。”嗤言愧疚地挠了挠头,说:“自我失忆以来,我只记得在我生命当中有一位极其重要之人,她一直都在等着我去求娶,而我也与她两情相悦,并且立下约定,我会为她寻三百件山海奇珍作为聘礼。我相信,等我找够了,我自然会想起她是谁了。” 听着男人真诚的话语和执着的态度,荼蘼不知不觉间眼眶又红了。三百山海奇珍、凤冠霞帔、鲲鹏接亲……这些都是他曾经许诺给她的,只要是他能想到的,他都会竭尽所能做到。 他没有忘记,这些事情,他都没有忘记。 可是,他却唯独把她给忘了。 第五百五十八章 封印 该说是哭笑不得吗?奋力挣扎也不过是换来了遗忘的结果。 荼蘼知道自己不该有这些颓废的思想,两个人努力坚持至今,已经算是十分不易了。只是……也许是爱使人变得贪婪,就连神也是一样。 譬如只要他能够出现在身旁,就总是希望他能够多看自己一眼;每每多得到他的一点目光,就越是想要一睹他脸上的笑颜;而一旦看到他的笑,总是不由得去妄想那弯弯勾起的薄唇…… 人且得寸进尺,神也亦是如此。因为即便成神,外物所能变化的,唯心不变。 明明她有且只有这么一个明显的弱点,明明她只要使点手段就能轻而易举的把人留在身边,可也正因为是他,惹得她每次慌忙失利,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也无怨无悔。 “既然都忘记了,倒不如重新开始。”荼蘼说道,反正过去经历的她都已经有勇气放下了,大不了就再教这个家伙重新爱上自己一次而已。于她而言,底线什么的只要在他的面前大可画了又擦。 他却不肯放弃,紧皱着眉头,神色认真的目视前方。 “如若什么都能靠遗忘逃避,那人要么是能人,要么……便是懦夫。” 荼蘼笑了笑,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得好,不愧是本神瞧上的男人,有几分傲气。” 也许是过于喜悦而没有注意到他身上的伤,嗤言面色有些难看。 嗤言闻言,就好似遇到了什么恶虎盘螭一般,往后一退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满脸的抗拒与警惕。 “我再次声明,我真的有未婚妻,你别再胡搅蛮缠了。而且,我们才认识不过一天,你别装作一副非我不可的模样。还是说……你对你救过的每个男子,都是、这副样子。”嗤言在说到最后的时候明显的停顿一下,虽然他知道自己说得太重了,更何况对方才救过自己的性命。 只是,以救命之恩来强迫别人做一些不愿意的事情,他实在是不喜欢这种道德绑架。 “你……本神知道,你就是嘴硬。” 嗤言轻哼一声,“懒得理你,让开。” “不让又如何。”荼蘼说的是肯定句,句句笃定他不会忘恩负义与自己翻脸。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在获得他的青睐以前,她、神族,在他的眼里根本什么都不是。此时此刻嗤言尚存的记忆中最为深刻的只有当初在玉湖湾留下的惨痛经历,背叛与猎捕在他的心底留下了一道永远都无法痊愈的裂痕,而今自恃有救命之恩大放厥词的荼蘼,很显然已经惹起了他的不快。 “再不让开,便斩你首级。” 所以,在看到那柄明晃晃的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荼蘼才会那般迟钝。 “你想……杀本神?” “不然呢?”嗤言的眼神随之变得更加狠厉凶决,抽刀拔剑,这些似乎本就是无需多加思考的本能举动。 荼蘼的瞳孔剧烈颤抖了一下,一颗刚被喜悦覆盖的心也立即跌入谷底,这不是他,或者说,丧失了那段记忆以后,他变得……有些不像自己所认识的他了。 记忆里那个舍身为己的翩翩少年,温情似水,绝不是眼前这样一位……至少,现在不是。 但是荼蘼不会放弃,她只是打心底里心疼,心疼他在这五百年来究竟经历了什么。 “本神不会伤害你的。” “哼,那便不要再靠近了。”嗤言收刀转身,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去。 “你要去哪里?”好不容易找到他,又怎么可能任由他轻易离开。 “与你无关。” “怎样才能恢复你的记忆?用、用神力可以吗?或者是仙是妖,甚至是魔,不管是什么力量,只要能帮你恢复记忆……” 嗤言顿了顿脚步,冷冷的扫了一眼,“六界之内我能信任的人都已经死光了,我不需要什么力量,也不需要帮手。如果再让我看见你跟着,我只当你是居心叵测之徒。救我,杀我,不过是一念之间。你既然有本事救我,自然也有的是手段取我性命。” “嗤言!你……你不许走!”什么都忘了,这算什么破借口,她退避隐忍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人尽皆知。现在只用一句失忆为代价就要她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不可能,绝对、绝对不可能! 既然动手已经无可避免,哪怕是荼蘼不愿意去面对的,她终究还是避免不了与他刀剑相向。 “你的意思是,你要跟我打?”嗤言蹙眉,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她,“且不说你之前就受了伤,为了救我还损耗神元,强行运功或许能把我留下,但病上加病的后果,可是会影响到日后修炼的,你可是神族,当真无所畏惧?” “本神不懂什么孰强孰弱的大道理,本神被捆绑在高座之上已久,见过数不清的强者升落,修为高低又如何,有损神元又如何。这世上最强大的,永远不是拳头,不是力量,而是……一颗永不言弃、遇强则强的心!” 眼看着她以强横的肉身冲破一道道阵法阻碍,嗤言变了脸色,“你若真不在乎,就不该强留。” “不,你错了。这世间的一切本神都可以不在乎,不闻、不问、不识,但唯独你,因为你……你使本神变得软弱了。汐说过,神族,不可以有弱点,要么杀了你,要么,本神就一定要把你留在身边。” 一道道利刃劈砍在身,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没想到爱美的她也有一天会顾不上脸颊上被风刃划破的伤口,一心向前,只为能够抓住那个人的手。 记忆里的那个笑颜温柔的男人,在距离的缩短下,逐渐与眼前惊慌失措的男子重合。 是你的,一定是你,手背上还有本神留下的烙印…… 然而在荼蘼努力挽回她的光明的同时,嗤言也从这冷冰冰的现实当中回过神来,紧接着,他怒意汹涌的甩开了荼蘼的手,长剑破空狠狠地一剑刺出! 噗—— 利刃切割血肉的声音萦绕在耳,她没有躲。 以她的能耐,那一剑,她明明能够轻易躲开的。 “你……”嗤言猛然收了手,沾染鲜血的长剑锵锵落地,他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惊慌的往后退着。“你为什么……为什么……” “傻瓜,本神说过,这一次,本神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荼蘼沾染着鲜血的手触摸到了他的脸颊,嗤言也感受到了来自于她的寒冷,心里压抑的难受。 第五百五十九章 去而复返 他也不知道缘由为何,身体难以自制的难受、颤抖、压抑、流泪。明明他们才第一天认识,明明这个女人一身红衣,热情似火,可是他却似乎能够触摸到来自于她灵魂最深处的那股冷意。 “我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你?”嗤言搀扶着她,蹲下身来,仔细的打量着她的每一处,似乎在竭力的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到这一号人。 哪知,原本瞧着奄奄一息的荼蘼猛地睁开了眼,突然发力握住了他的手腕,而她的贴身红镯也在隐隐发光。只听荼蘼用尽全身力气低喝了一声:“收!” 嗤言顿觉不妙,只可惜已经晚了,也正是由于他的松懈给了荼蘼这一句话的时间。在他说完这话的同时,他也已经被荼蘼强行困入了一方世界之内。 “咳咳咳……”荼蘼无力的重重往后一倒,嘴角却扬起了一个微笑。“臭小子,这么警惕……要拿下你还……确实要多花费些力气……” 他慌乱狼狈的样子,落在她的眼底是如此熟悉,就如同曾经身陷险境之时,一次又一次不舍却决绝狠心推开她。 哪怕是失忆,哪怕是轮回转世,在她的眼里,他依旧是她曾经深爱的那个他,从始至终,矢志不渝。 筋疲力尽的荼蘼只能依靠着兵刃强行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向地面倾倒,只是那只攥紧了红镯的手格外用力,像是终于握住了自己生命当中最重要的一支红绳。 然而一切并没有就此结束,一道由黑雾笼罩的身影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出现在了荼蘼的身后,利刃寒芒闪烁,像是蓄谋已久般狠狠地朝着荼蘼的心脏刺去! “当心!”