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城里不太平》 第1章 截粮人 泰安二十年,天下大旱,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永、豫二州之民因热而死者万余,因灾荒而饿死者不计其数。 大鸢朝,豫州,栖霞山。 秋来星稀,月如盘,山中夜行,风萧瑟。 天渐冷,寻常百姓家早已酣然入梦,而以赈灾正使户部侍郎胡清廉为首的运粮车队却还在夜风中徐徐前行。 运粮不比送信,若是驿卒,每三十里一换马,从京城到永昌王府最多不过不过两日的路程。自京城出发,这支共计一万五千余人的运粮队伍便日以继夜地赶往永昌王府,一行十余日,每日行进不过四十里,算起来才走了过半的路程,真是:人已累,马已疲,前路漫漫干着急。 万余辆驷马粮车运送着三十万石粮草,形似一条长蛇,一眼望不到头,蛇头已上了山腰,而蛇尾还没进山。五千重明禁军身穿明光铠,手持长枪,跟在运粮车的旁边,以确保此次押送的万无一失,而负责指挥这支队伍的正是此次的赈灾副使,京城重明禁军十大偏将之一的窦疆。 窦疆挥舞着长鞭,打在了粮车上,朗声道:“都给我抓紧了,别磨蹭,早一日赶到永昌王府办完这差事,便能早一日归京领赏!” 在窦疆的催促下,所有人都加快了行进的脚步,虽不情愿,可一路上车夫们早已知晓了这个疤脸将军的厉害手段,若是不听命,窦将军的鞭子可是会毫不留情地打在自己身上,那可就不止留下将军脸上这一道区区三寸长的疤了。 可文官出身的胡清廉却说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泰安的这二十年间,鲜有战事发生,民生安定,大鸢朝开始重文轻武,在朝堂之上,文官始终压着武官一头,至于私底下,那便闹得更凶了! 窦疆虽然心里不乐意,可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这户部侍郎胡清廉可是如假包换的堂堂正三品,就连重明禁军大将军见了他也得礼让三分,更何况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偏将?说好听点,自己是个赈灾副使,说不好听点,自己只是皇帝家里派过来护送赈灾粮的一条狗而已。 窦疆恭恭敬敬地说道:“回禀大人,如果现在停下来,在山谷之中驻扎,怕是会犯了兵家大忌,这天干物燥的,咱们护送的又是粮食,若是万一着起火来,怕是会因小失大!依卑职看来,咱们还是抓紧时间赶路,等翻过了这座山,寻个山脚下的村落,再休息也不迟!” 胡清廉听了窦疆的想法,似乎也觉得颇有道理,于是便答应了下来。但身体早已疲惫不堪,胡清廉也顾不上得体不得体了,下了马,叫停了一辆粮车,直接爬到了运粮车的顶上,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躺在了粮食的上面。 马车又行进了一会儿,忽听得快马来报,前方山脚下有一处村落。 胡清廉闻声,兴奋地站了起来,嚷道:“都抓紧了,到了前面村落,我等弄些吃食,再好好睡上一觉!” 兴奋之余的胡清廉差点从马车上摔了下来,还好窦疆反应及时,用枪柄拖住了胡清廉的后背,要不然哪,这胡大人说不定就要从粮车上摔下来落下残疾。 上山容易下山难,一个时辰后,运粮大军总算如愿到了村口,只是这个村似乎未免有些异常,战场上的经历让窦疆的心中感到隐隐不安,手中的长枪又抓紧了些。 静,太安静了!如此声势浩荡的粮队来到此地,不要说连个起夜的人探出窗来瞧个究竟,就连鸡鸣和犬吠声都没有!这个寂静的村落就像是无人居住一般,若是屏住呼吸,还能听见阴风吹动沙粒的声音。 净,太干净了!白骨般的枯树,像是被斩断了首级一般,双手无助地伸向夜空,进行着无力的申诉。枯叶落在了空荡荡的街头,随风而动,街上甚至看不到一个脚印和车轮碾过的痕迹。 运粮队在村口原地待命,一切正如窦疆心中所料想的那样,探马来报,村中空无一人。 窦疆急忙嚷道:“全军戒备!” 五千重明禁军马上进入了战时的状态,将运粮车队围成了一个圈,可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也不见半点人影! 胡清廉醒了过来,问道:“到哪里了?” 窦疆不假思索地答道:“回禀大人,到了一个荒村。” 胡清廉不解,继续问道:“那怎么还不进去?杵在村口做什么?” 窦疆答道:“深山之中,这么个依山傍水的村落,却空无一人,卑职恐这其中有诈!” 胡清廉不以为然地说道:“将军多心了,这天下大旱,若是灾情严重的地方,莫说整个村,整个城一起跑去异乡逃荒的事情都会发生的!将军自小身在京城,自然不知道这人间疾苦!” 一旁的老仆也附和道:“是啊,小人小时候,老家也闹过一次蝗灾,为了躲避灾情,也是举家迁往京城投靠远房的表叔!” 窦疆听了这二人的话,认为言之有理,脸上紧张的表情也变得松弛了下来,但仍是恭敬道:“我等皇命在身,大人还是小心些为妙!” “你这厮,一路上总是一惊一乍的,你倒是说说,这是第几次了?见了条小道,说是要防响马,进了城池,说是要防盗贼,现在进了个荒村,你是不是还想说这村里闹鬼了?本官这小心脏呀,便是没毛病,也要让你吓出毛病来了!再说了,咱们人多势众,就算是那鬼真来了,咱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将那鬼给淹死!怕它作甚!就你这胆子,这偏将怕是花钱买来的吧?”胡清廉指了指窦疆,摇头笑了笑,站起了身,伸了个懒腰,对着大伙继续说道:“啊,传本官令,全队进村,生火做饭,咱们今晚不用再风餐露宿了!” 话音刚落,一片欢呼之声弥漫在整个山谷之中,而窦疆却被胡清廉数落得哑口无言。 谁知众人进村,却发现这村中尚有井水可饮,这让窦疆心中的疑虑又增加了,放心不下的窦疆用银针探了探,发现并没有毒。 胡清廉笑道:“窦将军,我就说你多虑了吧?” 窦疆抱拳施礼,转身告辞。 在胡清廉的吩咐下,众人取水,生火做饭,饱餐了一顿。 见运粮的车夫们吃得正欢,重明禁军的士兵们也纷纷投去了羡慕的眼光。 众人吃饱,纷纷睡下,五千重明禁军分成了两批,一批值守,一批则继续进食。 心存疑虑的窦疆亲自领着五百军士把守着村里的要道,唯恐有人夜袭。但窦疆也不是平白无故就这么认真的,自己在重明禁军的偏将一职上都待了十五年了,一直得不到升迁的机会,若是战时,这武夫升迁靠的是战场上一刀一枪实打实的军功,可现在天下太平,哪里来的仗?这升迁也就要靠人情了!窦疆东拼西凑,好不容易凑了二百两银子给重明禁军的大将军,才换来了这一次运送赈灾粮的机会,可不敢有半点懈怠!不然哪,这办事不力,掉脑袋事小,自己死后,家里那个如花似玉的夫人可就要归大将军了!每每想到此处,窦疆手中的枪杆便又抓紧了一分,腰板也挺得更直了一些。 忽然,迎面袭来的一股肃杀之气,让整个村落都被蒙上了一层阴影,刀也劈不开,剑也刺不透。远处的山上传来了几声猿啼,让凄凉的夜色看上去更深沉了。 圆月之下,一个花袍人怀抱着玉琵琶,轻移莲步朝村口走来。走近了,才知那人是个极美的女子,散落的月光洒在了她的凤髻上,珠翠点点,愈发显得迷人了,一袭花袍随风而动,凹凸尽显,天生媚骨,袅袅婷婷,活色生香,只是一块薄薄的面纱遮住了大半脸庞,看不清楚这美人的全貌,就像今夜的星辰深邃而又神秘。 士卒们纷纷揉了揉眼睛,咬破了手指,才发现眼前的这一切不是梦境。 卫队长正欲上前询问,却见那女子十指纤纤拨动冰弦,声音极尽温柔婉转,如深闺私语,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卫队长就已被迷得神魂颠倒。 众人只觉得耳鸣目眩,昏昏欲睡,唯窦疆瞧出了端倪,赶紧下令道:“快撕下衣襟塞住自己的耳朵!”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一群匹夫糙汉此时已神志全失,沉溺在琵琶曲中,纷纷放下了长枪,如同青楼里的女子一般,媚态百出,双手做出宽衣解带状。 广陵一弄,断人肠。 窦疆怒起,问道:“你是琴圣苏延年什么人?” 没等那花袍女子回话,一杆冰冷的长枪已朝着她迎面直刺来。 一点寒芒先到,那花袍女子看上去躲了,怀抱着玉琵琶遮住了半张花颜,眼里尽是娇羞,可又没躲,只是站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可枪头却没能刺进那花袍女子的胸膛,反倒是连着窦疆整个人都被震飞了出去。 窦疆自知不敌,一个鲤鱼打挺,想回村里搬救兵,可花袍女子哪能令他得偿所愿?还未奔走几步,那女子便来到了他的面前。 窦疆提气,抬脚跺地,腰一扭,一招横扫千军朝着花袍女子打去。 若说这刚才的第一枪仅是稍作试探,不过是如同军伍之中的十品武夫凭借着自身的蛮力挑衅一番,那么现在这一枪则是足有九品拔山境的千钧之力,不要说伤人性命,便是十围的巨树也该被拦腰斩断了! 可事实却是如此凌厉的致命一枪却不敌那花袍女子的五根琴弦。 广陵二弄,费思量。 琴声突变,如子夜鬼哭,极尽凄惨,那枪还未到,枪头和枪杆便已在这一弄的威势之下四分五裂,窦疆的双臂似乎被两道龙卷般的漩涡给吸了进去,铜制的护腕连同袖子被撕得粉碎,双臂顿时变得血肉模糊,顷刻间,凄厉的惨叫充斥着整个山谷。 这惨叫如同集结号一般,值守的重明禁军纷纷赶了过来,人越聚越多,却不见有一个民夫起身前来帮忙,只可惜,他们不是假装睡得死,而是被迷翻了。 只见那花袍女子嫣然一笑,跃至村口的枯树上,双手快速弹挑。 广陵三弄,意难忘。 双方不过相差二十步而已,不要说骑兵,便是拿长枪远远地抛去,也能随手取了那花袍女子的性命,千余还未被迷翻的重明禁军提着刀枪,不顾性命地纷至沓来,可都止步在了十步之内。 分、钩、擦、刷,如一阵无情的疾风骤雨打在平静的湖面上,搓、吟、推、画,如一只冷酷的冰晶凤凰在风中翻涌。见之者在枫叶流丹中为之倾倒;听之者在五迷三道中肝胆俱裂;闻之者在如梦似幻中七窍流血。玉琵琶本是件不可多得的高雅乐器,可在花袍女子的手中却成了杀人的凶器。正如曲谱的最后一句: 烽烟尽处,两茫茫。 高山不语,静水流深,曲终人散场,那花袍女子如同落叶一般飘下,面无表情地离开了村子,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村落此时像失去了心神的行尸走肉一般,一片死寂。 她究竟是谁?只可惜她自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话,或者说,她本就不会说话。她的一颦一笑兼具着铁水的炽热和冰泉的冷冽,就好像她只是为了杀人而来,月朦胧,雾也朦胧,一切都随着她的飘香的花袍一起消失在了迷雾之中。 村口的窦疆双眼圆睁,还在风中伫立着,死而不倒。这也许是今夜唯一一个没有被那花袍女子所迷倒的男人了!就在临死前,他的眼里还闪过了他夫人的倩影,贤良淑德,温婉端庄,只不过,按照临走时的约定,她就要归大将军了。二十年前,大将军的那句在战场上常说的名言此时此刻仿佛依然回荡在山谷之中:君且安心死,汝妻我养之。 一炷香后,数百黑衣人来袭,可他们要做的事情已经被人做完了,只得悻悻而归。 又过了一个时辰,运粮车队在惊慌失措中重新启程,可押送他们的却不再是原来的重明禁军了。运粮人的命运从此刻起开始变得殊途同归,只不过,此行的目的地将不再是永昌王府,也许是西天,也许是地府。 ——————————————————————— 大鸢朝,京州,太平城。 一连十日,京州再也没收到赈灾粮队的任何消息,这令朱雀门门主执笔太监魏辅国惴惴不安,于是乎,他派出了数队人马前往查探。 又五日,探马回报,不仅是负责押送赈灾粮的胡清廉、窦疆、一万车夫及五千重明禁军,就连三十万石赈灾粮也形同人间蒸发一样,不见半点踪影。 收到消息的魏辅国拍案而起,这一怒,整个太平城都要抖上三抖,便是千金难求的龙顶春雨也压制不住魏辅国的满腔怒火,魏辅国摔碎了茶杯,大怒道:“查,给咱家彻查到底,再查不到就别回来了!” “是!” 领命的正是素以侦查而闻名于世的朱雀门九大千户之一的铁面阎罗——赵千钧。 魏辅国掐指一算,瞪了赵千钧一眼,道:“十日,最多十日,十日之后,单凭我们朱雀门的势力,这消息恐怕是压不住了,若是圣上知道了,怪罪到咱家头上,咱家领罪之日,便是你脑袋搬家之时!” 赵千钧抱拳道:“门主请放心,小人的命是门主救的,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自当效命,更何况此案事关重大,事关我朱雀门荣辱,小人必定全命以赴!” 魏辅国又捧起了一个茶杯,递给了赵千钧,说道:“知道就好,去吧!” 赵千钧双手接过茶杯,却像是手捧着千斤之鼎,诚惶诚恐地领命告退。 第2章 说书人 大鸢朝,京州,太平城。 天下大旱数月,而这个大鸢王朝的京畿之地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大人物们依旧夜夜笙歌,老百姓们的日子也依旧滋润,运河两岸往来的船只依旧络绎不绝,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灾祸都与自己无关。 太平城的南市住满了王公大臣,自然也就少不了各种勾栏瓦舍、青楼酒肆,这不,京城首屈一指的说书人——王大嘴,又在回春苑里开场了。 只见台上写着“定北传奇之二虎相争”九个大字,一个活生生,响当当的王大嘴就这么站在台上,台下众人相聚而坐,这其中当然不乏有京城的达官显贵和世家子弟。 一群小孩儿买不起座,在矮个孩子王的安排下站在戏台边上,而孩子王却大胆地爬上了柱子,坐在房梁上,别看他的相貌有些丑陋,瘦小的身子上顶了一个不配套的大脑袋,可正是这个灰头土脸的浑小子,却找到了这个不用花钱的,全场最佳的听书座位。 突然,醒目一拍口一张,道尽古今话短长,全场鸦雀无声,再也没人敢胡乱说话。 只见王大嘴折扇一开,聚精会神地说道:“书接上回,定北王曹锋忽见大蟒有一骑脱离队伍迎面杀来,只见那人一丈有余,金甲绿袍,面如冠玉,阔口咧腮,豹头环眼,长须结成葫芦状,胯下红枣马,马鞍上藏有两把冷月弯刀,手提一杆丈八乌金点钢枪,大喝一声:呔,曹锋拿命来!” 一旁的乐师配上了乐,场面顿时变得生动了起来。 王大嘴俯身忽而俯身,忽而后仰,说道:“呀,曹锋大惊,赶忙问道:何人敢替本王拿下此将? 只听得一旁的玄甲骑兵将军章三甲说道:王爷,末将愿往! 曹锋听闻哈哈大笑,哇哈哈哈,哈哈哈,我有三甲,何惧之有? 章三甲正准备策马迎敌,忽然从他后面蹿出一骑,大呼道:将军且慢,杀鸡焉用宰牛刀,有事末将服其劳!说罢,孤身一人冲出军阵,直奔大蟒骁将而去。 曹锋定睛一看,这正是幽州骑兵都尉李二虎! 要说这李二虎,那也是个勇冠三军的大将,面如黑炭,两眼红似朱砂,燕颔虎须,胯下千里追风马,手提一杆开山大斧枪,能有一百来斤。 那大蟒骁将见一黑炭头杀来,赶忙问道:来将何人?速速报上名来!我云某的枪下不杀无名之辈! 哇呀呀呀呀呀呀,你爷爷李二虎! 说时迟,那时快,两骑交战,黑面战白面,大斧砍大枪,两人一照面就是八十多个回合,杀了个马仰人翻!双马倒退,哒哒哒哒哒,吁……大蟒骁将顿时感到头皮发麻,心想道:想我云中虎自打出世以来,胯下马,掌中枪,未逢敌手,怎么这李二虎这黑小子这么厉害?看来我不用点力气,今天还非败不可。 而此时的李二虎却不这么想:唉哟,这小白脸怎么这么厉害,要换作别人,在俺二虎的手上绝对撑不过二十个回合,扭了扭脖子,咔咔作响,抓紧了枪杆,再战大蟒云中虎!” 王大嘴折扇一收,边做动作边说道:“只见李二虎使出绝招猛龙探海,一枪刺去,噗,挑下了云中虎的头盔!” 随着王大嘴的一声“噗”,折扇向前刺去,谁知这口中用力过猛,假牙也喷出去一丈开外。 “诸位看看,这李二虎就是猛啊,这一枪不仅把云中虎的盔子给挑了,顺道还把我的牙给挑了!” 全场大笑,随后传来了雷鸣般的掌声。 要说笑的最大声的那位,还得是孩子王——陈漠,只见梁上的陈漠从另一边的柱子上滑了下来,告别了众位玩伴,赶忙往外面跑。 没人愿意相信,这个陈漠就是定北王曹锋的亲生儿子。只不过自打陈漠记事起,便对这位声名显赫的父亲没有过丝毫的印象。因为自陈漠两岁起,就被曹锋亲手送到了京城当做北地与皇室之间的质子,父子俩已有十年未曾相见了。有时候就连陈漠自己也在怀疑,这爹娘是不是早就将自己这个儿子给忘了?每每想到此处,陈漠都会不由自主地沉默一会儿。 待在宫里的质子显然是不能随意出宫的,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死板的规矩从来都难不倒孩子王陈漠,贿赂守卫,那是手到擒来,偷溜出宫,那是家常便饭。 陈漠抬头一看,已快到了日落时分,拼了小命地向着宫门跑去,总算是赶在鸳鸯门校尉李事成换防前进了宫。 陈漠兴高采烈地跑着,还不忘回头装模作样地说了句:“谢了,下回请你喝酒!” 那个剑眉星目的校尉李事成心知肚明这只是句陈漠常说的屁话,但还是象征性地回了句:“要请得把我这帮兄弟一起请了,要不然哪,下次可就不放你出去了!” 陈漠从远处嚷道:“行,等我发了月俸就请你们!” 一转眼,陈漠已消失不见。 ——————————————————————— 皇宫,开来宫。 一对母子旁站着两个俊俏的宫女,一脸贵气的儿子站在院子里,若有所思地,艰难地背诵着《新乐府合集》,身上早已伤痕累累,那可真是: 一道疤痕一声娘, 一声娘来一颗糖。 吃完了糖继续忘, 新疤更比老疤强! 一旁的母亲看上去则是温婉动人,仪容端庄,神态娴雅,岁月仅在她的眼角留下了些许痕迹,一双如水的眼睛美得不可方物,仿佛会说话一样,而此时,她好像在说着:娘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不用多说,肯定又是四皇子曹湖被学宫先生赶到了门外罚站,而陈贵妃觉得面子上下不来,晚上回来又在给自己的儿子加课呢! 焦头烂额的曹湖为了蒙混过关也是没办法了,情急之下,便开始瞎胡诌起来:“叽叽复叽叽,沐兰在喂鸡。喂的什么鸡?东山芦花鸡。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夜扯虎皮,军营拉大旗。说是要打仗,皇帝要征兵。阿爹无大儿,沐兰没长胸。愿卖报晓鸡,替父立军功。东市买长剑,西市买长鞭。南市买大饼,买马还差钱。泪别爹娘去,夜宿长河边。不闻爹娘唤女声,但见大河之上千条线。朝辞长河去,夜宿大漠边。不闻爹娘唤女声,只见沐兰留下一个坑。” 陈贵妃瞪大了眼睛,数着书上的字数,竟是一字不差!安心地放下了手中的包浆藤条,满意地笑了笑,朝着一旁的宫女说道:“都说这不打不成才,这背诗啊,还得是这包浆藤条管用!” “娘娘说的是!”一旁的宫女虽然不是特别理解这诗中之意,可也能了解个大概,这沐兰从军的故事常听别人说起,如今听四皇子将这诗文一背,似乎也觉得颇有道理。 陈贵妃问道:“这下面还有这么多字呢!你小子倒是背下去啊!” 曹湖见状,撒谎解释道:“今日先生就教到这里,剩下的还没教呢!” 陈贵妃摸了摸曹湖的小脑袋,塞了颗糖进了曹湖的嘴里,夸赞道:“你早这么背,不就好了?嗯,不错,今日背了整整一百五十二个字,有进步了!还疼不?” 曹湖摇了摇头。 陈贵妃收起了包浆藤条,满意地说道:“今天姑且先放过你,明天若是还被先生罚在殿外站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曹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陈贵妃自言自语道:“话说这陈漠也该回来了,怎么还不见人影?罢了,指不定又跑去哪里疯玩了!” 曹湖答道:“表哥可能去御膳房学完厨,又去司天监找星魂老人看星星去了吧?” 陈贵妃走了过来,用手指抵在了曹湖的脑袋上,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你呀你,都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你要是有你表哥陈漠一半的记性,何至于此?” 曹湖反驳道:“他天生过目不忘,年纪轻轻便拿了万象学宫的‘六经博士’和‘九通博士’,这‘六经博士’也就算了,能上朝的文官基本上都获得过这份殊荣,可这‘九通博士’便是些老学究穷尽一生也没能拿到,是我这个普通人能比的吗?” 陈贵妃骂道:“你这家伙还有理了?你怎么不跟你几个兄长比比?你大哥曹海,早就已经领兵打仗多年,你二哥曹江、三哥曹河现在都在做官,为国效力了,就你这个不争气的,还隔三差五地被学宫先生罚站!” 曹湖听了这话,又是委屈又是气愤地说道:“哼,我要早生个几年,我也打仗去,大不了被大蟒蛮子一刀宰了,到时候再也不用背这些乱七八糟的诗,再也没人打我了!”曹湖说罢,气冲冲地跑回了房间。 有些心疼儿子的陈贵妃刚想上前去劝说,却被匆忙赶过来的司寝监太监安悦给拦了下来。 安悦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娘娘,原来你在这里呀,可教,可教老奴一通好找,陛下有诏,说,说好些日子没来娘娘宫里了,今夜,今夜便在娘娘宫里就寝了!” 陈贵妃有些喜出望外,心想道:得亏这个老不死的还算有点良心! 安悦问道:“不知娘娘何时出发回宫?” 陈贵妃一时没反应过来,慌忙说道:“啊,现在就回!来人哪,回宫!” 看见陈贵妃离去,躲在草丛里许久的陈漠从花坛里蹦了出来,兴致匆匆地朝着曹湖房间走去。 门窗紧闭,只听得屋里的曹湖还在发了疯似的干嚎,一边哭还一边骂着诸如“为何老天爷如此不公,这天理何存哪!”、“苍天啊,大地啊,就让我哭死在这里吧!我死之后定要东湖水干,西山塔倒,六月飞雪,天下再旱三年!”之类的混账话,看来是上次听《嫦娥冤》留下的后遗症。 陈漠敲了敲房门说道:“好啦,好啦,别演啦,姑姑都走了!” 屋里的哭声瞬间停了下来,曹湖开了扇小窗,探出一个小脑袋来观察了一下,确认只有陈漠一人后,兴高采烈地打开了房门。 曹湖展颜说道:“你可算是回来了,可教我憋屈死了!唉,你上次买回来的那本《铁布衫儿速成大法》可是一点用也没有,害得我白白挨了这么多顿打,怎么样,这次有没有碰上适合我练的书?” 陈漠心里其实十分有数,那本随便花了一两银子在路边买来的武功秘籍,本就是骗骗小孩子的玩意儿,没想到这傻小子还真练了,但还是装作一脸惊讶地问道:“不会吧?那书我可是亲自去庙里找老和尚求来的!那老和尚嘴上说不要钱,后来可是足足花了我十两银子的开光费呢!定是你练的时间不够,要不然哪,别说是包浆藤条,就算是廷杖,也能挨上百下。” 曹湖恍然大悟,又问道:“哦,原来是这样,这次有什么新书吗?” 陈漠继续故作沉思地说道:“那庙里的老和尚能掐会算,早知你会挑三拣四,告诉我这学武得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不能急于求成,更不能学杂了,要不然哪,容易走火入魔,反倒误了卿卿性命!” “大师,真是大师啊!”只见曹湖双手合十,对着月亮拜了又拜。 此时,陈漠的肚子咕咕作响,曹湖便来到了床前,从床底下端上来一个大盆,说道:“趁热吧,听你上次跟我说的,这次我吩咐厨子多淋了些油,看样子还有些烫!” 陈漠掀开了碗,瞧见了一整只鸡,拨开了上面的一层浮油,果然是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陈漠舔了舔嘴上的口水,笑道:“表弟如此好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说罢,也顾不上烫不烫,直接用手抓着,狼吞虎咽地啃食起来。 曹湖就在旁边看着,说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不一会儿,陈漠便连肉带汤吃了个精光,只剩下一堆的鸡骨头。二人将鸡骨头分作两份,分别放在了开来宫的两个狗洞前,便回了房间。 四皇子曹湖在宫中的日子甚是无趣,每日不是读书便是写字,要么就是去养心殿和千禧宫给皇帝和陈贵妃请安,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地方能去了,唯有早已完成学业而又贪玩的伴读表哥陈漠能够时常溜出宫去,听些宫外头的新鲜事回来,好给他解解闷儿。 曹湖急忙问道:“快给我说说,你今天都听了什么书了?” 陈漠则是进入了状态,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拿来了一双筷子,问道:“那可多了,这《上官雪治青州》、《怪盗江小南》、《定北传奇之二虎相争》,你想听哪个?” 曹湖不假思索地说道:“今天先听《怪盗江小南》吧!” 陈漠笑道:“好咧!各位看官请安坐,待我慢慢道来!” 曹湖坐在了地上,双手撑在凳子上,手掌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望向陈漠,而开来宫中的宫女小蝴蝶、小蜻蜓还有小太监童和早就蹲在墙根前,等在门外偷听了。 只见陈漠模仿着乐师,双手拿起筷子,快速敲起了碗,叮叮作响,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咣唧咣唧咣唧咣唧,咚,啋,啋!” 突然,啪的一掌拍在桌子上,也顾不上疼不疼了,学着王大嘴的模样,一边晃着脑袋一边正声说道:“各位看官,今天我就跟众位来讲一讲咱们这大鸢朝大名鼎鼎的怪盗——江小南,俗话说:平生不识江小南,走遍天下也枉然,她身长一丈有余,金甲绿袍,面如冠玉,阔口咧腮,豹头环眼,长须结成葫芦状……” 曹湖突然问道:“等等,你上回说江小南是个女飞贼,这身高丈余,豹头环眼也就算了,这长须结成葫芦状是怎么回事?” 陈漠愣了愣,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慌忙解释道:“这俗话说的好,巾帼怎能让须眉?这越是厉害的女人哪,胡子越长,再有,这么说不是更有些好汉味嘛!” 曹湖无奈地说道:“好吧,你继续!” 陈漠往下说道:“她身高不足七尺,胸围三尺,腰围也是三尺,袖中藏着一把无坚不摧的许夫人匕首,正是上古时期,荆丹刺杀江朝皇帝的那把,身上穿着一件什么东西都刺不穿的天龙宝甲,正是当年江朝皇帝身上穿的那件!后来的事情你也听说了,江皇绕柱,荆丹身死,随着江朝的覆灭,这两件宝物也就不翼而飞了!不知怎么的,如今这两件传世宝物竟然在江小南的身上合二为一了!” 曹湖迫不及待地问道:“那江小南的武功是什么?” “哼哼,要说起她的武功,那可就厉害了!她武功是:”只见陈漠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如来佛祖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三清天尊四大天王五方老君六御天帝北斗七星蓬莱八仙神庙九灵十殿阎罗见到就怕落荒而逃神勇无敌电光霹雳旋风掌,哇呀呀呀,呀,呀,呀!一掌打出,方圆十步之内,寸草不生,人畜皆死,不论鲲鹏龙象,豺狼虎豹,蟑螂跳蚤,通通给我灰飞烟灭!咣唧咣唧咣唧咣唧,咚,啋,啋!” “好!”曹湖兴奋地拍手叫好。 见曹湖兴起,陈漠俯下身来,前仰后合地学着王大嘴,边做起了动作边说道:“她在大鸢,没有办不成的事情,泰安十五年,她洗劫了大贪官何坤的府邸,泰安十六年,又孤身一人闯了朱雀门门主大太监魏辅国的家,得到金银财宝无数。她行走江湖,一路披荆斩棘,上奔平壤城,下走镇南关,左达碎叶城,右行大海边,只为寻觅一个根骨清奇,血脉纯正的孩子,将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传授给他!” 陈漠此时不再言语,合上了嘴,盯着曹湖点了点头。 就当陈漠赚足了曹湖的期待感后,陈漠继续往下说道:“奈何天公不作美,那是万万没想到啊!” 陈漠故意停顿了下,然后接着说道:“泰安十八年,江小南被抓,那可真是乌云密布遮住了天,牛鬼蛇神降临人间啊!咣啷啷啷,呲啷,呲啷!” 此时的曹湖也替江小南感到惋惜,而躲在门外偷听的小太监蔡承恩还有另外两名小宫女小蜜蜂,小蛾子也是一样的揪心。 陈漠绘声绘色地说道:“要说这轻功,她可是天下第一,那是闪转腾挪,蜻蜓点水,踏雪无痕,腾云驾雾,要说这大鸢朝能亲自动手把这怪盗江小南给抓住的人,在这世上他还没生出来!除非……除非是遭人暗算!” 曹湖听到这,拍了拍大腿,叹息道:“唉,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哪!” 陈漠也拍了一下桌子,感叹道:“唉,怪盗江小南一生替天行道,杀富济贫,扶危救困,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不料却被败类出卖,真是阎王爷被猪油蒙了心,老天爷被蒙上了一只眼哪!啊,啊,啊!” 曹湖立马问道:“为何那老天爷只被蒙上了一只眼?” 陈漠故作迟疑,说道:“嗯,天机不可泄露!” “快说,不然下次我就不帮你出宫了!”曹湖抱起了陈漠的身子,使劲摇晃,急忙道:“好哥哥,你快说嘛!” 陈漠咳嗽了一声,躺在了床上,喃喃说道:“呔,可算老天爷还有点良心,只被蒙住了一只眼,那怪盗江小南虽被正法,尚有匕首和宝甲留在人间。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曹湖问道:“怎么又是这句,就没别的话了吗?” 陈漠不以为然地说道:“那宫外头的说书人都是这么说的,也没别的话了!” 曹湖再问:“那匕首和宝甲呢?找到传人了吗?可别被歹人拿了去!” 陈漠闭上了眼睛,说道:“放心吧,那老天爷会开眼的!” 曹湖继续问道:“你不是听了三个故事嘛,剩下两个接着说啊!” 陈漠答道:“困了,累了,想嫦娥了!” 不一会儿,鼾声大作,只剩下一个还蒙在鼓里的曹湖在想着那匕首和宝甲的下落。 第3章 烂柯人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京州,太平城,皇宫。 午后,正准备偷溜出宫的陈漠撞见了刚下朝的恩师——老太师兼任吏部尚书的房子健,见老太师正与人说话,陈漠便想趁着这一会儿的功夫溜之大吉。 房老太师面目慈祥,满头银发,却是面容饱满,精神焕发,谈吐间流露着青壮年的书生气,举手抬足间透着暮年人的稳重,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已是快八十岁的人了。 陈漠正踮着脚尖准备溜走呢,谁知房老太师突然嚷道:“站住!” 陈漠便只好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给老太师行了一个大礼,要知道这宫里能管陈漠的人可多了去了,但能让陈漠心服口服的人可就只有老太师一个。 自打三阁老中的太傅赵凌云和太保袁天阳相继离世后,这房老太师便成了这大鸢朝最高品秩的官了。在历朝历代,这太师之位从无实权,可房老太师却还执掌着六部之中最为尊贵的吏部,足可见桓帝曹焰、孝武帝曹坤和老皇帝曹铁对他的器重,不仅如此,他还是曹坤、曹铁、大皇子曹海、二皇子曹江、三皇子曹河、四皇子曹湖外加上定北王曹锋还有陈漠三代人共同的儒学先生。只不过房老太师对这过目不忘的陈漠尤为喜爱,授课之余,顺便还教了陈漠断案之法。只因老太师家中妻子早亡,儿孙辈中只剩下了个憨傻痴呆的长孙,否则也不会将视为传家宝的《房公解案》送给这顽童,供其闲暇阅读。 陈漠躬身道:“陈漠见过老太师!” 老太师笑起来,那眼睛便成了一条缝,问道:“陈漠小儿,你这是准备去哪儿呀?” 陈漠自然不敢把出宫的事情如实禀告,解释道:“无聊,随便转转。” 老太师又问道:“你小子怎么不在学宫待着?” 陈漠不以为然地答道:“自从老太师走后,学宫便没人能教我了,这两年我走遍了剩下的法、道、释、阴阳、天文历法、杂学六阁,将这六阁藏书也背完了,所以闲暇之余不是在御膳房帮厨,便是在太医院学医,要么就是在司天监跟着范老神仙看星星,要是这重明禁军或是金乌卫之中的健者愿意教我武功,那就更好了,只可惜他们不肯教我!” 老太师有些难以置信,接着问道:“果真如此?” 陈漠答道:“老太师不信可以找人问啊,上回皇后寿宴,那道‘桂花鱼翅’便是我做的,胡太医也说这针灸之术已和我不相上下,就是那范老神仙不肯教我观星,不过这范老神仙每次说的话我都给记了下来,要说这观星、望气的粗浅道理,我还是懂一些的,这不,老太师近日偶感风寒,需得喝些姜茶!” 陈漠话音刚落,老太师就打了一个喷嚏。 老太师笑道:“哈哈,果真如此!不知老夫给你的那本《房公解案》,你学得怎么样了?” 陈漠笑道:“我早已烂熟于心,只是这书中的许多论证不曾亲自实践,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 老太师郑重其事地说道:“诶,这是老夫三代人的断案经历,一件件,一桩桩都是真事,算是被你小子捡到宝了!” 陈漠一声感叹:“只可惜我一个质子,整天待在宫里,不能将老太师三代人的所学造福于百姓啊!” 对于这小子的记性,老太师自然是放心的,便顺势给了他一个机会,说道:“你先背来听听,若是能背下来,老夫这便带你小子出宫!” 陈漠问道:“真的吗?” 老太师肯定道:“大丈夫顶天立地,岂能言而无信?” 陈漠一本正经地背诵道:“刑狱者,国之大事也,事关生死,不可不察,狱事莫重于刑死,刑死莫重于事实,事实莫重于检验,检验莫重于经验同记性,盖刑狱之大事,须事必躬亲,一丝不苟,慎之又慎……多察胜少察,少察胜不察,吾以此观之,忠奸可辨矣,望吾后人,引以为戒,玄拜上。” 陈漠背了整整一个时辰,竟是一字不差! 老太师愣在原地,老泪纵横,倒不是说他不相信这陈漠能背下来,只是他向来是把陈漠看成自己的亲孙子,给予了厚望,而这小子也没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孤诣。 陈漠扯了扯房老太师的衣角,嚷道:“老太师,老太师,我背完了!” 老太师高兴得眉开眼笑,双手高举,仰天大呼道:“奇才,奇才也!真乃大鸢之幸,圣上之幸也!” 而此时的陈漠一本心思只想着出宫,问道:“老太师,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宫啊?” 老太师擦了擦激动的泪水,答道:“这就走!” 陈漠问道:“就这么走,不怕皇上怪罪吗?” 老太师笑道:“无妨,老夫有大鸢玄铁令在手,自可通行无阻,走时叫守门的金乌卫校尉往上面通报一声即可。”说罢,老太师拉着陈漠的手向西门走去。 。。。 。。。 二人行至皇宫西门,老太师跟把守皇宫西门的校尉说道:“老夫带定北王长子陈漠去三皇子曹河为官的落霞城,查看一下三皇子的政务。” 那校尉见了令牌,只能遵命放行。 二人出了皇宫西门,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老太师说道:“先回趟家,换身衣服再走。” 。。。 。。。 老太师换上了普通老百姓的衣服,好似一个教书先生,与陈漠二人有说有笑,相映成趣。 车夫是太师府的护卫高泊,那是一个玉树临风的高大男子,浓眉大眼,高鼻梁,一头飘逸的青丝垂在腰间,腰间藏有七把匕首,像是有些手段的高手。 三人南出太平城,来到落霞城附近的河东村已是日落时分,但见: 山西暮沉, 厨娘念官人, 牵肠挂肚香一路, 秋露醉狂神。 河东月奔, 饿鬼馋鸡豚, 停杯换盏吐满村, 春梦起惊魂。 “啊!”。 客栈中的三人被这一声响彻天际的尖叫惊醒。 “杀人啦,杀人啦!”客栈外头传来了一个妇人的叫喊。 鸡鸣、犬吠、敲锣声、开门声不断传来,三人算是睡不成了,推门而出,天边正值东方欲白。 陈漠伸了个懒腰,一腔热血涌上心头,心想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昨日刚背了本《房公解案》,正愁没有实践的机会呢!今天便有人杀人了,正好,终于到了我陈青天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陈漠正在屋内穿着衣服,高泊便已飞下楼去追了。 陈漠瞪大了眼睛,小声地自言自语道:“不会吧?这世上难道真有轻功?” 说者本是无心,听者却是有意,这本是机密,而老太师却没有瞒他,解释道:“高泊他爹高千仞是世间罕见的高手,孝武帝年间便已是我的贴身护卫了,自打他爹死后,我便收养了他们哥俩,从此,老夫身边再也没出过岔子。” 陈漠听了这话,大惊失色,问道:“他爹不会就是江湖武榜第九,铁扇飞刀高千仞吧?这可是天下十大高手里唯一一个以七品偏锋境入榜的高手啊!竟还压着第十名的六品贯通境的天外流星雷破天一头!” 老太师点头道:“正是!” 陈漠叹了口气道:“唉,可惜了!”他这回倒不是哀叹着高千仞的死,只是替曹湖感到可惜,要知道,这家伙可是想学武想疯了,只可惜,这摆在面前的高手已经死了。 老太师问道:“怎么,你小子认识他?” 陈漠说道:“传说这天下第九高千仞,铁扇飞刀,例不虚发。有诗云:铁扇不易挡,飞刀暗中藏。锁魂又追命,日夜恐难防。” “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秀才不出门,尽知天下事,更何况我可是大鸢朝为数不多的双博士!只是这一路上怎么不见高泊的哥哥?” “他兄长高淡一路暗中护卫,只是你不曾发现而已。” 陈漠听闻此事,有些震惊,仔细一想,倒也觉得合乎常理。他穿好了自己的衣服,便帮老太师穿。二人步履匆匆地下了楼,只见路上不断有村民朝河边的方向赶去,却不见高泊踪影。 二人随着人流赶往河边,却见一个高大威猛的男子拉着一个妇人的手臂,守着一具尸体,不准让生人靠近,已有几个挑事的泼皮无赖倒在地上,叫苦连天,正是高泊在保护着现场。 虽才卯时过半,河边看热闹的人群却已乌央乌央围了一大片,有道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这大鸢朝啊,何曾缺过看热闹的人? 陈漠见状,嚷道:“让一下,让一下,官差查案了,众人退让!” 没想到这招还挺管用,众人纷纷退让,总算是和老太师二人来到了高泊身边。 只见那尸体仰面朝天,头发盖在脸上,却不难看到那双眼瞪着天空,嘴巴张开,双手散在地上,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陈漠见状,吓得赶紧躲开了,真是刚才叫得有多欢,现在吐得就有多爽,这不,昨夜那顿叫花山鸡、红烧小排、糖醋桂鱼和秋露白酒算是彻底白吃白喝了,吐得那叫一个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一粒。 “还官差呢,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假扮官差!” “一看就知道是第一次见尸体,瞧他那怂样,腿也软了,肚皮也空了,怕是魂儿也给吓没了!” 众人议论纷纷,却被高泊打断,只见高泊松开了那妇人的手,躬身抱拳道:“小人高泊参见大人!”见老太师摆了摆手,高泊起身继续说道:“这是村民贾氏,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贾氏慌忙跪地,说道:“贱妾贾氏拜见大人!” 老太师问道:“你且请起,死的这人是谁,你可认得?烦请速速讲来!” 贾氏站了起来,娓娓道来:“贱妾今早正打算来河边浣洗衣服,却没想到遇上了这具尸体,吓得魂飞魄散,便赶紧跑进村里呼叫,贱妾并不认得这厮。” 老太师再问:“可有人证?” 一村民走了出来,说道:“小人王二愿为贾氏做证!那贾氏刚跑进村时,天刚蒙蒙亮,这路上虽也有往太平城方向赶集的行人,但河滩上可是不见一人,足可证明贾氏所言非虚。” 另一富商打扮的村民也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小人李守田也看到了,事发之时小人正在桥上,只看见贾氏往村里跑,却不曾想这河滩上面竟还有一具尸体!会不会此人就是贾氏所杀?” 贾氏听了这话,慌忙跪地,急出了眼泪,哭喊道:“大人冤枉!” 老太师伸出双手将贾氏扶起,喃喃道:“你莫要慌张,容老夫查验尸体,再做计较!” 可刚一转身,低头却看现了两个鼻子塞上布条的陈漠。 只听得陈漠冷静地说道:“死者双眼圆睁,嘴巴大开,腹不胀,眼、耳、口、鼻无水沫流出,脸上有伤,身上有淤青,还有多处擦伤和划伤,沾有水草,应是先被人杀死,再推入河中,从上游漂下来的!所以,贾氏应当不是凶手!” 众人大惊,这孩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识。 老太师见状,笑道:“你如何得知贾氏不是凶手?” 陈漠起身,分析道:“首先,时间不对,若是有人行凶,应当是在昨夜,这点,从尸体的松紧程度可以知道,可贾氏却是在今早卯时三刻左右才发现尸体的,如若行凶人是贾氏,昨夜将此人杀害,弃尸河滩,这路上人来人往的,她在家里等着有人发现尸体便是,又何必多此一举,拿上要浣洗的衣物,一大早来河边做第一个发现尸体的证人?再者,地点不对,从刚才的对话中不难听出这贾氏是本村村妇,这尸体分明是从上游顺着水流漂下来,这点,可以从快要干透的水草和死者身上的擦痕中可以得到证实,如若贾氏要杀人,何必弃其熟悉的河东村于不顾,舍近求远,去上游的村子杀人呢?最后,这死者是死后才被人抛尸入水,这点,可以从死者干干净净的眼、耳、口、鼻和指甲可以看出,要知道这死者可是足足高了贾氏一尺有余,若是贾氏杀人,则这个河滩上必有拖尸痕迹,所以,贾氏必不是本案的凶手!” 众人称赞,贾氏如释重负,老太师满脸欣慰。 老太师蹲下身,拨开了死者的头发,大惊道:“张忘初,怎么会是你!” “怎么,老……”陈漠刚想说老太师,高泊便斜瞥了陈漠一眼,陈漠慌忙改口,问道:“老师认得此人?” 老太师说道:“这正是去年赴京赶考的考生张忘初啊!老夫与他曾经隔桌对饮,怎会不认得?此人是老夫的同乡,落霞城外河西村人。” 陈漠笑道:“如此甚好,将这尸身送至河西村辨认即可!” 只见老太师的脸上霎时惆怅起来,感叹道:“老夫少小离家,粗略算来已有六十余年没回来了。唉,有道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如今这世间,独剩我这个烂柯之人啊!” 陈漠安慰道:“这不是还有我嘛!还有高淡、高泊,我们都是您的孙子!” 老太师的脸上总算是和这刚升起的朝阳一般,愁云消散,转为晴天。 只不过,正当三人打算搬动尸体时,却被一人给打断了。 第4章 断案人(一) 京州,京南郡,落霞城。 一辆厢式马车的后面跟着一辆驴板车,板车上面躺着的是死者张忘初,全身用白布包裹着,而赶车的,正是河东村村正萧老三。 就在刚才,萧老三看过了老太师出示的大鸢玄铁令后,就得知此人必定是京城来的大官,心想这大官应该是微服出行,不肯透露身份,萧老三也就没有多问,喝退了左右,亲自干起了这拉尸体的活。 虽然按照陈漠的说法,将尸体拉到河西村便能找到家属,可毕竟这还属于落霞城的管辖范围,老太师建议将此事交给已化名曹山子的落霞城城令大人三皇子曹河处理,正好顺便考验一下三皇子的断案能力。 谁知刚来到城令府门口,这城令府门口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看样子,这城令大人正在堂审呢!四人只好先从后门进城令府,将张忘初的尸体放在了客房之中,由高泊亲自看守,萧老三、陈漠和老太师则又走到了前院衙门,旁听城令大人的断案。 这不,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堂审正刚刚开场。 只见正堂之上“公正廉明”的牌匾悬挂正中,堂下跪着四人,一人富商打扮,另外三人则是一副地痞无赖的样子,衙门两侧共站了十六个衙差,十六条水火棍整齐地竖在地上,上头是主簿在提笔做着堂审记录,再往上,一个中年师爷和一个年富力强的捕头一左一右站在堂上,中间坐着的便是才刚满十八岁的城令大人曹河了。 一声惊堂木响,只听得曹河义正辞严地问道:“本官问你等,为何要当街寻衅滋事,殴打那秀才张忘初?” 陈漠心想:张忘初?不会就是后院中躺着的那个吧? 那富商打扮的人答道:“城令大人,小的冤枉,那张忘初两月前借了小人的二十两银子,说好的上月初八便可还给我,可一拖再拖,直到昨天,小人又在街上碰见了张忘初,可张忘初又抵赖不给钱,万般无奈下,这才叫上了三个兄弟,殴打这厮!” 曹河继续问道:“我且问你,这张忘初借你银子,可有借据?” 那人富商随手掏出了一张借据递给了身边的衙差,说道:“借据在此,请大人验看!” 曹河看了看,又唤师爷拿出来算盘打了起来,怒道:“好你个压榨百姓的奸商,依本朝律,民间私自借银,年利不得超过三成,按你这借据上的算法,到昨天为止合计五十六天,哪怕除去零头不算,连本带利还要还你一百零四两六钱!本官先治你个取息过律之罪,来人哪,没收家产,重打五十大板!” 富商狡辩道:“大人,小人冤枉,俗话说:‘捉奸捉双,拿贼拿赃’,小人昨日不曾收取那张忘初毫厘,又怎能按取息过律之罪论处?” 曹河看了又看,面向围观的众人问道:“你等之中可有曾被钱老财压榨之人?” “大人,小人去年曾借钱老财五两银子,因庄稼欠收,最后直接赔了钱老财两亩地。” “大人,小人今年三月借了钱老财二十两银子,最后还了钱老财六十两。” “大人……” 众说纷纭,钱老财的压榨手段罄竹难书。 曹河笑道:“钱老财啊钱老财,多行不义必自毙,善恶终有报啊,这,可就怪不得本官了!” 钱老财并没有丝毫的慌乱,恭敬道:“大人,小人有话要说!” 曹河疑惑道:“怎么,难道你还有话说?” 只见钱老财站了起来,走到了曹河的桌案前,细声道:“大人,饶过小人这次,小人愿献上白银五千两与大人!” 若是换作别人,也许这招还真好使,一个正七品的城令一年的俸禄不过三十两银子,若是不压榨百姓,这五千两白银,便是八辈子也攒不下来。可这回钱老财算是彻底栽了跟头,这可是当朝三皇子啊,天下都是他家的,又岂能为区区五千两白银所动? 曹河听闻,哈哈大笑道:“好你个钱老财,这送银子送到本官头上来了,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曹青天的名字岂是白叫的?来人哪!” “在!” “你们四个去守住钱老财的家,待本官审问后,再将这厮抄家,先把这厮拖出去,当街打,再加一百大板!” 城令大人发话,衙差们自然没有二话,钱老财大惊失色,连连求饶,而围观的百姓则是连连称道,拍手叫好。 曹河并没有丝毫的喜悦,不慌不忙地说道:“来人哪,传秀才张忘初之妻赵氏!” 不一会儿,赵氏便下跪,带着哭腔说道:“奴家见过大人,自打昨日午后,奴家便再也没有见过夫君了!求大人帮奴家寻找夫君张忘初!” 曹河对着另外三人问道:“你等三人可知罪?这当街寻衅滋事最多就杖责三十,可这绑架之罪可是要罚役三年!还不从实招来!” 三人不约而同地说道:“大人,小人冤枉!” 只见那赵氏揪着其中一人的领口,恶狠狠地问道:“你们把我夫君弄到哪里去了?快说!” 四人乱作一团,惊堂木再次响起。 只听得其中一人说道:“大人,小的三人是钱老财当铺中的伙计,昨日只是殴打了那张忘初,却并没有绑架那张忘初,而且这闹市之中,应当有很多人看到了。” 曹河说道:“速速张榜,将这张忘初找来,当面问个清楚,若是查实被人掳走,本官定不轻饶!来人哪,将这三人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再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赵氏磕头道:“奴家谢过大人!” 就在这时,老太师站了出来,曹河一眼便认出了老太师,刚想说话,却被老太师使了个眼神打住。 老太师问道:“老夫且问你,你家可是住在河西村?” 一旁的师爷见了这一幕,忍不住问道:“你是何人,公堂之上岂容你随便造次!来人哪!” 老太师正声道:“老夫不过是城令大人年幼时的一个教书先生而已!” 衙差正欲上前,又齐齐看向了曹河,见了曹河的眼色,又退了回去。 赵氏疑惑道:“先生怎知奴家是河西村人?” 这时陈漠走了过来,抢话道:“你夫君死了,尸体是今早被发现的,就在衙门后院里放着!” 众人一片哗然,万万没想到一个简简单单的索债不成当街寻衅滋事案,却演变成了一件杀人案件。 曹河、师爷、主簿、老太师、陈漠、萧老三、赵氏和捕头移步后院。 曹河揭开了裹尸布,赵氏一眼便认出了是自己的丈夫张忘初,顿时哭得撕心裂肺,死去活来,嚎哭道:“求大人为奴家做主,定要将那害死我夫君的钱老财四人绳之以法!” 曹河看了看老太师,老太师不动声色,心里明白了这是老太师要考验自己,于是对着赵氏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是这凶手便是钱老财四人?” 赵氏慌忙答道:“定是那钱老财四人当街将我丈夫殴打致死!” 曹河再问道:“你是看见了?还是听人说起?据本官所知,事发时你并不在现场!而且你是今早才来报的官说你丈夫失踪,而钱老财四人的当街寻衅滋事案却是河西村正昨夜呈上的状纸,今早本官才派人将钱老财四人抓拿归案的,想来这其中缘由你并不知情!” 赵氏立马改口道:“回禀大人,这只是奴家的猜测。” 曹河躬身问道:“敢问先生,尸体是在何处发现的?” 老太师答道:“老朽是在河东村的水边发现的尸体,这点,老夫的两个孙子还有这位河东村的村正大人都可以作证。” 萧老三说道:“回禀大人,这张忘初的尸体是今早卯时三刻左右本村村妇贾氏在河边发现的,尸体是由老先生爷孙两个一起验的,确认贾氏并非凶手后,再由下官亲自押送到这里,大人,这是本案的文书和验尸结果。”说罢,萧老三将文书和验尸结果递给了曹河。 曹河看了看,大惊失色道:“竟是先被人杀死,再弃尸河边!看来此事定有蹊跷!” 曹河怒道:“速将钱老财四人带回公堂!” 众人移步公堂,钱老财已被打得奄奄一息,三个伙计也是瑟瑟发抖。 曹河问道:“你等可知罪?讨债不成反将人杀害,弃尸河边,真是胆大包天!” 钱老财声嘶力竭的说道:“大人冤枉,小人打小随父亲经商,只为牟利,断无杀人之心啊!” 当铺伙计也说道:“大人,小的三人只是当街对张忘初拳打脚踢了一番,的确不曾将张忘初殴打致死啊!” 另一个伙计也说道:“是啊,大人,小的离去时,那张忘初还骂了我们几句,怎会死去?” 曹河说道:“看来你们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了,来人哪!将这四人暂且押入大牢,待本官查个清楚,再行发落。” 等到四人走后,曹河又问道:“河西村村正张老六何在?” 张老六站了出来,说道:“下官在!” 曹河吩咐道:“你且领本官去案发之地,本官要亲自查案!” 于是乎,曹河留下了师爷看管犯人,众人则拉上了尸体朝河西村走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众人便随张老六来到了河西村的八方客栈前。 经过了一番询问,众人终于得知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据客栈小二透露,昨日酉时,钱老财四人撞见了张忘初,讨债不成,便在八方客栈门前打了起来,四人走后,张忘初被打得鼻青脸肿,满脸是血,于是乎便朝着河边的方向走去。 曹河若有所思地说道:“看来的确不是钱老财四人杀的张忘初!这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陈漠建议道:“大人何不往河边走走?定能有所发现!” 曹河笑道:“本官正有此意。” 老太师说道:“这查找线索之时,不宜人多,不妨大人与我和小孙子三人同去,剩下的人先在客栈住下,让捕头大人和我的大孙子看住尸体。” “就依老师的话办!”曹河又吩咐道:“你等先在客栈住下看好尸体,待本官查明真相回来前,定要保尸体无虞!” “是!” 三人行至河边,大山挡住了太阳,虽是大白天,心里却感觉到丝丝阴冷,后人写了首《破阵子》为证,真是: 抬眼枯枝错落, 好似妖龙怪蛇。 杂草丛中笑呵呵, 盗贼匪寇将命夺。 荒山出凶恶。 低头鬼影婀娜, 宛若游魂走魄。 乱石滩头刀霍霍, 魑魅魍魉把尸磨。 僻壤现沉疴。 三人定睛一看,映入眼帘的是河滩上一只遗弃的布鞋。 曹河问道:“这会不会就是死者的鞋子?” 老太师吩咐道:“陈漠,先去捡起来,顺着河边往东走,应该还有一只落在水里了。” “好咧!”陈漠说罢,赶忙朝着河边跑去。 曹河与老太师一路慢行,细细查看着杂草丛生的路面,不一会儿便有了新的发现。 曹河捡起了一块碎布,见四下无人,问道:“老太师,你看,这会不会是从死者的衣物上扯下来的?” 老太师笑道:“三皇子心思缜密,将来必成大器啊!不过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宫外头还是叫我先生为好!” 曹河恭敬道:“是,学生明白!” 老太师喃喃道:“这死者的衣物我看过,这块布倒不像是他身上的,这里脚步杂乱,来往的人也多,搞不好是个过路之人留下来的,不过这也不好说,是凶手留下来的也不一定。” 曹河说道:“那学生先将这布暂且收下,万一是凶手的,这将来可当作证物。” 老太师定睛一看,发现了路旁的草似有蹊跷,说道:“你去那堆草丛里看看,说不定会有发现!” 曹河赶忙朝前走去,蹲下身来查看,果真发现了和刚才一样的碎布。 老太师说道:“这草色尚新,并没枯萎,想来是这两日有人慌不择路,从这里摔倒了!” 曹河翻了翻杂草,兴奋地嚷道:“先生,这草里还有数枚铜钱!” “拿来我看看!” 曹河将铜钱递给了老太师,老太师拿起铜钱看了看,只见那铜钱色泽尚新,上书“泰安二十年制”,定是今年的新币无疑,又放在鼻子面前闻了闻,竟有一丝香气,赶忙拿出手帕包好,正色道:“这弄不好就是凶手留下的!” 曹河分析道:“依现场的情形看来,显然是凶手在河边杀完人以后慌不择路,在此处摔倒,钱袋之中的钱掉落了出来,便匆忙捡起了钱袋,也顾不得仔细查看这钱少没少,便赶紧起身继续往村里跑,却又在刚才的树枝上留下了衣服上的布料。” 老太师笑道:“不好说,不好说,这只是你的猜测,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证实这推论!” 二人继续朝河边走去,在仔细寻找之下终于发现了数块表面有血污凝结的石头。 老太师蹲下了身沾了点血闻了闻,说道:“看来这张忘初昨日确实曾在此处遭受了凶手的袭击!” 老太师思考了片刻,继续说道:“我们姑且做个假设,这张忘初酉时跟人打完架,满脸血污地朝河边走来,来到河边时应当已是酉时三刻左右,正当张忘初来到河边清洗身上的血污时,凶手朝张忘初发起了袭击,凶手随手将凶器扔进了河里,然后匆忙逃走,慌不择路下,不慎摔倒,跌落了钱袋,起来后慌忙继续逃跑,又被树枝扯烂了衣服。” 曹河肯定道:“依现场的情形来看,差不多就是如此!” 正当二人分析案情之时,一人从河边惊喜欲狂地跑了过来。 第5章 断案人(二) 京南郡,落霞城外,河西村。 人未至,声先到。 “找到了,找到了!” 只见陈漠半身湿透,手中拿着一只湿透了的布鞋。 陈漠见河中还有一堆苍蝇围着一根棍子,喃喃道:“咦,那头怎么还有根棍子?” 于是乎,陈漠又跑到了水中,将那棍子找了回来,身后一群苍蝇在半空中紧追不舍。 老太师问道:“陈漠,我叫你去找鞋子,你却又为何多捡了条棍子,玩耍起来?” 谁知陈漠振振有词地答道:“先生,这根木棍有违常理,这些苍蝇不叮其他地方,偏偏叮着这根木棍不放,想来是和《房公解案》中的菜刀案是一个道理,我有理由怀疑这条棍子是张忘初一案的凶器。” 曹河打趣道:“哟,陈漠不错嘛!《房公解案》都被你背下来了,我可看见这苍蝇也爱叮牛粪,可别拿了条搅屎棍当成了证据。” 陈漠赌气道:“哼,走着瞧,到时候少不了我这根棍子做证据!” 曹河笑道:“哈哈,搅屎棍!” 陈漠反驳道:“不是搅屎棍,是凶器!” 老太师劝道:“好了,好了,你俩打小遇到点小事情便争论个不休,今日看在为师的面子上,先到此为止。这趟收获不小,一会儿功夫便找到了如此之多的证物,我们先回客栈,细细查证,方才好下结论。” “谨遵师命!”曹河刚正经了没一会儿,又回头笑道:“走啦,搅屎棍!” 只听见,啪的一声,陈漠一棍子打在了曹河的屁股上。 “啊!”曹河疼得大叫,正准备还手之际,却被老太师给拦了下来。 老太师怒道:“放肆!竟敢殴打朝廷命官,陈漠,你可知罪?” 陈漠说道:“我可没用多大力气,你这是被二皇子欺负惯了,应当是从小的本能反应。三皇子大人有大量,陈漠给三皇子赔礼了!” 曹河拍了拍轻蔑一笑,说道:“无妨,一点小伤,本官还不至于跟一个丧家犬计较!” 陈漠已经错了,又岂会一错再错?皇子与质子,不过是一字之差,却是天差地别,只得憋着闷气大步朝前走去。 “快拿给老夫看看!” 陈漠只得悻悻返回。 老太师接过了木棍看了又看,说道:“这棍子好生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曹河说道:“我看像戒尺!” 陈漠否决道:“不对,是镇纸!” 老太师恍然大悟,说道:“对,就是镇纸,而且是条紫檀木的镇纸!你是如何得知的?” 陈漠解释道:“这皇宫之内大部分人都是用的金镶玉做的镇纸,只不过上面雕的都是大鸢栖枝,或者是鸢飞九天,可唯独一人除外。” 曹河问道:“是谁?” 陈漠答道:“咱们的老师画圣屠雪峰,她用的便是条木头镇纸,上面并没有任何图案,与这条款式差不多,只是还要长上不少。” 曹河说道:“这河西村本就偏僻,村中能用上这种名贵紫檀木镇纸的,可是没几户啊,陈漠,你立功了!” 陈漠得意道:“哈哈,我就说这是凶器吧!” 不经意间,二人重归于好,三人有说有笑,也就不觉得疲惫了,谈笑间便回到了客栈之中,真是: 昨夜亡灵降, 化作晨鸟鸣。 覆盆遮天地, 沉冤盖浊清。 断木勾残布, 镇纸扑流蝇。 冥冥有大道, 神怡脚步轻。 三人进了一个单间,老太师叫陈漠唤来了河西村村正张老六和城令府主簿。 二人来到了房间,曹河向张老六问道:“这河西村中可有喜好书画之人哪?”而主簿则是在旁认真地记录着。 张老六答道:“回禀大人,河西村虽地处偏僻,可也是个三百余户的大村,这村中喜好书画之人可是不少啊!” 曹河又问道:“可这又有钱,又喜好自己动手画些字画附庸风雅的,怕是没几个吧?” 张老六说道:“那便只有村东王家,村西赵家,村南李家了,这三家虽是富户,可却是名副其实的书香门第啊!” 曹河说道:“你且先退下,帮本官去唤赵氏过来。” 。。。 。。。 赵氏施了个万福,说道:“奴家赵氏见过大人!” “本官问你,你丈夫平日里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回禀大人,奴家这夫君平日里只是坐在家里看书写字,不曾听说过得罪什么人啊!”赵氏想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对了,去年州试,他当场揭发了我们同村的秀才李进仕夹带小抄,哦,就是那村南富商李守田之子,我想那李进仕应该会对我夫君有所憎恨吧!不过这一年多一来,也没啥动静啊,想来应该不至于将我丈夫杀害。” “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本官却认为这李进仕有重大的嫌疑啊!你且先退下。” “是!” 曹河又向张老六问道:“不知这村南李家可是富商李守田家?” “回禀大人,正是李守田家,而且听说这李守田之子里进仕本要监禁两年,永不录用,是李守田使了银子才保下李进仕,这李进仕自打去年州试回来后便终日待在家里,郁郁不得志,终日饮酒为乐,到现在彻底成了一个废人了,想来是对这张忘初怨恨颇深哪!” “速传李进仕到此!本官要亲自询问,顺便把他家书案上的镇纸给我找来!” “遵命!” 老太师使了个眼色,高泊也跟了上去,见张老六回头,有些迟疑,老太师解释道:“我这孙儿自有些手段,以防不测!” 张老六恭敬道:“还是老先生考虑得周全!” 。。。 。。。 过了没一会儿,高泊便带来回来一个满身酒气的疯汉子,后头还跟了一个小书童。 高泊抱拳道:“回禀大人,李进仕带到!” 曹河问道:“你可是秀才李进仕?” 李进仕摇摇晃晃地嚷道:“诶,大人此言差矣,我李进仕早就不是秀才了,这世上没有秀才李进仕,只有酒仙李进仕,不知大人可愿与我同醉否?” 突然间,哇啦啦啦一盆凉水从李进仕头上浇下,把李进仕浇成了个落汤鸡! 李进仕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哆嗦了一下子。 曹河大喝道:“大胆陈漠,你这是何意?” 陈漠解释道:“回禀三……三师兄,我让他清醒清醒,大人好问话!” 你别说,陈漠这个方法还挺管用,李进仕瞬间清醒了过来,慌忙说道:“庶民李进仕不知大人来此,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李进仕,你可知罪?” “不知小人何罪之有?” “你看这是什么?”说罢,一旁的高泊拿出了李进仕家中搜出的镇纸。 “此乃镇纸,乃写字时压在纸上,以防纸张晃动,不知大人何意?” 曹河又拿出了陈漠发现的镇纸,继续问道:“你看这又是什么?” “回禀大人,这正是小人的镇纸,大人若是喜欢,便赠予大人!” “你又是如何知晓这是你的镇纸?” “回禀大人,小人六岁时不想写字,我父便罚我在房中禁足三日,这上头的牙印便是那个时候留下的!所以这天底下镇纸虽多,可就只有这根上面有我的牙印。” “来呀,将尸体抬过来!” 不一会儿,高泊便和捕头合力搬来了张忘初的尸体。 曹河说道:“你俩将尸体翻过来!” “遵命!” 曹河又把镇纸递给了陈漠,说道:“陈漠,该你了!” “好嘞!”只见陈漠拨开了头发,这颈后过果然有一道深深的印子,而那道印子,正好与镇纸严丝合缝! 李进仕见后,大惊失色,冷汗直冒! 曹河喝道:“好你个李进仕,还不从实招来!” 李进仕慌忙跪了下来,说道:“大人,小人不知这小人的镇纸为什么会和这尸体上的印子合上,小人亦不知这人是谁啊!” 曹河质问道:“这镇纸可是从案发的河边找到的,你再仔细看看这是谁?” 说话间,高泊和捕头又将尸体翻了个面,并且拨开了张忘初的头发,一张狰狞的面孔瞬间露了出来! 李进仕吓得赶紧往后挪了几步,大惊道:“啊,张忘初!怎么会是你!” 曹河大怒:“好你个李进仕,你因去年张忘初揭发了你夹带一事,便怀恨在心,于是你昨天傍晚便乘着张忘初与人打架后在河边清洗血污之际,将其杀害,事后便慌忙跑了回家,饮酒压惊!如今证据确凿,你竟还敢在这里演戏!” 没想到李进仕却当场失态,眼泪都给急了出来,道:“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自打去年州试回乡后,便再也没出过门哪!小人虽因这夹带一事对张忘初心生怨恨,可小人家资颇丰,这一辈子做个富家翁不成问题,总不至于去行这作奸犯科之事啊!” 曹河大喝一声:“来呀,将这厮拖出去打五十大板,看他还说不说!” 捕头说道:“遵命!” 李进仕大吼道:“大人,小人冤枉!” 可捕头对这种人早已习惯,没有理会,抓着李进仕的手臂便往外拖。 这时,门外闯进了一个书童,跪地说道:“大人,小人愿为我家少爷作证!” 曹河问道:“你又是何人,做的什么证?” 书童答道:“回禀大人,小人是李家书童小虫子,自我九岁进李家起,便和我家少爷形影不离,昨日我家少爷确实不曾出门,这杀人之事,更是无从谈起啊!” 曹河继续问道:“这大鸢朝作伪证可是要按照同罪论处的,你可知晓?” 书童答道:“回禀大人,此事乃千真万确,小人愿以性命作保!大人刚才也看到了,我家公子醉酒后便失态,这周围的街坊邻居应该都能听到,我想这傍晚之时,周围的街坊邻居都在家中,定能听到我家公子酒后的呼喊!” 曹河使了个眼神,张老六和高泊再度出发,带回了邻居陶宝、华贝两家,从邻居的口中证实了书童的话。 曹河一边用镇纸拍打着手掌心,一边踱步思量着,自言自语道:“看来此事定不是李进仕所为,可这条镇纸又确为凶器……” 曹河忽然恍然道:“不好,是李守田!” 曹河问道:“你家老爷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书童答道:“回禀大人,昨日我家老爷应当是戌时后才回来的,那时我刚扶少爷睡下,老爷回来之时,我见他行色匆匆,我一个做下人的也没敢多问!” 曹河说道:“错不了了,这张忘初定是李守田杀的!杀人的动机、杀人的凶器、杀人的时辰,都对得上。” 曹河为了以防万一,又拿出了从杂草丛中找出的碎布,递给了书童,问道:“你且细细辨认,这些碎布是不是你家老爷昨日衣服上面的?” “正是,一点也不错。” “看来错不了了!速速拘捕李守田!” 高泊领命道:“遵命!”然后便箭步走了出去。 一旁的陈漠后知后觉,方才想起了这李守田,说道:“这李守田想来是跑了,我们今早可是在河东村见过他,这李守田不仅丝毫不慌张,还将凶手的线索朝发现尸体的贾氏身上引,只是,那时我们还没觉得他便是凶手,现在想来,此人大有嫌疑啊!” 曹河得意道:“看来你陈漠也是个事后诸葛亮,不过本官念在你发现凶器有功,准备请你些吃食,这两只鞋应是张忘初的,给他穿上吧!” 陈漠给张忘初换上了鞋,只是那只湿的有些难套进去。 老太师捋了捋胡子,说道:“尸体泡在水里发胀了,这张忘初本就穿了一双稍大些的鞋子,我们在石头滩上找到的这只没泡过水,所以还能勉强穿上,从水里面捡回来的这只因为泡了水,自然也就收缩了,穿不上也是正常的。” “既如此,不必勉强,我看哪,既然这真凶已定,不如拿些钱家的不义之财到村中,给张忘初打口棺材,再换上寿衣寿鞋,择个良辰吉日便好生安葬了吧!”曹河又说道:“来人哪,传赵氏!” 那赵氏其实一直在门外偷听,直接走了进来,赶紧下跪答谢道:“奴家替亡夫拜谢青天大老爷!” 曹河笑着上前,将赵氏扶起,说道:“夫人快快请起,不必如此客套,这都是本官应该做的,你可以领你夫君的尸首回去了。” 赵氏赶忙说道:“谢大人!” 谁知陈漠却说道:“大人,不妨我等先将棺材打好,再将尸体入殓。” 曹河喜上眉梢,说道:“甚好,甚好!烦请村正大人辛苦走一遭。” 张老六恭敬道:“为大人效力,下官在所不辞。” 。。。 。。。 八方客栈之中,几乎所有人的脸上似乎都流露着喜色,但对于熟读《房公解案》的陈漠来说,这却并不是什么好事。越是临近真相的时候,断案之人往往越容易粗心大意,这点就连曹河和老太师也似乎一样,而恰恰在刚才,陈漠却有意外的发现。 就在陈漠给张忘初的尸体穿鞋的时候,尸体的头倒向了一侧,将后脑露了出来,这本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就在陈漠将尸体的脑袋扶正的时候,却无意间发现了尸体头发中间的伤疤! 要说这尸体上面有伤疤本就正常,这张忘初生前又是被拳打脚踢又是被镇纸敲的,死后又被弃尸河中,自然也就少不了与河中石块的碰撞,可这分明是个烫伤疤,而且还是个新疤,只有半个小拇指的指甲盖大小,要不是陈漠的手不小心碰到还真就发现不了。 这到底是何物所致?陈漠的大脑快速运转,又在脑海中迅速翻阅了一遍《房公解案》,顿时感到头皮发麻,不好,这是凶手想掩盖张忘初真正的死因! 可陈漠并不着急把这一发现及时说出来,因为哪怕陈漠说出了张忘初真正的死因,他也没有更多的证据指证凶手了,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让凶手有所警觉,而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尸首还尚未入土的前提下,于是乎才有了刚才陈漠要求曹河先去打口棺材的这一幕。 第6章 断案人(三) 京南郡,落霞城,河西村。 正午时分,窗外又见炊烟,陈漠的肚子也知趣地打起了鼓。 曹河大笑:“走着,咱们该用午膳了!” 老太师笑道:“大人不说老夫倒是忘了,这一大早上起来,还没进食呢!” 一阵嬉笑过后,众人移步楼下,点了些吃食,吃完了便上了楼,相互客套寒暄起来。 。。。 。。。 约莫到了申时,高泊将疑凶李守田带到。 曹河喝道:“大胆李守田,你可知罪?” 李守田郑重其事地反问道:“回禀大人,不知小人所犯何罪?” 曹河怒道:“大胆李守田,见了本官还不速速下跪?” 李守田跪了下来,毕恭毕敬地朝着曹河拜见道:“庶民李守田拜见大人!” 曹河使了个眼色,陈漠将裹尸布拉开,李守田仅是瞥了一眼,额头上冒出一滴冷汗。 李守田却仍是故作镇定,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问道:“不知大人到底唤小人到此有何事?小人还有些货物要清点,没工夫理会一个毫不相干的死人!” 曹河问道:“你可认得此人?” 谁知李守田反问道:“小人富甲一方,怎会认得一个乡野村夫?” 曹河又拿出了镇纸,问道:“这镇纸你可还认得?” 李守田吓得脸色煞白,但还是留着最后的一丝倔强,继续反问道:“不知大人拿一条破木头来给我有何用?” 曹河笑了笑,继续拿出了碎布,问道:“你可认得这你昨日衣服上撕扯下来的碎布?” 李守田此时已是双手颤抖,但仍是满口否认:“大人,这碎布如此普通,人人身上皆可穿得,又能证明得了什么?” 曹河怒道:“好你个李守田,这些可都是从案发现场发现的,看来你是准备好了矢口否认了,来人哪,给我拖出去,先来五十大板。” 捕头说道:“遵命!” 老太师笑道:“何须烦劳捕头大人,到时候就凭李守田这张利嘴,岂不要说大人是屈打成招?” 曹河问道:“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老太师笑道:“把李守田钱袋取来便可知!” 陈漠走到了李守田身边,一把抢过了李守田身上的钱袋,说道:“拿来吧你!” 只见老太师取出了钱袋中的铜钱,竟全是今年刚刚新造的!又闻了闻,笑道:“李守田,这钱袋是你的吧?” 李守田答道:“这从我身上取下的,自然是我的!” 老太师笑道:“很好!”又取出了包好的三枚铜钱,问道:“既是你的钱袋,为何这三枚掉落在凶案现场附近的铜钱,不管是款式还是质地都和你这钱袋之中的一样呢?” 李守田又被吓了一跳,却仍是狡辩道:“都是今年刚铸成的新币,款式质地自然是一样的,又有何不妥?” 老太师突然喝道:“可这铜钱上的香味却和你这钱袋上的一模一样!” 李守田赶忙磕头:“大人,小人知罪!小人昨日卖墨宝归来,见那张忘初被人打得狗血淋头,正赶往河边,便想起了这厮曾让小人的儿子仕途被断,郁郁不得志,每天仅是饮酒度日,意志消沉,惶惶不可终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便随手抄起一根镇纸,走到了河边,想教训一下他,却不曾想一时失手,竟将这厮打死了!大人,此乃小人一时之失,绝非蓄意谋害啊!” 曹河怒道:“大胆李守田,本官看你定是知晓我朝法度,刻意隐瞒事实真相,明明是蓄意谋杀,却装作无心之失,公堂之上更是巧言令色,罪加一等,来人哪,将这厮押往大牢,签字画押,待秋后问斩!” 李守田被捕头拖拽着走,嚎得声嘶力竭:“大人,小人确为无心之过,并未有意啊,大人!” 这时,陈漠说道:“慢着!” 曹河问道:“陈漠,你这是干什么?” 陈漠说道:“回禀大人,我还有些话要问李守田!” 曹河说道:“你且问来!” 陈漠问道:“李守田,不知你为何将张忘初推入河中?” 李守田说道:“小人只是朝着张忘初的脖子上打了一下,这厮就倒地不起了,小人见四下无人,便慌不择路,跑向了村里的一座破庙,待小人回家时,应当已过戌时了,并没有将张忘初弃尸河中,可没想到今早赶集之时,却在河东村发现了尸体,还以为是这张忘初死得太冤,来找我索命!” 陈漠说道:“看来此事还有些蹊跷!” 曹河说道:“哪有什么蹊跷?这凶器也找到了,作案时间也对上了,杀人动机也有了,而且凶手李守田也亲自承认自己杀了张忘初,我看此案已是铁证如山,可以定案了!” 陈漠说道:“大人万万不可啊,此案还有些疑点没有解决啊!例如:这鞋子为什么会一只在河滩上,一只却随尸体漂得如此之远,要不是卡在了石头上,这只鞋子可就要泥牛入海了!” 曹河说道:“无需多言!来人哪,拖下去,押入大牢!” 众人正准备离去,却在客栈外头看见张老六走了过来,而后头一壮汉扛了一口硕大的棺材跟在了张老六的身后。 众人不免大惊失色。 陈漠心想道:这平日里一口棺材少说得要八个人抬吧?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九品拔山境武夫? 那壮汉问道:“放哪里?” 张老六说道:“先放这里吧!” 棺材落地,激起一阵尘烟,众人的心也仿佛跟着大地震动了一下。 还是城令大人曹河见过世面,气定神闲地问道:“多少钱?” “五两银子,一分不能少!” “行,五两就五两!”说罢,曹河抛出了一锭银子。 那壮汉接过了银子,把玩了一阵,高兴地走了。 曹河朝着赵氏说道:“这棺材也有了,不如先入殓,择个吉日妥善安葬了吧!” 赵氏答谢道:“大人恩德,贱妾便是做牛做马都难以报答,依贱妾看来,这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日安葬便好!” 曹河问道:“不知夫人想将你丈夫安葬在何处?” 赵氏说道:“贱妾家中的小院里就有块空地,大人可差人将亡夫安葬在那里,贱妾再谢大人!”说罢,赵氏又是跪地磕头。 主簿和捕头押着李守田回城里,高泊将棺材放上了驴板车,众人拉着棺材朝赵氏的家中走去。 移步赵氏家的小院,忽然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真是: 山重水复, 先瞧七八古树。 柳暗花明, 又见三两茅屋。 黄泥绕墙, 不让微风卷绣幕。 绿篱缠院, 宛如脂粉面上涂。 总说相思离别苦, 缘起红烛, 韶光却把佳人妒。 莫道天凉好个秋, 剩下花孤, 红叶含情湿满路。 赵氏将高泊和张老六引到了一块空地,说道:“就这儿吧!” 曹河说道:“劳烦二位了!” 赵氏又将曹河、老太师、陈漠三人请进了屋,端来了茶水。 而陈漠却发现了这屋内的异样,又朝卧房里走去,果然在床底下发现了一盆还未烧干净的碎纸。 只见身后的老太师一把将陈漠拎了回来,说道:“亏你小子读了这么多书,也不知道懂点规矩,这初次来别人家,别到处乱晃!” 赵氏笑道:“无妨,小孩子总会有些好奇心。” 曹河问道:“不知这你和你夫君可有孩子?” 赵氏说道:“回禀大人,贱妾与亡夫育有一子,那孩子顽皮,前些日子已被送去婆家带了。” 忽然,有一老妇来访,问道:“张家媳妇儿,这门外是在忙啥呢?” 赵氏哭泣道:“牛嫂,我那口子昨夜被富商李守田殴打致死,现在村正大人和那位壮士正在动土安葬呢!” 牛嫂同情道:“真是个苦命人哪!这年纪轻轻的,便要守活寡咯!” 谁知陈漠淡定地走了出来,语出惊人:“我看那张忘初才是个苦命人,年纪轻轻的便早早去世,这到头来,连个为他鸣冤之人都没有!” 老太师呵斥道:“死者为大,休得放肆!” 陈漠反驳道:“这死得不清不楚,难道还不算冤枉吗?要是我陈漠不在这里,恐怕此事早已盖棺定论!这真凶哪,可就真的要逍遥法外喽!” “先生请不要听这厮胡说,这张忘初一案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早已定案!”曹河又转过了头,朝着陈漠嚷道:“陈漠,休得夸口,胡搅蛮缠,再如此,本官定要治你之罪!” 陈漠斩钉截铁地说道:“好啊,你要治我的罪是吧?那我要先生也治你个草菅人命之罪!” 曹河怒道:“你这厮竟敢说本官草菅人命?你倒是说说,本官到底哪里错了?” 陈漠笑道:“起初,我还认为你是个明察秋毫的好官,可后来我却发现了你好大喜功的毛病,要说你糊涂,你还真是个糊涂官,连自个儿错在哪里都不知道!” 曹河大怒:“好你个陈漠,看来你是这苦头还没吃够,正好,咱们老账新账一起算!来人哪!” 老太师义正辞严地说道:“慢着,且听陈漠讲来,若是没有道理,再治他个顶撞朝廷命官之罪也无妨!” 陈漠恭敬道:“还是先生英明!” 曹河恼羞成怒:“快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看本官怎么收拾你!” “首先,这张忘初并不是被李守田拿着镇纸一棍敲死的!这也就说明了,李守田不是本案的凶手!” “先生,你看这厮又在胡诌!” “大人,别急啊,且容我慢慢道来,从今早尸体的初况来看,这张忘初怕是死在了昨日的酉时和亥时之间,这点从尸体的萎缩程度上可以看得出来,也就是说,这张忘初与钱老财四人打架斗殴,李守田在河滩上一棍敲在了张忘初的脖子上都是在这个时间范围内。可我们却忽略了一点,既然这张忘初已在戌时之前已被李守田打死,为何这张忘初的一只鞋子却落在了河滩之上?难不成是这尸体自己会走不成?如果按照常理,这尸体身上的东西掉落的原因无非有三。” 一旁的老太师问道:“是哪三点?说与老夫听听!” “第一,是这凶手想谋财,这点,显然已不可能,那李守田本就富甲一方,而这张忘初呢,死前还欠了一屁股债,所以,这个假设被推翻了,第二,东西沾染了血迹,凶手想掩盖杀人的手段,这张忘初的脚上只有些碰到石头的淤青,显然不至死,所以这个假设也被推翻了,那么最后一点,便是移尸之时造成的,如果是李守田杀的人,直接一脚踹进河水中便是,又何必多此一举,将张忘初的破鞋子扔在河滩上,而且根据李守田的说法,他并没有将张忘初弃尸河里,所以,当李守田离开之时,这张忘初应该还躺在岸边!根据我的推断,这李守田匆忙逃跑时应当来不及仔细查验,而张忘初只是晕了过去,并没有死!” 众人大惊失色,就连张老六和高泊也放下了锄头!只有曹河满不在乎。 曹河说道:“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做不得真!” 而此时的陈漠早已胸有成竹,说道:“高泊,借你匕首一用!” 老太师使了个眼神,高泊便拿了把匕首过来。 接下来的一幕,可就更出乎大家的意料了。 只见陈漠跳进了棺材里,好不容易将尸体拉了起来,又坐到了尸体的背后,开始割头发。 赵氏慌忙跪地哀求道:“大人,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容毁之?贱妾的亡夫已逝,还要受这孩童如此侮辱,求大人为贱妾做主!” 曹河怒斥道:“陈漠,你这是作甚?” 陈漠一边割着头发,一边说道:“找证据啊,你不是说我说的都是猜测吗?这不,证据找到了,大家请看!” 众人围在了棺材旁边,只见那张忘初后脑有一小块烧焦的疤痕。 陈漠解释道:“各位请看,这伤口是被烧伤的,而且是个新疤,各位可看到了?” 曹河问道:“那又如何?” “试问这张忘初是何时留下的这道疤呢?钱老财等三人是拳打脚踢,李守田则是用镇纸敲打的,而尸体身上的其他擦伤和淤青,则是漂尸之时被撞到的。所以,只剩下的一种解释,就是真凶想掩盖杀人的手法,故意留下来的!”陈漠咳嗽了一声,说道:“各位请看!” 只见陈漠将疤割破,浓血瞬间涌出。 陈漠继续说道:“依此情形,只有一种解释,这张忘初真正的死因,是被一根长钉刺穿后脑致死,而死后,又被火钳之类的东西烫伤,封住了伤口,然后再移尸河边,随后弃尸河中,这才有了今早我们在河东村看见的那一幕,凶手手段之歹毒,心思之缜密,真是世间罕见!” 老太师问道:“陈漠,别藏着噎着了,快说说到底谁才是真凶?” 陈漠答道:“这凶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她!” 陈漠的手竟然指向了赵氏! 