及时赶来的朔疾步而上,剑刃刺耳的碰撞声响起,荼蘼惊诧回眸,看到的正是被朔挑偏位置的匕首直直的刺入了他的左肩之中。若非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力道偏移,这一刀下去贯穿的必定是她们二人其中一人的心脏。 虽有失手,但是黑雾中人还是发出了尖锐的笑声,身形浮现,却不出荼蘼预料之外。 不愧为第九魔王麾下第一亲卫,心机城府果然深沉,假意离去借此让她与嗤言放松警惕。在薛梦瑶与朔交手之际,荼蘼二话不说抬手朝着前者胸口打去,出手之狠也是直接让薛梦瑶横飞出数十米。 直到身体撞到身后坚硬的石壁,口中吐出一口鲜血之后,薛梦瑶才勉强的稳定住了身形。 “呵,火神姐姐,你打得人家好疼啊~”薛梦瑶脸色苍白的捂着自己的心口,在说完这话之后她又无法压抑的咳出了两口鲜血。胸口传来滚烫灼烧的感觉令她蹙眉,火神果然是火神,哪怕是虚弱之时的一击也够她受的。 “你怎么样?”看都没有多看薛梦瑶一眼,荼蘼的注意力全在朔肩头的伤势上。 “小伤。”先不说朔本就是魔君之身,又岂会轻易被魔力所伤,更何况自虚空回来之后……他早已不似当年了。 薛梦瑶见没有人搭理自己,自讨没趣的撇了撇嘴,轻哼一声,转身便消失在了黑雾当中。朔还想要去追,但是被荼蘼拦下了。 “再追下去,她身后的那位务必会出手,我们且先卖他一个面子。下次有机会,本神必定登门拜访。” 朔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的抬起了她的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肩上。由于两人的身高差距并没有太大的缘故,荼蘼没有感到什么不适,反而是精疲力尽的虚弱感很快占据了她的身体。 “找到他了?”朔只淡淡的扫了一眼她手背上发光的印纹,就明白了一切。 “嗯。”荼蘼毫不掩饰的承认了,她从未对汐隐藏什么,所以,对他也是。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该有多高兴。”朔将她的大半重量都抗在了自己的肩上,步履艰难缓慢的走着,从他的口中难得地冒出了那个久违的称呼。“姐。” “嗯?”荼蘼愣了一下。 “她也会回来的,对吗?” 荼蘼抿了抿唇,这傻小子,原来还在记挂着她。不过也对,怀念她的,又何止是他一人呢?总有一天,她荼蘼,一定会将这些她在乎的、最重要的人都一一留在自己的身边。 到那个时候……汐,你也该回家了吧? …… “咳咳咳……咳咳咳……”好,好痛苦。 瘦小的身躯不停的颤抖,原本娇嫩的小脸一片惨白,鲜血伴随着咳嗽的动作不要命的从嘴角翻涌而出。 “咳咳咳……咳咳咳……” “看来,我的时间,就这么多了。”苏小影无力的跪坐在榻边,手指接触到冰凉刺骨的地面,她脸上却依然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小橙,不必为我难过。五百年,对于一只妖怪来说,已经够久了。” “喂,傻丫头,你在说什么胡话?醒醒!快醒醒!”与苏小影的萎靡截然相反,此时的小橙身上散发着刺眼的赤金色光芒,周围的灵力开始向它的体内汇聚,有什么桎梏正在挣扎中缓缓解开。 苏小影只感觉眼皮越发的沉重,视线开始模糊,视野范围也逐渐向眼前的空地靠近。 “死亡……原来就是这种感觉么?”可是,对于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她而言,死亡,又真的是死亡吗? 那一天到来以前,她不过是游荡在虚无里的一只游魂而已,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如果不是那个人,她现在也依旧什么都不是。 是那个人找到了她,告诉她希望她能够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希望她能够带着那个人残存的意念离开混沌、离开虚空,带那个人回家。 故乡,是她从无数同类之中常常听到的可望而不可及之地。 她虽然没有过往,却也急切的渴望着自己这毫无意义的生命,在临死之刻,有没有真的,改变了什么。 “小橙,好温暖……是她……快要回来了么?”她感觉到丹田处涌出了一股力量,温和的充满了她的四肢百骸,身体仿佛在那一瞬间都充满了力气,她甚至能够轻轻一点脚尖,就从地面上漂浮了起来。 只是昏迷之际的她无法再去操控着自己的身体,只能任由着自己后仰而去。 第五百六十章 给你取名字的人 “苏小影!”伴随着鱼缸碎裂的声响,一双染水的玉足悄然落地,苏小影模模糊糊之间,只看到了一张写满了担心的额精致小脸。看来,小橙的力量也已经完全恢复了,那么,当初的封印也应该解开了。 小橙搀扶住了她,并试图着将自己的力量传入她的身体,她无能为力的样子让苏小影感到心疼。 苏小影用手揉了揉她的小脸,就连声线也变得越发成熟了:“原来小橙化成人形的样子这么好看……咳咳,不过,我还是觉着,你的样子……真像是一只可爱的小金鱼。” “笨蛋!你别睡过去,不许睡!我、我不想要你死。”小橙难过和紧张的样子引入眼帘,可是苏小影却从她清澈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另一副样子。样貌开始变得成熟,就连身形都已经改变,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成长,不就是意味着那个人的回归吗? 只是眼前的这个傻丫头,一直抱着她痛哭,她所不舍的,究竟是自己,还是委托自己来到六界的那个人。亦或者是,二者都有吧。 “小、小橙,我们说好的……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她的什么人了吗?” “你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叫作雨裁吗?” “雨裁,好好听的名字……雨化留青裁作衣,春意盎然,给你取名字的人,一定,非常的爱你。” “我那时……作恶多端,她希望我能够重新开始。雨裁这个名字虽来自故友,却寓意很好,她希望我能够继续沿用。一直以来,在我的心里,她对我恩同再造,是我的……母亲。” 母亲啊……苏小影的脸上浮现了一抹释然,她缓缓地闭上了双眼。难怪、难怪第一次见面时,她对自己那样恶语相向,难怪她一直都想让自己长大,想要让那个人回来。只是到后来,她在知道那个人既定的结局之后,又不想让她长大了。 她思念那个人,却又不敢见她。因为她知道,再见即是永别。呵,多么矛盾的心理。只要她能够拖延住,那么别离的那一天就永远都不会到来。 可是苏小影知道,自己本就不属于六界之中,五百年,已经是自己所能够承受的最大的极限。苏小影不能变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不想变成大家唯恐避之不及的怪物,更不想被六界声讨驱逐。 所以,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五百年啊,她没有一天不在期盼着能够找到拯救那个人的办法。可是她已经没有机会走到最后了,也许在此以后,会有人在另外一个世界告诉她。她所争取的这五百年时间,有没有真的改变了些什么,到底有没有……救下那个人。 还是说,一旦命运的轨道被写定,再多的牺牲也都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光芒散去,周围的世界都陷入了黑暗,苏小影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的失去五感。她已经听不到雨裁的任何呼唤了,意识越来越沉,在漆黑小道的尽头,她似乎看到了有一个人影。那人面朝着她招了招手,似乎正在等待着她。 苏小影抬腿朝着那人走去,印入她灵魂最深处的,是最开始的一段记忆。 混沌中只有一片黑暗,那里没有蓝蓝的天空,女人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一个脚印的走着。 “娘亲娘亲,你太虚弱了,别走了……我们……我们已经回不去了。”一个娇小的女孩跟在她的身侧,小脸被泪痕与血渍沾染,身上橙色的裙摆满是泥泞,光辉不再,战场满目疮痍。 “雨裁,我们不能在这里倒下的,他……他还在等着我。” “娘亲……”女孩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的面前,“您真的不能再走了,前面……早就已经没了回家的路。没有希望了,娘亲……放弃吧,我们回不去了。就歇一会儿,一会儿好吗?” 女人并没有停下,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停下脚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们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我们明明已经什么都做了,什么都已做到最好,竭尽全力了。哪怕只是神力尽失苟活于世也好,至少,不该是分隔两地,更不该是客死他乡。 泪水从女人的脸颊上滑落,跟随她一路走来的雨裁似乎也听到了她内心深处不甘的嘶吼。 雨裁停下了脚步,她忽然凑到了女人的跟前,她说:“娘亲,其实……我们还有一点希望。” 在听到她的话后,女人抬起了疲倦的眸子,从她手中的烛光中,女人似乎真的看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未来。在那个美好的未来里,没有流血、没有牺牲,只有欢乐、团聚、喜悦与幸福。 就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濒死前最后的希冀与幻想,在跃动的烛光里,映照着另外一个幻想。她祭上自己的全部力量,用充满着蛊惑的声音对女人说道: “亲爱的……水神殿下啊,吹灭这根蜡烛,许下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一个愿望吧。” 也许真实的世界不够美好,但是好在有我们,有大家,有这些愿意为此付出努力的人,我们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力量,把这个残酷的世界,改变成大家都所能接受的美好样子。 镇压着一切恶灵与恶念的海魔烛,拥有着让欺骗变为现实的力量,而这一次,她愿意为了自己所珍视的人,将自己的生命安置于烛尖。熄灭,究竟意味着什么?死亡、失去、还是重生? 多年以前,那个叫作雨裁的小女孩和一支海魔烛的故事,到如今应该已经被人们遗忘在时间的长河之中了吧?唯独她不会忘记,因为水,是有记忆的啊。 “咯咯咯~至少这样,水神殿下……我也成为了您成长道路上的故事之一了吧?能够成为您的生命之一,我真的……倍感荣幸。”烛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她倾尽一生的倾听着,倾听着废墟残垣断壁中,那个女人内心最深处渴望的愿望。 现在,是时候了。 许完愿,该到我们吹灭蜡烛拆开礼物的时候了。 烛何其了解濒死之人的状态,精神恍惚之中,所有的理智都会被最后的求生欲望所替代。再加上海魔烛极具蛊惑性的话语,女人也许到最后都无法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自己许下了什么愿。 而这,正是她一直以来想要做的。她知道女人不会眼睁睁看着任何人在自己面前牺牲,所以,只能够等到她虚弱时扰乱她的神智,诱哄她开口。 白烟袅袅,在最后的余光之中,烛的眼里噙满了晶莹的泪滴,她欣慰的说道:“母亲,谢谢你的成全。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第五百六十一章 只我渡你(1) 混元大战两年之后,六界生灵涂炭,百废俱兴,寰宇修葺,百花齐鸣。一切看似似乎步入了正轨,但有些人,早已经历了无法逆转的改变。 手指摩挲着书信,指尖传来了熟悉无比的触感,沈萤初不自觉的抿了抿嘴角,背靠在阳光的沐浴之下,她的笑意迷人。 又是两年过去,曾经稚气未脱的小姑娘也已经成长得亭亭玉立,气质清雅。 “家中来信说是哥哥考取了功名,正准备求娶心仪已久的女子,而且这门婚事也已经得到了两家的默许,看来是一段备受祝福的婚姻。嗯……”沈萤初把信纸贴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里还夹杂着花草的芬芳。“如此甚好。” 身后的石板路上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来者仿佛没有预料到少女会如此爽快的赴约一般,先是怔了怔,紧接着脸上浮现了一抹狞笑:“你居然守约了。” “这很难得吗?”沈萤初转过身,眸光淡淡的扫了她一眼,说道:“我昨晚就已经到了。” 凉月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角的泪痕似乎在诠释着这个痴情的女子昨天在夜里哭过。 “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干脆。”本来已经做好了动手抓人,甚至有可能被反杀的准备的凉月收起了手中的匕首。“我承认,你和他,确实不一样。白泽不值得你为他付出这么多,他就是一头没心没肺的野兽,哪天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荒野里,也不该遭受任何同情。” “凉月,你了解过他吗?” 也许是阵法启动在即,两人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聊天过。 “我不需要了解。”凉月冷哼了一声,她的心里面永远只装着那个她爱的男人,其余的无心多问。而沈萤初大抵也是一样。 “混元大战之后,我得到了一段记忆。我知道你不想听,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些,关于白泽的……不一样的事。” 荧光在沈萤初的眼底闪烁,她看着法阵中央那些为复活凉生的法宝、草药、容器,缓缓地开口…… 神兽白泽的起源,并不止于商汤,山海的妖物起先并没有名字,比起更为艰难的生存,他们无心他顾。战争的起源,远要比我们现在所了解到的,还要早得多。 只要有生灵,有竞争,有野心,战争,在所难免。 那时的佛界远没有像现在这般离人们有这么远的距离,佛无处不在。哪里有亡魂,哪里有冤屈,哪里就有超脱、度化。 忘川的河水涨了又涨,撑篙人一次又一次忙碌,将过往的魂魄送往河岸对面。但也有些,是付不起船费的。 即便是成为亡魂,他们依旧拥有能够交易的价值,撑篙人最不愿度化的,一是魔,二便是妖。 妖有执念,便无法转世重生,而奈何桥的孟婆汤却无法让妖力高强的大妖怪忘记过往的一切。所以每一次被拦在桥对岸的妖怪,总是很多,很多。 他们向路过的亡魂祈求,甚至大打出手取而代之,只为能够获得重新回到人世的机会。而什么也不愿意做的妖怪,就只能在漫漫的长河里,等待着自己前生的记忆在水流的冲刷之下一点一点的磨灭。直到连自己是谁都无法记起的时候,轮回之流的大门,自会向其打开。 滞留的亡魂太多,对于冥界而言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而不过一念之间,未免这些执念再生变故堕落成魔,佛界亲派使者,只为将大多数的亡魂送入轮回。 这是佛界付出代价而赠予他们的机会,有妖欣然接受,自然也有妖怪,不动如山。 神兽散发而出的光芒吸引了无数的引渡者,可是他们没有一位能够劝说这位固执的妖怪。 直到……佛前坐下的一瓣青莲,来到了他的身边。 “你为何不愿离开?” 固执的妖怪瞥了她一眼,说:“这些念佛的人根本不懂我,他们不愿满足我的心愿,我便不会离开。” 青莲悄然落地,化作了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女孩,青衫罗髻步步生莲。她伸出了温暖的手揉了揉眼前这只大妖怪的脑袋,说:“她们说,你执念于带着前世的记忆转生,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这自然也不是什么大秘密,我喜欢故事,更喜欢我所有的经历,无论是痛苦的也好,喜悦的也好,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我,才成为了我。 若是舍弃过往,重新开始,抹去前世所有的记忆,那轮回转世后的我,还会是我吗?我知道你不一定能够理解我所说的这些,也大可不必学着那一群人口口声声念叨着什么‘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的大道理。” 没想到听完了他的解释之后,这个由青莲幻化而成的小姑娘非但没有露出鄙夷的神情,还调皮地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大妖怪很显然有些生气了,他没想到自己认真的解释和倾述却换来了对方的嘲笑。 小姑娘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解释道:“世间万物生万眼,万眼映万心,所悟道者皆有所不同,不过……今日我可算是找到与我志同道合的妖怪了。” “你的道?”大妖怪挑了挑眉,显然带着几分不信任。 “是的。”小姑娘神秘兮兮地看向左右,紧接着做了一个静声的手势,悄声说道:“我所悟之道,乃为‘初心’。” “初心?” “是的,初心即本心,乃是一切的开端,也是一切生命之始。若是以古谚解释,即为‘人莫忘本’。