赵氏笑道:“你是说奴家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有何凭证?” “众人请随我来!”陈漠跳出了棺材,走进了小屋,与大家娓娓道来:“首先,这屋内的桌椅板凳虽然摆放得很整齐,但是从桌椅板凳上的裂痕不难看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打斗,第二,这墙上挂画的钉子是枚新钉,而且这画也是刚挂上去的,如果我没猜错,这儿原来挂着的应该不是这幅《卧牛图》!” 牛嫂附和道:“是啊,这位小兄弟说的没错!前几日我来这屋中,墙上挂着的还是一幅《旭日东升图》。” 赵氏急忙说道:“那又如何?我不过是看这画有些厌恶了,便换了幅新的。” 陈漠笑道:“死到临头了,你还不认罪,真有你的!”陈漠拿来了凳子,一边爬一边说道:“如果我没猜错,这后头应该有个钉子的痕迹,而这枚钉子的高度应该就跟张忘初差不多高!” 挂画揭开,后头果真有一处钉子钉过的痕迹。 陈漠继续说道:“还有这床底下的火盆里还未烧干净的碎纸,这可不是普通的纸啊,而是熟宣!这可是只有画画的时候才会用到的纸啊!分明是昨夜你与张忘初打斗之时,情急之下你失手一推,将这张忘初一头撞在了墙上挂画的钉子上,鲜血四溅,你才不得不烧了这原来的《旭日东升》图啊!还有你手臂上的伤,还有这桌上的文房四宝……” 赵氏瘫软在地,汗如雨下,摆手道:“够了,小兄弟,别说了,贱妾认罪!” 可陈漠依旧不依不饶地说道:“我想这张忘初头刚碰到钉子之时,还未曾马上死去吧,是你,拿了砚台,又砸了他的脑袋!” 赵氏面平静地说道:“昨夜贱妾与其争吵,不小心将他推到在墙上,本想就此罢手,将他救起,可那厮却说要将我卖到青楼抵债,所以,奴家便随手拿起了桌上的砚台,又敲了他数下!”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赵氏一把夺过了陈漠的匕首,朝着自己的胸口刺去,却被高泊用一记飞刀打落。 赵氏怒吼道:“大人,为何不让奴家去死?” 曹河朗声道:“你死事小,本官失职事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若是每个凶手在杀人之后都选择自杀,那这大鸢朝的法度何在?陈漠,你赢了,本官这就辞去官位随你回京!” 老太师喃喃道:“大人还是再留些时日,造福一方吧,这钱老财还未抄家,落霞城上上下下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呢!只是此次教训还望大人牢记啊!” 曹河慌忙下跪说道:“谨遵先生之言,本官必当引以为戒!” 一桩原本毫无头绪的案件就这么告破了,可就连陈漠自己也没想清楚,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第7章 上朝人 京州,京南郡,落霞城外。 日暮时分,天地昏黄,万物朦胧,曹河领着落霞城城令府的一众大小官吏送别陈漠三人,一辆马车缓缓地从落霞城北门驶出,正应了上古诗仙的那句:“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老太师喃喃道:“陈漠啊陈漠,这断案一事,你已算是个奇才,只可惜你这做人太过锋芒毕露啊!有道是:‘木独秀于林,大风必摧之’别到时候还没长成参天大树,便被人给收拾了!” 陈漠拜谢道:“先生教训的是,学生谨记,可当时已是事态紧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若我再不说,岂不是要让那真凶逍遥法外?” 老太师邹了邹眉头,否决道:“此言差矣!就以此案来说,查找真凶事小,得罪三皇子事大!如今这三皇子的风头都被你给抢了去,他日后又岂能善罢甘休?” “那我是不是还要向三皇子赔个不是?” “他不像你和四皇子,此子看似胸襟阔达,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暗里是个睚眦必报之人,这种人岂是你赔个礼就能罢休的?不过这样也好,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之事,人总归是要有个立场,要不然就像那墙头之草,风吹两边倒,可就成了小人了。” “这趟好不容易出来,为何又要匆匆离去,多留两天岂不是更好?” “老夫这次就告了一天的假,能带你出来已是破例,老夫可不像你,终日无所事事,这耽搁了一日的吏部公文恐怕此时已堆积成山了,更何况明日老夫还得上朝呢!” “要不,先生也替我在朝中谋个差事做做?我也好帮先生分担一些!” “老夫活了七十九载,纵横官场数十年,也算是个三朝老臣了,可这当面找我要官的,你小子还是头一个!” 车内又传来一片嬉笑之声。 ——————————————————————— 太平城,皇宫,太鸢殿。 第二天,午时,百官正准备着上朝,这个大家本该享用午膳的时刻,却因老皇帝曹铁多年前的一道旨意,将早朝改成了午朝。而现在,就连午朝的时间也开始不固定了,这都要看这位皇帝陛下什么时候能从不知哪位娘娘的温柔乡里起来,才能什么时候上殿。大臣们早已习惯顶着毒辣的太阳在太鸢殿前的瑶池旁耐心等待,而今天,似乎这位老皇帝出奇的准时,没有让大家晾晒太久。 “噤声,百官上朝!”又是那个熟悉而又尖锐的声音,这正是王朝的巨宦,太鸢殿掌印太监——刘开方。 大鸢朝实行的是九品十八级的官制,每品设从、正两级,依大鸢朝例,凡身在太平城之从四品以上官吏,皆可上朝,所以虽说是百官上朝,但常常有千余人数,但见: 风尽祥云拨, 瑞气罩山河。 不见金鸾驾, 但闻铜铃车。 挥汗如雨落, 张袂成帷遮。 艳阳迷人眼, 难分黄紫色。 阶陛之上,三门大开,一幅万国来朝的景象,那是何等气魄!阶陛之下,百官比肩继踵,不辞辛劳地前赴后继,有道是:“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真可谓是: 十年寒窗不觉苦, 壮士百战不觉多。 京门九重山万里, 此生得见不白活。 百官入朝,却也有尊卑,首当其冲的便是正一品的老太师房植从中门而入,而后是从一品的右丞相赵如玉和左丞相汪远山先后入右门,接着便是正三品的朱雀门门主魏辅国和神鸢门门主王鹳从左门并排而入,再往后,便没有那么些讲究了,不论品秩高低,文官还是武官,皆可鱼贯而入,只不过正二品的太尉商武扬必居末位,虽然大鸢朝重文轻武,可这武官之首的商武扬却特赐可以带金刀上殿,以彰显其扶龙上位的军功。 身穿白绸锦衣的老太监刘开方故意提了提嗓子,正色道:“跪!” 文武百官齐声道:“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侧卧在鸾椅之上的老皇帝曹铁说道:“众位爱卿,平身!” 这话里透着慵懒,老皇帝曹铁明显还带着股起床气,甚至当着众位大臣的面伸了个懒腰。 众臣齐声道:“谢陛下!” 老太监刘开方随即从鸾阁之内抱来了昨夜皇帝陛下批复的奏章,再吩咐底下的小太监们分发给了文武百官。 刘开方又道:“阅!” 说是文武百官,其实无非就是给六部尚书看,每天批复的奏章皆由六部尚书亲领,待退朝之后再由驿卒传至王朝各处,而各地奏章则需通过城、郡、州府、六部、左右丞相、皇帝逐级递交,层层批阅,一般到了皇帝手上的,基本上也就是写个“准奏”二字,再盖上玺印即可,有时候,陛下懒了,就连这“准奏”二字也是由魏辅国代劳的,除非是当真有大事不决,才需要奏至鸾阁众议。 曹铁问道:“众臣可有本奏?” 这时,户部尚书韩三民说道:“臣有本奏!” 曹铁说道:“准奏!” 户部尚书韩三民说道:“当今天下大旱已八月有余,巴、益、云三州之粮除自给自足之外,仍需供应凉州边军,桂、南、杨三州所存之粮亦是要供给幽、代两州之边军,除京州外,雍、武二州边军依靠放牧,尚可自给,据永昌王曹铛奏报,其辖境内永、豫两州已是饿殍遍地,一些青壮,纷纷涌入周围州郡,剩下一些走不动的鳏寡残疾只能在家等死,而州府存粮早已用尽,无可奈何!” 曹铁问道:“朕不是早在一月之前就已派遣赈灾大臣户部侍郎胡清廉与重明禁军偏将窦疆携京畿之粮前往永、豫二州赈济灾民了吗?如今这二人安在?” 这时,一直替曹铁监察天下的朱雀门门主魏辅国慌忙跪地说道:“陛下,老奴有罪!那胡清廉和窦疆已杳无音信半月有余,此前三十万石官粮以及押送粮草的大军亦不知所踪,老奴正派遣朱雀门千户赵千钧领本部人马前往永、豫二州寻觅此人。” 鸾阁之中,众臣一片哗然。 右丞相赵如玉气愤地说道:“陛下,此等渎职之贼,必有贪墨之嫌,否则怎会失踪半月有余,臣建议应当张榜逮捕,再交由刑部速速查办!若是查实贪墨则应剥皮楦草以告天下,若是并无贪墨,也应罚俸三年,治他个玩忽职守之罪!” 左丞相汪远山接着说道:“陛下,何须张榜逮捕,必是那赵千钧无能,否则上千人快马去寻,又有两州州府、郡令、城令府配合,为何到现在还仍未找到?依微臣看来,自打那李公公告老还乡之后,这朱雀门哪,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我看此事还应交由神鸢门王公公去办!” 汪远山说罢,礼部侍郎韦庄立马随声附和:“陛下,臣附议!”都说这韦庄是汪党的头号铁杆,看来此事不假。 “臣等附议!”说这话的多半是左丞相汪远山的党羽或是最近想改换门庭之人。 而此时,魏辅国更是噤若寒蝉,要知道依照本朝律法,他本应该以福清宫总管太监的身份一同随老太后殉葬,却阴差阳错地在前任朱雀门门主李忠贤告老还乡之际被张皇后及老太师给力保进了朱雀门,后来还扶摇直上一跃成为了权倾天下的朱雀门门主。起初,魏辅国心想着这本是件平步青云的大好事,自己在后宫服侍那老太后十几年,现在终于可以抛头露面,出来作威作福了。可自打当上了朱雀门门主之后,才发现什么叫一入鸾阁深似海,步步惊心,如履薄冰。以前自己只需要看老太后一人的眼色行事便好,现在不光这朝堂上的唇枪舌剑需要提防,暗地里又不知道有多少个权迷心窍的口蜜腹剑之人在盯着自己那摇摇欲坠的位子。特别是今天,那赵如玉和汪党仿佛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样,愣是给自己猝不及防地来了个下马威。 魏辅国指了指汪党那帮趋炎附势之人,气不打一处来:“你们!……陛下!”话还没说完,魏辅国便转身朝着曹铁深深地磕了个响头。 “好了,魏辅国,朕深知你是个短于言辞,但长于做事之人,限你七日之内速将那罪臣胡清廉与窦疆二人绳之以法,否则你就跪在那长乐宫前领罪吧!” 魏辅国捏了把汗,赶紧拜谢道:“陛下圣明!老奴万死难报陛下之恩德!” “好了,别拍马屁了,赶紧办事去吧!”曹铁摆了摆手,又朝着众臣问道:“众位卿家,还是商议商议那赈灾之事吧,到底有何万全之法,可缓解灾情?” 一瞬间,鸾阁之内,议论纷纷,众口纷纭,有说继续开仓放粮的,也有说开仓放粮不妥的,有说以工代赈的,甚至还有说要把灾民都充军发配边疆的。 一阵喧嚣过后,皇帝陛下示意大家噤声,再问道:“众位爱卿可曾商议完毕?韩爱卿,你说说看!” 户部尚书韩三民捋了捋胡须,思索再三,说道:“陛下,微臣以为若是再拿京畿之地三仓之粮去赈灾似有不妥,一则,此前三十万石赈灾粮的去向尚未可知,保不齐不是被贪墨,便是路上有草寇截粮;二则,若再派可靠之人运粮,势必要再出动京畿之地重兵护粮,如此一来,那区区一点旧年存粮,还没到达永、豫两州,便已十去一、二,且为再度防止官员贪墨和盗匪觊觎,势必要再兴土木,重兵护仓,这便又去一、二;三则,每逢大灾之年,常有富商巨贾、山匪流寇、乱臣贼子冒充灾民,囤积赈灾之粮,再以高价卖出,如此一来,真正分到灾民手上的,也就不到三成;四则……” 一旁的太尉商武扬再也忍不住听那韩老夫子的叨叨叨,嚷道:“韩三民,亏你还是那熟读六经的博士,陛下是要问你那赈灾的妥善之法,又不是要你来点评月旦,没办法就说没办法,还装作个老先生的模样在陛下面前狺狺狂吠!” 韩三民挥了挥衣袖,笑道:“我确实是没有对策,但也轮不到你个匹夫来当朝撒野,若是你有对策,不妨跟陛下说说!” 太尉商武扬作势要拔刀相向,却被一旁的兵部尚书岳世忠给拦下。 韩三民则对着商武扬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更是咧嘴大笑:“怎地,你还要当着陛下的面杀了老夫不成?” 商武扬愤然道:“你以为老子不敢?” 韩三民轻蔑地对着商武扬勾了勾手指,量他也不敢在陛下面前造次。 可他似乎低估了商武扬的胆子,只见商武扬的一只手已挣脱开,嚷道:“别拦着我,老子今天非要宰了这腐儒!看看到底是老子的刀快还是他跑得快!” 韩三民见状,立马吓得躲到了鸾阁之中的梁柱后头,然后又露出了个脑袋,谐谑道:“嘿,你个老匹夫还打不着我!” 众臣一半如文弱书生般惊恐,生怕殃及池鱼,一半却似皇帝曹铁一样,对此乐此不疲,在那坐山观虎斗。 “放肆!”神鸢门门主王鹳说罢,一个纵身跃至商武扬跟前,只是轻轻一拍了一下肩膀,二人对视了一眼,商武扬便轰然跪地。 “来人哪,快将这厮拖出去!”还是大太监刘开方的一声尖锐结束了这场闹剧。 鸾阁之外,闻声进来了两个彪形金乌卫,准备执行刘公公的命令,而此时的商武扬却翻身而起,拍了拍肩膀,愤然道:“哼,不用扶,老子自己会走!”然后回头朝着那神鸢门王鹳狠狠瞪了一眼,并用手指了指他和躲在墙角的韩三民,然后双指指向自己如铜铃般瞪大的双眼,接着五指紧扣,竟是如金石般砰砰作响,最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鸾阁,一点儿也没把曹铁和文武百官放在眼里。 经过这么一闹腾,曹铁也没了再接下去朝会的兴致,又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道:“众位卿家可还有良策,若无良策,无事……” 正当“退朝”二字即将脱口而出之际,老太师打断了皇帝陛下的讲话,说道:“陛下。” 曹铁立马转身恭敬道:“亚父可有妥善之法?速与朕讲讲!”其实曹铁正打算退朝回到后宫,去享受那大自在,却还是忍住了脾气,装作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 老太师缓缓地从那先皇御赐的太师椅上站起,慷慨陈词,说道:“启禀陛下,赈灾之事,老夫力保一人,定北王曹锋嫡长子,四皇子曹湖伴读——陈漠。” 百官面面相觑,大部分人都很震惊,这陈漠虽已是万象学宫无人不知的博士,但对于百官来说,却并不是那么熟悉。 即使是那素来提倡“尊师重道”的右丞相赵如玉,此时也忍不住顶上一句:“房老太师,如果本官没记错,那陈漠今年才十二岁吧,这赈灾大事,岂可儿戏?” 老太师笑道:“那陈漠虽然年纪尚小,可素有才学,尤其是这过目不忘的本领,堪称大鸢朝一绝!此子两年前便已是万象学宫的“六经博士”和“九通博士”了,这点,学宫大祭酒任道远以及所有先生都可以作证。” 百官齐齐望向学宫大祭酒,任道远点了点头,笑而不语。 老太师继续说道:“这剩下的法、道、释、阴阳、天文历法、杂学六阁之书也是无一不精,还有那观星、看相、针灸、庖膳、断案等,也是略有所得。若是陛下降旨将这万卷宫的藏书阁都打开,允许其进去观看,假以时日,说不定咱们大鸢朝第一个“通达大师”的尊号也会是他的。” 曹铁大喜,赞叹道:“奇才,奇才啊,想不到曹锋这个土豹子还能生出这么个儿子,真乃我大鸢之幸也!” “陛下,此子是有大才,若是能继续深造,必能堪当大用,但其久居深宫,不知外事,更何况赈灾大事,派遣户部精干能吏尚不能有所作为,那陈漠一介黄口小儿,岂能托付?”右丞相赵如玉依旧不放心,继续说道:“再者,陈漠虽名为四皇子伴读,实为定北王质子,若是赈灾不力,而陈漠小儿半道又跑回了幽州,那又该当如何?” 老太师跪地,诚恳地说道:“陛下,老臣愿以全家性命作保,若是那陈漠无为,可依此据诛老臣九族!”说罢,老太师向刘开方递上了一张早就写好了的军令状。 曹铁慌忙从鸾椅上走了下来,将老太师扶起,说道:“亚父快快请起,就依亚父所言,就让那陈漠去试试,好了,众位卿家,无事……” 正当皇帝曹铁又准备开溜之际,右丞相赵如玉依然固执己见道:“陛下不可!” 百官附和道:“臣等附议” 曹铁拂袖而去,只留下了一句:“朕意已决,勿再多言!” “退朝,散!”一场庙堂之争一如既往地以刘开方的一声尖锐结束。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结束,百官议论纷纷,私底下不乏传出了老贼误国,竖子误国的言论。 第8章 观星人(一) 皇宫,开来宫,桑梓斋。 话说陈漠自打昨夜归来,便酝酿了一整夜,这张忘初一案,错综复杂,曲折离奇,足可编成一段新书,而这首当其冲的忠实听众,便是四皇子曹湖了。 这不,今日一大早,陈漠便叫了开来宫的小太监蔡承恩、宫女小蜜蜂还有小蛾子,让他们把桌椅、板凳都搬到了院中,并在周围挂上了大红灯笼,准备在曹湖回来的时候,来上一段新书。不仅如此,陈漠还跟鸳鸯门校尉李事成、学宫大祭酒任道远、司天监的范老神仙、御膳房、太医院也都说了声,总之,除了皇帝、陈贵妃还有自个儿养的那些阿猫阿狗,陈漠恨不得把能叫的都给叫上。 这人逢喜事精神爽,干起活也就来劲些。 忙完了以后,陈漠还不忘叫上三位开来宫的宫女、太监仔细筹划一番,最后还是决定假传四皇子的命令请来了宫里的乐师,这一传不要紧,大锣、小鼓、胡琴、羌笛都给搬来了,更是足足来了十几名御用的乐师。 到了晚上,除了范老神仙说身体有恙没能过来,差不多都到齐了。 桑梓斋前,鼓乐齐鸣,八仙桌上,陈漠开场。 随着陈漠手中两片铙钹一合,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刺入大家的耳中,陈漠嚷道:“各位看官,今天我就跟众位来讲一讲这《陈公解案之荒村之谜》!有道是: 天降陈公生大鸢, 能开天眼辨忠奸。 帮扶苍生出劫难, 解救黎民于倒悬。 出华府,进山巅, 一路远行不得闲。 抽丝剥茧云雾散, 荒村从此显青天。” “好!”院中传来了阵阵掌声。 陈漠继续说道:“话说这陈公身高八尺,道骨仙风,一张阴阳脸,阳面为喜,专对老弱,阴面为怒,专对奸邪,天眼一开,哇呀呀呀,呀呀呀,任你是那穷凶极恶的歹人,还是大伪似真的奸人,都无所遁形!” 鼓乐又起,掌声和乐声混成了一片。 。。。 。。。 宾客散去,陈漠便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怎料一推开门,就看见房间里端坐着一位老人,老人随手拿了把紫砂,正喝着,一旁的侍卫高大威猛,正是老太师和高泊。 只是没等陈漠在惊愕之余忘了行礼,老太师便先说道:“臭小子,终于回来了,书讲得不错,回头朝廷哪天开宴,老夫定让你在文武百官面前说上这么一遭,只不过现在,老夫还有有件事要拜托你啊!” 陈漠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先生有事但请吩咐,只要是我陈漠能办的,一定能办就办,不能办的,绞尽脑汁也要想办法办到!老太师深夜来访,必是有那不决之事,陈漠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太师问道:“如此一来,老夫便放心了,你小子可曾听说那朝廷赈灾一事?” 其实陈漠早上去学宫大祭酒任道远那里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此事,却还是明知故问道:“先生不会是要将那赈灾一事交给我吧?” 老太师笑道:“果然聪明,陈漠听旨!”老人说罢,便从袖中抽出来一张镶着金丝的淡黄色圣旨,陈漠见状顺势跪地。 老太师正色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特命定北王曹锋之子,四皇子伴读陈漠为钦差大臣,御赐大鸢金令一块,京州诸吏与永、豫二州官、兵一律听从其调度,如遇不遵令者,可便宜行事。” “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陈漠接过了圣旨,心里沉甸甸的,转而问道:“先生怎知学生有赈粮方略?若是陈漠此去不堪重任,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先生的一片苦心?” 老太师笑道:“陈漠啊,老夫今年七十有九,纵横官场数十年,别的本事没有,可这识人之明还是有的,你陈漠小儿虽年幼,可一遇到事情,那小肚子里面的鬼点子还是有一大堆的嘛!” 陈漠再拜谢道:“谢老太师栽培,陈漠心中已有良策,其一,那永、豫二州灾民虽有数十万之巨,但……” 陈漠正准备开始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地将那满腹鬼点子如竹筒倒豆子般和盘托出,却被老太师打断了。 “停,老夫还要休息,你也该睡了,这是大鸢金令,收好!” 老太师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口拿出了一大块金灿灿的令牌,一看就很重。见陈漠一手接过,差点没把令牌摔在地上。慌忙嘱咐道:“小心,别摔坏了,这可是御赐令牌,见此令如同陛下亲临,要是磕坏了,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陈漠双手捧起令牌,颤颤巍巍,而后老太师指了指身旁的高泊,说道:“打明日起,高淡和高泊俩兄弟便随你一起办事,一明一暗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这高泊的哥哥高淡只闻其名,不见其人,陈漠不禁好奇地问道:“那高淡人呢?” 突然间,窗前出现了一道黑影,陈漠快步打开窗子,那黑影又不见了,反复试了几次,皆是如此,不禁感叹道:“果然是暗棋,好武艺!”而后三人便相互告辞,准备休息。 可陈漠却没想着着急睡,心想道:这星魂老人今日抱恙没来,自己这个做朋友的可不得在出发前去看望他一次?要不然哪,这坏老头指不定要在背后说自己什么坏话!于是乎,陈漠离开了开来宫,朝着司天监的方向走去。 ——————————————————————— 皇宫,司天监,星辉台。 银汉迢迢, 素娥皎皎, 九天寒意把人追。 催佳人入幕, 唤学子进帷, 引将军卸甲, 劝骚客停杯。 月明阁前望月明, 星辉台上数星辉。 太平城头奔星落, 摘星楼顶鸿雁飞。 司天监中,有一高台,名曰:星辉台。星辉台下,三百浑仪士在各种星象占卜精密仪器的辅助下反复推演。星辉台上,有两道童推动着浑天仪,一袭白衣独坐玉盘之上,双手捧着一个长长的望远镜在观测天象,形同枯槁。 突然,他放下了千里镜,开始坐卧不安,只见他眉头紧皱,眉宇间的一道金印在月下熠熠生辉,这正是本朝司天监的监正大人——范景纯,范老神仙,也被唤作:星魂老人。 星魂老人是王朝首屈一指的星象大家,精通佛法、道法、相面、星象之术,和帝初年便已随天竺国得道高僧阿氏多取经归来,入驻皇宫,创司天监,开星辉坛,建月明阁,筑摘星楼,历经和帝、灵帝、桓帝、孝武帝至本朝,无人知其具体年岁,粗略推算,至少活了有两个甲子之巨。 星魂老人平日里道骨仙风,两条长眉如银河倒挂在胸前,鹤顶龟背,丹凤眼,四方口,白色山羊胡,面色红润,神采飘逸,身穿紫金六爻炎阳衣,背上一把七星连珠剑,腰悬八卦玉蟾葫芦,脚穿九宫祥云鞋,采药炼丹,那是炉火纯青,修身养气,那是吞云吐雾。可如今却和那终日与美酒佳人、歌姬舞女作伴的老皇帝曹铁一般,风烛残年,如同一棵被掏空了精气神的枯树,摇摇欲坠,好似那日薄西山的慷慨烈士,行将就木的守土忠臣。 陈漠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不敢搅扰了众人的兴致,看到此情此景,心中却不乏有一思英雄迟暮的感慨! 忽听得星魂老人仰天长啸,大呼:“恶谶,恶谶哪!这恶谶终究还是无可避免!苍天啊,想我星魂殚精竭虑坐这苦禅百年,只为报那和帝知遇之恩,为何老天如此不公,不肯以我之功抵那王朝恶谶,噗!”星魂老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飘飘然,向后倒去。 三百浑仪士见之乱作一团,不知如何是好,司南、算筹、罗盘、历书散落一地,手忙不知何处是南北,脚乱不知何处是东西。 陈漠大喊一声:“众人莫慌,待我前去查看!”赶忙登台而上,查看星魂老人的伤势。 待陈漠登上星辉台时,星魂老人已被两道童扶起,陈漠赶紧掐了掐老人的人中,老人咳嗽了好几声,总算是被陈漠捡回了一条命。 “老神仙,你别生气,今天晚上我们不看星星了好不?”陈漠在一旁劝道,随手扶起星魂老人。 “罢了,罢了,天地将欲正道,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够改变的,罢了,罢了!”星魂老人随即正襟危坐,又吐出一口浊气,而后起身,再叹:“罢了,罢了!” 大鸢朝开国,武王伐江,那江朝最后一任皇帝妘翼之,迷信巫蛊之术,在临死之际留下“神鸢临凡,栖枝八百,内忧外患,巨蟒吞鸢”的恶谶后,便饮鸩而亡。从大鸢武帝开国起算,如今的大鸢朝不多不少,正好八百年,三年前凉州兵乱,西边的羌人也虎视眈眈,已显开战之势,而大鸢朝北边,正是那由乌桓族主政的蛮国——大蟒。 大蟒国西起波斯,东临大海,北至极北冰原,南边与大鸢朝的凉、雍、武、代四州交界,成鲸吞之势窥伺大鸢,蟒人自古好斗,崇尚武力,尤善骑术,对大鸢朝常有袭扰。虽两国自打大鸢和帝开始采用和亲之策重归于好起,虽仍有小的摩擦,但已逾百年不曾有大战,如今两国的边关贸易更是一如既往的繁荣昌盛。 但大鸢朝几大边军依旧枕戈待旦,一刻也不敢松懈!讽刺的是,边军的这一举动并不是惧怕那大蟒蛮族入侵中原,而是朱雀门的千户、校尉们时不时的便会来边地巡查,若有不遵门主之令,玩忽职守懈怠者,当即斩立决。不仅如此,今年的年初,更因上头通报,天下大旱,边军的俸禄集体减半,不少将士敢怒却不敢言,真可谓: 四方城中二心忧, 一心忧羌蟒, 一心忧阉党。 五脏庙里两声念, 醒时念军粮, 入梦念军饷。 陈漠搀扶着星魂老人,一步一步踉跄着走下了高台,朝着摘星楼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星魂老人都不曾言语,三个孩童轮流搀扶着他,总算是来到了摘星楼。 这已是皇宫中最高的楼了,不仅是独属于星魂老人的住处,以便老人能够随时登楼观星,还是皇宫之中唯一的了望塔,与皇宫内的四门值守遥相呼应,每日楼顶和楼前都有侍卫把守着,稍有异动,便可吹响号角,白天挥动令旗,晚上掌灯为令,来自金乌卫、神鸢门、荡寇门的高手便会齐齐出动,即使行刺之人有个三头六臂,也难逃法网。 陈漠和星魂老人入了摘星楼,星魂老人向后瞥了一眼,两个道童便没有再跟上前来。 入二楼,星魂老人独卧榻上,嘱咐道:“陈漠啊,接下来的话,你可要记好了!” 陈漠点了点头。 星魂老人喃喃道:“自当今圣上登位以来,紫微星暗弱,分明是预示了大鸢朝即将江河日下,分崩离析,今夜又有太白星临于皇城,奔星落于东郊皇陵,更是应了那句八百年前的恶谶,我恐将不久于人世,我死之后,大鸢必乱,这时你当速速离京,与你父定北王曹锋一同平定叛乱,还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陈漠的眼中泪水打转,问道:“老神仙,你不是早就得道长生了吗?怎么还会死呢?” 星魂老人笑道:“那是骗你的,这天底下,哪有什么得道长生之人?掐指算来,老朽已活了足足一百二十八载,已算是个长寿之人了,老朽这无妻无子,这世上的朋友故交都死的差不多了,也就你陈漠还算能与我说得上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也就不怕再泄露什么天机遭报应了,不瞒你说,你这面相将来可是要登大位的。” 陈漠笑中带泪地说道:“老神仙休要拿我打趣,我生得如此丑陋不堪,怎么能够做皇帝呢?” 星魂老人从榻上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诶,这皇帝又不是都要这长得好看之人才能做的,你陈漠奇骨贯顶、地阁方圆、耳垂肥厚、龙目凤睛、鼻如悬胆,此乃帝王之相,只是一般人不得知也!” 陈漠显然对星魂老人的话还有些质疑,问道:“不会吧?” 星魂老人有些迟疑,说道:“老夫一生阅人无数,又岂会看错?只是,只是……” “老神仙不必避讳,有事但说无妨。” “老夫观你眉头带锥尖,怕是要克父母啊,有道是:如若眉头带锥尖,定克父母有危险!你天庭饱满,克父母应在二十岁左右。” 谁知陈漠听完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老神仙差矣,我一个质子,父母远在幽州,距此千里之遥,又怎么会克父母,老神仙此话大谬也!” 星魂老人叹息道:“罢了,罢了,这天下之人都喜欢听阿谀奉承之言,想不到连你一孩童也不例外,从来忠言逆于耳,直言不易信啊!唉,不说也罢,不说也罢!你回去吧!” 陈漠见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说道:“陈漠愿听先生教诲,还望老神仙直言相告!” “且老夫望你今夜之气色,印堂间似有三股黑气,如黑龙缠绕,一月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见陈漠还是面有喜色,星魂老人呵斥道:“怎么,不信?” “不是不信,只是我自幼长在宫里,守卫森严,吃穿不愁,无忧无虑,哪怕是有些调皮犯了些小错,受过最大的惩罚,也无非是在学宫两位老先生的灵堂前守了三个晚上的灵,又怎么会有血光之灾?” “也不怪你,这寻常观星望气之人道行尚浅,又岂能将天机说与你听?容我慢慢道来。” 见星魂老人咳嗽了一声,陈漠慌忙倒了杯水,递了上去。 “还是个体贴的人哪!你陈漠今年十二岁,命格一向很好,无病无灾,独今年时犯太岁,且在一月之内,稍有不慎,则身首异处,此乃命中注定,不可避免啊!” 陈漠大惊失色,赶紧下跪磕头,问道:“不知老神仙有何法可解之?烦请老神仙教我!” 星魂老人掐指一算,笑道:“无妨,无妨,你虽有劫难,却有贵人相助,必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有惊无险!” 陈漠再问:“不知这贵人是谁?” 星魂老人将水一饮而尽,笑道:“不可说,不可说也!” 。。。 。。。 陈漠回开来宫的路上,还在嘀咕着那血光之灾的事情:这说都说了,也不把话给说全,剩下的我可猜不到了! 不知这到底是个观星人,还是一个关心人? 就在陈漠回去的路上,忽见一个花袍女子从自己身旁匆匆走过,只是夜色太黑,没能看清她的容貌,但那股香味却令陈漠回味无穷。 陈漠愣在原地,远远地望着那花袍女子的倩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皇宫之大,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最后,也学着星魂老人似的叹息了一声:“唉,还是做皇帝好,唉,罢了,罢了!” 不用多说,这又将会是一个难眠的夜晚。 第9章 观星人(二) 南州,南海郡,临沧城。 就在王朝的另一边,一场阴谋随着一个人的到来开始发酵了起来。 正是月黑风高夜,老僧万里来赴约。 今夜的永乐王府格外清静,偌大的王府只剩下王府的管事杜高和护院熊武两人值守。 在空荡荡的驿道上,一架漆黑的马车缓缓驶来,行至府前,一个身穿黑斗篷之人不紧不慢地下了马车,而车夫熟稔地敲了敲王府侧门,小声道:“是我。” 不一会儿,侧门开了一丝缝隙,管事杜高瞧了一眼身穿黑斗篷的虬髯大汉,而后伴随着一声刻意低沉的叮嘱:“大师请进,王爷正在密室等你。” 虬髯大汉随管事走进了王府,而车夫则回头赶马车去了。 他刻意收起了身上的气机流转,脚步也变轻了,王府里,再无旁人,静得能听见王府池中那数尾野鲤的游动。 黑斗篷随王府管事杜高绕树三匝,来到了一座假山前。一道石门缓缓打开,黑斗篷走进密室,见到了一个如巨贾扮相的中年富态男子,双手合十,说道:“愿佛祖保佑王爷!王爷福寿齐天!” “大师不远万里而来,不必如此拘礼!”永乐王曹锯摇着折扇,示意王府管事杜高敬茶,客气道:“大师请上坐。” 虬髯大汉缓缓坐下,摘了黑斗篷,露出了一个锃光瓦亮的光头,客气地对着永乐王曹锯说道:“小僧此番而来,特为告知宋将军和唐刺史将于九月初三起事,届时小僧的黑水禅院也将积极响应,为那大军破去三关,望王爷此番莫要再坐山观虎斗,从南、扬两州率军起事,与我凉州大军会猎太平城,定可一战定乾坤。” “大师今夜且暂且住下,待本王与谋臣细细商议,明日必有答复!”说罢,永乐王曹锯喊来了两名不谙世事的女婢,随黑斗篷老僧住进了王府后院的密林之中。 待黑斗篷老僧走后,永乐王曹锯问道:“仙福,天齐,你们怎么看?”只见一幅壁画之后又有一道石门开启! 一胖一瘦两大谋士从门后走了出来,胖谋士为宋仙福,生的那叫一个肥头大耳、臃肿不堪,那个子,不足五尺,善出阳谋,长于兵法韬略,却短于人情世故。而另一清瘦谋士唤作向天齐,身高八尺,羽扇纶巾,却喜一身红袍,善出阴谋,精于算计人心,却不懂兵。 宋仙福说道:“三年前,西凉军骤然起事,驿卒被堵在三关,好在密信不曾为京城破解,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若是此番再战,驿卒能顺利过三关,则可把那凉州塘报送至襄州福字号钱庄,再由钱庄死士从沧黄江走水路直入临沧城。” 向天齐补充道:“三年前,自那凉州起事失败之后,我便在军中挑选出以三黄为首的暗子在扬州武沧山建立天理教,如今已有十数万信众,如赐予这帮教众军械粮草,虽不如官军能战,但十数万人,声势浩大,哪怕仅是造势,也足可壮我军威,只是今年大旱已有数月,如若开战,只恐粮草不济。” 曹锯对着另一堵墙问道:“明镜先生,如之奈何?” “先生!” “先生可曾睡下?” 两位明镜先生的高徒亦是问道。 一声声齿轮咔咔作响,密室之中竟还有一间密室! 此人本名:诸葛诩,道号:弈龙,江湖人称:明镜先生,乃大鸢朝的算绝和棋圣,后世有诗云: 学得八卦通六爻, 察言观色善六韬。 虽似卞和双刖足, 但拄长剑武功高。 一剑斩断阴阳路, 一剑直上九云霄。 曹铁不仁我不义, 敢教永乐笑黄巢。 “莫慌,莫慌,容我探汤。莫急,莫急,心诚则灵。”说罢,一个断了双足的健壮老人,双手撑长剑而起,一剑插入一盛满水的金盆,挑起一枚铜钱抛向不远处的沙墙,然后又复一剑,挑飞另一枚铜钱到那不远处香案上的伏羲六十四卦,然后缓缓坐回蒲团,喃喃道:“将星落在西北,西北一月内必有人举事,此卦名曰:‘既济’,坎为水,离为火,水火相交,水在火上,水势压倒火势,水到功成。” 曹锯一阵欣喜,拘礼道:“曹锯多谢先生!” 明镜先生接着说道:“此卦初看功德圆满,好事将近,然则盛极必衰,稍有不慎,满盘皆输。我夜观太乙数,紫微星暗弱,今夜又有奔星降世,太白星亮在京州,十日内朝中必有大员升天,而那狗皇帝,怕也即将入棺。” 曹锯听闻一声长叹:“只可惜不能亲手手刃了这曹莺老贼!” 明镜先生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腿,拍了拍床榻,也是叹息道:“老夫又何尝不是像王爷一样!只可惜我心中谋,手中剑,都比不过这天意,天意要他曹铁提前死于非命,又岂是我等能够违逆?” 曹锯收起了紧皱的眉头,转而问道:“如今天下大旱,那军粮之事办得如何了?” 明镜先生与曹锯对视了一眼,曹锯心里便有了底,此事不可明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只见明镜先生不慌不忙地从腹中掏出了三色锦囊,说道:“王爷明日与那妖僧对话时,将那红色锦囊掏出;起事前,再将那黄色锦囊掏出;太平城破,再将那蓝色锦囊掏出来。” 曹锯拜别三位谋士:“多谢三位先生,本王告辞!” 这终究是一个难眠的夜,随着一道道石门缓缓关闭,一场惊天的阴霾笼罩在大鸢朝的星空。 。。。 。。。 二十年了!永乐王曹锯又重新回到了这片紫竹林,这是他与王妃夏杏相识的地方,自打王妃死后,这片竹林便成了王府的禁地,妻子早已不在,只剩下了一方矮矮的坟墓。 当年先帝曹坤北征大漠不幸感染军中瘟疫而死。他这位随驾的皇八子不得不在老四曹铁的蛊惑下伙同朱雀门门主李忠贤、掌印太监赵德海篡改先帝遗诏,将遗诏中的“传位十四皇子”改成了“传位于四皇子”。然后假传皇命宣召太师房子健、太傅赵凌云、太保袁天阳三位阁老入军中,再宣先帝遗旨。随后四十万大军扣关建康城,太子便以军中留京家眷相威胁,然而老四曹铁不顾众将士反对,说了一句“你杀我军中家属一人,我便割你肉十斤,你的妻女皆充作军妓,你的儿子先受宫刑再做奴隶!”便下令攻城。 城破之时,太平城数万余户,门梁皆毁,十室九空,而大街上竟是筑起了高逾十丈的满满三座京观!攻入皇城后,太子一家二十余口皆悬梁自缢于殿上,然有太子死党恐尸体被毁,便一把火烧了东宫,后奔向火场,自尽而死。 此事之后,刚即位的皇帝曹铁依太师房子健之策,竟只能厚葬太子一家,大赦天下,全军将士,战死者,抚恤加倍,未死者,加官一级,进爵三级,丧妻丧子者,赏俸禄一年,赐来自永、豫、襄、楚的民女三名。 这便是朝野上下都不敢再提起的——建康之变,后来为了避免祸从口出,这建康城也就改名成了现在的太平城。 众将皆欢,唯曹锯一人早生华发,伤心地离开了太平城,虽被封永乐王,赐扬、南两州富裕之地,但刨遍了三座京观,却只找到发妻夏杏的一块手帕,连同那年纪尚幼的儿子曹淋,都是尸骨无存! 二十年以来,许多人早已慢慢将此事忘记,但这件事却成了曹锯永远的心病,久久不能愈合,而复仇的心思早已在当年曹锯鞭尸太子的尸身泄愤后,转嫁到了如今的皇帝曹铁的身上! 他恨他,恨他不顾将士家眷的安危便直接下令攻城,他要推翻他的江山,他要让他再绝望一次,用他当年自己下的那道命令折磨他的妻子儿女,再让他看着他们一个个地在自己面前死去…… 曹锯走到了竹林之中的王妃墓前,用手清了清坟头的落叶,双眼无神,弯下腰拔了拔坟前的杂草,泪眼潸然,吸了口凉气,语气平和地说道:“杏儿,二十年不见了,不知你还好吗?本王说过,那些害死你和淋儿的人,我必在有生之年将他们一个个地千刀万剐,然后,我就下来陪你!杏儿,你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了!” “王爷如此大仇焉能不报?等小僧此番将消息带回凉州,大事定可成矣!”不知何时,那黑斗篷老僧悄然出现在曹锯身后,又问道:“不知王爷昨晚商议得如何?” 曹锯擦了擦满脸泪水,缓缓转身,发现那虬髯老僧面色红润,竟如青壮,就连胡子也变得乌黑透亮!笑道:“看来那传闻是真的,大师这柄宝剑仍旧锋利无比啊!” 虬髯老僧笑道:“一路上时间赶了些,又不能随意出手暴露行踪,昨夜便放肆了些,还请王爷见谅!” 曹锯假意怒道:“靳南那厮也忒不会做事,连这茬儿都能忘了!一路上也不知道抓几个山野黄毛丫头给大师尝尝鲜。” 虬髯老僧笑道:“无妨,无妨,还是大事要紧。” 曹锯掏出了藏于袖中的红色锦囊,与大师一同打开查看,只有八个字:十月初八,会猎太平。 “小僧告辞!”虬髯老僧双手合十,转身一跃飞入竹林。 曹锯笑着望向竹林深处,那老僧早已消失不见,感慨道:“看来这西天老佛风采不减当年哪!” “哈哈哈,哈哈哈!”远处传来了西天老佛的魔性的笑声,正如他的名字一样,扬天笑! 曹锯只觉得那声音极近,仿佛就在耳边,但眼前早已不见那扬天笑的半点踪影,所以他又觉得那声音极远,不知是百丈还是数里外。 曹锯摇了摇头,满怀笑意地往竹林深处的厢房走去,准备前去探个究竟,可一打开门,却是大惊失色,屋里竟只剩两具干瘪的女尸…… 第10章 远行人 京州,太平城,开来宫中。 陈漠一觉醒来,已是日照三竿,而高泊早已在屋外等候多时。 高泊问道:“睡醒了吗?” “嗯。” “那咱们出发吧!” “急什么,我还未曾洗漱呢,待我收拾完,咱们再出发也不迟。”陈漠说着然后转念一想:话说今天怎么如此安静,那蔡承恩小太监还有小蜜蜂、小蛾子呢,怎么今天没来叫我起床? “有个小太监天没亮时已来过,我已告诉他,你回定北王府省亲去了,过了中秋便回来。” “好吧!” 不一会儿,一个黑帽黑衣黑裤黑靴黑面巾的黑人便走出了房间,说道:“我们走吧!” 高泊笑道:“你这是要扮杀手吗?为何要穿得如此神秘?咱们这趟虽是微服出门,却也不是见不得光,没必要吧?就照你这个穿法,怕是还没走出皇城便被当做刺客给抓起来了!” 陈漠扯下了面巾,问道:“那这样呢?” 高泊有些无可奈何,他只希望这一路能平平安安的便好。 陈漠不知从哪里拖出了一个大包袱,高泊便识趣地捡起来,背在身上,然后陈漠跑回房间,又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说道:“还有这个,给你,你先帮我拿着,太重了。” 高泊接过了令牌,藏于腰间,而后两人便朝皇宫的东门走去。 一座巍峨的城墙下拴着两匹高大的黑色骏马。 “我们骑马去吗?” “难不成我们走着去?此去千里迢迢,要走你走。” 陈漠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可是我不会骑马。” 要说那六经、农学、法、道、释、阴阳、天文历法、杂学这些,陈漠可以说是信手拈来,唯独这驾车骑马,拉弓射箭,恰恰是万象学宫的祭酒、先生们不曾教过的——陈漠的软肋。 “看见这缰绳了吗?” “嗯。” “抓好。” 此时的高泊就像个万象学宫的先生一样。 “哦。” 此时的陈漠乖巧得像刚去万象学宫的时候一样。 只见高泊像拎小鸡似的抓起陈漠,一把扔在马背上,然后一掌拍在肥厚的马屁股上,一溜烟,满大街皆是一个男孩的尖叫。真可谓是: 黑衣出皇城, 一鸣天下知。 若问哪里痛? 唯见屁股湿。 ——————————————————————— 京州,京东郡,留下城。 第二日,两骑穿梭在络绎不绝的闹市中,但见: 千门万户,金银玉器满目,三街六坊,绸缎胭脂琳琅。 有卖唱的,卖把式的,卖汤药的,卖茶叶的,卖力气的……金皮彩挂,数不胜数,热闹非凡。 陈漠一边瞧着热闹,一边抱怨道:“唉,高泊,咱们能换个马车吗?这凉州大马神气是神气,可我这屁股实在是受不了了!” 高泊答道:“回禀小陈大人,关于这个问题,此前在太平城的时候我也想过,那马车虽舒服,在京州之内尚可,但出了京州,已非王城管辖之地,保不齐会有盗贼马匪之流,若是像那户部侍郎胡清廉胡大人似的,鸣锣开道,大张旗鼓地去赈灾,难保有命出去没命回,那可就麻烦了。” 陈漠鼓起腮帮,嘴里嘟囔道:“当时候大不了把皇上御赐的大鸢金令给他们,谅他们也不敢拿去。” 高泊开玩笑道:“只怕到时候,那些盗贼马匪见了大鸢金令,更是要把小陈大人当成太平城某位大官的世子给绑了去,好多索要些金银。” 陈漠怒从心中来,喝道:“好你个高泊,难不成那盗贼马匪一来,你还能丢下我,独自跑了不成?” 高泊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回禀小陈大人,那时,在下定不会丢下大人,非要护着大人离开,只是这赈粮之事,事关重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莫要大张旗鼓地坐马车会比较稳妥。” 陈漠语重心长地说道:“高泊哪,你这一路上一口一个小陈大人,是怕别人不知道我家有人做大官吗?本官的身份早就被你公之于众了!” 高泊双手抱拳行礼,恭敬道:“还请小陈大人见谅!” “以后你我兄弟相称,我叫你高兄,你叫我陈弟,现在我饿了,正好前面不远处,像是有家饭馆,装饰得也喜庆,咱们去吃些饭食再走。” “回禀小陈大人,高某遵命!” “嗯?”陈漠瞪大了眼睛,拉长了脸,朝向高泊。 “是,陈弟!”高泊笑着拿出了一把匕首挠了挠头,接着说道:“这不是说顺嘴了嘛!” 走了没一会儿,陈漠被高泊抱下马,一抬头,二楼,三楼皆是俊俏小娘子趴在栏上舞动着各色各样的手绢,上书三字“醉香楼”。 陈漠不禁感叹道:“醉香楼,醉香楼,想来是又有好酒又有好菜,嗯,不错,不错,好香,好香,好字,好字!” “来客啦!”这尖锐的声音听着怎么如此耳熟,只是还没等陈漠反应过来,一个满身银饰,涂脂抹粉的的贵妇便走了出来,眉笑颜开地朝着陈漠说道:“哟,这位小公子真是前途无量啊,这么小就来我们醉香楼了,长大了定会跟那先帝时的状元郎一个样!” 陈漠恭敬道:“那就多谢掌柜的好意了!” 此时,高泊用拳捂住了嘴上的笑意,轻轻咳嗽了声。 据说那孝武帝时的状元郎金銮熊,那可是‘十个才子九风流,还有一个是下流’中最下流的那一个,自打金銮熊当上了那吏部侍郎之后,稍有空便从吏部溜去逛青楼。后来,金銮熊俸禄不济,为此,没少给那新开青楼题匾,当红花魁作赋,最后也是死在了那青楼花魁的肚皮上,为人诟病。 而不知所云的陈漠此时竟还想着肚皮里的那点小事,一本正经地问道:“店家可有饭食?” 那贵妇一脸自豪,说道:“有,本月新来一老厨,据说之前在御膳房待过,什么鲍参翅肚,象鼻熊掌,猴脑虎鞭,那可是样样都能信手拈来!还有那上好的陈年秋露白和武陵春酿,不知客官要来几壶?” 陈漠一脸不屑,说道:“这些东西我早都吃腻歪了,可有熟羊肉?有的话给我来两斤,再炒两碟拿手小菜,酒就不必了,如果有好茶可以给我沏上一壶,茶里再给我加点新鲜牛奶和糖那就更好了。” 那贵妇说道:“这位小公子一看就是饮茶的行家,实不相瞒,本店正有地道奶茶,是那上等南州大红袍配以凉州牦牛奶制成,甘甜爽口,给小公子来上一壶,不知可否?” 陈漠满意地笑了笑:“如此甚好。” “好咧!二位客官里面请!”那贵妇说罢,便安排了底下人办事,然后自己又去其他桌上忙去了。 走进小院,里头可是热闹得紧,一点也比外面大街上人少,只不过男的大多醉意熏熏,而女的大多柔媚娇嗔,搔首弄姿,好看的紧,只见陈漠看得那叫一个意乱神迷。 两人选了一个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不一会儿,两个扭着屁股的水灵小娘子便端着一盘炒豆腐,一盘熟羊肉,一盘青菜和一壶奶茶放在了桌子上,然后顺势一屁股坐在了两人身旁,媚眼如丝。 陈漠害怕地挪了挪座位,而高泊则是呵斥道:“滚!” 陈漠躬身行礼,客气地说道:“两位姐姐,我大哥脾气不好,还请你们见谅,下次我一个人回来再吃上一顿,给你们赔礼!” 两位小娘子边下楼边小声呢喃道:“这来青楼不沾花的男人倒是头一回遇到,倒是这位小公子,文质彬彬,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不知怎的,“青楼”二字如针刺般扎入耳中,陈漠瞬间反应过来,嘴里立马反复嘟囔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夫子保佑,土地保佑,佛祖保佑,老君保佑,小人一时之过,莫怪,莫怪。” 高泊一脸坏笑地说道:“这地儿是陈弟找的,菜也是陈弟点的,账还得我来付的,陈弟到底还吃不吃?再说陈弟你这信仰也够丰富的,到底是信哪一个?” “哼,我不吃了!”陈漠说着,气冲冲站起望着外面的街头,又怒道:“好你个高泊,你明知是青楼还带我进来,真是不知羞耻,不安好心,卑贱下作,丧尽天良,狗改不了吃屎,缺德缺到姥姥家了!”陈漠一时气愤,竟把这些年跟蔡承恩小太监学的脏话都给一股脑骂了出来。 高泊被陈漠胡乱骂了一通,反倒是不怒反喜,打趣道:“陈弟,你可是还答应过刚才的两位小娘子下次还要来的啊!我高某读书不多,你倒是给说说,这圣人是不是曾说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话来着?” 谁料陈漠立马转怒为喜,拍着高泊的肩头,逢迎道:“诶!高兄,肯定是你记错了!我吃饭还不行吗?还是吃饱了赶路要紧!” 陈漠此时肠子都悔青了,只好不管不顾,狼吞虎咽起来。也不管那高泊心里还是脸上笑得有多开心了。 窗外,忽传来一片驼铃之声,陈漠放下筷子,往窗外看了看,灵机一动,说道:“我有办法了!” 于是乎,一群驼队东出留下城,而驼队之中,便多了一大一小两个胡人打扮的远行人。 ——————————————————————— 京州,京东郡,向阳关外。 夕阳西下,陈漠不禁想起了书上的那句: 请君更尽三杯酒,向阳关外无故人。 是啊,这趟远行,都没来得及跟曹鹕告别,还有蔡承恩、小蜜蜂、小蛾子、范老神仙、大祭酒、姑姑、李事成……一路舟车劳顿,这骆驼虽比那凉州大马好些,但还是没有在皇宫当我的小伴读舒服啊!想到此处,陈漠不由地低头叹了口气。 高泊问道:“陈弟何故哀叹?” 陈漠答道:“高兄有所不知,小弟突然间诗兴大发,准备吟诗一首,且容我慢慢道来。” 高泊故作正经,说道:“你且吟之,我且听之,爹娘已死,泉下有知。” 陈漠虽已知道高泊的父亲已死,却还是关心道:“怎么,高兄双亲已故?” 高泊脸上虽无表情,可眼里似乎吐露着伤悲,叹息道:“我娘多年前被京城里的乱兵杀死了,我爹攻城受伤,落下了病根,前些年与人比武,也死了,家里只剩下我跟我哥,陈弟有所不知,我娘生前最希望我们兄弟俩能读好书,哪怕只考个进士也成,可到头来,我们兄弟俩书没读懂几本,倒是这拳脚练得还有几分意思,依旧跟爹一样,成了舞枪弄棒的武夫。” 陈漠正酝酿着开始吟诗,忽听得远处黄沙滚滚,杀声阵阵,接着大地也开始震动,一队骆驼全部受惊,陈漠差点儿从骆驼上摔下去,幸好被身手敏捷的高泊一把抱住,然后放在地上,不然那陈漠的屁股又得雪上加霜。 高泊下马戒备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一行人才看清那黄烟之后的真相,只见远处的一群人在追逐着一只千疮百孔的野象,那野象挣扎着跑了一会儿,力竭身死,轰然倒地,又惊起一阵黄烟。 陈漠感叹道:“真残忍哪!看来是到了豫州地界了!”说罢,又转而向着身旁的高泊问道:“不知此处离永昌王府还有多远?” 高泊从袖中抽出了一张羊皮地图,说道:“这才出了向阳关,再往前走十多里,便是豫州云阳郡灵宝城的地界了,此郡多高山密林,民间素有捕象之风,京州象肉,多为此郡买卖进贡,此去永昌王府,还有小三、四百里呢!” 陈漠说道:“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先进城歇息。” “好!”高泊应了一声,便又扶陈漠上了骆驼。 陈漠回首看着那群捕象人,感慨道:“ 高山送客泛尘烟, 大客含泪天亦怜。 长牙本是有情物, 兽面人心骨难全!” 同行之人听到此诗,无不感到悲伤,可这灾荒之年,人们为了生存,连易子而食的事情也是常有所闻,这区区一头野兽之死,也就不足为道了。 一行人缓缓地骑着骆驼进了云阳郡的灵宝城,随意地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晚膳时,大家一改路上的警惕,有说有笑,似乎都松懈了下来,可殊不知,一场悄无声息的刺杀即将袭来。 第11章 黥面人 豫州,云阳郡,灵宝城。 夜幕降临乌云散,转眼已到了丑时,城楼之上的护城将士在打着哈欠,灵宝城中的众人早已安然熟睡,大街上只留下一个夜半打更人。 城外,月下,一袭黑衣,一手持一柄扶桑武士刀,一手持一面青面獠牙鬼盾。 月光照在了扶桑客那张狰狞的脸上,虽然那扶桑客头戴一顶黑色帷帽,却不难看出他是个受过牢狱之灾的黥面之人。 只见那扶桑客随手举起了武士刀,身后的林间便蹿出了四、五十个同样也是黥面黑衣的杀手。 扶桑客又指了指城楼,那一道道黑影便掷出飞爪,登城而上,干净利落地杀死了护城的将士。 天边,一阵冷风吹动乌云,盖住了弯月。 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朦胧的月色伴着一杆灯笼缓缓前行。 那一道道黑影整齐有序地躲在房檐之后,伺机而动。 接着,突然从巷子里蹿出一道黑影,只见: 手起刀落, 只是一瞬, 人故, 灯灭, 锣不作响。 随后又有两个黑衣人蹿出巷子,快步将打更人的尸体拖进黑暗之中,就好像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一袭黑衣跃至陈漠住的客栈,只见: 两手镖出, 又是一瞬, 犬死, 鸡亡, 门不出声。 一队黥面黑衣杀手潜入客栈,却忘了这天底之下还有人上之人。 只见一个白袍男子,白巾遮面,一手拿了把铁扇,蹲在客栈三楼的楼顶上,朝着底下的杀手们大笑道:“你们就不会抬头往上看看?这么大个人蹲着,这都看不见,真当我是空气吗?” “杀!”扶桑客冷冷地说了一个字,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里却透着股寒意。 一个个黥面人掷出飞爪,提刀攀绳而上,又一个个从楼顶落下,扶桑客趁乱领了一队黥面人破门而入。 只见三把匕首迎面飞来,两人当场死亡,剩下一把却被青面獠牙鬼盾挡下。 高泊笑道:“这么大动静,真当我们是聋子?”说罢,高泊又是将三把匕首随手飞出。 扶桑客怒道:“找死!” 然后,扶桑客又是用盾牌硬扛下了三把匕首,挥刀便砍向高泊,跟手持最后一把匕首的高泊斗了个有来有回。 二人大战了数回合,虽然高泊明显技高一筹,但架不住扶桑客防得那叫一个无懈可击,所以双方都没有占到什么优势,可谓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可剩下的黥面人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有被毒蛇咬到脚的,有被喷火烧伤的,有被飞镖刺瞎眼睛的,还有被一锤打到吐血的……偶尔有个耍心眼的准备趁机上楼,一脚却踩在了洒满菜油的楼梯上,当场摔了个狗吃屎。 而此时的陈漠却躲在客栈二楼的檀木大箱中,双手紧紧地攥着大鸢金令,心跳加速,浑身颤抖,特别是那牙齿发出的响声,极有规律,似乎比他说书时发出的声音还要动听,与楼底下喧嚣的打斗之声遥相呼应。 陈漠的心里清楚的很,这回可不是说书了,这可是真刀真枪的行刺啊!道路千万条,小命就一条!千万别上来,千万别上来,你们都看不见我,你们都看不见我…… 又过了一阵,楼顶的白袍男子也杀进了客栈,随手打翻了几个黥面人,朝着扶桑客问道:“怎么,还不跑,赶着投胎吗?” 扶桑客见状,撇下了一众黥面人,独自跳窗而走。 “你还真敢跑?”高泊说着,扔出了最后一把匕首,却又被扶桑客的青面獠牙鬼盾挡下,愤然道:“这都没中?天克我啊!” 屋内剩下的黥面人被高泊和白袍男子三下五除二一个个撂倒,门外除了几个死透的,都互相搀扶着,灰溜溜地逃跑。高泊正打算提刀去追,却被白袍男子拦下:“都跟你说了多少次,穷寇莫追!” 高泊着急道:“大哥!” 高泊的声音里透着股不情愿。 “你可以把小陈大人叫下来了!”说这话的正是一直在暗中保护陈漠的高淡。 高泊飞身进了二楼,打开了箱子,只见小陈大人手捧金令,闭着双眼,大喝一声:“大鸢金令在此,尔等速跪!” 陈漠微微一睁眼,却发现眼前站着的是高泊!顿时,心也不慌了,脚也不抖了,牙齿也不打颤了,又定眼看着高泊身上的血污愣了愣。 高泊笑道:“陈弟莫怕,都是歹人的血,那些歹人跑的跑,死的死,剩下一些还在楼下,已被一顿收拾,听候陈弟发落。” 此时,陈漠心中的那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吩咐道:“高兄,带我下去。” 高泊抱起陈漠,直接一跃到了地面,只见屋内剩下的黥面人已被结结实实地捆成一堆,等候发落。 “等等!”陈漠说罢,慌忙解开了裤子,对着客栈院门便是一泻千里,刚才的布局也被揭晓。 原来,陈漠起夜时便见到一个黑衣人飞到了隔壁挨着的几间民房的屋顶上,便憋着尿,慌里慌张地把大家叫醒,这一行驼队自然也不是什么西域来的商人,而是陈漠吩咐高泊花了一百两银子叫来一帮留下城卖杂耍的人假扮的,有表演耍蛇的,有表演喷火的,有表演胸口碎大石的,还有表演吞剑和铁头功的,说好的到了豫州永昌王府,便再给一百两。而原本那帮骑骆驼的西域商人,则被高泊强行割下了眉毛、胡须和头发,一个个被折磨地不像样子,不过看在事后丢下的一百两银票上,也就答应下来不去报官了。 只见陈漠提起了裤子,松了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大步朝客栈里面走去,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睁开眉下眼,咬紧口中牙,气冲冲地抓着一个黥面人的领口,问道:“说,谁指使你们过来行刺的?” 众人皆不作声,此时,已有人口吐白沫,将死却未死。 “看来你们是打算当英雄了!”陈漠说着便从一旁的灯笼里抽出了一根蜡烛,悬在半空,对准了其中一人流血的伤口上,然后转头指了指身后这帮卖杂耍的,只见有人手里晃悠着血淋淋的小刀,有人手中抓着毒蛇,有人一手举着火把,嘴里喷了喷火,然后打了个饱嗝。 陈漠继续问道:“要不,你们大家挨个,一样一样来?” 顿时,众人悠悠之口,此起彼伏地说道:“我说,我说,我说……” 陈漠大吼道:“噤声!”说罢,随便指了一个受伤没那么严重的黥面人。 黥面人缓缓地说道:“我等原本等皆是京郊造皇陵的囚徒,半年前被一富商买下,养在京郊大山之中,昼夜训练,昨日,管事的扶桑客收到密信,就是刚才拿鬼脸盾牌的那位,领着我们便出发,来到了这灵宝城,蛰伏在城外的密林之中,接下来的事,小兄弟就都知道了。” 高淡冷冷的说道:“杀!” 陈漠转而问道:“为何?” 高淡说道:“是左丞相汪远山,一年前,那已经逃走的扶桑客深夜来太师府查探,我见过,后来悄悄跟了一路,发现他落脚在太平城西市的一处院落,那出门相迎者,正是左丞相府管家赵楠浔。” 陈漠不禁疑问:“如此说来,移交官府即可,为何全要杀掉?” 高淡又说道:“京州之内,各路势力眼线密布,错综复杂,你真当那左丞相汪远山手底下养的那批人是吃干饭的?大家奉命行事罢了,哪怕移交给官府,也无非是多网罗几个罪名,等到押送时,再被半道上截杀了而已,又何必多此一举?” “如此一来,我知道该怎么办了!”陈漠嘴角微微扬起,转而说道:“全放了!” “全放了?全,全……放了?” 众人都感到难以置信。 “没错,全放了,既然怎么都是个死,倒不如听天由命!”陈漠转而吩咐高泊松绑,并向众位卖把式的艺人要来了一些治疗刀伤、烫伤和蛇毒的药,交给刚才回话的黥面人,吩咐道:“拿好,记住,你等今后莫再为非作歹!” 众人拜谢道:“多谢陈大人不杀之恩,我等来日定当厚报!” “等等!”陈漠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众人回头,还以为陈漠准备反悔,结果陈漠伸手便问高泊要银子。 高泊不情愿地拿了点碎银出来。 陈漠嚷道:“再加五十两!” “这可是老太师的钱!” “回头我还他!” 高泊只好再拿五十两给陈漠。 陈漠一把夺过银子,分给了众人,说道:“你等切莫再回那太平城送死,也千万别回家里,赶紧去往别处讨个活计安生!” 此时,黥面人中已有人热泪盈眶,但还是众口一词地拜谢道:“多谢陈大人!” 黥面人离去,众人都在庆祝自己的劫后余生,唯有高泊一人默不作声。 高淡说道:“大家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一人拿床被子,今天可能要在山里过夜了!” “对,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陈漠自知此刻身份早已暴露,便想着还是保住小命要紧,也顾不上屁股疼不疼了,见那店家马厩中还有十来匹杂色骏马,跟还躲在柜台下瑟瑟发抖的掌柜的说了声:“明天见了官家,就实话实说,别藏着掖着,还有,这马厩中的马不管是谁的,我们都要了,用我们的骆驼换你的马!” 掌柜自然是识货之人,满口答应。 就这样,陈漠一行“八人八马出云阳,生火卷被卧山岗。” ——————————————————————— 京州,太平城,西市。 扶桑客连夜赶了回去报信,跃入太平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大院之内。 左丞相府管家赵楠浔早已等在此处,着急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 扶桑客一脸沮丧,放下了扶桑武士刀和青面獠牙鬼盾,说道:“小的无能,此番前去五十一人,十三人战死,二十九人落网,剩下逃出的八人已被小人灭口,毁尸灭迹后丢进了荒山。” 赵楠浔问道:“你自个儿没暴露吧?” 扶桑客双手抱拳,摇头说道:“不曾暴露!” 赵楠浔一脸阴鸷,问道:“此番剩下的二十九人都杀了吗?” “剩下的二十九人不知去向!” “那我还留你何用?” 扶桑客胆战心惊,跪下拼命解释道:“那陈漠身边有两硬点子,不好惹啊,其中一人好像是多年前老太师房子健的贴身护卫高千仞,只不过我听闻这高千仞好像在数年前已经死了,怎么还会死而复生?” 赵楠浔想了想,说道:“是高泊,应该还有个跟他长得不是特别像的哥哥高淡,一人善使匕首,一人善使铁扇是吧?” 扶桑客反复回忆了一下,说道:“对对对,是一人使七把匕首,一人使铁扇,就跟那当年的高千仞一样!” 赵楠浔喃喃道:“那高千仞当年在江湖上号称:‘铁扇飞刀’,打遍关外三州六郡,一手折铁扇,一手匕首,在江湖武榜上也算得上是有一号的人物。当年我出手,也不过跟他打了个平手而已。如今这后生可畏啊,竟是完全继承了他们父亲的两手绝学,这双拳难敌四手,你还能有命回来,算你运气不错!” 赵楠浔捋了捋山羊胡,若有所思。 扶桑客一脸欣喜,转危为安,这小命总算是保住了:“那还是得托丞相洪福,要不然小人的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赵楠浔冷冷地说道:“你先退下吧,本是出奇致命一刀,如今却已打草惊蛇,看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扶桑客正欲告辞,却被赵楠浔拦住,心里顿时一惊,这赵楠浔莫不是要反悔?到时候为求自保,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先逃命要紧,手里的武士刀和盾牌抓得更紧了。 赵楠浔平静地说道:“这有一百两银子,你先拿着花销,这把短刀带着防身,这武士刀和鬼面盾牌太招摇,还是留下吧,以免暴露了身份!”说罢,赵楠浔递给了扶桑客一把短刀,又将一百两银子塞进了扶桑客的怀里。 “对,大人说得有道理!”扶桑客递交了家传武士刀和盾牌,乐呵呵地又从怀中将白花花的银子掏出来在手中掂了掂,笑道:“那小的就先谢过管事大人了,在下告辞!” 正当扶桑客转身出门的那一刻,赵楠浔的眼睛瞬间如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微微一笑,一掌打在了扶桑客的后心,只见扶桑客血溅三尺,当场倒下。正应了武榜上面那首四言诗:铁面无痕,自好商量,若是带笑,小命不长。 “你是笑面……”扶桑客死不瞑目,万万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为左丞相汪远山卖命十数年,多少血雨腥风都经历过来了,到头来竟会是这么个下场。 赵楠浔蹲下身,一手拂过扶桑客的双眼,面带微笑,一下子回到了那个在二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江湖武榜排名第八,却又在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的笑面账房——赵无痕,冷笑道:“又是个死不瞑目的!明明惹了一身骚,还敢回来?你不死,谁死?” 赵无痕闻了闻盾牌,果然是那股印象再深刻不过的密药味。 当年,高千仞手中的铁扇和飞刀双绝公诸于世,却极少人知道还有这不为人知的隐藏一绝,别人家的匕首上往往是淬毒,割伤皮肤后可以见血封喉什么的,而这高千仞的匕首上却是淬了浓浓的密药,无毒,可一旦沾上,想去除,怕是比登天还难。这也就是为什么高千仞可以手刃许多和自己武艺差不多甚至武艺还要略高于自己的人的原因了,但凡跟高千仞交过手,抵挡匕首之处,必留痕迹,哪怕只有一点点,纵使跑到了千里之外,也会让高千仞的马儿嗅着气味找到。这便是传说中的不怕杀手追杀,就怕杀手惦记了!高千仞总能在敌人最松懈的时候出现,给予致命一击,可当今天下存世之人,唯有赵无痕除外,因为这高千仞,正是大战赵无痕时被人暗算致死,而暗算之人,早已被赵无痕杀了,所以其他人也就无从知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赵无痕用一块黑布把盾牌和武士刀包裹好,随手朝扶桑客的身上洒上了化尸粉,然后一把火点着了整个院子。 滚滚浓烟冒起,护城队和百姓们四处奔走,赵无痕在高塔之上嘴角上扬。 见火势已被控制,赵无痕背着黑包袱,飞檐走壁来到了御器厂的大窑之上,一把扔下,随后跳进了御器厂旁边的小巷子,脱下了外套,松开了头发,若无其事地朝着左丞相府走去。 第12章 铁面人 豫州,安阳郡,凤仪城。 凤仪城内的一间破庙里,陈漠不曾合眼,看着窗外乌云遮月,若有所思: 这一路走来,屁股起茧不说,还遭遇了一场刺杀,好不容易躲过了刺杀,却在青牛山染上了风寒,如今进了这安阳郡,又是一天过四城,一行人行至凤仪城,早已是人困马乏,筋疲力尽,却不敢再住客栈,为了不暴露行踪,八人又换上了平民的装扮,在凤仪城内随意找了个破庙住下。 陈漠心想着:唉,这差事可不好办哪!好在那永昌王府不远了,可算是有个盼头。 一旁的高泊看陈漠还睁着眼睛,便问了问:“怎么,睡不着?”见陈漠不肯搭理自己,依然继续说道:“安心睡下吧,这门外有我哥!他可是个七品偏锋境的高手!”高泊说完,打了个哈欠。 陈漠说道:“也是,明天还得赶路呢!” 第二天,八骑出凤仪,转而进入栖霞山,山高而林密,一路上山,一行人倒像是得了被行刺过后的后遗症,一惊一乍,疑神疑鬼,刺客一个也没看见,倒是见了不少挖野菜和找蘑菇的人。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此事果然不假! 陈漠一行人沿着官道进山,眼前却出现了一条岔路。 陈漠看了看,自以为是地说道:“我看,还是走小路吧!若是后面有人跟来,我们便弃马入林,再折回大路!” 高淡说道:“小陈大人不可,此山凶险,走大路尚且还需小心,这走小路更是容易被歹人劫道。” 陈漠笑道:“有你们俩在,我还有什么好怕的?”说罢,陈漠拍了拍马屁股,一意孤行地朝前赶去。 剩下七人只好跟上,只是一行人沿着小路走了没多久,前面便出现了一处断崖,而崖边的吊桥早已挂在对面的崖壁上,此时,显然已是无路可走! 忽然,林中一队人马出现,一下子将陈漠一行八人给团团围住,一行七人已做好了准备,唯独陈漠攥紧拳头,不知如何是好? 陈漠才想起了范老神仙曾经说过的血光之灾,满脑子开始胡思乱想:“想不到我陈漠年纪轻轻,今日却要亡命于此,这深山断崖倒也是个风水宝地,只是我还来不及给那多年未见的爹娘尽孝,这满腹的才学也将付之山野,唉,这本命年果然是命犯太岁,大凶啊!” 带头的大哥身材瘦小,腰间却插了与自己身形毫不相符的两把沉重的浑铁判官笔,那判官笔的形制为一拳抓着一笔,正好符合习武之人应当文武兼修的的江湖风气,只见那人黑面长须,脸上无肉,看起来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可眼神却是异常的镇定,身负如此重物奔来,却是丝毫气息不乱,显然是身手不凡的武林高手。 人群之中还有一个身穿华丽锦服的胖子,白面短须,一脸的横肉中透着股煞气,手提一口长柄龟裂纹鬼头砍刀,刀背之上穿着九个铁环,依据刀背的磨损程度来看,显然已是个老江湖了! 那带头的大哥斜眼问道:“尔等何故来此?有何所图?”这话中透着股傲慢,显然是没有把陈漠等八人放在眼里。 高泊点头哈腰地笑道:“各位好汉,我等是那江湖卖把式的艺人,想去那京城挣几个碎银,讨个生计,却不曾想走错了路,才行至于此,如有冒犯各位好汉的风水宝地,还望见谅!” 高泊说着,便抛出了一个钱袋,恭敬道:“这些碎银就当孝敬给各位好汉拿着去山下买酒喝,请各位好汉让个道,放我等下山!” 带头大哥冷冷地说道:“胡说!你等分明是刚上山,要往永昌王府的方向走,却故意自欺欺人,再者,你二人体内有气机流转,绝非寻常江湖卖艺的伙计,来呀,给我拿下!”带头大哥刚发号施令,那锦衣胖子便双手握刀,迎面杀来。 一瞬间,刀光剑影,铁扇飞舞,打得不可开交,但其实真正出手的就只有高淡和高泊,其余五人扶陈漠下马,背靠陈漠,围成了一个圈。带头大哥只是看着,并没有出手,他只是想知道这两个人究竟能够在自己手下数十人的围攻下坚持多久。 只见那锦衣胖子又是一招刀劈华山,那刀势霸道无比,却被高泊轻松躲过,一刀砍在地上,砍出了一道三尺的裂纹。而高泊则是手持两把匕首,跟锦衣胖子斗了个有来有回,旗鼓相当,几个回合后,终于忍不住扔出了两记匕首,那速度虽已算快,时机可谓把握得恰到好处,可仍被锦衣胖子躲过,却连累了围攻的另外四人,四人瞬间倒地不起。高泊又抽了两把匕首,再战锦衣胖子,而锦衣胖子面容狰狞,咬紧了牙关,双眼瞪向高泊,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随着高淡铁扇一开,转了一圈,将腿一扫,七、八个人应声倒地,从容地在七、八个手持短刀的喽啰中脱身而出。 眼见高泊又被几个喽啰围住,他便朝着锦衣胖子而去,二人斗了几个回合,那锦衣胖子自知不敌,便转身而逃,而此时的高泊恰好挣脱开喽啰的缠斗,朝着那锦衣胖子的后心又是甩出了两把匕首,准备将其杀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带头大哥终于出手了,俗话说:“脸上无肉,必定难斗!”只见判官笔一出,那两把匕首瞬间便被弹开,那带头大哥一脸不屑,又一是一记判官笔,正朝着高淡迎面砸来,高淡自然知道这判官笔的厉害,慌忙将铁扇收起抵挡这一记非死即残的判官笔,判官笔和铁扇相撞,顿时火星四射,高淡向后退了十步。 带头大哥飞身落地,踢了一脚将判官笔收回,而后马上飞身接住了那把被铁扇弹开的判官笔,如同探囊取物那般轻松,双笔齐落,重重砸向高淡,此时的高泊也看出了些端倪,赶紧飞身来救,带头大哥双判官笔对上高淡和高泊的双匕首加铁扇,却是丝毫不落下风。只见带头大哥又是一记仙人盖顶,却被高氏兄弟躲过,在地上砸出了一个重重的坑,可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后手,一招不成又来一招,一个飞身跳到了高淡的身后,使出了一招探海擒龙,一笔攻向高淡中路直朝肚皮刺去,一笔却攻向下三路,直砸膝盖,若是高淡稍有不慎,难保要筋断骨折!还好高淡自小便练就了一身无与伦比的轻功,几个转身,便又躲过了带头大哥的一个杀招。 就在那带头大哥青筋暴起,直冲高泊而去之时,高淡将铁扇飞出,在带头大哥的后背上撕出一道口子,露出了一个阎罗纹身。 此时,带头大哥已顾不得许多,继续向高泊攻去,只见高泊双匕首交叉,硬生生挡下了带头大哥的一记判官笔,那判官笔的力道大得吓人,而招法又是出乎意料地凌厉,怎料高泊的双膝刚刚跪地,另一把判官笔却又朝着高泊的脑袋横向砸来,直指太阳穴。这时,高泊的双手早已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判官笔的笔尖朝着自己刺来。 就在这生死关头的一瞬间,高淡嚷道:“慢着!你可是朱雀门的千户,人称‘铁面阎罗’的赵千钧赵大人?” 赵千钧收起了判官笔,一脚踩在了高泊的身上,高泊的脸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赵千钧反问道:“既知我威名,还不速速投降?”说话间,其他喽啰上来,迅速将高泊擒住。 只见高淡收起了铁扇,从腰间抽出了一块令牌,说道:“我是太师府上护卫高淡,他是我弟弟高泊,我等奉命护送钦差大人来此公干。” 赵千钧将信将疑,问道:“既然是公干,可曾有圣旨?” “赵千户稍等!” 高淡转身说道:“小陈大人,出来吧,都是自己人!” 身后的陈漠和其他五人已被拿下,尤其是多嘴的陈漠,早已被锦衣胖子一记手刀给打晕了。 赵千钧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问道:“你说这小孩是钦差大人,谁信呢?” 此时,高泊嚷道:“有大鸢金令在我腰间!” 锦衣胖子笑了笑,走到了高泊身旁,从他的腰间搜出了大鸢金令,递给了赵千钧:“大人请看!” 赵千钧见了大鸢金令,慌忙朝着陈漠下跪道:“下官朱雀门千户赵千钧见过钦差大人!” 见赵千钧下跪,其他人自然也就一起跪下了。 陈漠本想着今日是大祸临头,要死也要把自己的名字报出来,要不然哪,就只能在这荒郊野岭做个没名没姓的山中枯鬼了,却没曾想到才刚刚报出自己的名号,正欲做解释,就被嫌吵闹的锦衣胖子一记手刀给拍晕了。 一场危机终于化解,原来那赵千钧奉旨捉拿朝廷钦犯户部侍郎胡清廉未果,便一直搜捕下去,誓要把那胡清廉缉拿归案为止。赵千钧将运粮队的沿途州郡里里外外都搜了个遍,却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心想道:这未免也做得太干净了些,不要说车轴印和人员的血迹,就连洒落的粮食都没有找到一粒!于是,赵千钧便蹲在了这粮队最后出现的栖霞山守着,只是没等到截杀粮队的贼党,却等来了微服到此的钦差大人。 见钦差大人毫无动静,赵千钧抬眼便瞧出了端倪,面无表情地起身,走过去查看陈漠的伤势,说道:“无妨,下手不重,不消半个时辰,准能醒来!” 锦衣胖子得意道:“咱家出手从来都是自有分寸,要人晕绝不会让人伤,要人伤绝不会让人死,若是刚才稍稍再加那么半分力道,恐怕要三天以后才能醒来了。” 高泊怒道:“怎么的,死胖子,殴打钦差你还有理了?” 胖子一手叉腰,一手抓着鬼头砍刀,不以为然地说道:“我这不是还没把他怎么样嘛!再说了,我们朱雀门行事,从来都只效忠于陛下一人,别的甭管是什么王公大臣还是皇亲国戚,那是一概不理,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高泊准备拔刀相向,怒道:“你个老乌龟,是不是活腻了?” 胖子作势要打,却被赵千钧出手阻止。而高泊也是看到了高淡的脸色,不再向前。 赵千钧对着胖子斥责道:“大家都是奉旨办事,理应精诚团结,切莫再生事,若是钦差大人无恙,则大家都平安无事,若是钦差大人有个半点闪失,本千户定要拿你是问!” 高泊和锦衣胖子两人四目相对,眼见一场血雨腥风又要再起,可经过了刚才的一番交手,也都知道双方的武艺几乎是在伯仲之间,真要动起手来,那是谁也不怕谁。 这两头牛要是犟在了一起,还不得是赵千钧这样的朱雀门大档头才能拦下? 赵千钧恭敬道:“高兄莫怪,下官刚才确实是鲁莽了些,这里有瓶金疮药,可以给高兄消肿化瘀。”说罢,赵千钧从袖口中拿出了一个精致小青花瓷瓶丢给了高泊。 高泊一把接过,脸上却有些挂不住,没有出声,只是施了个抱拳礼。 赵千钧继续说道:“此药是我朱雀门的镇门之宝,这行走江湖,难免嘛,有几个磕磕碰碰的,下官刚才多有得罪,还望高兄见谅!” 高泊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会眼前的朱雀门千户,转身去找自己发出的匕首。 赵千钧漠然望着高泊,没有说话。 高淡见状,答谢道:“多谢大人好意,我这弟弟就这个急躁脾气,还望千户大人莫怪!” 高淡向赵千钧表明了此行的来意,并问了问去永昌王府的路,然后带着众人离开了。 。。。 。。。 虽然已到秋天,栖霞山上的风景却一如既往的好,若不是大旱之年,而是在一个雨过天晴的下午,这栖霞山倒不失为一个郊游的好去处。 陈漠睁开了双眼,竟然置身于一个车厢之中,伸手摸了摸仍有些痛的脖子,沾到了有些黏糊糊的东西,便凑近闻了闻,一股子强烈的药味扑鼻而入,皱了皱眉头,一脸不喜,随即起身探出了脑袋,瞧见了马背上鼻青脸肿的高泊,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五十步笑百步的事情常有,可能让小小钦差大人提神醒脑的事情却不常有。 陈漠晃了晃脑袋,问道:“你这伤……” 高泊辩解道:“不小心在树上撞的。” 高泊再也不愿提起刚才发生了什么,因为这面子要是一丢,再想找回来,怕是要来日方长了。 陈漠继续问道:“刚才那帮人呢?”见高泊不想说话,陈漠看向了高淡。 高淡答道:“回禀小陈大人,刚才那帮是朱雀门的番子,为首的是朱雀门九大千户之一的赵千钧,江湖人称:‘铁面阎罗’,那打你的锦衣胖子是朱雀门十二侦察校尉之一的‘阎王刀’严镇南,我们在亮明了身份之后,那厮便放了我们继续赶路了,至于大人脖子上的伤,已用朱雀门秘制金疮药涂抹,不日即可痊愈。” 陈漠安慰道:“那倒也是,早就听说这朱雀门能人辈出,光是这明面上的九大千户和十二侦察校尉都够这江湖上上下下喝上一壶的,更不要说背后还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阴险手段,你们打不过他们也正常。” 此时的高泊双拳紧握,一副随时都要杀回去雪耻的样子,嚷道:“谁说的,等下回再见面,我定要戳他一百个透明窟窿,不,一千个!” 陈漠笑道:“你还别生气,这朱雀门此次才来了一千户加上一校尉,咱们就已经招架不住了,就算是真的生死相向,侥幸杀了他们,也会招来朱雀门全面的报复。这魏公公我见过,是个极好说话的人,可底下的这些鹰犬们却绝对不是吃干饭的!到时候别说是这小小的大鸢金令,就算是皇上亲自过问,恕我们无罪,咱们这几个脑袋怕也是朝不保夕,保不齐哪天就来个失足落水、饮酒中毒、盗匪横祸……” 被陈漠这么一分析,高泊竟然打起了退堂鼓,闭口不再提这杀将回去的念头。 高淡说道:“小陈大人,这朱雀门与我太师府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有些事情咱们不说,则唯有天知地知,更何况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日无端惹上这帮朱雀门的鹰犬,有些怨气也是难免的,这俗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后的天下还不是小陈大人这般有为后生的天地?到时候咱们一朝得势,再痛打落水狗也不迟!” 陈漠摸了摸脖子上的伤,拍了拍脑袋,笑道:“也是,也是,今日大难不死,来日必有后福,咱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姑且先饶了他们这一回,退一步海阔天空嘛!这老子打儿子向来是天经地义,可打多了以后,老子反被儿子打上那么一次两次,倒也没啥,你说是吧?”陈漠回着高淡的话,却转头看向高泊,众人大笑。 高泊愤然,拍了拍马屁股,扬长而去。 。。。 。。。 陈漠一行人一出栖霞山,便加快了前进脚步,六马一车的速度虽然比不上八人八马那般轻装上阵来得快,可紧赶慢赶,总算是在第二天的日落之前赶到了夏启城下。 这座以上古君王命名的城池颇有一副帝王气息,巍峨的城墙高耸,虽在形制上不如京州的太平城,却也胜过许多边塞雄关,足以傲视天下!真是: 王霸之气冲云端, 遥看旌旗已胆寒。 苍鹰惧死闭锐眼, 猛虎贪生食素餐。 老君搬山兀峰岭, 大禹疏水改河湾。 雄关本是梓人筑, 不见梓人住雄关。 陈漠一行人在城门口前开诚布公地表明了钦差的身份后,便匆忙入城,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终点——永昌王府。 陈漠吩咐高泊给了银子,五个杂耍艺人总算是历经万难,有惊无险地不辱使命。五人谢过陈漠,便拿着吃饭家伙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第13章 假面人(一) 豫州,许封郡,夏启城。 “永昌王”的封号取自大鸢朝开国国君,武帝曹鸿飞于琅琊山封禅之时的祭文: 德高三皇,功盖五帝。 西起碎叶,东到大海。 南通百越,北达平壤。 恩泽六合,皇帝之土。 惠及八荒,皇帝之臣。 千秋万代,世世永昌。 永昌王府外,十八支象征着地位的大戟列在大门左右,大戟高约两丈,让人望而生畏,以此看来,想必这永昌王以前也是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王府的匾额不同大鸢朝其他府衙用的篆文,而是不多见的上古金文,笔道遒劲雄美,行气疏密有致。陈漠看得愣愣出神:不愧是永昌王府,果然是不同凡响! 高淡上前扣了扣门,没一会儿便来了一门童,看样子比陈漠小不了几岁。 高淡说道:“钦差陈漠一行特来此求见永昌王,烦劳速速通禀!” “好咧!”说着,门童蹦蹦跳跳地进了去,却忘了把门关上。 高淡朝里面看了一眼,未见有管事下人、丫鬟婢女,却闻到了一阵香火的味道。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皂衣,仪表堂堂,三绺髭髯的中年男子便在门童的带领下出了门,身后只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老者。虽是轻装简从,笑容满面,却不难看出中年男子脸上的憔悴和眼睛里透着的疲态,看样子,起码已有一、两日没合眼了。 “永昌王曹铛拜见钦差大人!”永昌王竟对着高淡施了一个大礼,恭敬道:“想不到钦差大人如此年轻便领了皇命,今后想必是前途无量啊!若是能在本王藩地建功立业,还望大人回京之后能在皇帝面前帮本王多多美言几句!” 高淡被说得不好意思,转身指了指陈漠,躬身道:“王爷容禀,在下是钦差大人的护卫高淡,这位才是钦差陈漠大人!” 永昌王曹铛看了看陈漠,目瞪口呆:“早听说钦差大人年轻有为,没想到竟生得如此一表人才,陈大人啊,刚才不好意思,若有怠慢,还望海涵!”说罢,曹铛又朝着陈漠施了一个大礼。 陈漠虽知道自己的相貌远够不上一表人才之类的词,这永昌王明明就是马屁硬拍!但陈漠依然笑着给永昌王回了个大礼,打着官腔说道:“哪里哪里,你我同是一朝臣子,都是为陛下分忧,到时候这赈灾之事,下官还少不了麻烦王爷!” 曹漠恭敬道:“陈大人这就见外了,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大人但有吩咐,曹铛定当竭尽所能,大人里边请!”曹铛说着,吩咐手下打开了中门。 陈漠笑道:“王爷请!” 二人互相谦让,最后还是陈漠先进的门。 陈漠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焚香之味,只是没等陈漠发问,曹铛就先开了口,笑道:“都是这灾荒给闹的,府上前厅这几日都在做法事,咱们去后院喝茶。” 永昌王府不大,可好歹不是寻常人家。 想当年建康之变,这谋朝篡位的四皇子曹铁率四十万大军围攻京城,太子十四皇子曹铃在京城据守,这一母同胞的十五皇子曹铛便在围城之时匆匆起兵,驰援京城,可没想到还未到城下,京城便已被攻破。 此时,领军在外的曹铛却没有像曹铁一样直接参与皇位之争,而是独自一人脱离了大军,孤身前往京城,愿以一死换得手下将士的平安。可没想到此时的曹铁已顺利掌权,第一件事便是大赦天下,而这叛军头领曹铛,便成了这大赦天下的头一号人选,意外获封永昌王,食永、豫二州之地,真可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来到了封地的这些年,曹铛也不敢造次,终日窝在这王府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怕被朱雀门说三道四,落下个蓄意谋反的罪名。 这泰安的二十年间,曹铛不可不谓是兢兢业业,治下有功,州府百姓曾多次要送万民伞,都被王府管事拦下,深怕有韬光养晦之嫌。 其实这一切无疑是庸人自扰罢了,若是要杀,或者株连九族,那老皇帝曹铁自己不也要牵连其中?更何况要杀你曹铛,当年早就杀了,又何必在多年之后落下个暴君之名,再者,这封王之事,老皇帝曹铁早有后手,除了原定的东西南三王加上一个御赐国姓的定北王曹锋,其余藩王仅有治下之权,并没有统兵之权,为了以免大家口舌,就连一同随老皇帝曹铁一起起事的永乐王曹锯也未能幸免,兵权上交了不说,还封在了常有地震海啸,倭奴袭扰的扬、南两州之地,不似那永逸王曹镜的雍、武之地,虽有常大蟒边军袭扰,却也有大鸢边军守护,也不似那永福王曹锐的襄、楚之地,土地肥沃,旱涝保收。 进了后院,一片芳草萋萋的景象,小桥流水,假山怪石,古亭新楼,更有花丛中成百上千的秋菊含苞待放,真是天凉好个秋。 陈漠三人跟着永昌王进了极乐楼,一进门便是一股子书香扑鼻而来,这儿名家字画倒是不少,可这放书的书柜和放画的瓶子,却是稀松平常之物,而书案之上尚有墨迹未干还未抄送完的道教典籍,足可见曹铛并不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徒有其表之人。 陈漠笑道:“王爷好雅兴,竟收集了这么多名家手笔!” 曹铛笑道:“都是底下人送的,陈大人若是喜欢,可随意拿几幅走!” 曹铛见陈漠摇了摇头,自知这陈漠不喜,也就没有强求,故意开始自污名声起来:“一开始本王也没好意思收,想着踏踏实实地当好我这永昌王便安好,可一想到这水至清则无鱼,本王这辈子可能就是在这王府之中了此余生了,这底下人还得往上爬呀,总不能让人断了这荣华富贵的念想不是?” 陈漠想了想,永昌王的一番言辞似乎颇有道理,便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曹铛往下说道:“可这手一松啊,便收不住了,以前是不拿钱也能办事,现在是拿了钱还不一定能办成事,你不贪吧,这惶惶朝堂便和你无缘,你这一贪吧,便有了这极乐之楼,极乐,极乐,这乐极恐怕就要生悲了呀!这不,本王呀是一件也不敢享用,一两银子也不敢花,都收在了这极乐楼中。” 陈漠问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要知道这贪墨一事,在本朝可是五两银子便足以定罪罢官了,严重的可是要剥皮萱草的!可没想到这永昌王反倒是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 曹铛恭敬地答道:“所以啊,本王这贪官不是暗地里贪,这永、豫二州之地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别人都说本王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其实啊,拿不拿钱本王都办事,没有半点对不起这百姓,这收来的东西,本王都放在这极乐楼了,每月有账房管事清点,都记在这账本之中了。”说罢,永昌王随手拿出了一本厚厚的本子,封面已有些风化,想来是有好些年了。 陈漠随手看了看,想不到这每层收藏的东西还不一样,一楼是名家字画,二楼是武功秘籍,三楼是神兵利器,四楼是百家典籍,五楼是金银珠宝,另有地下两层,一层童男,一层美女。 陈漠见状,愈发觉得稀奇了,这护卫有明里和暗里之分,没想到这贪官也有,便问道:“这地上五层尚能理解,便是过了些年还能继续享用,可这地下两层的童男美女关押着不放是何故?” 曹铛回答道:“有些是自愿而来的,有些是被人威胁着来的,这愿走的呀,本王都给放了回去,不愿意走的,本王便让他们都留下。这王府本就不大,若是要拆房重修,怕是要花好些银子,于是乎,本王便让他们住在这极乐楼之下了,这不,本王也没上锁嘛!只是自二楼往上,都有精干死士守卫,倒不怕有盗贼马匪前来,别看本王这王府稀松平常,若是真有乱兵贼子想杀将进来,怕也是不易。”曹铛喃喃道来,陈漠三人听得出奇,到底是什么样的铁公鸡,才能如此守财而不花毫厘? 曹铛继续说道:“这每年的账本,本王都重新写了一份送往鸾阁,陛下也没说什么,每次都只是回复一些保重身体之类的话。”说罢,曹铛深深地叹了口气。 陈漠问道:“王爷何故哀叹?” 曹铛说道:“自打世子早夭,王妃病故,本王这些年呀,怕是遭了报应,娶了八房妾室也没能给本王生个一儿半女,本王这膝下无子,唯一的女儿也已被陛下赐婚凉州,老则老矣,也就断了传宗接代的念头,只盼陛下能够在本王死后收了这一楼的珍宝,也好造福这一方百姓。” 陈漠听着曹铛的话,竟有些同情这位可怜的王了,劝解道:“王爷正值壮年,切不可妄言生死,这刚才开门的小儿又是何人?” 曹铛答道:“那是巫婆明日要去黑龙湖作法,底下人给送上来的。” 陈漠惊讶地问道:“这不会是要学那传说中的‘沉塘求雨’吧?” 曹铛有些不以为然,说道:“正是,天下大旱已八月有余,什么方法都试了,唯独这沉塘之法未曾查验。若是有用呢,也好圆了本王为一方百姓请命的拳拳爱民之心,若是无用,不过一小儿而已,抚恤金早已给了,更何况那户人家可是自愿献子的,别人也不好说些什么!” 陈漠听了曹铛的话,更是大惊失色:“这可是一条人命啊!就这么给巫婆祸害了?” 曹铛感慨道:“小陈大人有所不知,自打上回赈灾粮没能及时送到,这豫州数城和永州全境,早已易子而食,便是王府也只能吃些番薯、河鱼、虾干、腊肠度日,如此死一人而保一方百姓之事,何乐而不为?况老天爷在天有灵,定不会责怪本王的!”说罢,曹铛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又朝着天边拜了拜。 真是荒谬至极,陈漠见曹铛已笃定此事,便不再多言,毕竟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只好转而假笑道:“如此甚好,明日我能否一道随王爷前去观看?” 曹铛兴起,高兴道:“陈大人如能作陪,那是本王之福,万民之福啊!” 陈漠正欲往下说,肚子却咕咕作响了起来。 曹铛收起了笑意,问道:“陈大人,不知咱们一起用膳可否?” 陈漠笑道:“如此甚好!” 陈漠心想:这可真是个懂事的王啊,得此人相帮,这趟差事定能不辱使命! 。。。 。。。 晚膳虽是农家菜肴,可在王府做菜的厨子明显是个行家里手,做的菜那叫一个色香味俱全,尤其是那盘烧豆腐,真是让人看得直流口水。正所谓:无酒不成宴,这小钦差陈漠一来,已斋戒多日的曹铛便只好破例拿出了一坛豫州的特产,闻名天下的古酒——杜康。 封盖一开,酒香四溢,一瞬间飘满了整个会客厅,就连一向不喝酒的高淡也忍不住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陈漠缓缓地从袖中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了曹铛,说道:“王爷,喝酒之前,咱们还是先把正事给办了,这是下官拟定的赈灾三法,王爷明日可张榜通告全城,若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一并写上即可。” 曹铛看了看,大惊道:“大人真乃奇才也!来,本王先敬大人一杯!” 陈漠边说边拿手比划,笑道:“王爷谬赞了,我不过是将这学宫所学用在了此次赈灾上面,要说我这个人嘛,才华还是有一点的,但只是有一点点,仅此而已!” 众人嬉笑之声不断。 真是豆腐加酒,越喝越有,酒过三巡,陈漠醉得就连筷子也拿不好了,眼见夹的一块豆腐跌落胸前,惹得大家哈哈大笑,陈漠一时兴起,随手抽出了高泊的匕首,吓得一旁的管事有些害怕,可谁知陈漠起身,便晃晃悠悠地在柱子上刻下了一副对子: 忆往昔天灾人祸,白玉落胸,西施起忧心,忧乡忧亲忧社稷。 盼来日国泰民安,黄酒沉面,杜康浮笑脸,笑眉笑眼笑江山。 对子虽好,可这字却不怎么样,曹铛看后笑了笑,眯起了眼,连忙称赞。 最后的横批是高泊刻在梁上的“盛世永昌”四字,算是文武兼修,让永昌王曹铛对这位脸上有些浮肿的护卫刮目相看。 陈漠在连说了几个“好”后,便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随着老管事安排三人住进了客房,一场接风宴总算是结束了。 而此时的会客厅内,仅剩曹铛一人独饮,只见他的嘴角时不时地上翘,发出一阵阵冷笑。 第14章 假面人(二) 豫州,夏启城外,黑龙湖边。 大鸢朝的大湖素来是祭祀的好地方,只因传说中凤凰降世常落梧桐树,大鸢临凡则栖身大湖,故此民间有大湖能通神灵一说。这夏启城外的黑龙湖,自然也就成了法师、老道、巫婆们装神弄鬼的绝佳道场。 黑龙湖的湖水其实并不是黑色的,只因湖边三山环绕,古树参天,杂草丰茂,从岸边看,那湖边树影似那黑龙绕湖,更因传说中夏启的祖上是那五帝之一的黑帝颛顼,所以夏启城外的这片大湖便有了黑龙湖的说法。只可惜今年天下连续大旱八个多月,有不少古树已是枝折叶衰,不复往年的风采,如那醉酒的汉子,摇摇欲坠,又像那饥渴的寡妇,嗷嗷待哺。 这日子还未到中秋,黑龙湖便已呈现了一幅深秋的萧瑟之景。 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人群,有气无力地互相拉扯着前行。更有甚者,脸上看着年纪轻轻,却是一脸颓容,拄起了拐杖,两腿也不听使唤。还有那骨架宽大的女子,一步一步,颤颤巍巍,风儿一吹,这身上的皮囊便飘忽起来。 若是往日,只要不是出去寻找食物,大禹城的百姓便待在家中保存体力,很少出门了。可今天衙役差使通知了全城,说是王爷要亲自在这黑龙湖祭祀求雨,百姓们便一下子提起了兴致。这传闻中一心为民的永昌王曹铛闭门不出二十载,今天可算是要现身了,哪怕是豁出性命,也要当面感谢,为王爷歌功颂德一番。 一部分百姓曳足而行,忽闻官差衙役敲打着铜锣开道。只见为首并驾而驱的两匹白色大马上一壮一少皆是身披华贵锦袍,虽然谈不上精神抖擞,容光焕发,可这由内而外透着的英气绝不是这区区灾荒就能抹去的。 传闻这永昌王曹铛与八百年前的大鸢开国皇帝,武帝曹鸿长飞得极为相像,是那老祖宗的转世,要不然怎么会有如此才干,远胜当今的老皇帝曹铁。想当年,建康之变后,曹铛虽获得了实打实的王位,底下的将士却落得个拆伙改编的下场,被分散到了如今的五大边军,异乡排斥,难免生怨,手底下的大小将士曾不止一次地来信,劝曹铛暗中积蓄力量,厉兵秣马,将来好从老皇帝曹铁手中夺取天下,无一例外,这些建议都被曹铛一概否决。 可即便是这些年来曹铛一直闭门不出,身边的朱雀门的间谍、密探又何曾少了去?这可真是: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我曹铛原本只想做个与世无争的王爷,可你曹铁,不但毫不领情,将我唯一的女儿远嫁凉州荒凉之地,还像防贼似的防了我整整二十年,连个闲云野鹤的富家翁都不能让我踏踏实实地做,这,可就怪不得我了!”曹铛心想着这一切,却是强颜欢笑地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人群之中似有异动,而那十几人身手矫健,一下子便反应过来,又重新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曹铛回想起这些年来常常梦见大哥曹铃一家来向自己索命,问自己为什么不去找曹铁报仇雪恨?心中不寒而栗。又常常在梦中浮现出自己曾亲眼目睹过的三座京观,那画面简直就是惨绝人寰! 而就是这些探子的存在,让曹铛不断地提醒自己,这大仇不能忘! “永昌王驾到,众人让路!”官差衙役们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挡在前面的百姓们也纷纷注意到了这位名声极佳的藩王,纷纷退让。 曹铛平日里便时常拿王府的私库来接济穷苦百姓,底下的官员也纷纷效仿,只不过当治下的百姓称颂时,底下的官员都会说是永昌王让自己这么干的,要谢就去谢永昌王吧!做好事的官员便会在事后另得到一份奖赏,而官员呢,为了晋升又得去巴结长官,这一来二去,百姓得了好处,官员得了职位,永昌王既得了名声,私库还年年有富余,永豫二州之地也是一片蒸蒸日上。要不是这场无妄之灾,这夏启城虽比不上京城,可也算是大鸢朝数得上的繁华之地。 百姓中间有欢呼雀跃的,有躬身施礼的,有下跪三拜的,有抱着小孩指认恩公的……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皆是一片赞誉之声。 可当早已过不惑之年的曹铛面对如此铺天盖地的赞誉之时,竟显得有些羞涩,拱手道:“众人莫要如此,我曹铛何德何能?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一肥胖的富商说道:“王爷受得起,要不是今年这天下大旱,我本想出资为王爷立个生祠,受人供奉!” 一背网的渔夫说道:“是啊,这信神信鬼不如信王爷,拜天拜地不如拜王爷,若是王爷这尊真佛都受不起,那庙里的那些泥菩萨们该无地自容了!” 一曾经求子不得的老农一家三口在地上长跪不起,嚷道:“要不是王爷,哪有小儿的今天?王爷理当受我们全家一拜!” “这喝水不忘挖井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众人切莫忘记王爷的再造之恩哪!”一教书先生带着一众负笈游学的士子,竟是煽动了大家的感恩之心,在场之民,无不纷纷跪地! 曹铛赶紧下马,恭敬地将教书先生扶起,说道:“众人速速请起,折煞本王了!切莫再拜,今日本王到此,只为求雨一事,如今这天公不作美,只好看看龙王能不能答应大家的祈盼了!众人请随我来!” 众人起身,随曹铛和陈漠一行来到了黑龙湖的祭坛边,一巫婆打扮的老婆子领头的祭祀队伍从人群中走出,开始开坛作法。 只见老巫婆走到了祭台前,朝着湖面施咒道:“天灵灵,地灵灵,龙王老爷快显灵!天灵灵,地灵灵,龙王老爷快显灵!”老婆子双手晃动着,手里的铜鳞手镯叮当作响。 众人聚精会神地看着,自然是瞧不出任何端倪。 老巫婆又接过了弟子手中的桃木剑,从袖中拿出了一张符纸,用桃木剑穿过了符纸,晃动起来。然后又用祭台之上的蜡烛点了一大叠黄纸,洒向湖面。见湖中仍旧没啥反应,老巫婆又取来了一只活鸡,抹了一刀,取了鸡血,便扔到了湖里,只见那活鸡在湖里没能扑腾几下,便沉了下去,随后,老巫婆走到了祭坛边上,又掷出了牛头、羊头、猪头等祭品,湖里立马变得水花四溅。 老巫婆作势听了听,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这老龙王说了,有好些年没吃心肝了,想吃点小儿的心肝,不然说啥也没用!” 不要说百姓之中的孩童,就连大人听到了,也是一阵惊恐。 说着,老巫婆的弟子便抬了一个孩童过来,只见那孩童衣服上沾满了符纸,手捧一朵莲花,脸上被画上了两大片腮红,一脸开心的样子。陈漠仔细一瞧,竟然真的是昨日为他开门的孩童。 陈漠不忍心这傻小子就这么白白丢了性命,赶忙问道:“这龙王怎么说的,你是怎么知道的?”一旁的陈漠想仗着自己的钦差身份,试图将这可怜的孩童救下,这句话虽有点破坏气场,却说出了大家都不敢提及的思虑, 而老巫婆却振振有词地说道:“这龙王之言,岂是常人能随随便便听到的?没个金刚钻,岂敢揽这份差事?老婆子我自有神通,汝等切莫多问!”说罢,老巫婆的几个弟子作势要丢小门童入湖,陈漠试图阻止,却被永昌王曹铛拦下。 曹铛说道:“这神明之事可做不得儿戏,慎言,慎行!” 陈漠只好作罢,眼睁睁地看着那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脸上一脸笑意的门童被老巫婆的弟子们投入湖中。 众人惊奇地发现那孩童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只见水中泛起阵阵波纹,却不见孩童有丝毫的挣扎。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老巫婆又装模作样地去听了听,然后跪地祈福状,念起了莫名其妙的咒语,随后起身说道:“我送了龙王一份大礼,老龙王说了,这今年天下大旱只因那皇帝曹铁逆天而行,当年是篡位登基,才窃取了帝位二十年有余,如今不思朝政,宠信宦官,才惹得天怒,故而天下连着数月不曾有雨。然上天仍有好生之德,须得刑满一年方可天降甘霖,若是曹铁小儿仍旧不思悔改,则夺其阳寿,打入十八层阿鼻地狱。” 陈漠心想道:这厮好生大胆,竟敢当众训斥皇帝! 人群之中不乏藏有朱雀门更为经验老道的谍子和密探,刚才消失的十几名探子不过是虚晃一枪,消除曹铛身边护卫的戒心而已,这曹铛的谋反之名,算是做实了,只等到众人一散,便可层层上报,快马传至京城老皇帝曹铁的耳朵里。 岂料这时曹铛先开了金口:“如此说来,岂不是还要等上三月有余?太久了,烦劳您大驾,不辞辛劳,再跟那老龙王说说,能不能早些时日下雨?这皇帝有罪,得罪了老天爷,罚其一人即可,为何要责及不相干的天下百姓呢?”曹铛使了个眼神,身旁一护卫轻轻一掌,没等那老巫婆喊出“王爷饶命”四字,便被打落水中,声嘶力竭地挣扎了一会儿,便沉入了湖底,再也没有出声。 一旁的老巫婆弟子们惊慌害怕,不敢造次。 众人看愣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默不作声,继续看着这场神圣的求雨祭祀典礼。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曹铛不耐烦地说道:“这老婆子怎么这么久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你们几个年轻些,脑子聪慧,嘴也灵光,快去催催她!” 说罢,老巫婆的弟子纷纷被随行的王府护卫推入水中,高呼王爷饶命!可没过多久,也是挨个沉入了湖底。 陈漠心里得到了安慰,这举措总算是为那无辜的门童报了仇! 众人恍然大悟:什么老巫婆的神通,分明是个不折不扣的江湖骗子!莫说还要等上三个月,等不到三天,那老巫婆钱财得手之后肯定要远遁千里,销声匿迹! “杀得好!”祭台之下一片欢呼雀跃。 曹铛摆了摆双手示意大家噤声,义正辞严地说道:“老巫婆之话不足为信,当今圣上定是被那些奸臣蒙蔽,才会惨遭天谴!如今圣上幡然醒悟,专门派了钦差大臣来赈灾,昨日我已与钦差大人仔细商议,想出了这赈灾之法三条,众人请看!”说罢,曹铛差遣了两名随行的护卫,将写有赈灾之法的绢帛高高举起,又叫一名随行的文吏宣读了赈灾之法。洋洋洒洒数百字,核心内容大致有三条: 一、\t永、豫二州之地各郡城抽调壮丁至永州安乡郡和豫州云阳郡,每城千余人,由城令府派出一名能吏领头押送赈灾之粮,每城一万石,所处之地每距太平城百里则加粮一百石,不足百里之城不加,运粮用的骡、马、驴、牛等各式车辆自筹,领到粮之后即刻返回所在之城,由城令府开设粥厂,每人每日可得粥两碗,待来年丰收时加一成粮税,以抵扣此次赈灾所耗之粮,直至抵扣完毕。 二、\t各地围湖造田,每户可领田一亩,自行耕种,若是所处之地无湖者,可赴大鸢河及黄沧江边修缮堤坝,官府按每人每日发放工钱铜钱三十文。 三、\t永、豫二州之民可举家迁往巴州和益州,官府发放路费五十两,通关文书一份,城令府银不足者由王府支出,由各郡城令府统一上报,择吉日统一安排出发。 然后,便是严苛的六斩: 倒卖粮食,哄抬物价者,斩 贪墨路费者,斩 有灾知情不报者,斩 贪墨赈灾粮者,斩 运粮迟缓懈怠者,斩 丢失赈灾粮者,全队皆斩 众人欢呼雀跃,这是生的希望,而给他们希望的依然是心中无比神圣、顶礼膜拜的永昌王曹铛。因为没有人相信,这三条赈灾之策会是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小小钦差所想出来的,而曹铛,只不过是在这基础之上加了六斩而已。 陈漠心想:这赈灾之粮本就是要继续发的,想来大臣们也不会说些什么,而这湖泥作肥可是自己在大禽宫里研发的成果,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至于这围湖造田,虽不是长久之计,可当下灾情甚巨,也不顾了这么多了,以后万一出了问题再说。剩下这迁民之策,则是陈漠自个儿的异想天开,因为谁也没想到能这么干,毕竟这故土之情是谁都不能割舍的,可唯独从小便为质京都的陈漠除外! 这人啊,能吃饱饭活下去才能够有将来,至于土地不土地的,到哪里种不是种?男人不男人的,到哪里不一样是个大丈夫?女人不女人的,天黑了不都一个样?能活下去,过上好日子才是长久之计! 众人开心地散去,曹铛说今天高兴,要继续与陈漠痛饮一番,陈漠也万万不敢推辞,心想着到时候大不了又是个酩酊大醉,多说会儿胡话罢了。 。。。 。。。 就在此时,祭台之下的芦苇丛里,水面上冒出来一个小脑袋,小门童抹了抹眼睛,捏了捏鼻子,爬了上岸…… ——————————————————————— 皇宫,司天监,星辉坛。 皓月当空,三百浑仪士依旧在星辉坛下反复推演。一身素袍的星魂老人站在星辉坛上,散乱的头发随风飘荡。 突然,星魂老人大喝一声:“酒来!” 一道童快步送来一壶老人平日里最喜欢喝的花雕。 星魂老人饮了一口酒,又是一声:“墨来!” 另一道童又匆忙取来了笔墨。 只见星魂老人摇摇晃晃地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提笔在日晷上写道: 巨蟒吞鸢不自知, 黄灾到头剑已迟。 十年生死不得见, 再见已是大乱时。 随后,星魂老人手中的酒壶滑落,一口浓血吐出,这位天下首屈一指的星象大家便撒手人寰,重重地倒在地上,笔落而身死,不留半点遗憾。 第15章 假面人(三) 豫州,许封郡,夏启城。 赈灾之法颁布当夜,整座城都在庆贺,张灯结彩,好像过年一样,这苦日子总算是要熬到头了。村妇拿出了存粮,渔夫拿出了鱼干,老农拿出了剩下的毛芋、萝卜、番薯,屠夫杀了仅存的一头肥猪,大伙升起了篝火,支起了大锅,胡乱地将食物炖在一起,围成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圆圈。 永昌王府亦是其乐融融,曹铛拿出了二十年前,刚封王时从太平城的官窖里带过来的御酒,大肆庆贺。 一张精致的古树桌子上,只有陈漠三人与曹铛对饮,这陈漠的父亲——如今已赐国姓的定北王曹锋虽是千杯不醉,但陈漠显然没有遗传到他父亲的海量,没一会儿,便又烂醉如泥地倒在桌底下。 一旁的高淡、高泊两兄弟早已习惯了应付这位酒品极差的小钦差大人,抬起了陈漠,转身告辞,只留下曹铛一人独饮。 陈漠三人离去,老管事进来,说那小子已暗中回去传信,而这次死士们的手脚还算麻利,今日出门时发现的一众朱雀门的大小谍子都被连锅端起,无一漏网,尸体已悄悄抬进密道里了。 曹铛眯起了双眼,眼神游离,淡然道:“都剁碎了,洒上盐和酒,再掺些面粉,制成腊肠!” “是!”老管事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惊讶,遵命告退,似乎对曹铛的残忍手段早已习惯。 曹铛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了一包当年从太平城带回来的封存完好的黄土,取了一小撮洒在酒里,一口饮下,突然瞪大了双眼,叹了叹,仿佛吐尽了这二十年的怨气:“这才八百零一个,不过九牛一毛尔!曹铁啊曹铁,你可还记得我大哥一家大小二十余口?凄凄街头筑京观?” 曹铛握紧了拳头,一包黄土被碾成了齑粉,又闭上了双眼,这二十年前的一幕幕,一桩桩,一件件仿佛近在眼前, ,最后曹铛淡然道:“有些事,你忘了,可我,从未忘,也不敢忘!” ——————————————————————— 京州,京东郡,向阳关外。 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大大提高了办事的效率,赈灾之法在颁布的两天后迅速传遍了朝廷上上下下和永、豫两州的各个城令府。 又过了三日,向阳关外,这个京、豫交界之处,数万辆来自豫州各个城令府的各式运粮车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只等来自太平城三大仓的赈灾之粮一到,便可开始分装运往各地,只是这次运粮不同以往,并无大批官差押送,仅由豫州各个城令府挑选出来的青壮负责。 朝阳格外地猛烈,人心自然也就浮躁了起来,虽有秋风不断吹过,可豆大的汗珠仍是在运粮人的额头上面直冒。 一壮汉不耐烦地自言自语:“这怎么还没到啊?京州人办事就是摸楚!” 另一年轻小伙子应道:“是啊,李哥,这都等了两个时辰了,只见咱豫州的空车不断赶来,却不见向阳关内有任何动静。” 一旁的身穿公服的老汉抽了口闷烟,并没有看向两人,喃喃道:“年轻人啊,就是太心急,这赈灾之粮两个多月都等过来了,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就像那啥事似的,猴急半天,最后不过是草草了事,有些事情啊,还得多磨磨急躁的性子,慢慢来!” 年轻小伙子问道:“李哥,这位官老爷说的是啥事?” 姓李的汉子笑了笑,似乎明白了老汉说的是啥事,对着年轻小伙随口一答:“等你攒够了银子,娶了媳妇,你就知道了!” 年轻小伙似乎终于明白了过来,脸上一脸坏笑,说道:“哦,原来是那事!” 李哥问道:“咋,你又懂了?” 年轻小伙得意地笑了笑:“这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去年过年,对门儿老王家媳妇儿给老王做了顿油泡豆腐,叫老王慢些吃,结果老王哪见过这色香味俱全的稀罕物,一股脑塞了两颗,那被烫的,就跟驴叫似的,我在一旁笑得可欢了!” 李哥突然觉得是自个儿想多了,说道:“中,这天下的道理啊,都被你说通了!” 老汉感慨道:“这有些事情啊,还得跟娃儿多学学!” 就在三人互相打趣之时,忽听得向阳关内传来马蹄阵阵,车轮滚滚之声,看样子,是太平城的粮车到了。 只见一身穿官服的老爷站在了粮车之上,大声嚷道:“大伙排好队,可别抢,都有,各凭票据领粮!” 不一会儿的功夫,数万辆各式粮车便依次排好。 一行仪仗马队出关,随后便是以户部尚书韩三民为首的户部运粮官,一旁还有太鸢殿掌印太监刘开方的干儿子刘牙随行,再往后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驷马粮车。 刘牙小声嘀咕道:“看来这些刁民还没饿疯啊,排得这么整齐,莫不是商量好来骗取皇粮?” 韩三民回话道:“刘公公可知此次赈灾的三策六斩?那可是小陈大人想出来的,不然哪有这般秩序?” “有道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这小陈大人此次可算是没枉费房老太师的一番栽培!”刘牙说着,眼中流露着对陈漠的羡慕,他哪里知道此次回奏是永昌王曹铛一手策划的。这实打实的民心,曹铛要,可这朝堂之上的名声,并非是什么好东西,这招人非议的事情,还是留给那小钦差好了。 韩三民说道:“那是陛下圣明,皇恩浩荡,上天保佑,只不过派了这么个小孩子说出来罢了!他陈漠何德何能,不过是一个质子而已,就算是他爹定北王曹锋,也不过是个被赐国姓的武夫罢了,哪里比得上老谋深算的永昌王曹铛?” 刘牙恍然大悟道:“那是,那是,都说曹铛这些年深藏府内,伺机而动,想不到这一出手便是个大手笔,要不是韩尚书提醒,小奴还差点忘了这事呢!” “此事瞒得了百姓却瞒不过我,就曹铛那点小心思,朝堂上下皆知,只是大家虽然心知肚明,却不愿意得罪人罢了,但我等忠臣又岂能惧言?这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到时龙颜大怒,怕是这帮明哲保身的人都要跟着遭殃。”韩三民心直口快,又对着刘牙说道:“这为官之道,无非是站好阵脚,这什么样的人该得罪,什么样的人不该得罪,那可是门大学问。在下虽为户部尚书,可要想像老太师那样坐得稳,做得长,还需宫中有个知心人啊,刘公公,以后这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可要早些与韩某互通有无啊!” 刘牙恭敬道:“那是,那是,韩大人此番提醒,令小奴醍醐灌顶啊!刘牙定不辜负韩大人一片至诚之心!” 韩三民笑道:“那韩某就先谢过刘公公了!” 刘牙客气道:“哪里,哪里,是我刘牙应当谢过韩大人才是!” 刘牙心想:这朝中除了干爹刘开方以外便无依无靠,要是干爹一死,那可不知道有多少隐秘的势力盯着这太鸢殿大太监的位子,到时候自己可就是那些人前进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这些年,自己正愁如何发展些倾向自己的势力,好帮助自己在干爹死后站稳脚跟,如今这户部尚书韩三民自己送上门来,那可真是天助我也啊! “刘公公请!” “韩大人,您先请!” “诶,刘公公莫要推辞!” “依着辈分,还是应当韩大人您先请!” 两人你推来我推去,最后还是韩三民先出的关口。 随着一声“运粮钦差,户部尚书韩三民大人到!”的声音传来。 众人一片欣喜,纷纷跪地,齐声道:“参见韩大人!” 韩三民下了马,上了粮车,说道:“众位久等了,此次运粮不同以往,需各凭票据领粮,不得多领,都清楚了吗?” 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遵命!” 韩三民问道:“汝等既已排好队,如此甚好,云阳郡值守何在?” 云阳郡的衙役说道:“下官在!” 刘牙翻开了粮册,一声尖锐:“云阳郡下辖六城,领粮六万两百石!” 云阳郡的衙役交了票据,吩咐了底下各城令府的衙役差使,数千余青壮依次赶车上前,满意地排队领粮。 一阵忙碌后,京豫两地的运粮车队浩浩荡荡离开,韩三民遣返了京州的运粮士卒,只留下自己和刘牙两人。 随后,韩三民从袖中取出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塞给了刘牙。 刘牙推辞道:“韩大人莫不是看不起我刘牙,能与韩大人分忧,是小奴心甘情愿,我刘牙岂是这种人?” 韩三民连忙解释道:“我韩某人岂会信不过你刘老弟,只是这年头拿钱好办事,有什么麻烦事,少不了上下打点一番,这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刘老弟不会不懂吧?还望刘老弟莫要推辞!” 刘牙接过了银票,塞进了袖口,说道:“那是,那是,小奴那可是替皇上分忧,这皇上打赏点甜头给咱家,也是合情合理,韩老兄,你说是吧?”说罢,两人不再言语,只是哈哈大笑。 随着路上的颠簸,运粮车队中不断地开始出现了漏粮的现象,只是这其中大约只有一两成的沙土,青壮们并没有在乎,都以为是这陈年的粮食没有晾晒干净,仅是将粮袋重新扎好,便又继续赶路。 ——————————————————————— 豫州,许封郡,夏启城。 自打赈灾诏令颁布了之后,陈漠便在永昌王府例等候消息,终于在六日后的傍晚十分收到了来自云阳郡的奏报,信中满口怨言,皆因那赈灾粮是陈年的旧粮不说,有些甚至已经发霉,而更可气的是那赈灾粮里竟然掺杂了许多黄沙!好在并没有导致民怨沸腾,灾民们听之任之,这再难喝的粥食,总比没有强,能活着,比什么都好。 陈漠心里除了对贪官污吏的深恶痛绝,还流出一丝忧虑,倒不是怕贼寇四起,盗匪横行,只是担心若长此以往,这大鸢朝迟早要毁在这群人的手里。 曹铛收起了奏报,点着丢进了火盆,瞥了一眼陈漠,感叹道:“如今这满朝文武皆是贪官污吏,这国将不国,可如何是好?” 陈漠答道:“王爷放心,我看这陛下也不是真糊涂,他岂会不知谁是忠臣良将,谁在背后捣鬼?” 曹铛笑道:“哦?你小小年纪倒是看得透彻,快说与本王听听!” 陈漠说道:“这大鸢开朝八百年了吧?出过穷兵黩武的皇帝,出过殚精竭虑的皇帝,出过好大喜功的皇帝,可何时曾出过庸碌之帝?我看当今圣上,虽年迈,有些体力不支,但绝非庸碌之辈,估计早就暗地里藏了一手。” 曹铛感慨道:“我这四哥啊,为人阴狠,本王兄弟二十余人,大半被他算计:或远调,或削藩,或夺取兵权,或暗算,他手段高明得很,只是旁人不知而已!” 陈漠疑惑道:“如此说来,王爷这二十年困于王府,实际上是圣上逼迫,不得不如此?” 谁知曹铛听完陈漠这话,竟然拍了拍陈漠的肩头,诉起了苦来:“知音,知音哪!二十年了,你陈大人是第一个懂本王的人啊!可不是嘛,谁叫本王生在这帝王之家!本王这余生,怕是要在这王府度过了,朝堂上的人都说我曹铛当年幸免一难,陛下宽宏大量,赐本王两州之地,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可你看看如今,事实是如此吗?” 陈漠慌忙安慰道:“是啊,这王可当得真不容易!” 曹铛退了几步,继续感慨道:“此情此景,本王感慨万千,本王决定要吟诗一首!啊……啊……啊!唉,算了,真没想到,此时此刻,本王竟连一首诗也吟不出来!真是愧对列祖列宗啊!” 陈漠忍住了笑,说道:“王爷,如今这灾情缓解,我这钦差也该回去复命了,不说能帮上王爷什么忙,可最起码能如实汇报,若是有幸能再领皇命,下官保证下次的粮食一定是好的,不至于再吃些陈芝麻、烂谷子。” 曹铛回过了神,一脸疑惑,问道:“如此说来,小陈大人这是要走?何不再多待些日子,本王好向陈大人多多讨教!” 陈漠说道:“倒不是我不愿意再多待些日子,只是听高泊说,老太师这回可是立了军令状的,若再不回去复命,我又怎么对得起老太师一家老小?” 曹铛的眼中似有不舍,喃喃道:“如此,本王送送陈大人,还望陈大人莫要推辞!” 临走时,曹铛从院中折了一截柳枝递给了陈漠,依依不舍地说道:“本想把陈大人留在府中,可事情既已如此,不便挽留,这截柳枝,就当做是本王的一片心意了,你我若是有缘,此生定能再相见!” 陈漠拜别曹铛,熟练地从王府牵了匹快马,与高氏兄弟一起出了王府,踏上了归京之路。但见: 残霞怒马荒秋, 玉盘古酒珍馐, 落泪朱门折柳。 眉头紧皱, 君恩犹上心头。 第16章 开荒人 京州,太平城,长乐宫。 星魂陨落,长乐宫内,老皇帝曹铁正装模作样地给星魂老人办着丧宴。 而魏辅国自知有罪,特意挑选了这个日子,一人长跪于殿外。 与殿内的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相比,殿外秋风萧瑟,阵阵寒意透骨,仿佛这老天爷一点也没把这个尊贵无比的朱雀门门主放在眼里。但见: 月照貂珰风呜呼, 脸上无辜心不服。 冢虎藏威门外跪, 百官相觑步踌躇。 众臣踩着阶陛而上,虽然都知道魏辅国查案的七日之限早就过了几日,理应受罚,却无一人敢有闲言碎语,甚至都不敢再乱瞥一眼,因为那魏辅国身后的阶陛之下站着的是朱雀门在京明暗势力三百余人,一个个庄严肃穆,纹丝不动。 魏辅国边叩首边说道:“陛下,老奴有罪,老奴对不起陛下的一番苦心栽培,老奴万死难辞其咎!” 而后朱雀门掌班、领班、司房、大、小档头三百余人皆跪,齐声道:“臣等有罪,望陛下责罚!” 门外值守的小太监刘牙见了此情此景,自然不敢多问话,急匆匆地进殿通禀,不一会儿,便领着太鸢殿大太监刘开方走了出来。 刘开方提了提嗓子,说道:“陛下圣言:‘汝有何罪?不过是弄丢了赈灾之粮三十万石,寻不回那胡清廉而已。’” 魏辅国慌忙再叩首,说道:“陛下,老奴该死啊,老奴有负陛下重托,唯有一死才得以告慰太后在天之灵!”魏辅国说罢,一抬头竟然满额是血。 刘开方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口谕:‘汝等本是死罪,然今夜乃司天监范监正的丧宴,莫要搅扰了朕的兴致。既然此事因粮而起,汝等速去工部领取农具,赶赴京郊南山开荒种地去吧!那永州涌入楚州的十数万灾民也归尔等统辖,什么时候收获了那御粮三十万石,什么时候回京复命!’” 魏辅国三叩首,又是一番慷慨陈词:“陛下,老奴实非那擅长农事之人,此事交付于老奴,恐有违圣意!” 刘开方怒道:“大胆魏辅国,陛下口谕在前,汝等岂敢造次?莫非是要学那神鸢门前任门主胡商悬梁自尽,御赐白绫一条,才好全了你那忠臣尽忠之意?还不速速领旨谢恩?” 魏辅国此时已不敢再有半点顾虑,只得从命,拜谢道:“老奴领旨,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阶陛之下的众人也齐声道:“臣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魏辅国和身后的三百余人都知道侥幸逃过了一劫,却不得不忧从中来:这平日里要把追踪侦查、暗杀纵火、监察各地官员、审讯犯人等事情交给他们,不可不谓是驾轻就熟,可这开荒种田、插秧割麦的繁杂农事交给他们负责,属实是有点儿难为他们了。 见刘开方返回了殿中,魏辅国被一掌班扶起身,从怀中掏出了一瓶金疮药抹在额头上,总算是保住了一命! 魏辅国心情沉重地坐上了一辆由五匹产自凉州的黝黑大马拉的富丽马车,语气缓和地说道:“小的们,工部走起。” 众人对着魏辅国的马车重重磕了五个响头,然后起身随行,不仅仅是那阶陛之下的三百余人,就连周围房顶上的一众持钩镰、飞爪、飞锤、绊锁、铁笛的蒙面人也一并跳下混入人群之中。 马车在晶莹剔透的汉白玉上驶过,马铃叮叮,马蹄哒哒,车轮辘辘,车后挨山塞海地跟了一大片各色锦衣,真是热闹。 忽见众人头顶飞过的一只夜莺被人群中的千户随手一弹指打落。只见那千户一个飞身,在半空中抓起了那只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夜莺,转手呈给了门主魏辅国。 魏辅国取下了密信,先是惊奇,后是微笑,用手摸了摸夜莺的羽毛,喃喃道:“多好的三年凤,赏你夫人补身子了!”然后一把丢给了那个千户。 那千户双手捧过夜莺,谢道:“小的先替贱妾和我那未出世的孩子谢过门主了,小的还有一事,不知门主能否应允?” 魏辅国此时正若有所思,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望着千户问道:“你有何事?但讲无妨。” 那千户说道:“多谢门主,不知门主能否替小的那即将出世的孩子给赐个名字?” 魏辅国思索了片刻,答道:“今夜是星魂老人的丧宴,也算是个喜丧,灯火通明,不如就叫‘丁昭’吧!” 那丁千户再次道谢后,便又重新混入茫茫人海中。 魏辅国又再度陷入沉思:竟然会是那家伙,陛下好计策,只是此事……算了,如今这戴罪之身,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 。。。 皇城六部,工部地位最低,事务却颇为繁杂,京城工部除了要主理各种日常事务外,还需管理监督下辖的四司两库,分别为:营吏司、虞吏司、水吏司、田吏司、制造库和节慎库。其中,营吏司主要负责给皇室定制各种器皿和各种工程材料,下辖御器厂、皇木厂、皇石厂。而虞吏司主要负责制造和收发各种官用器物、核算各地军费、军需开支,下辖司库、军需库、官车库、军械库。水吏司则负责掌管天下水利工程和船舶督造,下辖海塘局、河防局、栈桥局、船舶局。田吏司则主要负责煤炭、盐、铁开采、土地堪舆、监察粮食岁收和记录亩产,下辖矿查处、舆图处、查田处。而制造库则主要负责接收和制作各种原材料,下辖银、布、皮、绣、甲五作。最后是那节慎库,主要负责签收各项费用账单和支出五百两以下的费用,实际上是在给户部的运转减少压力。 魏辅国和一大帮朱雀门的爪牙移步南市,来到了工部门口,只见门口停了一辆华丽无比的金镶玉马车,就连拉车的马匹都是那罕见的代州玉照夜狮子。 马车停下,魏辅国下了车,望了望,说道:“看来是有人比我们先到了。”然后转身朝着朱雀门的大小档头说了声:“你等且在此等候。” 众人领命,没有过多的言语。 魏辅国见那工部门房大开,连个门房都没有,便大步走了进去。只见房中独立一人,竟是那神鸢门门主王鹳!一旁客座上坐着的是工部田吏司的三大主官:田吏司郎中令风未言、田吏司员外郎马丁宁、田吏司主事牛安康,而坐在主座上的是那称病许久,不曾露面多时的二皇子——曹江。正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那老皇帝曹铁除了自己和大皇子曹海以外的一家大小三十六口都在那场惨绝人寰的建康之变中死去,现今除大皇子以外的众位皇子公主都是在曹铁称帝之后生下并重新安排封号的,二皇子曹江今年十九岁,仪表堂堂,不输当年曹铁,手提一把名贵折扇,一副书生模样打扮,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当年曹铁马踏江湖时的豪迈意气。 魏辅国正出神,反而是二皇子曹江先开口说话:“怎么,魏公公不记得我了?我可是对魏公公印象颇为深刻啊!” 魏辅国诚惶诚恐,立马下跪,说道:“老奴魏辅国,参见二皇子殿下,二皇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二皇子曹江笑道:“魏公公,我可是听人说,你在朱雀门那可是被底下人给称作九千岁啊!根据我朝礼制,我这千岁应当朝你这九千岁下跪才是!”说完曹江便起身然后作下跪状,却被魏辅国一把拦下。 魏辅国诚惶诚恐地说道:“二皇子万万不可,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竟然胆敢在二皇子面前公然污蔑老奴,待老奴查到,非得将那厮粉身碎骨不可!老奴不过是太后留在这世上的一条狗而已,如今更是已经半截入土的人了,岂敢妄自尊大?二皇子但凡有所吩咐,老奴必当万死不辞!” 二皇子曹江道:“我听父皇说要你去京郊南山开荒种地,可有此事?” 魏辅国虽然不知道这二皇子是如何得到的消息,却半点没有表现出惊讶之情,只是苦着脸说道:“老奴正为此事烦恼,莫要说那三十万石赈灾之粮,便是那十万石粮食,也不是老奴朱雀门这区区三百号人可以在老奴有生之年种出来的啊!这些年来,老奴拖着这残躯为大鸢鞠躬尽瘁,死则死矣,可若是死在了那京郊南山的田埂之上,岂不是窝囊至极!若是老奴能在死前为二皇子办点差事,老奴即便是死,也能含笑九泉!” 曹江说道:“你的事情,我刚才已经听王鹳说过了,如今之际,你只有把那胡清廉之事和盘托出,这事情才能够有转机!” 魏辅国缓缓地从衣袖之中取出了一封密信交给了曹江,只见密信上写道: 五月初三,灾情紧急,永昌王特命永、豫二州各府衙开仓放粮。 五月二十九,京城收到永昌王府的灾情告急,永、豫二州官粮已耗尽。 六月二十一,户部侍郎胡清廉率禁军押送赈灾粮队驶出京州向阳关。 六月二十九,赈灾粮队途经豫州云阳郡。 七月初三,赈灾粮队途经豫州安阳郡。 七月初五,赈灾粮队出安阳进栖霞山。 七月初九,豫州州府仍未见赈灾粮队,奏报永昌王府。 七月十一,永昌王府奏报仍未见赈灾粮队,再次向京城告急。 七月十五,胡清廉回奏,赈灾粮顺利发放了下去。 可事实情况呢,六月到七月之间,一连数十次灾情告急却不知何故被拦在了路上。 京城的收到的奏报截止到了七月十五,还以为粮食顺利发放了下去,便没有多问。直到八月初三,京城才真正收到第一封来自永、豫二州的没有收到赈灾粮食的灾情告急。 而魏辅国呢,自打七月二十五未见胡清廉回城述职,便开始行动,前后派出了数波去查访,这其中自然也就包括了赵千钧在内。八月四日上朝领命后,更是八百里快马连着派出了五波朱雀门的精锐番子,在沿途官道、山路探察,甚至拉上了豫州州府万余武卒大搜栖霞山,均是音讯全无。底下的番子正打算往扬豫交界,永豫交界之地继续排查,可皇命期限已到,只能快马赶回京州复命,留了赵千钧的一小队人马继续搜捕胡清廉、窦疆及运粮队的下落。 曹江看过后,交给了王鹳,说道:“王公公,这胡清廉之事就交付于你了,这魏公公未尽之责,可就要麻烦你给出出力了,若是能有所收获,我必在父皇面前保奏,为你请功!” 王鹳傲慢地说道:“殿下放心,他朱雀门抓不到的人,我神鸢门来抓,他朱雀门办不了的事,我神鸢门来办,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曹江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有王公公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王鹳告辞,一个飞身,消失在黑夜之中,只有魏辅国看得愣愣出神。 曹江拿着折扇拍了拍魏辅国的脑袋,说道:“魏公公,别看了,那家伙的功夫可是我所见过的人里最好的了。” 魏辅国回过头,微笑道:“那是,那是。” “我此番出宫是听父皇说了你的事情,这不,正好,我也想出去走走,体察体察民情,在宫里待的日子久了,正好跟你去开开荒,种种地,解解闷儿。”曹江一屁股坐下,继续说道:“这不,田吏司的几位主官,我都给你叫来了,有什么事情你们也好合计合计,别看我脸色,这回啊,还跟小时候一样,我就是个看客。” 魏辅国听到这,不由想起了有一次在服侍太后时打碎了一个茶壶,自己一巴掌一巴掌扇自己的耳光,而太后嫌扇得假了些,便叫来另一个小太监来扇自己,但那小太监也不敢得罪自己这位太后近侍,扇得也不留痕迹,最后两人互扇,动了真格,精彩至极。而这一幕恰好被原打算来给太后请安的一众皇子们给逮了个正着,躲在一旁的角落里偷笑,憨傻的四皇子曹湖还问了句:这猴子屁股怎么倒着长了?惹得众位皇子笑出了声,太后察觉,便只好溜进来讨好太后,一人捏肩,一人捶腿,一人按手臂。 魏辅国想了想便说道:“老奴能给殿下演出闹剧,不甚荣幸!” 曹江似乎也没有忘记这句几乎跟当年一模一样的回答:“哈哈,还是我认识的魏公公!魏公公请起!” “殿下,老奴跪着便好!”魏辅国平日里便不是个飞扬跋扈的人,这次惹了事,更是不敢造次,长跪不起,转而向着客座上的三位田吏司主官问道:“不知这京州地界一亩田地年产几何啊?” 见魏辅国长跪不起,田吏司三人也齐齐下跪。 田吏司郎中令风未言说道:“回禀门主,若是常年,京州一亩旱田岁产稻米六石五斗,水田约为八石!” 魏辅国听闻掐指一算,问道:“这么说来,哪怕我朱雀门有一万人,每人一亩地,全种水田,不吃一粒粮食,一年也才八万石之数,若是要种满三十万石官粮,岂不是要种上三年?” 田吏司员外郎马丁宁说道:“如今我朝正值灾年,亩产怕是还要减上几成。” 魏辅国叹息道:“况且我朱雀门的人分散在各处,各有要事,也不可能全招回来种地!” 田吏司主事牛安康怒斥马丁宁,转而对魏辅国说道:“请门主恕罪!这厮太不会讲话,该打!” 魏辅国安慰道:“非他之过,实乃我之过也,众位大人可有良策?” 田吏司主事牛安康说道:“回禀门主,这朱雀门自门主以下众人,查案尚可,绝非善农耕之人,陛下此次要门主自行筹集粮食三十万石,实则是要门主查案办事也!” 魏辅国问道:“怎么说?” 牛安康继续补充道:“回禀门主,这我朝九大粮地巴、益、云、京、襄、楚、永、南、扬,除永州一地以外,实则各地皆有富余之粮,这京州之粮咱们动不得,其余七州,随便借查案之由捞点余粮,可是完全可以办到的。” 魏辅国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不是叫我朱雀门众人去勒索官员,鱼肉百姓吗?此举万万不可!”而房内其余四人,看破却不说破。 风未言转了转眼珠子,恭敬道:“回禀门主,这百姓家之余粮是谁也不能动的,容易激起民变,可若是撒开渔网,捞上几百个贪官,那可是门主的拿手好戏啊!” 魏辅国笑道:“如此尚可!” 牛安康补充道:“再用部分贪墨之银前往粮埔米行佯装购买,一查到底,保不齐再查出几个为祸乡里,哄抬物价,勾结官府的商人。到时候,在暗地里标价,通知贪墨官吏之家属去牢里以粮换人即可。” 魏辅国说道:“这查贪官,查奸商,实乃我朱雀门分内之责,若是抓到人就按价换人,此举却万万不可,你也不打听打听,我魏辅国岂是那贪赃枉法之人?到时候查到了赃款和搜刮的民脂民膏,按大鸢律办事即可。” “门主恕罪,刚才下官如有冒犯,请恕下官不恭,那工部尚书宋功名实乃下官义父,下官去求求情,说不定还能调上万余民夫替朱雀门去那京郊南山开垦荒地,哪用得着朱雀门的各位官老爷亲自动手?”田吏司员外郎马丁宁后知后觉,才想起自己也能抱个更粗的大腿。 魏辅国喜极而泣:“如此说来,这三十万石赈灾之粮,已十去八九也!” 风未言说道:“回禀门主,这剩下一二,可用贪官之银购买桂州水果,青、扬、南三州之地的海鲜、干货替代,如此,大事可成,不负皇命也!” 魏辅国谢过三位田吏司主官,拜谢曹江。 三位田吏司主官也识趣地齐声道:“臣等唯殿下马首是瞻,万死不辞!” 曹江得意地笑道:“好了,都起来吧!今后你我一心,不分彼此,好好为大鸢朝出力即可!” 门外的马车熙熙攘攘,看来是老皇帝曹铁安排的丧宴结束了,魏辅国告别众人,然后一眯眼,若有所思地走了出去。 毕竟这十数万灾民能不用就不用,到时候要是闹起事来,绝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问题的。这回二皇子差遣田吏司风、马、牛三位大人可是帮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难题,自己将来必当厚报。 一千户快步走到魏辅国的身旁,窃窃私语。 魏辅国冷哼了一声,说道:“哼,这三个戏子,回来再收拾你们!” 忽见天边乌云闭月,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第17章 搬尸人 豫州,安阳郡,栖霞山。 陈漠一行三人吸取了来时的教训,归京时选择了昼伏夜出,奔走了一夜才停下,眼前还是来时路过的栖霞山,却是不一样的景象。这回陈漠一行三人紧赶慢赶,慌不择路,竟来到了栖霞山的谷底,只是没想到这深谷之中还有一大湖,湖色一片碧绿。与山下周围不同,这里杂草丛生,并无山下赤地千里的衰败迹象,也许这天下大旱的八个月间,是这蒸腾的水汽孕育了谷底的生命。 见湖水还算干净,陈漠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 陈漠说道:“今天就在此休息吧,我下湖去洗洗。” “遵命!” 这些天高泊的伤情渐转,但心里的疙瘩却始终没有落地。 陈漠说道:“两位高兄还是一起洗吧,你们身上这一股子马尿味,隔着一里外都能闻到。” 高淡说道:“泊,咱们可有些日子没沐浴了,别到时候回了京城,你那相好的不搭理你,当下四处无人,你跟小陈大人下去洗,我帮你们放风。” 陈漠插话道:“哟,想不到你高泊在太师府尽忠职守之余,还弄了个相好,不错嘛高兄,忙里偷闲啊!” 高泊急着辩解道:“哥,我哪有什么相好的,这事要传出去了我还怎么见人?” 别看高泊已经二十好几的年纪,可在这方面,心智却如孩童一般。 高淡严肃道:“好了,你也不小了,这父母不在,长兄为父,这事得听我的,回头我给你安排个屁股翘些的姑娘,择个良辰吉日,就成亲了吧,也好为咱高家留个后!” 高泊摇头道:“哥,你跟嫂子都还没留后呢,怎么还把这差事交给我了?” 高淡无奈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我也不是没努力啊,怎料你嫂子的肚皮一直不争气,我有什么办法,再说了,咱高家不是还有你吗?要是嫌弃哥给你挑的不好,回头我跟老太师说说,定包你满意!” 高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哥,我看太平城西市卖豆腐的小娘子就不错,要不你去试试?”说这话时,高泊的眼睛里似乎流着口水。 只见高淡冷不丁一个飞踹,高泊便落在了水中。 高淡怒斥道:“那豆腐怎么卖的我会不知道?别想了,咱高家丢不起这人!” 陈漠一边脱衣服,一边嬉皮笑脸地故意打趣道:“本官自打上回吃了永昌王家的豆腐,甚是有些想念那味道,这小娘子既然以卖豆腐为生,想必是有一番绝佳的手段,到时候回京城的时候,买上三碗豆腐脑,顺便看看未来的嫂子。” 高淡一脸疑惑地说道:“小陈大人,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陈漠喃喃道:“天下哪有这么些个门当户对,要都是鸳配鸯,凤配凰,这世间也惹不出这么些个事情来,只要彼此和睦,便是晴天!” 陈漠的话让高淡多有不解,只是还没来得及等到陈漠解释,水里就传来了高泊的大叫: “小陈大人,湖里有东西!” 陈漠一股脑向前走了几步,钻进了水里查看,竟发现了不计其数的尸体,一瞬间毛骨悚然,吓得赶紧跑了上岸:“这,这怎么有这么多的尸体?” 高淡一听,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也脱了外衣一跃进了水里。 只见至少有上千具官差、衙役、禁军般打扮的尸体被绑上了大石头,沉在湖底!从湖周围一直延伸到湖心,大部分已认不清长相,一群群的鱼虾游过,啃食着尸体上的腐肉。 此时,高淡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个猜测,为了证实这个猜测,上来换了口气,拉上了高泊,将一具死尸弄上了岸。 那尸体早已被泡发得不像个人了,便是陈漠曾有那验尸的经历,也被吓得赶紧跑向了远处。 高淡吩咐高泊保护陈漠,自己则是开始打量起这具来路不明的死尸。 尸体已被泡发得很严重,全身浮肿,根本辨别不了身形样貌,可通过服饰不难发现,死者是一个京城重明禁军的从五品都尉,具体姓名,高淡不得而知,可想想,这一个多月之前的运粮官——户部侍郎胡清廉不正是带着众多重明禁军进的这豫州吗?不好,有人截粮! 高淡大喊道:“小陈大人,有人截粮!” “什么,截粮?”陈漠虽然还是惊魂未定的状态,可一听说事关身家性命的截粮一事,便不管害不害怕,慌忙来到了尸体旁! 陈漠问道:“这人怎么死的?” 高泊答道:“这个不好说,只知道这都尉在落水前就死了,这全身上下也没个伤口,不好判断了!诶,这不是小陈大人你在这里吗?现成的验尸官!” 若不是高泊这么一提醒,陈漠都差点儿忘了自己刚破获了张忘初的奇案,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俩先让开,让本官来验尸!” 高淡和高泊退到了一旁,陈漠蹲下了身,喃喃道来:“从服饰上来看,这是京城重明禁军的一个都尉!虽已认不清全貌,但指甲和口鼻处并无泥沙,还有脚上绑着的大石头,这些都可以说明,这个都尉是死后被人抛尸入水中的!至于死因嘛,你俩过来帮忙把他的衣服脱了!” 高淡和高泊照着陈漠的吩咐做了。 陈漠又道:“高泊,借把匕首!” 陈漠接过了高泊的匕首,划开了肚皮,一股血水流出,肚肠已四分五裂! 陈漠又仔细看了看尸体的头颅,死前竟是七窍流血! 又问道:“有银针吗?” 高淡说道:“这个有的是!” 只见高淡拿出了一个精美的匣子,从里面取来了一根银针递给了陈漠。 陈漠用针探了探,发现针头并没有变黑,叹了口气道:“死者死于音波功!” 高泊惊讶道:“小陈大人是说这名都尉是死于音波功?” “正是,除了音波功我想不出这世上还有第二种功夫能将人打得七窍流血,五脏俱碎,而身体表面却完好无损!” 而一旁的高淡也俯下身来,仔细地查看了一番,说道:“应是音波功无疑!” 陈漠得意道:“可据我所知,这世上只有三个人会这种功夫!” 高泊问道:“哪三个?” “西天老佛扬天笑,大鸢琴圣苏延年,还有荡寇门大长老邪妖!据《大鸢江湖轶事》一书上记载,扬天笑十多年前就远遁西北了,后俩个都是自己人,应当不至于杀了这名都尉。” “真想不到,小陈大人还有功夫研究这些!” “啊,这不是要帮曹湖那小子找武功秘籍嘛!我无意之中在路边的书摊上发现的!还有《大鸢朝兵器谱》、《大鸢十大高手密录》、《大鸢杀手密档》、《大鸢名将杂录》之类的,你们的父亲高千仞的事迹,便是我从书上看来的!” “小陈大人博学!” “不过话说回来,据我猜测,此人是护送运粮队的重明禁军!我估计截粮的现场应当就在这方圆十里之内!” “十里?” “远了麻烦,近了容易被发现,所以差不多应当就在这个范围!不过应当有另一波人负责清理现场,否则这案子早就被破了!” 高泊慌张道:“小陈大人,我看我们还是应当速速离开,若是遇上了杀死这些人的凶手,怕不是我们兄弟二人能够招架得住的!” 陈漠笑道:“这截粮之人好生了得,竟连你们二人都招架不住?” 高淡说道:“此事闹得满朝沸沸扬扬,若真如小陈大人所说,咱们先抛开境界压制不讲,单说这我朝大案向来都是朱雀门和神鸢门在负责,神鸢门管京城之内,朱雀门管京城之外,我等既有皇命在身,还是莫要招惹是非,速速离去的为好!” 陈漠似乎想起了老太师的话来,心里有些怅然:是啊,木独秀于林,风必摧之啊!若是此事交给自己,定能找出真相,可那又能怎样呢?不过是再遭多些人妒忌罢了! 正当陈漠决定离开之时,高泊再次大惊道:“不好,既然有第一次截粮,难保不会有第二次截粮,我等应当速速告知京城加派人马来押送!” 陈漠自信地说道:“这倒不怕,当初老太师派我来做钦差大臣的时候,我就已想到会被截粮,于是才有了这各城令府自行运粮的计策,一方面,可分摊责任,不至于一出事就一起连坐;另一方面,分散开运粮恰恰可以避免被集中截粮。从时间上来算,我估摸着大部分粮食应该已经运到各个郡的城令府上了。再说了,这截粮之人哪怕再厉害,也不能把数万辆几乎是同时出动,而且分散开至少数十里的粮车,一股脑给全截了,哪怕是训练有素的刺客死士,最多也就截上一、两个城的粮食,其余还是能按时运达的。” 高泊说道:“原来如此,小陈大人高见!” 陈漠吩咐道:“你们哥俩还是先把尸体弄回水里吧!按原样绑好石头,沉下去,能作下如此大案的,绝非等闲之辈,单凭我们三人,是万万破不了案的,哪怕是侥幸查到了,也不能一网打尽,咱们这趟归京,责任重大,稍有不慎,便会连累老太师,这破案之事还是回京报给朱雀门的人处理吧!” 就在高氏兄弟搬动尸体之际,一人飞身从崖边缓缓而下,那身形缥缈,犹如一片极轻的鸿毛。 只见那人轻蔑道:“何须朱雀门来办,交给我神鸢门便好!” 那声音响彻山谷,来人头戴黑色宦官帽,身着华贵大白绸蟒袍,脚穿素锦靴,玉面无须,双手如雪,长得十分秀气,只一眼便能看出是朱雀门门主王鹳。 高氏兄弟放下了尸体,朝王鹳施了个抱拳礼。 高泊恭敬道:“以前总听老太师说王公公喜欢独来独往,武艺超群,办事牢靠,看来此事果真不假!” 王鹳望向了湖面,冷哼一声:“那是自然,瞧好了!”只见王鹳并未稍作停留,起身一跃,朝着湖里伸了伸,便又有一具尸体上了岸! 大,变,死,人! 陈漠本以为王鹳的轻功已是登峰造极,可没想到竟还有这么一手绝技!瞪大了眼珠子,张大了嘴巴,万万没想到这说书人口中的隔空取物竟是真事! 只不过这却瞒不过小时候经常随父亲高千仞游历江湖的高淡,那两条绑尸体的细丝,分明是传说中的游龙丝,细如发丝,通体透明,而且韧性极佳,不是一般的眼力就能够轻易发现的。 但高淡却没有说破王鹳的伎俩,只是赞叹道:“想不到今天竟有幸见到了这传说中的隔空取物!” 陈漠哪里见过这场面,又是惊奇,又是害怕,赶紧逢迎道:“下官陈漠参见王公公!以前总听人都说神鸢门门主武功卓绝,天下第一,今日得见,方知什么叫做绝世高手!” “这当今武功天下第一算不算得上,咱家不知道,只是这些年待在宫中日久,好久没遇上几个像样的对手了。”王鹳也是个耿直性子,并没有被陈漠的马屁拍倒,继续吩咐道:“你等三人还是先回京复命吧,咱家此番出京,便是为这胡清廉一案而来,这查案的事,交给我神鸢门便好,我等都是为陛下办事。这一路上的粥厂咱家见了,弄得不错,你小子还算有点意思!” 陈漠抱拳施礼道:“那就托王公公吉言了!”陈漠借坡下驴,拜谢王鹳,赶紧拉上高氏兄弟二人撤退。 “等等!”王鹳的这两个字直接让刚刚脱离苦海的三人又陷入一阵恐慌。 陈漠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挑起了眉毛,露出了一丝苦笑,问道:“不知王公公还有何吩咐?” 王鹳把衣服丢还给了三人,继续朝岸边隔空搬尸。 陈漠接过衣服,赶忙谢道:“多谢王公公,望王公公早日查得真相,下官告辞!” 但见陈漠: 三步并作两步走, 数载英名一旦休。 只盼劣马生双翼, 一跃飞到俱芦洲。 王鹳专心地打捞尸体,并没有理睬这个所谓的钦差大人,不一会儿便将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只是突然记起来似乎该说点什么的时候,一回头,已不见陈漠三人的踪影。心想道:没想到这小钦差胆子不大,跑得倒还挺快,这逃命的功夫莫不是跟前朝孙大胜学的? 。。。 。。。 陈漠纵马狂奔,一股脑跑了三十几里,高氏兄弟二人跟在后面拼命追,总算是追上了这个胆小如鼠的钦差大人。 陈漠见马慢了下来,已不愿再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下马嘀咕道:“没想到这王鹳的武功这么高!我看那赵千钧一行人,再绑上你俩,外加永昌王身边的高手侍卫,所有人一起上也不是王鹳一人的对手!” 高泊并没有丝毫的不服气,王鹳的武艺与自己相比,自然是技高一筹,肯定道:“那是,这王公公平日里可是保护皇上的!小陈大人有所不知,这太平城地处天下中心,四通八达,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太平城之内,行刺之人并不在少数,只不过大多数都被拦在了皇城之外,还有的即便侥幸进了皇城,也死在了诸如王公公之类的大内高手上了。依我看,这王公公的实力也只是在六品贯通境左右,不过是朝廷明面上的一颗棋子罢了,只起到震慑作用,背后指不定还有多少隐藏的绝世高手和数不尽的朝廷鹰犬。毕竟那可是皇城啊,事关天下安危,不可不慎!” 陈漠问道:“我可听说那天下第十雷破天隐姓埋名藏在宫中,不会就是王鹳吧?” 高淡不假思索地说道:“应该不是,这排行榜最少过了二十年了,那王鹳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是传说中的天下第十?” 此时的陈漠不由产生了一种只恨自己生得太晚的心理:要是早生几年,说不定能遇上几个天下前十的高手做师傅,也就没人能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哪怕真遇上了对手,也可从容地脱身,不至于每天提醒吊胆,担惊受怕。 可转念一想:这也许是件好事,毕竟天下前十老的老,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占山为王的占山为王,便跟自己少有瓜葛了,就算想要自个儿小命的不止左丞相汪远山一人,可身旁的高氏兄弟毕竟是天下第九的儿子,哪怕遇上了跟王鹳一样手段厉害的角色,拼死一搏,总还是能保护自己逃出生天的。 陈漠想着想着,似乎并没有那么害怕了,骑上了马,继续赶路。 高泊叮嘱道:“小陈大人慢些走,这马毕竟不是什么好马,老拼命赶路,怕是会受不了!” 可话音刚落,没走几步,陈漠的马便再也不听使唤了,任凭陈漠如何驱赶,这马就是不走。 高泊说道:“我就说吧,这马不行了,得让它休息会儿,若是走官道,三十里左右便有驿站可换马,哪怕全是次等的马,也能在一天内赶回京城。 陈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还是下马休息片刻,过一阵子我们再回官道便好!”说着,陈漠便下了马,将马拴在路旁的一棵树下。 陈漠本想着趁着休息的机会,继续和高氏兄弟讨教武功境界,可有人却不想让三人休息。 说时迟,那时快,密林之中突然射出了阵阵羽箭,陈漠三人猝不及防,一匹马被射成了刺猬,轰然倒地,鲜血直流,若不是高淡用铁扇帮陈漠挡上了数箭,恐怕此时陈漠已和身边的这匹马没什么两样了。 高泊吼道:“来者可报姓名,胆敢擅杀钦差大臣,这可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只听见密林之中传来一声更为不可一世的怒吼:“老子杀的就是钦差,放!” 随即又是一阵阵密集的羽箭…… 第18章 持刀人 豫州,凤仪城外,栖霞山。 不知是此山适合埋伏,还是陈漠真如星魂老人说的那般命运多舛,陈漠三人在这栖霞山中再次遇险,三匹马都已被射成了大号的刺猬。 又是一阵密集羽箭过后,林子里钻出数人出来查看情况,只见为首一人黑布遮面,手持两柄镔铁短刀,那刀的样式甚是奇特,形似飞鸟追鱼。老话讲:熔石成铁,铁中精者为钢,百炼成钢,千锻显纹,万锤出镔,这镔铁飞鸟追鱼刀自是神兵利器,削铁如泥,而从那人身上露出的黝黑皮肤来看,显然是在江湖上能排得上号的杀手。 此处虽无官府衙役或是驻军,可暗杀之事还是宜快不宜慢,慢则生变,这是作为杀手的基本素养。当然,若是收了好处却没办成事,一样也是难逃罪责,所以混江湖不易,做杀手更是不易。 持刀人行至马尸前,众人大惊,竟是空无一人!就在众人纳闷刚才三人跑到了哪里去时,突然从头顶传来一声大喝: “你们也是这样截粮的吗?” 转瞬间,三把匕首穿过三人胸口,当场毙命,而为首的持刀人则是用镔铁飞鸟追鱼刀抵挡住了高泊接下来的数把飞刀。 自打上次与赵千钧交手之后,高泊的刀法似有精进,飞刀之后又转而变成双手各持一刀,一刀复一刀,刀刀皆是要害,这可都是些刺客死士暗杀的路数,并不像一个站在明处的太师府保镖。 持刀人似乎早已对高泊的武功路数了如指掌,面对如此进攻手段,也是刀刀从容挡下,并没有让高泊占到丝毫的便宜。 只见高泊又是一刀,直刺那持刀人的眉间,而此次,持刀人并没有格挡,如同游鱼一般,弯下了腰,只取高泊双肋,高泊只得转攻为守,不料手中双刀却被镔铁飞鸟追鱼刀砍断,高泊的衣服上瞬间被划出两道血痕,只能往后退却,心想道:好生厉害的刀! 高泊本想着放弃笨重的家传匕首,改成使用更为小巧玲珑的飞刀便能获得更快的速度,却不料吃亏在眼前,只好抽出两把家传匕首,硬着头皮继续作战。 俗话说:单刀看手,双刀看走,长刀看溜。二人的下盘功夫自是了得,电光火石之间,双刀对战双匕首,但见: 一寸长,一寸强,双刀斩你没商量。 一寸短,一寸险,双匕交叉如快剪。 长见短,不容缓,一劈一砍刀大胆。 短见长,不能防,一剜一抹匕在藏。 刀虽飘,人却彪,双刀如旋风萧萧。 匕虽小,手却巧,闪转腾挪人难找。 刀刚剁,手又落,小心应对不会错。 匕刚扎,手又插,抬腿三连不虚发。 正当二人大战,打得你死我活,斗得不可开交之时,密林里又是一阵急射,并没有因为害怕误伤同伴就留有一丝情面。顿时,除高泊和持刀人以外的三人纷纷倒地枉死。而此时高泊和持刀人似乎是同气连枝,不再作缠斗,纷纷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密集羽箭。可这恰恰是高泊的优势,毕竟这从小练飞刀之人,最不怕的便是各种暗器,不要说这普通的羽箭,便是天下八绝之一的百臂罗汉钟不得的独门绝学佛光万丈长也不能伤到高泊分毫。 正当两人疲于应付之时,羽箭渐少,原来是高淡已趁着二人酣斗之际,绕到弓箭手的身后,挨个收拾了。 持刀人见情况不妙,作势要跑,一旁的高泊紧追不舍,只见那人一个飞身上树,挡下了高泊的两把匕首,本以为已是万事大吉,却在遁逃之际中了数根飞针,这正是百臂罗汉钟不得送给高氏兄弟的太乙昙花针。 昙花虽只一现,却足以惊艳动人,太乙昙花针一出,数百如牛毛粗细的银针便会射向同一个方向,虽不致命,却足以伤人。 高淡说道:“不用追了,这针刚刚加了点料,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高泊问道:“父亲不是说过暗器不能淬毒吗?” 高淡说道:“都像父亲这般英雄人物,哪个有好下场?如今这世道,你不去争,哪个让你?你不去抢,哪个会给你?你不去闯,哪个会服你?你不狠,哪个怕你?你以为妇人之仁,别人便会记得你的好?永远不会,那只会招来被你放走之人接连不断的报复和追杀!” 高泊沉默不语。 “都走了吗?”只见陈漠灰头土脸地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满身树叶,狼狈至极。 而此时的高氏兄弟二人却出乎意料地并没有理睬陈漠,因为,一股杀意又朝着此处袭来。 又过了一会儿,高泊喝道:“快躲起来!” 陈漠一股脑又钻进了树林里,也顾不得脏不脏,扎人不扎人了。 武夫的感知自是比常人要灵敏,密林之中,人头涌动,片刻间,高氏兄弟二人已被包围,正当二人准备殊死一搏之际,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怎么,这才几日功夫,就把本千户给忘了?有刺客也不告诉本千户一声?是不是太不把我们朱雀门放在眼里了?” 高泊定睛一看,怒自心头起,恨在脑中烧,一副要拼命的样子。 高漠笑道:“岂敢,岂敢,烦请赵大人见谅,我这兄弟脾气一向如此。” “知道,知道,你这兄弟一向本事不大,脾气不小。”话音刚落,一旁众人一片大笑,然后这位江湖号称铁面阎罗的赵大人继续说道:“我等尾随一伙盗匪,却半路跟丢了,也是听见了厮杀才赶过来,怎么,你二人血战,这钦差大人却被盗匪掳走了?” 陈漠听见了赵千钧的声音,如释重负,又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恭敬道:“赵大人别来无恙!” 赵千钧皱了皱眉,仔细地瞧了瞧,冷笑道:“这老太师明哲保身的本领可是被小陈大人学到家了啊!” “那是,那是!”陈漠一脸尴尬地笑了笑。 高淡说道:“回禀赵大人,我俩打死盗匪六人,打晕十九人,还有一人逃走了,不过他中了我的十几枚毒针,看样子也活不长了。” 赵千钧皮笑肉不笑,朝着众人吩咐道:“无妨,无妨,来人哪,都带回去,活的上刑审问,死的剖尸查验,这帮人胆敢刺杀钦差大人,想必是活腻歪了!” 正当赵千钧言语之际,一人带着刚才的持刀人到了,准确的来说是一手拖拽着奄奄一息的持刀人,一手提着持刀人的两把镔铁飞鸟追鱼刀,如此了得之人,正是许久不曾见面的朱雀门侦查校尉,阎王刀严镇南。 严镇南丢下了奄奄一息的持刀人,双手捧着镔铁飞鸟追鱼刀递给了赵千钧,躬身道:“大人请看!”。 只见上书:“建康十三年制” 赵千钧看过了刀之后,冷哼道:“看来还是个功臣良将之后!”说罢,随手将其中一把刀插在了持刀人的脑袋附近的地上,那力道大得吓人,镔铁飞鸟追鱼刀的刀刃完全插进了地面,只露出一个刀柄。 持刀人仿佛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一声无力抵抗:“阉党不得好死!” 严镇南暴怒,一脚踩在了持刀人的胸口,那持刀人便疼得喘不过气来。 赵千钧蹲下身,扶正了持刀人的脑袋,扯开了持刀人脸上的黑布,竟是一个俊俏后生! 随后赵千钧冷酷无情地说道:“我好不好死,反正你是看不到了,可惜了这副的好皮囊,带下去,好生医治,千万别弄死了,本千户正好找点乐子!” 陈漠听的一愣一愣的,背脊阵阵发凉,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不敢再去想象这个持刀人能有何等下场! 高淡递给严镇南一瓶解药,随后向着赵千钧说道:“赵大人,这是毒针的解药,若是没有什么事情,在下就先告辞了!”高淡说罢,便拉上了噤若寒蝉的陈漠和怒气横生的高泊准备离开。 赵千钧一回头,见到了三人牵着手缓行,说道:“小陈大人留步!” 陈漠虽然害怕,却还是苦笑道:“不知赵大人有何吩咐?” 赵千钧恭敬道:“常言道:‘喝水不忘挖井人’,小陈大人此番大礼,赵某受之有愧,这归京之路,路途遥远,你等三人坐骑已死,如若不嫌弃,可骑我的马上路,再从我朱雀门的马队里挑上两匹,算是我赵某赠与你们的,咱们从此两不相欠!”赵大人说着,便吩咐底下人去牵马。 原来是要赠马啊,还以为这铁面阎罗要反悔,不给我们走了,若是随便找个由头,要我们配合查案,这归京之路可真就遥遥无期了,陈漠心里这么想,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然后躬身道:“赵大人如此盛情,陈漠那便却之不恭了!” 阎王刀严镇南也是出乎意料地一脸笑意:“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陈漠三人上了快马,告别了赵千钧,一路来到了凤仪城。路过集市时,随便买了几张大饼,垫了下肚子,又买了几身干净衣服,找了家客栈住下,好好地洗了洗,换上新衣服后倒头便睡,劫后余生,也顾不得什么刺客不刺客了,先美美的睡上一觉再说。 ——————————————————————— 豫州,安阳郡,郡城大牢。 大牢之中,暗无天日,大牢深处,独属于朱雀门的地下死牢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到处皆是长年累月留下的鞭挞痕迹。 整个死牢里阴气森森,地上一层又一层的血迹洗刷不尽,偶有听到几声撕心裂肺的呐喊,那声音里充斥着对死亡的绝望。不过,对于长期生活在这里的狱卒们来说,这些早已习惯,还是该吃吃,该睡睡,不过是家常便饭的乐子而已。 一名体格健硕的男子被洞穿了琵琶骨,发髻散乱地锁在刑架上,已看不清模样,一袭原本洁白的布衣上血肉模糊,残破不堪,分不清是鞭子打的,还是烙铁烫的。透着血衣依稀可以见:有的地方仅仅只是皮开肉绽,而有的地方却深可见白骨。 一旁的赵千钧安静地靠在椅背上,桌上黄泥小火炉温热着一壶黄酒,飘着酒香,这位铁面阎罗仅是用手指捏着空杯轻轻把玩着,眼神游离,不动声色。 “说,谁派你来的!”行刑的狱卒虽然并不高大,但通过苍白脸上的褶皱不难看出这是位旧居大牢的行家里手,那一鞭恰好打在那道刚刚愈合的疤痕上,鲜血飞溅,接着又是数鞭。而刑架上的神秘刀客仅仅只是冷哼了一声,似乎早已对稀松平常的鞭打感到厌倦,在挨了数鞭之后,竟朝着行刑的男子吐了口唾沫。 “够了。”赵千钧眯着眼,只是轻轻地说了声,继续端详着酒杯。 “有能耐给爷爷来个痛快的,别整天给爷爷挠痒!”刑架上的神秘刀客猛地一抬头,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朱雀门的腌臜货色,阉党这些年害了多少人,老子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赵千钧冷笑道:“想做鬼?怕是没那么容易!既然不想说,那便不说好了,先把牙齿敲了,看看到底是铁锤硬还是嘴硬?” 行刑的狱卒出了门,不一会儿便端来了专门的刑具和金疮药。 弄牙齿的刑具一曰开蜀,一曰移山,是前朱雀门门主大太监李忠贤发明的。开蜀形似合上的捕兽夹,只不过刚好与捕兽夹力道相反,不要说是人,哪怕是猛兽也能叫苦连连,那开蜀的夹子的中间有一长条螺钉,可通过旋转螺帽来控制开蜀撑开的幅度,无需多大的力气便可轻易的将囚犯的嘴撑开,只不过一旦撑开,要再想合上可就难了,时间一长,这颌骨极易错位,便是想正常说话,也是难如登天。 而移山其实是数根长钉,这不过这钉头跟牙齿同宽罢了,行刑时用一铁锤配合,可以轻易地将犯人的牙齿凿落。至于金疮药,不过是为了保住犯人的性命罢了。 行刑的狱卒先是用手撑开了神秘刀客的嘴,然后放进开蜀,纵然神秘刀客不愿,奈何双手双脚被绑着,只能眼看着开蜀进嘴,都说牙疼不是病,一疼要人命,更何况是活生生地将牙齿敲落?任你是个八尺壮汉,也难抗几下。螺丝转动,只见神秘刀客的嘴巴缓缓被开蜀撑开,移山进,一牙落,疼得持刀人大叫,冷汗直冒。 