我非常认可你对过往的看法,不过芸芸佛界众生,却少有与我志同道合者。 一直以来,我都主张着过往、环境造人的说法,一个人童年所经历的一切,都会在潜移默化中影响其一生。不过佛界大多数的主张是‘众生皆苦,只有行善积德,死后方登极乐’,也正是因为有这股思想的领导吧,所以很多人都觉得,过往的经历不过是过眼云烟,可忘可弃。甚至还有人觉得,自己那悲惨的一生,能够被遗忘,不是代价,而是恩赐。” 第五百六十二章 只我渡你(2) “他们有说过你很天真吗?” 女孩笑了笑,只差在脸上写下‘天真无邪’四个大字了。 “我会带你走,别人不渡你,我渡。”她拍了拍自己饱满的胸脯。 大妖怪眯敛双眸,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你要如何渡我?难道你就不怕佛祖怪罪吗。” “若是我脱离佛界,应当就算不上逾矩了吧?正好那群家伙早就已经瞧不我顺眼了,无时无刻不想着挤兑我的位置。大妖怪,我且问你,若是我敢渡,你可敢赌吗?” “哦?”他用认真的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说,很显然,小女孩已经成功取得了他的信任。 “我的真身乃为一朵往生莲,我可以帮助你绕过奈何桥进入轮回之流,但是,代价有三。 其一,你不得如正常转世轮回一般更改种族,一日为妖,终身为妖。 其二,你无法拥有真正的形骸,即便是得到也将不日失去,因为,道不容你。 其三,你需要在我每次转世之后重新寻找到我,否则,往生莲的法力失效,你便会重新归入到冥海之中。” “有所得必有所失,那便先预祝我们……合作千年。击掌为誓。”白泽终于起身,近两米的伟岸身躯遮挡去了大部分的光线,他勾起了嘴角,缓缓地抬起了手。 小姑娘点了点头,击掌为誓,她的眼中闪过了一抹释然与深沉。离开佛界以前,她难得的自愿请缨早就引起了注意,那时,她便于佛前立誓,此行必达千年,舍身为道,以正视听。 待在佛界,永远无法知道众说纷纭的佛法究竟孰正孰误,也许这世间许多事本就没有对错,不过能否真正的将之一一领悟,那就要且看她经历归来之后了。 任何一件事的节点,若是被放入时间的长河之中,会显得其渺小与微不足道。但是只有亲身经历过的我们知道,在那些痛苦与挫折来临之时,有的时候真的以为,自己会连眼前这道坎都过不去…… 也难怪会有人言,回首看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了。 “呵,你懂什么?失去挚爱的痛苦,你经历过吗?眼睁睁看着爱人一点一点被吞噬,死在自己眼前的又不是你。你自然可以高谈阔论,或者说这点小事,跟你们漫长的经历相比,根本无关紧要。” 沈萤初摇了摇头,道:“凉月,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并不认为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那些嘴上说着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不要继续深究的人,反而更容易令我反感。 过去的伤痛或许会被身体保护性地遗忘,但是我们所有人,现在,都是立足于过往之上的。我们不能够否认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所以我的意思是,包容,和接纳。 包容不好的、苦难的,珍惜难忘的、喜悦的。这才是我所说的,不忘初心。 是我把白泽带至人间,所以,所有的罪孽,皆由我一力偿还。而至于我死后,我会用假身骗过人世的家人,然后重新转世投胎。” 也许,这一次,没有转世投胎了。 然而沈萤初却不想对凉月说,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事令凉月心中膈应。一百次的轮回终于结束,一切都将重新回归正轨,不过好在,白泽终于拥有了容身之所,得到容器的他不会因为自己的离去而重新堕入冥界。 除此之外,她心无遗憾。 阵法启动,沈萤初忽然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重担消失了,心里也轻松了不少。她甚至面对着凉月,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谢谢你。”沈萤初站在了法阵的中央,朝着她挥了挥手。 “不,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见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没有变故发生,凉月的心也算是放下了。她只期盼着爱人的复生,期盼着这离别多年之后的重逢,不知不觉间,她的脸上也缓缓地浮上了一个不经意的微笑。 “萤初,萤初!”而就在法阵发动之时,周围的山坡上却响起了白泽的声音。“萤初,你在哪里?!” 沈萤初脸色一变,她没想到在自己悄无声息地离开之后,白泽这么快就找了过来。凉月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她已经做出了随时准备出手的架势。 一道金色的结界墙突然出现,将整个法阵都掩盖其中,凉月微微一怔,紧接着难以置信的看向了沈萤初。她没有想到,在关键时刻,沈萤初居然还会出手。 “你!为什么……” 豆大的汗珠从沈萤初的脸颊滑落,她的生命气息正在不断地流失,她身体虚弱的扯了扯嘴角,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又怕十分虚弱的自己此刻笑起来估计也很难看。她说:“我不想就这么仓促的告别,还是就这样,让他以为我已经回到了家中,回归到以前的生活,就好。那个假身我用过无数次,他从来都没有分辨出来过,每一次他都会远远地守着我,直到我的一生灯枯油尽为止。” 然后,他再去寻找下一世,如此往复。这已经是他们之间不必言明的默契习惯了。 不过这次以后,他不会再感应到她转生何处,也不会……再与她的未来有任何的交集。 凉月看着她不断虚幻的身体,神色复杂沉默不语。 沈萤初朝她挥了挥手,亦像是在朝着她身后不断寻找的白泽挥手,薄唇轻启:“呐,再见了。” 故事的最后,凉月与心爱之人远走天涯,他们的旅途与那个夺走少年肉身的神兽再无交点。 沈萤初在人世间的离世,是在她几近百年之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一世的她活得异常的长寿。而白泽,总是喜欢乔装打扮成客人来到她的酒楼里,好说歹说地去讨上一碗酒喝。 从前,她的转世皆是匆忙而终,寿命在十岁到六十岁之间不等,而这一次,白泽知道,她……是真的要离开了。 可笑的是,没有告别,没有约定,他也不知道这小妮子的下一次归来,会是何时。 “果然是个没良心的,跟本座有的一拼,原来被人放鸽子,会是这种感受。”白泽神情感伤地品味着杯中美酒,这酒香甜,却不知为何在他的口中也尝出了苦味。 她每每不肯说,他就在人间等着她的假身一世又一世,他装作辨别不出,他知道她不擅长告别。以往每一次走的时候,她都是如此,只会躲在暗处默默的祈祷和祝福。 不过,白泽知道已然获得肉身的自己已经不再需要她的帮助,只是每每到了月圆之时,看着无尽夜空中的那一轮圆月,他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那个小丫头灵动娇笑的身影…… 白泽的感情线(完) 第五百六十三章 指路人 ——阿朔亲启。 今天,就是我的五百岁生日了,最正式的五百周岁。 原来,我都已经这么老了。以前学堂里面的朋友们都已经成家立业,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大妖怪,只有我,永远都是一直不会法术的长不大的小妖。 你说,要是一滴水回归了汪洋,那还会是以前的一滴水吗?我真傻,总是在想象一些无厘头的问题。五百年对于我来说,不多不少刚刚好,寻常妖怪还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呢。跟大家在一起的日子,很开心,我会永远怀念的。 我知道你在等谁,也知道姐姐和大家都在等着谁。 那么,我就不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阿朔啊,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你是我见过的最最好看的男妖精。 后会无期了……不过你放心吧,在我死后,会为你指路。 因为我,本就是为指路而生。不必为我悲伤,这是……我的使命。 “这是苏小影那个傻丫头留给你的,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话。