行刑的狱卒面目狰狞,问道:“快说,谁派你来截粮的?” 见刑架上的神秘刀客还是摇头,行刑的狱卒又是一锤,只见鲜血从神秘刀客的口中涌出,竟昏死了过去。 赵千钧使了个眼神,行刑狱卒取来了一桶清水,泼在了神秘刀客的身上。 神秘刀客醒来,看见了地上的两颗碎牙,眉头紧皱,疼得说不出话来。都说世上最苦的事不过咬碎了牙往里咽,可真到了牙被生生敲下的那一刻,哪里还敢提什么忠心?什么义气?什么江湖道义?全成了屁话!汉子用舌头舔了舔嘴里剩下的牙,数了数,顿时感到绝望,开蜀在口,便是想咬舌自尽也没了机会。 “我说!我全说!”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只不过根本听不清说的啥。 赵千钧狞笑道:“取纸笔来!”说罢,行刑男子取来了纸笔。 只见神秘刀客歪歪扭扭地写道:“诸葛诩”三字。 王朝之藩王皆姓曹,就连定北王陈烽,被皇帝赐名“曹锋”了,各州刺史、太守、一方将军,甚至是郡守、城令,也没有一个姓诸葛的,这诸葛诩究竟是何方神圣? 铁面阎罗赵千钧百思不得其解,先前这抓到的十几名弓箭手皆说是各地的猎户,每人收了持刀男子的五十两金子才行这杀人越货之事,各路回报的探马也在部分猎户家中得到了证实,此事应当不假。这持刀男子如今被捕,却写下了“诸葛诩”三字,这诸葛诩何许人也,难道是个化名?得问问清楚才行。 赵千钧吩咐道:“下开蜀,我有话要问他!” 行刑的狱卒刚卸下了开蜀,放在一旁的水盆里,一转身,始料不及的是刑架上的神秘刀客竟然在咬自己的舌头。 赵千钧冷笑道:“你当真以为能够咬舌自尽?那不过是个传说罢了!这咬舌的犯人我见多了,不过都剩下半截舌头而已!” 神秘刀客嚷道:“阉狗,不得好死!” 赵千钧问道:“这诸葛诩是何许人,你倒是说说,不然你可还要再吃些苦头!” 神秘刀客视死如归地说道:“你还是杀了我吧!” 赵千钧站起了身,走了过去,怒道:“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随后,赵千钧一掌拍在刑架上,刑架转动,持刀人背向赵千钧,赵千钧一把撕开了持刀人的衣服,只见背上露出了许多持刀小人的纹身。 神秘刀客瞬间大喘了几口气,冷汗直冒,嘴唇微抖,开始担惊受怕起来。 赵千钧喃喃道:“鱼家刀,起自三百年前一鱼姓铁匠偶得天外之石,铸成阴阳双刀,后经名家指点刀法,传于后世。当年鱼家十五刀,纵横大鸢,那鱼夔鱼老爷子的威名何人不知,何人不晓?素闻鱼家刀从不外传,仅在背上纹下上一代刀谱,每代魁首生平最厉害的杀招便传给了下一代刀魁,只不过自打上一代鱼家刀魁,鱼魑练刀走火入魔,遁走关外,鱼家刀已在江湖消失二十余年。你这背上共有十九个小人,应是鱼家刀的第二十代传人了。”想不到这赵千钧不但是个审问的高手,还对江湖之事了如指掌。 “你既已知我身份,还不快快将我杀死,我鱼家就没有怕死的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不会再透露半句!”说罢,刑架上的持刀人一狠心将自己的半截舌头咬了下来。 “原来是上代鱼家四杰魑魅魍魉中,其中一位的后人!既如此,整个鱼家都一起灭了便好!” 鱼姓刀客听闻,眼里透着绝望,只见赵千钧一记手刀,刑架上的鱼姓刀客再也没有了丝毫气息。 赵千钧拿来了一盏灯,仔细地瞧了瞧鱼姓刀客的后背,以指甲作刀,轻松得到了整张人皮,对着行刑的狱卒说道:“何惧啊,这刀谱赏你了,记得拓下一份送回朱雀门保存,尸体剥去外衣,吊在城门口,周围布置好弓箭手,谁要是敢来收尸,射杀了便是,若是半个月后还没人过来收尸,丢进护城河里喂鱼便好。至于灭门的事情,还是交给荡寇门去做吧!” “遵命!小的多谢大人赏赐!”何惧双手抱拳,脸上露出诡异的笑。 第19章 玉面人(一) 太平城,福清宫。 一华贵妇人在宫中的湖心亭中端坐,揉了揉位于大腿之上的黑猫。只见那贵妇仪态端庄,风韵犹存,肤如凝脂,面如白玉,丝毫看不出已是年逾不惑的福清宫之主了。 张皇后,这个历经风雨飘摇却屹立不倒的后宫之主,即使皇帝这些年来纳妃嫔秀女无数,却丝毫不影响她对后宫的把控。自打老太后死后,朱雀门门主李忠贤告老还乡,她先占福清宫,后与老太师合谋,推魏辅国入主朱雀门,据说,就连神鸢门门主王鹳也是她向皇上推荐的,手段不可不谓高明远见。而储秀宫、延禧宫、景阳宫、千禧宫甚至是内务府和司礼监都被她给安排上了暗子无数,星罗棋布。可以这么说,这皇宫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那双明察秋毫的法眼。 张皇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黑猫,脸色阴沉地问道:“小凳子,本宫托你办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湖心亭外跪着的小凳子回答道:“回禀主子,陛下已将长春真人的丹药服下,还夸那药效不错!” 张皇后挑眉怒道:“好你个吃里扒外的狗奴才,明明那陛下没把丹药服下,你竟敢欺瞒本宫,来人哪,拖出去,先来个胡笳十八拍!”张皇后话音刚落,便有一老一小两太监把小凳子拖了出去,随后便是一阵阵哀嚎。 “奴才知错了,奴才不敢了!奴才……” 张皇后赶走了猫,正如秋风起时弃团扇,盛夏来时锁棉袄,接着在桌上拿了杯茶水,刮了刮,然后吹了吹,又将茶杯放下。 老太监回到了湖心亭前,躬身道:“回禀主子,十八下,一下不漏,可那厮吃不住打,没几下就晕死过去了。” 张皇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去给本宫弄醒,拖回来!” 没一会儿,一老一小两太监便把一个血肉模糊的小凳子给拖了回来。 张皇后语气平和地问道:“是你自己的主意吗?还是受何人指使?” 小凳子断断续续地说道:“回禀,主子,小人,已将丹药,送,送到桃花苑,陛下,正跟桃花夫人……小人,小人不便进去,是刘,刘公公让我,这么说的。” 张皇后气不打一处来,怒道:“这些贱胚子和狗奴才都该杀,最可气的是那永昌王曹铛,一阵儿送猴子,一阵儿送夜鸮,去年倒好,直接送了个狐媚到宫里。陛下本就身体不好,自打那狐媚进了宫里,这龙体啊,是一天不如一天!倒是永乐王曹锯甚合本宫心意,今年特意八百里快马送了株千年灵芝过来。本宫自己都没舍得用,托了那太仙观长春真人费了七七四十九天才炼出来两颗丹药,你倒好,好心当成驴肝肺,不顾着龙体,只顾着与那残枝败柳卿卿我我,真是气煞我也!”说罢,张皇后拿起了桌上的那杯热茶,一饮而尽,然后随手将杯子捏碎,瞬间鲜血淋漓。 张皇后斜瞥了一眼,一老一小两太监便用布塞住了小凳子的嘴巴,脚上绑了块石头,直接丢进水中沉塘了。 张皇后眯起了眼,嘬了嘬带血的手指,瞧了瞧荡漾的湖水,悠然自得,抿了抿嘴,又从袖中拿出了一块金丝白玉手帕擦了擦嘴角。 ——————————————————————— 延禧宫,桃花苑。 汉白玉上的月光照着整个桃花苑,宫女早已散值,掌灯太监还在廊道间候着,时不时地跟屋顶的猫儿一起打个盹儿。屋外,是满树的桃子压得枝头喘不过气,屋里,是疲惫不堪的老皇帝曹铁像个孩子似的依偎在桃花夫人的怀里。 那个被唤作桃花夫人的玉面女子有双摄人心魄的眼睛,乌云秀发,虽然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配饰,却一点也不影响她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千娇百媚。 曹铁本就对这位活色生香的桃花夫人宠爱有加,尤其在桃花夫人今年为自己生下小皇子后,更是宠溺。 “啊!”桃花夫人挪开了老皇帝曹铁的脑袋,娇嗔道:“陛下弄疼我了!” 曹铁老不正经地问道:“夫人哪里疼?让朕给你揉揉!” 桃花夫人娇羞道:“臣妾最近胸口有些闷,今早御医给开了帖药,刚服下。” 只听得桃花夫人一声娇语,瞬间瘫倒在曹铁怀里。 屋内灯火阑珊,后世有诗云: 银汉金风良宵短, 流苏帐暖两相欢。 鼓衰力尽桃红起, 原是天子戏貂蝉。 ——————————————————————— 京州,太平城。 话说陈漠一行三人起身后,便从凤仪城继续出发,在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之后,于留下城休息,总算是在第三天的早上回到了太平城。 正值中秋,太平城的街头比平常更为繁荣昌盛,热闹非凡。街上的行人摩肩擦踵,运河两岸的船只络绎不绝。三人在车水马龙的人流中穿行,并不起眼,可这三人的行踪却躲不过朱雀门和神鸢门的眼线,早已被老皇帝曹铁所知晓。这钦差微服私访,在大鸢朝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可这等年纪的钦差,又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把事情办妥,而且还躲过了两次刺杀,这陈漠可谓是卓有成效了,也不枉费了曹铁的信任和老太师的担保。 自打陈漠三人进了太平城,便不再着急回皇宫,三人自东门进城,一路逛到了西市豆腐西施的铺子,要说这是刻意的,那绝对算不上,可要说不刻意,又有点儿说不过去。 豆腐,软嫩者也,正如那女子半露在外的胸脯,西施,美丽者也,正如那女子温婉清秀的脸庞,更别提那能让听者酥麻到骨子里的一声吆喝:客官,要来点豆腐吗?我家的豆腐可好了,不买也没事,先来碗豆浆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豆腐西施的铺子虽然并不在正街上,却与别家铺子不同,门外不管寒暑,总是有许多茶棚,提供免费的井水给过路的行人,这一来二往的,便有了许多熟客常常绕城而来,只是不知这些人到底是冲着豆腐西施的豆腐而来?还是过来瞅着豆腐西施的豆腐? 卖豆腐的西施其实早已嫁人了,只可惜不知是她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成婚当晚,洞房花烛,新郎喝多了竟在床上倒头就睡,也没搭理她。豆腐西施含泪睡下,可到了第二天,这新郎竟然死在了床上!夫家的人把她告到了官府,说她谋财害命,幸好仵作验尸时发现这倒霉的新郎是噎死的,才饶了她一命。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克夫的名头怕是要背一辈子了!那一夜后,娘家不疼,夫家不爱,豆腐西施索性离家出走,变卖了首饰,开了这家豆腐铺子,怎料人言可畏,一连三月,竟没有一个客人! 于是,豆腐西施痛定思痛,行事便放荡了些,散开了外衣,酥胸半露,竟比青楼女子还要风骚半分,而她却比青楼女子多了些男子的粗粝。 她从来都是以美貌自居的,却看不起天下男人。要是在别处,她早就被不怀好意的色胚子给收拾千百回了,可这是太平城,没人敢胡来,只好借着买豆腐的名义与她寒暄,时而往那胸前的两块豆腐间多看上几眼,大饱眼福,只不过难免要心猿意马,辗转反侧。 她就像一块毫无道德与感情,只能看却不能摸的璞玉,兼具着小家碧玉的娇嗲与豪族悍妇的泼辣。 陈漠进了铺子,害羞道:“店家,来三碗豆腐脑,加糖,不要盐!” 陈漠低着头,不敢抬眼看向这位风姿卓绝的豆腐西施,要不是刚才打赌输了,这位钦差大人也不至于亲自帮两位下属办事,可一来,这两人确实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陈漠也确实是想借着这次请客好好感谢感谢这两人位高兄,二来嘛,陈漠毕竟还是个孩子啊,若是高氏兄弟中的任何一人进店寒暄,弄不好就会污了名声!有道是:侠之小者,为钱,也为名。 只见豆腐西施伸出手指,把陈漠的下巴往上抬了抬,笑道:“哟,老娘今天可算是开眼了,这小小年纪便敢来买豆腐了,将来怕是不得了啊,不知有多少小姑娘要遭罪!” 见陈漠双眼紧闭,不敢看向她,又说道:“这位小相公今天是怎么了,咋个敢来还不敢看啊,又不是没见过你娘的,不过是比你娘白了些,大了些,有啥不好意思的?来,好好瞧瞧,老娘到底说得对不对?” 陈漠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可此时,脸已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大叔大爷此时已笑得乐开了花。 只见高泊一个飞身,抓住了豆腐西施的手腕。 豆腐西施柳眉剔竖道:“怎么,大人不好意思,叫小孩子来,现在看小孩子闹笑话了,自个儿又亲自出来动手调戏良家妇女了?” 高泊怒道:“胆敢冒犯钦差大人,你……胆敢!”本来一句:“你是不是活腻歪了!”即将脱口,可话说了一半又留在了嘴里,毕竟高泊还想着私底下过来套套近乎,这关系要是闹僵了可不好。不过高泊可没想到克不克夫那一层,只记着娘曾经说过的那句“屁股翘的女子好生养,胸脯大的女子好喂养”的话了。 豆腐西施不怒反喜:“钦差?这么小的钦差怕是八百年来也见不到一回吧,快随我进房查看查看,这物件长齐了没有?” 只见高泊掏出了大鸢金令,豆腐西施见了连忙下跪,高泊却忘了自己还抓着豆腐西施的手腕,弄得豆腐西施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豆腐西施一声冷哼道:“哼,要治罪便治罪,你这厮脸上听正经,手上却不老实!” 高泊不好意思地松开了豆腐西施的手腕,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抓痕。 陈漠从二人中间赶忙钻了出去,远远笑道:“这位好姐姐,快来三碗豆腐脑,他可是想吃你的豆腐想疯了!” 豆腐西施见小钦差大人没有怪罪,满口答应,连忙转身去盛了三碗豆腐脑,也顾不上手腕还疼不疼了,民不与官斗的道理她自然懂,可这小钦差到底是哪门子心思,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三碗豆腐脑端上桌,陈漠和高淡刚拿起勺子,高泊便直接捧起碗,囫囵吞般吃了个痛快。 高淡关心道:“小心烫!” 一碗豆腐脑很快便下肚,高漠嚷道:“再来三碗!” “好咧!”不一会儿,豆腐西施又端来了三碗豆腐脑。 陈漠仔细瞧了瞧,顿时有一种回家的感觉,眼神出窍,若有所思,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陈贵妃给自己和曹湖喂饭的样子。 豆腐西施看在眼里,也不敢再擅自议论钦差大人了,只是说道:“小店还有辣酱,不知三位客官可要尝尝?” 高泊说道:“来点尝尝!” 见高泊吃得欢,陈漠也被感染了,在老板娘拿辣酱过来时,陈漠也和高泊一起要了豆腐脑,加上高淡也要了一碗,这次一共是五碗豆腐脑。 高泊疯狂依然,挑了一大勺辣酱,不一会儿便被辣的半死,嚷道:“店家可有豆浆?” 豆腐西施认真地介绍着:“有,咸的好喝,甜的解辣,还有加了胡椒的,西域风味,就是贵些!” 高泊说道:“来三碗甜豆浆!” 陈漠补充道:“四碗!辣煞我也!” “再加一碗!”最后便是不动如高淡,也被辣的够呛。 陈漠看着高泊,愣愣出神:这家伙大抵是饿了,手上捧着一个碗吃得正欢,桌上叠起来的三个碗是他的,另外叠起来的三个碗也是他的,等会儿再来三碗,还是他的,他向来是很介意吃撑的,常劝自己:如今这天下大旱,饭吃七分饱就够了,多一分便是暴殄天物!可如今,他却产生了贪婪的念头,不知是这豆味太香了?还是豆腐西施太香了? 可高泊的心思却没有那么复杂,心想道:不要说,这刚吃完辣味豆腐脑,又来上三碗甜豆浆,可真是美味,看招牌,这早上还有油条和豆饼,到时候也买来尝尝,顺便给老太师也带点。 三人吃饱喝足,肚皮鼓鼓的,高泊一时兴起,拿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给她,说是不用找钱了,却被豆腐西施婉拒,高泊便硬塞进了豆腐西施的腰上,说以前只是听说好吃,以后会常来。而豆腐西施此时柔情似水,却愈发像个美娇娘了,嘴上说的不要,可心里却是美得很。 三人走着走着,陈漠突然跑回了店里,朝豆腐西施招了招手,豆腐西施便俯下身来,听着陈漠的吩咐。 陈漠在豆腐西施的耳边小声嘀咕着:“我那高个的侍卫在太师府上做事,平日里跟在老太师身后帮老太师管管钱什么的,今年二十八岁,身体好得很,武艺高强,他未曾娶妻,可是爱慕你好久了!至于那个矮个子的侍卫是他亲哥,人家都成亲了,而且他夫人可不好惹,你千万可别打他的主意!”陈漠说完,便跑开了,像个开心的猴子。 高泊问道:“你都说啥了?” 陈漠一脸坏笑:“不告诉你!” 高泊回头,远远地看见秋风吹拂着豆腐西施的青丝,晶莹剔透的汗珠滴落在脖子下的雪谷,露出一瞥惊鸿,心中顿时开始意乱情迷起来。 不过好景不长,高泊扭得不能再扭的头颅被高淡一巴掌给拍回了现实,高泊嘟囔着,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哥,我就看看,不犯法!” 高淡说道:“你刚才可伸手了呢,我们可全看见了!”陈漠配合地点了点头,高淡继续说道:“要是没猜错,那姑娘手上的印子应该还在,的亏你还懂得给钱,要不然,光调戏良家妇女这一条,就足够让你在京兆府挨上三十板子!” 高泊笑道:“为了她,便是挨上三百大板,也值了!”高泊说罢,便跑开了。 而高淡并没有追去,只是低头感叹道:“唉,这父母死的早,长兄为父,我这儿子啊,儿大不中留啊!” 这一路来,出生入死,弦绷得太紧了,好不容易回到了太平城,自然要容他放肆一回。 陈漠笑道:“要是老太师不同意,我就去跟我姑姑说,我姑姑一出马,保管这桩婚事能成!” 高淡问道:“敢情小陈大人的姑姑是?” “我姑姑叫陈烟,也就是陈贵妃。”陈漠口无遮拦地直呼其名,却不慎惊了见多识广的高淡。 三人走街串巷,来到了南市,王大嘴依然在说书,本想先回吏部跟老太师打个招呼再回皇宫复命,结果到了吏部,却不见老太师的踪影。 三人继续朝着鸳鸯门走去,碍于身份,高淡中途离开了,到了宫门口,高泊也被拦下,陈漠告别高泊,又在鸳鸯门跟校尉李事成寒暄了几句,随后独自一人进了宫。 第20章 玉面人(二) 太平城,开来宫,桑梓斋。 陈漠回到住处,兴奋地和曹湖抱在了一起,今日是中秋,万象学宫应当是不用去了,曹湖与陈漠寒暄了几句后,从袖中掏出了一份密旨。 曹湖细声道:“此乃密旨,跪下听着就好!” 陈漠虽有疑虑,但还是选择了下跪。 曹湖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定北王质子陈漠赈灾有功,朕心甚慰,特命尔为京兆府通判,秩正六品,于本月十九日赴任,特赐尔今夜随百官一同往金鹏殿赴宴,望尔今后小心办事,戒骄戒躁,再接再厉,勿负圣恩,钦此!” 陈漠接过圣旨,仔细地看了又看。 曹湖说道:“别验了,是父皇把我叫到上书房,亲自给我的,还会有假?” 陈漠心里虽然乐开了花,但还是反驳道:“你别说,皇帝姑父这字可比我俩好多了!” 曹湖得意道:“那是,本朝书圣工部尚书宋功名私底下亲自教的,能不好吗?” 二人在屋内闲聊,陈漠讲起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精彩之处,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后来约莫是讲累了,躺在床上便睡着了。 曹湖蹑手蹑脚地走出了门外,轻轻地把门合上。 ——————————————————————— 皇宫,金鹏殿。 长夜未央,金鹏殿内,庭燎之光熠熠生辉。 形制各异的燕几之上,有产自幽州的雪蛤、产自代州的豹胎、产自冀州的鹿筋、鹿尾、青州的海参、豫州的象鼻、扬州的鱼翅、明骨、襄州的花胶、桂州的猩唇、云州的燕窝、益州的猴脑、巴州的熊掌、雍州的驼峰,还有产自凉州的石榴、葡萄,楚州的柑橘、京州的蜜桃、永逸王府进贡的武州大枣,平南王府进贡的桂州龙眼,天下之大,唯永州之地不曾有进贡之物。 曹铁仔细地数了数:“幽、代、冀、青。。。。。。”然后转而对群臣问道:“这天下十八州,为何唯独这永州之地不曾进贡,难道这堂堂大鸢朝到了朕的手上,便只剩下这区区十七州的王土了吗?” 众人议论纷纷,但谁也不愿当这个出头鸟,老太师挺身而出,不再稳坐钓鱼台,对着老皇帝说道:“这永州之地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草木触之尽死。若是人畜不慎被咬,则人畜皆亡,然若得以捕之,风干为药引,则可治麻风、佝偻、脖子肿胀、恶疮毒瘤,还可去死皮、杀三虫。” 曹铁惊讶道:“如此宝物,为何朕不曾听闻?” 老太师继续说道:“此物风靡之时,陛下正值孩童,故不得知,昔建康初年,先帝即位,京城瘟疫四起,人心惶惶,众皇子年幼,不慎感染,太医诊之,确为麻风,众太医皆束手无措,先皇大怒,杀太医而张榜天下,如能治皇子而痊愈者,赏千金!此事一出,京州震动,天下医者皆纷纷赶赴京州,医者之中,有一永州方士以蛇干为引,再辅以汤药医之,众皇子不日即痊愈。先帝大喜,赏永州方士千金,并让其持诏令招永州当地之民捕蛇,以一蛇而抵一年之赋税。然永州之民得蛇者少,因捕蛇而死者甚多,先帝怜之,于建康三年废除此令。” 曹铁大喜:“此乃幸事也!先帝素以仁义而闻名于天下,今天下之民,皆朕之民,先帝尚且怜之以爱民,朕自登基以来,虽事事不如先帝,然朕听闻此事,亦是犹怜昔日捕蛇而死之民,值此良辰佳宴,特诏令免除永州赋税三年,以告先帝在天之灵!” 老太师闻之亦是大喜,放下拐杖,双膝弯曲而跪,说道:“陛下仁政爱民,臣替永州万民谢陛下,替天下百姓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众臣随声附和,皆拜谢皇帝。 曹铁说道:“老太师速速请起,朕前几日偶得一物,或可缓解灾情,来呀,呈上来!”皇帝说罢,众小太监便给群臣端上了用精致玉碗装的黑色汤药。 有一武将为表忠心,大口快速饮下,眉头紧皱,一文臣见到了,也是不甘落后,但仅仅只是喝了一口,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然后众臣自六部尚书而下皆是痛饮,更有甚者,竟是忍不住一口喷出,嚷道:“好难喝!” 刘开方见状,怒道:“大胆陈漠,竟敢冒犯君上,来呀,拖下去!” 两个彪形金乌卫正欲执行刘开方的命令,却被皇帝摆手示意给退了回去。 陈漠面露难色,默不作声,胆战心惊,慌忙下跪。 曹铁笑道:“哈哈,陈漠小儿,童言无忌,朕恕你无罪!” 陈漠有些失态,拜谢皇帝,随后回到座位上。 曹铁向大家说明道:“此汤名曰:‘元绪汤’,味苦而涩,若是放凉,则成‘元绪膏’刀切块状,再辅以清水、饴糖饮之,先苦涩而后甘甜,正如这治学之道、治政之道、治世之道!汝等弃这水陆八珍、天下美食于不顾,非要先尝尝朕这元绪汤,朕心甚悦!然此物还是放凉成膏加糖食之更为美味!” 众臣你指指我,我看看你,皆是忆苦而思甜,不知这元绪汤放凉成膏是何等人间美味。 曹铁骄傲的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继续说道:“此物乃朕闲暇之余,与孙太医共同研制。朕思之,这天下活物之中,乌龟其寿最长,而天下草木之中,灵芝存世最长,故而将这两物共同煮成一锅食之,然孙太医见那偌大一张龟壳无人问津,食之无肉,弃之可惜,又不通占卜,便将这龟壳碾磨成粉存之。后来孙太医偶得古时百越竹简,见这龟壳可入药而食之,便将龟壳之粉取出,细细钻研,后辅以地黄、土茯苓、绵茵陈、金银花、甘草、火麻仁六味常用药材之粉替换那价格昂贵的灵芝,一并煮之,遂得元绪汤,常人饮之,果腹之余还有滋阴润燥,降火除烦,清利湿热,凉血解毒之功效,并可治口舌生疮、津亏便秘、皮肤瘙痒。” 太尉商武扬称赞道:“陛下得如此神物,臣大开眼界!”然后转而面向以户部尚书韩三民为首的一众文官大笑道:“汝等文吏,久坐案前,必有便秘,须常饮之,还不速速谢陛下圣恩!” 户部尚书韩三民被赶鸭子上架,只好说道:“谢陛下!”然后,灵机一动,以牙还牙,笑道:“汝等武将,日日汗流浃背而不常沐浴,身上必有毒疮、皮肤瘙痒之症,还不快速速谢陛下圣恩,赐此良汤于汝等!” 这太尉商武扬惹谁不好,偏偏要惹上当年的状元郎,这口舌之辩,商武扬又岂是韩三民的对手?于是只好作罢,说道:“臣商武扬,谢陛下赐汤!但臣可没说是那韩三民有便秘!” 韩三民笑道:“我也没说你啊!是你自己承认了而已!” “哈哈哈。。。。。。”群臣的笑声此起彼伏。 曹铁说道:“汝等可将此汤炮制之法传告天下,则灾情或可有所缓解!” 众臣齐声而拜:“臣等谢陛下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铁满意地笑道:“众位爱卿平身,中秋佳节,共度良宵,君臣同乐,众臣莫要拘束!”然后老皇帝随手接过刘开方端来的酒,说道:“朕先干为敬!开宴!” 众臣皆欢,一开始大家都毕恭毕敬,但酒过三巡,大家都顾不上装模作样,纷纷原形毕露,武将们开始大快朵颐,囫囵吞枣,而文臣们酒酣耳热之后,则开始喧哗起来,更有甚者,如陈漠一般,饮之正兴,拍案而起,举杯赋诗。武将们见到此时此景,也不甘落后,弹剑而歌,不亦乐乎。 曹铁使了个眼神,一旁刘开方的一声尖锐打破了众人的欢愉,说道:“众臣噤声!” 曹铁朗声道:“值此良辰佳宴,朕还有一宝,可让众臣大开眼界!各位卿家且观之。”曹铁说罢,便拍了拍手。 忽然殿上雅乐起,有一群舞姬姗姗迟来,然后不知怎么的,屏风之内云烟起,随舞姬涌入大殿,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桃花夫人头戴桃花银饰,身穿白色亮银纱,肩头微耸,一双玉臂外露,缠着粉色吴带,一袭淡红长裙拖地,裙上和腕上皆是银色的桃花和各式铃铛,走起路来丁零当啷,不同别处女子韵味,令人产生无限遐想,其余舞姬皆是赤足而身穿稍短一些的淡绿长裙,愈发衬托出桃花夫人之美。后世有诗云: 百官擦眼两相望, 望见夫人施红妆。 妆似天女藕臂露, 露出玉齿吐芬芳。 芳华绝代惊四座, 座下文武撒琼浆。 浆随秋波入春梦, 梦见妍姝舞霓裳。 裳若云鬓柔若水, 水中鱼儿沉荷塘。 塘上风来飞夜雁, 雁落花羞皓月藏。 藏在霄汉思尤物, 物转星移桃花香。 香温玉软腰胜柳, 柳叶眉间贴花黄。 黄莺鸣啭山峰翘, 翘臀一摆铃叮当。 当今粉黛无颜色, 色甲天下世无双。 双掌相交半遮面, 面如凝脂挺鼻梁。 梁上余音犹在耳, 耳目一新曲未殇。 那琴声悠扬,那钟磬之声锵锵,桃花夫人忽而前屈划水状,忽而拈带而遮面状,吴带一抛,后仰下腰,腰肢纤细弯如刀,不怪君王不早朝,金鹏殿上几多娇,勾魂夺魄胜徐娘,看得众臣心荡漾。 忽然曲风突变,鼓声起,琵琶,古筝亦起,似有杀声阵阵,一队彪形金乌卫搬来了一大鼓,桃花夫人脱掉木屐,跃于鼓上,双手用力一摆,肩头水袖滑落,忽而碎步踏鼓,似有千军万马杀声阵阵,忽而大开大合起惊雷,忽而先扬后转如龙卷,忽而荡袖一甩蝶展翅,忽而掩袖偷看露笑颜,忽而掷袖侧俯若奈何,忽而蹬鼓一跃接串翻,只听得地面震动,鼓声雷动,众臣之心亦随着桃花夫人丰姿而动。 正当众臣目瞪口呆之际,那鼓乐之声忽停,桃花夫人掸袖而退,跃入绿叶之中,满堂燕几悄无言,唯见漫天皆丹桂。 “好!” 陈漠再次拍案而起,过了久久一阵,众臣皆是称道。 老太师兼吏部尚书房子健先说道:“早就听闻桃花夫人色甲天下,今日一见,方知那传闻所言不虚。” 户部尚书韩三民道:“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观?” 工部尚书宋功名道:“若是臣那糟糠之妻见之,该叫她情何以堪,定会自蒙双目,无地自容道:“此生枉为女子也!” 刑部尚书包泸州道:“臣今年五十有三,少有夸人,今夜见得桃花夫人一舞,不禁心生疑问,娘娘莫非是天女下凡?” 兵部尚书岳世忠道:“臣年少时读书甚少,亦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然有一日行至寺庙避雨,方觉那女娲娘娘乃天下第一美人,今日见桃花夫人之姿,女娲娘娘亦不如也!” 礼部尚书孟喜人道:陛下有佳人,超凡而脱俗。一顾倾人心,再顾倾人梦。 左丞相汪远山道:“都是陛下慧眼识珠,才有了这场盛宴,臣谨以此杯谢陛下,愿吾皇寿比南山,桃花夫人青春永驻!” 老皇帝曹铁说道:“众臣莫要抬举,今日中秋宴,朕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罢了。” 右丞相赵如玉说道:“这哪里是众臣抬举,分明是陛下天资卓绝,统御有方!” 那太尉商武扬晃着脑袋从地上捡起了一个空杯喝下了最后一口酒,终于鼓起勇气说道:“那女子甚是好看,俺也跟各位想的一样!”商武扬说完便瘫软在地,然后嘟囔着嘴连着说了几十遍好看,最后是被手底下四人给抬了出去。 满堂皆欢,宴乐复起,每每当此佳节,不喝醉是不准走的,曹湖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奥妙,拿起玉杯,频频劝酒,可酒没喝多少,衣服倒是被浸透,随酩酊大醉的陈漠一起被抬了出去,留下互相吹捧的文武百官继续庆贺。 长夜未艾,金鹏殿内庭燎晣晣,歌舞升平,好似仍有桃花笑秋风。 金鹏殿外,一轮圆月上云霄,城楼之上烟花起,照亮了整个太平城。桃花夫人换上了平日里穿的齐胸襦裙,肩披布帛,随曹铁一同赴殿外玉台赏月,时而互喂月饼,一旁的妃嫔们自然心里不舒服,可谁也不敢说什么,玉台之上,群芳争艳,美女如云,不知是不是月圆的影响,曹铁今晚特别的兴奋,此时早已没了赏月的心思。 第21章 抬棺人 太平城,皇宫,司天监。 随着太白星的征兆,星魂老人陨落,尸体已在司天监内停放了七日,依大鸢朝的规矩,三品以上的官员享有谥号,由万象学宫的祭酒们商定,依规矩,得先祭后葬,为此,大皇子曹海特意从千里之外的武州赶了回来。 自古太庙就是皇家祭祀祖先的地方,少有文臣武将的灵位进驻,可星魂老人毕竟是五朝老臣,又几次成功预测了兵变、地震、旱灾等等,算是为王朝立下了大功,便在停尸七日之后享此特殊待遇。 如果说大臣们是心甘情愿一心想着星魂老人进太庙,好在将来为自己死后能同样获此殊荣开个先例,那么老皇帝曹铁则是心不甘,情不愿,就因为不喜星魂老人死前留下的大逆不道的反诗:“大蟒吞鸢不自知,黄灾到头剑已迟。十年生死不得见,再见已是大乱时。”曹铁本以为帮这位早已功高盖主的老人办个丧宴就可以了,可架不住满朝群情激愤,只好作罢,还大发慈悲地同意了学宫祭酒们的意见,给了星魂老人一个美谥:文圣。 要知道这王朝文臣十八美谥:果、戴、白、比、通、达、慈、广、敏、柔、彧、友、贤、直、刚、圣、忠、正,这“圣”字,可是排在了前三甲之列。都知道这排在第一的“正”字,可是个虚名,可不就是挂在那摆着,以防有功高盖主之嫌,毕竟哪个帝皇愿意自个儿的臣子在死后比自己的谥号还高上一等,所以这八百年来,除了大鸢朝开国丞相吕尚得封“文忠”,其余文臣终其一生,能封得个“贤”字已属了得,更别提这尊贵无比的“圣”字了,那可是所有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殊荣啊! 这死的人特殊,那么这棺材也就与众不同,非木石,非金银,而是一口精致无比的铜棺材,这也许就是王朝对占卜星象大家星魂老人的肯定吧!棺材之上雕着的是二十八宿星象图,盖板上镶嵌着铜龟壳,铜罗盘等占卜法器,而抬棺的人,则是千里迢迢从边关赶回来的大皇子曹海和一众关门弟子,要知道这皇子为臣子抬棺,可是大鸢朝破天荒的第一次,更别提是朝中声名赫赫,塞外威名远扬的大皇子了。只是这回大皇子没能做个乖巧的孝子,不顾曹铁的反对,硬是要去抬棺,气得曹铁当场骂了大皇子,不过这众口铄金,说大皇子此番也是念在一份与星魂老人的师徒之情上,才如此行事,也算是尊师重道的表现。曹铁气不打一处来,想想还是罢了,毕竟这边关,还得靠自家大儿子把持着,才能够让自己高枕无忧。 这次出丧,商武扬酒醉未醒,老皇帝和老太师年事已高,本着白发人送白发人不吉利的民风,没有出面,可除了这三位,剩下的五部尚书、左右丞相可是一个没少,全到齐了,捧灵位的是被星魂老人救了一命的兵部尚书岳世忠,而撒纸钱的则是四皇子曹湖近侍,开来宫的小太监蔡承恩。其实曹湖本也是想来的,倒不是因为星魂老人生前跟自己关系有多好,只是因为陈漠这家伙昨夜饮酒过多,还在呼呼大睡,这些人情世故,自己这个做表哥能帮一把是一把。可就在出宫的那一刻,却被陈贵妃拦了下来。 想想也知道,陈贵妃自然是把曹湖给臭骂了一顿,有一个大皇子犯傻已经够了,还要傻不拉几地凑上去,这不是犯浑吗?所以曹湖又乖乖地听话,走回了宫里,可毕竟表兄弟一场,陈漠不来,自己又不能亲自去,省得惹父皇生气,便派了小太监蔡承恩替自己。要不然,这一众受过星魂老人恩惠提点的文臣武将,哪轮得上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太监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依宫里的规矩,大功之臣入太庙,牌位进偏殿,棺材不得进殿。 而民间的规矩则是抬棺之人必要精壮汉子,如此一来,才不至于让阴气缠身,可又得全是已成亲之人,因为童男身上阳气太重,容易克制死者身上的阴气,让死者不得安生,难以投胎。更有“棺材一起,棺不落地”的说法:依照民间抬棺人的规矩,棺材一起,便不能落地,落在哪里,便葬在哪里,若是再度起棺,则是犯了大忌,会让死者得不到安息,抬棺之人必损阳气,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恶鬼缠身,命不久矣,所以由大皇子领头的抬棺人万万不敢将棺材放下,八人顶着朝阳,站在了殿外,众人随着星魂老人的灵位依次进了正殿祭祀。 要说这人与人之间还是不一样的,都是进来祭奠星魂,可有人啼哭,有人嚎啕,有人一脸潸然,泣不成声在哽咽,有人伤心欲绝地在呜咽,有人躲在墙角饮泣,有的如女子般抽泣,有的如孩童般在地上号哭,还有的大臣,只是为了巴结上大皇子,不请自来,拿着手帕捂着脸惺惺作态,干嚎着,只是有声,却无泪,而小太监蔡承恩也没闲着,一边哭,一边偷瞄着周围的一切,暗自记下了谁是真,谁是假,哪些人是大皇子曹海死党,哪些人是来巴结大皇子曹海的,哪些人将来又能为四皇子曹湖所用。真是: 百年苦禅报君恩, 皇子抬棺悼星魂。 五朝元老入太庙, 几人假意几人真? 两炷香后,抬棺八人再次动身,抓紧龙杠,抬棺上路。 众人跟在八人身后,朝着西门走去,依规矩,大臣死后一般是返乡安葬,而有功之臣则可厚葬在东郊皇陵旁,只不过得从西门先出,绕城而过,至于这功臣生前是北方人则是饶北门,而生前是南方人,则是饶南门。星魂老人生在南州,所以这路线便是自太平城西门而出,饶行南门入东郊皇陵安葬。 可就在出了太平城西门没几步以后,绑棺材的麻绳却突然断了,后头四人龙杠脱手,棺材向后倒去,棺材盖滑了出来。可前面四人却是硬扛着棺材,这力道一下子太大,三人呕血,也松开了,只留大皇子曹海一人苦苦撑着,若非曹海有千斤之力,弄不好要暴毙于此。 平日里从不多话的右丞相赵如玉赶紧嚷道:“大皇子,快松开!” 大皇子此时才想起脱手,那棺材在地上重重地砸下,陷进了地面。 赵如玉过来查看大皇子的伤势,却见大皇子毫发无损,赞叹道:“大皇子真乃神力也!” 曹海笑道:“我在边军的时候,曾同二十个斥候拔过河,你猜怎么着?” 赵如玉答道:“依常理推断,应是二十个斥候赢了,不过大皇子天生神力,应是大皇子赢了!” 曹海摇了摇头,笑道:“都不对!” 赵如玉疑惑道:“那是打了个平手?” 曹海笑道:“跟今天一样,绳子断了!” 此时,后面的一众想与曹海交好的官员早已围了上来,纷纷对曹海的力气赞不绝口,曹海却说这棺材既已落地,便应当就地掩埋,否则星魂老人的亡灵得不到安生。 此话一出,自有自作聪明的人不同意。 礼部尚书孟喜人说道:“启禀大皇子殿下,此处乃太平城西门门口,于此处挖土埋棺似有不妥,若是陛下怪罪,该如何是好?” 刑部尚书包泸州也说道:“且不说陛下怪罪,这西门城门口来往之人众多,若是就此掩埋,恐不方便车辆通过,难不成为了给星魂老人让路,还得弃西门不过,再绕城而入?” 赵如玉正欲开口,却被大皇子拦了下来,曹海此次千里迢迢赶回京城,显然是专门为了给星魂老人抬棺而来,自然是在这方面做足了功课。 曹海喃喃道:“这一来民间有棺不落地的说法,也就是说棺材落在哪里,便要在哪里安葬,这星魂老人百年道行,自是道行高深,便是深埋地底,这英灵也能够超生,只不过刚才棺盖已开,此棺已成了一口凶棺,依民间的说法,这凶棺尤为厉害,埋葬时更不能四处乱葬,否则英灵不得不到安息,必起凶灾,为祸四方。现在得先将棺材盖盖上,然后立即封棺!” 众人围在棺材旁,只见星魂老人面色红润,连尸斑都没有。 依规矩,这封棺一事应是抬棺八人一人钉上一个钉子,可三人已受伤,便由曹海代替,于是乎,棺材盖合上,曹海一人钉了四枚,后头四人各钉一枚棺钉。 众人散开,三百浑仪士围成了一圈,自然也就没了走街串巷的普通百姓。 曹海提了把刀,离开了送葬的人群,没一会儿便搬来了一棵树干,众人不解。 曹海解释道:“依规矩,这凶棺甚是凶险异常,封棺之后应当竖着安葬,而且应当拴一根铁链,绑在巨木上,然后盖上石头,不可留一丝缝隙,再用沙土掩埋在地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吊起来,如此方可安心,否则沾到了天地灵气,必会修炼成精,等到那时,可就来不及收拾了!” 众人恍然大悟,立马叫人从皇石厂运来了一块巨大而又扁平的石头和一根浑铁链。 一个深坑早已挖好,众人依照曹海的方法把棺材下葬,顺便将墓碑和龙杠也一起埋了进去,盖上了石头封上了土后,竟一点也看不出棺材掩埋的痕迹。 随后,多余的沙土被运走,众人烧纸祭奠后,纷纷散去,只留曹海一人抱起酒坛,靠着城墙痛饮。 没有墓碑,曹海就对着这刚才下葬的地方呢喃,因为星魂老人是看着自己长大的,能坐在他身旁,曹海便觉得亲切。曹海碎碎念念,像是在跟星魂老人讲着一个又一个的真实故事。整整三十八年,仿佛自己生下来便要引起争斗,亲生母亲死了,亲弟弟也死了,就连自己刚过门的皇子妃和带自己长大的奶妈,宫女,太监,这些人全都死了。不知二十年前自己侥幸随军征战活了下来,到底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不幸? 他并不想回太平城,因为他不想听到他常常在梦中出现的那些人的名字:曹江,曹河,曹湖……这些人早已离去,现在的这些弟弟都只是冒用了这些冰冷的名字罢了,远没有当初的亲切感。因为,这个天下从未有过真正的安宁!这个太平城从来就不太平! 他并不是个喜欢争权夺利的人,可曹铁到现在仍就迟迟未立太子,他这个庶出的长子并无意参与太子之位的明争暗斗,只想做个守关的大将军,可架不住不断有人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推到火架上烤! 天下大旱,边军将士俸禄减半,可朱雀门在干什么?贪官污吏们在干什么?朝廷又在干什么?自己虽掌握着二十三万大军的生死,可为了大鸢朝,他不能够清君侧!百姓本就水深火热,他不能为了自己的一点点英名让他们再雪上加霜,他没有办法,只能坐视着这些毒瘤慢慢长大!他没有办法,只能在梦中见到那个曾让他满心期待的大鸢朝开满鲜花! 这些话,他不敢告诉别人,甚至不敢对着早已身死道消的星魂老人说出口,自己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这其中的辛酸痛楚,无人知晓,只有天知道。 一场响彻皇宫内外的丧事总算是结束了,可有几人是真心为了星魂老人送葬来的?又有几人是为了其他什么的,没人知道。 ——————————————————————— 南州,南海郡,临沧城。 一只苍鹰飞进了王府,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永乐王曹锯脸上露出了喜色,然后把密信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王府管事杜高禀告道:“王爷,湖底的沉尸被神鸢门王鹳发现了!” 曹锯低着头,闭着眼,扔在念着经,似乎并不在意,诸葛诩的布局向来是算无遗策,此次湖底沉尸被人发现早已在诸葛诩的谋划之中,甚至比原来计划的还要晚了几天,曹锯微微一笑,喃喃道:“无妨,只要朝廷一日没找到胡清廉,便一日无法破案,即便是寻到了些蛛丝马迹,现在出发去云州,等侥幸找到的时候,到那时,我们早已起事。至于神鸢门王鹳,向天齐不是早有安排了吗?驱虎吞狼可是这家伙的拿手好戏。到时候也不过就像只蝼蚁被碾碎了而已。”说罢,曹锯扣指搓揉着一颗佛珠,那佛珠竟像被火点着一样,化成了灰撒在桌面,曹锯吹了口气,灰飞烟灭。 第22章 大蟒人 大鸢国,京州,太平城。 天上依旧是万里无云,烈日当头,毒辣的太阳照得人们睁不开眼睛,但运河两岸依旧是川流不息,房上的炊烟袅袅升起,一片欣欣向荣,天下太平的假象。 就在星魂老人出丧之后,百官又匆忙地赶回来上午朝。 午时,鸾阁之中正开着朝会,百官一脸肃穆,鸾椅上的老皇帝曹铁亦是一改往日的倦意,一脸愁容。曹铁本就不喜,能臣良将都去祭拜了这个口出亡国之论的星魂老人,而掌印太监刘开方口中的一声声塘报,更是让自己忧从中来: “八月十二,大蟒乌蝰骑袭我武州固原关、石嘴关,杀我朝边军三千,掠夺粮草、军械无数。 八月十三,大蟒青蛇骑南下,袭我雍州临水、古井两城,临水守将宁远、副将乌代战死,两千守军全军覆没,掠我粮草、军械无数,民八千,焚城内房屋千余,古井守将雷大力重伤,副将韩矛战死,三千守军战死一半,其余重伤。 八月十四,大蟒乌蝰骑又袭我武州清水、乔木……” 老皇帝曹铁怒道:“够了,刘公公,别念了!” 刘开方噤声,慌忙收起了手中的塘报。 众臣齐声:“陛下恕罪!” “废物,都是废物,朝廷的粮饷怎么就养了汝等这群酒囊饭袋!”曹铁怒不可遏,说道:“想朕当年,随先帝北征大蟒,那大蟒八蛇,一卫一军六骑,巨蟒、飞螣、白眉、过山、赤虺、绿蛟、乌蝰、青蛇通通斗了个遍,虽互有胜负,可何至于此?如今那大蟒末等骑军都可随意掠我边关,掳我臣民,要是那二十万飞螣军倾巢而出,朕这大鸢是不是该要改朝换代了?” 众臣惊恐万分,齐声道:“臣等该死,请陛下恕罪!” 曹铁朝着百官环视了一周,然后停在了兵部尚书岳世忠的身上。 岳世忠惶恐道:“启禀陛下,如今之际,唯有速遣良臣猛将率左右威卫往两地边关驻守,并差工部征调民夫修缮边城关隘,如此才可保我边关无虞,大鸢太平。” “还有呢?”曹铁转而望向太尉商武扬。 商武扬吓出了一头冷汗,酒意全无,惊慌道:“陛下,臣愿领兵!”商武扬又是一个答非所问,妥妥的只会带兵,不会讲话。 “还有呢?”曹铁扭头,看向了左丞相汪远山。 左丞相汪远山毕恭毕敬地朝着曹铁一拜,说道:“陛下,臣建议与那大蟒议和,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蛮兵势大,非我左右威卫,幽州军,雍凉大军不可当,然大军远征,兹事体大,无论胜负与否,必劳民伤财,如今天下大旱,永、豫两州灾情尚未能解,此时出征,弊大于利。” “陛下,臣愿死战!” “陛下,还是应当同大蟒议和!” “陛下……” 此时的朝堂已如同集市一般…… 小太监刘牙从鸾阁之外小步跑到了刘开方的面前,对着刘开方窃窃私语,刘开方随后走到了曹铁身边,小声向老皇帝禀告。曹铁摆了摆手,表示同意。 “宣大蟒使者觐见!”刘开方的一声尖锐捅破了曹铁布下的最后一层的窗户纸,而底下老太师房子健和右丞相赵如玉这两只老狐狸眼神交汇,似乎早已料到。 “宣大蟒使者觐见”的声音越来越远,而大蟒使者的脚步却是越来越近。 一老成持重的使者手持旌节入阁。 身后一随行的侍卫面容消瘦,可身上却是壮硕如牛,从他锐利的眼神中不难看出,这是位杀伐果断,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若说商武扬的眼神只是看起来吓人,那么这位侍卫的眼神显然就是能杀人,在被门口金乌卫拦下后,双眼一瞪,那金乌卫心里一惊。 金乌卫道:“请阁下解下佩刀!我大鸢朝不得带刀上殿!” 那侍卫蔑视了金乌卫一眼,说道:“我大蟒人,马上得天下,马上治天下,从来都是刀不离身,刀在人在,若要我交刀,得先问问我的刀!” 已入殿的使者听到后面起了争执,转过了身,摇了摇头,一场危机总算是避免了。 侍卫最终还是交了刀,气冲冲地走了进去。 那使者行了个大蟒国独有的礼,先指天后指地而后是额头,左右胸,肚子,再五体投地对着殿外拜了一拜,然后朝着曹铁也拜了拜,说道:“大蟒国使者哈木木参见大鸢皇帝!” 而那侍卫,则是朝着曹铁行了个抱拳礼,并没有跪拜,抬起了骄傲的头颅,眯着眼看向曹铁。 曹铁和颜悦色地说道:“大蟒使者不远万里而来,路上辛苦了,快快请起!” 见哈木木起身,曹铁又问道:“我大鸢朝与你大蟒国本是亲家,本应交好,朕自继位以来,也两国也少有交战,前些日子,你大蟒何故袭我边关,掳我边民啊?” 哈木木将右手放在了胸口,接着说道:“臣正是为此事而来!上月我大蟒神威勇武的图图大可汗病故,图图大可汗的儿子又被我大蟒新可汗,草原上的雄鹰巴罗萨可汗斩杀。陛下所说的亲家也就不存在了,我大蟒新可汗刚即位,有些部下难以约束,跟贵国有些摩擦,那也是难免的,此番我等前来大鸢,特带来我王国书,以示两国盟好。”说着,哈木木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羊皮卷,交由刘开方呈给曹铁。 曹铁眉头紧皱,转而一脸苦笑地对着哈木木说道:“容朕先与朝臣商议,汝等可先回驿馆休息,今夜必有答复。” 哈木木一脸不屑,振振有词地说道:“我只等到太阳落山,否则,就等着大军压境吧!”说罢,哈木木便带着身边那个同样也是气焰嚣张的侍卫朝殿外走去。 那侍卫出门时从金乌卫手中一把夺过了自己的佩刀,金乌卫的手中便血流不止。 等到哈木木一行告退,老皇帝便让刘开方宣读了国书上的内容。 户部尚书韩三民听完后,气不打一处来,说道:“陛下,这大蟒蛮子甚是可恶,要些金银,要些盐铁也就算了,竟然还要陛下的长平公主前去和亲!” 兵部尚书岳世忠也说道:“陛下,我看还是打一仗吧,那长平公主上月末刚赐婚于镇西王之孙,如今正在前往云州的官道上呢!” “臣等附议!”武将们众口一词。 左丞相汪远山紧接着说道:“陛下,大蟒蛮兵势大,不可轻易言战哪!” “臣等附议!”文臣们差不多都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此时的朝堂之上又是一片僵局…… 曹铁慈眉善目,对着右丞相赵如玉问道:“幼麟,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了啊?” 右丞相赵如玉毕恭毕敬地对老皇帝说道:“陛下,臣有一妥善之法,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铁说道:“速速讲与朕听!” 赵如玉恭敬道:“若是臣有言语不周之处,望陛下莫要怪罪!” 曹铁说道:“你且道来,朕恕你无罪!” 在得到了老皇帝的应允之后,赵如玉娓娓道来:“如今大蟒新可汗刚夺位,名不正,言不顺,正是欲耀武扬威,以巩固朝局之时,难免不掀起一场又一场的血雨腥风,只是那刀是落在大蟒内部,还是落在我大鸢军民身上,就要看我朝如何应对了!” 众人点头称道,赵如玉继续说道:“如今这大蟒先是袭扰我朝边关,而后是派遣使者和亲,足可见那新任可汗巴罗萨是个极善权谋之人,并非那脱脱布花、图图之流,那巴罗萨夺此大位,草原各部族必有不服,此前之兵与现在要求的和亲都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朝堂地位罢了!倘若此时我朝不给这位新可汗一个台阶下,全面开战,或者是派大军驻守边关,势必引起草原各部族恐慌,只好团结一致来对付我大鸢了。若是我朝答应了和亲,则大蟒必陷于内乱之中,毕竟这蛮夷之地不像我中原,只效忠于陛下一人,那大大小小的可汗可是如同那雨后春笋一般,一数一大片啊!” 老太师接着补充道:“众臣之难,无非是那长平公主和亲之事有伤国体,老夫认为那巴罗萨可汗之所以点名道姓要长平公主和亲,定是长平公主才名远播,被那边关大蟒探子给偷听了去,只是探子并不知我朝长平公主早已远嫁云州而已。新王上位嘛,无非就是要个面子!再则,这巴罗萨可汗并不与长平公主相识,随便找个宫女,赐个‘长平公主’的封号即可,到时候再遣左右威卫大将军率大军二十万随行护驾,如此阵仗,便是假的也成真的了!另外,老臣认为那金银珠宝还可再多给些,除国书上的这些以外,还应暗地里送些金银给草原上的其他小可汗,这样既给足了这位新任可汗的面子,也好让草原各部族互相猜忌,这拉不拉得下马不好保证,但这内乱定是少不了的!” 赵如玉和老太师一番说辞,朝臣们那一颗颗高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曹铁笑逐颜开,说道:“亚父所言,甚合朕心!朕亲自草拟诏书,今天就宣诏下去!” 说罢,曹铁就在朝堂之上奋笔疾书,并亲自用玉玺盖上了一个大大的红印。 随后,曹铁将一纸国书交给了商武扬,说道:“吩咐下去,下月初三是个黄道吉日,让那巴罗萨可汗到武州榆树关外北十里亲自来接亲,你赶紧快马去驿馆,将此国书交给哈木木那厮,让他送回大蟒复命!切莫再搅扰了朕的兴致!还有,此次边关失守,你有用人不察之罪,罚你一个月不许喝酒,没事的时候多去看看书!” 商武扬说道:“臣领命!”然后领着国书退去。 曹铁继续说道:“亚父,远山!” “臣在!” “朕遣你二人去宫中挑选三、五名宫女,只要不是皇亲国戚,随意挑选。将一人封长平公主,其余赐郡主之名陪嫁,一并送入宝瓶殿,找几个尚仪好好教教她们,千万别失了我大鸢的体面!” “臣领旨谢恩!” 。。。 。。。 驿馆之内,商武扬将国书递给了大蟒使臣。 哈木木在收到国书后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带着侍卫团离开了驿馆,只留下了一个心腹和几个最下等的随从,等着将来随和亲使团一起去大蟒。 太平城北门,夕阳西下,本应是一幅萋萋满别情的离别之景,可商武扬送别哈木木一行,却是满心欢喜,巴不得这些大蟒蛮子速速离去,滚得越远越好! 谁知百余骑刚出太平城北门没多久,便纵马狂奔,不管不顾地朝北奔去,一路山尘烟四起,早已盖过了这百骑的踪影。 商武扬冲着北边笑了笑:“这些大蟒蛮子真是又可气又可笑,这明明是打了胜仗,而且国书也是按他们的意思办的,这一出城啊,反倒像是他们打了败仗似的,恶狠狠地来,落荒而逃地走,这可真是奇哉怪也!”说罢,商武扬纵马去了太平城的东市,买了几部兵书后,便回了府上。 等到商武扬回府时,已是月上柳梢头。 商武扬回想了一下大蟒使者的举动,细思极恐:不好,那使者身边的侍卫眼神锐利,仪表威严,说话一副目空一切的样子,哪是什么征战沙场的侍卫,分明就是大蟒的王公贵族!这面孔生疏,说不定就是当今大蟒可汗巴罗萨! 。。。 。。。 机会往往不多,能不能把握得住,全凭缘分。 上书房内,曹铁从边关回来驿卒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之后,大发雷霆,将一桌子的奏折打落在地上。 曹铁暴怒道:“一群废物!废物!朕留着你们这些废物还有什么用?” 曹铁气得七窍生烟,满脸通红,因为,他感觉此时的千里之外,正有一人对着自己狂笑不止,非是自己这二十年来藏得不够深,非是自己不够英名神武,只是这自古人无完人,总有看错眼的时候。 国土之大,他胜过之前所有的皇帝,纵横捭阖,他玩弄众臣于股掌之间。 而此时,他可能错过了一次人生中最重要的机会,为此,他将抱憾终身,这灭蟒的事情,还是留给后人吧! 他怒气冲冲地离开,摆驾桃花苑…… ——————————————————————— 太平城,太庙,凌烟殿。 陈漠在得知了星魂老人仙逝的消息之后,带了一坛花雕,走进了太庙。 丧事结束,此时的凌烟殿已空无一人,但殿内灯火通明,仿佛这些灯火都在看着陈漠,这也许就是大鸢朝独两份的长明灯吧!一处在皇陵,那是给死人准备的,一处在这里,这是做给活人看的! 陈漠捧起酒坛,直接洒在了殿上,又痛饮了一口,大呼道:“大鸢朝整整八百年,有多少冤魂嗟叹?这凌烟殿上的哪一个灵位背后,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唯你星魂,唯你星魂为大鸢坐了那苦禅百年!唯你星魂,道尽了千古的沧桑,世态炎凉!唯你星魂,观星看相,守住了浑仪士的最后一丝风骨铿锵!你这一生没有做错什么,唯一做错的,就是没等到我陈漠回来,再让我好好看看你最后一眼!这一百二十八年你都活过来了,难道还差这几天吗?” 陈漠满含热泪,再饮一口酒,高呼:“想当年,你是何等气魄?什么‘我自闻达通六爻,翻江倒海弄大潮!’什么‘月如秋水日如年,我辈本是酒中仙!’什么 ‘我笑天公同苦命,嗅到烧鸡也垂涎!’什么‘我踏两岸下金柱,炮打黄山施玉露!’什么‘每日膳后百步走,拙荆笑我抖三抖!’屁话,全都是屁话!” 只见陈漠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靠在柱子上,瘫软在地,伸出颤抖的手,声泪俱下道:“可如今,你走了,这些诗,谁念与我听?可如今,你走了,这些话,我与谁说?” 第23章 浣衣人(一)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太平城,皇宫,御道。 房老太师和左丞相汪远山在大太监刘开方的引领下左顾右看,三人后边是一众大小官员。老太师这上朝没少上,皇宫也没少来,可是如此走马观花地走着看这千万间宫墙院落,倒是有生以来头一回,这还得感谢老皇帝曹铁把这份美差送到了自个儿的头上。 老太师问道:“这得有多少间房子啊?” 刘开方自信除了他以外也没几个人知道实情,便骄傲地说道:“回禀老太师,先帝在世之时本有九千余间房子,后来建康之变时被乱党焚毁了许多,圣上便重新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加盖了,现今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房子。” “这怎么不多盖一间?也好全了这万岁之名。” “传说玉皇大帝所在的天庭上有一万间房子,咱家认为这是圣上要避嫌,毕竟这天子岂能僭越天?故此才少盖了一间。” 听刘开方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颇有道理,满意地露出了微笑。 “原来如此,刘公公高见哪!” “哪里哪里,这圣心难测,岂是我等老奴能够随意猜测的,”刘开方一个顺口,马上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对,见老太师没什么反应,松了一口气。 一行人东张西望地来到了一处院落止步,老太师再问道:“这两日兜兜转转,走走停停,真是让老夫看得眼花缭乱哪,敢问刘公公,这是到何处了?” “回禀老太师,这是浣衣局,每年选秀没选上的的秀女都给分到了内务府八司四局,昨日我们已看了尚书司、尚药司、尚膳司、尚仪司、茶酒司、尚藏司、尚殿司、尚清司,今天早上我们又看过了司苑局和酒醋面局,如今只剩这浣衣局和针织局了!”刘开方说起这些简直可以说是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一旁的众人啧啧称奇,唯独老太师叹了口气,说道:“原来这两日竟走了那么多地方,看来我是真的老了,不中用了,再干几年,还是把天下留给年轻人去驰骋吧!”说罢,老太师眼神中流露出一副饱经沧桑的悲凉,一众垂垂老矣的同行官员也感同身受,都说“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可真到了自己行将就木之时,又有几个能够真正的看淡生死? 老太师这么说话,刘开方倒是不好回答,一旁的左丞相汪远山见不得这尴尬场面,赶紧说道:“老太师老当益壮,岂是我等年轻人可比,要说宫中内务,老太师却有生疏,可要说起这大鸢朝的各州风土人情,兵马钱粮,官吏优劣,甚至是水道桥梁,土地肥沃与否,可都逃不过老太师的法眼啊,老太师这‘百事通’的名号又岂是能靠随随便便的吹捧就能得来的?” 老太师脸上瞬间多云转晴,笑道:“哈哈,都说你汪远山的嘴是树上的蜜,怪不得如此讨圣上喜欢!” “下官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多少次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怕这小小的沟渠吗?更何况已有三人在册,若是今日还能在这浣衣局和针织局挑上个一两名同等姿色的秀女,即使到了那茫茫草原,被那大蟒巴罗萨可汗发现了又有何惧?到时候不过是你不说我不说,大家心领神会罢了!” 左丞相汪远山其实一贯心高气傲不输赵神通,恃才傲物,在这朝堂众臣之中从未真正看得起谁,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朝臣投靠汪党,可唯独对这房老太师的为人处世赞不绝口,私底下总说:做人当如房子健! “汪大人,请!” “老太师先请!” 正值午后,曹铁虽被昨日大蟒巴罗萨的事情气得没有上朝,可浣衣局却一如既往的忙碌不堪。 这后宫嫔妃按照品秩大小,衣服、被褥、被子、枕头等等的清洗晾晒皆有规矩,若非陛下临幸,则需严格按照品秩大小来洗衣晒被,例如:张皇后是两日一洗,十日一晒,桃花夫人是五日一洗,二十日一晒,哪怕尊贵如曹湖的生母陈贵妃,也仅是三日一洗,十五日一晒,不可僭越。至于更下等的剩余五品:妃、贵人、才人、常在、答应则更甚。若是往年,这一众妃嫔们翘首以盼,甚至是争相贿赂司寝监太监安悦,也巴不得陛下日日临幸,好天天沐浴更衣,换个干净,可自打老皇帝曹铁去年起独宠桃花夫人,这些一众妃嫔们也就断了那念想,都说一入后宫深似海,这桃花夫人一来啊,六宫粉黛便失去了表现的机会,可凡事都有两面,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喜在少了些勾心斗角的争风吃醋,忧在多了些日思夜想的寂寞空虚罢了! 只见映入眼帘的一众佳人清洗着衣衫,晾晒着被褥,青丝玉面,罗裙摆动,愈发显出翘臀蜂腰,那一个个忙忙碌碌,眉宇间流露着温良与贤惠。 “老太师,左丞相到,众人速速列队候命!”刘开方的一声尖锐打破了这群浣衣人的祥和。 浣衣局的一众宫女太监熙熙攘攘地走了过来,只听见“砰”的一声,一个大号的木桶打翻在地,两个一脸愁眉的浣衣局的宫女狼狈地收拾着满地刚刚洗好准备晾晒的衣服。 只听其中一人细声道:“玉京,这下可惨了,这晚饭没了倒还好说,若是有个破损一二,银子赔了是小事,最多跟上个月一样被扣了月钱,搞不好要像阮香玉那丫头似的被送去和管事大人对食!” “士可杀不可辱,到时候大不了怀里揣把剪刀,若是真对我动手动脚,我就让他再做一回太监!” “现在是嘴硬,别到时候跟那阮香玉似的快活一夜,巴不得天天犯个错,嘴上是得理不饶人,这心里啊,那可是美的很!” “好你个没人要的贱胚子,到时候你跟阮香玉一起去,我呀,就在墙根听着,看看到底是你厉害还是阮香玉厉害!” “要去也是一起去!你那我又不是没见过,咱俩还谁跟谁,有道是有福同享。” “有难你当!”两人默契地指了指对方,随后又是一阵嬉笑怒骂,两人粉拳阵阵,玉指呲水,你推我闪地扭打起来。 这一幕虽发生在慌乱的人群之中,却难逃老太师的法眼,那两人正值青春年少,明眸皓齿,乌发如漆,肌肤如玉,那稍显媚态的女子一张瓜子脸,清秀艳俗,那玉京可是更甚,一张娇美无比的鹅蛋脸仿佛看尽了世间百态,只剩下了清新脱俗,那樱色的小嘴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媚而不妖,若说这脸蛋自然是年纪稍小些的玉京更是出色,可要说这身段,那自然是年纪稍长些的那位小宫女更佳,她们两人的扭打更像是两株名贵的花朵在风中争奇斗艳,真是: 严冬傲雪美人娇, 国色天香花枝摇。 风含情来水含笑, 喜上眉梢正妖娆。 刚从房中出来的管事太监边走边怒斥道:“放肆,你俩还不速速前来参见大人!” 两人不再撕扯,胆战心惊地小跑过来,两对胸前的小马驹在历经了水花和阳光的洗礼后,仿佛要脱缰而出,愈发不可收拾。 两人齐刷刷地跪下又一起说道:“贱婢来迟,还望管事大人恕罪!” 管事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人识相地又说道:“我等怠慢大人,还请太师和丞相大人恕罪!” 这回没等老太师先发话,左丞相汪远山倒是先抢着说道:“你们的罪过可海了去了啊,这今后怕是要让本官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了啊!” 老太师盯着两位宫女,眼神游离,喃喃道:“罪过,罪过,莫说是汪大人,便是老夫也是春心荡漾啊!若是再年轻个五十岁,怕也不会让这对璧人沦落至此啊!” “这回定能让圣上满意,此乃大鸢之福啊!”若不是刘开方提醒了这么一句,众人恐怕都要沦陷于此。 老太师步履蹒跚地走到了两个佳人的跟前,竟忘了拿上从不离手的拐杖:“都起来,让老夫好好瞧瞧!” 两人平身,老太师一眼便看出了小宫女的小伎俩,伸手往小宫女的肩膀上轻轻一掐,竟是一团厚重的棉布。 小宫女心里开始慌张起来,没等老太师问话,玉京抢先替姐妹答道:“平日里事务繁忙,垫上一块布会好受些!” 老太师顺手又掐了掐小宫女的另一侧肩头,竟也是一团棉布,面露喜色,说道:“这挑个担子只垫一边的肩膀即可,莫要诡辩,老夫岂会不知你是个塌肩之人?” 小宫女面无表情,实则内心十分慌张,小鹿乱撞。 汪远山赶紧解释道:“有道是:白玉无瑕固然好,不见卞和双刖足?这世上完美无缺之事须凭天意,非人力不可为之,若是太过吹毛求疵,那偌大一块凤凰巨石,恐怕也仅仅只剩下一方传国玉玺了!再说了那西施捂胸,尚有东施效颦,纵使那白玉可见一瑕,可毕竟还是白玉啊,岂是那般凡夫俗子可比?” 老太师瞬间自省,这才是人生啊,那古来功高盖主之事还少吗?那誉满天下者若是不能够毁满天下,必将落得一个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自己这一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并无半点疏漏,是时候该急流勇退了,转而应承道:“那是,那是,这时间紧,圣旨重,就她俩了!” 刘开方走了过来,问道:“你俩姓甚名谁,多大了,家住何处,父亲是何官职?” 玉京答道:“奴婢姓常名玉京,年方十五,永州衡山郡清泉城人士,父亲是州里的主簿常迎春,泰安十七年被父亲亲自送往京州选秀女,只可惜当年没被陛下选上,便来了这浣衣局,迄今已有三年了。” 老太师对着汪远山窃窃私语道:“倒是和长平公主年纪相仿。” 小宫女说道:“奴婢本叫江小鸟,现在叫江横波,比玉京妹妹大两岁,家住永州宝庆郡勺阳城,父亲叫江天一,是一个贩枣的商人,也是泰安十七年入的京城,只不过玉京妹妹是被送上来的,而我则是被郡守大人救上来的!” 一旁的老太师问道:“哦?这又是何故?” 江横波说道:“那城令大人的公子看上了我,想纳我为妾,我爹斗不过那厮,只好忍痛割爱,好巧不巧,出嫁那天,为皇上选秀女的郡守大人恰好路过,一阵暴雨来袭,便只好落轿在一旁避雨,此时,一阵风起,盖头被吹落,郡守大人便直接抢亲了,说是要到京城给我找个更如意的郎君,这名字也是他给取的。可到了京城才知道是来浣洗衣服的,早知道还不如嫁给那城令大人的公子当小妾,起码还不用遭这罪!” 老太师听罢,怒道:“那刘体仁真是该死,抢了别人家的亲不说,还不知道舍些银子找个好点的画师,真是暴殄天物啊!” 常玉京说道:“就是!丞相该治治他的罪,起码……起码也得治他个强抢民女,大逆不道!” 一旁的汪远山笑道:“如今倒是要感谢这刘体仁了,要不是那画师没把她画好,如今这差事可就更难办了!” 江横波问道:“太师跟丞相要把我们怎么样?” 老太师笑道:“好事,好事,今儿起,你们就不用干那洗衣晾被的差事的了,再给你们个封号如何?” 江横波笑容满面,拉着常玉京的小手,而常玉京却是喜怒不形于色。 老太师朗声道:“常玉京、江横波接旨!” 二人速速下跪,等着敕封,江横波心想:这自打进了这浣衣局一天天受苦受累受气的,总算是有个官家看上了我,老是老了点,可总比待在这里白白浪费了岁月要强得多。 而常玉京此时却另有一番思量:这老话说无事献殷勤还非奸即盗呢,这平白无故的免了责罚不说,还要白白送上个封号给自己和横波,恐怕不只是去服侍老太师这么简单,此事必有蹊跷。 老太师一本正经地说道:“圣上口谕:封常玉京为长平公主,赐名:曹涟漪,江横波为永福王之女宣德郡主,赐名:曹鸿雁,即日起前往宝瓶宫居住,钦此!” 左丞相汪远山不得不佩服老太师编瞎话的能力,这长平公主名声在外,大家早有耳闻,可这宣德郡主和曹鸿雁的名字只怕是老太师临时兴起,信口胡诌的。永福王?就那家伙,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一到了封地别的事情没干,光顾着和女子欢好了,据说这有名有姓的儿子都生了一百多个,更别提上不了族谱的女儿了。这永福王之女的名分安得恰到好处,哪怕被大蟒可汗发现了不对劲,也不至于穿帮,因为这根本就无从查起。 江横波爽快地答应了下来:“鸿雁接旨,谢太师,谢陛下,愿老太师长命百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太师一脸欣喜,以前颁旨,都是谢陛下的,这感谢自己的,倒是头一遭,看年纪,江横波这俏皮宫女足可以当自己的小孙女了,可一想到她要嫁去那茫茫草原,此去不返,顿时有些舍不得了。 刘开方看常玉京没有反应,问道:“涟漪,怎么还不接旨?” 谁知常玉京却反问道:“奴婢有小错而并无大功,纵使奴婢立了大功,却怎可冒用长平公主之名?这宫里谁人不知长平公主早已远嫁云州,太师这是何故?莫不是和昨日大蟒使者进宫有关?” 常玉京此话一出,在场众人不免大惊失色! 刘开方怒道:“你一浣衣局小小女婢是如何知晓这大蟒使者觐见的,莫非你在这阁臣中还有内应?再说了,这陛下金口玉言岂可违逆?如此大逆不道,该当何罪?” 玉京不慌不忙地说道:“那大蟒使者来时我正巧在浣衣局三楼晒被褥,这浣衣局和太鸢殿相隔不过百丈,那大蟒使者和随行侍卫一身胡人装束,持节配弯刀,我岂会不知?再说了,当时在楼上晒被褥的可不止我一个,好多人都看到了,你们说是吧?” 江横波说道:“对,那大蟒使者一脸大胡子,还有那一旁的侍卫,更是英明神武,气度不凡,怪不得咱们大鸢这百年来都要向大蟒纳贡!” “对,我也看到了!” “对!我当时也在场,我给玉京作证!” 此时,一大帮人竟都愿为常玉京作证。 常玉京继续说道:“再说了,我一小小的浣衣局女婢又岂会和那内阁大臣有交集?还有这圣旨,先不提冒用长平公主之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便是真如太师所说,仅是陛下口谕,并无真凭实据,做不得数,如此罪从何来?哪怕要治罪也是该先治老太师一个假传圣旨!” 刘开方被怼得哑口无言,老太师却是心领神会,没有生气,反而对常玉京另眼相看,说道:“老夫本不欲将此事这么快就向你明说,但你既已知此事,可愿前往大蟒,做那两国和亲的公主?” 常玉京正色道:“想我堂堂大鸢朝,带甲百万,披坚执锐,光是这上马能战的骑兵就有三、四十万,那大蟒不过北边草原一蛮夷之地,既无坚城据守,也无充裕厚实的粮饷,却要一女子和亲才能换得这天下太平,真是叫人笑话!难道这大鸢朝的男儿毫无胆气,全是那贪生怕死的孬种?” 众人竟被常玉京的一番慷慨陈词所震慑住了,若是当下给她一柄鸢刀,命她领兵征北,恐怕她绝对不会推辞。 刘开方怒道:“你一小小女子岂敢妄言国事?” 玉京正声道:“对,我小小女子是不敢妄言国事,可今日哪怕是杀了我,来日那和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又岂能堵住这天下悠悠百姓之口?你不曾听说天子一怒则伏尸百万,匹夫一怒则血溅五步,我常玉京虽是一女子,可也有一腔报国之心,别的本事没有,可这引颈自戮,以免受辱的本事还是有的!”常玉京边说边起身退后了几步,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剪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这一幕要是发生在其他地方,早就有神鸢门和朱雀门的番子发出暗器将玉京手中的剪刀打落,可一来这朱雀门的番子都忙着抄家收粮去了,二来这神鸢门门主王鹳在外,群龙无首,只能各司其职保护皇帝,所以当下,一帮文臣、太监、宫女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我愿替玉京妹妹远嫁大蟒!”说这话的正是刚被赐名的江横波。 刘开方赶紧补上一句:“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玉京瞥了一眼横波,有些泪目,转头仍然是横眉冷对一众大臣。 江横波仿佛也沾染了些玉京的豪迈,嚷道:“可我有一事你们必须答应下来,否则到时候那大蟒可汗只能得到一具尸体!” 老太师说道:“但凭吩咐!” 江横波说道:“我此去大蟒后,你们不得难为玉京妹妹,去留随意!” “那是自然!”老太师见识了这一对佳人的刚烈,便转而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大鸢玄铁令,递给了常玉京,喃喃道:“这大鸢玄铁令是先皇御赐的,见此令如见圣上,老夫一直带在身上,老夫就一儿子,却不幸英年早逝,本想着传给我那痴傻孙子,紧急之时还能保住这身家性命,现在交给你了,要去要留随你意,这天下除了圣上,也就没人能把你怎么样了。” 常玉京见老太师把身家性命之物都托付给了自己,也没敢接下来,而是问道:“不知老太师可愿认我做孙女?” 老太师面上眉开眼笑,心里却在深思熟虑。 倒是汪远山先打破了这僵局:“恭喜老太师今日既办好了美差,又多添了一玲珑的孙女!” 江横波说道:“多谢老太师!” 老太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捋了捋白须。 常玉京放下了剪刀,长跪不起:“谢老太师大恩大德,玉京没齿难忘!” 老太师,睁大了双眼,笑着问道:“哎,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刚才不是挺聪明的吗?” 常玉京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多谢爷爷!” 刘开方笑道:“如此,这圣旨便要改改了,这江横波去做那长平公主,剩下三人则做陪嫁的郡主吧!至于这房老太师喜添孙女一事,也就不必上报了。” 汪远山说道:“那是,这事本就是皇上令我和太师看着办,我看就这么办挺好!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嘛!” 又被赐名的江横波暗自庆幸,说道:“曹涟漪多谢大人!” 汪远山喝退了随行的官员,只留老太师、房玉京、刘开方、江横波四人。 随后,汪远山对着江横波叮嘱道:“这是长平公主的历年所作的诗词和兴趣爱好,你这段时间在宝瓶殿可要多下苦功!”说罢,汪远山拿出了厚厚一叠《长平语录集》。 江横波抱过了《长平语录集》,一脸难色,“啊?这么多,这曹涟漪是从书堆里生出来的吗?” “哈哈哈哈……”一阵嬉笑声后,江横波才发现这贻笑大方之人竟是自己。 第24章 浣衣人(二) 京州,太平城,太师府。 话说老太师将圣上吩咐的美差办好,又喜添一孙女,自是少不了宴请一番,叫上了左丞相汪远山,却不敢叫上陈漠。老太师虽然也极为喜欢这小子,恨不得认他为干孙子,可自打上一次破例带陈漠出门考察三皇子,归来后又在朝堂上力保陈漠,而陈漠此番又是立了大功回来的,若是再和陈漠私交过密,难免会有结党之嫌,遭圣上猜忌。毕竟这陈漠之父可是定北王啊!内臣勾结外臣,那可是朝中的大忌,只这一条,便足以当谋逆论处! 再有,老太师猜想:恐怕星魂老人的死对陈漠打击过大,这几天还是不去打扰他为好,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人生中的很多悲哀,总要自己去承受,人生中的许多坎,有时候总要自己去迈过,这才能成为栋梁。若是一遇到困难便总有人相助,怎么能够成长?就像那蝴蝶,如果不是自己努力破茧,而是被人用刀划开的,是飞不起来的。 最重要的一点,陈漠这趟出门赈灾被刺杀了一次,这汪远山可是有重大嫌疑啊,老太师不带陈漠去,就是怕陈漠这小子说漏了嘴,或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 。。。 过了这么多年,老太师仍是没有扩建或搬离自己刚当上吏部尚书时的宅院,每每皇帝陛下劝老太师搬离老宅子,换个新宅邸,都被老太师委婉推辞,只说自己住惯了老宅,这老胳膊老腿怕到了新宅不适应,睡不着。自打老太师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之后,老太师依旧没有心思续弦,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吏部的小书房里休息的,已有许久没有回府上了。可谁人不知这老太师其实是个极度念旧之人,只是不愿意也不忍心回到家中触景生情罢了。 但今天却是个例外,按照老太师的说法:家宴总比外面香。所以老太师便约了左丞相汪远山来太师府赴宴。二人的马车一前一后在南市大街上走着,总算是来到了许久未回的太师府。 高泊推开了府门,院内松柏参差,古色古香,地上的砖,房上的瓦支离破碎,两边的墙上破败不堪,看得出来已是多年没有人去打理修缮了,只不过这诺大的花园却不见一张落叶,显然是有人在勤快打扫。 老太师颤颤巍巍地进了府,有些羞涩:“这宅子破败了些,还望汪大人见谅!” 汪远山说道:“哪里,哪里,有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这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我都去过,可哪里比得上这里分毫?” 老太师被汪远山这么一夸,更不好意思了,笑道:“汪大人莫要抬举老朽,老朽哪里能比得上诸葛卧龙和扬羲之?不过是蒙圣上庇佑,比常人多活上个几年罢了!” 房玉京插话道:“老太师为官清如明镜,辅佐三朝,这一生并无半点疏漏,若论制律治军、书法文章,那卧龙、羲之之流虽可称得上是古之大才,可若论用人得当,纵横捭阖之术,只怕是那吕尚、项增之流也未必能比得上老太师分毫啊!” 汪远山呵呵一笑:“老太师,这可不是我说的啊,您要知道我汪某人只说实话,可是从来不拍马屁的!” 三人一片大笑。 这时,一健壮小伙捉蝶到此,引起了大家的关注。 老太师解释道:“是我那痴傻的孙子,这孩子啊,受了刺激,很多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虽已到而立之年,但心智却始终如孩童一般。” 汪远山早听说老太师家门不幸,两个儿子在礼部员外郎的任上病死,儿媳便夫唱妇随,一同殉情了,后辈中只留下个傻孙子传承家业,如今看来此事不假,想不到这“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的传闻竟是真的,以后可要小心了,这做人嘛,马马虎虎就好了。 那痴傻汉子扭过头发现了迎面走来的三人,兴奋地说道:“诶,老爷爷,你怎么回来了?回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带糖了吗?” “好孩子,过来!”这位一生历经风雨无数,见过了太多生生死死都不曾流泪的老太师笑了笑,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从袖中掏出了一小包孙子小时候的最爱,说道:“这是京味居的饴糖,好吃的紧!” 痴傻汉子熟稔地拆开了包装,尝了一块,“嗯,好吃,还是那个味道!”又掏了一块出来,递给了汪远山,说道:“小胡子,你也吃!” 汪远山尴尬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谁知汉子直接拆开了糖纸,硬塞进了汪远山的嘴里,打了汪远山一个措手不及。 汪远山面露难色地嚼了嚼,又转为微笑:“嗯,真甜!” 老太师问道:“怎么不给这位小妹妹来上一块?” 痴傻汉子摇了摇头,嘴里振振有词:“就不给,就不给,这糖吃多了啊,容易蛀牙,这小妹妹生得如此好看,要是笑起来跟老爷爷你似的,可就不漂亮了!” 老太师和房玉京一脸难色,齐刷刷看向了汪远山,此时,汪远山口中的糖已然成了鸡肋,继续嚼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只能囫囵一口吞了下去。 “小胡子,你可要小心哪!那隔壁大街上的小孩,上月跟我抢糖,被我追着跑,趁我不注意,便将糖吞了下去,结果给噎死了!”见汪远山正准备伸手扣喉咙将糖吐出来,痴傻汉子又说道:“还好有我在,我抓住了小孩子的脚给他倒立了回来,朝他肚皮上踹了一脚,救了他!小胡子,你脖子比那小孩子要粗上那么一大圈,这照常理来说,应当是噎不死的!” 汪远山听罢,马上对着胸口一通乱捶,看样子是卡在食道上了。 老太师见状,吆喝了一声:“来人哪,速去取水来!” 汪远山气急败坏,又不好当面撒泼,对着老太师说了声:“不用了,糖已入腹!我看这孙子也不傻,倒是聪明得很!” “你才傻呢!”说着,痴傻汉子朝着汪远山伸了伸舌头,又将屁股对着汪远山拍了拍,转头嚷道:“小胡子,怎么还生气啦?来追我呀!”然后一溜烟,便躲到了假山后面去了。 汪远山脸都被气青了,有气却又不知道该往何处撒。 “放肆!”老太师怒道,又毕恭毕敬地向汪远山赔罪:“小儿痴傻,蛮横无理,望汪贤弟念他是个呆儿,莫要怪罪!” 汪远山摸了摸自己的食道,往下顺了顺,说道:“我汪远山一堂堂丞相,又岂是会跟一竖子计较之人?老太师莫要多想,今日老太师双喜临门,就让我汪远山做个东,咱们秋月楼走起!” 何人看不出汪远山这是给足了老太师面子。 “好,走起!”老太师借坡下驴,顺势答应了下来。 三人正欲出门,痴傻汉子在树上大声说道:“慢走,不送,常来啊!” “这孩子目无尊长,老太师是该好好约束约束了!” “那是那是,老夫回去定会严加看管,汪贤弟,咱们还是速速饮酒去吧!” “走着!” “走着!” 。。。 。。。 秋月楼前,门庭若市,秋月楼内,宾客无数,老板娘只一眼便认出了汪远山,打发伙计给三人安排了一个楼上的小包间。 四人上了三楼,进了一间上房,房内古色古香,与楼下相比并无半点胭脂气,反倒是多了些淡淡的墨香。 老太师感慨道:“没想到这秋月楼下喧闹无比,这秋月楼之上竟是如此清逸雅致啊!” “这秋月楼我常来,都是一人独酌,这诺大个京城,也就是这里能让我远离了世俗的喧嚣,清静清静。”