比起这个,我想,你应该更关心‘她’在哪里。”雨裁把手里厚厚的一叠信纸递给了朔,目光扫了一眼他被绷带缠绕的手臂,哀思着低下了头。 朔将她拥入怀中,沉默着看完手里的信。苏小影最后的形骸也已消散,而现在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荧光铺就的蓝色道路,道路指引着一个方向,蜿蜒绵长一望无际…… 其实苏小影一直都知道,荼蘼之所以给她取这个名字也是为了怀念那个人,那个人才是她心底独一无二的妹妹,值得她用所有的私心去维护。现在,她把那个人还给荼蘼,也算是,报答她这五百年来的栽培与恩情。 “雨裁,走。”没有片刻的迟疑,朔握住了雨裁娇嫩细小的手腕,领着她踏上了那条浅蓝色的道路。吸纳了天地灵气的能量的道路即使在白天也能够清晰显现,不过除修炼者在肉眼凡胎中并无区别,淅淅沥沥的斑点儿就像是刚落了一场极小范围的雨。 “不等小姨吗?”雨裁茫然地抬起头,她的眼角有些发红,显然还没有从伤痛中抽身出来。 “姐姐……她,受了很严重的伤。我暂时不想让你娘亲看到,她会担心的。” “可是万一是最后一面了呢?”雨裁的小手紧了紧,听到她的话,之前还有些嘴角上扬的朔,骤然停下了沉重的脚步。 不可否认,小丫头说的有几分道理,只能说一切皆有可能吧,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不,不会是最后一面的。”朔默默地下定了某种决心,问道:“这些残留的神力汇聚而成的道路还能维持多久?” “七日。” 七日之后,不论那个人是否会回来,是否得救,她的力量……也终于要油尽灯枯了。 犹豫片刻,朔还是领着雨裁,敲响了荼蘼的房门。 疗伤之后的荼蘼精神状态都好了不少,或许是以为门外敲门的另一道娇小的身影是苏小影,她还特意披上了火红的外套,轻点朱唇,显得气色俱佳。然而在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听到雨裁口中熟悉的叫喊时,她也骤然呆愣在了原地。 朔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与她说了一番,荼蘼瞪着雨裁的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恼怒。 “你明知道缘由,为何让她停药?” 面对荼蘼严厉的质问,雨裁缩了缩脑袋,胆怯地躲在了朔的身后,而朔也是下意识地护住了她。 “……她的身体里封印了娘亲的部分神力才得以化形存活,可是小姨您也知道的,失去上神掌控的神力,最终都会回归到六界之中……强留不得……” “五百年了,你们两个联合诓骗本神五百年,是真的认为本神没有脾气可以随意愚弄吗?还有你,朔,此事,你知不知情?” 朔赶忙摇头。 开玩笑,眼下荼蘼盛怒,本就看在雨裁的份上不好发火,如果他也掺和进这一趟浑水里面,那他岂不是要成为荼蘼所有怒意的撒气桶? “不是我不说,小姨,你们都忘记了吗?我的真身为海魔烛,海魔烛施展法术向来是信者为真,不信则无。若是我中途将一切都告诉了你们,早在这五百年间,所有的法术都已经失效了。” 雨裁的解释平息了荼蘼的大部分怒火,她这才后知后觉,自责自己总是关心则乱。 荼蘼揉了揉雨裁毛茸茸的小脑袋,忽然松了口气,温和地笑了笑说:“是,本神真是糊涂了。雨裁,这五百年来,真是多亏你了。有你为汐争取到的这一次机会,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本神也会让她重临于世。” 而朔听着荼蘼安慰的话语,深邃的眸子沉了沉,他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告知荼蘼准备一同出发。荼蘼给自己用神力做了一个美美的妆,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不愿让汐看到如此狼狈的自己。 “姐,你身上的伤……当真无碍?” 荼蘼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比起这些伤势,她更在乎的是汐,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殒命。既然双子之间能够互补,她想,就用她身上仅存的所有神力,来帮助汐涅盘重生。 哪怕到最后,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也无妨。 只是她唯一的遗憾是,好不容易才与嗤言有了重聚的机会,没想到这一次,却是自己最先失约。 “本神还有些力气,没有逞强。”看出了朔眼底的深沉,荼蘼看似云淡风轻地安抚了一句,实则自己的心里早就已经做到了赴死的准备。 朔微微蹙眉,长久地相处下来,他若是还不明白荼蘼心里想些什么那么这些日子也就白搭了。只不过,他也有他的盘算。 按理说,在伪神诞下子嗣之时,那孩子会带走母体之中的所有神力,而作为母亲,则会被瞬间打回原形。 可是他的记忆当中又分明还记得,在那个孩子出生之后,身体虚弱的汐依旧使用神力战斗过一段时间,只是神力流逝异常严重。当时他们都以为那就是所谓伪神所产生的禁忌,可是如今细细想来,与辉曜之神当时的情况似乎又有些差异。 在不亡之城的记载之中,辉曜之神在生产过后几乎是顷刻间神力全无,而哇哇啼哭的婴孩,在获得了母亲的神力之后,也得到了相当一部分的知识。生而能语,并且能够熟练的掌控和使用神力。 可是在他们的孩子,在诞生之初时,朔却并没有从那个孩子的身上很明显地看到这两点。 其一,神力强大是真,但也没能到匹敌一位上神的地步,更何况他的母亲在全盛时期可是一位战神。其二,神族之子确实在年幼时就表现得聪颖过人,哪怕不会说话,他们也能够认真地盯着说话的父母或旁人,认真地倾听和学习着他们说话的内容以及他们的语言。而那孩子不爱开口,安静得出奇除了进食都在睡觉,以至于表现不算显着。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不免怀疑,有关于‘伪神’的传说和禁忌,都是真的吗? 第五百六十四章 复生(1) “你怎么了?” 朔安静沉思得太过明显,荼蘼很轻易就注意到了发呆的他。 “不过是一些不算成熟的揣测罢了。”朔抿了抿薄唇,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他装得仿佛个没事人似的,如果不是荼蘼亲眼所见,料她也不会想到这笑的云淡风轻家伙身上居然还带着伤。 “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还是先别急着下定义。也许,等我们见到了她以后,还会出现新的转机。”荼蘼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他,还是在竭力地想要编造一个不存在的希冀与幻想,虽然出发之前,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浅蓝色的神力光芒指引向了一个熟悉的地方——独苏山。 交代完了商会的事情之后,荼蘼打点行李,有熟悉的客人问起来,她只道是去接一个人。 去往独苏山要走一天的水路,期间朔一直都站在甲板上观望着,偶尔实在累了才肯回船舱休息,雨裁是个活泼的小丫头,片刻也不得闲。关上门,荼蘼一边为自己疗伤,一边让自己的一缕神识进入到了红镯之中。 镯子里是另一片天地,火红的天空与大地无边无际几乎相交于一线,禁锢的锁链叮当作响。在荼蘼抵达之后,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被无数根锁链捆缚在中央的男子蹙眉,缓缓地抬起了眸。 “不说些什么吗?”荼蘼首先开口打破了寂静,她之前虽然未身处于这片空间之中,但是她知道,在他被关进禁制空间之前到她进入为止,他都没有放弃过挣扎。 嗤言轻哼了一声,撇过头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不会杀你。”荼蘼一挥手,在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张茶桌,案牍上摆放着几本公文,她随意慵懒地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纤纤玉指在略显粗糙的纸页上摩挲着,似乎勾起了一些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回忆。 “这算什么?把我困在这里供你赏玩?你们神族的恶癖真是叫人恶心。” “你想要自由啊?”荼蘼抹了抹沾染着茶水的红唇,好看的凤眸里流光溢彩,令嗤言只瞧了一眼便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眼前的人儿高贵美艳的不可方物,却与她做出的此等卑鄙的举动大相径庭。 “我以为,你背着我去做了什么‘非常伟大了不起’的事情,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心疼你,可是你却连直视我的勇气都没有,你让我很怀疑我之前的揣测,你该不会是什么都没有办成吧?” “你指的是什么?我……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虽然如此,但是被对方言语讥讽小瞧,嗤言也不知为何心里面就浮现出了一股不服气的劲。 她又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凭什么就这样仅凭一句话就否认了他所有的努力。 荼蘼眯了眯眼,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会有这种反应。不甘心啊,真是像个闹了脾气的小孩子一样,她真是太了解他了。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是绝对不会无功而返的。你说,他在失忆之前,究竟改变了一些什么东西呢?或者说,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宁愿失忆也要去做。” “你……你不要再问我了。我说了,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抓了我也没用,忘了的事情,怎么可能再想起来。喂,我跟你说话呢……” 荼蘼没有理会嗤言的废话,继续专心的看着手里的文案,有关于旧神的历史,还有伪神的一切。这些经历在她的脑海里已经重复的过了无数次,只是每次她几乎就能够触碰到那临门一脚的答案时,所有的思绪都如潮水般将她冲刷到了原点。 借此时间,不如再好好地回忆一次。 从她开始不明白嗤言的用意开始,那时候,是他留下信件独自潜入到神祈社时。他跟在一位执事左右,美名其曰投靠潜伏,实则暗地里一定有所谋划。 能够让嗤言离开她的,唯有关乎她安危的大事,而神祈社这么久以来,研究实验众多,除了造神计划之外,他们还有许多对付神的办法。 难不成……荼蘼想到这里时,忽然所有的思路都变得清晰了。也许是这么久以来,她的注意力一直都被那个大胆又荒诞的造神计划给吸引了,所以才忽略另一点。 神祈社有对付神族的东西,可是那东西却并没有出现几次,即便是到了最后,水神二人深入到不亡之城的时候,也没有见他们使用。可是荼蘼却是确确实实知道的,因为在章尾之山交手时,荼蘼领教过不亡之城执事的手段。 难道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嗤言就已经行动了么? 来历不明的药水,专为压制神族伪神,如果依照逻辑推论,嗤言应当是去调查能够配制那种药水的药引了。毕竟效果如此特殊,这药引一定也并非凡物。既然那是唯一能够压制伪神的东西,若是再大胆一点的猜测……那药引如果真的被嗤言清理了,是不是世间便不再有伪神一说? 可是神祈社既然能够将那东西占为己用,为何当初却没有救下辉曜女神……不,也许他们真的能救。 只是神祈社的一切举动,早就已经在某人的眼底暴露无遗。 原来救下一位旧神并没有她想象之中的困难,如果神祈社把制药的根源毁了,辉曜女神也许真的会得救。可是……难道他们不知道吗?他们为什么不这么做呢?思及此,荼蘼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一道白色长发红枫作袖的修长身影。 难道是枫君师尊,他居然如此狠心,为了不让自己的母亲复活,连这最后的一丝生机也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师尊,他究竟有多恨自己的母亲呢? 想来也对,自他诞生以来,他的这位好母亲可是无时无刻不想着杀死他,让他把神力归还给自己。按照推断,嗤言失忆的时间,是在辉曜之神彻底死亡之后。也就是说,在确认自己的母亲无药可救之后,他才终于肯放手,并且让嗤言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除掉了世间唯一能验证伪神的药引。 这样一来他与双子皆会得到解救,他们便是真正的神。 不过,荼蘼还是不满的撇了撇嘴,师尊还真是小气懒散啊,连这等小事也要假于嗤言之手。 想来也对,他老人家怎么可能愿意失去记忆呢? 这付出记忆的代价,确实太过于沉重了。 第五百六十五章 复生(2) 真相终于浮现,只是在实践与验证之前,它还不足以令人信服。 再过两天,她们就会抵达独苏山,抵达这次旅途的终点。疲倦感袭来,荼蘼打了一个哈欠,她揉了揉眼,习惯性的趴在桌上浅浅睡去。 鼻尖萦绕的茶香味沁人心脾也令人安心,她已经无所谓眼前的男人会怎么看她怎么想她了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总该是轮到本神双赢了吧?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妹妹和爱人,她都想要解救。 荼蘼扯了扯嘴角,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夺子对弈的画面,棋盘对面坐着的人言笑晏晏,身后站着一位身着黑衣眸光凛凛的男人。一直以来他即作为旁观者,也作为参与者目睹着棋局中的发生一切。 “姐姐,该换你执棋了。”水蓝色的指尖在桌板上轻叩,汐正笑眯眯的看着她,眼底里带着一丝意犹未尽。 眼前的棋盘已经几近铺满,能够落子的地方也屈指可数,荼蘼愣了愣,她有些分不清楚幻想与现实了,似乎在某一处、某一时间开始,她们就在下着一盘持续了很久的棋。 荼蘼木讷的抬起了手,指尖触碰到的冰凉触感仿佛真的一样,于是,她很是认真的打量着棋局。最后,荼蘼在棋局中央唯一的空处落子,而概观整个山海地理的局势,她这一子也正巧落在了中山经·独苏山之上。 是巧合吗?还是局势使然? 只听到‘簌’的一声,那定下乾坤的一子开始散发出赤金色的耀眼光芒,以大军破阵般的架势,吞没和击溃了棋局上所有的敌子。而与此同时,那些被驱逐出棋盘的白子留下了一道道空隙,放眼望去,空隙所在之处,皆是一个个熟悉的地点与山脉——羲和、邽山、帝都、不周、长留、流波、东海、章尾、青丘、羽丘、若水……这些,都是她,曾经到过的地方。 这些年来所有的经历,都只在一场棋局之上就能轻易显现,荼蘼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荼蘼看向了坐在对面的汐,对方似乎毫不意外,她接过身后男人递过来的伞,朝着荼蘼笑了笑:“你赢了,姐姐。” 是啊,荼蘼扫了一眼已经结束的棋局,又看向了她手中的雨伞。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荼蘼甚至能够清晰地听见幻象里那沙沙作响的雨声。 所以,你要离开了吗?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里面却没有任何离别时的落寞呢?就像是,知道这分别不过是短暂的,在不久的将来,她们将再次不期而遇。 “我们,到了。”屋外的敲门声拉回了荼蘼所有的思绪,她先是检查了一下自己痊愈了许多了伤势,又剥离了红镯中的一缕神念回归本体,这才起身打开了门。 船已经靠岸,接下来就是徒步上山的时间。朔收回了船体,原本巨大的木船在他的手中变得犹如银锭大小,赶路的速度比她预想中的要快许多。 荼蘼在心中暗暗赞叹,不愧是修罗界中的至宝,居然拥有着不输于驱使神力赶路的速度。 进入独苏山,荼蘼本想使用神力瞬移节省时间,却被朔提前制止了。 “此处极为特殊,使用除灵力以外的力量会遭到排斥。”好歹在独苏山上待过一百年,朔对于独苏山的了解自然比荼蘼更多。 徒步上山么?隐于市井许久,荼蘼都有些不习惯这样透支体力的运动了。不过让她没想到是,她们之中看似年纪最小的雨裁,却是跑步上山最快的那一个。 要不怎么说小孩子无论做什么事情都精力十足呢? 看着远远落后的荼蘼,雨裁不满地大声催促。 独苏山比起当年初见之时仿佛更加荒凉了,杂草丛生,最高处已经足以没过一个成年人的头顶。曾经那个讨厌喧闹却还‘不厌其烦’地给小水妖讲着一个个有关于亲情、友谊、爱情、人性等等小故事的憨厚石头也已不见。 这种奇怪的故地重游的感觉,就好像是突然回到了自己在农林深处的老家,多年不见的旧房子砖瓦破裂,木板门传来嘎吱的声响,在风中摆弄摇摇欲坠,台阶上都是绿油油的青苔。 虽然知道时过境迁,时间难免会留下些痕迹,可在亲眼目睹又身临其境之后,任谁也没有办法不沦陷到感慨岁月无情的伤感之中。 曾经那些无忧无虑的美好似乎再也回不去了,那只自由自在快乐嬉笑的小水妖,那时最为简单的快乐,就是能够在睡前听上一个充满着冒险、爱与希望的故事。 