汪远山又转头对着伙计说道:“老伙计,有什么好菜都给我上来,先摆满了这桌子再说,再来两壶好酒,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就不吃花生米、炒豆腐了!” 老伙计愣了愣,似乎有些意外。 汪远山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是怕我给不起钱吗?” “好咧,汪大人,请您稍候!”老伙计的匆匆下楼,没一会儿便陆续端上了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烩海参、烧蹄筋、炖甲鱼,而最后上的是一盘香炸芋头! 汪远山盯着这一盘盘精致的菜肴,双眼发光:“不错,不错,下去吧,有事我会叫你的。” 老太师眯了眯眼,说道:“汪大人,破费了!” “这区区小宴,不成敬意!” 房玉京也是个识趣的丫头,抢过酒壶,起身给两人倒上了酒。 “这丫头甚是乖巧,要不是被老先生收了做孙女,我还想认她做干女儿呢!只可惜我那不成器的小儿子今年才九岁,要不然哪,甭管老太师同不同意,这儿媳妇我是认定了!” “如此说来,倒是被老夫捷足先登了,没想到你汪贤弟还有这般心思,来,咱们尝尝这菜!” “这吃菜之前咱们是不是该饮上一杯?尝尝这佳酿啊?” “那是那是,来来来,高泊,玉京,你们也一起,咱们干上一杯!” 大鸢朝本以武立国,可到了曹铁做皇帝的这二十年,却是重文轻武,喜好风雅,民间舞文弄墨之风日盛。 酒过三巡,玉京说席间无以为乐,非要玩个行酒令,三个大人只好依着她,便叫店家取来了笔墨纸砚,以夜宴为题,由玉京先起,然后是老太师、汪远山,一人一句诗,谁接不上了,便要罚酒一杯,而高泊自认不善此道,说每次轮到他的时候便自罚一杯酒。 忽然,窗外传来了一阵琵琶声。 只见玉京歪歪扭扭地写道:谁家琵琶暗飞声 ,写完便把笔递给了老太师:“爷爷,该你了!” 老太师自认虽无文才,可要接上这简简单单的诗句却也是信手拈来,只见老太师写道:“夜随秋风入高楼”,那笔迹却是苍劲有力。 “哈哈,爷爷喝酒!” 老太师一脸疑问:“这又是为何?” 汪远山解释道:“老先生,这韵脚不对,依规矩,是该罚酒一杯!” 见爷爷喝完一杯,玉京本想说该汪大人了,却看见汪大人提笔在老太师的基础上改了四个字,写道;夜随香风漫京城。 玉京说道:“汪大人这可有抄袭之嫌。” 汪远山不以为然说道:“我这平仄意境韵脚都对,咱们可没说不能篡改上一人的诗啊!” 玉京急了:“不行,不行,汪大人得再补上一句,不然该喝酒了!” “好好好,我便依着你,这小丫头!”两个大人竟是被一个小丫头耍得团团转。 只见汪远山奋笔疾书,在纸上写下“秋月满楼杯得意”七字。 高泊自罚一杯,说道:“不错不错,这句好!” 老太师捋了捋白须,转而看向玉京,问道:“下面这句可要对上啊,不然就该你罚酒了!” 玉京想了想:这“秋月满楼杯得意”既写了现在的处境,又回应了前两句的琵琶之声,而且下一句又得对照着这句来写,确实是有些难度,稍有不慎,便得罚酒。 汪远山得意道:“是不是对不上了啊?看来咱们的小才女也犯难了,有道是:‘太白斗酒诗百篇’,看来你是没喝够啊!” 有时候一个不经意间,这点子就来了。 玉京被汪远山赶鸭子上架,望了望窗外,灵机一动, “谁说我对不上的?笔给我!”说罢,玉京在纸上写道:“寒江孤影舟自横”。 老太师看了看,这可真是下足了功夫,这句“寒江孤影舟自横”既写了远处的景色,又写了这么些年来小丫头自己的心境,如此短的时间,就能作出如此佳句,这可真是为难她了,连忙赞誉! 汪远山捋了捋须,说道:“看来确实是这才女还得是急中生智啊!老先生,该你了!” 老太师自信满满,早已胸有成竹,洋洋洒洒地写道:呼来美酒邀冰魄。 汪远山恭敬道:“老先生豪气不减当年哪!容我慢慢道来!”只见汪远山看了看玉京,竟不假思索地写下了“唤起情丝忆纱灯”七字。 玉京说道:“汪大人,你这是在想哪位良家闺秀呢?” 汪远山笑了笑,没有出声,而高泊则是又饮一杯。 老太师打趣道:“玉京啊,想当年,这汪大人年轻之时,那可是士子风流,传遍了京城啊!若是你早生几年,怕也要着了这汪大人的道,弄得自己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啊!” 汪远山没有过多地解释什么,这种事情越解释越乱,一本正经地说道:“小丫头,该你了,写不出来又该罚酒了!” 没想到玉京早已趁着老太师打趣的时间写好了:“好咧,汪大人请看!” “飘飘欲仙瑶台上”这句似乎是有点儿敷衍了,甭管是什么大家闺秀,总要夸赞几句。 最后,老太师补上了一句:“两袖红花雾腾腾”,一轮行酒令才算是圆满结束。 老太师提笔,将诗抄在了墙上,全诗如下: 谁家琵琶暗飞声? 夜随香风漫京城。 秋月满楼杯得意, 寒江孤影舟自横。 呼来美酒邀冰魄, 唤起情丝忆纱灯。 飘飘欲仙瑶台上, 两袖红花雾腾腾。 三人臭味相投,嬉笑之声不断地从小房间里涌出来…… 第25章 教书人 太平城外,京郊南山。 一快马来报,来人正是朱雀门侦查校尉严镇南。 阎王刀严镇南下马,将一封密信递交到了魏公公的手里。 要说这位朱雀门的门主,虽然是被罚到了这南山开垦荒地,可哪用得着自个儿动手?每日仅是被人抬着上山,又被人抬着下山而已,至于其余时间,无非是在山顶上在遮阳伞下,啃着鲜枣,充当监工,身边还有工部的几位大人送来的俊俏婢女摇着扇子,可是悠闲得很。 这些天,巴州、襄州、楚州、冀州等地不断地传来查抄贪官污吏,缴获粮食的捷报,可教这魏辅国一下子起了兴致,高兴时还不忘向田吏司的各位大人讨教讨教这种粮之术,并且有时候还会到山腰上亲自下田示范,送上几缸子泉水,算是赢得了这帮民夫的心。 魏辅国打开了信笺,只有三个字:“诸葛诩”。 魏辅国微微一笑,这事情总算是有了些眉目,这赵千钧不愧是自己一手提携起来的千户,知耻而后勇,从哪里跌倒就果真就从哪里爬了起来。 可转而又陷入沉思,这诸葛诩当年确实是叱咤风云,以天下作棋盘,把天下的权贵都当成了棋子,玩弄天下于股掌之间。可自建康之变后,他不是被曹铁砍断了双腿,丢下悬崖,喂野狗了吗?这怎么又死而复生,而且还阴魂不散了?难不成这诸葛诩没死? 当年这事是自己的前任,朱雀门门主李忠贤负责的,如今李忠贤已死,诸葛诩的算绝和棋圣之名也被皇帝剔除了,知道这具体事情的人也就不多了。 若是要彻查此事,得需要大量人手,可当下这人手都已被撒了出去,自己的身边也无可用之人,便回了封信:此人二十年前已在东皇山坠崖,此事需配合京东城城卫搜山,若是查到一副缺腿的骨架,则说明诸葛诩已死,若是除此以外还有些蛛丝马迹,说明有人冒充诸葛诩死了或是这诸葛诩尚在人间。 严镇南接过了密信,一刻也不敢停歇,纵马疾驰,消失在黑夜之中…… ——————————————————————— 太平城,皇宫,万象学宫。 天下之大,大不过皇帝的权柄,天下所学,多不过万象学宫。 万象学宫建于和帝十年,是在大鸢学宫的基础上扩建的,取包罗万象之意,以彰显皇家海纳百川的气魄,故改名为:万象学宫,至今已有百余年了。 大鸢朝的万象学宫长约百丈,宽约九十丈,规模宏大,远超历代学宫,共分为:上、中、下三宫。 上宫也叫:太学宫,是先生、祭酒们授课讲学的地方,更有每月一次的月旦评,祭酒、先生、各地学子们齐聚一堂,围绕着天人之际、古今之变、王霸等话题展开辩论,互相吸收,共同发展。 中宫也叫:万卷宫,有七十二间藏书阁,藏书百万卷:史诗经典、天文历法、诸子百家、各类杂文如汗牛充栋,浩如烟海。 下宫也叫:大禽宫,有八坊一塘,表面上看着是个养殖场,实际上是个培育中心,只为记录各种数据,研发培育出优良品种,让后世有据可查,仅作学术研究,从不以产量来说话。 宣和初年,年少的桓帝不顾众臣反对,听取了太傅赵钟书的建议,将这万卷宫中的七十二间藏书阁锁了七十间,余下两阁只留了儒家六经和农家学说,更设立了“六经博士”和“九通博士”两大尊号,以便皇家选拔官员所用。有道是: 罢黜百家不得闻, 只将刀笔向人伦。 偶然修得农耕术, 却闭南门又北门。 一时间,天下学子民怨沸腾,诸子百家隐于山谷。 直至泰安二年,皇帝曹莺无奈之下又陆续开放了法、道、释、阴阳、天文历法、杂学六阁,这长达数十年的民怨才得以平息,只不过这六阁的典藏仅供参阅,并不作为官员选拔考试的标准。 要说这陈漠,可算是这万象学宫的一朵奇葩了,这十年的质子生涯,不但将这《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给背了个滚瓜烂熟,得了个“六经博士”不说,还将御禽、御畜、御兽、御骑、御花、御木、御菜、御泥等八坊加上御鱼塘给通通学习、研究、实践了个遍,得了个万众敬仰的“九通博士”。 闲暇之余,陈漠更是走遍了剩下六阁,将这六阁的藏书全都给背了个遍,教他的先生说他不过,便不再理会他了。反观陈漠,时常以补课之名暗中收取其他学子的银子,更是当堂顶撞了六个先生,拂袖而去三个,当场晕厥一个,一命呜呼两个。自打老太师离开学宫后,这诺大的万象学宫便再也没人敢给他陈漠授课了。 为此,这以讲学授课为主的太学宫门前甚至模仿战时的城楼,专门给他陈漠挂了块“免战牌”,上书:“书山有路,陈漠免进”八个大字。 而陈漠呢,对此不屑一顾,每日将四皇子曹湖送到这太学宫以后,总是不忘向太学宫的各个学堂的先生、祭酒们打个招呼再走,老学究们一开始还是有些害怕,战战兢兢,后来见陈漠并无敌意,也就习惯了更恭敬地朝陈漠回个大礼了。 每次陈漠路过万卷宫的时候,总会心里犯嘀咕,为何这七十二座藏书阁只有这八个阁楼的门开着,这剩下的六十四间要用大锁锁起来?要不然哪,这学宫传说中比“九通博士”还要尊贵的称号“通天大师”必为自己所得,谁叫自个儿天生过目不忘呢?哪怕这只是个传说,可这名号响亮啊,到时候跟那些手下败将的先生、祭酒们打招呼,人家回的就不是“某某见过小陈先生!”了,这一口一个“小陈大师”的叫着,那可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当然,在这期间,陈漠也不是没想到过游历江湖什么的,奈何这质子的身份一直背着,便是想出个太平城,也会引起朝中的一阵动荡。现如今阴差阳错地得了个京兆府通判的官职,倒算是解放了双脚,只不过这些天也许是陈漠最后的欢愉了,到时候一上任,就得每日按时点卯,这什么事啊,都得按照大鸢律令行事,可容不得半点马虎。 到了大禽宫,陈漠便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陈漠耐心地给每一个自己培育的动物都起了名字,每天都会给叫小红的乳牛喂喂草,再喝上一杯牛奶,要说这小红可真是奇哉怪也,她爹是头西域公牦牛,她娘是头母黄牛,经陈漠这么一撮合,才生下了她,这小红长大后却明显比同等岁数的西域母牦牛产奶高,而且也比她爹温顺多了,要不然哪,早就跟她爹一样被牵到太平城南市的兽场里斗去了。 陈漠来到了御兽坊,牵出了那只只对自己摇尾巴的西域獒狼小明,牵着小明到了御骑坊看了看不能生育,却比驴马更为壮实,少生病的骡子小黑,撒了把豆子,又来到了御鱼塘喂了喂自己培育的锦鲤小花,看着自个儿培育的这些生命,陈漠会心一笑。 忽见有一老农在看着自己种的甘蔗若有所思,只见那人鹤发童颜,发髻丝毫不乱,背微驼,右手手指纤细,大拇指内侧、食指、中指上都有些老茧,手上青筋清晰可见,身穿一件皂衣,脚穿一双灰布鞋,好一个专攻数术,震铄古今的算学大家! 没错,这便是陈漠的授业恩师之一的任道远,任大祭酒。要说这任大祭酒也算是大鸢朝的名人了,与老太师房子健一起做过曹坤、曹铁两任皇帝的老师不说,还和房老太师同时教过陈漠和定北王曹锋,只因他是大鸢朝硕果仅存的算学大家,只此一位,再无他人。 陈漠恭敬道:“陈漠见过先生!” 任道远慌忙也施了个礼,说道:“老朽不敢,自打那泰安十八年房老太师辞去大祭酒一职后,这学宫里有谁还敢在你陈漠面前自称先生啊?有道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小陈先生天生聪慧,过目不忘,这万象学宫能看的书都被你印在了脑子里,就连老朽素来引以为傲的算学,也被小陈先生后来居上,老朽生平仅见,自愧不如也!” 陈漠谦逊道:“哪里哪里,先生谬赞了,我陈漠只不过是记性要比别人好些罢了!不知先生在此处所谓何故?” 任道远嘴角一歪,问道:“今有一甘蔗林丰收,不足百余,三三分之,余两根,五五分之,余两根,七七分之,余五根,不知这甘蔗到底有多少根?” “先生这是要考我?好咧!”陈漠想了想,手指开始动了起来,思考了片刻便答道:“四十七根!” 任道远赞叹道:“这么快,不错嘛,要知道这题当年你爹那小子可是算了半个时辰才想明白。” “怎么,先生还教过我爹?” “要说你爹那小子虽没你聪慧,但他可是个认死理的主,不算出个所以然来,他是不会罢休的,不过他就跟我上过三天的课,只能算我半个学生,那年啊,他还叫陈烽呢!不过是烽烟的烽,不是兵锋所向的锋。” “后来呢?” “后来他领兵打仗去了,没过几年就成了定北王曹锋了。” “这可苦了我了,这质子我都当了十年了,真不知道我那皇帝姑父什么时候能放我回去?” “依老朽看来,这质子的日子挺好,这不愁吃,不愁穿,还有书读,也没人敢欺负你小陈先生吧?” “谁说没人敢欺负我的?这二皇子曹江和三皇子曹河便是,还有他们的母亲张皇后,小时候可是经常欺负我跟四皇子曹湖。” “现在呢?” “现在不是他俩不是做官了嘛,二皇子和三皇子忙于政事,也只是偶尔来开来宫,嘲讽一下我这个不争气的表弟。” “依老朽看来,这恰恰是四皇子的过人之处!” “先生何意?” “当今圣上未曾立太子,过不了几年,这朝堂之上必有一番争斗,这俗话说的好:‘枪打出头鸟,刀砍地头蛇’,到时候这渔翁得利的,依老朽看来怕还是小陈先生你这个看起来笨笨的表弟啊!” “那我可得离他远点儿,到时候伴君如伴虎,少不了一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这点小陈先生自可放心,这鱼藏于渊无迹,鸟归于林不显,这只雏鸟还没飞起来呢!” “先生是想说这江庄帝的事情吧?” 任道远微笑着,笑而不语,还真有点儿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的意思。 “今日这大禽宫中怎么不见屠祭酒?” “你是说雪峰啊?她一早便出门远游去了,临走前拜托老朽传话,说是要你小陈先生帮她的画题幅字。” “画在何处?” “就在她房中,小陈先生请随我来!” 要说起这画圣屠雪峰,那可是位大鸢朝的名人,才三十出头的年纪,便能采百家之所长,熔古今西洋技法于一炉,山水、花鸟、走兽、神话无一不精,她的好些成名作都在各个宫殿内挂着,民间画师,争相模仿,富商巨贾偶然购得一幅有七、八成像的赝品,便视若珍宝,若是能有一幅真迹流出,愿出万金,或以犀角、宝石、象牙相换。 。。。 。。。 二人移步画圣屠雪峰的房中,只见各种各样的画作琳琅满目:奇峰怪石,浑然天成;飞禽走兽,活灵活现;神仙精怪,栩栩如生。。。。。。 “不知屠祭酒说的是哪一幅?” “正是小陈先生你面前的这幅《百鸟朝鸢图》。” 只见悠悠水中,是那鸬鹚、鹈鹕、黑鹳、青鹬、朱鹮等涉鸟在休憩,郁郁葱葱,是那喜鹊、鹦鹉、画眉、鹌鹑、黄莺、百灵、麻雀等噪鸟在歌唱,浩浩汤汤,是那仙鹤、青鸾、孔雀等祥鸟在空中翱翔,在远处的夕阳下,有一道鸟型红影,一看便能想到是我大鸢朝的图腾——大鸢,称其为:百鸟朝鸢,绝不为过。 曹氏一脉信奉大鸢,故而每人在出生时都有一把长命锁,而锁上面的图案也各不相同,例如:孝武帝的长命锁上画的是仙鹤,而老皇帝曹铁的是黄莺,至于曹湖,则是一只鹈鹕。 陈漠笑道:“不愧为画圣,算是将这曹氏一脉给画了个遍,我看此图不应叫什么‘百鸟朝鸢’,该改成:曹家过年!” 任道远起初并不知其意,定睛一看,恍然大悟道:“哈哈哈哈,小陈先生谬赞了!老朽看那屠祭酒乃无心之失,绝不是故意为之,倒是你小陈先生曲解了屠祭酒的意思。” “我就这么随口一说,先生可千万别将此事说与别人听!” “那是,那是,不知小陈先生想题些什么字?” “不知可有笔墨?容我先写纸上,若是直接写在画上,这万一有涂改,怕是会白白糟蹋了这画。” “还是小陈先生想得周到,这古今之名人字画,如《仕女图》、《蓝亭序》、《竹石图》之类,多有拼接涂改,老朽常思之,美中不足也!” 任道远取来了文房四宝,没一会儿便研好了墨,只见陈漠在纸上写道: 飞鸟一只又一只, 三四五六七八只。 了却帝王堂前事, 啄尽江山万石食。 陈漠将笔放在了一旁,说道:“好了,任祭酒请看!” 任祭酒看了又看,说道:“这前面两句,一加一是二,三四之数为十二,五六之数为三十,七八之数为五十六,全部加起来正好是一百之数,小陈先生真乃奇才也!”任祭酒忽然眉头紧锁,又说道:“只不过这后面两句似有不妥,有贬低朝堂众臣的意思。” 陈漠自然是想到了此次赈灾以次充好的事情,但有些事情不便明说,只是对着任祭酒解释道:“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依我看来,似乎并没什么不妥。” “虽然这朝中的贪官不在少数,此诗也有纳谏之意,可难保此话一出,会引起‘城门失火’,难免会‘殃及池鱼’,小陈先生还是将这后面两句诗的先后调转一下会比较妥当!” 陈漠提笔,将这两句诗划掉,没一会儿又递给了任道远。 任道远哈哈大笑:“好诗好诗!小陈先生这么一说,倒是把这天下的官都写成清官了!速速提在画上,待这画圣归来,肯定高兴!” “好嘞!”只见陈漠提笔在画中写道: 飞鸟一只又一只, 三四五六七八只。 啄尽堂前万颗子, 了却君王身边事。 陈漠写罢,又看了看任道远,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不知任祭酒此刻在想些什么?” “老朽虽身在庙堂,衣食无忧,可这心里,仍旧记挂着苍生百姓,如今这天下大旱数月,不知何时能够天降甘霖?” “这降雨之事,乃天公不作美,非人力所能为也!” “唉,若是范老监正在就好了!” “可惜啊,他走了!” 两人对天长叹。 而此刻陈漠心里明白,自己也得走了,但通判一职向来是不适合大张旗鼓地说出来的,所以陈漠只是说了句“明天皇帝姑父又有事情托我去办”后,便道别了任祭酒,朝着开来宫的方向走去…… 第26章 归凉人(一) 凉州,胡杨郡,连云城。 就在陈漠赴任的前夜,归凉人回到了凉州,不过这一切,还要从八百年前说起。 八百年前,武帝曹鸿飞开疆立国,在西域有幸结识了密教法王,便为其建起了这座天下无二的黑鹰寺,六十年前,桓帝曹焰在北征大蟒归来的途中被一光头所刺,朱雀、神鸢两门办事无能,并未将刺客捉拿归案,一律以失职论处,桓帝在弥留之际只留了四个字“征蟒灭佛”。 于是刚刚即位的孝武帝曹坤便乘着先皇大丧之际,大肆灭佛,天下寺庙尽毁,天下禅院尽焚,天下僧侣抵抗者杀,降者皆被充作奴隶,哪怕是有侥幸逃离者,也不敢再公然布道,躲在深山留起了长发,天下之人,谈佛色变,无不怜之,遂有:“天生孝武灭吾宗,弟子留发佛在胸。帝崩本非贫僧愿,舍我渡人寺空空。的诗文传颂民间。” 待建康三十九年孝武帝曹坤北征大蟒归来驾崩,曹铁在建康之变后接过了皇位,大赦天下,这寺庙香火才渐渐恢复,可毕竟天下之僧苦孝武帝日久,天下信佛之人又仅是少数,所以哪怕剩下了些许历尽磨难,侥幸偷生的僧人,也只是守着青灯古佛浑浑度日而已。 这座表面上看上去已有许久没人踏足的黑鹰寺,到处都是断壁残垣,仅仅只剩下了一座破败不堪的禅院,西凉人好武嗜杀,一向对佛法不屑一顾,为此,哪怕天下大赦,也并没有官家愿意出资重新修缮这座八百年前就已闻名天下的黑鹰寺。 可穷山恶水出刁民,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越是盗匪猖獗之地。在原来的僧侣死的死,逃的逃之后,这座黑水禅院就成了马匪盗贼的大本营,寻常人家是万万不敢来这里的,连云城的衙役差使斗不过,便惊动了胡杨郡太守,可这帮盗贼马匪好像与官兵商量好了一般,每次大军压境,便人去院空,待大军回营没几天,便又出来祸害周围的行商过客。 传闻十数年前,来了个妖僧,这连云城的周围,便再也听不到盗贼马匪的声音了,只是偶有良家妇女失踪的事情上报衙门,衙门起初非常重视,派了数波人马也并未探察出任何端倪,到最后只能说是盗贼马匪和僧侣的阴气太重,厉鬼作祟带走了她们。家属便只好自认倒霉,不了了之。因为这十数年间,并没有任何人亲眼见过这个妖僧的真面目。 只是到了晚上,这破禅院的屋檐下便有一串串颅骨灯笼亮起,传说那灯用人皮包裹着,里面装着尸油,底下拴着骨铃,阴风阵阵吹,骨铃随风动,偶而还会有惨叫之声从地底传出,瘆人的很,然而一到了白天,一切便又完好如初,销声匿迹,只留下几盏白色的丧事灯笼在屋檐下轻轻地摇晃。 当然,凉州之地多豪杰,这十年间也不乏有胆大的好事之徒专门挑了晚上,跑去一探究竟,只不过一个个的都是刚刚挥手道别,后面就再也没回来过。 禅院之中立着的是密教法身像,却不似中原的佛祖观音那般慈眉善目,而是面目狰狞,似金刚怒目,法身像的漆面早已随着年岁脱落,但仍能看出些许刀刻斧凿还有箭矢洞穿的痕迹。密教法身像被当地的百姓唤作邪灵,官府为保一方平安,每年都请道士、法师和蛊婆连翻施法镇压,所以法身像被泼满了狗、鸡、牛、羊、马等各种动物的血,粘满了各种符咒、符印,也就常有乌鸦和秃鹰特意飞来光顾,大肆叼食着牛头、马面、羊头、驴蹄等各种祭品。 禅院的门已被层层符印给封上,但架不住凉州的风沙肆虐,每每都是贴的时候好好的,可一晚上又会被风沙吹破,反复试了几次,也就没人去理会了,只是这禅院之中还有一口枯井,深不见底,有个得道的法师说这邪灵就被镇压在底下,官府便差遣力士用一个未开口的磨盘封住了井口。 禅院之侧有一株四、五丈高的胡杨,这树上常常会挂上失踪之人的干尸,有人曾想将它连根砍去,却被村民阻止了,毕竟这邪灵作祟之事谁也说不清楚,未免伤及无辜,往往只是由死者家属将尸体取下,再到周围入殓,就地掩埋,所以这禅院的周围都是坟茔,盛夏之时,还常常能看见鬼火此起彼伏。只是最近不知是法师的符咒灵验了,还是那嗜血的邪灵到别处祸害人去了,这十数天来,树上并没有再出现人的干尸,周围也没有人把家人失踪的消息报至官府衙门,就好像这一切又归于平静。 夜深了,家家户户窗门紧闭,街上连个打更的人都没有,皓月当空,照得披着人皮的颅骨灯笼愈发清晰了。只见一袭黑袍从月下飘过,如同一只夜鸮,动作轻盈,不露半点声响。那黑袍人来到了井口边,隔空弄开了需要五、六个力士合力才能搬动的磨盘,跳入井中,却不忘在半空中将磨盘盖上。 如果说凉州的白天是西域都护府的,那么这凉州的夜晚便是黑水禅院的,准确的来说是西天老佛扬天笑的。 无人知晓,正是这位精通房中秘术和各种杀人术的黑袍僧人在六十年前刺杀了桓帝曹焰,而其中的原因,竟然只是因为自己的姐姐年老色衰,被桓帝打入了冷宫。 无人知晓,这口看似并不起眼的枯井底下,正是传说中的黑水禅院。但黑水禅院仅仅只是个名字罢了,与其说是供老僧入定,打坐参禅的禅院,倒不如说这是一座地下牢房,或者说这就是一座阴森恐怖的人间炼狱。 凉州的谍报头子韩康,带着他的侄子韩獐早已在此等候多时,除了折磨几个犯人以此为乐,便是对着各种刑具发呆。 黑水禅院的深处,是西天老佛扬天笑和他的弟子的住处,若无扬天笑的命令,无人能进,可哪怕是隔着一道道铁栏,闲来无事的韩獐却总能见到里面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在搔首弄姿:弯弯细细的柳叶眉;光光溜溜的桃花眼;娇娇滴滴的樱桃嘴;妖妖娆娆的狐媚脸;隐隐约约的美人峰;尖尖翘翘的白玉手;轻轻袅袅的杨柳腰;神神秘秘的石榴裙里不知夹杂着何物?风风韵韵的声音却能把人的魂魄给勾走。 狱卒兴奋地喊道:“法王回来了!” 那声音在狭窄悠长,九曲十八弯的黑水禅院里回荡,瞌睡的狱卒梳好了散乱的头发;押送的狱卒关上了牢房的大门;审问的狱卒盖紧了温热的酒壶;索贿的狱卒塞回了收缴的金银;行刑的狱卒收起了凌迟的小刀;抬尸的狱卒放下了简陋的草席,一声声,一个个,一列列,黑压压都赶到了黑水禅院的中心地带,等候西天老佛的差遣。 黑水禅院深处的弟子们也都闻声而至,只不过方式略有不同,一个形似壁虎,攀岩着墙壁,一个形似猿猴,倒立着行走双手在地,双脚在上,一个形似蛤蟆,俯身一跃数丈,一个步履如拓印,竟能在地上踏出深达三寸的地陷,一个形似老鹰,竟是直接飞了过来!只不过无论哪种行走都符合一个字“快”,但都比不过那个身形丰腴的女子,只见她步态轻盈,飘忽如鬼魅。 韩康端坐在椅子上,擦了擦有些污渍的官靴,韩彰却盯着那步态轻盈的女弟子,丝毫不掩饰自己写在脸上的色心,露出坏坏的笑。 一步一步的脚印,与渗漏的地下水声一唱一和,从黑暗中传来。 从南州永乐王府到凉州黑水禅院,这一行足足万里有余,十多天的长途跋涉显然是有些耗费精力,扬天笑已从一个虬髯中年人成了一个苍髯老人! 西天老佛扬天笑双手合十,朝着韩康恭敬道:“韩大人别来无恙啊!” 韩康双手合十回了一礼,道:“等了几日,终于等到法王归来,不知此番法王去南州有何好消息带回来?” 扬天笑说道:“永乐王已知晓我们的意图,约我等于十月初八会猎太平城下,劳烦韩大人早些告知唐刺史和宋将军。” 韩康摸了摸自己的刀柄笑道:“都护府早已有布置,不劳法王费心,这永乐王愿意掺和便来掺和,此番起事,我已和大蟒军里应外合,凉州二十万大军已整装待发,只等着去太平城喝庆功酒了!” 扬天笑忧心道:“这戎狄之言,岂可轻信?韩大人还请三思啊!” “我岂会不知,这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先拿下太平城,剩下的事情可以再慢慢商议,到时候无非是给大蟒些好处罢了,若是那蟒人再起贪念,我等可再起天下之兵伐之,到时候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韩康抽出了刀,割断了衣服上掉出的线头,继续说道:“就像这凉州的绣工,就是没有京城的娘儿们绣得好,这京城的刀,终没有凉州的刀锋利,大蟒蛮子若是真当自己聪明,想来分一杯羹,与虎谋皮,也未尝不可!” 扬天笑虽早知道这韩康会有后手,但仍然对着韩康说出了自己心中的顾虑:“只是到时候夺了太平城,这各路诸侯万一与大蟒蛮子一道起兵造反,我等该如何应对?” 韩大人吹了吹线头,说道:“这各路诸侯,说白了还是曹家人,只要再立个曹家小皇子做个傀儡皇帝,这各路诸侯也就没什么理由再起兵造反了,毕竟这一家人不打一家人,到时候我们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比当皇帝要惬意得多?” 韩獐抢话说道:“是啊,到时候,烦劳法王将这女徒弟赏给我做夫人,小侄这厢有礼了!” 韩康怒道:“放肆,你小子给我住嘴!”韩康一巴掌下去,韩獐的脸上便留下了一道红印。 那女子狐媚一笑。 扬天笑摆手道:“无妨,无妨,只要世子喜欢便好!” “我兄韩健早死,我这膝下又无子嗣,这侄子从小跟在我身边被我宠坏了,还请法王见谅!”说罢,韩康又对着韩獐怒斥道:“獐儿,还不快给法王赔罪?” “人家都说了无妨了,还想怎样,我看那狐媚子倒还挺乐意,正冲我笑呢!”韩獐说罢,即使再不乐意,可毕竟韩獐还知道这是人家的地盘,还是朝着扬天笑抱拳施礼道:“小侄刚才言语多有不当,在此向法王赔礼了!” 扬天笑好言相劝道:“无妨,无妨,但世子还是得小心啊,这色字当头一把刀,世子若还没有这御刀的本事,可不要到处拈花惹草,否则有一天被这刀划破了喉咙,可就不好办了,有道是温柔乡也是英雄冢,不过若是世子不在乎,那人在花下死,做鬼也是风流鬼!” 韩獐自是知晓这其中的缘由,可自打二十岁便入了七品偏锋境之后,韩獐便开始肆无忌惮起来了,他的浪荡是因为他有的浪荡资本,家境殷实,功夫又不错,还有军功在身,可谓做惯了地头蛇,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他坏笑道:“法王真会开玩笑,这房中之事,天下谁比得上法王?小侄胯下这柄钢刀,可是有好些时日没有出鞘了,还望法王不吝赐教!”说罢,韩獐竟然伸手给了扬天笑一袋金子。 “这金子就不必了吧,贫僧一个出家人,要这身外之物又有何用?” “这天底下谁不知道法王是个花和尚呢?” 不仅众人,就连韩康也听不下去了,大怒道:“放肆,你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放肆了!还不快给我滚下去!” “无妨,无妨,一行万里,有些疲倦,容贫僧歇息片刻,亲自到西域都护府与唐刺史和宋将军商议,贫僧先告退!” 说这话的时候,扬天笑的脸上依然挂着笑,他的面容永远是那么的慈祥,只是韩康见到这笑,却感到毛骨悚然,背脊发凉,赶紧扯着侄子韩獐的手快步离去。 可不识相的韩獐依然问道:“法王,要不要小娘子?我府上还有几个州城的花魁,要不,先送你享用?回头你再把这女徒弟送到我府上就成!” 扬天笑此时不再回头,也不再吭声,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山雨欲来风满楼,可对于一名剑客来说,想杀你,就绝对不会拖泥带水。 “韩獐!”没等韩康说出“快跑”两字,一剑风起,韩獐的脸上就多了一道长约五寸的剑痕。 那剑太快,快得从小便在军伍之中锻炼体魄,已是七品偏锋境的韩獐竟没有任何知觉。 “叔叔,什么事?”韩獐话音刚落,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流到了嘴边,伸出了舌头舔了舔,又用手摸了摸脸颊,伸手一看,竟是浓浓的鲜血,大惊道:“谁,谁,谁刺杀本世子?” 韩獐刚想拔刀相向,那人又是一剑,连着刀带着刀鞘,断成了两截,却不伤衣服和手分毫。 豆大的汗珠在韩獐的脸上滑落,就在那冷汗落下的那一刻,狐媚女子飘了过去,用极快的速度,用手帕接住了那一滴汗,然后盖在了韩獐的脸上,然后又回到了原地。 远处的韩獐裤子已湿,双腿不听使唤,哪还顾得上那手帕是香的还是臭的?只见他俯身,颤颤巍巍地抽出了一把刀柄,朝着大家还在叫嚷:“谁?不要装神弄鬼,快出来!” 与韩獐相隔三丈,扬天笑的徒弟中间,一人站了出来:“记着,我叫林万里,双木林,一万里的万里,你的刀,我断的,那道疤,我留的,是你一辈子的骄傲!” 第27章 归凉人(二) 凉州,胡杨郡,连云城。 黑水禅院之中,韩康放下了刀,下跪道:“多谢好汉不杀之恩!”只是话音才刚落,一抬手便是家传绝学——子母追星连环镖。 那镖极快,若是寻常武夫,哪怕侥幸挡住了第一镖,也挡不住藏在镖后面的七枚毒针,而这毒针一旦刺入肌肤,若非韩家家传解药不得解。 说时迟,那时快,不知刀何时出鞘,只看见一把陨铁链子刀在空中打转,竟把飞镖跟毒针都吸在了刀面。 那使刀的人说道:“还你!” 韩康侥幸接下了飞镖和三枚飞针,却忘了后面还有四枚飞针,要不是被这师兄弟中的一人用玲珑小巧的流星锤挡下,后果不堪设想。 与那玲珑小巧的流星锤相比,使锤的巨汉就显得伟岸了些,那人劝道:“我小师弟的刀,泼水都挡得住,我师父不想杀你,快走吧,别打我师妹主意了!” 韩康一条腿不听使唤,勉强站起了身,问道:“敢问壮士高姓大名?” 使流星锤的那人挠了挠头,答道:“我不小心伤了你的腿,没脸告诉你姓名,你俩好自为之吧!” 此时,一人拿着亮银瓶,以极快的速度踏壁而过,来到了瘫软在地的韩獐面前,倒了杯秋露白,笑道:“世子殿下别怕,喝杯酒压压惊!” 然后转头对韩康笑道:“韩大人也来一杯吧!”说罢,又倒了一个满杯给韩康掷了过去,只是那杯子在空中的速度极慢,就如同有一道指力在托着杯子走似的,竟是没有丝毫的洒落,稳稳地落在了韩康的手里。 与此同时,那人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韩康见势不妙,只能谄媚笑道:“多谢这位兄弟的酒,咱们后会有期!”然后一瘸一拐地拉扯着韩獐这个好色之徒朝井口的方向走去。 “不送!” 。。。 。。。 叔侄两人狼狈地出了井口,逃出生天,总算是松了口气。走远了之后,更是边走边撂下狠话,誓要将整个黑水禅院的人都杀个鸡犬不留!可他们怎么会想到,哪怕再练上十年,他们两个也不会是这五人中任何一人的对手。 。。。 。。。 扬天笑虽已年近百岁,精通百家传世绝学,可纵观扬天笑这一生,也就在这十数年间前先后收了林、杭、麻、梅、梁、柳六个徒弟,分别取名万里、天翔、庙堂、经纬、一指、摧城。 地牢之中,几个师兄弟还在打趣。 大师兄林万里问道:“三师弟,你刚才为何不一锤砸死那个卑鄙小人?” 麻庙堂一边玩起了流星锤,一边反问道:“我若是不出锤,那韩康岂不是要被自己的毒针给毒死?” 师兄弟中间排行第四的狐媚女子梅经纬说道:“三师兄还是那么慈悲为怀,你可听说过毒蛇把自己咬死的事情?那小人身上应该有解药,若是没有,那便毒死好了,就算毒死了也是自作自受!” 麻庙堂解释道:“这师傅不想杀他,我也没办法。” 梅经纬问道:“哦?师傅什么时候说的?” 众师兄弟也齐齐看向了麻庙堂。 麻庙堂猜测道:“应当是师傅的传音入密大法吧?否则怎么会只有我一个人听到。” 入门最晚的小师弟柳摧城笑道:“看来刚才是三师兄救人心切,没能控制好博浪罡气啊!” 剑有剑刃,刀有刀锋,麻庙堂的流星锤并无棱角,只是一个光溜溜的博浪锤,连了一条铁链,可却被麻庙堂练出了博浪罡气,这博浪罡气类似剑气,却比剑气的范围更大,更为刚猛,也难怪麻庙堂能一步一步将这地面踩出深坑了。 梅经纬摸了摸柳摧城的头,笑道:“不错嘛,这些天眼力有长进啊,三师兄的博浪罡气都被你看出来了。” 柳摧城分析道:“十年前,我刚练刀的时候,只觉得这刀不好控制,可最近我才发现,我的链子双刀和三师兄的两柄锤都出自同一块天外陨铁,这寻常的兵刃和暗器伤不得,自然是因为那陨铁自带的天外之气,当然,梅师姐你的羽毛除外。” 梅经纬笑道:“小师弟莫要抬举你师姐了,我那羽毛不过是逃走时保命用的,雕虫小技而已,不值一提,要说起刚才,还是大师兄给师傅长脸,那两剑,一剑风起,一剑逐鹿,可真是精妙绝伦。” 林万里笑了笑:“今天的事,还是五师弟最近人情,临了还不忘倒两杯毒酒给他们!” 文质彬彬的梁一指辩解道:“大师兄可不要乱说,我可没下毒!” 林万里说道:“谁不知道那酒也就你自己喝了没事情,旁人喝了就跟喝散功散没什么两样!” 只见梁一指晃了晃亮银瓶,又是一杯下肚,一副享受的表情。 “至于我那两剑,还差了三分气力,师傅不罚我,便是好事了。”可迟疑了片刻,林万里又叹气道:“唉,这不,罚我的来了。” 众人互相看着,并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 此时,一只夜莺飞来,无声无息。 林万里接过夜莺,打开了书信,上面写道: 万里罚写心经五次。 庙堂去抓一千只鸟到自己房里,回来用博浪罡气打鸟,只准打落羽毛,不准打死鸟,直到那一千只鸟身上的羽毛都被打落为止,若是在这之前有一只鸟死了,自己抱着大锤受罚去吧! 经纬最近又胖了,拿上一瓶蜂蜜,继续练易容术,务必要做到如假包换。 至于一指,帮忙把庙堂的那一千只鸟的羽毛都给插上,别弄死了,死一只,爬一趟山。 摧城再去提一百桶水回来,万里抄完心经陪着他练,如果打湿衣服了,那就继续倒着走两天,见人也别站起来了。 师兄弟不免心生不满,可嘴上却从来不敢说出口。 梁一指开解道:“啊,生活如此美好,还请各位勿恼,师姐如此之大,我却如此渺小!” 梅经纬噗嗤一笑,用手指戳了戳梁一指的脑门,道:“唉,你这家伙,还是这么不正经!”说罢,众师兄弟有说有笑地走向黑水禅院的深处。 众人散去,黑水禅院又重新自顾自地忙碌起来,法王的脾气一向古怪,狱卒们早已司空见惯了,却从来不敢有任何闲言碎语,毕竟这黑水禅院可是卧虎藏龙,光是法王教出来的几个徒弟就已经深不可测,还不知道法王保留着什么样的惊天秘术。 。。。 。。。 黑水禅房空荡荡, 黑袍老僧拭血唇。 白首苍髯转黑发, 多少无辜倩女魂。 ——————————————————————— 凉州,西域都护府。 凉州的四更天是朦胧的天,朦胧的天边是朦胧的月,朦胧的月下是一棵朦胧的胡杨树,朦胧的胡杨树上挂着两张带血的人皮。 骨铃轻轻摇, 骨灯轻轻照。 人皮轻轻飘, 阴风轻轻笑。 西凉梦中有血色,血色之中有黑袍! 西天老佛扬天笑这次来都护府并没有选择暗中潜行,而是大大方方地踏风而来,一路之上的花灯将扬天笑的脑袋照得锃光瓦亮,或许是到了自家门口,完全放下了戒备,便不用再多掩饰什么,也或许是刚刚吸收了两名黄花大闺女的阴气,自己的苍髯又生黑,重获新生,有些高兴。 也许是都护府早已打过了招呼,扬天笑这一路而来,并无过多地阻拦,反倒是一次次毕恭毕敬的军礼,也可能是在这凉州的大地上,都听说过西天老佛的传说,不想惹麻烦而已。 行至西域都护府前,中军都护吴皓早已等候在此处多时,对着扬天笑施了个军礼道:“法王一路劳顿,辛苦了!” 根本无人相信,这位乍一看慈眉善目的密教法王,会是六十年前就早已叱咤江湖,二十年前江湖武榜排行第四,人称“西天老佛”的扬天笑。可也只能是他了,因为吴皓守了一晚上,也就只等到了他这么一个光头。 扬天笑问道:“不知唐刺史和宋将军可曾在此?” “唐刺史和宋将军已在此恭候法王大驾多时了!”吴皓回答完扬天笑的问题,恭敬道:“法王请!” 扬天笑随吴皓来到了西域都护府内院。 正堂之上,是一副巨大的彩墨画,一看便知是画圣屠雪峰的杰作,只是如此大的尺寸,便是皇宫里也少极为罕见,苍鹰和黄龙盘踞在天上,准备与冢间的黑虎争抢着水边的死马,马鞍上骑马的人已不在,只有一面“死”字大旗还插在一旁,远处的榕树上,有“登”字衣服的人在挽弓射箭,树下的草丛中还有花豹垂涎,蠢蠢欲动。 正堂正中,是一张巨大的沙盘,王朝的关隘险要,山川河流,尽收眼底。只不过这凉、雍、武、京四州的地势尤其勾画得详细,就连关隘大小和城防都一一用彩陶详细标出,哪个关隘有床弩,哪个关隘有狼牙拍,哪个关隘有铁门,哪个关隘有夜叉擂,诸如此类,在沙盘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真可谓是巧夺天工! 扬天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没想到今日府上三位大人齐聚,贫僧不胜荣幸!” 凉州刺史唐煜出门,笑脸相迎道:“法王今日亲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而西域都护府兵马大将军宋桓则是朝着扬天笑做了个武夫的抱拳礼,眼神中充满着对西天老佛的敬仰,毕恭毕敬地说道:“人言西天老佛,杀人无形。不见其人,但闻其名。独来独往,叱咤风云。晚辈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扬天笑恭敬道:“都是些陈年往事,不提也罢,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哪有什么西天老佛,贫僧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花和尚罢了!倒是宋将军大名响彻西域,传遍大蟒,只要宋将军一声令下,哪个敢不听从号令?今日得见,没想到这功勋卓着的宋将军竟然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真是出乎小僧的意料啊” 宋桓这人不经夸,被扬天笑一通逢迎,开始挠起了后脑勺,眯眼笑道:“果真如此?我这只不过是小打小闹了几仗而已。” 扬天笑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宋桓更是开心到骨子里。 唐煜说道:“法王,宋将军这人不经夸,法王远道而来,这外面寒凉,还是快随我入堂歇息! “如此甚好。” 三人齐声道:“法王请!” 一进门,扬天笑便被奉为上宾安排到了上座,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墙上的画久久不曾离开。 扬天笑问道:“这画的是凉州的军伍吧?” “正是!”唐煜随即向扬天笑介绍起了凉州的军伍情况:“我堂堂凉州四十万边军,目前能随我等一同起事的只有十八万亲军,除去前、中、后三军,能称得上精锐的队伍共有八支。骑兵有四骁骑,步兵则有四个老字营,这骑兵之中,金豹、黄龙、黑虎、飞鹰各有所长,既能独当一面,又能密切配合。步兵之中,有先登、敢死、倒马、榕枪四营,而这四营之中,先登营善攻,攻城从不畏死,敢死营善守,纵使是被团团包围在一座小城,面对十倍之敌也不在话下,倒马营则是攻守兼备,善奔袭,也善殿后,而榕枪营则是步兵将军燕占山的亲卫,作为预备队,准备随时投入战场支援各处,平时则是用作拱卫都护府之用,也是我凉州大军的最后一道屏障。” 扬天笑赞叹道:“有如此大军相依,贫僧无忧矣!” 吴皓说道:“只不过这大皇子手上还有十万雍州边军,可不容小觑!不过根据最新的谍报,大皇子九月初三应在送亲的途中,纵使知道了消息,也来不及驰援了。” 扬天笑说道:“无妨,那大皇子毕竟只有一个,哪怕是遇上了,最多也就打个平手罢了,我等毕竟还有永乐王这一路大军呢!况且这永乐王起兵,总是比我等要方便些,毕竟这南州和扬州水路交错,交通便利,总比我等从凉州千里迢迢要来得方便些!” 唐煜问道:“敢问法王,不知永乐王此番能调集多少兵马?” 扬天笑展眉道:“贫僧不知。” 唐煜再问:“那永乐王此番的钱粮是否筹措妥当?” 扬天笑摇头道:“贫僧亦不知。” 唐煜继续问道:“不知永乐王此番是准备大张旗鼓地讨伐,还是准备瞒天过海,暗度陈仓?” 扬天笑闭眼道:“贫僧还是不知。” 吴皓问道:“若是那永乐王并无谋划,我等岂不是在孤军作战?岂不是将我十八万凉州亲军置于火炉之上?” 扬天笑答道:“贫僧只知,明镜藏在他府上。” 出身于凉州市井的吴皓并不知晓其中的缘故,说道:“什么明镜不明镜的,咱又不是娘儿们,他曹锯爱美我不管,可最起码给老子发几万兵,哪怕是佯攻也成,最起码能吸引一部分兵力!要么派几个刺客去……” “老吴,莫急!”唐煜打住了吴皓的话,向扬天笑问道:“法王说的可是明镜先生诸葛诩,那位二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的棋圣诸葛弈龙?” 扬天笑喃喃道:“正是,贫僧离开王府之前,永乐王曾从怀里掏出一红色锦囊,上书‘十月初八,会猎太平’八字,这腐儒的字贫僧认得,天底下能写出如此难看的字的人,除了他,可没第二个人了!”说罢,扬天笑又发出了他那魔性的笑声。 宋桓大惊道:“竟是明镜先生庞彧!二十年前,武榜曾有天下八绝之说,大漠百里荒,玄甲马分疆。神算无遗策,水里称霸王。金童千面妆,八门锁银枪。黑云压城过,佛光万丈长。据说这八人之中随便得其一人,便足矣称霸一方,这永乐王得神算无遗策的诸葛诩辅佐,便是无兵无卒,也可引水火成兵,更何况这些年,永乐王可没少韬光养晦啊,说不定暗中早已布置妥当,有明镜先生在,此战可定,此事可成矣!” 吴皓幡然醒悟,赶紧向扬天笑赔礼道:“吴某刚才失礼,还望法王见谅!” 扬天笑摆手道:“无妨,在贫僧看来,这闻名天下的明镜不过是一腐儒而已,哪有这平定天下的本事?贫僧今夜前来,特为凉州的烽火再添上三支木柴!” 唐煜拱手道:“法王有何妙计,还请细细道来!” 只见扬天笑起身来到了沙盘前,只是在沙盘之上临空一摆手,雍州地界上的铁门关、荡寇关、玉门关三关的陶土尽碎。 吴皓夸赞道:“法王好功夫!” “想学?” “嗯。” “晚了!” 扬天笑捋了捋黑须,扬长而去,临走前不忘留下一句:“尔等速做准备,准时出发便好,贫僧先回,不必谢我!” 扬天笑虽已远去,但夜空中好似仍有西天老佛的残影,唐煜默然,宋桓汗颜,吴皓仰天而拜。 第28章 做官人(一) 太平城,开来宫,桑梓斋。 日照三竿,陈漠正欲起身,却见床头出现了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看身长大约七尺五寸的样子,如同成年男子一般,只见那人身穿飞鱼服,梳好了头发,带着耳环和发簪,这身打扮有些不伦不类,若说她是金乌卫,可为何她没有佩戴大鸢刀?若说她是个曹湖派来戏弄自己的戏子,可为何那人的眼神之中毫无半点谄媚?那犀利的眉宇间透着一股子阴冷,反倒像是一个久经江湖的杀手。这种眼神,陈漠在铁面阎罗赵千钧的眼中见过,在神鸢门门主王鹳的眼中也见过。可若她是来杀自己的,为何迟迟不动手?若是来帮助自己的,为何又迟迟不肯出声? 陈漠鼓起勇气问道:“这位姐姐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只见那人下跪道:“荡寇门百户谷飞花参见陈大人!” 陈漠慌忙坐了起来,说道:“飞姐姐快快请起!” 谷飞花说道:“回禀大人,我姓谷,谷飞花!” 陈漠这才意识过来,摸了摸后脑勺,笑道:“我还以为这位姐姐是荡寇门百户谷的飞花姐姐,原来是荡寇门的百户,谷飞花姐姐!不知谷姐姐来我这开来宫做什么?” “卑职奉命保护大人!” “哦,难不成圣上又有事情拜托我去办了?还是说这赈灾出了问题?” “督主说陛下已然下诏,为何陈大人不知此事?” 陈漠从枕头底下掏出了圣旨,看了又看,问道:“这圣旨上面只说了任命我为京兆府通判,还有赴中秋宴两件事情,也没说派你过来啊?不信你看看?” 陈漠将圣旨递给了谷飞花,而谷飞花却碍于身份不敢接旨,推辞道:“这圣旨是给大人看的,卑职不敢僭越!不过依卑职的经验,这圣旨恐怕是有夹层之类的。” 陈漠看了看圣旨,问道:“谷姐姐有带刀吗?” 谷飞花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名贵的匕首,递给了陈漠。 陈漠接过了匕首,一刀便将圣旨的卷轴砍断,里面果然藏有一封密信。 陈漠将密信掏了出来,那密信中只有一句话:前路漫漫,特赐荡寇门美女一名,护尔周全。 陈漠笑了笑,问道:“你们督主是不是说,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应该是这个意思,大人但有所命,卑职莫敢不从。” “这荡寇门究竟是干什么的?” “此门起于泰安二年,为的是完善朝廷颁布的禁武令,简单一点来说,就是专门负责对江湖豪侠的清剿,有自行捉拿、审理、行刑、处决江湖人士之权。” “按你这说法,你此次奉命保护我,好像跟荡寇门没多大关系。” “回禀陈大人,督主的命令,卑职只能遵从!” “谷姐姐,以后别一口一个卑职的,怪别扭的,直接称‘我’就好了,还有你以后叫我小陈大人便好!” “是,小陈大人!” 陈漠将匕首还给了谷飞花,忽见匕首上面有个“许”字,大惊失色,问道:“这,这是许夫人匕首?” “我也不知道,是个叫江小南的女飞贼留下的,反正人已经死了,我见成色还行,便戴在了身上,若是小陈大人喜欢,赠与小陈大人!” “这可是神兵利器啊,传闻这把匕首淬过毒,见血封喉,无坚不摧,你可要小心了,别伤了自己!君子不夺人所好,还是你收着吧!” “一直没机会用,今日第一次拿出来,险些伤了小陈大人,还望小陈大人恕罪!” “你武艺如何?” “我家世代习武,我爹,我爷爷都很厉害,只是到了我这代,没有男丁,就没办法参加武考从军了,这不,那阵子荡寇门正招人呢,我便来荡寇门应选了。” “这么说,你刚来啊?” “也不是,看了几年牢房,实在无聊,故意犯了点事,出来透透气。” “才干了几年就能当荡寇门的百户,你塞银子了吧?” “我哪有钱?不过是跟耍棍的长老打了一架而已。” “谁赢了?” “你猜?” “不会是你赢了吧?” “长老没用棍,我没用手,最后打了个平手。” “能跟棍妖打成平手的人可不多见啊,不知你的武功到什么境界了?” 谷飞花一脸懵懂,问道:“什么是境界?” 陈漠喃喃道:“天下武夫共分十品九境,寻常武夫能举三百斤鼎者可入十品,十品之上为九品拔山境,此境取霸王诗‘力拔山兮气盖世’之意,力气比十品更上一筹,出手讲究招式,但非常拘泥于招式本身,因此又被称为‘武道初镜’,再往上便是八品四方境,此境取‘大杀四方’之意,得此境者,多为研修家传武学,家传武学历经数代人推演精研,虽在招式伤有所突破,但局限在了一个框架上,如不吸收别派武学,难有长进,再往上便是七品偏锋境,此境取‘剑走偏锋’之意,指在武学上力求创新者,这偏锋可以是招法的创新,也可以是武器上的创新,如大家都是右手拿匕首,而此时出现了一个拿匕首作飞刀用的,或者是一些旁门左道,不合群,但往往有出其不意,制敌先机的效果,再往上便是六品贯通境:此境取“融会贯通”之意,讲究天下之术,皆能为我所用,甚至能将各种爱好融于武功,但往往容易沉迷,影响到武学的精进,再往上依次是五品盖世境,四品入化境,三品开来境,二品化神境,一品无相境。”至于后面五个境界到底是什么意思,倒不是陈漠不想细说,只是赈灾回来的途中,高淡也只是讲了个大概,说回去翻了书才能告诉陈漠。 谷飞花赞叹道:“小陈大人真是好记性!” “那是自然!话说你到何种境界了?” “小陈大人说的这些境界,我听不太懂,我只会一门叫‘叶落手’的功夫!” 陈漠显然有些失望,这招式听起来未免也太普通了些,远远没有王大嘴说过的那些诸如:猛龙过江、双龙探海、刀劈华山、降妖除魔掌之类的听起来厉害。 陈漠叹气道:“唉,罢了,我一个质子,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万一到时候我不小心死了,你帮着我收尸便好!” 谷飞花跪地说道:“小陈大人若是不幸死了,我绝不独活!” 陈漠看了谷飞花一眼,笑道:“走着,随本官去京兆府赴任!” 谷飞花起身,递上了一本叫做《京兆府官员详解》的小册子,说道:“小陈大人请看,这小册子里记载了京兆府各大小官吏四百二十八人的生平资料,督主吩咐,请小陈大人在半月内记住!” 陈漠接过了书,笑道:“半个月太多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差不多够了,要说武功,本官是一点也不会,可要说这记性,我还算得上是咱大鸢朝排得上号的。” 谷飞花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向陈漠。 陈漠翻看了几页,这上面的资料不可谓不详细,不要说是官吏的基本资料、相貌、功绩,就连连祖上三代姓甚名谁,师承谁人都查了个清清楚楚! 一盏茶后,陈漠突然问道:“这上面怎么没有我的还有你的?” 谷飞花答道:“这本官员详解只记录京兆府府上的,小陈大人是通判,自然不在此列!” “这圣旨上不是说封我做京兆府通判吗?怎么,我还算不上京兆府的人?” “小陈大人虽名为京兆府通判,秩正六品,却有绕过京兆府,直达天听之权,也就是说表面上是京兆府的人,实际上可不必理会上官,只效忠陛下一人即可。” “谷姐姐莫要拿我打趣,不要说直达天听,本官现在连这皇城都出不去!” 谷飞花拿出了一块银色令牌,说道:“这是白马门令,督主说怕小陈大人丢了,所以交由卑职来保管。” 陈漠思索再三,说道:“也是,上回出门,这大鸢金令便是高泊替我保管的,这令牌既然这么重要,还是放在你那里吧!” 陈漠又问道:“那我这通判具体负责什么?” “回禀小陈大人,这京兆府通判主要负责监察京兆的税赋、钱粮、水利、田亩和圈地的情况,也可协助京兆府查案、治理民生之类的,简单来说就是京兆之地,除了皇宫和官府以外的所有地方,都是小陈大人的管辖范围。” 陈漠心想道:敢情皇帝姑父这是把京城都交给我了啊! 陈漠说道:“多谢谷姐姐!” 陈漠梳洗过后,不忘从曹湖房中拿出几个糕点塞给谷飞花。 陈漠关心道:“谷姐姐,还没用膳吧?这些糕点你先吃着,别客气,不打紧,曹湖那小子房里有的是,不够再去御膳房要!” 在这一刻,谷飞花的心中仿佛感到了一丝温暖,这是这些年在诏狱之中不曾有过的,那里只有阴冷和潮湿,只有恐惧和黑暗,只有等级森严的上尊下卑和卑躬屈膝的丑恶嘴脸,而眼前这个孩子的话,如同一缕阳光,让谷飞花早已冰冷的内心开始渐渐融化。 。。。 。。。 一辆马车缓缓出了白马门,驶向南市京兆府。 。。。 。。。 京兆府门前,络绎不绝,京兆府内,亦是忙碌不堪。 京兆府尹自古被称为:辇毂之臣,自有道理,京都之内,各种关系错综复杂,各种斗争盘根错节,真可谓算得上是“各抱地势,勾心斗角”。于是乎,在历朝历代,这京兆尹始终是被贬得最多的官职,稍有不慎,便会被弹劾,轻则丢官罢爵,重则死于党争。曾有诗云: 京地何其广? 快马两晨昏。 京人一百万, 浑水何其深? 下有刀笔吏, 上有大黄门。 听闻京兆尹, 十年二十人。 而现任京兆府尹石青山仿佛打破了这个自古以来的魔咒,愣是在这任上待了五年之久,屹立不倒,想必却有过人之处。 陈漠与谷飞花并没有叫人通禀,而是直接持令进了门,算是给这位大名鼎鼎的京兆府尹大人来了个突击检查。 正堂之上,一人闲坐着,手中摇着折扇,上书“清正廉明”四字,只见那人肥头大耳,短眉麻子脸,三撇胡须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如同三撇眉毛一般,头上的官帽,身上的三品大红绸官服亦是鲜亮,只不过一只毛茸茸的大脚,却是翘在了大堂案之上。 陈漠咳嗽了一声。 那人大惊失色,然后正色道:“堂下所立何人?有何冤情?速速说与本官。” 陈漠笑着躬身道:“下官京兆府通判陈漠参见石大人!” 石青山慌忙小跑过来,连鞋子也没顾得上穿,恭迎道:“京兆府尹石青山恭迎陈大人!” 陈漠皱眉不解,问道:“真是折煞下官了!石大人快快请起!” “石某可算是把通判大人给盼来了!素闻陈大人断案如神,这张忘初一案,如此反复,竟能让陈大人轻轻松松便给破了,陈大人真乃包公转世也!今后若是遇到要案,还望陈大人莫要吝啬,多多指教!” “敢问大人,最近城中可是有命案发生?” “此城乃太平城,自然是万事太平,这城中已有数月不曾有过命案了!” “既如此,等有命案的时候再说吧!” “陈大人可曾听闻赈灾粮一事?” “我此去赈灾,得知了这赈灾粮中多有沙石,想必是这其中有人贪墨粮食。” “陈大人真是一点就透!下官已抓到了这贪墨赈灾粮的疑犯,只是苦于没有实证!” “果真如此?” “审了五、六日了,还是毫无头绪。” “既如此,先关着,待下官到任以后,再替石大人分忧,敢问石大人,下官应在哪里办事?” “陈大人有所不知,大人的办事处不在京兆府上,而是在西市鸢鱼巷。” “哦?这又是为何?” “陈大人虽为京兆府下属,却有督查职责,所以京兆府上下自然是不能妨碍陈大人办事,如此一来,陈大人遇事方能放开手脚,彻查到底,直达天听。” 陈漠展眉道:“原来如此,那贪墨案可有卷宗存下?” 石青山从袖中掏出了一份案卷,递给了陈漠,说道:“陈大人请看!” 陈漠拜谢道:“既如此,下官就先告辞了,待下官回府上仔细查看,明日再作商议!” 二人拜别石青山,前往西市鸢鱼巷。 这太平城虽大,其实不难发现呈回字形排列,最中间是皇宫,皇宫之下是南市,住着都是达官显贵,如京城的各大衙门,和各家的大宅都坐落于此,除此之外,还有皇家和官家的驿馆、勾栏、瓦舍,每天都有说书的、卖唱的、表演幻术的、表演相扑的,卖的东西自然也都是些稀罕物件,如珍珠、翡翠、珊瑚、白狐裘等等,皇宫之上为北市,主要住的是宫女、太监还有禁军,除特殊物件和战报外,进贡、税收和战利品的第一道分拣都是在此进行,除此之外,京城三大粮仓,还有提供皇宫给养的粮库、膳库、药库、酒醋面局都分布于此,皇宫之右为东市,住着平民和个大小商贩,卖的也是些寻常物件,皇宫之左为西市,原本也是住的也是平民和大小商贩,可架不住各国商人纷纷涌入王朝,便划了一块地给外藩人,从此以后便分成了大鸢区和外藩区。 鸢鱼巷,取自诗经中“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之意,万物各得其所,西市鱼龙混杂之地,属西市大鸢区与外藩区的交界之处,自然是最难管辖,疏于管理之处,酒馆、妓院、赌坊、烟馆,各色人等,三教九流数不胜数。 那石青山说京兆通判府坐落于此,可陈漠和谷飞花二人将这鸢鱼巷来来回回走了三遍,也没见通判府半点踪影,连着问了好几个人,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陈漠急了,让谷飞花把他托上了车顶,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大吼道:“谁告诉我京兆通判府在哪里?这张五十两的银票就赏给他了!” 就在这时,街上的行人都跑开了,所有的店铺都关上了门,街道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了陈漠和谷飞花二人。 正所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虽是烈日当头,可陈漠此时的心中却是不寒而栗,赶紧跳到了谷飞花的怀里,然后钻进了马车,而谷飞花则是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陈漠心想道:苍天啊,大地啊,这石青山不是说几个月都没命案了吗?本官这官服还没穿上呢,难道就要进棺材了?石青山啊石青山,我与你才第一次见面,无冤无仇,为何要害我?莫非这江小南的匕首真是把不祥之刃? 第29章 做官人(二) 太平城,西市,鸢鱼巷。 两骑哨骑先至,随后是五骑、十骑、百骑,骁骑之后还有不少蒙面人陆续赶来。 陈漠心想:这回可算是真的捅了马蜂窝了,敢情之前的追杀跟这次相比都是大巫见小巫,要杀我陈漠也用不着这么多人吧? 而此时,谷飞花却没有急着出手,只见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众人齐声道:“小人参见百户大人!” 谷飞花抬了抬手,训斥道:“通判大人在此,尔等还不速速拜见?” 众人齐声又道:“小人拜见通判大人!” 此时的陈漠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轻声道:“弄了半天,原来是自己人!” 只见陈漠掀开了帘子,走下了马车,正声道:“都起来吧!” 此时,整条街的铺门大开,只不过走出来的不再是店铺的掌柜、伙计和大大小小的商贾,而是齐刷刷穿着武备常服的卫士,他们手缠拌锁、飞爪,腰配双刀,一把是修长笔直的制式横刀,应当是平时砍杀或者防身用的,另一把则是两尺不到的障刀,显然是为了近距离格斗,有备无患。 随后,又是一个齐声:“小人多谢通判大人!” 现在看来,这石青山果真没有欺骗陈漠,只是陈漠误以为这京兆通判府是坐落在鸢鱼巷里的某一处,还稀里糊涂地找了三次,却不知道原来这整条鸢鱼巷都是京兆通判府的人! 怪不得这正三品的京兆府尹石青山见了陈漠便怕个要死,原来陈漠虽只有正六品的官衔,权力却是大得不得了,依当下的情形来看,这巷子里站着的五、六百号人,应该都算是陈漠这位京兆府通判大人的下属。 陈漠拉了拉谷飞花的袖口,谷飞花索性蹲了下来。 陈漠问道:“谷姐姐,能不能让你的人守在这鸢鱼巷的两头,我还有些话要问!” 谷飞花挥了挥手,百骑各奔东西。 陈漠装腔作势地咳嗽了一声,问道:“你们这谁管事啊?” 只见一个留着五柳长须的莽汉走了出来,说道:“下官京州重明禁军白鹭营把总包大胆参见通判大人!” 陈漠问道:“本官初来乍到,有些事情还不是特别了解,这里是些什么情况,烦劳包把总说与我听!” “回大人的话,下官也是受了将军的命令,昨日才率领手底下四百四十人接管此巷!” “就没一个清楚情况的吗?” “回大人的话,据说这京兆府前任通判胡清风大人涉嫌贪污,所以整个京兆通判府的人都被一并连坐治罪了,原来京兆通判府的人应该还在天牢里!” “这胡清风,是胡清廉的弟弟吧? “大人正是料事如神,这胡清风正是户部侍郎胡清廉的胞弟!” 陈没无奈地笑道:“哈哈,哈哈哈,也就是说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文官!” 陈漠四处望了望,众人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哦,对了,将军还给大人留了一封密信,大人请看!”说罢,包大胆将密信递给了陈漠。 只见密信中写道:原京兆府通判胡清风这厮目无王法,已被治罪,本将特调白鹭营把总包大胆携禁军前来助你,望君自便,好自为之! 陈漠看了这歪歪扭扭的字,笑了笑,心想道:这厮竟然真的当上将军了,这皇帝姑父行事未免也太荒唐些了吧? 陈漠收起了密信,对着众人问道:“有没有识字的?” 此时,队伍之中有三个弱不禁风的人走了出来,依次说道: “云州落榜秀才白玉溪参见大人!” “云州落榜考生洪塔山参见大人!” “云州落榜秀才蓝红河参见大人!” 陈漠问道:“怎么都是云州的?” 白玉溪说道:“回大人的话,我等三人都是云州的考生,走了数千里进京,结果却名落孙山,在京城待了些时日,这银子也花完了,便想着混入军营之中混口饭吃。” 陈漠笑道:“敢说实话,很好,你等三人先做我京兆通判府的文书,平日里帮着我写写字便好,若是表现出色,赏你们个官做也不是不可以。” 三人满口答应,拜谢陈漠。 陈漠对着包大胆问道:“你等来了一日,有何发现?” 包大胆说道:“回大人的话,下官出来时,这里有些凌乱,下官只是吩咐底下人清扫了大街,然后扮作商贩,并没有仔细检查。” 陈漠说道:“这样吧,你们和谷姐姐的人一起再仔细找找,给你们一个时辰,应该够了吧?” “遵命!”谷飞花话音刚落,摆了摆手,街头巷尾的百骑便齐刷刷地闻声赶来,谷飞花简单地吩咐了几句之后,这些人便齐刷刷地下了马,进入了鸢鱼巷的各家店铺。 而包大胆也是不甘示弱,毕竟按人数来说,他这边可是只多不少,一个挥手,再吩咐了几句,底下的人便开始忙碌起来。 大约才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底下的人便陆续来报,无一例外,都说发现了密道。 陈漠与谷飞花走在前头,进了一家客栈,包大胆和三个书生跟在了后头。 只见柜台搬开,便是一处密道,只容一人通过,谷飞花拿着火把,下去看了看,说道:“大人,是一处牢房!” 陈漠也下去看了看,果真是一处牢房,只不过这牢房里并没有关着人而已。 谷飞花上前,扭动了墙上的机关,一道石门打开,里面像是一间审讯室。 陈漠问道:“谷姐姐,你来过?” 谷飞花答道:“这里看着跟诏狱差不多,看来这鸢鱼巷的地下跟诏狱都应当是同一人设计的。” “应当是墨家巨子孔老孟!传闻这整个太平城都是他老人家亲自操刀设计的。” “还是小陈大人见多识广!” 只见谷飞花飞身上前,又是打开了无数个暗室。 牢房、审讯室、焚尸房、公堂、内堂、内院、粮库、军械库、厨房、浴池、浣衣房、酒库……只要是能想到的,应有尽有,活脱脱的一个地下长城,更有机关陷阱无数,只是这些都被谷飞花进了消息室给一一关上了,否则单凭这些机关陷阱,光凭陈漠这区区几百人是万万进不来的。 包大胆感叹道:“真是没想到我老包能在有生之年见到如此壮观的地下长城!” 陈漠唤来了三个文书,吩咐道:“你等三人,速速将此地绘制成图,切记不可乱摸乱碰,否则不慎丢了性命,可别怪本官没提醒过你们!” 谷飞花说道:“还是叫我的人陪他们一起去吧,他们都在诏狱待过一段时间,对这些机关消息都比较熟悉,万一有什么也不至于没办法应对。” 陈漠便答应了谷飞花的请求,问道:“谷姐姐怎么对这些机关陷阱这么熟悉?” 谷飞花答道:“以前在诏狱的时候,神鸢门的人经常过来检查,这回回啊,都是我扮成劫狱的,然后我卖个破绽被自己人给抓了。” 陈漠继续问道:“我看你手底下也都是入品的武夫,怎么不派个手下上去?” 谷飞花解释道:“都是闹着玩的,别人扮劫狱的容易丢了性命,毕竟那些暗针、飞镖、透骨钉、火龙、毒烟、翻板、合山、流沙、钉床、滚石……可不管你是假扮的还是真来劫狱的。” 谷飞花说起这些如数家珍,就好像一个厨子在熟练地介绍自己做菜的步骤,可旁人听起来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尤其是陈漠听了这些,不免瘆得发慌。 陈漠分析道:“依此情形来看,这些人应当是还没来得及撤退,便被逮住了,所以这通判府里应该有石青山的人!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些桌椅板凳都乱作一团,甚至是桌上的花生都没来得及吃掉。想来这石青山的人应当是提前收到了内应传来的消息,在内应的带领下派人抄了这胡清风的府邸,至于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发落,我想这内应应当还只是个小角色,恐怕还没到胡清风的骨干里,所以此次行动虽没什么伤亡,却也没有找出什么实证,只能把胡清风这帮人一直关在天牢里。” 陈没这么一分析,在场之人无不啧啧称奇! 陈没又道:“包把总!” “下官在!” “你刚才说这胡清风可是因为贪污之罪进的狱?” “正是。” “依本官推断,这胡清风应当还有账本之类的东西还藏在这里,所以哪怕是入了狱,还是死不松口!看来圣上想必是知道了这胡清风的事情,所以才将本官安排在此任上。这一来好叫本官填补了这个空缺,二来嘛,想必是要本官查清这胡清风一案的实证。本官还要多谢众位找到了密道的入口,若是本官连这京兆通判府都的门都找不到,那本官也该早早回宫,省得到处丢人了!” 谷飞花说道:“大人莫要谦虚!我们督主吩咐我们办事向来也是如此,大多数的时候办案,那便只有个人名或者地名,至于做什么,得靠自己的悟性。他向来只要个结果,事情办成了就可以,至于怎么做,死多少人,他可不管!” “想必你们督主也是陛下身旁的红人,真是得了陛下的真传哪!” “那是自然!” “看来今天有事情做了,不过这时间也不早了,还是先用个午膳咱们再接着查!我看这人有些多,不如你我三人出去吃,剩下的人分作两批,先将就着把粮库里的存货吃完,这天下大旱数月,你二人正好随我一道出去,体察体察西市的民情!” 二人齐声道:“遵命!” 。。。 。。。 三人出了鸢鱼巷,来到了市场的交汇处,一边是大鸢区,一边是外藩区,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但见一边的饭桌上: 花酥桂酒两相忘, 不忘餐前饮姜汤。 食指大动, 螯藏玉脂双双满。 再蘸酒醋, 铁甲兵戈块块香。 又见另一边: 甘草温香冒胡毡, 夜光杯里歌正酣。 胡姬善舞蜂腰露, 难怪兵锋向天山。 陈漠忽见有毡房之外,有一胡人正在用手抓饭,大快朵颐地啃食着羊肉,顿时被馋得直流口水。 于是不再过多思考,直接走进了这家胡人开的酒肆,唤来了店小二,来了三份一样的,按照上次吃豆腐脑的经验,在这基础上又叫了三碗羊汤。 陈漠边吃边说着:“你还别说,这胡人做的羊肉,味道就是和宫里的不一样!” 谷飞花边吃边说道:“人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没想到小陈大人一上任就请我吃羊肉,真是要多谢小陈大人了!” 包大胆也附和道:“下官多谢大人!” 陈漠笑道:“一顿羊肉而已,不必如此拘礼,我每个月都住宫里,这月俸也没地方花去,正好,今天请了你们,也算是花在了正道上!” 三人吃了个饱,拢共花了九百九十文,算是陈漠勉强能接受的范围,毕竟比起这两位,陈漠这个质子跟皇子是一样的月俸三十两,如今更是多了正六品的官俸每月五两银子,也算是个有钱人了。可陈漠转念一想,这上回跟高氏兄弟随随便便吃个豆腐都花了五十两,想来还是老太师家里更有钱些!难怪都想着做大官,都想着往上爬,看来这“三年州刺史,十万雪花银”的传闻绝不是空穴来风。也不怪这胡清风要贪污了,按照这正六品官的月俸,便是想吃几顿好的都是非常难的,更别提养家糊口了,而下面的官呢?那日子显然只能用清汤寡水来形容。 三人走回了客栈,堂上坐满了正在用饭的士卒,桌上只有些咸菜豆腐,无酒更无肉,可却依然吃得正欢。陈漠在回来的路上听包大胆说这白鹭营的将士们都是一天两顿饭,三日才能吃上一顿肉,看来此事不假。 陈漠看着这些年纪轻轻的士卒,想起了此前在开来宫奢靡的生活,顿时感到羞愧,看来当务之急是尽快破案,然后想着办法做些生意,不然这底下人一个个的连饭都吃不好,还怎么有力气办事? 陈漠并没有打断众人,惭愧地走进了密道里。 此时的密道里,却是另一番风景。 谷飞花的人已经将整个地下收拾得整整齐齐,并且在敲打着一块块地板和墙砖,查找着账本的下落。 陈漠拱手道:“各位费心了!” 众人齐声道:“为大人办事,小的在所不辞!” 陈漠笑道:“谷姐姐,你带的人还可以啊!包把总,你可得多学学!” “遵命!” 说话间,三人来到了公堂之上。 陈漠坐上了太师椅,对着包大胆说道:“这椅子我坐着矮了些,得加高!” “遵命!” 就在陈漠下来的时候,忽见大堂案之下似乎有些不对劲,赶忙说道:“快将这大堂案搬开,这底下好像有东西!” 陈漠话音刚落,谷飞花便一抬手将大堂案搬开,这一搬不要紧,露出一块凸出的地砖。 陈漠赶紧上前,准备拿起地砖,看看这底下究竟藏了何物? 谷飞花吼道:“小陈大人且慢!” “啊?”说时迟,那时快,陈漠刚一抬手拿起砖,一根飞针飞了出来,钉在了陈漠的手臂上! 陈漠将针拔了下来,冲着谷飞花笑道:“谷姐姐,没事,你看,账本找到了!” 没一会儿,陈漠便口吐白沫,说道:“这针有毒……”然后两眼一抹黑,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大人!”包大胆和谷飞花几乎是同时嚷道。 “大人,大人……”任凭谷飞花再怎么摇,陈漠也没半点反应了。 第30章 运粮人 太平城外,京郊南山。 话说自打朱雀门门主魏辅国负责筹措三十万石官粮以来,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兢兢业业地领着少数朱雀门番子和工部征招的一万民夫,在京郊南山装模作样地开垦荒地,而大多数的朱雀门番子则由各个千户统领,分散到各地查抄贪官污吏的粮饷。 朱雀门的人虽不多,可架不住愿意为朱雀门卖命的谍子多,这大灾之年,生活所迫,几张妻儿口,难倒英雄汉,谁不愿为那几贯铜钱折腰?大鸢朝的贪官污吏如附骨之疽,深入骨髓,恨不得榨干那仅剩的民脂民膏,而且数量多如牛毛,抓个没完。那些谍子仅仅是提供些情报给朱雀门,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好处,自然是谁都乐意为之。这精确的消息也就源源不断地传到了各个奉命查抄贪官污吏粮饷的朱雀门的各大千户手里,大大提高了番子们的办事效率。 ——————————————————————— 云州,黔终郡,黑驴山。 这天,平日里人迹罕至的黑驴山上,月将落。 要说起这被派往云州的朱雀门千户董万金,最近可谓是收获颇丰,仅是从云州收缴的粮食,便足足有八万余石,还有金银珠宝不计其数,四千余辆各式马车、牛车、骡子车、驴车在官道上浩浩荡荡地行驶着。为防劫匪,车队每隔一里便有四名鹰卫负责轮番探察,稍有异动便会停止前行,更有三千云州镇西王府派出的虎跳军护在两侧,以保粮草万无一失。 大鸢朝有祖训,除非谋反,否则罪不及王,这次能有虎跳军护卫是镇西王曹坦和董万金都心领神会的结果。一来,董万金此次只查到了曹坦的长孙,曹潇的管家便点到为止,没有再往下查,二来,这获罪的官员都一一送到了镇西王曹坦的府上,一个也没私自审问,仅仅只是抄了家,并没有伤及无辜,算是给曹坦留够了面子。哪怕这其中偶有诬告,连累了几个清官,也无伤大雅,因为这云州还是曹坦的云州。对于这位盘踞在云州多年的地头蛇来说,此次不过是损失了些钱粮而已,这云州只要还在他的手上,便能在不久之后重新恢复元气。 突然一个鹰卫快马来报:“报,禀告千户大人,前方发现可疑的人!” 董万金不慌不忙地问道:“对方有几人?” 那个鹰卫回答道:“三个,中间的那个人士平民打扮,像是个书生,而旁边的两个黑衣男子像是练家子!” 董万金似乎没把这个消息放在心上,此时的他,一门心思只想着自己到了京州以后,魏公公会如何奖赏自己,摆手说道:“既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军继续往前,不必理会。” 那个鹰卫领命,又快马回到了队伍中。 大军走过,那三人只是留出了道路,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 其中一黑衣男子说道:“哥,这怕是又有百姓要遭殃了吧?” 书生说道:“小点声,别被人听见,这些应该是朱雀门的人。” 那黑衣男子问道:“大哥是如何看出来的?” 书生笑道:“这帮人顾头不顾尾,身上的衣服是换了,可却忘了换靴子,你见哪个帮官府押送粮草的庄稼汉子会穿着如此华贵的锦靴?” 另一个男子也笑道:“您别说,还真是!” 那黑衣男子说道:“如此荒山野岭,朱雀门的一贯风格,避开大路走小路,这车上的东西来路不正啊!” 书生说道:“是官粮,而且大部分都是今年刚打好的新米!” 那黑衣男子赞叹道:“大哥不愧是行家里手!” 书生瞧见了董万金,赶紧用斗笠挡住了自己的脸,说道:“兄弟们低头,这押送的千户好像是个熟人。” 三人匆匆转身,准备走向林间。 这一幕恰好被眼光毒辣的董万金看到了,心想道:原本这天不亮行军,能在山里遇上几个山野村夫也是正常的,可这三人一看便不是山里人,两个练家子不必去说,必是保护中间那个书生,可这口音也不似云州人士,反而有点像京城人士,此事必有蹊跷。 董万金挥了挥手,招来一个虎跳军的屯长,吩咐道:“抓过来问问!” 屯长得令,一行五骑,骑马冲上前去。 那黑衣男子似有察觉,嚷道:“不好,被发现了,大人快走!我俩保护大人。” 这走小路的何苦难为走小路的,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两个黑衣人抽出宽背短刀,与奔来的虎跳军打了个照面,只是一合,两骑倒下,又是一合,只留下四匹受惊的马到处乱奔。 屯长大惊,落荒而逃,却被飞来的铁爪抓住了脖子,再一拉,当场落于马下。 董万金一脸阴鸷,怒道:“我大鸢的军伍不留怯战之人!”说罢,八名朱雀门的捕鱼人齐出,刹那间,天罗地网从天而降,两个黑衣人想躲,却反倒中了暗处的毒飞镖。 原来,这暗处早已有鹰卫埋伏着,就等着两个黑衣人这飞身躲开的一刹那。两个黑衣人瞬间被团团包围,只得束手就擒,却还在担心着书生的安危。 董万金笑道:“你们别想着他了,这世上能从我朱雀门手里逃走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书生打扮的男子在前面发疯地跑,朱雀门的大小番子在后面拼命地追,书生终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那书生嚷道:“别过来!”说罢,又往后退了几步,抓紧时间回头看了看,石子落下山谷,毫无动静,底下便是万丈深渊。 为首的是朱雀门十二侦查校尉之一的何悲,生得那叫一个虎头虎脑,虎背熊腰,见此情形,大喝道:“跳啊,你倒是跳啊,不跳下去我何悲看不起你!” 一旁的朱雀门鹰卫也跟着吆喝起来,大家看似对书生的生死早已不在乎。 那书生小声念叨着:“想我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会落得如此田地!也是,这么多人因我而死,我唯有一死,方能超度亡魂!这山谷底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倒也能死个清净!” 随后,那书生又突然大声吼道:“天要亡我,如之奈何?”说罢,闭上了双眼,转身面朝万丈深渊,纵身一跃,落入山谷。 何悲笑道:“想死?没那么容易!” 。。。 。。。 鹰嘴崖上,月已落。 转瞬间,两只铁爪弹出,牢牢地抓住了那书生的双肩,向上一拉,又一拽,那书生便被结结实实的摔在了网中,仅是受了些轻伤。 林间蹿出数骑,为首的正是朱雀门的千户董万金。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来到书生打扮的男子跟前,撕下了那张质地粗糙的面具,得意地笑道:“我当是谁在这崖边准备求死?舍生取义呢!原来是堂堂的朝廷钦差,护送三十万石官粮前去永、豫两州赈灾的户部侍郎胡清廉啊!胡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胡清廉本想一死了之,此刻却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唉,栽在你董万金手上,算我倒霉,不过你也别打算从我嘴里问出一个字,识相的,就给爷爷来个痛快!” 董万金哈哈大笑:“放心,胡大人,你现在可是我的宝贝疙瘩啊!这朝廷上上下下都想找你胡大人呢!尤其是咱魏公公,他可是想你想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呢!真不知道魏公公见了你以后会不会把你埋在京郊南山,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出些许稻米出来?”说罢,董万金吩咐手下绑了胡清廉,拉着他,就绑在自己的马背上,而自己则是牵着马,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董万金自言自语道:“想我董万金,为朱雀门披肝沥胆十多年,破了多少陈年旧案?好不容易才混了个千户。胡大人这么一来,我老董可是又要升官发财了,都说这福无双至,可刚刚收了粮,缴了银,天上又掉下个胡大人,董万金啊董万金,这回你可真要得万金了啊!” 董万金喜极而泣,竟突然停下,仰天跪地拜了三拜,嚷道:“苍天啊!大地啊!我老董家的祖坟可算是冒青烟了啊!” 胡清廉骂道:“狗官,恬不知耻的狗皮膏药!” 董万金擦了擦嘴角的泪水,笑道:“对,我就是狗官,怎么着吧,还就是我这张狗皮膏药黏上你了!可胡大人你呢,恐怕被人卖了还在替别人数钱吧?倘若真想保住你胡清廉的性命,又怎会只派两个九品拔山境的武夫来保护你?想想也知道,胡大人,连我老董都替你感到不值啊!” 胡清廉怒道:“谁不知道这朱雀门之内,就数你董万金最会诓人?诱术、诈术、骗术,只要达到目的,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多少好官都是着了你这狗贼的道!” “是吗?胡大人抬举了,我老董不胜荣幸!都说户部侍郎胡清廉刚正不阿,清正廉洁,没想到还真是个宝啊!”董万金说罢,竟然抱着胡清廉,朝着胡清廉脑袋上亲了一口,呵呵笑道:“宝啊,咱们走,去京城,享福去咯!” “呸!”胡清廉恶狠狠地朝着董万金脸上吐了口唾沫,这似乎已是他最后的倔强。 平日里脾气火爆的董万金此时却出人意料地没有生气,只是扯了块手帕抹去了脸上唾沫,然后吐了一口自己的,硬塞到了胡清廉的嘴里,摸了摸胡清廉的脑袋,拍了拍,说道:“宝啊,听话,别惹事,回到京城,我想咱魏公公一定会比我更疼你!” 董万金哈哈大笑:“兄弟们,京城走起,等我老董升了官,人人都有赏,哇哈哈哈哈哈哈!” ——————————————————————— 太平城,西市,鸢鱼巷。 一处无名的小路上,以陈漠为首的运粮队正在在押送着粮草,陈漠拉开车帘,但见: 北风凛凛银世界, 大雪纷飞玉乾坤。 望尽天涯不见路, 山峦叠嶂峰无痕。 突然,马车前出现一个蒙面人,只见他放下了石碑,一剑融化了冰雪,高淡和高泊见状,与剑客相斗。 陈漠不管不顾地驾着马车独自在树林中穿行,后面杀声阵阵,前面是一片大火。 陈漠闯出火墙,只见刚才那个蒙面人,放下了高淡和高泊的尸体,将石碑调转了过来,只见上面写着“陈漠之墓”四个带血的字。 陈漠硬着头皮赶着马车,却见那人飞身,提了一把血剑迎面刺来,那剑极慢,威势却极大。 陈漠大叫道:“啊,不要!” 一剑入腹,鲜血四溅,地上的白雪已成了红雪。 。。。 。。。 陈漠惊醒,一睁眼才发现原来这一切只是自己的梦魇! 此刻的房内的灯火阑珊,谷飞花的眼睛里似乎透着柔光,那眼神,绝不是一个下属该拥有的。 谷飞花坐在床边,用毛巾擦了擦陈漠额头上的汗,说道:“小陈大人终于醒了!你刚才做了个噩梦,放心,这里很安全,没事了!” 陈漠刚想起身,却发现自己使不上一点力气。 谷飞花扶起了陈漠,说道:“小陈大人先别急,大人这些天一直是用参汤续命的,我先去厨房拿点吃的给你。” 不一会儿,谷飞花端来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显然这是早就已经放在灶台上备好的,那温度正合适,谷飞花喂着陈漠喝了几口,陈漠便逐渐恢复了气力。 谷飞花叮咛道:“小陈大人慢些喝,你可是足足睡了三天三夜了!还好这毒倒只是寻常的三尸蚀骨散,并不难解,喂小陈大人服下了一颗九转还魂丹,这毒便解了,只是这三尸蚀骨散有些麻药的成分,大人睡了一觉,发发汗也就没事了。” 陈漠咳嗽了一声,问道:“那账本你看了吗?” 谷飞花答道:“都是些往来的旧账,我并未看出什么端倪。” 陈漠吩咐道:“拿来给我看看!” 谷飞花从桌上拿来了账本,交给了陈漠。 陈漠翻看了几页,这确实是本普通的账本,都是些通判府的日常开销,大米,青菜,白肉什么的,心算了几条,数目也都合得上,并没有丝毫不妥,而且这账本只有半本,后面都是些墨迹和乱涂乱画,除此以外,便再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拿命换来的却是一本毫无用处的账本,陈漠顿时感觉到有些灰心,将账本丢在了一旁。 这查案之事本就急不来,若是那么容易,皇帝姑父也不会把这个事情交到自己头上了。 陈漠起身,穿好了衣服,朝着通判府的正堂走去。 谷飞花跟在后头,并没有吭声,这些年,她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的本事,想必小陈大人此刻正在梳理着案件的头绪,万万不能打断小陈大人的思路。 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陈漠却认为从哪里跌倒,就应该从哪里爬起。 这胡清风把账本就藏在大堂案之下,想来是清楚最危险之处便是最安全之处的道理,既然这藏账本的地方故意布下了机关,却是一本毫无用处的账本,想来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若是没有猜错,那真正的账本应该就藏在那里! 陈漠猜测道:“你快去看看,真正的账本应该就在那张太师椅之中!得小心些,弄不好还有机关!” 谷飞花将太师椅翻了过来,却瞧不出什么端倪,便徒手将太师椅撕了个稀巴烂。 不见账本,却见一把造型古怪的钥匙落地! 陈漠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看来离真相已经不远了! 第31章 送礼人 太平城,西市,鸢鱼巷。 通判府内,陈漠总算是拿到了钥匙,却不知道这钥匙究竟是干什么用的,对着谷飞花问道:“谷姐姐,这几天可曾在这地下找到过能插钥匙孔的地方?” 谷飞花摇头道:“没有!” 谷飞花自然是不知晓的,否则她早说出来了。 陈漠又问道:“那是不是还漏了什么地方没有搜查呢?” 谷飞花想了又想,说道:“粮库、酒库、杂货库……如果说什么地方没搜查,那应该是小陈大人的房间。” 陈漠喜上眉梢,兴高采烈地说道:“该不会就在我床底下吧?” 。。。 。。。 陈漠跑回了房间,直接抽走了被褥,一掀开床板,里面果然有一处钥匙孔! 谷飞花纳闷道:“小陈大人怎么会知道这床上有个钥匙孔?” 陈漠笑道:“曹湖那家伙从小都是这么藏东西的,我自然是晓得的,你还别说,胡清风这家伙藏东西的手段还真和曹湖那家伙有些心有灵犀啊!”陈漠说罢,正准备伸手插钥匙,却被谷飞花给拦住了。 谷飞花说道:“还是我来吧,我可不想再照顾你三天三夜了!” 陈漠说道:“你怎么不怕呢?” 谷飞花笑道:“你没听说书的说过,那江小南还有件天龙宝甲吗?” 陈漠恍然大悟道:“那江小南的天龙宝甲不会也在你身上吧?” 谷飞花反问道:“不然呢?小陈大人请看!”谷飞花说着,扯开了衣领,里面果真穿了一件软甲! 想不到说书人口中的事情竟是真的,江小南果然是死在了诏狱里头。 钥匙插入,床板便翻了下去,这床底下竟然还真有密道! 谷飞花没有急着下去,而是先从旁边拿来了一盏灯笼,然后对着陈漠说道:“我先下去,我叫你下来你再下来,如果没动静了,小陈大人再去叫人也不迟!” 陈漠答应了谷飞花的请求,独自在洞口守着。 一盏茶过后,洞口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陈漠以为谷飞花遭遇了不测,正准备起身去叫人的时候,密道里却传来了谷飞花的声音:“小陈大人,快下来!” 这是希望的声音,不仅仅是代表着谷飞花安然无恙,还让陈漠地心里感到了一丝悸动。 陈漠兴奋地跑了下去,嚷道:“来了!” 可映入眼帘的既不是金山银山,也不是绫罗绸缎,更不是珍珠翡翠,而是一袋袋完好无损的官粮! 贪污,索贿,克扣……无数的猜测涌上陈漠的心头! 谷飞花说道:“我刚开始也有些疑惑,为什么这里仅仅只是屯了些粮食?而不是金银财宝什么的。于是,我顺着地道一直走去,想不到这地道尽头竟是太平城外!” “看来这些只是胡清风还没来得及转移的部分粮食,大部分应该已经被运走了!”陈漠忧从中来,突然大惊道:“不好,如果我没猜错,这些便是此次用泥沙充数换来的粮食!” 谷飞花自然是不清楚其中的情况,问道:“烦劳小陈大人细细讲来。” 陈漠喃喃道:“不怕告诉你,我便是此次赈灾的钦差,我在豫州的时候,就曾经听过这次运来的粮食掺了许多的泥沙,大概有两三成左右的数量,我估计,这些粮食应当都被胡清风运往其他地方了!” 谷飞花问道:“大约有多少?” 陈漠掐指算了一算,说道:“折中一下,该有十万石左右!” 谷飞花正色道:“依大鸢律,私自倒买倒卖粮食,虽罪不至死,但私自倒买倒卖粮食五石以上者即可判处监禁一年,十万石粮食,岂不是要坐两万年的牢?” “我看那胡清风手底下该有四、五百号人,即使平摊下来,也够他们把牢底坐穿了!事已至此,证据确凿,足以定罪,至于接下来,负责审理的官员怎么把粮食找回来,就跟本官没关系了!” “那是自然,这案子自有人去审理,小陈大人只需写份奏折,由我呈上去即可!” “那就劳烦谷姐姐了,我这就去写奏折!” “小陈大人跟我还客气什么,若是小陈大人心情好,回头再请我吃顿羊肉便好!” “那是自然!到时候赏你一个烤羊腿!” “两个!” “行,两个就两个!” 烟消云散,虽身处低下,可到处充满了阳光。 ——————————————————————— 京州,太平城,宝瓶殿。 江横波被赐长平公主已有些时日,每天除了学习各种礼仪之外,便是参详着数本《长平语录集》,除此之外,便总是念叨着玉京,张口闭口皆是玉京长,玉京短的。 管事的尚仪女官也不好多问,毕竟长平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哪有奴婢管主子的道理?只是苦了这位刚册封没几天的长平公主了,不但要背诵《长平语录集》全文,还得习惯长平公主的口头禅和长平公主的吃食习惯,江横波随手拿起玉京送给她陶埙吹了起来,埙声起,肝肠断,此刻,有首《酒泉子》可以形容江横波现在的心情: 雕栏春闺,埙声更添滋味,蜂闻悲,花溅泪,愁云颓。 朱墙深深锁琼蕊,才感人憔悴,蝶双飞,雁成对,谁来陪? “玉京啊,明日的明日的明日就该出发了,你也不来陪陪我?玉京啊,你在太师府可好?还有人欺负你吗?你那剪子可要收好,这太师府可不比别处,要是捅伤了来府上拜访的客人,可就不好了!不过你那剪子还是带在身上吧,要是万一还有不识抬举的官宦子弟前来轻薄与你,先假意逢迎,待委身侍寝时,照着那人裤裆底下刺去便是!”这些话,江横波总在心里嘟囔着,一曲过后,竟然趴在《长平语录集》上睡着了。 突然,正在睡梦中的江横波被弹了一下后脑勺,瞬间清醒。 江横波怒道:“大胆奴才,竟敢调戏本公主!” 房玉京打趣道:“哟,我的长平公主,这才没见几天,脾气见长啊!” 江横波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竟然有些疼痛,原来这不是梦!呵呵一笑,问道:“玉京,你怎么来了?” 房玉京说道:“我这不是想见你嘛!好不容易趁着老太师午睡时,把大鸢玄铁令弄到手,这才来的后宫。” 江横波调侃道:“你这妮子也真是的,当初老太师白白送到你手里,你不要,现在用着了,又要去求人家了!这来都来了,还不快给本公主请安!” 房玉京笑道:“奴婢房玉京,给长平公主请安了!” 正当房玉京要下跪之时,却被江横波拦了下来,江横波笑道:“本公主就跟你开个玩笑,你这人怎么不经逗?还当真了,别人给本公主下跪就算了,咱俩谁跟谁?” 房玉京应道:“好好好,我的长平公主,你说是啥就是啥,别到时候露馅了,又得从大蟒五花大绑送回来!” 江横波说道:“还不是你不肯去,只好由本公主替你去做那受苦受难的菩萨了啊!” 房玉京打趣道:“这话要是别人说起,我肯定是信的,你可是想男人想疯了啊,那可是大蟒可汗,孔武有力,一个能顶一百个,你怕是求之不得呢!” 房玉京习惯了跟江横波在一起时瞎胡闹的日子,此刻也不例外。 “哟,这都被你知道了,这可是本公主的私事,敢乱说出去,看本公主不撕烂你的嘴!”江横波故意做出嗔怒状,弄得玉京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说错了话,可江横波没装多久,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是跟你一起开心,好玉京,要不你给我当个婢女,一起嫁去大蟒怎么样?” 房玉京感慨道:“唉,就我这样的婢女陪过去了也就是个通房丫鬟的命,到时候你是开心了,只可惜了我这一腔抱负难以实现了!” 江横波打趣道:“哟,还抱负呢,到时候把大蟒皇帝陪好了,本公主让他赏你个将军当当。” 房玉京娇嗔道:“谁要当谁当去,这还没嫁呢,便想着夫君的好了,到时候你就跟那大蟒可汗在马背上做一对活鸳鸯吧!我可不掺和你们的事情!” 江横波问道:“好玉京,怎么还生气了,这在马上快活是何等滋味,本公主可还没见识过,也不怕从马上掉下来?” 房玉京娇嗔道:“好你个小贱人!想哪儿去了?这一天到晚的是不是光想着生孩子了?快给我看看,你那是不是又大些了?”房玉京作势,便去撕江横波的衣服。 江横波此刻也怒气横生,嚷道:“好你这贱婢,竟敢调戏本公主,看本公主不先撕烂你的嘴!” 两人欢笑着,粉拳相向,扭打起来,只不过没人敢进来看。 此时,门外传来了一声火急火燎的问候:“公主,需要奴婢进来帮忙吗?” 江横波吩咐道:“不用了,这是本公主私事,你们千万别进来!” 房玉京笑道:“哟,我的长平公主,你现在可真有点公主的样子了呢!要不再来点儿!”房玉京说着,便弄来了一大盒胭脂,往江横波脸上抹去。 江横波怒道:“好你个玉京,本公主看你是活腻歪了!” 二人再次扭打在一起,嬉笑声,怒骂声不断地从屋子里传来。 过了许久,门外的尚仪女官实在是忍不住了,便硬闯了进来,只见两人头发散乱,脸上涂满了胭脂,衣服也扯烂了,根本认不清谁是长平公主,谁是老太师孙女。 江横波向外瞅了一眼,对着玉京笑道:“看,现在完蛋了,本公主要倒霉了!” 房玉京见了尚仪女官,视若无睹,说道:“哟,刚才撕我衣服的时候笑得可欢了,也没见你一副将要倒霉的样子啊?” 那女官也顾不上失态,大叫道:“快来人哪,公主被人欺负了!” 几名小太监和小宫女立马闯了进来,却忍不住脸上的笑。 尚仪女官吼道:“快将这厮拖出去!” 江横波怒道:“你敢?” 房玉京笑了笑,从床上翻出了一块大鸢玄铁令,丢了出去。 众人见状,不敢再抬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江横波撕了块床帘,遮了遮上身,捋了捋头发,说道:“今天的事,我看谁敢说出去,要是让本公主在外面听见了一个字,那就等着好好领教本公主的手段,本公主说到做到!” 众人跪地齐声道:“奴才不敢!” 江横波继续说道:“这位是本公主的好姐妹房玉京,都给我记着,她姓房,房老太师的房!谁敢得罪本公主的姐妹就是得罪了我跟房老太师!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众人再次齐呼道:“奴才多有得罪,还望公主恕罪!” 江横波吩咐道:“明月,快去帮本公主拿两身干净衣服来!其余众人退下,胡尚仪留下来。” 明月拿来两身衣服给房玉京和长平公主换上,局面算是暂时被收拾妥当。 江横波怒道:“本公主叫你起来了吗?还不赶紧跪着!” 胡尚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似乎已准备好暴风雨的来临。 江横波吩咐道:“给本公主掌嘴!” 只见明月不知道从哪里取来了一根包浆藤条,便开始执行江横波的命令。 “胡尚仪,对不起了!”明月收拾起人来绝不含糊,没几下便将冒犯主子的胡尚仪打成了猪头。 玉京见状,不忍往下看,扯了扯江横波的衣角想要求情。 江横波解释道:“玉京啊,这家伙可一点儿都不冤,你别忘了这胡尚仪的哥哥可是这浣衣局管事太监,一家两兄妹,一个浣衣局管事太监,一个宝瓶殿尚仪女官,好大的官威啊!” “这么说来,你这家伙倒是一点儿也不冤枉啊,拿来!”玉京回想起这三年来在浣衣局里和江横波所受的遭遇,接过了明月手上的包浆藤条,边打边骂:“你个贱货,我让你哥哥欺负我,我让你哥哥罚我们做苦力,我让你哥哥不让我们吃饭!我让你……” 明月愣在一旁,不敢做声,只听见胡尚仪的阵阵哀嚎。 “没想到吧,今天总算是犯到本公主手上了!” 江横波又取来了一根包浆藤条,也是边打边吩咐:“这打你的每一下都是你哥哥曾经打在我们身上的,要怪怪你哥哥去,这冤有头,债有主,可别赖到我俩头上!” 三人,准确来说主要是浣衣局的两个疯丫头把胡尚仪一顿收拾,最后,奄奄一息的胡尚仪被小太监拖了出去,两姐妹总算是吐尽了这三年来受尽的委屈。 房玉京长长吐了一口怨气,突然想起了什么。 玉京一通好找,从杂乱的衣服堆里找到了两个小木人,递了一个给江横波,说道:“送你,这个是我,想我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江横波笑道:“哈哈,雕得可真像!” 玉京又晃了晃手中的另一个小木人,说道:“这个是你,我自个儿拿着了!” 江横波看了看玉京手上的小木人,娇嗔道:“为什么不把本公主雕得好看点?” 玉京对比了一下,笑道:“果真如此!有空我叫木匠再去改改!” “好姐妹!” “好姐妹!” 二人相拥在一起,眼里闪着泪花,迟迟不肯松开。 第32章 赠刀人(一) 太平城,西市,鸢鱼巷。 陈漠写好了奏折,却仍旧不放心,毕竟这是自己上任以来办的第一件事情,马虎不得,于是便决定跟随谷飞花一起上奏。 ——————————————————————— 太平城,皇宫,上书房。 内阁之中,老皇帝曹铁还在和大皇子曹海和兵部尚书岳世忠商议着大蟒的事情。 曹铁娓娓道来:“大蟒与我朝素来世代交好,只因我朝安稳太平,而草原各部落彼此之间则互有争斗,可不知何时出了个脱脱大可汗,统一了草原各部落,开始进攻中原,袭我边城,先帝英雄一世,曾五征漠北,也不过是互有胜败而已。自朕登大位以来,无不夙夜难寐,可一来,泰安初年,天下凋敝,民不聊生,确实需要与民休养生息,二来,大蟒自图图可汗死后不久便陷入大乱,这二十年间,虽偶有袭扰,边地多年大致相安无事,终究不成气候。可今年不同了,大蟒出了个巴罗萨可汗,此人甚是了得,不仅杀了图图可汗的儿子,还统一了草原,更可气的是这巴罗萨可汗竟敢扮作侍卫随使臣来觐见,一探我朝虚实,回到草原后竟敢放出话来说我朝皆是鼠辈,气数将尽,真是气煞我也!”曹铁说着,竟是咳嗽不止,正印证了那句老话:三千佳丽功夫深,铁棒也得磨成针。 兵部尚书岳世忠说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大皇子曹海说道:“依我看,这巴罗萨如此嚣张跋扈,待将来整军完毕,收拾妥当,天下必有一场浩劫!” “那就……”兵部尚书岳世忠做了一个砍人的动作。 曹海分析道:“如此有勇有谋之人,杀他怕是不易!且不要说此一行数千里乃至万里之遥,那草原部族随水草而栖,这巴罗萨可汗的金帐本就不好找,便是找到了,这金帐四周必有高手埋伏,此番成败,可想而知!” 岳世忠还是不服气,说道:“他大蟒有高手,我大鸢也不乏精忠报国之人!昔年专诸刺王僚,要离刺庆忌,聂政刺侠累,此三人皆义士也!若是派遣精干死士混入和亲使团之中,再相机行事,则此事必成!” 曹海笑道:“他大蟒既然敢提出和亲之策,又岂会无所防备?只怕到时候行刺不成,反被识破,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哪怕刺杀成功了,侥幸脱身,也不难成为大蟒全面开战的借口。如此看来,这刺杀之事还需谨慎!再有,如今这和亲之事已准备妥当,让这些刺客过去,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曹铁问道:“如今这和亲也好,行刺也罢,皆是一时权宜之计,这大蟒的骑兵始终如同一把匕首悬在大鸢朝的头顶,该如何是好?” 此时门外传来了刘开方的一声尖锐:“启奏陛下,京兆府通判陈漠觐见!” 曹铁喜出望外:“看,朕的福星来了,快宣!” “宣京兆府通判陈漠觐见!” 陈漠匆匆进了上书房,空无一人,刘开方跟在陈漠的身后马上关上了门,说道:“陛下已等候你多时了。” 说起这上书房,陈漠只在小时候误闯过一次,并不知道里面还有内阁,还是跟着刘开方才知晓这上书房中竟还隐藏着一间密室。行至内阁中,火光熠熠,却只见老皇帝曹铁、大皇子曹海和兵部尚书岳世忠三人,如此谨慎,似乎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陈漠叩拜道:“臣陈漠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铁摆手道:“都是自家人,就免礼了吧!” 陈漠起身,谢过曹铁。 曹铁赞扬道:“上次赈灾的事情办得不错,你小子辛苦了!” 陈漠拱手道:“能为陛下办事,微臣荣幸之至!” 曹铁自然猜到了陈漠此次前来的目的,问道:“怎么,这才刚上任没几天就把事情给办好了?” 陈漠笑道:“陛下真是神机妙算,臣已将胡清风贪污一案查实,事情都已写在奏折中了!”陈漠说着,从袖中掏出了奏折! 曹铁看过后,将奏折放在了一旁,笑道:“事情办得不错,但眼下还有一事,朕还想听听你的想法!” “陛下但有所命,臣莫敢不从!” “这大蟒使者来见,这事你知道吗?” “微臣不知,但大蟒与我大鸢的关系,陈漠素有耳闻。” 兵部尚书岳世忠慌忙插话道:“陛下,此等大事,还是少些人知道为好!” 大皇子曹海却不以为然,说道:“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陈漠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个皇亲国戚,让他说说他的看法也无妨!” 曹铁瞥了二人一眼,二人不再言语。 曹铁喃喃道:“大蟒出了个新可汗叫巴罗萨,虽统一了草原各部族,却杀了前任可汗的儿子,使者此次前来是来找我大鸢朝和亲的,想必这巴罗萨可汗是要借此次联姻来震慑草原各部族,以图草原各部族对他这个可汗之位的认可。而老太师已经找到了和亲的人选,三日后和亲使团便可出发了,可岳尚书却建议派遣刺客混入和亲使团,相机刺杀大蟒可汗,而大皇子却不这么想,依你看来,此事该如何决断?” 陈漠不假思索地说道:“依我看,这大蟒巴罗萨可汗不可杀,却可用!” “何解?” “都说这大蟒巴罗萨可汗此番侥幸篡位一统草原,草原各部落暗中必有不服,我等可派遣使者混在和亲使团的队伍里,暗中与有不臣之心的大蟒其余可汗联络,赐予金银、美女、兵器,互通有无,待时机成熟,大蟒必将再次陷入战乱之中。即使这巴罗萨可汗果真英明神武,再次一统草原,大蟒也必定元气大伤,到时候我再朝派遣精兵良将,四处围剿,那大蟒战败的部族可就倒回来臣服我朝了。此事毕,这再遣民夫、工匠到大蟒各处筑坚城,哪怕大蟒再叛乱,我军也可据城而守,如此,方可长治久安,天下大定!” 陈漠一语点醒梦中人,曹铁连连叫好! “依朕看来,看哪怕我朝武帝在世,也不过如此!” “微臣不过是效仿武帝平定西域之策罢了,此事若成,那是武帝在天之灵保佑我大鸢朝,绝非陈漠之功!” “如此居功不自傲,真贤臣也!朕该赏你些什么好呢?” 陈漠谄媚道:“要不,陛下赏我些银两?” 曹铁笑道:“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是个财迷,这样吧,朕赐你黄金五百两,即刻差人送你府上!” “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只是不劳陛下差人,这谷飞花就等在外头,叫她拿着便好!”陈漠欣然答应,心里乐开了花。 曹铁摸了摸陈漠的大脑袋,笑道:“想不到你俩还相处得不错!” 陈漠得意道:“那是自然,这身边的人都信不过,以后还怎么办事?” “也是,也是,你先退下吧!” 这皇帝陛下有吩咐,陈漠自然只能告辞,不再参与密谈。这种事情,知道多了对自己并不好,更何况这次,就连老太师和左右丞相都没能参与进来,保密等级如此之高,可见事情的重要性。即便无需刘开方的提醒,陈漠也知道,此事定要守口如瓶,绝不能向外透漏半字。 。。。 。。。 陈漠和谷飞花两人出了皇城,回到了鸢鱼巷,只见一人早已等在自己的门前,那人一回头,陈漠大惊:怎么会是他?但见那人: 青衣束发穿玄甲,宝马鞍侧有乾坤。 火羽未出百箭筒,威名已遍千家灯。 十载忠肝凌云气,万骑义胆踏蟒声。 华眉锐眼无旁骛,冷面寒矛马铮铮。 这匹宝马,这身盔甲,这副打扮,这样貌,分明就是说书人口中的玄甲骑兵将军——章三甲! “章叔叔!”陈漠兴奋地跑上前去,一把抱住章三甲,并不是说陈漠见过章三甲本人,而是在万象学宫月旦评时,陈漠曾和幽州来的学子讨论过玄甲骑兵的盔甲样式,再结合王大嘴等人的说书内容,稍微那么一推敲,眼前这位威风凛凛的将军定是玄甲骑兵将军章三甲无疑。 章三甲轻声道:“漠儿,竟然长这么高了?” 这位北地首屈一指的大将并不像传闻中的那般冷酷无情,在陈漠面前和蔼的就像个小老头。说是老头,可章三甲的实际年龄也才四十出头,只是世道轮回,一生战功累累的章三甲早生华眉,只是看着有些老而已。 陈漠抬头看了看这足足八尺有余的悍将,与章三甲相比,自己还是矮了一大截。 章三甲摸了摸陈漠的头,笑道:“今年该有十二岁了吧,你这身子都长得跟州府十四、五岁的孩子似的了,只不过要是想入我军中,你可还要长得再壮实些!不知你身后的这位是?” 谷飞花抱拳道:“卑职荡寇门百户谷飞花,见过章将军!” 章三甲也抱拳道:“原来是荡寇门的百户,失敬失敬!” 陈漠插话道:“以前是荡寇门的百户,现在在我手底下办事,算是我认下的好姐姐!” 章三甲大惊道:“我听四皇子说,你做官了,没想到竟是真的!” 陈漠自信地说道:“那是,陛下御笔亲封的,还会有假?” 谷飞花也附和道:“小陈大人现在是京兆府的通判大人,官秩正六品!” 章三甲夸赞道:“哦,正六品,官不小嘛,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北地的山上放牛呢!” 章三甲一愣,回忆起了那段抱牛上山的日子,若不是曹锋,他可能一辈子也就只是个只会使蛮力的放牛娃。 陈漠围着章三甲转了一圈,摸了摸章三甲的佩刀,说道:“这刀好看!” “喜欢送你!”说着,章三甲立马解下了腰间的蟒刀,这刀和大鸢朝又长又直的制式横刀不同,大蟒的刀形似弯月,也许并不像横刀一般能在一刀之内产生较大的杀伤力,却缩短了攻击的距离和攻击的时间,能很方便地在短时间内快速挥砍,丝毫不用担心一刀卡在盔甲里或是卡在肚子里拔不出来的情况。 陈漠一把接过了蟒刀,却被压得矮了一截,立马伸出了另一只手才勉强拿起来,嘀咕道:“好重!” 章三甲笑道:“既然拿不动,那还给我便是,这可是北蟒一千夫长的佩刀,一般人立了功想找我要,我还不给他呢!” 陈漠倔强道:“不,既然给我了,那这刀便是我的了,挂在中堂上里每天看着也好!”陈漠说着,便把弯刀扛在了肩上,大步走进了大通赌坊。 章三甲摇摇头,笑了笑:“好,便依着你,小心拿好,别伤着人!”章三甲虽然心里有些纳闷,却还是跟随陈漠进了大通赌坊。 谷飞花接过了章三甲的长矛和马,交给了大通赌坊的伙计,跟在了二人后头。 赌坊之内,鱼龙混杂,乌烟瘴气,自然少不了来自各个地界的地痞流氓。但这看似混乱的赌坊,却是整条鸢鱼巷最安全的地方。陈漠临行前,专门叫了包大胆重新布置整条鸢鱼巷,只留了客栈和大通赌坊两个出口,其余出口一律都给堵死了, 与其条条大路都通地下,不如重点把守,于是乎,这座远近闻名的销金窟又重新开张了。赌坊虽乱,却有一个房间严防死守,那房间里自然是京兆通判府的入口了。 谷飞花随陈漠跟进了去,自然有不少瞧见谷飞花的姿色就吹嘘招手,插科打诨的腌臜货色。只是都被谷飞花的手下给一一拦住了,因为明面上,这谷飞花算是这大通赌坊的老板娘!至于大通赌坊幕后神秘的老板到底是谁,那是谁也不知道。 那些地痞流氓看见那三人轻易地就进入了那间守卫森严的厢房,自然晓得其中的道理,敢情这来的不是一般人,这天鹅肉,可不是一般人能吃得下的,更何况这谷飞花哪里是什么柔弱的天鹅?分明就是一只凶狠的老鹰!只是知道真相的人也没胆子说出来罢了! 厢房之内,密道开启,陈漠走了下去。 章三甲虽有顾虑,但一个小孩子都敢进的地方,自己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也就跟了上去。 三人到了地下不久,便来到了正堂。 章三甲赞叹道:“真想不到堂堂的京兆通判府,竟是在这赌坊之下!” 陈漠自豪道:“都是上一任通判胡清风留下的底子,整条鸢鱼巷的地上地下都是通判府的,这地下更是机关重重,可不亚于一座关隘!” “那我们进来的时候怎么什么事情都没有?” “我走时,让谷姐姐关上了!” “原来如此!” 章三甲放下了包袱,掏出了两件二等狐裘,说道:“快试试,看看合身与否?” 陈漠一脸欣喜,高兴地穿上。 章三甲满意地捋了捋稀疏的胡子,笑道:“嗯,不错,挺合身的!” 陈漠转过了头,说道:“章叔叔,我觉得你还是把胡子剃了好看些!”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随意丢弃?” “那宫里的魏公公,王公公就把胡子剃了,看着比真实年纪要年轻些!” “那是太监,怎么会有胡子!” “可皇上身边的刘公公就有胡子啊,他那脸上胡子可不少!” “那是拔了别人家的胡子粘上去的,为了找回属于一个男人的自信!” “你看,我也没有啊!”陈漠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下巴。 “等你长大些,就会有了!” “那到时候,我便有自信了?” “到时候再说吧!” 一旁的谷飞花早已笑得合不拢嘴…… 第33章 赠刀人(二) 太平城,西市,鸢鱼巷。 京兆通判府内,刚刚才第一次相遇的陈漠和章三甲却有着说不尽的话。 北地原有三州之地,三州之地加起来,略小于现在的凉州,分为幽州、辽州和代州,自陈漠的父亲定北王曹锋称王后不久,为了方便管理,便将原来的辽州划分到了幽州的管辖范围。 北地的军伍构成看似复杂,其实可一语道破,少了章三甲,北地便少了耳目,这是因为章三甲明面上是玄甲骑兵的将军,实际上这些年做的都是些掌管北地谍报网络的事情,可谓名副其实的北地谍报头子。 泰安八年,三皇叔曹墨伙同高丽作乱,由大将军孙博通领兵平乱。幽州将军陈烽因军中缺少通晓当地语言的将士,便将放牛娃出身的士卒章三甲提拔为校尉。结果这相貌平平的章三甲似乎天生是个带兵的家伙,两军对峙之时,独自请命率领小队扮作高丽军,趁夜烧了高丽军的粮草,致使高丽军大乱,幽州将军陈烽一战功成,一月之内,平定高丽三韩,得辰韩、马韩之地,降弁韩,杀高丽王王岳,扶弁韩首领王嵩上位。 此战之后,陈烽接替孙博通老将军升任北地大将军并迎娶了老将军之女,而麾下最精锐的骑兵——玄甲营,便留给了此战最大的功臣——章三甲。一时间,北地一片哗然,都在疑惑为什么要将如此精锐的部队交给一个胸无点墨的放牛娃?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章三甲用一次又一次的实战证明了陈烽当时的决策是对的。 再后来,陈烽为了更上一层楼,将妹妹陈烟嫁给了皇帝曹铁。 泰安十年,陈烽在将嫡长子陈漠送到曹铁身边后,终于得偿所愿,摇身一变成了现在的定北王曹锋,统辖北地三州,假节钺。而玄甲营也因此水涨船高,扩军成了现在的玄甲军。尤其是在章三甲“三箭退千骑”的故事传开了之后,大蟒闻之变色,北地之民则是对这位放牛娃出身的将军一片赞誉之声。 章三甲问道:“知道大蟒吗?” 陈漠点了点头。 章三甲说道:“就拿这把刀来说吧,这便是白眉骑的一个千夫长的佩刀!” 陈漠问道:“白眉骑,是骑兵吗?有多少人?” “这大蟒产大马,所以骑兵居多,分为六骑一军一卫,依战力来排,从低到高依次是青蛇骑、乌蝰骑、绿蛟骑、赤虺骑、过山骑、白眉骑,飞螣军和巨蟒卫,除去二十万飞螣军是步骑混合的,剩下的全是骑兵。但巨蟒卫一直是保护大蟒大可汗的,所以一般不轻易出动,至于剩下的六骑,每支骑兵差不多有五万兵力。” “那也就是说大蟒能出动的总兵力一共也才五十几万人,还不及我朝一半!” 章三甲拍了拍陈漠的肩头,说道:“可别小看了这大蟒,蛮兵出战向来都是来无影,去无踪。若是据险关而守,自然是我朝边军更厉害,可若是在城外真刀真枪地打起来,差不多两、三骑才能换掉大蟒一骑,至于步兵,大约是五到八个大鸢步兵才能换掉大蟒一骑。” “诶,不对啊,说书的可不是这么说的,那说书的可是说章叔叔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那不过是为了蛊惑人心,粉饰太平罢了!拿我大鸢朝战力第一的骑兵去说事,有意思吗?毕竟我这玄甲军拢共就一万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但想要靠我麾下的一万人去平定大蟒的万里疆土,那就是个笑话!” “怎么不多扩充一下玄甲军?” “你以为我和王爷还有陛下不想吗?这玄甲军自然是得有刀枪不入的玄甲,可收集了这么些年,整个大鸢朝一共就只有够一万骑用的天外玄铁,再无多的了。” “原来是这样!那这玄甲铁骑的真实战力究竟如何?”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自打我做了玄甲骑兵将军以来,至今为止打了大小七十二战,只累死过五千四百三十二匹马,还从未在战场上战死过一个人,也从未留下任何一副盔甲。” 陈漠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章三甲冲着陈漠看了一眼,说道:“怎么,不信?打个比方来说,若你是一只螃蟹,而对手只是一群小鱼,你觉得是螃蟹把小鱼吃了还是小鱼把螃蟹吃了?” “当真刀枪不入?” “那是自然,这难道还会有假?若是拿寻常的刀剑砍在玄甲上,丝毫起不到作用,若是拿玄甲做的刀或矛砍在普通的刀剑上,就像砍豆腐似的,要不然这江湖上下也不会把玄甲骑兵排在天下八绝里。” “什么是天下八绝?” “大漠百里荒,玄甲马分疆。神算无遗策,水里称霸王。金童千面妆,八门锁银枪。黑云压城过,佛光万丈长。” “按这排名,这玄甲骑兵排在第二?” “按道理,这天下八绝的排名应当是不分先后的,可毕竟天下毒绝的贺楼香,传说可有三品开来境的实力,更是在武榜排在了西天老佛扬天笑之上,姑且就让她排在第一吧!” “这贺楼香我听说过,是个大蟒女子,用毒的高手!高淡和高泊也说他的实力深不可测!” “高淡、高泊?该不会是武榜排在第九的铁扇飞刀——高千仞的两个儿子吧?” 陈漠点头道:“正是!” “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不瞒章叔叔,正是有了这二人的保护,我才能顺利地完成陛下交代给我的事情,他二人现在就在老太师的府上做护卫。” “原来如此!” 章三甲与陈漠畅聊着,忽然听见陈漠的肚子咕噜咕噜响了起来, 陈漠笑道:“从鸢鱼巷出去便是食坊,章叔叔可喜欢吃羊肉?” 章三甲问道:“这羊肉一年也吃不上几回,怎么,你现在做了官,有钱请叔叔吃羊肉了?” 谷飞花抢话道:“那是自然,圣上刚赏了小陈大人五百两黄金呢!” 陈漠拍了拍谷飞花,生气道:“谷姐姐,这金子还没焐热呢,就被你说了出去!要不你先帮我守着?我跟章叔叔出去吃完羊肉再回来?” 谷飞花一脸委屈地说道:“好啦,我的小陈大人,我可是记挂着你的烤羊腿好久了,你这时候叫我去守金子,我怎么会有心思?还是把金子换成羊腿吃到肚子里去好些!” 陈漠眯眼道:“行了,我的好姐姐,我就跟你开个玩笑,你帮我把这些金子还有这两件狐裘先放我房里锁上,然后我们一起出去!对了,那刀带上,好歹像是那么回事,省得被人说闲话,这年头,光瞪眼可没用,得用手里的家伙说事!” 想来是刚才那几个腌臜货色对着谷飞花吹哨的那一幕被陈漠看到了,身边的人被别人这样看着,陈漠心里自然是不舒服的,所以才要谷飞花拿着那把刀。 谷飞花欣然答应。 。。。 。。。 三人刚走出大通赌坊,却见鸢鱼巷的门口站着一个宫里的小太监。 三人走了过去,发现那小太监竟然是刘开方的义子刘牙! 刘牙细声道:“传圣上口谕,宣幽州玄甲军将军章三甲入宫觐见!” 刘牙亲自来唤,此事自然要紧。 陈漠心里似乎早已知道章三甲此行的目的,提醒道:“章叔叔务必小心行事!” 章三甲点了点头,告别陈漠,随刘牙入宫。 。。。 。。。 “玉兔清泠叶淅淅,华楼煌灯火,香扑鼻。 山寺钟声点涟漪,湿云外,昏鹭理禅机。 金风助马蹄,骁将又征路,归何期? 歌舞升平把人迷,怎敢忘,玄甲浸红泥!” 陈漠边走,口中边念着这首《小重山》,一旁的谷飞花虽听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可那欣赏的目光自然是藏不住的。 二人行至外藩市内,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竟是二皇子曹江那个泼皮无赖! 要说陈漠与曹江二人,那可是从小就不对付,一见面就能掐起来。当然,曹江的年纪和个头摆在那里,从来只有陈漠挨打的份,并无陈漠还手的机会,可自打曹江入朝为官以来,二人已有许久未见。 二皇子曹江惊讶道:“陈漠,你竟然还活着,不容易啊!” 陈漠瞥眼道:“殿下这是什么话,是不是我活着,碍着你捞银子了?” 曹江装作忧心道:“本皇子可听说前一个押送粮草的官员户部侍郎胡清廉至今还下落不明哪!见你没事,可叫本皇子松了口气!” 陈漠得意道:“那胡清廉多半是跟殿下一样,太过招摇了,所以才惹来盗贼马匪,给一锅端了。” 曹江自然也不是什么善类,出言嘲笑道:“你小子也不赖嘛!一回京城便大摇大摆地去吃了豆腐西施的豆腐,本皇子可听说那小娘子可骚得很,你不会也沦为她的裙下之臣了吧?”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吃过的豆腐脑和豆浆还记忆犹新,人言可畏,没想到竟被人传成了这个样子! 谷飞花在旁,自然晓得二皇子在说些什么,嘴角上扬,露出微笑。 曹江的话弄得陈漠一脸羞涩,只能故作正经跟谷飞花解释道:“是高泊那厮非要去,可不关我的事情!” 曹江继续问道:“你去了?” “他非要!” “我就问你去没去?” “我可是个正经人!” 谷飞花笑道:“对,对,对!” 这种事情,解释就是掩饰,谷飞花嘴上说的对对对,可心里却没把陈漠当成什么正人君子。 曹江望了眼谷飞花,对着陈漠嘲笑道:“看来你小子又有新欢了呢,真是失敬,失敬!曹将见过这位姐姐,哦,不,该叫弟妹才是!” 陈漠怒道:“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曹江,你再乱嚼舌根,我这位姐姐可不好惹!” 曹江摸着刀问道:“哟,这是蟒刀吧?哪里偷来的?” 陈漠解释道:“是我章叔叔送的!” “假的吧?” “正儿八经的白眉骑千夫长的佩刀!” “还白眉骑呢!我看是你拿这位姐姐跟大蟒蛮子换来的吧?” “曹江,你够了,别瞎说!” “哈哈,我看就是!” 谷飞花虽忍无可忍,但自然是不敢跟二皇子动手的,一跺脚,在地上踩出了一个一尺深的脚印。 曹江见这家伙的确不好惹,便又冲着陈漠说道:“我听说,老太师最近收了个仙女般的孙女,都说这近水楼台先得月,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看就凭你跟老太师的关系,怕是要好事将近哪!” 要搁以前,陈漠听到这样的话,那自然是要挥拳头的,哪怕是打不过,也要体面地倒下。可现在做了官,便只能畏首畏尾了,毕竟大鸢律在头顶压着,若是一出手,这来之不易的官位丢了不说,还弄得昂铛入狱,这可就得不偿失了。 陈漠心想道: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这才十二岁啊,哪有成亲的道理?再说了,即便是赐婚,也得告诉我远在北地的父母才行啊! 手足无措的陈漠只能选择走为上计。 可曹江却依旧喋喋不休,拍了拍陈漠的肩膀,笑了笑:“不过那丫头脾气可不小,还得你这位做夫君的好好调教调教才行!” 陈漠躬身道:“下官告辞!这些话,你同别人去说吧!” 曹江一计不成又来一计,拦在了陈漠的面前,笑道:“别走啊,本皇子还没说完呢,我那傻妹妹可还整天嚷着要听你这位风流盖世的小陈哥哥给她说书呢!” 谷飞花见状,带着陈漠飞上了楼顶,只留下无计可施的曹江在地上干瞪眼。 这轻功,陈漠自然是见过的,可能将轻功用得如此恰到好处的,陈漠却是第一次见,打心底开始佩服起这位谷姐姐! 谷飞花说道:“如果不是在京城,如果他不是皇子,我估计他早就被人打死了!” 陈漠叹了口气,说道:“可世上没有这么多如果!有些人,一生下来便是皇子,不用努力,也可以衣食无忧;可有些人,一生下来便是质子,需要拼尽自己的全力,才能换得一线生机!皇子,质子,虽只是一字之差,却是云泥之别!小时候还能瞎胡闹一番,哪怕被揍个灰头土脸,可终究是努力过了不是?现在做了官啊,便只能束手束脚,能忍则忍了!” 谷飞花安慰道:“小陈大人放心,有我在,以后就你不用忍了!” 陈漠问道:“你这功夫谁教的?” 谷飞花笑了笑,反问道:“大人不是说过自己的记性大鸢无人能及吗?” 陈漠笑了笑,说道:“你好歹还有个会功夫的爹,可我爹呢?唉,不说了!走,咱们吃烤羊腿去!” 谷飞花疑惑道:“现在回去,不怕遇到二皇子吗?那家伙的嘴巴可不干净,影响食欲!” 陈漠说道:“跟胡清风学的!” 二人笑着指了指对方,异口同声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 。。。 毡房之内,二人大快朵颐,化悲愤为食欲。 有道是:葡萄美酒夜光杯,能喝几杯是几杯。 二人喝到一半,谷飞花起身出去小解,毡房之内空留陈漠细心揣摩着蟒刀。 只见刀鞘之上图案秀丽,定是白眉蝮蛇无疑。这大蟒八蛇,一卫一军六骑:白眉骑排在第三,足可见这刀来之不易,能当上白眉骑千夫长之人,必不会是个只懂得凭蛮力欺人的莽夫,想必也是大蟒部族中的精干之辈,可偏偏遇上了悍如虎,恶如狼,敏如豹,狡如狐的玄甲骑兵将军章三甲,那可真是他的不幸,大鸢朝的大幸啊! 第34章 出嫁人 太平城,西市,外藩区。 毡房之内,睡眼惺忪的陈漠,看了眼一旁沉睡的谷飞花: 她大抵是真的困了,躺在软软的羊毛毯上,安静的,睡得正香,也许是平日里刚强惯了,身边的人常常忽略了她柔美的脸庞,而此刻,她清秀的睡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纤长的眼睫毛如两片蝶羽,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昨夜酒醉留下的腮红已渐渐退去,她粗壮的手上握着啃剩下的羊腿骨,一根是她啃的,另一根也是她啃的。嘴角流出的口水晶莹剔透,不时呓语,也许是陈漠昨夜跟她说了太多的大道理了,令她现在还受益无穷,只是哪怕陈漠凑近了听,也没能听清楚,这位威风凛凛的女百户嘴里到底说的是什么。 她突然睁开那双大得有些出奇的眼眸,他吓得躲开了,满脸通红,就好像又醉了一次。 陈漠慌忙站了起来,收拾了一下衣服,咳嗽了几声,正色道:“早上好,你终于醒了,走,咱们出去逛逛!” 谷飞花很识趣,并没有多问,只是从容起身,又啃了一口羊腿,才舍得放下,随后默默地跟在了陈漠的身后。 陈漠走到了门前,那门与中原的门不同,是雕着花纹的双扇木板门,离地面较高,为的是防止积雪和严寒,毡房门外还挂有一层用芨芨草编织的花毡,外头裹着羊皮,极具少数民族特色。 陈漠好不容易推开了门,阳光刺眼,一股清风吹了进来,二人走出了毡房,忽见西市家家张灯结彩,桃街柳巷之间花团锦簇。 陈漠似有些疑惑不解,便叫谷飞花去找人问,询问之后才知道,原来后日便是长平公主出嫁大蟒的日子。 谷飞花说道:“回禀小陈大人,是长平公主出嫁……大蟒。”说这话的时候,谷飞花的心里似乎有些不甘心,在大蟒两个字即将脱口之际,故意停顿了一下。 陈漠其实知道这事情的内幕,可还是玩笑道:“我记得长平公主不是刚刚上月才远嫁云州,怎么,是不是云州的孙子不喜欢,又给退回来了?然后陛下嫌丢人,便送给大蟒了?要是嫌丢人,嫁我陈漠也行啊,再怎么说我也算是四皇子曹湖的表哥,娶了他姐姐,那可就是亲上加亲了!” 谷飞花被这位恬不知耻的小陈大人给逗乐了,笑道:“小陈大人怕是还没睡醒吧?怎么说起梦话来了?那曹涟漪多大,你才多大,即使再嫁,那皇宫里头还有这么多公子王孙等着呢,哪轮得到你?” 陈漠摸了摸后脑勺笑道:“谷姐姐,我就开个玩笑,这其实是老太师的李代桃僵之计,依我看,肯定是在宫里随便挑了个宫女嫁过去了!” 谷飞花纳闷道:“这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老太师告诉你的?” 陈漠得意道:“猜的,我估计此事也是老太师的谋划,你想啊,这嫁出去的女儿便如同泼出去的水,民间尚没有转嫁他人的新娘,更何况是皇家的金枝玉叶?但我估计这次是大蟒使者点名要求长平公主去和亲,所以这陛下只好派个宫女冒名顶替去了!” 谷飞花赞叹道:“小陈大人一语点醒梦中人哪!该不会昨天傍晚,这章将军进宫也是为了此事吧?” 陈漠细声道:“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为妙,这知道的多了,反而不好!” 谷飞花点头答应。 陈漠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去,回头道:“走着,油条豆腐脑!” “怎么,不怕别人说风凉话了?” “树若无皮必死,人不要脸无敌!” “小陈大人,这又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陈公语录》,看完了能带你走上成功之路!” 。。。 。。。 一回生,两回熟,三人又来吃豆腐。 艳阳高照,这会儿,豆腐西施的摊上可没什么人了,陈漠远远地便看见了高泊在那里狼吞虎咽,只是这家伙,只顾着吃,却不怎么说话,这平日里练的嘴皮子啊,到这时候却派不上用场了。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高泊啊!这豆腐好吃吗?” “小陈大人,我来帮老太师买吃的。” “买豆腐就卖豆腐,怎么脸还红了?” 高泊显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不知这位是?” 陈漠自然要给他一个台阶下,答道:“我谷姐姐!” 谷飞花将高泊上下打量了一番,抱拳道:“在下谷飞花!” 高泊站起了身,也是看了又看,才回礼道:“在下高泊!” “怎么,你们两个想切磋切磋?” “来就来,谁怕谁?” 这话一说,倒是把高泊给听愣了,杀人他都不怕,只是突然有个人莫名其妙地便欺负到自己头上来,还是个俊俏的女子,他有些不知所措了而已。 “行了,谷姐姐,你坐下,都是自己人!”陈漠又道:“店家,三碗豆腐脑,加盐!三碗豆浆,加胡椒的!” 不一会儿,豆腐西施便从里屋走了出来,只是这会儿似乎换了个人,脸还是那张脸,只不过裹得严严实实的,倒像一个温柔贤惠的良家女子。 待豆腐西施走后,陈漠问道:“诶,高泊,这店家怎么换了个人似的?” 高泊眼神游离,想了半天,才答道:“可能,是这几天天冷了吧!” 陈漠和谷飞花同时看向了天上那火辣辣的太阳,嘿嘿笑了笑。 高泊见状,丢了银子,灰溜溜地逃走了,再聊下去,怕是自己的那点小心思都要被这个明察秋毫的小陈大人给全抖落出来。 。。。 。。。 陈漠一脸满足地说道:“啊,总算是吃饱了,谷姐姐,咱俩是吃饱喝足了,这手底下的人可还是吃着糠咽菜呢,咱们的人守着这么大一条巷子,却天天吃得还没金乌卫好。不如随我去到处逛逛,看看还有什么能改进的?这贪赃枉法固然不行,可拿这陛下赏赐来的黄金做做生意,帮大家改善改善伙食,总还是可以的吧?” 谷飞花随口说道:“想不到小陈大人还能有如此好心!” 陈漠瞪大了眼睛,嚷道:“嗯?你这姐姐,可是刚刚吃了我五碗豆腐脑三碗豆浆啊!怎么转头就来说我的坏话了!” 谷飞花委屈道:“小陈大人,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 京州,太平城,太鸢殿。 两日后,正午时分。 自从早上帮着江横波戴了指甲套,并让江横波看了看重新雕好的小木人,房玉京便离开了宝瓶殿,再也没有出现。只留下江横波一人独自面对繁琐的配饰和妆容。 依照王朝惯例,公主出嫁前必须要入太鸢殿见皇帝最后一面,哪怕这满朝文武早已知道这长平公主是假冒的,但毕竟做戏要做个全套,尤其是在两国之间,这出嫁的礼仪可是一点儿也不能少,要是给大蟒那边瞧出了端倪,假借这事情来说事,那两国的全面开战可就是在所难免的了。 倒不是老皇帝曹铁没想到开战这个层面,只是全面开战的损耗远比和亲要大得多,而且大鸢朝多年不曾大战,擅自就与大蟒开战,胜负难料,总要先趁着这次和亲多多了解对手才行。 “宣长平公主上殿,奏乐!”随着一声声此起彼伏的礼乐奏响,江横波的心情也是越来越紧张。 行至殿前,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红袄,大鸢金冠下,那张稍显媚态的瓜子脸在红袄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迷人了,这袭红袄是针织局专门定制,结合了大鸢和大蟒的衣服款式,用上了棉、锦、缎、鸢尾等材料,既有大鸢霞帔的细腻绣工,也有大蟒华袍的粗犷大气,不难发现既有蛇鳞的纹路,又有鸢形的垫肩,既绣了牡丹花凸显贵气,又绣了胭脂花尽显秀丽,后面的裙摆上还特意用金银线绣上了大鸢戏蟒的图案,以示两国交好。两边的文武百官看得出神,想不到这假公主竟比真正的长平公主还要惊艳三分! 江横波说道:“臣女曹涟漪参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江横波边说边朝老皇帝施了个万福。 曹铁也看傻了,莫非真是自己老眼昏花,竟错过了如此美貌的女子。 江横波再次施礼道:“臣女曹涟漪参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铁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慌忙道:“免礼,免礼,快快平身!”曹铁这才反应过来,这位出自浣衣局的秀女竟是被自己给活生生推进了大蟒巴罗萨可汗的火坑,已然成为了两国之间的牺牲品。 曹铁与江横波寒暄了几句,心里竟有了撤回诏命的念头。 江横波说道:“臣女此次赴蟒,定不辱使命!” 即使身为皇帝,曹铁也知道现在已经是覆水难收了。 曹铁一改往日的威严,依依不舍道:“去吧,到了那边,如果想家了,就站在山头,朝着南边看看,有城墙的地方,就是大鸢,就是家,也让边城的将士看看,因为有了你,大鸢不再遭受欺凌,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江横波拜谢曹铁,一袭红袄转过身,再也没有回过头。 过了许久,朝臣散去,曹铁才想起自己的谋划,召回了兵部尚书岳世忠问道:“都准备妥当了吗?” 岳世忠答道:“回禀陛下,有大皇子和那位把控,此番万无一失!”岳世忠说罢,君臣之间四目相对,心中已有了定海神针。 。。。 。。。 和亲使团从皇城东门而出,又东市穿过南市到了西市,走得越远,越是壮大,三名同是假冒的郡主,一人做了江横波的陪嫁丫鬟,两人一前一后坐在两辆宝马香车内,护着江横波的和亲绣车,绣车之外随行的二十名丫鬟和二十名太监环绕四周,徒步而行。这些人的外围,是宫里的三百御林军护卫,大皇子曹海骑着凉州五花大马,穿着白狐裘,手持鎏金七彩宝剑,走在和亲使团的最前方。 百姓自发地撒花撒水,只为沾一沾公主的喜气,也有孩童拿着吉祥轮一路尾随,好奇地跟着和亲的队伍,更有甚者,一对白发的老人想起了当年同是出嫁大蟒,牺牲了自己,为鸢蟒两国带来和平的元嘉公主,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和亲的队伍走出太平城北门,城外,左右威卫的二十万大军早已等候多时,军容威严,黑甲红袍,为和亲的队伍留了一条大道。 出城的百姓越来越多,也有不少人涌上了城墙,就连陈漠和谷飞花也不例外地去凑了个热闹。随着和亲的队伍渐行渐远,不少人在城楼上高呼:“长平公主千岁!大鸢万岁!鸢蟒和平万万岁!” 江横波探出了小脑袋,见了此情此景,想起了自己贩枣的父亲,还有心里常常挂念,嘴上常常念叨的人:玉京,你在哪里?此生,我们还能再见吗? 江横波潸然,城上城下皆是笑中带泪,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一去便似上古的易水之别,一去不复还了。不知怎么的,本是该高兴的一天,陈漠似乎也被百姓们感染了,好像不流下几滴眼泪,便不是大鸢人了!陈漠想起了自己的身旁还有个谷飞花,四处看了看,却发现这谷姐姐早已不知去向!只听见人群之中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哭天抢地地呼喊,就好像死了亲爹一样。 即便是左右威卫的粗粝汉子,此刻也是无不动容,毕竟自己这一去还能回来,可这公主一去,可就真是一去兮,不复还了! 纵使好强如玉京,也有脆弱的时候,和亲的队伍渐渐消失在夕阳尽处,玉京的脑海里不断涌现出两人相伴时的景象,嘴里碎碎念念着一首名叫《玉京思念江横波》的诗歌: 玉凤此去侍蛮王, 离京何必朝天贺? 几多思量我自伤, 无限挂念谁人错? 愁断寒江江绕节, 悲感繁星星横落。 苍海茫茫闪秋波, 玉珠深深淹大漠。 接着,玉京独自一人跑下了城楼,穿过了怆然而涕下的人群,奔向夕阳尽处,直到不小心被一颗石子绊倒在地,然后爬起,声嘶力竭的一声大喊响彻天际:“哎,走好,别想我!” 大军一起,尘土飞扬,飞扬的尘土弄花了姑娘的脸庞。 在场之人,无不动容,悲切之感,犹上心头。 江横波挥别了故土,乘车北去,在绣车之上吹起了陶埙,奏起离歌,心绪难平,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此刻的她突然有些后悔了,比起翘首以盼的荣华富贵,她更珍惜和玉京在浣衣局受苦受难的日子,可是这一切就如同黄鹤一般,一去不复返了。 陈漠只在城楼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双手合十,保佑着这位不幸的宫女能在大蟒好过一点,又幻想着自己终有一日也能够带兵出关,会不会亦是同样的风景? 。。。 。。。 曲终人散,也许是伤感涌上心头,陈漠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便叫谷飞花先回鸢鱼巷了。 日子苦闷,总有这么多的烦心事,陈漠在北市买了一壶酒,想着找个地方放声高歌一曲,却连城门也出不去!走着,走着,突然抬头一看,可算是找到了一个清净的去处。 ——————————————————————— 太平城,西市,了望塔。 醉倒的陈漠被一把扛起,吐了高泊一身。 陈漠怒道:“快放我下来!” 高泊问道:“你确定?” 意识逐渐清醒的陈漠,看了看下面,此时离地面还足足有二、三十丈! 陈漠嘿嘿一笑:“不了,我看你这肩膀挺好,又宽又厚实,也不知道有多少小娘子靠过。” 高泊呵斥道:“你这张小嘴是越来越厉害了啊!” 陈漠在高泊的腰间敲了敲:“这腰也结实,怪不得小女子喜欢!” 高泊问道:“你这都跟谁学的?这万象学宫里应该不教这些吧?” 陈漠回想起刚才城下的那一幕,辩解道:“是城外的一个白衣女子说的,那女子甚是了得,她一哭,全城的老百姓都陪着她哭,我一看,那模样还长得还算俊俏,便想着走过去结交一番。唉,可惜了,她说只喜欢两百斤以上,虎背熊腰的大汉,这回我算是彻底没指望了!” 可陈漠突然转念一想,便有了新的想法,拍了拍高泊的胸口,笑道:“不过,要是你再努努力,还是有希望的!那西市的豆腐西施做大,这城外的白衣女子做小,我看刚好,这要是娶媳妇儿,也不差那一个两个的,要是银子不够,可以管我爹要,我章叔叔说了,我爹那可是老鼻子有钱了!” 高泊反问道:“你是准备累死我吗?这世上可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 陈漠似乎没有听懂高泊的话,嘟囔道:“什么牛啊,田啊的,不就娶个媳妇儿嘛!什么累不累的,你无父无母,不就是给些银子,找个媒婆一说,再找几个人一抬就完事了,有啥事能比这一路护送我去赈灾累?我可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呢!” “这累不累,等你取了媳妇儿,你就知道了,谢我就不必了,这趟我也不算一无所获,这练了十几年,总算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还得继续下苦功。” “那白衣女子的事情先放一放,毕竟我还不知道她住哪里呢!不过只要她住太平城里,就在我的掌握之中,我现在大小是个官,手底下好多人呢,查个人不难!” “哟,你小子还真准备强抢民女了?” “这不是为你的事情干着急嘛!你还得帮你们高家留个后不是?这书上说:不孝有三……” 高泊被说得不耐烦了,怒道:“够了,我有那豆腐西施就够了!”话音刚落,高泊就后悔了,脸上显然有些挂不住。 陈漠大笑道:“哈哈,终于承认了,原来,你喜欢丰满些的!” 过了一会儿,两人终于落地,陈漠向上望了望,这月下的了望塔足足有三、四十丈之高,都说这上山容易下山难,陈漠爬上去的时候,趁着酒兴,没觉得这了望塔高,真不知道要是没有高泊,自己该如何下来? “怎么,老太师找我有事情?” 高泊回过了神,说道:“你要不提这事,我可都忘了,正是老太师找小陈大人到寒舍一叙,这不,我去鸢鱼巷找你,有个姓谷的大妹子说你没人,一路打听才在此出找到了你。” 陈漠赞叹道:“你可真是个老太师的好帮手!” 高泊有些自豪:“那是,老太师把我兄弟俩当成自己的家人,我们又何尝不是把老太师当成自己的长辈?” 凉风一吹,陈漠打了个喷嚏,抹了抹鼻子,说道:“走着,可别让老太师等太久!” “走着!” 二人上马,穿街过巷,在太平城中纵马疾驰,要说这事搁在平日里,是绝对要被当成乱民给抓起来审问的,可今天是长平公主出嫁的日子,全城庆贺,这巡城的重明禁军便放松了些,只要不是太过分,便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今夜在大街上醉酒纵马狂奔的可不止他们两个,所以他们的行为并没有引起行人过多的注意。 第35章 失魂人 京州,太平城,太师府。 老太师一人端坐亭内,喝着刚刚沏好的菊花茶,一旁站着的只有玉京一人。 陈漠在高泊的引领下,来到了后院,忽觉得那人眼熟。 陈漠又往前走了几步。 “怎么会是你?” “你怎么在这?” 陈漠和玉京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你个调戏良家的色胚!” “是老太师把我叫来的!” 陈漠和玉京又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我是太师的孙女。” “我是太师的学生。” 陈漠和玉京算是冤家路窄,这次又是出奇地合上了。 老太师着急道:“停停停!一个一个来,听得老夫脑壳疼!” “我先来!” “我先来!” 二人这次又是异口同声,这也许就叫做默契。 远处的屋檐上,一向性情冷淡的高淡都听乐了,自打当上老太师的护卫以来,他可是少有如此开怀大笑。 老太师说道:“玉京,你先说!” 玉京扯了扯老太师的衣服,撒娇道:“爷爷,这小子在城楼上偷看我也就算了,临走前还不忘到街上来调戏我!你可要给玉京做主啊!” 老太师捋了捋胡须,笑道:“在这京城,谁能欺负的了你啊,上回宫里的事情我可是听说了啊,你俩可是把那尚仪女官欺负得够惨的!” 玉京继续撒娇道:“爷爷,你肯定是听错了,哪有的事情?” 老太师一脸正经地说道:“别以为你又把大鸢玄铁令塞回老夫枕头底下,老夫就不知道这件事了,这京城之事,岂能瞒得过老夫的眼睛?”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被戳穿谎言的玉京只好承认,不情愿地说道:“好吧,这事我认了,可确实是那尚仪女官的哥哥先欺负的我们,爷爷你是不知道,在浣衣局,我俩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还好没闹出人命,此事就算翻篇了,陈漠啊,你又是怎么惹上我这位孙女的?” 陈漠心想道:这小女子逢场作戏的功夫,可真是一点也不输瓦舍里的戏子啊! 于是,陈漠也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学生这不是想着帮高泊说个亲嘛!今日,长平公主去大蟒和亲,城楼上看热闹的可不止我一人,我见她哭得伤心,便走上前去,本想好言相劝,可谁知道这厮如此不知好歹,一点也不分青红皂白,出手就是一剪子扎了过来,要不是当时有谷姐姐在一旁,出手帮我挡了一下,我这小心脏啊,此刻怕已是哇凉哇凉的啦!” 玉京抱怨道:“还狡辩呢,明明是你调戏人家,伸手说要帮我看手相,我才出手的!” 陈漠厚着脸皮道:“编,继续编,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陈漠可是大鸢朝出了名的正人君子,从不撒谎,若是不信,你去问问四皇子曹湖,荡寇门的百户谷飞花,鸳鸯门的校尉李事成,千禧宫的陈贵妃,还有高淡、高泊和老太师,还有开来宫的小太监……我陈漠自打娘胎里出来,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倒是你啊,满嘴瞎话,真不知道是哪个大杂院里跑出来的,我可从未听说过老太师有什么孙女!”陈漠恨不得将从小认识的人都说出来帮自己作伪证,说罢,趁着老太师望向玉京的那一刻,朝着玉京做了个鬼脸! 玉京嗔怒道:“高泊,还不把这家伙绑起来,治他个调戏良家妇女之罪!” 老太师瞪眼怒道:“放肆,还不快给世子赔礼!” 玉京继续撒娇道:“爷爷,你瞧他那样,算哪门子世子?这京城里哪家世子不是彬彬有礼,衣冠楚楚的?” 陈漠故意咳嗽了好几声,哼哼道:“哼哼,本世子的身份,一般人我还不告诉她,既然你这厮问起来了,我便说出来吓唬吓唬你,京兆府通判,四皇子曹湖的伴读,定北王曹锋的世子,当今圣上的亲侄子——陈漠在此!” 玉京瘫软在地,说不出话来,这下子可算是惹上一个难缠的小霸王了。 高泊见状,也是捂着嘴巴咳嗽了一声,忍住不笑。 陈漠补充道:“因本大人做的是保密工作,所以这官服官帽,本大人向来是不屑于穿出去抖威风的,至于这彬彬有礼,那要看对谁,本大人一向对别人都是彬彬有礼的,对你这蛮不讲理的丫头,那可就不一定了!” 玉京没办法了,竟然在一旁假哭道:“爷爷,你看,他欺负我!” 老太师又回过头看向玉京,劝道:“好了,都多大了,还不快给世子赔礼道歉!” 玉京看了眼陈漠,见陈漠又是一副鬼脸,嗔怒道:“明明是他欺负我,怎么还要我向他赔礼道歉?哼!”说罢,玉京快步回房,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陈漠郁闷道:“这丫头还有理了?” 老太师拱手,给陈漠赔礼:“老夫教孙女无方,你可别介意啊!” 陈漠转怒为笑:“无妨,刚才都是装的,这丫头甚是有趣,我逗逗她!” 老太师笑道:“如此看来,你俩颇有渊源哪!” 三人大笑。 陈漠突然想起上次被刺杀的事情,对着老太师问道:“这汪丞相府上的刺客找到了吗?” 老太师的脸突然沉了下来,说道:“那人死了,应该是被灭口的,连同那个院子,渣都不剩下,不好查了!” 陈漠问道:“那我不是很危险?” 老太师笑道:“这京城之内,谁敢造次,怕是嫌命长了些!跟何况你身边不是还有个高手吗?诶,怎么今天没一起跟过来?” “先生说的是谷姐姐吧?我让她先回去了,有些事情只有交给她去做,我才放心。” “放心,那汪远山也是个通晓人情世故的人,若幕后的主使真是他,那么上回老夫跟他去喝过酒以后,他便是有这个贼心,也没这个贼胆了!” 高泊陪着陈漠与老太师聊到了深夜,二人算是忘年交,聊了个兴起,眼见老太师明显有些体力不支,陈漠便告辞了,可老太师说天色已晚,便把陈漠留在了府上,给他安排了间客房住下。 。。。 。。。 陈漠一觉醒来,睁眼看到的竟然是一张鬼脸,吓得陈漠以为是做了什么噩梦。可听到了一个孩子般的笑声之后,便知道这是人,不是鬼。 门口的老仆说道:“小祖宗,你怎么进客房了?快出来,别给老太师惹事情!” “不嘛,不嘛,我要他陪我玩儿!”那健壮男子摘下了鬼脸面具,看起来已经有三十多岁了,嚷道:“真没意思,本小少爷就不能乐呵乐呵?” 原来是那老太师的痴傻孙子。 “你都多大了,还想玩儿?” 只见那傻孙子用手比划了一下。 “不会吧,你才二十三,你这样子看起来可比高泊还要年长些!” “嗯——”健壮的男子拉长了声音,摇了摇头,左手右手交叉。 “什么!你都三十二了?怎么还是跟孩童一般?” 老仆回答道:“大夫说是脑子坏了,找了好些郎中都没看好。” 健壮男子骂道:“你才脑子坏了呢!” 陈漠笑道:“哈哈,真有意思,你叫啥?” 那健壮男子答道:“别人都叫我大傻子,老爷爷叫我乖孙子,这家伙叫我小祖宗。”健壮男子咧嘴一笑,流出一桶鼻涕。 老仆回答道:“他叫房丹青。” “房中自有笔墨丹青,好名字!”陈漠说着,帮他擦了擦鼻涕,然后向房丹青问道:“想不想出去玩?” “想!”房丹青没有任何的犹豫。 老仆有些慌张地说道:“老太师吩咐过了,这段时间不准他出去。” 陈漠说道:“没事,等老太师问起来,你说我带他去逛逛,顺道去趟宫里,说不定能将他的失魂症治好!” 老仆无可奈何,只好答应了下来。 出门时已是正午,正值午朝,老太师和高氏兄弟已离开了太师府。 过院子时,又见到了昨夜那个十分会演戏,却得理不饶人的女子。 陈漠毕恭毕敬地拱手施礼道:“陈漠见过房姐姐,房姐姐别来无恙啊!” 而傻子房丹青也照着陈漠的样子做了一遍,施礼道:“陈漠见过房姐姐,房姐姐别来无恙啊!” 玉京仿佛将喜怒都写在了脸上,骂道:“谁是你姐姐!哟,一晚上不见,你怎么跟他混到一起去了?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这不正常的人哪,就是能玩到一起去!” 陈漠一点也不客气地说道:“依规矩,他可是你的兄长!你得叫哥!” 房丹青也赶忙搭话道:“快,叫哥!”此时的房丹青似乎如常人,那是一点也不吃亏。 玉京只好施了个万福,说道:“小妹见过哥哥。” “嗯!”房丹青应了声,顺便朝着玉京做了个鬼脸。 而陈漠似乎觉得这房丹青是心有灵犀地得到了自己的真传,也冲着玉京做了个鬼脸,然后离开了。 “去哪儿?” “去街上逛逛,再去宫里一趟。” 玉京嘱咐道:“爷爷说过,他可不准出去,不然会弄丢!” “没事儿,宫里我熟,丢不了!” “要是弄丢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要不你跟去,丢了算你的,反正也是给他去看失魂症,这哥哥有事情,妹妹照顾照顾也是天经地义的。” “你俩等等!” 陈漠打趣道:“怎么,剪子忘记拿了?” “别给脸不要脸,我去换件衣服。” “不用了,曹湖说过,女子不穿衣服最好看。”陈漠笑着,看向了房丹青,问道:“大个子,你说是吧?” 房丹青竟然默契地点了点头。 此时的玉京气得就像只发怒的小狗,准备随时把陈漠的肉给咬下来,刚想上去打陈漠,却被房丹青给拦了下来。 想不到这房丹青脑子虽笨,做人倒是挺仗义,正色道:“小矮子你快走,我帮你拦着这个小姐姐!” 玉京本想趁着老太师去上朝的这段时间,仗着自己比陈漠年纪大的优势,收拾收拾他,可哪里是房丹青的对手?虽然很气,却只好作罢。 陈漠溜之大吉,临出门时还不忘回头嘲讽道:“小戏子,来打我呀!” 。。。 。。。 陈漠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转过头却发现身后却不知何时跟着个傻子房丹青,难得的是,他也学着自己的样子,大摇大摆地走路。 陈漠问道:“你怎么跟上来的?” 房丹青笑道:“我会飞!” 陈漠一脸不屑地看了眼房丹青,敷衍道:“行了,你厉害,你会飞!” 可接下来的事情就有些出乎陈漠的意料了,只见房丹青纵身一跃,真的飞上了远处的屋顶。 陈漠傻傻地瞪大了双眼,站在原地,细声道:“不会吧?真会飞?”此时,陈漠已分不清楚到底谁才是那个傻子。 “对啊,我真会飞!”房丹青不以为然地又从远处的屋顶上跳了下来,回到了陈漠的身边。 陈漠一头雾水,不免顿生困惑:敢情这耳朵也是练过的! 。。。 。。。 医圣还乡去, 药兄梦太虚。 杏林春满处, 丹参煮大鱼。 此香飘入心脾,将菊的甜,药的香和鱼的鲜充分融在了一起,不用多说,又是太医院的孙太医在研究美食了。 陈漠和房丹青二人行至太医院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旁的福清宫中走了出来,顿时感到不寒而栗,竟是神鸢门门主——搬尸人王鹳! 不过在这之前,从豫州回京城的路上,陈漠听高泊说起这王鹳除去神鸢门门主之职以外,还负责辅助张皇后掌管福清宫诸事,也就不奇怪了。 陈漠的身旁本就跟着个傻子房丹青,却不知何时,玉京也跟了上来。 陈漠对着身后的玉京说道:“你哥哥就留给你照顾了,这太医院中高手辈出,必能商量个对策出来,要是那孙太医面有难色,你便说请他去翠华楼吃上几顿,这孙太医好美食,可却是疑难杂症的行家里手!” 见玉京面有难色,陈漠解释道:“放心,你是老太师的孙女,这孙太医是不会乱来的!” 房丹青问道:“小矮子你不跟我去玩了?” 陈漠答道:“大个子,我还有事,你先看着,等你好了,教我飞!” “可不能白教。” “放心,我能给你好多糖,还有好多小人!” “不行,得拉钩!” “好,拉钩就拉钩!” 两人拉完钩,陈漠总算是恢复了自由,正准备前往万象学宫看看曹湖有没有被罚站,可刚走了没几步,陈漠就被神鸢门门主王鹳给叫住了。 王鹳一脸严肃地说道:“陈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陈漠心想道:刚才明明是看他走过去了,自己才出发的,怎么这家伙又到我身后了? 此时的陈漠身旁并没有高手保护,更是害怕极了,只能回头,勉强笑道:“呵呵,王公公,好久不见,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啊!” 谁知王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陈大人啊,多亏了你,咱家可是立功了!这胡清廉胡大人总算是有线索了,咱家回京城以后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呢!” 陈漠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点头笑道:“应该的,应该的,能助王公公办事,是我陈漠的荣幸!” 王鹳笑道:“诶,陈老弟你这么讲可就生分了,哥哥我改日做东,一定请你好好吃上一顿!” 陈漠赶紧道谢。 王鹳边走边说道:“咱家还有事,先走了,改日一定啊!” 陈漠默然,望着这位能够隔空取物的搬尸人,内心久久不能平静,自从那天以后,那一幕,便如同梦魇一般一直缠绕在陈漠的心头。 第36章 治病人 太平城,皇宫,太医院。 凡为医者,若有请召,不辞高下,远近必赴。 大鸢朝的太医院与前朝不同,除了医治宫里的皇帝及皇室人员、贯彻皇帝的医疗诏令外,还有招募、任免、罢黜、培训医师、差派医官、管理下辖的医所,如:生药库、典药局、安乐堂,惠民药房等医所的权力。单从医治方面来看,共分为:大方脉、小方脉、伤寒、妇人、疮疡、针灸、眼、口齿、咽喉、正骨、痘疹、杂疑等十二个科房,这也是为了提高诊治的效率,毫无疑问,这医术高明且又善于钻研之人,就被安排在了杂疑科就诊。而各个科房的情况也并不相同,运气好的,如妇人科,常常能遇上病人,药到病除后便得些赏赐,运气不好的,如杂疑科,一年到头也碰不上个病人,自是门可罗雀。 这杂疑科的太医孙祛病本是人称“医圣”的前太医院令孙时仲的儿子,孙时仲是一代医圣自不用多说,就连其兄孙时景也不甘示弱,在早早告老还乡以后,喜好收集珍奇药材的他开起了闻名天下的安乐堂,人称“药石王”。还有他那个常给宫中贵妇瞧病的堂哥,人称“小药王”的现任太医令孙病除,可谓满门皆誉,唯孙祛病一人名声不显。 倒不是因为医术不高明,实在是因为这病人实在太少,此前治过最大的权贵,也就是长平公主曹涟漪小时候得的癫痫之症。 可这人生之路有失必有得,这闲来无事的孙祛病与儿子一起潜心研究药食同补之术,倒算是开发出了一条新的康庄大道,就像中秋宴上的元绪汤,便是这孙祛病发明的。 当年陈漠誓要学遍百家,这太医院自然是去过的,针灸科的胡太医便和陈漠是忘年之交,并将这针灸之术传给了陈漠,所以陈漠的针灸之术已和胡太医不相上下。而杂疑科的孙祛病听闻了以后,发现这孩子不简单,这世上竟真有过目不忘之人,非要把陈漠抓起来,剖开脑袋好好瞧瞧,这脑子里的构造究竟与常人有何不同?陈漠一听,吓坏了,便再也没有来过太医院。 此刻,孙祛病父子两人正在杂疑科内忘乎所以地品尝着刚刚做好的鱼汤。 自打玉京带着房丹青进入杂疑科的那一刻起,可把孙祛病给高兴坏了! 孙祛病看了眼房丹青,可是如获至宝,心想道:总算是来人了! 玉京恭敬道:“敢问孙太医是哪一位?” 孙祛病放下了汤碗,故意卖弄起来,优哉游哉,喃喃道:“这‘医圣’孙太医早已告老还乡,不知是在药王城里参禅悟道还是云游四海?还有‘药石王’孙太医也早早开药铺去了,生意好的很,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也不知在何处,至于当今太医院令,人称‘小药王’的孙病除孙太医,此刻正在城外山中采药,不知几时才回来?” 玉京心想:这好不容易来趟太医院,怎么一个个的都不在,合着这次被陈漠那家伙给坑了啊,这次回去定要新账旧账一起算,好好教训他一番。 玉京恭敬道:“那小女先告辞,就不劳烦二位了!”说罢,玉京转身便走。 孙祛病眼见玉京要走,咳嗽了一声,正色道:“不过,这普天之下,能治好失魂之症的孙太医倒是有这么一位!” 玉京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笑道:“孙太医,可算是找到你了!” 孙祛病捋了捋胡须,笑道:“不错,不错,还算有点聪明!不过,比起陈漠那小子可就差远了!” 玉京一脸的不服气! 孙祛病笑道:“看来就是那小子带你来的!” 玉京疑问道:“哦,你是怎么知道的?” 孙祛病眯眼道:“不可说,不可说!不过房老太师这位孙子的失魂症该是有些年了!” 玉京一脸疑惑地看了看,心想道:这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神医?才刚见面没多久,不仅知道了是陈漠推荐自己来的,而且连房丹青的身份和失魂症都给看出来了! 于是玉京如实相告道:“据爷爷说,丹青小的时候受了些刺激,从此之后,有些事情便记不起来了,这心性也如孩童一般,想来至少有十数年了。” 正当二人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房丹青正在拿着孙祛病的碗大口喝着鱼汤。 孙祛病走了过去,摸了摸房丹青的脑袋,笑道:“慢点喝,这汤对你身体有好处!” 房丹青回过头来笑道:“谢谢爷爷!” 孙祛病时而眉头紧皱,时而眉头舒展,喃喃说道:“怪哉,怪哉,这位公子的脉象忽快忽慢,时急时缓,强弱不明,老夫七岁学医,三十岁起行医三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脉象!” 玉京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道:“孙太医,这,就,看完了?”言语之中流露着难以置信! “公子得的是失魂之症,这要是寻常的庸医遇上公子,那可能也就到此为止,无从下药了,不过公子既然遇上了老夫,咱俩也算是有缘,公子这个病算是有救了,只不过……” 玉京忽然想起了陈漠此前说过的话,一巴掌拍在了孙太医的肩膀上,说道:“放心,孙太医,等治好了我哥,一定带你去翠华楼好好吃上几顿!” 孙太医表情奇怪,一脸纳闷。 玉京笑道:“唉,不就是贪吃嘛,古来有之,有啥不好意思的?” 孙太医突然灵光一闪,问道:“这不会是那小子跟你说的吧?” 玉京继续打趣道:“不然呢?他可什么都说了,你的事情我可是清清楚楚的很。这贪吃毛病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现在像恋腰啊,恋足啊,什么的都已成了常事,也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 孙祛病扶额,解释道:“嗨,这小子,老夫早告诉过他,上回那个是公主殿下来治病,老夫脱下她的鞋子在她腿上按压,只不过是为了给她治病而已,他非不信,小姐啊,这以讹传讹的事情可不能听啊,这小子,败坏老夫名声!” 房丹青似乎明白了什么,笑道:“看不出来啊,老爷爷不仅贪吃,还有恋足的癖好!” 玉京怒道:“别胡说,这孙太医一看便是这名医世家,怎会如此行事,必是陈漠那小子油嘴滑舌,胡说八道。” 只见房丹青撩起了裤子,把脚架在了孙太医的大腿上,说道:“老爷爷,你看我这腿,又长又白,还有好多小黑毛,要不,你也给我按按?” 只见玉京一巴掌扇了过去,可这丹青人虽傻,却不是个肯吃亏的主,收起了脚,站起身,边跑边笑道:“嘿,你打不到我,飞咯,飞咯,大个子找小矮子玩儿去咯!” 而玉京也不顾上温良恭俭让了,边追便说道:“孙太医,这小子我饶不了他!” 就在房丹青准备飞身出门之际,大门突然合上,给房丹青撞了个鼻青脸肿,摔在了地上,只见他坐起了身,开始假哭起来! 孙祛病正声道:“老夫这杂疑科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玉京大惊失色,回头看了看,这孙太医的周围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从梁上挂下来的粗绳!只见孙太医笑呵呵地拉了其中的一根,房上掉下来一个铁笼,刚好把坐在地上的房丹青给抓了个正着。 房丹青感觉大事不妙,起身嚷道:“快放我出去,死老头,快放我出去!” 玉京问道:“孙太医这又是何故?” 孙祛病振振有词地说道:“老夫这都一年多没遇上病人了,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还不得让老夫治好了再走,要不然哪,老夫这金字招牌不保!小姐可先从侧门回府告知老太师,请小姐安心,这公子的病就交给老夫了!” 房丹青不断地哭喊着“死老头,快放我出去!啊——好姐姐,救我,好不,我请你吃糖!” 玉京有些不忍心地说道:“好丹青,你先待着,把病治好,我去去就来!”说罢,玉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向侧门。 临出门时,抬头看见了一副用隶书写就的对联, 上联是:起死回生莫非扁鹊转世 下联是:药到病除正是华佗重生 更可笑的是那中间横批的位置的确挂了块金字招牌上书:“孙祛病真乃神医也”八字,字迹潦草,跟这副对联大相径庭,一看便知这并非名家所写,搞不好就是这孙祛病自卖自夸,自个儿写的。 玉京将信将疑地离开了杂疑科,谁知刚出了太医院,便碰见了前来太医院赴约的陈漠。 陈漠一见玉京,赶紧跑开了,问道:“怎么,还想揍我?” “你走慢些,我不打你!” “你那傻哥哥呢?” “被你推荐的怪老头抓走了!” “放心好了,虽然孙太医脾气怪得很,却也让我摸到了脾气,这孙太医若是看见了病症轻些的病人,要么说自己近日有恙,不肯医治,要么告假出走,否则就连门都进不了。可若是看见了病情稍严重些的病人,他会笑盈盈地把你留下,要是真碰上了像傻哥哥这样的疑难杂症,他哪怕是亲自动手绑,也会绑来医治!毕竟这天下的名医本就不多,而像他这样的神医就更是医者相轻了,要不然怎么体现得出他这‘孙祛病真乃神医也’的金字招牌?所以这太医院素有不是重病不进杂疑科的规矩,要知道如果连孙太医都瞧不好的病,恐怕这普天之下也只有他那位告老还乡,归隐田园的医圣爹爹孙时仲能治了。” “我还以为这八个字是他自个儿写的呢!想不到这怪老头还真有些能耐。” “这没点能耐,能坐在太医院的杂疑科里,像尊菩萨似的供着?那金字招牌可是一位高人写下的,以前我听针灸科的胡太医说起过,孙太医当时是被别人绑去的,那高人双腿断了,伤口已溃烂,流血过多,脉象微弱,可以说生死便在这朝夕之间了,这孙太医本是不情愿去的,宁死不从,可见到了这么个奄奄一息的垂死之人,便激起了他的好胜心,非得把这死人救活不可。” 玉京好奇道:“然后呢?救活了吗?” 陈漠答道:“救是救活了,但双腿没了!” 玉京哀叹道:“那还不如不救,这人没了双腿可怎么活啊!” 陈漠笑道:“这双腿是没了,但却不影响行走!” 玉京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没了双腿可怎么行走?” 陈漠顺着玉京的话说道:“这也是我想问的。” 玉京又问道:“然后呢?” 陈漠故作迟疑,道:“他说这是个秘密,得意思意思才肯说。”陈漠说着伸出了手。 玉京一脸不屑,道:“切,去你的!我哪有钱?”玉京拍了一下陈漠的手,可陈漠却没躲开。 陈漠坏笑道:“先欠着,回头你有钱了再还我。” 玉京问道:“多少?” 陈漠想了想,问道:“五十文怎么样?” 玉京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其实这只不过是哄小孩子的把戏,因为现在的玉京只想知道结果。 陈漠顿了顿,咽了咽口水,说道:“用剑撑着地面走便可以!” 