远方传来了风铃般悦耳的声响,清凉的微风拭去额头的薄汗,走在最后面的朔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他茫然回眸,却对上了一双漆黑有神的眼睛。 那双眼里满是重逢的笑意,憨厚老实的笑声在他的耳边响起,那个总是想着如何如何偷懒、抱怨着店里的老板娘没有人情味的伙计,可算是回来了。 “大石头?” “锵锵,当然还有我啦。”杌荒从石头敦厚的身型遮挡下探出了一个小脑袋,脸上满是俏皮的美艳微笑。 听到她的声音,在追赶雨裁并兼顾保姆工作的赤乌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惊讶地转过了头。 因为,不止是大石头他们,在其身后,绵延到通往山脚的道路上,是他们一路走来的同伴——叶卿离、雁归、白泽、苏小七……他们之中,有的是老板娘的顾客,有的是陈年旧交,有的更是有救命之恩。 而今天,他们相聚在这里,只是为了来接那个表面抠搜、嗜钱如命,却一直都默默地为着大家付出一切的人回家。 而他们也相信,那个从来都没有令他们失望过的老板娘,一定、一定,会回应大家的期待。 “说起来,也有许久没有见到老板娘了呢。真是怪想她的。” “我可是早就先到的,没有上山,就是为了等你们哦。” “这一次,应该不只是接人那么简单了吧?”阿瑶甜甜地说着,意有所指。 “难得今日众人团聚。” “不过,诸位是如何知道……”荼蘼说出了心底的困惑。 “哈哈。”众人相视一笑,“能这么大手笔的铺就神力道路的,世间不就那么几位么?而且这蓝色的道路又指向了独苏山的方向。我们这些个老家伙啊,一看便知,是她回来了。” 昔日荒凉的独苏山上热闹非凡,小花仙的到来也令满地鲜花盛开,山野之中花香四溢。众人皆是不知疲倦地攀登着,在他们看来,这条道路并不想记忆当中的那样遥远。 就这样,带着大家所有的祝福与期许,朔终于攀登上了顶峰,瞥见了那一道浅蓝色的身影…… 第五百六十六章 最后的盛宴 浓郁的灵力结界隔绝了想要靠近的一切,就连空中的飞禽在经过时也会下意识的绕开,从两天前这道神秘的蓝色身影出现至今,她周围百米之内已经成为了一片禁域。 但这本就与他亲近的灵力并没有排斥他,用手触碰结界,朔甚至能够感受到一种等候已久的熟悉的亲和力。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印纹也散发出了淡淡的光芒,曾经灰暗的纹路崭新如初。 缓缓地走到了那个人的身后,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之下,朔终于喊出了这么久以来一直想念着的那个名字:“汐儿。” 蓝色的身影骤然回头,而在她转身之时,独苏山周围漂浮的淡蓝色的雾气就像是受到了指引一般,纷纷朝着她的身体汇集而去。大地复苏,一只只可爱灵动的水幻灵们从地面上探出脑袋,以相继不同的动物形象,踏着朝阳,朝着她的身边聚集。 被簇拥在中央的少女露出了轻松喜悦的微笑,蓝色的飞鸟勾勒出她的裙摆,小鹿衔来花环戴在了她的头上,怀抱着松果的小松鼠们把果子摆放在她的脚边,随后扑通扑通地如同落水般融入了她的身体。 他记得她曾经说,水是有记忆的。 她来过这里,这片土地铭刻着她的名字,她亦是这世间所有的水,汇集着所有的故事与记忆。而今,这些故事记忆汇集,又重新成为了她。她即是这些故事的见证者,也是参与者,她们早就已经成为了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 蓝色的光芒最后在少女的脸颊上汇聚,晶莹的光亮仿佛是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高光,点出了少女清澈如明镜的眼眸。她一步一个脚印,在身边无数水幻灵的簇拥下,来到了他的面前。 她从来不会让别人的期待落空,这一次,也是一样。 只听到少女轻轻地‘嗯’了一声,朝他点了点头,说道:“是我。” 时隔五百年,再一次听到她熟悉的音色,便足矣让他心中的喜悦难以自抑。他大步上前,终于将这个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拥进了怀里。 环绕在四周的结界消失了,跟随着荼蘼一同进入的众人欢呼喝彩,有捂嘴偷笑的,也有鼓掌祝贺的。只是这短暂相逢的喜悦,让她们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结局美好得甚至比梦境还让人觉着不真实,紧紧地拥着怀中的少女,朔只感觉在那一瞬间,自己好似拥有了全世界。 他轻轻地在她的耳边说道:“汐儿,我好想你。” 少女怔了怔,随后也伸出手抱住了他,安抚道:“好了,大家要看笑话了。我可还不想哭鼻子呢。”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朔松开了她,打量的目光自上而下甚至连一根头发丝也不愿意放过。 “你有没有受伤?为什么会突然……” “苏小影的事情,雨裁应该都和你说过了吧。”汐看向了荼蘼,后者微微点头示意。“这一次多亏了她,也多亏了……嗤言。” 汐朝着方才递给她花环的小鹿伸出了手,轻轻一挥,一缕魂魄便被抽离了出来,漂浮于她的手心。蓝色的小魂魄在她的手里还处于沉睡状态,汐用指尖轻戳了戳,沉睡的小人儿这才惊醒过来。 “水神殿下,我这是在哪里?”苏小影的声音从魂魄中传来,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我、我还以为,我真的死掉了。可是,我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呢?我的身体……变成了蓝色……好神奇啊……” “稍后我会让朔再给你找过一副身体,谢谢你。”汐温柔的将她递到了朔的面前,朔用招魂的容器暂时把她收了进去。苏小影的魂魄还很虚弱,如果不是最后的关键时刻苏醒的汐第一时间动用神力保下了她的灵魂,她可就真如自己所说的一般魂飞魄散了。 “你方才说道嗤言……”荼蘼的耳朵还真是尖,只要是有关于某人的事啊是一字不落。 汐了然于心,对她说道:“把他放出来吧,姐姐。” 荼蘼点了点头,她知道,在关于恢复记忆这一点上,汐多的是办法。 红镯闪动,一个人影被投射在了面前的地上,嗤言有些茫然的抬起头,还未来得及开口,汐的手就已经停在了他的额前。 “恢复记忆的秘法有很多,但是我想唯有共享水的记忆,才能够让你更加身临其境的感受到所经历过的种种。放轻松,我不会伤害你的。”温柔的话语加上安抚的语调,令嗤言都难得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卸下了心防,她的声音自带着一股穿透力,似乎能够传入每个人的心底。 片刻之后,嗤言陷入了昏迷之中,汐解释了一番,大意是让荼蘼先带他回去休息。 回去?在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大伙皆是愣了一下,紧接着顺着汐所指的方向看去,原本光秃秃的山顶上,竟然出现了一处金碧辉煌的行宫。 “此处虽为水神宫的投影,但也算是了却了我一桩想要邀请大家到家中小聚的心愿。最后的盛宴,各位……入席吧。”尽管尽量地表现得不那么沉重,可是大家还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老板娘,你要……离开了吗?” “老板娘本就是神界之人,如今伤好了神力也恢复了,回到神界,应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是说她已经失去神力了吗?难不成现在只是回光返照……”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跟上去再说。” 高耸入云的行宫大门开启,守候在门口的仙侍们给宾客带路,汐并没有进去,而是紧紧握着朔的手站在山顶上。 俯视而去,层峦叠嶂群山雄起,自由的雄鹰在山间翱翔。她深吸了一口气,肆意的拥抱着这重生的美好。 “你以为我不会再回来了?”看向他,她的脸上洋溢着微笑。 “我说过会与你同生共死。”他站在她的身边,肩并着肩。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但是所有人都没有去打扰。 这是属于他们的二人时间,也是大家都期待看到的。 “印纹没有消失,所以你才没有干蠢事,其实我一直都能感受到。”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伤势,低声喃喃道:“朔,你这个笨蛋。” 他却没有听见她的后半句话,抬手拥住了她的肩膀,“好不容易回来了,这一次,不走了吧?” 汐看向他,清澈的眼眸忽然溢出了一抹柔软,她轻轻地用手指拨弄着他的手心,点了点头:“嗯,这次,不走了。” 