玉京有些不解地说道:“这我还真没见过。” 陈漠又开始长篇大论道:“你没见过的事情可多了,就比如说我章叔叔那可是天下第一的大将军,战不无胜,所向披靡……” 玉京嗔怒道:“停停停,去你的,还真把自己当成说书的了?”玉京一脸狐疑,丝毫也没把陈漠的话当一回事。 陈漠正色道:“你还别不信,我屋里有章叔叔送我的蟒刀,那可是真家伙!要不,我带你去看看,若有半句假话,我陈漠生儿子没魄门!” 玉京冷冷道:“你怎么知道你生的是儿子?那刀你留着自个儿捅着玩吧!” 陈漠本想着拉上玉京去炫耀一下章玄策送自己的那把白眉骑千夫长的蟒刀,可结果却被玉京一句话给捅了个透心凉。 二人行至鸳鸯门,今日刚好是李事成当值。 陈漠问道:“玉京,你是打算回府了吗?” 玉京反问道:“不然呢?留着陪你小子看刀?”说罢,又快速朝前走了几步。 陈漠嚷道:“这鸳鸯门校尉是我朋友,要不,我找人送送你?” 玉京没有吭声,伸手高举着大鸢玄铁令,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鸳鸯门。 过了许久,陈漠仍是看着玉京远去的背影,眼神游离,就和那天在城楼上一个样。 鸳鸯门校尉李事成在陈漠的眼前晃了晃手掌,打趣道:“哟,小陈先生,哦,不对,该叫小陈大人了,你莫不是是看上刚才那位小姐了吧?” 陈漠一脸羞红道:“哪有?我只不过是在想事情!” 李事成问道:“我可记得小陈大人的京兆通判府可是在西市鸢鱼巷,怎么小陈大人今日有空来我鸳鸯门了?” 陈漠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我想兄弟们了,来看看各位!” 李事成笑道:“我看小陈大人是想娘们儿了吧!” 众人皆笑。 陈漠厚着脸皮说道:“诶,那可是我姐姐!”说罢,塞了一锭银子给李事成。 可鸳鸯门里仍旧传来一阵嬉笑之声。有道是: 神医医病成医神, 门锁锁魂又锁门。 少年并非真年少, 人情一送想情人。 第37章 造箭人 扬州,山阳郡,刀皇山。 太平城内安享太平,可王朝的另一边却是暗流涌动。 俗话说:天下之兵出扬州,扬州之兵出山阳,山阳之兵出刀皇。自古以来,这刀皇山便是闻名天下的铸造之山,无数的神兵利器从这里完成铸造,又有无数的能工巧匠从这里学成离去,从此名动天下。 可自打朝廷施行禁武令以来,百姓出门不得带刀,更是严禁民间比武,但凡私下比武被发现者,一律处以极刑。所以这刀皇山的工匠们纷纷改行,从前灯火辉煌的刀皇山夜市也就不复存在了。 今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一只夜鸮飞过,给刀皇山管事熊幽带来了王府最新的命令。 夜已深,可刀皇山深处,依旧是燥热不堪,从表面上看来,这座山无比的冷清,可大山深处,无数的能工巧匠们却还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月下徘徊着的,是心急如焚的熊幽,手上接过密信仔细端详的,是刚刚走来的将作大监鲁铁木。 鲁铁木说道:“禀将军,这十五日之内打造二十万枝箭绝非易事,一来,我们的人手的确不够,二来,这造箭所需的铁矿似乎也有所欠缺,三来……” 没等鲁铁木说完,熊幽便打断了他的话:“够了,王爷向来只要结果!” “此事绝非人力所能为之!” 熊幽哀叹道:“那到时候我等便只能引颈就戮了!只可惜我大仇未报,实在是死得不甘心哪!” 突然,大山的另一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熊幽和鲁铁木拔刀出鞘,准备应战,可放哨的士兵并无动静,难道是死了?不过听声音,好像只有一骑,未免胆子也太大了些,毕竟这刀皇山数千人的工匠原来都是行伍出身,二十年前,曹锯获封永乐王,自行解除了兵权,其麾下的十万大军被朝廷分散派到了云、幽、凉三州王朝的边关,一路上,忠于曹锯的死士分批次脱离队伍,最终集中隐藏到了这刀皇山的深处,可以说这刀皇山里,除了这二十年间为防止武库暴露被强行抓来的山野村夫数百人,这剩下的数千名死士,可都是当年北征大蟒,南定扶桑之乱的百战之兵,这世上真敢闯山的人也就江湖武评的那几个,可永乐王素来与那些江湖豪强和门派宗师无冤无仇,不知这人今夜来此又是何故? 马蹄声至,只见来人生得那叫一个肥头大耳,臃肿不堪,五短的身材,五柳的长髯垂在胸前,手持令牌,原来是永乐王府的谋士到此,怪不得这一路行来并未发出任何打斗之声,并不是此人武艺高超,而是才高八斗,智力超群。 “熊将军别来无恙啊!”一青紫衣大胖子在马上拱手,正是永乐王府三大谋士之一的军师宋仙福。 熊幽也是行了个大鸢军礼,并问道:“原来是宋军师到此,半夜三更来我刀皇山,不知王爷还有何吩咐?” 宋仙福边下马边笑道:“眼下的事情还未解决,何谈他事?” 熊幽将宋仙福扶下马,问道:“我与鲁大监正为此事烦心,不知宋军师有何高见?” 宋仙福摆手笑道:“诶,是不是高见我宋某说了不算,但烦请熊大人带我先看看里面的情况!” 熊幽恭敬地说道:“宋军师请!” 随着三人的脚步前进,山洞之内也是越发宽敞。 熊幽给宋仙福详细地介绍了洞里的布局:藏兵库,火药库,火器库,甲胄库,枪矛库,牌刀库,箭矢库,弓弩库……共计三十六库,可以说除了战马,剩下的军械一样都没少。 而一旁的将作大监鲁铁木则是详细汇报了各个库中兵械的详细数目,如数家珍。 宋仙福从袖中抽出了抓痒勺,向着背后挠了挠,说道:“这不管水战,步战,攻城守城战,箭矢的损耗都是巨大的,可以说哪家箭矢备得充足,哪家便占得了先机。” 鲁铁木夸赞道:“宋军师所言甚是!只是我王这次要的羽箭数目巨大,非短期之内能为之,而洞里所存之材,也就仅仅够两万余支箭用的,这箭杆和箭羽到好说,漫山遍野都是,可这铁矿石毕竟是官家严格把控之物,绝非寻常人家能买到,” 宋仙福走得有些累了,随便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喃喃道:“如此说来,这三十万支箭,除了这库里的八万余支,和这所剩之材能造的两万余支羽箭,所剩将近二十万支羽箭,恐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熊幽和鲁铁木大惊,异口同声地说道:“什么!三十万支羽箭?” 宋仙福笑道:“王爷信上写的可是新造二十万支羽箭!” 熊幽听闻,自暴自弃道:“如此,非仙佛之力不能为之,末将情愿领死!” 宋仙福放下了抓痒勺,问道:“将军可曾听说过草船借箭?” 见只读过些许兵书的熊幽一头雾水,鲁铁木抢话道:“这事妇孺皆知,莫非军师是要效仿那诸葛卧龙也来个草船借箭?” 宋仙福继续笑道:“那草船借箭乃孙仲谋之谋,干那诸葛卧龙何事?将军可听说那孙仲谋借箭之船行至五六里,还不忘朝曹丞相鼓乐齐鸣答谢,当时这曹丞相还感叹地道出了:‘生子当如孙仲谋’的话。” 鲁铁木夸赞道:“军师学识渊博,鲁某不如也,可此处并无大雾,也无草船,该如何借箭?再说后世也并未听说谁再用此计借箭成功。” 宋仙福一脸不屑道:“那不过就是些酒囊饭袋而已,一帮谄媚之徒只知蝇营狗苟,这脑子里怕是装的尽是些泔水罢了!” 熊幽有些耐不住性子了,问道:“军师有何高见,烦请细细道来!” 宋仙福喃喃道来:“此事简单,旬月之前我已差人扮作扶桑奴去了东番岛,再绕过青州水师去了弁韩,想来这借箭的船应该已经回到南州了,此处无大雾,可海上却是雾气蒸腾,此处无草船,可南州水军却有五桅沙船,而且此番用的也不是草人,用的是身披薄甲,内里是木架和沙袋,以防火箭。大雾弥漫,天又黑,中箭之时,命仓里的士卒多呼中箭之声,这东番水军和弁韩的棒子不知虚实,便以为我军中箭,此后鼓乐齐鸣,杀声阵阵,便又是一阵羽箭,如此反复三四次,这羽箭也就可满载而归了。” 熊幽担心地问道:“可若是东番和弁韩的水军不上当,这可如何是好?” 宋仙福淡定道:“众位莫慌,无妨,有我宋某在此,区区小事,何足道哉!”说罢,宋仙福从另一只袖中掏出了一份图纸递给了熊幽。 熊幽不解,又递给了鲁铁木。 鲁铁木看了看图,赞叹道:“军师真乃神人也!照此图来看,这三十万支羽箭尽可得也!” 宋仙福得意地介绍起了自己的发明:“这扬州之地此时虽无大雾,却有近十万支标准制式羽箭,和漫山遍野的竹林。此箭名曰:竹龙箭,可在制式羽箭的基础上加以改造,将羽箭一分为三,取一大小合适长度略长于标准制式羽箭长度的竹子掏空竹节,打磨光滑,再在末端穿上一个红绳,再系上一个略大于手掌的绳扣则箭成。使用之时,只需中指无名指小指并拢穿过绳扣与大拇指一起贴着竹筒,食指护着羽箭和竹筒一起搭弓射箭即可。切记伐竹之时切勿直接砍半,只留略大于羽箭的宽度空隙能放进箭便好,否则羽箭无度乱飞,极易伤手!至于箭簇,王府特批了铜钱五万贯,你等可溶铜为簇,剩下的就当做是王爷奖励给你们的工钱吧!” “多谢军师!”熊幽拜谢,然后吩咐鲁铁木道:“速将此图传于工匠,抓紧时间打造!” “遵命!”鲁铁木带着图纸,兴匆匆地离开了。 熊幽大喜:“如此,这三十万支羽箭算是有了着落,依我看军师之才不下孙仲谋!” 见鲁铁木离开,熊幽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可转念一想,又问道:“不知此箭威力较一般制式羽箭威力如何?” 宋仙福摆手道:“诶,为将者,应适时而动,岂可照搬古人?这竹筒箭经我手改进,虽比不上常规制式羽箭的准头,可一般士卒可射两百步而伤人,一百五十步而杀人,一百步而穿轻甲,五十步而穿重甲,当然,十品以上者可配重弓,则杀伤力更巨!” 熊幽哈哈大笑:“熊某受教了,军师真乃神人也!” “这神人不神人的不敢说,但小聪明嘛,我还是有一点的,都是竭尽所能为王爷办事罢了!”宋仙福捋了捋长须,问道:“不知这洞中可有酒乎?” 熊幽说道:“洞中本已禁酒多年,可若是军师想喝,这蜀地的佳酿还有十几坛!” “将军如此厚此薄彼,岂可为良将乎?哈哈哈哈哈!” 忽听得洞外有人大笑而来,定睛一看,一袭红袍,羽扇纶巾,正是毒士向天齐。 熊幽笑道:“哈哈,向军师,想不到你也来了!” 毒士向天齐高谈阔论道:“这凉州之酒,乳臭扑鼻,正如西凉三莽,蛮横而无理;这豫州之酒,温润醇和,正如那二十年如一日将自己困在府中的永昌王曹铛,隐忍而无神;这桂州之酒,花香四溢,正如那娇滴滴的桃花夫人,难免遭群狼环伺,三嫁而入宫;这京州之酒,表面上纯净透明,实则用筷子轻轻一搅,不过是一滩浑水而已,不提也罢;这南州之酒,寡淡而回甘,初饮之,只觉得香糯爽口,可却有后劲,正如我王,定能后发而制人,扭转乾坤;这幽州之酒,如寒风割喉,怕是将来不好下咽啊!” 宋仙福自知毒士向天齐话里有话,顾左右而言他。 只听得向天齐又道:“这天下之酒,要说酒中上品,还当属巴蜀之酒,口感芳香,纯正典雅,甘冽清爽,回味无穷!今夜我且与师兄开怀畅饮,这剩下的事情,明日醒来时再说可否?” “如此甚好!”宋仙福满口答应下来。 没有听懂半句的熊幽吃了没文化的亏,心想道:这喝酒便喝酒,只管醉不醉,怎能喝出个世道人心出来? 向天齐拍了拍熊幽的肩膀,说道:“我的熊将军,别站着了,还不快去拿酒?有熟肉的话给我们来上三五斤便好!这一路奔波,五脏庙早已是空空如也了,师兄,你说是吧?” “还不快去!”宋仙福摆了摆手,朝着向天齐说道:“这比算计,算计不过你,可这喝酒还能喝不过你?” 向天齐笑道:“既然如此,要不我俩比比看,看谁先趴下!” 宋仙福一脸不服气地说道:“比就比,到时候输了,别不认账就好!” 向天齐说道:“若无赌金,甚是无趣,若是我输了,这家传玉佩送给师兄!” “好,只是我身上并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宋仙福看了看自己的身上说道:“要不,这玉柄抓痒勺给师弟?” 向天齐满口答应。 小口道尽王孙事, 大口方显真英雄。 举手投足秋入梦, 谈笑风生天下红。 要说这文士喝酒,一饮便是谈天说地,作古论今,熊幽本想陪着二人,可架不住二人各种机关算尽地劝酒,早已被灌醉,于是这斗酒的结果究竟如何,也就不得而知了。 。。。 。。。 第二天,永乐王的五万贯铜钱送到,工匠们分作三批,日夜不休,总算是赶制了一批竹筒箭,熊幽唤来了工匠,随便找了一根羽箭拉弓朝着墙上的假人试了试,果真箭能透甲,而且要是拉个满弓,还能射出个透心凉,只是准头差了些许,明明射的是头,却射到了左心的位置,又试了几次,有几根竟然脱靶了。 熊幽说道:“军师,这箭能透甲不假,可准头却差了许多!” 军师宋仙福哈哈大笑,反而问道:“无妨,无妨,将军可曾见过两军对阵只有一人射箭的情况?” “不曾见过。” “这两军对阵,素来不计准头,只求在短时间内多射几次,因为这多射一轮箭,便可为我方骑兵和步兵多争取些时间,也可以少死些人!” 熊幽拱手道:“军师高见!” 毒士向天齐“依我看,这箭还有个好处!” 宋仙福问道:“哦,师弟还有何发现?” 向天齐摇了摇羽扇,说道:“众所周知,这战场之上,羽箭的来源有二,一是自己身上背的,而更多的则是来自战场之上回收或者缴获的,此箭射出后,这辅助发射的竹筒还留在手里,这改进后的羽箭只有常规制式羽箭的三成长度,敌人若是缴获了,那是万万用不成的,反倒是我们的弓弩手可以同时使用两种不同的羽箭,两种羽箭取长补短,以便不时之需。” 熊幽笑道:“还是先生的眼光毒辣些!” 宋仙福附和道:“是啊,要不然都说他是毒士呢!” 向天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两位兄长莫要取笑我,依我看,这事情早晚会被大家发现,我只不过是提前说出来了而已!要说这料敌于先,我不如师兄,可这鼓弄人心,师兄不如我。” 宋仙福似乎早已猜到向天齐事先布置下的阴谋,说道:“看来是京城那边有好消息了!” 向天齐有些惊讶地问道:“哦,师兄是如何知晓的?” “我看最近你老往临沧城外的黑鸽帮分舵跑,想必是要在京城有所行动。” “师兄跟踪我?” “跟师弟你学的!” “好吧,师兄既已帮王爷造了三十万支箭,立下大功,且容师弟我也便向京城射一箭!”此话一出,从向天齐的表情中不难察觉出他对此事早已胸有成竹。 “师弟这箭准备射向哪位京城的大人物了?” 向天齐一脸阴鸷,说道:“我这箭虽只杀一人,却可一箭双雕,搞不好要一箭三雕!此人一死,不下杀敌十万!” “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诶,天机不可泄露,而且时机未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只告诉师兄,这次师傅可是下的一手好棋啊!” “你倒是跟我说说,师傅什么时候的棋下得不好了?” 向天齐无话可说,随后挥了挥羽扇,吩咐道:“既如此,熊将军!” “在!” 二人齐声道:“上酒!” 向天齐和宋仙福心有灵犀,二人师出同门,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一阴一阳,真可谓是臭味相投的莫逆之交。 第38章 谋局人 豫州,许封郡,夏启城。 一个人,守着一座城,另一个人,守着一扇门。 月下思旧苦, 孤城兄作古。 谋局二十年, 君王终入土。 星汉灿烂,永昌王曹铛又提起一壶掺了黄土的御酒,坐在极乐楼顶的屋檐上,望月对影成三人,无人知道,这平常从不合上的院门关上后竟是一副观猎图,画上是他和前太子曹铃两人小时候在武州狩猎时的场景,二十年了,时机已到,只等着这一刻。 曹铛放下酒壶,喃喃道:“先生既然已到,为何不现身?” 院落的墙角传来了一声淡淡的冷笑:“王爷的耳力不减当年啊!” 一个黑影跃上极乐楼。 曹铛问道:“这东西可曾送到?” 那黑影肯定道:“王爷放心,那老家伙从不说大话,向来是说到做到的,他既然答应了只杀曹铁一人,便绝不会伤及无辜!” 曹铛翘了下嘴角,说道:“这我知道,否则也用不着等上二十年,只是这东西一月之后才能起作用,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那黑影说道:“只能如此,否则早晚要被查到。” “也是。”曹铛接着问道:“先生要来一口吗?” 那黑影笑道:“王爷怕是忘了,我只喝药,不喝酒。”说着,那黑影解下了腰上的葫芦,独自畅饮。 曹铛冷笑了一声,又抿了一口,问道:“那小子,不,那老家伙出发了吗?” 那黑影碰了一下曹铛的酒壶,说道:“按日子算,不是今夜,便是明天,不过,他说这次只出手一次。” “一次就够了!”曹铛继续问道:“先生,老太师那里有安排了吗?” 黑影反问道:“老太师不过就是个帮凶而已,真要一并解决了?” 那黑影见曹铛面不改色,低头道:“好吧,就当我没问。” 曹铛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此人不死,这太平城怎么会乱?这太平城不乱,天下又怎么会乱?这天下不乱,我哪里会有出头的机会?乱才有机会,浑水才好摸鱼的道理,先生不会不懂吧?” 突然,曹铛脸色一沉,忧心道:“不过我可听说,他身边可有高千仞的两个儿子一明一暗在保护他,怕是不好对付!” 那黑影笑道:“铁扇飞刀高千仞?死了可有些年了,王爷你怕是忘了,当年江湖武榜,那老家伙可是天下八绝!王爷只要备好了那家伙练功需要的鼎炉,在此等候那老家伙回来便好!” 曹铛拱手道:“先生请放心,这事我早已烂熟于心,豫州不缺好鼎炉!” “既如此,我就先告辞了,可别忘了给我按时送药。”那黑影起身,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曹铛喃喃道:“记下了!” 其实曹铛这些年没少往这些江湖中人身上下功夫,只是这天下武夫,肯给自己卖命的寥寥无几,就拿这前十里最好找的天下道门泰斗,天下排名第五的凌霄剑圣来说,这二十年间,曹铛便偷偷地上玉皇顶上至少登门求贤了不下十数次,无一不是被拒之门外。 还有在两年前损失了无数人马才在棺材山上遇到的阴阳鬼王,也是答应了他每天要吃上一颗人心的要求,足足喂了他两年,才要到了一小包百鬼门的镇派之宝千年尸散。 只有去年在扬州偶然救下的金童先生,仅仅只是供了几个药石鼎炉,便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卖命了。 这天下八绝:大漠百里荒,玄甲马分疆。神算无遗策,水里称霸王。金童千面妆,八门锁银枪。黑云压城过,佛光万丈长。 其实说的并不是八个人,而是八种绝活,同是武榜天下第三的大漠毒花贺楼香也是天下第一的用毒高手,传闻贺楼家世代相传的毒,一旦施展开来,清风所过之处,百里内人畜尽死,所以便得了个毒绝的称号。 这玄甲马分疆说的正是赫赫有名的章玄策麾下的玄甲骑军,意思是玄甲马在的地方,便是边关,马踏之处,皆是大鸢的疆土,堪称骑绝。 接下来这算绝,说的便是二十年前的第一神算,棋圣诸葛诩了,只是这位高人极少露面,可天下的局势却又都在他的棋盘之中,可谓是:一子一计决生死,一局一战定江山! 至于天下水战第一人,那便是青州水军大都督侯得胜,这位侯将军可是水上无敌,不仅仅是因为武艺高超,更在于他的战功卓着,平东番,破北燕,定琼台,斩扶桑,被民间称为青州海霸王。 而这天下八绝中的后四人,则更是一个比一个神秘,见过的人少之又少,原因是这见过他们真面目的人差不多都已死绝了,正如刚才对话中的老家伙,天下杀手榜排行第一的杀绝金童先生一样,这数十年以来,除永昌王一人以外,见过他真面目的人都已被诛杀殆尽,这其中的缘由也许是金童先生年老了以后想找个靠山安度晚年吧!只是自打去年起,这位让天下闻风丧胆,让京州荡寇门的上上下下都举手无措的暗杀大师突然没了踪迹,于是,这江湖上就传出了这位杀绝遭了报应,已命丧黄泉的消息! 可金童先生人虽不在江湖,江湖上却仍旧有金童先生的传说,自打金童先生销声匿迹了之后,这金童先生的事迹也就成了江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更是有不少落魄才子将其编成了话本,供一部分大胆的说书人公开宣扬。 传说这位金童先生精通易容之术,无人知其姓名,无人知其年岁,无人知其杀人手段。因为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也毫无踪迹可循,也就是说他可能在天涯海角,也可能就是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世人只知他霸榜天下杀手榜首已有三十年之久,却不知道他实际上是个身材矮小的侏儒。而这位天下首屈一指的暗杀大师杀人从不为钱,从不为名,只为寻找合适的鼎炉,至于这其中的秘术究竟如何,也就不得而知了。 曹铛敞开了肚子,将酒壶中剩下的酒一股脑全喝了下去,对着月亮发笑,远处的山上传来几声灰林鸮的叫声,两只夜莺飞到了曹铛的身旁,大胆地啃食着曹铛吃剩的腊肠,时不时地争抢着,闹出很大的动静。 曹铛笑了笑:“只要你这老家伙肯卷土重来,那鼎炉不是事!斗吧,斗吧,斗得动静越大越好,最好将这天下搅个天翻地覆,才不枉费我曹铛辛辛苦苦谋局二十年!” ——————————————————————— 南州,南海郡,临沧城。 一只夜鸮无声无息地飞过,送来了那人的密信,邀他城外一叙。 躲在石室之内二十年的他终于坐不住了,一剑而起,再一剑,出门而去! 令这位天下独占鳌头数十年的算绝更兼棋圣的断腿老人想不到的是,这位当年与他齐名的杂圣竟然还活着!更令他想不到的是,这位故交竟不露声色地在自己精心布局的武沧山上隐秘了多年! 大智若愚,大辩若讷,大直若屈,重剑无锋,大巧若拙。 明镜先生诸葛诩的两把重剑一曰:风林,一曰:火山,取自兵家:疾如风,徐如林,攻掠如火,不动如山之意,乃永乐王曹锯不惜冒着杀头之罪,重金购得的天外陨铁所铸,剑长七尺,剑身凸起成蜂窝状,与其说是无锋无刃,倒不如说处处皆是锋刃,与其说是两把重剑,可这明显更接近两把加长的双锏,能克制天下一切的锋刃。 月光之下,寒芒点点,两把重剑都重达百斤,可这位看似不堪一击的断腿老人似乎早已熟能生巧,跟两把剑融为了一体,并无任何的不便,双剑登梁而上,所过之处,犹如蜻蜓点水般轻盈。 临沧城外五里的临沧亭下,浪潮奔涌,江水滔滔,多少往事都付笑谈中。 临沧亭内,两剑相擦,明镜先生点燃了那盏存放在亭内的青灯,阔别已久的两人,一人驻足而立,一人倚墙而坐着,看似文人相轻,各领风骚,实则互相仰慕,惺惺相惜。 坐着的是明镜先生诸葛诩,站着的那位,则是闻名天下的杂圣——贾南亭,这位精通百家的老先生其实比明镜先生诸葛诩还大上几岁,只不过保养得当,看着反倒比诸葛诩年轻不少,要说起这圣人的封号可不像江湖武榜十大高手似的,是由江湖人传的,乃是经过了内阁准许,官府公开称颂的, 泰安五年,皇帝曹铁励精图治,为了给天下百姓称颂自己治下有功,特意封了九个圣人,以表示天下太平,百废俱兴,分别为:儒圣赵如玉、释圣法藏心、道圣吕道林、琴圣苏延年、棋圣诸葛弈龙、书圣宋功名、画圣屠雪峰、医圣孙时仲、杂圣贾南亭,史称:泰安之治。 当然,除了棋圣和杂圣,剩下的七人都算是官府中人或者说或多或少都跟官府沾边,只有这二人成名已久,却只闻其名,不知其人。 当然,自打诸葛诩被曹铁除名之后,这二十年来,更是少有人提及。 两人许久未见,都有些默然,终是明镜先生诸葛诩先开了口:“南亭兄别来无恙啊!” 而这位杂圣看着明镜先生的断腿久久不能平静。 明镜先生笑道:“无妨,无妨,不过是断了两条腿而已,不妨碍我动脑筋!” 杂圣贾南亭感慨道:“二十年了,你我都不容易啊!你这腿该不会是拜曹铁所赐吧?” 明镜先生笑道:“南亭兄说话还是这么快人快语啊!不错,正是拜曹铁老贼所赐!” 贾南亭说道:“所以你便在那武沧山屯了十数万的信众?又截下了朝廷的赈灾粮食三十万石?隐藏永乐王府二十年,只为让天下再大乱一次?” 明镜先生一脸阴鸷道:“那又如何?”说罢,明镜先生抓紧了剑,准备动手。 贾南亭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弈龙兄想多了,这么晚了,我可不是过来找死的,我这颗聪明的脑袋还想在我这脖子上多留几年!” 明镜先生问道:“那你找我来此所谓何事?难不成是找老夫这半截残躯来消遣不成?” 贾南亭笑道:“弈龙兄,多年不见,你这脾气还是那么急躁啊,想不到隐居假山二十年,还是没能将性子磨好!” 此时的明镜先生的心中似有不悦,却仍是故作镇定道:“哪有,南亭兄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不妨细细道来!” 贾南亭踱步问道:“我且问你,你可有派人去刺杀过一位叫陈漠的钦差大人?” 明镜先生有所迟疑,想来是不想将这段失败的刺杀如实相告。 贾南亭说道:“看来是刺杀失败了!” 明镜先生抬头大惊。 贾南亭安慰道:“放心,根据可靠消息,那人已经死了,只问出了‘诸葛诩’三字,并没有牵扯出其他人。” 明镜先生说道:“如此便好,王爷那里我也算是有个交代。” 贾南亭说道:“此事王爷早已知晓,消息时我派人送去的!怎么,他没告诉你?” 见明镜先生不语,贾南亭又说道:“别担心,他防着你一手才算是正常人,这可不是不信任你,毕竟他还要靠你这半截残躯为他谋局谋城谋天下呢!” 明镜先生咳嗽了声:“这事情我早已知晓,又岂能瞒得过我?” 贾南亭气定神闲地说道:“明日小皇子百日宴,我已有谋划,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明镜先生笑道:“你不会是派了杀手去杀皇帝吧?据我所知,这百年来,也就西天老佛扬天笑成了一次,此后再无胜算!” 贾南亭一脸不屑道:“那是匹夫之勇,这等匹夫糙汉怎可与我等高雅文士相比?另外跟你说一声,这老太师房子健的命,我也要了,算是给你报个仇!” 明镜先生恍然大悟:“你既然早已知道,为何还问?” 贾南亭笑道:“我只是来证实一下!” 明镜先生笑道:“你这厮,老夫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明镜先生又道:“老夫不妨告诉你,这京城即将大乱,你算是与我不谋而合!开始我还怕你破坏了我的布局,现在看来,咱俩算是相辅相成!只是不知万一行刺不成,你可留有后手?” 贾南亭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道:“若是那老家伙出手都没能干掉他,也算曹铛那老小子运气不好,不过说起来这个老小子倒是胃口不小,还想把两个老不死的东西都一快收拾了,难道就不怕最终身份暴露,连这偏居一隅的机会都没有了?” 明镜先生问道:“怎么,你还和永昌王曹铛有交情?” 贾南亭反问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明镜先生笑道:“南亭兄抬举了!要不要去老夫的陋室喝杯水酒?” 贾南亭笑道:“不用了!在下还是回我那小庙睡觉来得安稳些!”说罢,贾南亭一跃而走,再一跃,就连明镜先生也没看出端倪来。 。。。 。。。 石室之内,明镜先生喝了一口温热的黄酒,一剑插入一个盛满水的金盆,挑起三枚铜钱抛向沙墙,喃喃道:“鹬蚌相争,怕是终躲不过渔翁得利啊!” 随后,明镜先生掐了掐手指,深思熟虑地推算了一下,展眉自言自语道:“无妨,此事若不成,尚有转机,且看我明镜如何收拾残局!” 第39章 赴宴人 京州,太平城,长乐宫。 皓月当空,正值小皇子百日宴。 长乐长乐,皇帝一人的独乐乐变成了众乐乐,金碧辉煌,极致的豪奢,数百个大红灯笼将整个长乐宫都照得如同白昼,皇亲国戚们在长乐宫二楼的廊上围了几桌。 天气转凉,这帮王公贵胄皆是锦衣华服,除了称病告假的永昌王曹铛没有来,仅是送了颗千年老山参以外,定北王曹锋、平南王曹塞、镇西王曹坦、安东王曹锦、永乐王曹锯、永逸王曹镜、永福王曹锐都先后到了这长乐宫,众皇子公主中,除了已嫁云州的长平公主曹涟漪和统领左右威卫大军护送和亲队伍的大皇子曹海,剩下的曹江、曹河、曹湖等十三位大小皇子和二公主曹清清等四十多位公主也一并坐下,以老太监刘开方为首的三十位太监和数十位宫女陪侍左右,更有以琴圣苏延年为首的十数位宫廷乐师和无数歌女舞姬助兴。 今夜算是家宴,老皇帝曹铁自然是喜出望外,所以宣旨朝臣们放假一天,这假期确实是难得,朝臣们可都高兴坏了,毕竟这大鸢的朝臣算起来一年也就只有十几日假期,少得可怜。 宫外,烟花爆竹声四起,各种五彩斑斓的焰火照亮了整个夜空,浸泡在喜悦之中的闹市迎来东西南北客,送去五湖四海香,这正是老皇帝曹铁心中所期盼的与民同乐。 皇亲国戚,酒过三巡,老皇帝曹铁的酒量虽好,可毕竟不是年富力强之时了,哪怕是边喝千年参汤边作陪,也架不住挨个敬酒,只说了句:朕不胜酒力,众位卿家请自便。便在桃花夫人的陪同下回了后宫。 后人写了首《鹊桥仙》来形容当时的情景: 只懂痛饮,不知进退,年少轻狂无畏。 安能停杯让叔伯?谈笑间,哪有小辈? 扮晕扮倒,装痴装醉,老来城府深邃。 人生难得一糊涂,言语中,都是智慧。 只过了一个时辰,廊上、桌上、桌下,便已是已是七歪八倒,更有甚者,走到了外廊,趴在围栏上一吐千里,要是有心人仔细数上一数,能有十七、八个菜。 暖风送暖人皆醉,琴圣操琴声空悠。筵席之上,只剩定北王曹锋一人举杯。 曹锋起身扶额,晃了晃,回过了神,看了看这里的狼狈情景,便披上了件白狐裘,便走到了廊上,见了那位靠在围栏上的永福王曹锐,三、四个太监也抬不动他,曹锋笑了笑,解了裤子,飞流直下,还不忘嘲笑一番:“永福王好酒量啊,这才一会儿功夫,便又弄了一桌子菜了!” 只是可怜了那位收拾永福王的呕吐之物的小太监,这回可是被浇了个正着,曹锋看了看满腹怨言的小太监,还不忘寒暄一句:“天下大旱日久,我这天降甘霖味道如何?” 小太监还不忘谄媚道:“王爷的甘霖那可是龙精虎猛,丝毫不比永福王的差!” 曹锋抖了抖,提起了裤子,笑道:“看来这品质尚可,就是这雨量还不够充沛,本王要看儿子去了,来人哪!” “臣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个金乌卫,将半醉半醒的曹锋一把架住,还不忘夸赞道:“王爷真是好酒量!” “那可不?我大鸢的将士,召之即来,来之能喝,喝之不醉,醉而不乱,乱而不倒,倒而不睡!对了,漠儿!”曹锋酒里酒气了几句,忽然想起了陈漠,便吩咐道:“带路,快扶我去找陈漠那小子,再喝上几杯!” 曹锋刚步履蹒跚地刚了走了几步,便开始说起陈漠的事情:“你们不知道啊,这小子,从小就爱喝酒,在他刚生下来一个月就会,有一年,一桌子小孩,我用筷子沾了点酒,别的小孩五岁大了还是哇哇大哭,而我家漠儿呢,却是抿着嘴,尝的那叫一个津津有味,别提有多开心了,这小子一喝酒,那叫一个马凉在世,两岁就能在墙上画瀑布,三岁便能在墙上画蘑菇,你别看那笔头是又短又小,可短小精悍啊,这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勇,在谋,我这儿子啊,甚是厉害,五岁那年喝醉了,给我在墙上画了一匹凉州大马,可叫一个像,就连那味道啊,都有一股马尿味,我看即便是那一代名家马凉在世也不过如此,哈哈,哈哈哈!” 金乌卫们常在太鸢殿门前值守,哪个不知那陈漠两岁便送来京城了?美其名曰:四皇子曹湖的伴读,事实上就是个质子。而陈漠今年才十二岁,这期间也没回定北王府啊,定是定北王曹锋喝多了,乱说一气,只是懂的都懂,想想自己为人父亲的,又有哪个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啊! 其中一名金乌卫说道:“回禀王爷,这陈漠如今在西市做京兆府通判,这时辰,怕是早已睡了。” 曹锋嚷道:“我不管,我要去看我儿子,我看谁敢拦着!”说话间,右手习惯性的去拔刀,可刀早已被收在长乐宫外,此时哪里还有宝刀在腰间,只随手拔出了一个吃剩下的羊腿。 曹锋尴尬地笑道:“哈哈,早些年,穷怕了,好不容易吃上一顿好的,这吃不完的带走,省得浪费!” 曹锋在御道上踉踉跄跄地朝宫外头走去,凉风起,曹锋望了望天空,不知何时,天空中那轮缺月在曹锋眼中愈发地圆了,只是数不清是两个还是三个。 曹锋喃喃道:“怎么这月亮还多了几个出来?无妨,看本王弯弓射月!”说罢,作了一个挽弓射箭状,将手里的羊腿丢在了空中。 曹锋自言自语道:“唉,老了,不如从前了,想老夫当年,锦帽貂裘,千骑射蛮子,射得蛮子都找不着北,望风而逃啊,那蛮子一路跑,我就一路追,只看我一箭朝着蛮子的脑袋上射去,你猜怎么着?” 身旁的金乌卫奉承道:“王爷一出手,自是百步穿杨!” “嗯——不对!”曹锋晃了晃脑袋,有些失望。 另一金乌卫说道:“王爷射到了蛮子的后背!” 曹锋摆了摆手,自信地笑道:“哈哈,射在那个又大又肥的马屁股上,那蛮子的马一惊,掉下来一个大蟒可汗的小舅子!没想到吧,我曹锋一出手就是一个国舅!这一般人哪,我还懒得跟他说,我曹锋什么人哪?那可是北地第一大老爷们儿,大老爷们儿一开口,四只豹子也追不上!” 那曹锋边走边说,都是一些个没羞没臊的好汉只提当年勇的话,走着走着,宫里的金乌卫便把定北王交给了他的亲卫,而亲卫又将不省人事的曹锋抬回了驿馆。 ——————————————————————— 京州,太平城,南市。 第二天,过了午时,定北王曹锋终于醒了。 酒意还未散去的曹锋问道:“人呢?” 门外立马进来了几个身材魁梧的亲卫。 其中一个亲卫问道:“大王有何吩咐?” 曹锋问道:“都打听出来了吗?陈漠那小子去哪里了?” 亲卫回道:“据最新打听回来的消息,世子最近在弄什么坊市改革,正在到处走访,一早就出门去了,具体去了哪条街,哪条巷,卑职也不清楚。” 曹锋心生一计,说道:“很好,既然他出去了,总归是要出来的,你等随我去鸢鱼巷等他!” 亲卫领命告退。 曹锋又吩咐道:“等等,叫那几个丫头进来!” 随行的丫鬟们端来了脸盆、毛巾,帮着曹锋收拾,几个丫鬟收拾着,曹锋却不似往一样不修边幅,而是急切地吩咐着: “取我刀来!” “还有那盔甲!” “你看我这有头发,你看整齐否?” “我这胡子,怎么样?” 。。。 。。。 待收拾完毕,曹锋又闻了闻自己的身上:“不行,这身衣服上有酒味,再去换一件来!” 一切又重头再来。 终于收拾完毕,一屯人马两百多号人就这么整齐划一地从南市往西市走,只不过这军容倒算是严整,可曹锋却坐着滑竿,光天化日下要四个亲卫抬着走。 要说住太平城南市的人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了,可见过坐轿子的,见过骑马的,见过骑骆驼的,这如此阵仗,坐着滑竿在太平城的闹市里穿街走巷的,可倒是头一回。 曹锋躺在椅子上,脸上扣了个斗笠遮阳,前后都是北地的玄甲铁骑,人马皆玄甲,一旁还叫人牵了只小老虎,路人看到后有说三道四的,也有避之不及的,说不清是威风还是滑稽。 到了西市鸢鱼巷,自然是引起了一股轩然大波,大鸢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定北王曹锋的威名,哪怕是谷飞花手下久经江湖的百骑,见到了这玄甲骑兵开道曹锋也不敢放肆,只能牵马和在巷尾与曹锋就这么对峙着。 曹锋既不要亲卫前去通报,领头的守卫来了也不吭声,一行人就是堵在巷口,军容齐整地排成两列,与慌里慌张的百骑干等着,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弄得陈漠手下的通判府把总包大胆此时也成了包小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更别提鸢鱼巷里头的客人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要说这曹锋横行霸道绝对算不上,毕竟咱也没欺负别人,可要说这横行占道,那可是大鸢朝独此一家。 。。。 。。。 一缕斜阳映在了曹锋的斗笠上,睡梦中的曹锋摘下了斗笠,起了身,嚷道:“这小子怎么还没过来,都随我进巷!” 突然,玄甲铁骑矛头朝前,战马嘶鸣,引起了整个鸢鱼巷的恐慌,这要是被这队人马就这么给闯了进来,这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曹锋嚷道:“走着,看见拦的都给我拿下,都给我听好了,这毕竟是京城,得注意着点儿,别闹出人命,打伤了,我赔,打死了,自个儿抵命去!” “遵命!”领头的玄甲骑兵屯长丝毫没有犹豫,骑马漫步向前,那马蹄声是如此的整齐划一,丝毫看不出有何疏漏,可每一下马蹄都仿佛踏进了谷飞花手下百骑和包大胆等人的心里,嗒嗒的脚步声踩在了地上,踩出了北地玄甲铁骑的风骨,也踩在了谷飞花手下百骑和包大胆等人的脸上,溅起了水花。 曹锋手下虽只有一屯两百骑,与包大胆加上谷飞花手下的五百多号人相比,自然不占人数的优势,可重骑冲锋哪里是可以用数量来衡量的?这寻常的重甲铁骑便足以抵上三、五骑轻骑,更不要说是这天底下首屈一指的玄甲骑兵了!想打?打是自然打不过的;想逃?重骑哪怕速度再慢,可毕竟是骑兵,一旦追上了,那就是一场屠杀。 所以这天下都在练重骑,凉州有黑虎骑,云州有金戈铁骑,大蟒除了白眉骑、巨蟒卫以外,飞螣军中也混编了一些重骑,可要说这冠绝天下铁骑的,还应当属这玄甲铁骑。 要说甲胄,这玄甲铁骑用的都是稀有的天外陨铁,极为沉重,颜色深黑,若是光照强烈的时候,接口的缝隙处还会透出点点红光,因其坚固异常,常被工匠用于打造削铁剑或开山斧,但豪气的曹锋便发现了这玄铁的另一个妙处,若是这玄铁做成甲胄,则可刀枪不入,于是乎便有了这震惊天下的玄甲重骑。 这是一支从未有过败绩的骑兵,而且甚至无人从阵前斩杀过哪怕一骑! 因为这玄甲骑可谓是武装到了牙齿,就连那骑兵的克星钩镰枪阵,也不能伤其分毫!要说这唯一的破绽,恐怕就是不能持久,毕竟这玄甲骑所负之重是常人常马的三倍之多,若是战上一个时辰,背负玄甲的人和马便会力竭身死。所以轻易不出手,一出手往往就是一战定乾坤,没有了退路。而到了章三甲的任上,玄甲骑又做了一些改进,从原来的一人一马改成了一人双马,平时一马背甲胄、兵器,而人则骑在另一马,每十五里一换位,待到冲锋时再披甲上阵,即可独立作战,又可以配合大军作战,大大提高了玄甲骑兵的作战效率。 而此时的玄甲铁骑早已休息够了,哪怕是叫他们在皇城的东西门之间杀个来回,这体力怕也是绰绰有余。 就在这玄甲铁骑准备加速冲锋硬闯鸢鱼巷之际,一个腰佩蟒刀的女子和一个满面红光的少年从西市走了回来。 那少年心想道:这么整齐的玄甲骑,该不会是我章叔叔回来了吧?可一瞬间,少年便从根上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一来,章三甲混在了和亲队伍里的事情自己是知道的,想必没有那么快回来,二来,自己和谷飞花现在已被这玄甲铁骑给团团围住了,搞不好是闹兵变了! 一队玄甲铁骑把陈漠和谷飞花围成了一个圈,玄色铁矛虽只有寻常的骑兵枪三分之一的长度,可一根根铁矛上全是已经干透的血迹,丝毫不影响着它对人产生的恐惧,果真如《大鸢武经要略》一书中所记载的一样,玄甲铁骑,矛之所伤者必死!那一根根铁矛指向了陈漠,又指向了空中,外面一圈则是一队不断奔跑的玄甲铁骑,嘴里发出欢呼声,仿佛这就是一场以自己为猎物的屠戮盛宴。 而此时的陈漠回头,将唯一的希望留给了巷子另一头谷飞花手下的百骑,却发现那荡寇门的百骑就像纸糊的一样,早已被铁矛指着,跪地不敢作声。 谷飞花虽抽出刀准备誓死搏杀,可陈漠已经投降了:“好汉饶命!我只是个小孩子,可没得罪你们啊!要钱的话,我房里还有一些,要不都给你们!” 陈漠转过了头正准备跪地求饶,却发现里头一圈围着自己的玄甲铁骑下了马,而外面一圈玄甲铁骑也停止了奔跑。 “参见世子殿下!” “参见世子殿下!” 。。。 。。。 陈漠愣在了原地,这话他期盼了十年,也在梦中听了十年,可这等雄壮威武的的声音在现实中听到,他却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沉默了许久,却见迎面的玄甲铁骑让开了一条道,走过来一个同样相貌丑陋的中年人。 那人,是如此陌生,因为他好像从未见过;那人,却又是如此熟悉,他的样貌,他早就在无数说书人的口中烂熟于心。直到那人随口说出了两个字: “漠儿!” 这份久违的归属感,陈漠足足等了十年。 “爹!” 此刻,他不再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独霸一方的定北王,他也不再是个过目不忘的神童,能言善断的京兆府通判,一个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父亲,一个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儿子。 父子二人紧紧相拥,满含热泪,不顾他人。 而这其中的喜怒哀乐与辛酸苦辣,又有几人能够体会? 第40章 千面人 京州,太平城,南市。 话说陈漠跟谷飞花和包大胆交代完了事情,便与曹锋包下了鸢鱼巷中自家开的酒楼,清空了客人,畅快地聊了一夜,道尽了这些年的辛酸,也相互理解了彼此的不易,相谈甚欢,便多喝了几杯。 宿醉而起,陈漠迷迷糊糊地对着墙角撒了泡尿,却瞧见了好似老太师府上的一个丫鬟怀揣着一个包袱正慌里慌张地行走在大街上,甚是可疑。 陈漠跑进了酒肆里,拉着曹锋的耳朵,喊道:“爹,有情况!” 曹锋猛地起身,大喊道:“什么!要打仗?哪里打仗?速取我弓来!” 陈漠嚷道:“哎呀,爹,不是打仗,是有情况!” 曹锋一听说不是打仗,便像个没事人一样地说道:“不是打仗,天下安矣,该吃吃,该睡睡,多干多错,少干少错,不干就不会错!”曹锋说罢,倒头继续睡。 陈漠拉扯着曹锋的衣角,可任凭陈漠怎么使劲,可怎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你俩跟我来!剩下的保护王爷!”陈漠吩咐道,可身旁的护卫无动于衷,陈漠生气地说道:“还当我是世子吗?要还当我是个世子,就跟我走!” 两个护卫只能遵命。 陈漠带着两个护卫出门,径直向前走去,终于在一处当铺中发现了刚才的那个形迹可疑的婢女。 只见那婢女掏出了一块黑色的东西塞给了老板,老板看了看,细思极恐,并没有收下,又还给了这个婢女。 看样子,是有什么东西准备典当,可老板为什么拒绝呢?陈漠继续跟着那个婢女,两名护卫紧随其后。 只见那婢女又在南市走访了几家当铺、金器铺子和御器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收获,一副失望至极的样子。 这大中午的,正值午朝的时候,老太师不在家,此事必有妖,陈漠想着,便唤来了随行的护卫,说道:“去抓来问问!” 也许是护卫的步伐动静太大,引起了那婢女的警觉,在护卫即将近身之时,大喊救命,这两护卫便被见义勇为的人群给包围了,无法脱身。 而那婢女呢,则是回了回头,见无追兵,便得意忘形地当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兴致勃勃地回到了老太师府上。 只是喜出望外的婢女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有人早就在太师府等她了。 陈漠倚门问道:“你是秋菊吧?这大中午的,出门所谓何故啊?” 秋菊不耐烦地嚷道:“我出去干什么,关你何事?”秋菊说着准备回头向外走去,怎料门口走出了一个白衣女子,正是玉京。 玉京问道:“那我呢?” 秋菊躬身道:“奴婢参见小姐!” 玉京又问道:“说,这大中午的出去干什么?” 秋菊慌忙解释道:“这天气转凉,明日便是秋分时节了,奴婢只是想给远在扬州的母亲买件衣裳!” 玉京吩咐道:“包里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只见秋菊慢慢地打开了包袱,的确是件妇人穿的衣裳。 “小姐请看!” 陈漠走了过去,朝着玉京的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 玉京说道:“来人哪!” 立马冲出了以高淡为首的家丁护院将秋菊团团围住。 “搜!” 此话一出,有两个家丁正欲往前,却被秋菊两掌拍倒在地,接着一个转身,撒出了许多石灰,多数家丁猝不及防,立马中招,被折磨得眼睛生疼,要不是高淡用铁扇挡下了一部分石灰,恐怕玉京和陈漠也得惹祸上身。 只见秋菊又是几个飞踹,将几个护院打倒在地,趁势准备开溜,而高淡则是手持铁扇飞身追去,二人在假山上打了两个回合,飞石乱溅,高淡的几记飞铁扇竟被秋菊一一挡去。 秋菊一个飞身,盘龙绕树,而高淡则是一跃直接到了树梢上,秋菊急忙下来退后了几步,才有惊无险地躲开了高淡从树上如泰山压顶之势的一记钻心腿,随后高淡又是一记铁扇,险些划到了秋菊的脖子。 秋菊从容不迫地使出一记撩阴腿,高淡也险些中招,迅速避开,可没想到这秋菊还有后手,握紧了拳头朝着高淡的胸口砸去,竟在短时间内出了十数拳,高淡只得收起扇子格挡。接着两人互换一脚,对准了对方的肚子踢去,秋菊退了十步,嘴角渗血,高淡则是退了三十步,没有吐血。 秋菊狂笑道:“想不到这高千仞的儿子还有这等手段!” 秋菊还是那个秋菊,只不过这说话的声音早已不是那个小巧玲珑的小姑娘的声音了,而是一个苍老的男人的声音,那声音如同刀劈斧凿一般撕裂,让人不寒而栗。 高淡怒道:“看招!” 只见高淡凝神聚气,地上刮起阵阵狂风,枯枝落叶层层而起,高淡飞身而起,身体不停地在空中旋转,似一团叶子做的雪球,砸向秋菊。 秋菊冷笑道:“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只见秋菊双掌拍地而起,然后双掌交叉,随后掷出一块黑色的令牌。 众人只见那令牌打在了高淡的身上,又弹回到了秋菊的手上。 高淡见秋菊出手,早已打开铁扇转攻为守,却还是抵挡不住这出乎意料的暗器,铁扇打在了高淡的身上,将高淡的衣服撕开了好几道裂缝。 秋菊哈哈大笑道:“能挡我一记镖,算你厉害!”说罢,秋菊越墙而去。 就在此时,三把匕首随风而至,被秋菊转身用令牌瞬间挡下,却不料这其中的一把匕首实则是两把叠在一起掷出的,被那隐藏的一记匕首洞穿了手臂。 原来是老太师带着高泊上完了朝刚回来。 高泊怒道:“别走!”说罢,一个飞身追去。 待翻过了墙头,却只看见秋菊的外套和一张精致的面具。 高泊沮丧着脸,带着对方故意留下的物件回来,赶紧查看高淡的伤势。 高泊关心道:“哥,你怎么样了?” 高淡笑道:“无妨,幸好带了块护心镜,要不然啊,这次悬了!”高淡笑着从胸口掏出了一块被震得支离破碎的护心镜。 陈漠急忙道:“太师速去查找,看看府上丢了什么?这歹人必定是盗了府上的东西!” 老太师慌张道:“不好!” 老太师似乎想到了什么,赶忙往内院走去,玉京赶紧跟上。 一盏茶后,老太师似乎有些心力交瘁,玉京也有些颓容,唉声叹气地说道:“先皇御赐的大鸢玄铁令被这歹人给偷走了!” 陈漠安慰道:“老太师莫慌,这不是还有一块大鸢金令嘛,情急之时,一样管用!” 高泊瞬间清醒,肯定道:“对啊,小陈大人不说这事情,我还真忘了!”说罢,高泊掏出了大鸢金令递给了老太师。 老太师说道:“就先放你那里吧,这刺客好生了得,千万别再盯上这大鸢金令了,要不然恐有血光之灾!” 玉京说道:“爷爷莫慌,我等可上报京兆尹,在此守株待兔。” “此事万万不可上报京兆尹,要不然我这项上人头可就不保了!”老太师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继续说道:“依此看来,这无疑是这敌手有什么事情想嫁祸给我这老头子,万一以后我有什么不测,汝等切莫管我,火速离开京城!” 陈漠笑道:“先生请宽心,此事包在我手上!我爹还在京城,有什么事情,老太师可以跟他商量!” 老太师展眉道:“如此甚好!有定北王护着你们,我就放心了!” 只见高淡气血翻涌,嘴里一口鲜血涌出。 。。。 。。。 在众人的帮助下,高淡被抬回了房中。 高泊用玉京的剪刀剪开了高淡的衣服,大惊道:“不好,是黑血神掌!” 于是高泊赶紧点了高淡身上的几处要穴,才算勉强护住了心脉。 高泊喃喃道:“这黑血神掌乃是天下八绝之一的有着‘金童千面妆’之称的暗杀大王金童先生的绝招之一,难不成我们刚才打的就是那金童先生?” 高淡说道:“八成错不了了!”说罢,高淡竟咳出了一摊黑血。 高泊紧张道:“哥!” 高淡笑了笑:“没事,死不了,这些只是淤血而已!” 高泊有些纳闷:“可这武艺难免弱了些,竟连我这飞刀都没能挡下!” 高淡喃喃道:“传说那金童先生可在百尺外控制鼎炉童子在旁护身,可保护其金身不灭。一旦成为了鼎炉,这身体便不受自己控制了,而是受制于金童先生,如同一具牵线傀儡,搞不好这秋菊便是这金童先生的鼎炉之一,只不过这秋菊毕竟是一个没有武艺的鼎炉,所以才没能发挥出金童先生牵线傀儡的真正威力。” 高泊说道:“如果刚才真是金童先生的牵线傀儡,那么他必定还会前来!这大鸢第一杀手的威名可不是乱叫的,想当年我俩的父亲高千仞便是号称:关外第一杀手,被他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躲开的,只不过这杀手自有杀手的规矩,若是两个人同时盯上了同一个目标,便是先到先得,只可惜啊,那次我爹还是被那金童先生抢了先,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要不老太师还是搬去宫里住吧!” 老太师此时早已豁了出去,铿锵道:“老夫就在此,他要来杀便来杀,老夫今年七十有九,岂会惧死?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勿再多言!” 高泊哀求道:“太师!” 高泊下跪,而老太师则是拄着拐杖进了里屋,重重的把门关上,把自己锁在了屋里。 玉京规劝道:“高泊,你先送高淡和众人去疗伤吧,我爷爷的脾气我知道,一旦决定下来的事情,便是提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面,也很难改变的了,所以我们还是先等定北王来了再说!” 陈漠肯定道:“行,玉京,这里有你稳定大局就够了,房丹青自有孙太医照顾,无需担心,我马上去找谷姐姐和我爹,谷姐姐那里有药,大家在一起看看能否商议出一个万全之策!”陈漠说着,向各位告辞,然后独自一人走出了太师府。 。。。 。。。 在不久之后,一队玄甲铁骑堵住了太师府的大门,从马上下来曹锋、陈漠和谷飞花三人。 曹锋独自一人前往后院,敲了敲老太师的房门,大声说道:“学生陈烽参见房老先生!” 喝水不忘挖井人,老太师很是动容,这曹锋竟然没有忘记当年的提携之恩! 老太师一脸欣喜地说道:“进来吧,陈将军!” 两个故交,亦师亦友,多年不见,自然少不了客套寒暄。 而有了定北王的玄甲铁骑在,高淡和高泊两兄弟也放下了心,高淡在服下了谷飞花带来的雪莲化瘀丸后,安心地躺下养伤,陈漠在旁边照看着,深怕高淡有什么情况,自己好及时喊人过来,毕竟这高淡可是为了救自己和玉京才受的伤,这高淡一天不好,陈漠便一天放不下心来。 可高淡却小心翼翼地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本《天下武林》给陈漠,说道:“知道你喜欢,拿去看吧,这世上只此一本,看完了记得还我。” 陈漠欣然答应。 高泊和谷飞花二人走了出去,聊起了陈漠这小子的点点滴滴,时不时地传出笑声。 晚上,太师府摆起了家宴,大家其乐融融,互相开着玩笑,老太师和曹锋多喝了几杯,便开始语无伦次起来,日间那刺客的引起的恐慌也就随之抛在了脑后,再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可曹锋心知肚明,在没有抓到刺客之前恐怕是要多在这住上几天,这老太师的提携之恩一直没有机会报答,这可是个答谢师恩的好机会。 。。。 。。。 就在众人都已安然沉睡许久以后,子时过后正秋分,风起太平,这些躲在暗处的棋子终于忍不住了,城外巨浪滔天,飞沙走石,一股寒意滚滚而来,但见: 渭河哭砂鸟飞绝, 风起云惊月胆怯。 太平城里不太平, 正是月黑杀人夜。 黑暗之中,一个高大的黑影在南市一处大院的房顶上跳下,如一缕游魂一般,跃进了窗门大开的书房,无人知道是谁遭了殃,只看见窗上飞溅着血,透过窗,一个熟悉不过的背影,正襟危坐,单手还保持着看书的姿势,脑袋上却是淌着血,利剑穿顶,一动不动,而那个黑影已收拾好了一切,临走时还不忘把门窗关好。 随后,那道黑影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化成了今夜太平城里的一场惊梦。 第41章 验尸人(一) 京州,太平城,南市。 天空中似乎飘着一首《永遇乐》,但见: 曙色才分,残星渐落,祸从天降 东鱼肚白,莺啼破晓,惊起千层浪。 京畿重地,朱门大户,将军至死北望。 君曾闻,血流如注,天子痛失臂膀。 星旗电戟,谁主沉浮?拔剑悲歌空巷。 回想当年,厉兵秣马,军威何其壮! 金刀金甲,荣华富贵,不过好梦一场。 青山下,留与听者,雅俗共赏。 一个大户人家的丫鬟打开了房门,一声大叫,吓得晕了过去,噩耗随即传遍了整个太平城,上达天子,下至百姓,无不动容。 面对此事,京兆尹大人石青山深知牵涉重大,丝毫不敢怠慢,随即派遣衙役包围了太尉府,自己则是快马加鞭来到了鸢鱼巷。 京兆通判府把总包大胆告知石青山,陈通判在老太师府上,于是石青山便又快马加鞭赶到了太师府。 谁曾想陈漠早已起床,正在院子里跟老太师学着五禽戏。 石青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了院子里:“陈,陈大人,大事不好了,商,商,商武扬大人今早被发现死在了家中!” 陈漠二话没说,叫上了谷飞花,便纵马随石青山奔赴现场。 原本这太平城的大小案件仅需京兆尹审理即可,陈漠这个京兆府通判只负责再次审核,查验,再上报。可石青山自知此事非同寻常,所以便拉上了陈漠这个验尸的好手。 大街上议论纷纷,不由担心起了太平城的治安。 穿过闹市,陈漠和石青山二人来到了太尉府,下了马,匆匆进门。 只见商武扬端详着坐在椅上,手中还握着兵书,一动不动,若不是头颅顶上插着利剑,无人会怀疑商武扬已死,窗上是一摊涂抹的血迹,窗下是一只死去的鹦鹉,而角落里的鸟笼却离鹦鹉死的地方足足有三丈,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异常。 石青山唤来了管家问道:“你们老爷昨夜什么时辰进门的?” 管家说道:“昨夜老爷进门之时,秋风正起,老爷还回头看了看天上,笑了笑,说这是吉兆,可没曾想就这么走了!” 石青山继续问道:“这期间有人进去过吗?” 管家说道:“这期间我一直在门外候着,并无人进门,子时一刻,老爷吩咐我去送茶,送完茶后,老爷吩咐我自行去休息,然后就只剩老爷一人在房中了。” 石青山再问道:“有旁人可以作证吗?” 管家反问道:“大人莫非是怀疑我?” 陈漠安慰道:“你莫要惊慌,石大人只是随便问问。” 管家回答道:“无人,当时府上的下人还有老爷的家眷早已睡下,我离开之时只有我一人而已。” 陈漠再问道:“是谁第一个发现的尸体?” 管家答道:“是府上的丫鬟小陶。”说罢管家唤来了小陶。 小陶说道:“卯时四刻,我像往常一样到院子里的井中打水,却看见老爷书房的窗上有血迹,便担心老爷有恙,谁知一推开房门,见老爷被利剑穿颅,我便大叫了一声晕了过去。” 陈漠问道:“有谁可以作证?” 一个丫鬟说道:“我能作证!” 另一个丫鬟说道:“我也能作证!” “肃静!”石青山制止了众人的喧哗,对着陈漠问道:“陈大人,京兆府的仵作已告假回家,不知陈大人可愿屈尊查验查验尸体?” 陈漠欣然答应了下来。 谷飞花和衙役们搬来了一张桌子,放在院中,又小心翼翼地搬来了商武扬的尸体。 石青山遣散了府上的家眷和下人,衙役守在院子的四周。 陈漠问道:“石大人,不知可有验尸用的工具?” 石青山吩咐道:“来人哪,把之前仵作用的箱子拿过来!” 陈漠笑道:“看来石大人早有准备!” 见自己的伎俩被拆穿,石青山笑而不语。 陈漠戴上了一双洁白的羊皮手套,取来了绳子、刀子、剪子、针线、尺子、探尸针等一些常用的验尸工具,又焚香祭拜亡灵,准备开始验尸,而谷飞花则是拿了纸和笔在一旁记录。 陈漠喃喃道:“死者商武扬,大鸢朝太尉,已验明正身,京兆府通判陈漠代仵作验尸。” 谷飞花下笔如飞。 陈漠用细绳量了一下商武扬,又用尺子量绳子,大致推算出了商武扬的身高。 陈漠说道:“体长七尺六。” 谷飞花丝毫没有跟上节奏,嚷道:“小陈大人,说慢些,我跟不上!” 石青山笑道:“还是本官来吧!” 谷飞花只得遵从。 陈漠继续说道:“股骨一尺七有余,坐高约五尺九。” 陈漠看了看商武扬的左手,在谷飞花的帮忙下脱去了商武扬的衣服,接着说道:“全身仅有颅顶一处外伤,并无其他伤口。” 陈漠捏了捏商武扬的左手小臂,又握紧了小臂,尸斑已连成一片,过了一会儿消退,说道:“子午卯酉夹中指,死者死于子时到丑时之间。” 陈漠用手撑开了商武扬的嘴巴,闻了闻,又用验尸针刺入舌头,接着又换了数根验尸针分别刺入了胃、心脏、颅顶,手臂、大腿,查看之后,血色如常,说道:“死者并无中毒迹象,看来的确是穿颅而死。” 陈漠最后将商武扬头顶的剑拔出,竟是一柄软剑!随即又是用的测身高法,说道:“剑长四尺,刃长三尺三,刃宽一寸半,薄如指甲厚度,剑锋犀利,剑刃细软。” 陈漠本想吩咐衙役将此剑移交万象学宫,细细查验,想想还是自己亲自跑一趟为妙。 最终,陈漠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颅上伤口比剑刃略宽大,应是死后才穿颅!而商武扬是从身后被人用一个尖状的钝物垂直砸下,直穿颅顶,当场毙命。” 陈漠继续说道:“要做到这点,凶手的身高至少应在八尺以上,而且还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石青山问道:“这是为何?” 陈漠解释道:“这商武扬何许人也,本朝太尉,而且哪怕不是高手,也绝非寻常士卒可比,这沙场征战日久,武夫本就要比常人对危险的感知更敏锐。可根据商武扬的尸体来看,并没有做出比较大的反应,而按照商武扬的坐姿来看,要从头颅上方直刺而下,不偏不移,那么凶手至少要有这个高度。” 石青山肯定道:“陈大人所言甚是,依石某看来,这凶手还是个爱干净之人!” 陈漠附和道:“石大人所言甚是,这钝物砸穿头颅,必有血水四溅,可依现场来看,并没有四溅的血水,死者仅是脸上和头上有血,就连上身的衣服上也仅仅只是有少量的鲜血,这地上和座子上干干净净,这一切似乎并不符合常理。” 石青山说道:“而且这凶手似乎还有个癖好。” 陈漠问道:“石大人何意?” 石青山笑着从怀中取出了一块带血的布,打开一看,是刚才书房之中的鹦鹉,说道:“此人桀骜不驯,目中无人,陈大人请看,这鹦鹉本是无辜的,却从笼中取出,一剑杀死不算,还特意沾上商大人的鲜血在窗上抹了抹,这是要示威啊!” 陈漠赞叹道:“石大人高见,下官佩服!按常理推断,这剑必不是凶手之物!” 石青山问道:“陈大人这是何意?” 陈漠分析道:“此剑做工精良,质地完好,并无破损,且异于寻常之剑,我要是凶手,必然会带走凶器,让人无从查起,又怎么会将如此神兵利器留在现场,插于商大人颅顶?” 谷飞花插话道:“这是柳剑!属于软剑的一种,平时藏于腰间,依我看来,这软剑不要说是插在颅顶直入腹中,便是寻常人直刺胸口,怕也仅仅只能伤及肌肤罢了,更不要说这颅骨和腹中间还有多处硬骨阻隔,这凶手是如何做到的?真是匪夷所思!” 陈漠叹息道:“看来此案还需费些时日啊!石大人,要不这样,你先带尸体回府,我和谷姐姐去查找这把剑的来历,说不定能有些线索!” “也只好如此了!”石青山唤来了衙役,吩咐道:“速将商大人尸首送至京兆府停尸房,商府的家眷和下人暂留府中,不得私自出门,外人禁止探访,一切日常所需由京兆府提供。” 。。。 。。。 陈漠和谷飞花二人进了宫,却又撞见了神鸢门门主王鹳,只不过这次有谷飞花在旁,陈漠似乎并没有这么害怕了,只是紧紧地拽着谷飞花的衣角继续前行。 突然,王鹳似乎发现了后面有人跟着,猛地一回头,那眼神像是要杀人。 陈漠被吓了一跳,没有说话。 王鹳问道:“怎么,小陈大人不在通判府忙碌,来这皇宫中所谓何事啊?” 陈漠恭敬道:“我等此去万象学宫查找一些线索!不知王公公所谓何事啊?” 王鹳笑了笑:“有些事情,小陈大人还是少知道些的为好。” 见王鹳并不打算告诉自己实情,陈漠便没有再往下问,恭敬道:“王大人后会有期啊!” 。。。 。。。 万象学宫,万卷宫前,陈漠出示令牌命守卫打开了七十二阁之中的藏兵阁。 阁门开启,这些尘封已久的书籍终于重见天日。谷飞花在门口守着,陈漠高兴地进了门,脸上带着天真的笑。 这是陈漠此前最想来的地方,没想到这次这么容易就进来了,本想在查案之余顺便挑几本武功秘籍来练练,可结果却令陈漠大失所望。 这儿全是些《大鸢名将杂录》、《太公兵法》之类的兵书,并没有陈漠日思夜想的武功秘籍什么的。 “嘿,陈漠!”一只小手随声而至,从身后拍了拍陈漠的肩膀,把陈漠吓得一哆嗦。 “干嘛呢!”陈漠一回头,竟然是四皇子曹湖,毕恭毕敬地准备下跪:“小臣陈漠见过四皇子殿下!” 曹湖不耐烦地说道:“好啦,咱俩啥关系,我不是早说过了嘛,这没人的时候啊,叫表弟就可以了。” 陈漠笑道:“是,表弟!” 曹湖扑到了陈漠的耳边,悄悄地说道:“唉,你听说了吗?商太尉死了!” 陈漠打起了歪心思,瞪大了眼睛,故意装作不知,问道:“不会吧,这商太尉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死的?” 见曹湖摇了摇头,陈漠便开始即兴发挥起来。 陈漠喃喃道:“我听人说是死在自己的书房,传说是鬼魅作祟,身边的护卫都顶不住,死得那叫一个老惨了!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阴风凄凄地吹着,突然间,一道黑影窜进了商太尉的书房……” 曹湖打断了陈漠的鬼故事:“表哥,你直接说到底怎么死的?你这鬼故事我从小听到大,都有上千个鬼了,可这每一次的开头都是这样的,我都听腻了!” 陈漠拍了拍曹湖的肩膀,说道:“别急啊,据说是被剑直接插在脑袋里,给插死的!” 陈漠一边说,一边卷了本书比划,最后一翻白眼,吐出舌头,死相滑稽至极。 曹湖笑道:“哈哈,我想也是!” 陈漠突然想到有些不对劲,便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曹湖说道:“你还不知道吧,刚才有个侍卫说,有人拿了把血淋淋的剑进来学宫问这剑的来历,结合今早商武扬死的消息通报父皇的时候,我正在宫前问安,所以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陈漠一本正经道:“不瞒你说,这案件就是我负责的!” 曹湖笑道:“你就吹吧你!就你这胆小如鼠之辈,见了死人还不得吓得屁滚尿流?” 陈漠指了指外面的谷飞花说道:“你要不信,可以去问问谷姐姐,对了,那剑现在就在她手里” 曹湖怀疑道:“不会又是你雇来拿我寻开心的吧?这等把戏,都是蔡承恩小太监玩剩下的,可蒙不了我!” 陈漠高喊道:“谷姐姐!” 谷飞花本不想参与进两个孩童的互相打趣,可还是一脸嫌弃地拔出了装在黑色布袋里的剑。 曹湖见状,吓得直哆嗦。 陈漠瞬间有了底气,嚷道:“你可别小看她是个女子,这谷姐姐的功夫可厉害着呢!” 谁知曹湖反问道:“再厉害能比王鹳厉害?你知道吗?那王鹳一招就能把商太尉给打趴下!” 陈漠瞬间没了底气,但这面子可不能随便丢,还是想了想,然后说道:“嗯——没打过,不知道。” 曹湖笑道:“你就吹吧你,她肯定是王鹳的手下败将!这天底下还没有谁是王鹳的对手呢!” 陈漠见状,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还不知道吧?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他王鹳再厉害也厉害不过那高千仞!话说这高千仞,人称:铁扇飞刀,一把铁扇,能挡尽天下刀兵,一手飞刀神功,无坚不摧,要说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这高千仞便是如此,武林至尊,铁扇飞刀,走遍天下,只需一刀!他行走关外二十年,从无败绩,直到有一天,遇上了一个大蟒的女子,据说那女子是个用毒高手,毒风所过之处,百里无人烟,二人相约石门关外,一决高下,决斗那天,烈日当空,北风猎猎……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没想到这真的假的,道听途说的,书上看来的,自个儿瞎编的掺和到一起去,竟把曹湖唬得一愣一愣的,一门心思听着陈漠讲关外大侠高千仞的故事。 曹湖哀求道:“那高千仞现在人在何处?能不能帮我引荐引荐,我想拜他为师!” 陈漠气定神闲地说道:“这你算是问对人了,这高千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42章 验尸人(二) 皇宫,万象学宫,万卷宫。 藏兵阁内,曹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却仍不见任何踪迹,问道:“人呢?” 陈漠说道:“高千仞出走大漠,留了两个儿子啊,就是太师府上的高淡和高泊两兄弟!” 曹湖继续问道:“然后呢?” “高淡和高泊将毕生所学都传给了我……”陈漠本想说自己,可一想到说自己肯定要被揭露出来,就补充道:“的徒弟。” 曹湖不依不饶地问道:“你徒弟是谁?” “你——”陈漠故意拖长了声音,手指在空中打转,最后定在了藏兵阁的楼上,说道:“看!” 正当曹湖向上看的时候,陈漠一溜烟跑了出去。 跑了没一会儿,远处便传来了曹湖的骂声,只是陈漠和谷飞花二人并没有理会,径直朝着宫门口走去。 可到了宫门口,似乎早已有人在此等候多时。 “站住!” 这声音是如此熟悉,让陈漠时至今日还仍然心有余悸。 王鹳轻声的说,陈漠却是重重的听,鬓角上惊出了冷汗。 王鹳问道:“你等来宫中可是来查商大人的案子?” 陈漠大惊道:“王公公是如何知晓的?” 王鹳冷笑道:“陈大人别管我是如何知晓的,现在这事情我管了,你等可以走了。”王鹳说罢,准备过来夺取谷飞花手中的宝剑。 谷飞花自然是不肯就这么松手的,转了个身,恭敬道:“王公公,这可是本案的唯一线索,若此证物丢失,你我在圣上那里恐怕都不好交代!” 王鹳竟觉得这高个娘儿们有些有趣,笑道:“我神鸢门查案,什么时候丢过证物了,你等可放心回去,圣上那里我去说。” 谷飞花准备下跪,哀求着:“王公公!” 而这一举动却被陈漠拉住了,使了个眼神,谷飞花虽然心中不悦,却还是乖乖地将宝剑递给了王公公! 王鹳高举着宝剑,边走边说道:“谢了!回头请你喝酒!”可陈漠却没见王鹳回过头。 突然间,已走了数丈的王鹳出手,本想将陈漠的帽子打下来,却被谷飞花一手抓住了石子。 远处的王鹳没有再出手,只是笑道:“功夫不错,不过比起咱家还是差了一大截!”那声音极大,似乎带着一股内力,让陈漠震耳欲聋。 王鹳扯开了布,阳光下,一个弹指,剑上的血液已消失不见,露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青蛇,王鹳一手拿起了剑,另一手伸出双指抚摸着剑身,眼神锐利,冷哼道:“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看是不想活了!”说罢,王鹳一跃上了宫墙,再一跃,是殿上的房顶,再一跃,已消失不见。 无人知道这王鹳便是是商武扬的义弟,也正是商武扬在暗中的推波助澜,才有了王鹳的今天,更无人知道,这柄名为竹叶青的细长软剑正是王鹳亲自送给商武扬这位义兄的礼物。如今这位义兄突然离世,教王鹳如何不懊悔,如何不生气?真是: 闻听义兄随风去, 如今宝剑血犹腥。 愿君助我查真相, 剑虽无情人有情。 。。。 。。。 陈漠自然是早已经知道了答案,据《大鸢将领密档》一书上记载,这竹叶青软剑正是商武扬的兵器之一,平时系在腰间,常人难以发觉,不到身死关头,绝不出剑,一旦出剑,绝对是致命一剑,这也是商武扬未到军伍之时,行走江湖的绝招 陈漠和谷飞花二人回到了京兆府的停尸房内,准备进行第二次验尸。 京兆尹石青山只是瞪大了眼睛在观摩,不敢喘大气,生怕打扰到这位手艺高超的验尸人。 在刮去了商武扬的头发之后,陈漠似乎又有了重大发现,按着拓下的印记,这伤口足足有三寸六之长,而且宽度有一寸左右。 石青山说道:“看起来,像是锄头,可若是锄头,只怕伤口还要大些,毕竟这锄头的力道不好掌握啊,若是一锄头下去,怕是整个脑袋都要凿碎!” 陈漠问道:“石大人可知道这商武扬和神鸢门门主王鹳的关系?” 石青山喝了口茶,喃喃道来:“多年前,我曾暗中得到了消息,这王鹳和商武扬本就是一对义结金兰的异性兄弟,将此事交给商武扬的这位义弟,未必不比我们用心查案,定能查个水落石出!这神鸢门本就有保卫京畿要地的职责,自是查案不避权贵,这些年也算得罪了不少人,这案子留给神鸢门门主王鹳,我看最为合适不过!” 看陈漠一脸不情愿的样子,石青山拍了拍陈漠的肩膀,笑道:“陈老弟啊,这验尸,本官不如你,这做官,你还得跟我好好学学!这一来此案牵扯重大,怕是要波及到庙堂,哪怕是查了出来,也恐怕得来的不是喜,而是灾!这明哲保身的道理,不用我教你了吧?二来,这商大人毕竟生前是太尉,这京州的安全,明面上是重明禁军和金乌卫,暗地里却是神鸢门和朱雀门在保驾,此事神鸢门和朱雀门责任重大,这朱雀门门主魏辅国被皇上弄去了京郊南山开荒,自是躲了个清闲,可这神鸢门门主王鹳难免要被怪罪,我等不如顺水推舟,趁早将此事和盘托出,交给王鹳处理。” 陈漠拜谢道:“谢大人,石大人一席话,让陈漠茅塞顿开!” ——————————————————————— 京州,太平城,京兆府。 第二天一早,忙碌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王鹳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了京兆府的停尸房门前。 门口的卫士哪里敢拦截?见了王鹳的大白绸蟒袍便速速下跪道:“恭迎王公公!” 王鹳没有理会,双眼红肿,径直走进了房里,在找到了商武扬的尸体后,久久不能平静。 刑部的衙役见到这位神鸢门门主亲临,马上禀报了京兆尹石青山,而石青山此时正和陈漠二人坐在内堂下棋。 陈漠笑道:“石大人,怎么样?我就说这王公公一定会过来的,咱们侯了一夜,算是熬出头了!”陈漠说着便打算起身前往。 石青山的双手不断切磋着棋子,眼睛里仿佛只有这盘棋局,不紧不慢地说道:“慢着,陈大人,稍安勿躁,下完这盘棋再去也不迟,该你了!” 陈漠恍恍惚惚,一头雾水,不知这石青山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便随意地跟着石青山落了几子。 石青山笑道:“哈,我赢了!” 这一晚上的二人对弈,势均力敌,各有胜负,总算是让石青山多胜了一盘。 二人收拾完棋子,慢慢悠悠地走向停尸房,只见房中只站着王鹳一人,端详着石青山留下的验尸记录 石青山恭敬道:“参见王公公!石某这厢有礼了!” 陈漠也附和道:“卑职陈漠参见王公公!” 王鹳还沉浸在案件的思索中,丝毫没有注意到二位大人的到来。 见王鹳没什么反应,石青山又向前走了几步,扯了扯嗓子,提高了声音:“京兆尹石青山参见王公公!” 陈漠也跟着嚷道:“卑职京兆府通判陈漠见过王公公!” 王鹳一回头,一脸倦态,打了个哈欠,说道:“二位大人,别来无恙啊!” 石青山说道:“王公公此时到访,想必是受了圣上的旨意,不知王公公有何发现?” 王鹳说道:“我也就连夜查了查案发当晚的城门守卫的情况,并无发现,想必这刺客在城中埋伏日久,应该有落脚之处,才不会在事发匆匆后潜逃!” 石青山说道:“王公公高见,这点你与我二人不谋而合!” 陈漠说道:“依我看,这刺客想必此时还留在太平城内!” 王鹳问道:“哦,陈大人何出此言?” 陈漠分析道:“一来这商武扬虽贵为太尉,可太尉一职在我朝并无统兵之权,杀他一个商武扬并不能动摇我朝根基,于是乎,这大蟒和西羌刺客作乱的嫌疑便被排除了,二来这商武扬平日里深居简出,和他人少有来往,在朝堂之上唯独得罪过户部尚书韩三民韩大人,所以依下官看来这韩三民有重大嫌疑!” 王鹳闭眼想了想,睁眼说道:“不可能!据我神鸢门的情报,这商太尉在京城里就只有韩三民一个朋友,他俩那在朝堂上是演戏给大家看的,自污名声,以求圣上一个安心!毕竟这商太尉之功不亚于老太师啊!这老太师年事已高,自无需圣上担心,可这商太尉在军中不乏门生故吏,随时有能力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所以这商太尉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陛下放心,乃自保的手段而已!” 陈漠明白了过来,说道:“听王公公这么一说,那么这韩三民的嫌疑也就排除了,既不是外敌又不是死对头,这又是何人所为?难不成是情杀?可也没听说过商太尉有什么沾花惹草的事情啊!” 石青山说道:“既然这凶手的来历无从查起,那么我们就只能从这凶器入手了!王公公可是认得此剑?” 王鹳从腰间抽出了竹叶青,笑道:“那是自然,这剑本来就是我送给商太尉的,这竹叶青的剑法也是我教给他的,只是想不到多年以后竟成了杀死他的凶器!” 陈漠摆手说道:“王公公所言有误!” 王鹳似有不解,问道:“何误?” 陈漠娓娓道来:“这竹叶青虽是从商太尉的颅中拔出,可这剑却并不是致死的原因,王公公请看!” 说着,陈漠来到了商武扬的尸体旁指认道:“这商太尉颅顶所受之伤,足足有三寸六之长,而且宽度有半寸左右,断然不是此剑所伤!” 王鹳凝神运气,在头颅的另一处刺了商武扬一剑,比照之下,确认了陈漠的说法,冷笑道:“果真如此!” 石青山赞叹道:“王公公好剑法!此剑看上去绵软至极,想不到真的能够刺穿人的头颅!” 王鹳说道:“这剑在手中,还得看谁用,据我所知,这京州使剑者,除我之外能有这功力的也就只有他了!” 陈漠补充道:“王公公,这商太尉是先被一钝物击穿头颅,而后再以此剑穿颅的。” 王鹳问道:“为何不是先刺死,再凿开头颅,接着再穿颅而过?” 陈漠说道:“如此,这屋里必有打斗之声,据下官发现,这商太尉的竹叶青一直系在腰上,从不离身,若是先刺死,那么必会有一场夺剑的争斗,所以基本上可以排除先刺死的这种情况了!只是这凿开头颅的凶器一直无从查起,所以此案至今仍未告破!” 石青山附和道:“是啊,王公公,这凶器所为何物,我等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既不像锄头般不好控制,又像斧钉般能轻易击穿人的头颅。” 王鹳问道:“你刚才说这伤口大小是多少?” 陈漠说道:“长三寸六,宽一寸左右。” 王鹳缓缓掏出了一块木质令牌,刺入了商太尉的头颅,令牌被击得粉碎,王鹳用手帕抹去了血迹,又将令牌的碎片清理干净,留下了一条和商武扬颅顶一模一样的伤口。 陈漠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尺子比对,大惊失色道:“长三寸六,宽一寸!” 石青山称赞道:“王公公真乃高人也!” 王鹳没有沉浸在即将破案的愉悦中,说道:“不对,不是这块!此乃进宫之令,我朝四品以上官员人人都有一块,而且你看这商大人的头颅虽被我击穿,可仍有少许木屑留在颅内,而商大人此前颅顶之伤,干干净净,并无木屑残留!难不成是……” 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大鸢玄铁令!” 石青山说道:“此令乃先皇所赐,得令者无非就是那为数不多的几位权贵而已。” 王鹳说道:“前朱雀门门主李忠贤,老太师房子健,左丞相汪远山,最后一位是那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琴圣苏延年!” 石青山分析道:“这李忠贤之令应当还在他手中留着保命,按老太师的脾性,这大鸢玄铁令不是随身戴着便是放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妥善保管,左丞相汪远山应该也是随身携带,最后这琴圣苏延年应该一直待在宫中,只需查查有无出宫记录即可。” 王鹳不假思索地说道:“是左丞相汪远山!” 陈漠问道:“王公公为何如此确信?” “这京城之中能有如此手段的,也就只有汪远山身边的那人了!”此时的王鹳凶相毕露,眼睛里透着一股杀意,恶狠狠地说道:“此事事关重大,只我等三人知晓,切莫声张出去,否则,我神鸢门的手段,你们懂的!” 石青山和陈漠二人慌忙异口同声道:“下官遵命!” 只见王鹳一个飞身,蹿上了屋顶,心中只剩下那人多年以前矫健的身影。 一剑东来,指下燕歌赵舞,一剑西去,雁过无痕无迹。 第43章 笑面人 京州,太平城,左丞相府。 秋风起,秋叶落,凉风如刀,视左丞相府如砧板,而丞相府的人则如砧板上的鱼肉。今日的午后没有阳光,有的只是灰色的阴冷,黑压压的骑兵从北市绕城进了南市,百姓们噤声,不敢多言,整座太平城都透着股压抑的气氛。 一骑当先,随后是百骑,百骑之后是数千重明禁军,将左丞相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而这些人中又有神鸢门的各大高手夹杂其中,明里的枪,暗里的箭,圣上的旨,禁军的刀,这左丞相府里分明已是一盘死局。 府内的管家似乎已有察觉,但仍是装作没有事情发生一般,默默地清点着账目。 左丞相汪远山双手捧着一幅画,正是画圣屠雪峰的神来之作《逐鹿图》,画中的众人引弓待发,擎着苍鹰,牵着猎犬,唯独不见鹿,但见林深处杂草涌动,似有鹿在休憩觅食。也许逐鹿的人永远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了鹿,而且毫无破局的可能! 汪远山卷起了画,置于画缸中,出门独立亭上,若有所思,忽听得柴门之犬狂吠,亭下之鱼不再平静,似乎已知晓了自己目前所处的境地,叹息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但汪远山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深知哪怕是东窗事发,顶多也就是落个永世不见天日的下场。 汪远山一手握紧了腰间的大鸢玄铁令,一手抓着半本自己穷尽一生编纂的《新章》。 随着一声开门时发出的响声,神鸢门番子闯进了府里,领头的番子一声令下:“给我搜!” 门房抬手阻拦道:“大胆,这可是左丞相府邸,汝等安敢造次!”只是话音刚落,便被一刀结果了性命。 随后是府上丫鬟和女眷们的呼喊声、府上男丁与神鸢门番子、禁军的搏斗声、刀子划过衣服、血肉的噗呲声,没过了一会儿,一切又再度归于平静,府内只剩下了凉风吹动落叶的声音。 杀人者永远是那样的亢奋,从未想过杀了人以后,多多少少是会有些麻烦的,就像人们总说豺狼虎豹是恶毒的,动不动就伤人,所以遇见了豺狼虎豹便可随便杀,可豺狼虎豹杀人是为了生存,而人呢?人杀人有时候是不需要理由的,更何况今天还得到了一个看起来似乎无懈可击的理由,豺狼虎豹杀人最多杀一两人,填饱肚子足矣,而人呢?远比豺狼虎豹更狡猾,也更可怕! 一人舔着刀口的血,随后倒地,一人走着走着,又是如此,接着又是十数个禁军纷纷中招,这些人无一不是伤在要害,并不是说他们没有警惕性,而是那暗器来得太突然了,竟是随处可见的落叶! 一领头的队长吼道:“何方高人,快出来!” 