第五百六十七章 如你所愿(完结) 娇嫩的手指拨弄着心弦,令他的心底发痒,朔恨不能将眼前的人永远拥紧,留在自己的身边。但是在所有的克制和隐忍之下,他只是如蜻蜓点水般地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温暖的大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也许需要更多的触感才能够让他相信这场梦境的真实性。 “朔,我知道你这么久以来做出的努力,只是现在……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还差什么?” “呵~你总是这样,从来不问我,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也许你曾经说得对,只要能在彼此的身边……还记得它吗?”她的手里,出现了一把残破无比的刀。 “混元战刀?”朔波澜不惊的眸底泛起涟漪,“这把刀,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很惊讶对吧?一路周转,颠沛流离。”汐握紧了刀身,注入神力,原本黯淡的废刃却在她的手里重新散发光辉,刀刃重铸。“而今,这个我一次次拒绝又不得不承担的使命,还是落在了我的肩上。为了你,也为了大家,我会再一次扛起守护六界的重担,这也是我,必然背负的。” 朔没有说话,只是拉住了她的手,不想她离开。每一次听到她说出这种话的时候,他的心里总会涌现一股不安。不论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他的眼中就只有她,能让他在乎紧张的也只有她。 “你紧张什么?”汐忽然神色轻然地笑了一下,“安啦,我不是说,我不会再走了吗?以后……你就当是我有了自己的工作,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每一天我们都可以相见,每一天都在一起。死亡之神与我定下的时间是一千年,千年之后,新一任的命运之神将会出现。到时……也就是我真正卸任的时候了。没问题的吧?朔,你会等我的,对吗?” 看着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朔张了张嘴,他多想问上一句:那么,代价呢? 可是在看到她的眼神时,他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 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做什么?去哪里?她都没有说清。 也许,正如她刚才所说,这是她重来百次也无法逃避的责任。她给了他一个希望,一个承诺,他又怎能狠心将之击碎? 汐,如果这是你希望的,便如你所愿。 “对,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陪你。” “呵,我就知道。”或许在等待回答时还会有一丝的紧张与心慌,但是她一直以来都坚信着,哪怕世间所有事与愿违,可唯独他对她矢志不渝的爱,永远、永远都不会令她失望。 这份爱禁得起时间长河的考验,禁得起一次次人性的质问与批判。 只要她有所期待,他都会一一回应。 “不准背着我冒险。” “嗯嗯,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就再找来替身蛊种下就好了。反正能操控命运,对于我来说还是有点小捷径的,比如说给一些可怜之人开开后门……死亡之神只说过不要乱套就好,大抵趋势对了就行,其它的……自然就按照我的意思来。” 朔无奈扶额,他该不该说,哪有命运之神这般活泼偏私的? 也罢,任由她随便玩玩,出了事,总会有他出手兜底解决的。 “不过我知道,还好,有你在。” …… 三日之后,宴散曲终。 蓝色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骨手,紧接着大地震颤,空间都仿佛出现了一道裂痕。浓厚的死亡气息压迫向大地,令独苏山上的所有生灵都忍不住战栗跪服。 “来了么?”单手握刀的汐立于山峰之巅,双眸微微眯敛。第一天上任就搞这么大的阵仗,是生怕她会反悔不去么? 也对,轮回之流长期离开了命运之神的话就会停滞,这家伙,表现得不瘟不火,其实心里早已经焦躁难耐了吧?原本一切有命运之神坐镇,他每天的任务就是抓抓灵魂、捡捡破烂,没想到突然有一天得力干将被自己的因果杀死了,所有她的活也都落在了死亡之神的肩上。 至于为什么朔来之前她都是在见这个大家伙,大家一来他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其实很简单,身为死亡之神,他的自尊可不希望被别人看到他苦苦哀求新任命运之神早日上任,以免自己被两份工作累死的可怜样子。 总之,死亡之神的人设可绝对不能崩。 “你若是不想去,我们和姐姐,三位联手,不至于……”朔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汐抬手打断了。 “我先走了。”再不走的话,她真的害怕某位大神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哭鼻子。“记得,黄昏潮汐褪去之时,在海边,等我回来。” “好。” “对了,我分于雨裁一些神力。回来之时,我要看到,那些挑起灾乱的源头——被统统镇压!” 一脚踏上骨龙的头骨,那道蓝色的身影也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朔温柔的目光不断阴沉,吓得一旁的雨裁小朋友抱紧了手里的烛台瑟瑟发抖。 爹地的眼神……好可怕! 雨裁正想要逃,可是某人已经先她一步揪住了她的后衣领。 “爹、爹地!我们要去哪里?” 到底是谁惹着这个大魔头了,而且还被娘亲惦记,真惨。 “去魔界。”不冷不热,朔只淡淡地吐出了三个字,却像是死神宣判了罪犯的死刑。 魔界之中,尚在宫殿内商榷谋划的第九魔王与圣魔女薛梦瑶如临大敌,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如同蝼蚁,就像是当初她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草芥人命之时一样。他们的命运,此刻也被必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轮回之流,魔界打斗的动静甚至都影响到了这里。 死亡之神漠然地扫视着一切,一本正经的说了一句,“今日的六界,依旧很安静。” “是啊,希望以后的一千年里,我们能合作愉快。”汐伸出了手。 “自然,自然。”死亡之神的脸上带着恭维的笑容,他飞快地握住了汐的手,激动的情感难以言表。“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汐无奈地叹了口气,轮回之流里丝线交织,有些人的命运甚至已经乱作了一团。 “要想让这一切回到正轨,确实需要花费些力气。” “是的是的,拜托你了。”死亡之神终于卸下了心中重担,长舒了一口气,“不过,你确定不告诉你家的那位,此处的时间流逝是人间的千分之一。” “不说。”汐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已经开始着手于控制整条轮回之流的运转。 死亡之神挑了挑眉,如果他有眉毛的话。 “那好吧,不过就算你不说,他早晚也会知道的。” “他不会知道的,我会给他安排别的事,等他知道,这一千年很快也就过去了。其实……死亡老头,你有没有发现,近日来这空中悬浮的轮回之流,变得越发像是一场已经结束的棋局。” 死亡之神仔细地看了看,但是他很快就没有了耐心。因为他只认为这是汐想要让他多帮忙拖延的借口,所以恨不能立即开溜。 “什么棋局,我怎么没有看出来。算了算了,本神还有要事在身,先去忙了。没有什么事的话,你不要来打扰本神。” 死亡之神说完,身影已然消失在了无尽的夜空里。 汐笑了笑,拨开云雾,隐藏在河流之下的,正是那一场她与火神对弈的棋局。 又或者,换而言之,这千年来所有的一切,早在冥冥之中就已经有了定数。 火神,作为神界之中最为深谋远虑的军师,她的眼界,从来都不浅薄。远至大战以前,以她为先手的棋局,就已经开始了。 剥离双神之中的神性,只保留下人性与神力,唯有这样才能在以理性为基础的前提下,进行各种富有人情味的救赎。而整体的大致局势,一直以来,都是双神神性光辉之下的一场对弈过程中推演完成的。 汐抬起手,随着她的动作,棋局上的一子也落在了她的指尖。 她轻声说道:“这一次,也该换我执棋了。姐姐。”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