弹指一挥间,一颗算珠飞出,从队长的口中穿过,而后是队长身后的数人,最终落在了一个禁军的手上。 一道灰影不知何时到了跟前,慢慢地拿起了这颗算珠,按在了那个禁军的头上,那动作慢得出奇,那禁军却没有反抗,那力道大得吓人,那禁军看见了自己的脑浆。 一袭大白绸蟒袍落在亭上,对着那手持算盘的灰布衣男子说道:“十年了,你终究还是出手了!” 还记得二十三年前的秋天,两人相约一竹林比剑,输了的人从此弃剑不练,再不碰剑,赢了的人则能得到一本绝世剑谱,竹叶青对尾后针,两人大战数百合,不分胜负,就在关键时刻,赵无痕弹出了一颗算珠,王鹳竹叶青一出拨开了算珠,却不小心伤到了过路的女子,王鹳分心看向女子,最终被尾后针刺了一剑,败下阵来。 最终赵无痕得到了那本来自于葬剑谷的绝世剑谱,后来成了名动天下的笑面账房,而王鹳则是将剑转赠给了义兄商武扬,至于那女子,可不是一般人,偏偏看上了当年还是四皇子的曹铁,历经生死,最终登上了皇后之位。 再后来,王鹳为了荣华富贵竟不惜自宫,在商武扬和张皇后的帮助下,一路扶摇直上成了如今的神鸢门门主,而江湖武榜第八的赵无痕也在十年前突然隐世。 王鹳一脸蔑视,说道:“赵无痕啊赵无痕,你真当这中隐隐于市就能瞒过一切?当年的旧账咱们是时候算一算了!” 灰布衣男子低下了头,闭上了眼睛,笑了笑,而后对着王鹳笑道:“没想到当年那个葬剑谷谷主的高徒竟会为了个女人去做太监!” 王鹳大怒道:“赵无痕,你找死!”说罢,抽出竹叶青刺向灰衣男子。 剑尖撕破了风,在不停地快速抖动,似那青蛇吐出的信子,一剑青蛇出,挡之者伤,中之者死,那动作快如闪电,却丝毫看不出有一丝急躁,像极了一个经验老道的舞者,在保持柔美的同时还能跟上急促的节奏。 灰衣男子轻蔑一笑:“就这?” 只见他那纤长的手指在算盘上跳起了妙曼的舞姿,真如江湖传言那般的燕歌赵舞,算珠在算盘上快速转动,弹了两颗算珠过去,只听得两声金石碰撞之声,王鹳的竹叶青便被击落,咣铛一声摔在地上。 王鹳后退了几步,脸上露着难色,右手的虎口撕裂开来,有血从里面渗出。 灰衣男子若有所思地笑道:“赵无痕?这名字我已有许久没听到过了,要是你不说,我都差点儿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这些年来这世上只知左丞相府有个会打算盘的管家赵楠浔,却忘了二十年前那个武榜第八的笑面账房赵无痕!” 一时间,百骑冲入丞相府,如风驰电掣,领头的骑兵屯长喊道:“杀!” 众骑兵亦高呼道:“杀!” 可那杀声虽响彻天际,却只是空空壮胆罢了,又岂会是那赵无痕的对手?只见赵无痕随手一扶算盘,那算盘上的算珠便阵阵作响,再一挥手,便是数十颗算珠齐出,只一个回合,只留百余空荡荡的马背,运气好些的只是受了些轻伤,在马蹄下哭爹喊娘,运气不好些的全身被数颗算珠砸出数个破洞,只剩了一具残尸,死的不能再死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条透明的细丝缠住了赵无痕的算盘,再一拉,算盘被毁,余下的算珠洒落一地。 赵无痕笑道:“游龙丝?好东西,只可惜你用不上了!” 王鹳大怒道:“看招!” 王鹳另一手又是发出两条游龙丝,横切而来,被赵无痕轻松躲过。 王鹳收回了四条游龙丝,双手齐出,梁柱尽毁,廊道塌了下来,眼看着赵无痕被埋进了废墟里。 神鸢门番子上前查探情况,竟是空无一人。 此时的王鹳似乎有所察觉,心想道:不好!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没等王鹳回头,一掌已打在王鹳的后心,王鹳吐血出一口鲜血,应声倒地。 赵无痕微微一笑:“金蝉宝甲?好东西,可惜你用不上了!” 只见赵无痕抽出了那柄同是缠在腰间的后尾针,准备往前补上一剑。 这时,原本在亭内气定神闲在观战的左丞相汪远山也坐不住了,吩咐道:“慢着!” 赵无痕问道:“大人这是何意?” 汪远山说道:“汝乃江湖人,无牵无挂,自可脱身,可我汪远山乃朝中人,却不得不受我大鸢律令的约束,如今这死了这么些人,我也不打算亡命天涯了,只望陛下事后能够放过我一家老小,治我汪远山一人之罪便好。” 赵无痕说道:“大人真不打算走吗?” 汪远山答道:“我有大鸢玄铁令在身,可保一命,无非是打入天牢,此生见不得天日罢了!正好能有功夫闲下心来,将这后半本《新章》给编纂完毕,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死则死矣,就求个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赵无痕恭敬地说道:“如此,大人好自为之!” 汪远山大笑道:“生何妨?死何妨?白骨做筷颅做觞!功怎样?过怎样?敢叫日月换新章!” 赵无痕跪下,朝着汪远山拜了三拜,而围上来的数百人竟然无一人敢上前偷袭! 然后,赵无痕无视众人,慢慢走向王鹳,撕开了王鹳的衣服,里面果然有一件金蝉宝甲,赵无痕抽出了四根游龙丝缠在手臂上,扯下了王鹳身上的金蝉宝甲,塞进大袖之中,嚷道:“谢了,姓王的死太监!” 就在赵无痕满载而归准备飞身离开之际,王鹳气血翻涌,吐出一口老血,声嘶力竭地怒吼道:“杀!” 数百箭齐出,射向赵无痕。 只见赵无痕一剑挑起了王鹳的衣服,只是转了几圈,那衣服便好像一张盾牌,挡下了几乎所有的羽箭。 “还你!” 话音刚落,数百支羽箭转而射向视死如归的众人,再也没有人敢上前来送命,死,也许每个人都会经历一次,但死,得死得值当,死得有价值,不能白白送命。 赵无痕微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岂能反悔?今日饶你一命,但你得付出点代价!” 只见赵无痕抬手一剑刺下,将王鹳的右手挑了出来,再接着一剑挑起竹叶青,随后将竹叶青与王鹳的右手钉在墙上! 王鹳疼得昏死了过去,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赵无痕皮笑肉不笑地走向人群,众人的刀都在摇晃,众人的剑都在颤抖,众人的身体里早已没了魂!无人敢拦,纷纷退让!赵无痕最终来到了墙边,挑起了一块破布,沾了点地上的血,在墙上留下了如龙飞凤舞般的“赵无痕”三个血淋淋的大字! 随后又是一剑,剑气砍断了众人的盔缨,凉亭被削断了一根柱子,却没有倒塌,再也无人去注意这赵无痕去了哪里! 铁面无痕,自好商量。若是带笑,小命不长。 过了许久,被吓得慌了神的众人才将王鹳扶起,送去医治,而后是石青山带着京兆府的衙役进了来,将丝毫没有抵抗,只等着束手就擒的左丞相汪远山抓进了京兆府大牢,汪远山没有吭声,而石青山既不敢审,也没敢问。 。。。 。。。 陈漠虽怀疑左丞相汪远山刺杀过自己一次,自己完全可以乘着这一次机会公报私仇,可隐隐觉得这回王鹳似乎有些意气用事了!再说了,这万一左丞相汪远山是真凶,这功劳可是人家王鹳的,如果汪远山不是真凶,也不过是王鹳抓错了人而已,总之自己这回跟在王鹳后面那叫一个吃力不讨好,与其里外不是人,倒不如回鸢鱼巷的通判府里睡大觉。 只留一个石青山不依不饶地非要一查到底,于是便有了刚才的那一幕。 这赶早不如赶巧,这回石青山算是立了大功了。 “给我搜,先搜书籍、字画、衣物,看看有无夹层?再搜角落,翻箱倒柜看看有没有密室之类的?最后将汪远山家里的东西都给我搬到花园中,只要是间房子都给我腾空,我就不信这汪远山这么多年,就没有点证据留在家中!”气急败坏的石青山,在京兆府内不敢动汪远山,只好先回来找证据。 众人领命,一百多号人照着石青山说的顺序将左丞相府上上下下都搜了个遍,就连马棚和柴房都没有放过,愣是没有找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石青山嚷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有什么东西遗漏了!会水的跳进水里看看,剩下的人给我将这些东西挪开,翻翻这个花园!” 就在大家都在花园里忙碌之时,一道黑影趁着夜色蹿进了重重包围下的左丞相府,打开了汪远山书房的大门,将密信偷偷地藏在了房中,然后将一切恢复如常,又偷偷地蹿出府外,此贼胆大包天,却是心细如发,众人竟没有半点察觉。 已过子时,京兆府的众人已是筋疲力尽,仍是没有找到半点有价值的线索! 可熬了一宿的石青山却依然精神焕发,吩咐道:“去抓个人来问问!” “遵命!” 一捕头马上牵着一个身扛重枷,脚拖铁镣的老头走了过来。 石青山问道:“你可知这汪远山平日在府上最爱待在何处?” 老头得意道:“告诉你又如何?我们老爷行得直,坐得正,为人光明磊落,一生对大鸢朝勤勤恳恳,哪像你们这般栽赃陷害忠良的贪官污吏?这一天都在找证据,可你们找到了啥?我们老爷两袖清风,除了给我们下人的月钱,剩下的俸禄都寄给了受灾的灾民,半个子也没留下,怎么样,让你们失望了吧?” 石青山使了个眼色,那捕头便一手如鹰爪,深深地插进了那老头的肩头,再问道:“快说!这汪远山最爱待在何处?” 老头疼得受不了了,痛苦地说道:“是书房!” 而此时的石青山却笑容满面地说道:“俗话说,这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大家随我来!” 石青山来到了书房,只见得此时的书房之中空无一物,再也没有半点东西,心想道:这书房之中若有暗格,应当早就被发现了,何至于等到现在都一无所获?必是有什么我们错过疏漏了的地方! 石青山想着低下了头,转而说道:“把门槛给我拆了!” 后头的衙役拿来了锤子,敲碎了门槛,石青山敲了敲,对比了一下旁边的地板,心中一阵狂喜。 第44章 查案人 太平城,南市,左丞相府。 大锤一挥必有物,得来全不费工夫!只见石青山大锤一挥,从门槛下的地板中发现了一个夹层,果然有一个包裹,打开一看,大笑道:“好啊,好你个吃里扒外的汪远山!哼,我让你光明磊落,让你两袖清风,让你恃才傲物,这下大鸢玄铁令也保不住你了!” ——————————————————————— 皇宫,太鸢殿,鸾阁。 第二日,已是午朝之时。 短短的两日的功夫,这太平城内就发生了接连四件大事,太尉商武扬被杀,老太师兼任吏部尚书的房子健府里出了刺客,左丞相汪远山管家赵无痕杀人拒捕出逃,神鸢门门主王鹳痛失右臂,身受重伤,这大鸢朝的脸面算是丢到家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个午朝上得可是分外不安,一众大臣们如同沸水里的蛤蟆,胡乱地蹦跶。 老皇帝曹铁环视着阁中的众臣,皆是慌张不已,这堂堂大鸢朝,似乎只有右丞相赵如玉,老太师房子健,刑部尚书包泸州可以倚仗。 前几日才刚刚前来百日宴祝贺的皇亲国戚们似乎根本靠不住,在饭后的两天内都以各种理由离开了京城,此时唯有定北王曹锋一人还在阁上,与兵部尚书岳世忠唠叨了几句。 曹铁咳嗽了一声,众臣噤声,不再东张西望,而是齐刷刷地望向皇帝陛下。 曹铁说道:“如今这商武扬一案还未告破,这老太师家里又闹了刺客,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刑部尚书包泸州说道:“陛下,据京兆尹石青山的说法,这商武扬一案已有几个人有嫌疑,左丞相汪远山只是有嫌疑的其中一人而已,至于真凶是不是他,这还不好说。” 曹铁说道:“这石青山何在?” 包泸州答道:“回禀陛下,这石青山昨日在汪远山家中查找线索至深夜,已有两日未曾合眼,现在应该还在府中。还有负责此案验尸的京兆府通判陈漠也应该知道些线索。” 曹铁说道:“速传二人进宫!” 。。。 。。。 昨日陈漠看似回去睡大觉,却还不忘留了个心眼,叫谷飞花手下四人轮流监视王鹳的行动,到了晚上,自己和谷飞花二人则又回到了商武扬的府上,第二次勘察现场,所以这昨日发生的一切,自然是清清楚楚的,而且还被陈漠找到了许多本案的细枝末节。此刻,陈漠与谷飞花二人就等在西门外,准备随时进宫面圣。 之所以不从白马门直接进上书房报告进展,而选择在西门外干等着,正是因为陈漠最近深受了其父定北王曹锋的影响。这别人立了功劳,想再锦上添花时,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但若是别人想你雪中送炭之时,你哪怕只是送上件破袄,也会显得弥足珍贵。所以这如此关键的时刻,陈漠那是不该出手时,绝不出手,现在该出手了,他可是一点儿也不会掉链子。 一骑刚准备出城去鸢鱼巷宣旨,就被谷飞花拦了下来。 谷飞花单手抓住了缰绳,笑道:“是圣上宣诏叫陈通判去面圣的吧?” 那传令兵问道:“既然知道我是去传圣旨的,你还敢拦?” 一旁一身绿色官服的陈漠嚷道:“不用传了,本官就是京兆府通判陈漠!” 那传令兵本想动手,见了象征着通判身份的白马门令牌,便不再多言。 。。。 。。。 “京兆府通判陈漠觐见!”的声音越来越近。 陈漠一个小小的六品官却走出了当朝大将军的气势。 依照规矩,从四品以下的官员不得进入鸾阁参加朝会,这陈漠可算得上是开天辟地的头一位,至于同行的谷飞花则止步于太鸢殿前。 陈漠跪拜道:“微臣京兆府通判陈漠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铁抬手道:“陈爱卿快快平身,速与朕说说这商武扬一案!” 陈漠说道:“陛下,据微臣比对,这商太尉乃死于大鸢玄铁令之下,穿颅而死,并且死前还带了头盔!” 曹铁问道:“这又是为何?” 陈漠继续说道:“现场只遗失一物,起初我们并没有留意,可我昨日又回到了商太尉府上勘察了一遍,发现商太尉的书房之中甲胄齐整,连各式战刀都摆得非常齐整,唯独少了作战时要用到的头盔,这也就解释了为何这地上的血迹为何如此之少的原因了,而要同时击穿商太尉的金盔和头颅,长度和宽度又刚刚好的,这普天之下非大鸢玄铁令不可!” 曹铁称赞道:“陈爱卿真乃细心之人!” 陈漠补充道:“这大鸢朝的大鸢玄铁令乃先皇御赐,据京兆尹石大人说,如今这大鸢朝也就只有四人有此物,分别是已经告老还乡的前朱雀门门主李忠贤李公公,左丞相汪远山,房老太师和本朝琴圣苏延年。” 曹铁怒道:“速召苏延年来见朕!” 刘开方赶紧吩咐干儿子刘牙前往。 曹铁转而笑着向房子健问道:“亚父,不知那大鸢玄铁令可还在你身上?” 老太师说道:“老臣正有事向陛下启奏,老臣的大鸢玄铁令前日刚被歹人盗走,老臣的护卫见状马上与歹人发生了激烈的搏斗,奈何那歹人武艺高强,老臣家中的护卫敌不过,至今仍重伤未愈!” 曹铁说道:“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这刚查出持有大鸢玄铁令的可能是真凶,这亚父家中的大鸢玄铁令便被歹人盗走,真乃奇哉怪也!” 老太师自知此时越是解释越是掩饰,便没有吭声,而陈漠本就与老太师有牵连,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这老太师的大鸢玄铁令是怎么没的,所以也选择了沉默。 曹铁问道:“陈爱卿,你看这汪远山会是真凶吗?” 陈漠答道:“回禀陛下,这汪远山断然不会是真凶,那汪远山被抓之时,手持大鸢玄铁令,那令牌此时应当还在石大人的手上!” 曹铁继续问道:“朕自然晓得这汪远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可这汪远山的管家赵无痕身手如此了得,想必有作案的能力,依爱卿看,这商武扬之死会不会是汪远山指使他的管家赵无痕做的?” 陈漠说道:“回禀陛下,这万万不可能,微臣这验尸之法,是从一本叫《房公解案》的书上学来的,此书乃房老太师祖上三代人的断案实录,这里面的一件件,一桩桩可都是真人真事,断然不会有假。所以依据伤口的受力方向还有商大人的坐姿来看,这凶手的身长至少有八尺,断然不会低于这个高度!而据围捕左丞相府幸存的禁军说道,这相府管家赵无痕虽有着一身超凡的武艺,却只有大约七尺五寸左右的身长,况且据现场的尸身来看,这赵无痕出手刚猛,丝毫不留情面,如若是他出手,恐怕这大鸢玄铁令就不会拿走,而是落在那商太尉的腹中了!况且此人杀人后还曾留下姓名,唯恐伤及左丞相汪远山一家,断然不会是取走凶器和证物之人!” 曹铁听着陈漠的分析,愈发觉得这陈漠是个可用之人,说道:“陈爱卿说得有理,赐座!” 一小太监慌忙拿来一张凳子,放在陈漠的身边。 陈漠说道:“谢陛下!” 曹铁想了想,问道:“依陈爱卿看,这汪远山无罪,可以放了?” 陈漠说道:“陛下,这汪远山是否有罪,还需进一步查验,万万不可草草结案!” 正当二人聊得正起劲时,石青山来到了殿上。 只见他双手捧着大鸢玄铁令,下跪嚷道:“微臣体力不支,未能及时觐见,还望陛下恕罪!” 曹铁说道:“石大人免礼吧!看来这汪远山的大鸢玄铁令确实是在你的手上,来人哪,呈上来!” 刘开方接过了大鸢玄铁令,交给了曹铁。 曹铁看了看,这大鸢玄铁令竟是完好如初,又闻了闻,只有一股子墨香,笑道:“看来这商武扬之死的确与汪远山无关哪!” 众臣都松了一口气,这汪党在朝堂上的势力甚大,若是左丞相汪远山出了事情,这牵连的人可不不少啊! 可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偏偏碰上了一个死脑筋的石青山! 石青山再次叩首道:“陛下,这是昨夜从左丞相府搜出的大蟒可汗巴罗萨与汪远山的数封往来的密信,此等国之逆贼,人人得以诛之!” 众臣惊愕。 曹铁看后笑道:“怪不得这京州近年来都无一冤假错案,看来你这京兆尹是出了大力的!” 石青山说道:“依我大鸢朝律法,疑犯可先收监,再作定论,微臣斗胆再请奏,速将老太师房子健押入大牢!” 陈漠瞪了石青山一眼,但石青山却丝毫不知道收敛。 老太师嘴角微微一笑,问道:“莫不是因为我府上护卫高氏兄弟二人身长皆在八尺二以上?” 石青山说道:“敢问老太师,秋分前夜的子时到第二日丑时之间,你身在何处?” 老太师笑道:“秋分前夜,子时到丑时,老朽自然是在府中睡觉。” 石青山继续问道:“可有人证?” 老太师答道:“那夜定北王来我府上叙旧,便在我府上小酌了一顿,喝多了,便睡下了。” 石青山接着问道:“那你府上护卫高淡和高泊兄弟二人呢?” 老太师突然想起了秋分前夜那天发生的事情,说道:“那日高淡被刺,躺在房中,府中的护卫为防万一,依旧轮番值守,我记得那天守前半夜的是高泊,守后半夜的是谷飞花。” 石青山说道:“那也就是说,二人只有在换班时才有照面,在值守时并无人证了?” 老太师此时已发现了不对劲,却还是随口说了句:“正是!”却不曾想正中石青山下怀。 众臣哗然,议论纷纷! 石青山说道:“陛下,依微臣看,这老太师虽无作案能力,但他府里的护卫高远有重大嫌疑!所以为防万一,可先将老太师押入大牢!” 不止是陈漠,众臣皆跪,为老太师求情,或是以命作保。 奈何曹铁只是冷冷道:“亚父,请吧!” 两名金乌卫闻声进来,将老太师拖了出去! 老太师没有作声,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看向陈漠,摇了摇头,似乎早已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曹铁似乎并没有领情,反倒在顾左右而言他,继续问道:“这苏延年为何还没到?” 刘开方的干儿子刘牙答道:“陛下,苏延年已在殿外等候多时!” 曹铁说道:“叫进来!” 刘开方一声尖锐:“宣司乐监监正苏延年上殿!” 随后一青衣男子上殿,只见他身长八尺有余,披头散发,身形修长,面有病容,十指纤细,举手投足间却有种说不上来的高贵气质,便是那说话的语气都是如此地文雅:“臣苏延年参见陛下!” 曹铁问道:“苏爱卿,朕问你,这秋分前夜的子时到第二日丑时之间,你身在何处?” 苏延年回道:“秋分前夜?那夜秋风渐起,我便乘着酒兴多弹了一会儿,不知那夜陛下可曾听见我的琴声?” 曹铁心想道:这回这苏延年可算是给朕留够了面子,没把我那点风流韵事给说出来。 可曹铁似乎仍不放心,继续问道:“爱卿那夜之琴声,自是能得比上仙侣之音,只是不知这大鸢玄铁令可否还在爱卿手上?” 只见苏延年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用丝绸包好的大鸢玄铁令,说道:“微臣启奏陛下,此乃先帝御赐之物,微臣自当妥善保管,不敢有丝毫懈怠!” 曹铁说道:“呈上来!” 刘开方取过了苏延年手中的大鸢玄铁令,呈给了曹铁。 曹铁拿着两块大鸢玄铁令,仔细地做了比对,二者一模一样,都是未见丝毫磨损,只是苏延年的大鸢玄铁令表面上要干净些,而汪远山的大鸢玄铁令上则有些汗渍。 曹铁笑道:“苏爱卿,起来吧!是寡人错怪你了!” 苏延年说道:“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下来,老皇帝曹铁吩咐了四件事情:张榜天下,搜捕赵无痕,会审汪远山,抓捕太师府护卫高淡、高泊,急召朱雀门门主魏辅国回宫。 午朝散,众臣退,只是曹锋和陈漠父子二人走得有些急,父子二人四目相对,似乎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方案。 ——————————————————————— 京州,太平城,太师府。 一骑飞奔至太师府,下马闯了进来,玉京抬眼一看,正是玄甲骑军的屯长,只是穿着便衣,没有穿上甲胄。 玉京自知有事发生,马上屏退了左右。 屯长说道:“小姐,快让高淡和高泊两兄弟换上我们玄甲军的甲胄,随王爷出城,不然老太师的命休矣!” 玉京着急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子?” 屯长大声说道:“没时间解释了,王爷只说,要想救老太师的命,只能这么干!” 玉京见状,赶紧说道:“快,他俩就在后院!” 太师府的玄甲骑军散去,只留下了两个身形和高淡和高泊相似的玄甲军护卫站在玉京身旁。 不一会儿,陈漠和谷飞花二人赶到。 救人如救火,自是容不得半点拖延。 陈漠说道:“玉京,这老太师定是被人陷害,我这质子身份留在京城还可以从中周旋,你先跟这两个叔叔去城外,如有消息,我会叫人送给你!” 玉京担心道:“可你自己怎么办?退一万步讲,如果爷爷真陷入了什么官司,这玄甲铁骑刚一出城,这老太师的护卫和孙女就不见了,反倒是做实了老太师的罪名!不但是王爷,就连你也逃不过一个被追责的下场!” 陈漠说道:“这点我也想到了,可事到如今,能让老太师陷入囹圄的又能有几人呢?再说了,如果我一逃跑,我爹难免落个谋逆造反的罪名,就连陈贵妃和四皇子也难免会被殃及!到时候,这局面便更难以收拾了!” 陈漠使了个眼色,谷飞花一记手刀将玉京打晕。 陈漠对着护卫吩咐道:“你等找辆送泔水桶的车,乔装打扮一番,将玉京放在车的夹层之中,速将玉京送至城外,然后跟上队伍与我爹联系,至于这玉京姐姐的去留,就听我爹的安排吧,要快!” 两玄甲军护卫遵命告辞, 陈漠心想道:想我爹与老太师那般忘年之交,此事我爹必留有后手,我且大摇大摆走上街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去鸢鱼巷待着便好,顺便也可以在闲暇之余进趟宫里,去打听打听些事情。 陈漠此时竟有些兴奋,对着谷飞花说道:“走着!看我小诸葛如何化险为夷!” 只不过,这回他没有直接往西市走,而是故意舍近求远绕道去了东市,再往北市,最后回到西市。 谷飞花丝毫没有怀疑陈漠的办事能力,只是觉得小陈大人说话的口气未免大了些,所以还是忍不住笑了笑。 陈漠问道:“怎么,谷姐姐可是笑话我走错方向了?连鸢鱼巷在哪头都给忘记了?” 谷飞花笑道:“没有,小陈大人去哪儿,我便跟去哪儿!我只是有些好奇,你这大脑袋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懂的?” 陈漠笑道:“你猜?” 谷飞花擦了擦陈漠脸上的汗,笑而不语。真是: 引商刻羽虽高意, 不敌伯牙遇子期。 谁说曲高定和寡? 笑而不语是知音。 第45章 高丽人 皇宫,军机处,一线牢。 话说左丞相汪远山在京兆府的大牢之中没多久便被押送到了军机处的一线牢,与寻常的牢房不同,一线牢唯一的出入口是一口比寻常大些的井,只能由上面的禁军转动辘轳才能进出,牢房不多,只有二十四个,每个牢房也不大,只有三丈长,两丈宽。若说谷飞花此前看管的诏狱都是一些罪加一等的死刑犯,还有些卖友求荣的立功机会,那么这一线牢里头便是连个说话的人都很难找到,有的只是永无止境的黑暗和如临深渊一般的恐惧。 这里并没有行刑的狱卒,审理案件的主官和衙役也只是在需要时才过来,平日里无人敢过问,只有一个负责送饭的老头,据说是当年口出狂言了太后,便被割了舌头,用竹签刺耳,从当朝一介言官变成了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头。 犯了大事的犯人会先戴上重重的脚镣,待罪名做实了以后才会戴上重枷,据说这重枷之刑在于一个“重”字,一般三日便足以让一壮汉腰肢酸软,十日便可造成筋断骨折,一月之后若是犯人还有口气,送饭的老头便会丢两瓶太医院秘制的时仲生骨膏给他,剩下的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穷无尽的黑暗与折磨了,只有在用饭时才能见到一点点微亮的烛光,再也无人关心你什么时候活着,什么时候死。 这就是一线牢,一个明面上写着给你一线生机了,却让你活着还比死更难受的大牢,在这里,你永远也感受不到日月星辰和四时变化,只能感受到那种求之不得的绝望,那种绝望,在生与死的一瞬间尤为明显,看似一线之差,实则阴阳两隔。若是运气好些,侥幸进了阴曹地府做了鬼,则一了百了,因为人已经死了,感觉什么的都已经不重要了,若是运气不好些,还没死,则要继续待在这个再也看不到希望的人间地狱,继续体会这种如梦似幻却又如此真实的绝望。 而现在的一线牢中,汪远山的对面,却多了一个刚刚被押送进来的房老太师,只是圣上感念老太师年迈,并没有给他带上重枷和脚镣。 汪远山有些疑惑,问道:“为何老太师也被关了进来?这又是何故?” 老太师正义凛然地霸气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倒是汪大人为何无故要杀那商武扬?” 汪远山答道:“回禀老太师,那商武扬不是我派人杀的,只可惜我想杀的人,他还活着!” 老太师不解,问道:“哦,不知汪大人想杀何人?” 汪远山叹气道:“唉,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说话间,一线牢之中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像是审理案件的主官和衙役差使们来了。 黑暗中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汪大人,请吧!” 汪远山大惊道:“真想不到会是你,韦大人!” 礼部侍郎韦庄恬不知耻地笑道:“汪大人,没想到吧?就是我出卖你的,你怕是到死也想不到,我这汪党的头一号支持者最终成了送你汪远山下地府的催命判官!” 汪远山笑了笑,对于这种小人,汪远山想来是不屑一顾的! 他走出了牢房,义无反顾地上前,笑道:“老太师,远山先走一步,到下面等你吟诗作对,哈哈哈哈哈!” ——————————————————————— 皇宫,大理寺。 商武扬案作为本朝大案,自然也惊动了大理寺,而作为主要疑犯之一的左丞相汪远山,自然少不了来上一个三堂会审。 但见大堂之上,刑部尚书包泸州,京兆尹石青山,大理寺卿周广汉正襟危坐。 但大理寺卿周广汉仅代表大理寺作为旁听,主审还是由刑部尚书包泸州负责。 惊堂木一拍,“砰”的一声巨响。 刑部尚书包泸州一声大喝道:“传犯人汪远山!” 汪远山双脚戴着沉重的脚镣,拖拽着前行。 包泸州义正词严地问道:“大胆汪远山,见了本官还不速速下跪?” 谁知汪远山反问道:“我有何罪?跪汝作甚?” 包泸州怒道:“公堂之上岂容尔等造次,来人哪!”说罢,两下水火棍结结实实地打在汪远山的腘窝处,汪远山应声跪下,斜眼看向后面的衙役。 包泸州问道:“本官且问你,这商武扬之死,你可知晓?” 汪远山抬起了高傲的头颅,答道:“自然是不知!” 包泸州继续问道:“可这杀死商武扬的凶器——大鸢玄铁令却是在你手上搜出,你又作何解释?” 汪远山理直气壮地答道:“此乃先皇御赐之物,持大鸢玄铁令者非谋反不治死罪,这当日神鸢门门主王鹳都率人冲了进来,见人便杀,我只想拿着保命,仅此而已。” 包泸州厉声道:“可事实情况却不想你所说的那样!官兵来查案时,你放纵那管家赵无痕滥杀无辜,杀了重明禁军三百八十一人,神鸢门五十六人,打伤一百七十余人,并使神鸢门门主王鹳身受重伤,到现在还躺在太医院呢!” 汪远山笑道:“包大人,得亏你也是个堂堂的刑部尚书,岂不知那三人市虎的典故?这不过是众人办事不力,想免受责罚的推辞罢了,且不说那赵无痕杀人实属自卫,如若没有那赵无痕护我,我这可项上人头恐怕早就被那神鸢门门主王鹳不分青红皂白地砍下!” 包泸州问道:“依你说法,这赵无痕反倒是个忠心护主的义士了?那悠悠众人之口都是在诬陷你?” 汪远山拜谢包泸州,答道:“大人英明,正是如此!” 石青山抢话嚷道:“好你个汪远山,你个狡诈之人,莫要再颠倒黑白!来呀,传证物!” 汪远山有些惊讶地问道:“哦?石大人有何证物,汪某今天倒想见识见识!” 一个衙役呈上了刚刚在汪远山府上搜出的密信,三位大人互相看了看,确认无误是汪远山的笔迹,便由衙役交给了汪远山查看。 石青山问道:“汪远山,你私通大蟒,如今这证据确凿,该当何罪?来人哪!” 汪远山拿起了所谓的密信看了看,笑了笑:“慢着,石大人急什么,石大人真要证明了是我汪远山私通大蟒,圣上少不了给你加官进爵!这字的确是我的字没错,但却是拼凑出来的拙劣东西,三位大人请看看这几封信中间那些相同的字,仔细比对一下不难发现,这些字完全是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说罢,汪远山又将几封密信交了上去,由衙役传给了三位大人。 汪远山继续说道:“三位大人可将两封信中相同的字重叠,再对着灯笼看看,一试便知!” 包泸州照着汪远山的说法比对了一会儿,惊叹道:“果真如此!” 汪远山继续说道:“想我汪远山的字,虽比不上那书法大家工部尚书宋功名,可流落民间的墨宝怕是也不在少数,被那有心之人偷偷买了几幅字,再加以组合印刷,倒也像那么一回事!只是这几封密信骗骗孩童也就罢了,又岂能瞒过三位大人?如果三位大人不信,可随意去汪远山家中取几幅字来随意查看,若是汪远山有意欺瞒三位大人,任凭三位大人发落!” 包泸州说道:“速去取来!” 衙役道:“遵命!” 谁知衙役正准备出发,却被大理寺的人拦住了去路。 周广汉喃喃道:“不用了,老朽这里恰好有本汪远山抄写的《珈蓝经》” 包泸州看了看,这经书之中的相同字虽然也很相像,但仔细比对之下不难发现,这细微之处略有不同,说道:“果真如此!这封信确为歹人伪造!”说罢,便将经书递给了石青山。 怎料石青山将经书翻了个底朝天,又仔细地对照了密信上的字,几乎每个字都有所不同!慌张地说道:“怎么可能?我明明是千辛万苦,掘地三尺才找到的证据,怎么可能是假的?定是汪远山奸狡诡谲,误导了我等!” 周广汉不客气地说道:“好了,石大人,这查案最忌讳的便是先入为主,如此看来,这汪大人私通大蟒一事确实是冤枉的!” 汪远山见状,哀求道:“三位大人,小人汪远山冤枉,确实不曾私通大蟒!” 石青山站了起来,怒道:“对,这私通大蟒可能并不是你所为,可这私通高丽的事情呢?礼部侍郎韦庄何在?” 礼部侍郎韦庄站了出来,道:“下官在!” 石青山问道:“你给大家说说,这汪远山是如何私通高丽的?” 韦庄不慌不忙地答道:“三位大人有所不知,这汪远山虽曾贵为左丞相,可却并不是个鸢人!” 众人大惊,就连汪远山的心里也有些慌张了起来,可脸上却还在强装镇定。 包泸州问道:“此话何意?” 韦庄胸有成竹地说道:“各位有所不知,这汪远山本姓王,可此王却非彼王,而是高丽国的国姓之王,依下官推算,这汪远山应当是前任高丽王王岳的某一位王子!当年高丽未作乱时便已来到京城,充作内应!” 包泸州继续问道:“这些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韦庄笑道:“下官不才,曾受汪远山蛊惑,成为汪党铁杆,记得有次在秋月楼小聚,众人散去,那秋月楼老板曾和汪远山有所对话,那汪远山百密一疏,却忘了下官当时就在那茅厕之中,可下官并不能完全记得他们的奇怪语言,只记得一句出现最多的‘王在宁’,下官并不敢声张,事后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第二天去了西市外藩市正府多番查问之下才发现,这竟然是句高丽语,翻译过来就是‘王子殿下’的意思。” 包泸州再问:“可有旁证?” 韦庄说道:“若按照常理,将这秋月楼老板抓来审问一下便知,可无需费劲,下官私底下问过那通晓高丽语的译者,那译者说高丽王室信奉道教羽化飞升、乘鹤登仙的说法,故此尊鹤为图腾,所以,高丽王室的每一个男丁的背后都会纹上一只鹤!也许我等将汪远山的衣服脱下来看看,便知此事真假!” 包泸州使了个眼色,一旁的衙役便准备上前脱下汪远山的衣服。 有首《定风波》可形容当时情景: 黄须押牢有断眉,面无血色手真黑。 扒皮丞相不如狗,难受,重枷压肩认作贼。 才子将成刀下鬼,后悔,当时不把无痕追。 六般刑具腥犹在,无奈,咬牙咽下眼前亏。 令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汪远山出乎意料地大方承认了下来:“不用了,我便是高丽王王岳的第四子!” 包泸州说道:“既如此,这与高丽私通的罪名便做实了!” 汪远山冷哼道:“私通高丽?我一堂堂高丽王子,心向着母国又有何错?我看众位大人无非就是想要我的性命好草草结案罢了,既如此,悉听尊便!只是在我死之前,能不能让我换身干净的衣服?也好让我这王子体体面面地去死!” 包泸州说道:“这商武扬的案子既然不是你做的,我等自会往下继续追查真凶,陛下已下令全国张榜海捕赵无痕,相信不日即可捉拿归案!至于你的这点小小请求,本官倒是可以满足你!来人哪,取件干净衣服来!待我等将此事奏明圣上,不日即可问斩!” 不一会儿,衙役便去了爱了一套干净的白衣。 汪远山脱下了衣服,背后果真纹了一只仙鹤。 汪远山哀求道:“劳烦大人将我这脚镣除去,我好换上裤子!” 石青山说道:“大人不可,此贼奸猾,切莫着了他的道!” 包泸州大笑道:“石青山啊石青山,你莫不是恼羞成怒这功劳没完全到你手上?这汪远山已然认罪,准备慷慨赴死,你又何必再苦苦相逼,不让他在死前留点尊严呢?光这堂上便有刑部、京兆府及大理寺的几十号衙役差使,门外又有诸多禁卫守着,他汪远山乃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你还怕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逃了不成?” 周广汉也是附和道:“石大人,依本官看来这事确是你多心了,我这大理寺四周被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遍,哪怕是有大批刺客截犯人,照样能杀个片甲不留,更何况是从里面逃出去?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 石青山欲言又止,不再吭声。 包泸州说道:“解下脚镣,让他死个体面!” 衙役将汪远山的脚镣解了下来,汪远山便换上了一条新裤子,毕恭毕敬地起身恭敬拜谢道:“远山在此多谢三位大人!” 包泸州笑道:“免礼!” 汪远山活动了一下双脚,说道:“这脚镣可真是沉重,你看我这双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只见汪远山斜瞥了一眼,一把抢过了脚镣,飞身向堂外,脚镣一甩便打倒了七、八个衙役,再一蹬脚,直接蹿上了屋脊,说时迟,那时快,数百支羽箭齐发,眼见就将汪远山射成了刺猬,这禁军之中不乏习武之人,赶紧也蹿上了屋脊查看,却只发现了一件千疮百孔,插满了羽箭的白衣,而汪远山早已消失在了夜空之中,不见任何踪影。 大堂之上,众人惊慌失措,愣在一旁,唯石青山拂袖而去道:“你们自个儿跟陛下解释吧!” 天空中的乌云闭月,恰好留下了一道弯弯的残月,就像那侥幸逃出生天的汪远山留给大家的微笑。 不到两盏茶的功夫,朝廷重犯汪远山从大理寺逃跑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太平城都炸了锅。 衙役、重明禁军、神鸢门、朱雀门,甚至是守在陛下身旁的金乌卫都纷纷出动,势必要将整个太平给掀个底朝天! 想想也知道,面对汪远山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高手,这一切自然是徒劳的,只是可怜了那秋月楼的老板和伙计,什么也没做,便被草菅人命了。 而此时的汪远山早已偷换上了一个花坊中浪荡子弟的衣服,回到家中夺回了那卷《逐鹿图》,跃出城关,行走在城外的官道上。只不过,他似乎并不是在逃跑,而是在找人,或者说,他是在等人,等一个陷害他这位在京城卧底了足足二十三年的王子的人,等一个身高在八尺以上的真凶,等一个骗过了所有人,从案件一开始便已将他排除在外,害得自己与老太师锒铛入狱,并且手持大鸢玄铁令的幕后主使! 第46章 逐鹿人 京州,太平城,鸢鱼巷。 “不好了,小陈大人,汪远山跑了!”一衙役焦急地禀告道。 陈漠虽没参与汪远山的堂审,可却买通了石青山旁的一个京兆府衙役,这会儿正在府上分析着案情。 陈漠气定神闲地说道:“不急,不急,这汪大人想必是准备去报仇了!” “报仇?莫非这汪远山已知真凶是谁,所以准备去寻仇?”衙役显然还对陈漠的判断有所质疑。 “不错,其实这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老太师和汪远山都是被冤枉的,而苏延年没有作案的时间,所以这幕后的主使只能是前任朱雀门门主李忠贤!” “大人英明,可这李公公早已告老还乡去了!怎么会无故跑回来杀人?” “据本官查证,这李忠贤可不是告老还乡去了,而是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死了?难道是鬼魅作祟?” “死人自然不可能去杀人,可据我所知,这世上只有四块大鸢玄铁令,再想仿造一块,怕是难上加难,所以也只能是李忠贤手上的那块了,可碰巧的是,他死了,所以这最后的一块大鸢玄铁令便被他带进了棺材里!而这个世上,谁会去关心起一个失了势的老太监呢?也就只有他了!” “是谁?” 陈漠嘿嘿一笑,用手指了指地图…… ——————————————————————— 太平城,南门外。 一行百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在官道上,显得十分刺眼,除了前面二十余骑开道的禁军,四匹产自凉州的黝黑大马拉着车厢走在队伍的中间,其余人皆是步行。车厢里头坐着的老太监慈眉善目,锦衣华服,身份甚是显贵,正是朱雀门门主魏辅国。只是魏辅国当下咳嗽个不停,显然是秋风起,天气渐冷,受了些风寒。 天刚蒙蒙亮,但习惯于赶夜路的朱雀门番子却并没有丝毫的疲态,向着太平城方向赶集的人们步履匆匆,听到了马队的阵阵蹄声,都自觉地避让开来,那声音砸入了人们的耳中,更是砸在了人们的心里,没有人会愿意惹上麻烦,更何况是这天大的麻烦。 魏辅国问道:“这都快走了一夜了,怎么还没到呢?何苦啊,这离太平城还有多远?” 赶车的朱雀门校尉何苦答道:“回禀九千岁,此地距太平城南门差不多还有十里!” 魏辅国说道:“这离开也有些日子了,这回京的路也忘得差不多了,可老狗无论跑得多远,总得回家看门,老马无论走得多远,总得回到马厩里食槽,还是回家的感觉好啊!” 何苦答道:“回禀九千岁,是这么个理儿!” 魏辅国抱怨道:“这些日子闲得发慌,每日只是在山上吃着水果,下着棋,也没个刺客、犯人什么的,这底下的人没花多大力气便把这百万石粮食给凑齐了,真是无趣得很!” 何苦奉承道:“那是九千岁您指挥有方!” 魏辅国笑道:“这回了京城以后可不能这么说了,毕竟这隔墙有耳啊,得说托圣上的洪福!不然那,又要花些力气去摆平这些麻烦!” 何苦点头哈腰地附和道:“那是,那是,卑职只会尽心尽力地说话办事,绝不会给九千岁惹麻烦!” 只见魏辅国伸手摸了摸何苦的后脑勺,笑道:“那便好,这跟着魏公公啊,少不了你的好处!” 何苦也是眉开眼笑道:“能为九千岁办事,是卑职的福分,卑职不需要什么赏赐,只要能跟在九千岁身边便好!” 魏辅国笑道:“还是你小子会说话!” 突然,队伍停了下来,先头四骑冲上前去,想要收拾收拾那个不懂规矩的浪荡子。 骑兵队长喊话道:“匹夫,快闪开!知道后面的车上坐的是谁吗?是不是不想活了?” 那个浪荡子头戴着草帽,双手相叠放在一卷画轴之上,头又靠在双手上,盘腿坐在路的中央,猛地抬起了头,眯着眼,脸上一副疲态,显然是专程在这里等了一夜。 浪荡子睁开了双眼,那眼中不带半点温度,盛气凌人地说道:“我这画龙二十三年都没喝过血了,想必今天应该可以饱餐一顿!” 骑兵队长似乎感到了阵阵凉意,因为这空气中开始弥漫的危险气息已贯穿了他的胸口。 骑兵队长一声令下。 “杀!” 四骑收到了命令,没有丝毫的犹豫,提着长枪刺向那个不识抬举的浪荡子。 只见那浪荡子一跃而起,画轴一出啪啪四下打在了四骑的脖子上,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四骑应声倒地,而画轴上却并没有沾染半点血迹。 骑兵队长不愧是个杀伐果决的武将,面对如此情景,并没有丝毫地慌张,摆了摆手势,横眉冷冷道:“找死!” 收到命令的数十骑齐出,这次并没有直接冲锋向前攻击,而是将那个只用画轴杀人的浪荡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见那个浪荡子,抬手用画轴扫了半圈,战马嘶鸣,不敢上前。 骑兵队长见状,这回亲自带头冲锋,数十骑齐出,那一杆杆制式骑兵枪从四面八方刺向浪荡子。 若是一般的寻常武夫,早已被戳了数十个透明窟窿,可毕竟这实力太不对等,那浪荡子在空中转了个浑圆,时间仿佛停滞在了那一刻,浪荡子用画轴挨个点在最先围在身旁的骑兵的头盔上,待外头的那圈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又蹿出了包围圈,反而是在更外面又打了个浑圆,杀气纵横,这数十骑仿佛是豆腐做的一样,被切成了数块。 浪荡子站在了马上,问道:“怎么,你们朱雀门就这点儿本事吗?” 魏辅国从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中走了出来,不怒也不喜,恭敬道:“汪大人别来无恙啊,想不到这才十数天未见,汪大人竟已是稳稳的六品贯通境高手了!” 汪远山摘下了草帽,问道:“我与大人往日无怨冤,近日无仇,为何大人要陷我于死地?” “看来你藏在他府上的东西被发现了呢!”魏辅国笑了笑,摸了摸身旁校尉的后脑勺,转而对着汪远山问道:“怎么,想报仇?我魏辅国是那种不认账的人吗?要杀就来啊!” 汪远山大怒道:“拿命来!” 没有人会想到汪远山的兵器竟这还真的只是一幅《逐鹿图》! “一卷风云尽” 没有人会想到这看似普通的画也能够杀人,画轴弹出,在打倒了三层护卫之后直冲魏辅国的面门而来。 校尉抬手抓起一个禁军竟然挡住了这如同一卷巨龙,威势逼人的画轴。 那画轴顺势弹回,稳稳地落在汪远山的手上,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汪远山早已准备好了第二招。 “图穷现画龙” 更没有人想到这画轴尽处竟然真的有一柄龙头长刀! 那刀没有刀鞘,这画便是那刀的刀鞘,那刀身漆黑如墨,甚至有些锈迹,却丝毫不影响汪远山踏空而来,提刀相向,仿佛一条黑龙张开了血盆大口,能将一切挡在面前的阻碍都一口吞下,那刀一气破长空,将那魏辅国身后的马车断成两截,却只是让魏辅国的头发向后扬起,并没有伤到魏辅国分毫。 “当”的一声,眼见那朱雀门校尉何苦用脑袋迎面顶在了汪远山的刀口上。 汪远山向后退去,那刀刃竟然出现了一个缺口!就像那条黑龙虽张开了血盆大口,却咬到了金刚石一般! 何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结结巴巴地嚷道:“来,来,再来碰碰!” 汪远山看了一眼这个实力只有七品偏锋境的朱雀门校尉,不得不佩服这个光头的不识好歹,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一蹬脚,再出一刀。 “一怒惊天变” 那招式看似简单,威力却更上了一个台阶。 只见何苦使出全力抵挡,如同一只巨大的金刚猩猩,双眼发红,脚下的地面被踩出了两个深深的凹陷。 突然,何苦一扭头,不退反进,改用肩膀格挡,那刀在肩膀上留下了一道血印,朱雀门校尉一头撞向汪远山,汪远山见势不妙抽刀抵挡,却不料这如铜锤般的脑袋实在太硬,太重,根本就不是这用气力便能抵挡下来的。 汪远山吐出一口鲜血,向后退了几步,何苦趴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有道是二虎相斗必有一伤,汪远山擦了擦嘴角的鲜血,从靴中抽出了一本《新章》。 汪远山对着魏辅国交代道:“莫道书生无胆气,敢叫日月换新章!这本《新章》送你,黄泉路上好好读书,别再为非作歹了!”说罢,将那本《新章》扔给了魏辅国。 魏辅国接过了《新章》,闻了闻,丢在了地上,见势不妙,心里有些慌张,但仍然装腔作势地笑道:“一股子脚臭味,这破书不读也罢!” 汪远山见状,准备再来上一刀,杀个干净。 魏辅国问道:“慢着,你就不想知道是谁杀了商武扬吗?” 汪远山问道:“谁?” 魏辅国大笑:“杀了咱家,你就不知道了,要不咱俩做个交易,你放了咱家,咱家回京之后再把杀商武扬的人的名字飞鸽传书给你,怎么样?” 汪远山笑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杀你了?你的头,我要定了,杀商武扬的人自然也是你指派的,必会找我来算账,我只要找个僻静的角落等着便好,凭朱雀门的手段,定能找到我,到时候我自然知道是谁杀了商武扬!” 魏辅国笑道:“果然聪明,算了,不瞒你了,商武扬也是咱家派人杀的,只可惜你杀不了咱家了,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汪远山问道:“你为何要杀他?” 魏辅国说道:“告诉你也无妨,他这些年表面装傻,实际上可培养了不杀死士,可惜啊,他底下的人落到了我朱雀门的手上,将他这些年的谋划都和盘托出了,于是咱家便派人杀了他!” 魏辅国又问道:“那为何要用大鸢玄铁令杀,不用其他的东西?” 晨风起,魏辅国扣了扣指甲里的碎屑,不以为然地说道:“这不是显得我魏公公手段高明,一箭好多雕嘛!你走吧,咱家不杀你,还等着你继续帮着我背锅,我好继续多杀几个人!” 汪远山疑惑道:“魏辅国,你什么时候学的武功?” 魏辅国答道:“没,汪大人你是知道的,我魏辅国生性慵懒,从不练武!” 汪远山闭上双眼,感受天地间的力量,睁眼便是杀气,郑重其事地向魏辅国发出了最后的死亡宣告:“你可以去死了!” 魏辅国问道:“是吗?” 汪远山一脚蹬地,再凌空又是一脚,腾空而起,进而以刀做笔,朝着地面画了一个交叉。 “笔落气无穷” 就在汪远山最后一刀的刀气离魏辅国还有一尺左右的时候。 “砰”的一声枪响。 。。。 。。。 这一刻,所有人都是震惊的,不仅是汪远山,就连躲在角落里的谷飞花也是如此!那龙首刀和画轴瞬间脱手,落在地上,分成了两段,腾空的汪远山重重地摔在地上,血流不止。 来人约莫三十来岁,身穿着飞鱼服,可脑袋上却顶着骑兵的银盔,如同一座宝塔,身长足足有九尺! 可出手却是那样的迅速,并没有任何的迟疑,一脚踩在了汪远山的大腿上。 汪远山疼得坐了起来,心中充满着惊愕,只是他还没有死心,左手朝着刀的方向摸去,准备誓死一搏。 有人来救,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他并没有想到失败会来得如此突然。 那校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道:“嘿,小子,商武扬,我朱雀门校尉何欢杀的,要报仇可别找错了人哟!” 只见何欢走到了魏辅国身旁找到了那卷画轴,小心翼翼地卷好,又捡起了一个骑兵的头盔,蹲回了汪远山的身旁,并没有理会汪远山手上抓刀的小动作,将头盔戴在汪远山的头上,扶正,然后嚷道:“你看好了!” 汪远山的眼中此时却闪过了一道光,那是一日之计的朝阳,也是希望,只是现在,这道光却充斥着绝望。 何欢拿着画轴,就这么插在了汪远山的头上,见汪远山不再发出任何声响,何欢又将画轴带着头盔拔了出来,从汪远山的手中夺过了那把龙头长刀,从头上直插入腹。 最后,何欢对着汪远山问道:“小胡子,看见没?我就这么杀的商武扬!” 只是,何欢却并没有收到任何的回答,有些沮丧,一巴掌拍在汪远山的身上,汪远山的尸身便飞出去老远。 魏辅国见状,笑眯眯地走上前去,吩咐道:“欢欢哪,这人都死了,就埋了吧!” 何欢应道:“好咧!” 何欢搬来了一堆的尸体,胡乱地和汪远山的尸体堆在一起,成了一座高高的小山,拍了拍手,满意地笑了笑。 堆着堆着,何欢惊奇地发现了倒在地上的何苦,谁知刚抓起何苦的一只脚,准备把何苦拎起来丢到小山上,何苦却醒了过来,嚷道:“欢欢,放我下来,老子还没死呢!” 何欢笑道:“哇,你又活了,真厉害!想不到你这厮还挺能抗的,十几丈的刀都能没把你的小脑袋砍下来!” 何欢一甩手,将何苦丢到了死人堆上。 何苦爬了起来,攥紧了拳头,怒道:“我都说了,我没死!” 何欢笑道:“丢到那里软和些,省得把你摔疼了!” 魏辅国瞥了一眼,何苦便忍住了脾气,没有再找何欢的麻烦。魏辅国走到了何欢的身旁,帮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说道:“下回早些来,能少死点人!” 谁知何欢回答道:“公公,多死点人就能少花点钱!” 魏辅国说道:“诶,有时候钱该花还是得花的,多些人能多办点事,欢欢你想啊,这事情如果没有人去办,都要欢欢去做的话,那欢欢怎么有时间去玩儿呢?” 何欢想了想,说道:“还是公公说得有道理!” 魏辅国哈哈大笑道:“做人哪,最重要的是开心通达!” 而此时魏辅国的心中所想却是后半句:“这做事嘛,还是狠辣果决一些比较好!” 魏辅国来到了死人堆前拜了拜,一边拍着汪远山的脸一边说道:“远山啊,咱家可不是没给过你机会啊,可惜了了,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何欢和何苦也跟着拜了拜。 何欢蹲了下来,摸着汪远山的头说道:“远山啊,你要是生气了,就来找欢欢啊,公公可没工夫陪你玩儿,有事找欢欢,欢欢随时奉陪,啊!”何欢说着,看了看自己沾满了鲜血的手,嚷道:“咦,好脏啊!”又扯下了一块死去禁军的红色围脖擦了擦,又从腰间拿出一个酒壶,将手洗了个干干净净,方才离开。 剩下的人马收拾妥当,魏辅国一行人有说有笑的又朝着太平城的方向继续前行,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刚才发生的这一切,都被谷飞花看在了眼里。 第47章 告密人 太平城,西市,鸢鱼巷。 早起的陈漠正在客栈的屋顶上打着五禽戏,望着自己的杰作,心里觉得美滋滋的。鸢鱼巷正朝着自己所期待的方向发展下去,这儿算是把天下的衣食住行和日常用的一些小物件都给集齐了。 就拿饭馆来说,鸢鱼巷头和巷尾各开着一家集齐了天下十八州美食的全食居,日常用的小物件更是足足摆满了八家杂货铺,这些天鸢鱼巷内不断有新店开张,一片热闹祥和的气氛,这都得归功于陈漠将那五百两金子全都贡献出来作为开店的本钱了,要不然也不可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有如此大的变化。 按规矩,所得之利三成交税,三成还给陈漠,三成作为周转资金,最后一成由店铺内的伙计平分。这也算是开创了大鸢朝的先河,陈漠手下的这些扮作伙计的兵和吏纷纷积极响应,毕竟这大鸢朝还没有哪个掌柜愿意跟自己的伙计分利的,这陈通判不仅官做得好,这做生意更是没话说,就拿昨天来说,这整条鸢鱼巷便给陈漠上供了一百三十一两四钱,长此以往,日进斗金绝不为过。 虽然这鸢鱼巷表面上生意红火,可暗地里做的还是些打听消息的营生,这走街串巷,进货卖货,不经意间就收集到了许多消息,不要说是京州地界,就连京州外头的情况,陈漠也是了如指掌。这其中当然有许多是无用的消息,不过陈漠想了个办法,让白玉溪,蓝红河,洪塔山三个云州落榜考生将消息依照轻重缓急逐级分类,而传到陈漠耳朵里的便都是些有用的消息了。 这不,最新的消息又来了。 谷飞花慌里慌张地禀告道:“小陈大人,汪远山死了!正如大人所料,魏辅国是幕后黑手,人是一个叫做何欢的朱雀门校尉杀的。” 陈漠先是满意后是诧异,满意的是这回办事效率如此之高,仅仅离事发不到半个时辰,这消息便送到了手上,诧异的是这回商武扬案的凶手自己竟然主动冒了出来,还敢往城里走,这只能说明这一切都是朱雀门的番子已经提前策划好的。 陈漠一个念头上来,揪心道:“不好,老太师有危险!” 谷飞花问道:“小陈大人是打算给老太师去求情吗?这回商武扬案的真凶已找到,按律若是查无实证,这老太师应该放出来了!” 陈漠喃喃道:“只怕有人不想让老太师出来啊!” 谷飞花继续问道:“是谁?” 陈漠不以为然地反问道:“还能是谁?” 谷飞花怀疑道:“难不成是?” 陈漠说道:“这案子石青山曾经说过,稍有不慎便容易陷进去,到时候不仅我这官帽子,搞不好连性命也得搭进去。就拿石青山来说,想尽办法找了半天没用的线索,差点冤死了汪远山,而最后这幕后的黑手魏辅国却自己跳了出来。我们一心想还死者商武扬一个公道,还老太师一个清白,试想一下,魏辅国再权势滔天,可有这胆子吗?一个太尉,一个太师,一个左丞相!可这里面的水深不可测,现在回想起来,这心里啊,还有些后怕!” 谷飞花问道:“小陈大人,那我们还查下去吗?” 陈漠毫不犹豫地说道:“查,当然要查,这案子到手上了,岂有不查下去的道理?老太师这十年来是怎么对我的?如果连这点忙我都帮不了,我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吗?” “既如此,那么我们是进去皇城面圣,还是去问老太师?” 陈漠说道:“皇帝那里,恐怕魏辅国自己都会去说,老太师那里,便是想进去也进不去啊?我可听说他现在就被关在一线牢里。” 话音刚落,只见谷飞花从腰间掏出了一块木牌,在陈漠的眼前晃了晃,脸上露着笑。 “你不说我倒是差点忘了了,这荡寇门本就有一切犯人的提审之权啊!回头你跟你们督主说说,能不能考虑我?” 谷飞花自然是哈哈大笑:“我们督主可不会收没功夫的普通人!” 陈漠摸了摸脑袋,笑道:“不收就不收,我还不稀罕进呢!走吧,去问问老太师,我估计老太师肯定知道点什么秘密,要不然这些天既不审,也不问,想来是圣上故意在晾着他。” “好!” 二人纵马向着白马门狂奔而去。 ——————————————————————— 皇宫,一线牢。 井口的辘轳缓缓转动着,谷飞花和陈漠二人过了好久才到达一线牢底。 眼前黑漆漆的一片,并没有一个狱卒,若是真在这里待上个一年半载的,那是真叫一个度日如年! 谷飞花点亮了火折子,在一旁发现了两根火把,一人各拿一根,眼前又有了光明。 二人摸索着前行,终于在一处隐秘的角落找到了关押老太师的牢房。 谷飞花在诏狱中学了一些机巧手段,便没找总管大人要钥匙,只用了两根发簪便轻松打开了牢房的门。 老太师已瘦了一大圈,精神恍惚,一副苟延残喘的样子,狼狈至极。 陈漠顺势给老太师递上了一壶酒,那酒只是陈漠上马前随手在自家的客栈里拿的一壶普通的烧刀子,可老太师却是喝得呛了出来,想想也知道这些天受了不少罪,否则也不会如此失仪。 没等陈漠说话,倒是老太师先开了口。 “陈漠啊,你怎么有空来看老夫了?老夫在这吃得好,睡得好,得了个清净,这些天又不用批公文,又不用上朝去见那些丑陋的嘴脸,这做官这么多年,总算是安然休息了几天。”老太师见陈漠不说话,又继续喃喃道:“陈漠啊,上回你说鸢鱼巷准备整改,不知你整改得如何了?” 陈漠哽咽道:“先生,你受苦了,我一切都好!” 老太师继续问道:“不知丹青那小子的病好了吗?高淡的伤怎么样了?还有玉京,她还好吗?” 陈漠说道:“丹青的病已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若是想要祛除病根,恐怕还需去药王城,我已悄悄差人送出去了!高淡和高泊两兄弟被通缉了,但请先生放心,我已让他二人扮作我爹的护卫出城。至于玉京,我爹已给她在城外安排好了住处,只等真相水落石出,先生一家便能够团团圆圆!” 老太师笑道:“别天真了,自从进来的那一刻开始,老夫就知道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陈漠说道:“据今早最新消息,这商武扬是朱雀门门主魏辅国手底下的人杀的,这会儿魏辅国应该已经进宫面圣了,这真相不就大白了吗?先生的罪名也就洗清了!” 老太师笑了笑,说道:“他还杀了汪远山吧?” 陈漠惊讶道:“老太师是如何知晓的?” 老太师喃喃道:“你真当老夫是因为商武扬一案进来的?你可知为何这被诬陷的人都是手持大鸢玄铁令的老人?不仅仅是因为这大鸢玄铁令是凶器,而是因为皇帝陛下他忍受了二十年,终究还是对我们这些老臣下手了!” 陈漠问道:“这是为何?” 老太师说道:“只因为我等身上藏了一个秘密,一个皇帝陛下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个秘密一旦泄露,将会让大鸢朝陷入万劫不复!最近,这秘密不知怎么的,被小人泄露了出去,所以老皇帝便拿我们这些当年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开刀。当老夫入狱的那一刻起,老夫就知道这辈子算是交代在这里了!” 陈漠继续问道:“究竟是什么秘密?能不能跟我说说?” 老太师笑道:“既然是秘密,便不能随便与人说,况且,你要是知道了,恐怕也会惹来杀身之祸,我看还是不说为好!” 陈漠分析道:“先生你想啊,既然圣上晓得你知道这个秘密,那么所有与先生有过来往的人都有可能知道这个秘密,若是圣上存心想要杀先生,那么这段时间见过你的人,都是要追杀的对象,老太师可将此秘密告诉我,若是先生平安无事,则我陈漠定守口如瓶,若是老太师不幸遇害,那么我就将这个秘密告知天下,老太师在这里,我在外面,圣上对这秘密如此在乎,必会有所忌惮!如此,定保先生一个性命无虞!” 老太师喝了口酒,哈哈大笑:“还是你小子鬼点子多!你既然不怕死,老夫告诉你又何妨?只是这位谷百户与此事毫无关系,现在倒要无故背着一个罪名,怕是老夫连累了她!” 谷飞花笑道:“我自打进荡寇门的那一天起,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能得小陈大人信任,是我的荣幸,还谈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到时候大不了被抓住了掉个脑袋而已,以前出任务时,又有哪次不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老太师说出来便好,无需担心我等安危。” 与此同时,陈漠也点了点头。 老太师没了顾忌,也就放心了,喃喃道:“当今圣上其实是篡位登基的,这皇位本不属于他!” 不仅陈漠,就连谷飞花都瞪大了眼睛,这一消息对于年轻一辈来说简直是难以置信!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却出自一向一丝不苟,谨慎行事的老太师之口,又不得不让人信服。 老太师继续说道:“当年先帝本已立十四皇子为太子,并命太子在京负责征蟒大军的粮草供应和京州的内政,而先帝却在征蟒途中不幸暴毙,于是,跟在先帝身旁的曹铁,也就是当今圣上,便伙同前掌印太监赵德海和前朱雀门门主李忠贤还有八皇子曹锯,哦,就是现在的永乐王,篡改遗诏,将遗诏中的‘传位十四皇子’改成了‘传位于四皇子’,再后来,就有了骇人听闻的建康之变。” 陈漠听到这里,马上问道:“那太子呢?” 老太师说道:“一家大小二十余口,全死了!更讽刺的是镇西王曹坦,一个儿子征蟒归来,攻城的时候被石头砸死了,一个儿子帮太子守城,被乱箭射死了,后来孤身一人回到了云州,不过后来查实,这老家伙留了个心眼,应该当年是叫了心腹护送了自己那才刚满一个月的孙子出京城,否则也不会突然冒出一个那么大的孙子。” 陈漠问道:“为何当年双方不坐下来好好谈谈?这太子也是的,明知皇位已丢还要争,明知打不过还要打,明知守不住还要守!” 老太师说道:“这就不得而知了,老夫当时在四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身边,这城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啊,只知道当年攻进城时,这城中的街上出现了满满当当高十余丈的三座京观,此等残忍手段,那是亘古未闻啊!” 就连谷飞花也忍不住感叹道:“那得死多少人哪!” 老太师猛地灌了一口酒,缓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说道:“京州之地,屋内之梁柱,门板都被拆了下来用作守城,城破之时,民房十室九空,就连皇宫都被烧了整整五百余间房子!” 陈漠分析道:“若将此事说出去,圣上大位浮动,这天下必将要大乱哪!” 老太师说道:“可不是嘛,这天下又岂是曹铁一人的?他死了不要紧,百姓可就要遭殃了!” 陈漠说道:“依我推断,弄不好最近有人想要造反,所以提前放出消息来,好让自己师出有名!” 老太师冷静了下来,突然想起一件事,嚷道:“不好,搞不好凉州那伙人又要卷土重来了!” 陈漠问道:“凉州?先生可有要向圣上说的话,我可以帮先生转达。” 老太师笑了笑,似乎又有些释然了,喃喃道:“罢了,罢了,老夫一个阶下之囚,自身尚且难保,管他曹铁的死活作甚!” 陈漠后退了几步,恭敬道:“那既然先生没什么要说的,我等就先告辞了!” 老太师叹气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陈漠啊,这事你就不要管了,再管下去明天进来的可就是你了!你俩一出去以后,赶紧出城,切莫再有任何迟疑了,若是被圣上知道你俩来看过老夫,一定会将你二人碎尸万段!” 谁知陈漠丝毫不在意这些,只是笑道:“老太师可别忘了,我好歹是个质子啊,我爹手上还有二十万大军呢,圣上要杀我,也得掂量掂量!学生就先告辞了,我过几天再回来看先生!”说罢,陈漠和谷飞花二人便朝井口走去。 明亮的牢房再度陷入黑暗,老太师平静地笑道:“圣上要杀你,又岂会顾及别人的面子?”说罢,老太师咳了咳,竟吐出了一滩黑得不能再黑的毒血,双眼一闭,便与世长辞了。 陈漠与谷飞花出了一线牢,已是阳光普照,愈发笃定了此事非管不可,但见: 日照三竿晨雾消, 龙精虎猛正扶摇。 文武百官直避祸。 满城风雨一肩挑。 第48章 含冤人 皇宫,太医院,正骨科。 神鸢门门主王鹳重伤未愈已是第三天了,正骨科的吴太医一时束手无策。神鸢门王鹳之下,四大千户守在太医院外,此四人为四兄弟,依次为增长千户邱青、多闻千户邱黄、持国千户邱海、广目千户邱寿,此四兄弟身长九尺,臂力过人,孔武有力,生得那叫一个虎头虎脑,个个都是七品偏锋境的好手,被人唤作神鸢门四大金刚,这太医院的安全自然也就得到了保障。 张皇后大怒,准备亲自过问,便汇集了大方脉科的龚太医,杂疑科的孙祛病和太医令孙病除来了个名医会诊。 大方脉科的龚太医说道:“这王公公体内仍有淤血,需先用银针护住心脉,然后再用小刀划开积血之处,放血,再以羊肠线缝合,最后辅以补血的汤药,方可起死回生!” 杂疑科的孙祛病说道:“如此一来,这身上的伤势算是有所缓解了,可这手上的经脉全断了,仅凭时仲生骨膏怕是只能恢复如常人,可这一身的武艺算是废了!” 王鹳听到了这话,准备起身,只是四肢无力,无法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但仍旧边咳血边说道:“要是没了这一身武艺,还不如让我去死!” 张皇后没有掩饰什么,用自己的手帕擦了擦王鹳的嘴角,眼里含着泪,伤心地安慰道:“好了王公公,先保住命再说,这武艺的事情我们以后再慢慢想办法,大鸢朝的名医辈出,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太医院令孙病除说道:“也只好如此了,我看王公公这伤按此法医之,不出半月便可下床行走,至于剩下的就交给我的大伯孙时仲吧,一路上用参汤续着命,坚持到药王城应当不是什么问题!” 张皇后问道:“就不能让那孙时仲过来太医院医治?” 杂疑科的孙祛病答道:“我父年事已高,脾气古怪,已多年不曾帮人瞧病了,现在药王城的人给了他一个新的绰号‘孙不救’,若是我们当面苦苦哀求,尚有一线生机,如果要是强行绑来京城,恐怕到时候要闹出个宁可自杀身亡也不救的结果。” 张皇后默然。 王鹳说道:“那就多谢众位太医了!待王鹳重伤痊愈,必感念众位大恩大德!” 张皇后起身,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话:“本宫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花多少银子,总之,命要保住,武艺也要保住,否则,你们就等着给王鹳陪葬吧!” 众太医诚惶诚恐,惊慌下跪道:“臣等恭送皇后娘娘!” 。。。 。。。 在皇宫的另一边,陈漠和谷飞花二人正赶往上书房准备将商武扬案和盘托出,却见到了刚从上书房走出来的朱雀门门主魏辅国,那魏辅国身旁此时正站着身形高大的何欢,让陈漠不禁感到了一丝畏惧。 陈漠心想道:看来这魏辅国已然捷足先登了,我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二人毕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依照规矩,还是陈漠先打得招呼:“魏公公好!” 魏辅国笑盈盈地说道:“这不是小陈漠嘛?怎么,准备来上书房告魏公公的御状了?” 陈漠的心里顿时感到一丝诧异,难不成这世上真有读心术? 魏辅国见陈漠不吭声,继续说道:“没错,这回你又猜对了,这商武扬就是我派人杀的,还有汪远山,这二人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可千万别学他俩,可要做个好官哪!” 陈漠恭敬道:“那是,那是,魏公公这回算是为民除害了,是我辈学习的楷模!只是不知他二人犯了何罪?要将这二人诛杀殆尽?” 魏辅国答道:“这事不能公开,你最好别管了!” “遵命!” 陈漠虽然当面答应了,但在魏辅国走后,还是进了上书房,将此事的原委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皇帝陛下。 老皇帝曹铁喃喃道:“好了,朕都知道了,对了,鸢鱼巷最近弄得不错,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回去吧!”只是话里行间只字未提老太师的事情。 陈漠见状,只得告退。 二人离去,出了宫,顺道还去看了一眼装病未起的京兆尹石青山,这回石青山算是把人得罪了个遍,毕竟这汪远山一跑,那两个大官可把责任都算在了他头上,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自打陈漠给他带来了汪远山已被魏辅国诛杀的消息,石青山便又像个没事人一样的开始生龙活虎起来。 。。。 。。。 陈漠自然是没有将他和谷飞花二人去看老太师这件事情如实上报的,可老太师去世的消息依然在傍晚时分传到了曹铁的耳朵里。 一禁军说道:“禀告圣上,老太师薨了!” 曹铁问道:“怎么死的,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难不成是被人杀死的?” 那禁军答道:“是毒死的!” 曹铁问道:“老太师死前可有见过什么人?” 那禁军答道:“除了送饭的老头,就只有今早的时候,陈漠和谷飞花二人见过老太师!会不会是这二人下的毒?” 曹铁说道:“马上吩咐下去,先抓回来再说!” “遵命!” 抓捕陈漠和谷飞花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在宫里传开了,自然也就传到了鸳鸯门校尉李事成的耳朵里。 李事成自知事有蹊跷,便快马加鞭前去鸢鱼巷报信,总算是赶在了禁军的人来之前到了鸢鱼巷。 李事成找了半天,总算是在鸢鱼巷的一家客栈里找到了陈漠和谷飞花二人,急忙道:“陈漠,你小子还有心情在这吃饭呢!你知不知道现在陛下准备抓你们两个?” 陈漠诧异道:“不知圣上为何抓我俩?” 李事成说道:“别废话了,快跑,抓你们的一会儿就到了!” 陈漠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已知晓此事的紧急程度,便吩咐一旁的包大胆开始应急,不一会儿,鸢鱼巷便搭起了高台,唱起了大戏,放起了鞭炮,热闹非凡,整个鸢鱼巷瞬间挤满了人,而陈漠、谷飞花和李事成三人就躲在陈漠床下的密室之中,算是来了个灯下黑。 细细询问之下,陈漠才得知老太师离世的消息,可是百思不得其解,这老太师究竟是如何中毒的。 就当谷飞花建议不如就此离开太平城,另谋出路的时候,陈漠摆了摆手。 陈漠分析道:“若我们就这样出去,那可就真成了朝廷的逃犯了!” 李事成说道:“可若是进宫面圣,将此事解释清楚,那不就等同于自投罗网?” 谷飞花说道:“到时候可真就像今早老太师说得一样了!” 陈漠冷静地道:“你们先静下来,容我好好想想!” 过了片刻,陈漠忽然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陈漠此方案一说出口,李事成和谷飞花二人总算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谷飞花哀叹道:“唉,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李事成也附和道:“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可是小陈大人,若是出不来怎么办?” 陈漠说道:“放心吧,皇宫里还有我的人!你们这么多高手,护我一人出城总归是不难吧?” 谷飞花和李事成二人四目相对,默契地点了点头。 过了两盏茶后,李事成押着已经逃出升天的谷飞花和陈漠二人自太平城西门而入。 二人被押在马背上,时间久了,自然而然是一副痛苦的表情。 一队巡逻的重明禁军发现了三人,准备帮忙押送,却被李事成严词拒绝了。 李事成怒道:“怎么,你们重明禁军什么时候学会抢功劳了?本校尉抓的人,你们抓去领赏,这有些不合适吧?” 那队巡逻的重明禁军只得远远地在后头跟着,不敢轻易靠近,生怕再次惹怒了这位脾气不怎么好的鸳鸯门校尉。 三人自鸳鸯门而入皇宫,后头便没了尾巴,只不过依照陈漠的计划,此次并不是去面圣的,而是去陈贵妃的千禧宫里暂避,不过为了避免连累陈贵妃,陈漠已写好书信,派人传给四皇子曹湖了,叫她将陈贵妃叫到开来宫里。 接下来,就是让曹湖将陈漠的自白书交给皇帝陛下了,不收到皇帝陛下的赦免的诏令,陈漠就不出来,这宫里足足有九千多间房子,哪怕是出动大军,起码也得找上十天半个月的,这样一来,无论此次成功与否,主动权始终掌握在自己手里。 三人依计行事,趁着天色昏暗,谷飞花带着陈漠潜入了千禧宫里,而临走时,谷飞花将李事成敲晕了,佯装成了一副遇袭之后受伤倒地不起的样子。 谷飞花和陈漠逃跑的消息很快在宫里传开了,可人算不如天算,事情并没有像三人所预想的那样进行着,尤其是老皇帝曹铁在看见了陈漠的自白书以后,竟然当着曹湖的面大发雷霆,一怒之下撕毁了陈漠的自白书,并下令诛杀陈漠和谷飞花二人,若是找到二人,格杀勿论,吓得曹湖愣在当场,因为,就连曹湖也从未见过父皇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不幸之中的万幸是,魏辅国早上已出城办事去了,要不然这抓捕陈漠和谷飞花二人的可就不止神鸢门的四大千户和数百禁军了。 可让陈漠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四位千户的追踪术会如此强大,没一会儿便来到了陈贵妃的千禧宫里,正当一名禁军马上要将陈漠从炭火房里找到之时,两个高大的男子跳上了房顶,成功引起了数百禁军的注意。 高泊嚷道:“要抓小陈大人,是不是得先问问你高泊爷爷啊!”那骄傲的声音响彻整个千禧宫。 伤情已无大碍的高淡也来凑了一份热闹,嚷道:“还有我,高淡!” 为首的增长千户,邱家四大金刚中的大哥邱青笑道:“哟,原来是高淡和高泊啊,这送上门来的赏赐,我就却之不恭了!” 二哥多闻千户邱黄笑道:“你们是准备一个一个上还是两兄弟一起上?可别说我们人多欺负人少!” 老三持国千户邱海扭了扭脖子,咔咔作响,冷哼了一声道:“让我先来吧!”说罢,邱海一跃而起,直冲高泊而去。 高泊见对方并没有武器,也就没有出刀,可对了几拳以后,显然有些招架不住,对方竟然也是个七品偏锋境武夫!而且搞不好这四兄弟都是七品偏锋境! 十八般武艺,最奇不过是白打,即不用任何武器直接动手。擅专此技之人,虽不用武器,可倒不如说这全身上下都是武器,高泊的飞刀虽然百发百中,可架不住持国千户邱海有金刚体魄,那些飞刀打在身上就好像打在了黄钟大吕之上一般,发出如同金石相撞一般的响声。 高淡见状,前去帮忙,只是用铁扇击打邱海全身的穴位,并无半点杀意。 这江湖传闻,擅练金钟罩或是铁布衫之类硬气功的人必有一处罩门,若是罩门被点,则全身气血翻腾,这金刚体魄也就不存在了。 此时的邱海虽如一尊不动明王菩萨一般纹丝不动,可似乎也察觉到了端倪,没一会儿,这周身七百二十个窍穴便被高淡点了一半。 邱海嚷道:“都别看着了,大家一起上,打完好去领赏啊!” 邱青和邱黄也上来帮忙,高淡和高泊二人立马落于下风,可终究这些练白打的不如高淡、高泊身形灵活,靠着出神入化的轻功,高氏兄弟二人躲过了无数次的杀招。 邱青不知从何处学来的秘术,这双臂突然如软绳一般,想用手臂将高泊锁住。眼见就要成功之际,却被高淡一脚踢在肚皮上,算是又躲过了一劫。 而邱黄自有一枚宝珠,与别处暗器不同的是,邱黄的宝珠在发出去后还可以收回,算是远胜高泊的飞刀和匕首,只不过就实战来说,邱黄并没有一次打在高淡或高泊的身上,这宝珠对于从小便习惯了躲避暗器的二人来讲,算是毫无用处。 就在此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银铃梵音,此正是一直躲在角落里不曾出手的广目千户邱寿的成名绝技,乍听之下,神魂颠倒,再听一会儿,肝胆欲裂,四周的重明禁军纷纷倒地不起,恍恍惚惚之间,便倒下一大片,高淡、高泊二人头皮发麻,耳膜欲破,很快便败下阵来,倒在了地上。 躲在角落的陈漠已晕了过去,值此千钧一发之际,炭火房里蹿出一人,只见那人英姿勃发,全身上下散发的恐怖气息尤胜在场的任何一人。 尤其是从倒在地上的高淡和高泊的角度来看,这个各方面都不输给他们的女护卫愈发显得高大了!有首诗可以形容当时情景: 匹夫一怒不筹谋, 眼见要把小命丢。 铁扇气衰丢险路, 飞刀力尽撒悲秋。 时来天地皆同心, 运转呼吸都自由。 青黄惶恐海难寿, 败尽众生女风流。 邱海见了谷飞花,笑了笑:“怎么,丈夫打输了,叫个婆姨过来?” 谷飞花怒起,嚷道:“老娘还没嫁呢!” 话音刚落,谷飞花当场手撕了邱海。 在谷飞花的手下,拥有金刚体魄的邱海就好像纸糊的一样,被撕成了无数的血块,如同这悲秋中飘落的红枫,随风飞舞。邱青和邱黄见状,吓得愣在当场,纷纷跪地求饶。 可谷飞花哪容二人分说,双手放在二人的脑袋上,以极快的速度用力一拧,那二人便毫无知觉地见了阎王。 剩下的那个躲在暗中偷袭的广目千户邱寿自然也没能幸免于难。 谷飞花嚷道:“吹吹吹,吹什么吹,烦死了!”随后,飞身又一掌拍死了邱寿。 就在此时,门外走来一人,咳嗽了几声,喃喃道:“真没想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神鸢门邱家四大金刚竟死于一女子之手!” 第49章 流星人 皇宫,千禧宫。 高氏兄弟与谷飞花齐齐看向那人,不过是一个身高只有七尺的老者,不要说是高氏兄弟,哪怕与谷飞花相比,那老者也足足矮了一截。 那人身穿斗牛服,手提一柄飞爪,看起来倒像是朱雀门某位立过大功的一名普通鹰卫,只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明知神鸢门四大金刚同时身亡,却还能这么淡定地走进千禧宫的,必然不会只是一个泛泛之辈,这点谷飞花和高氏兄弟都没有掉以轻心,武功到了七品偏锋境以上,所依仗的从来不会是什么神兵利器,哪怕是一柄平平无奇的钢刀,甚至是一片树叶,一滴水,在高手的手里照样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谷飞花看了看那人的气息流转,似乎也只是和刚才的四大金刚不相上下而已,认为打倒他也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情而已。 只见那人一声令下,从宫外飞进来无数支火箭,整个千禧宫顿时燃起了熊熊大火,在三人看来,那人很明显不擅长于近身械斗,是个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家伙,为了杀死他们三人,竟不惜把整个千禧宫都一起给他们陪葬。 可让三人万万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那人在下令之后并没有选择关上宫门,来一个瓮中捉鳖,而是拎着飞爪进来了,身上的气机暴涨,一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样子,身形也变得高大起来。 谷飞花正欲向前迎战,却被高淡高泊两兄弟抢了先。 铁扇飞刀大战飞爪,这场本来不该有什么悬念的战斗,却足足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 高泊心想道:想不到这鹰卫之中竟然还有如此高手! 谷飞花见状,立马回到了炭火房中,将陈漠救起,可四处火光冲天,早已不适合直接翻墙而走,而此时唯一的出入口,便是那老者身后的大门。 高淡一个不留神,被飞爪抓了三道血痕,好在那飞爪之上并没有涂抹上毒液,要不然高淡可就不仅仅是流血这么简单了。 那老者的实力恐怖如斯,远非高淡和高泊两兄弟可比,因为打了这么久,那老者基本上是在用一只手对敌,那只戴着铁皮手套的左手基本上只是在控制飞爪的方向而已,并没有从腰间拿出飞刀之类的东西补刀。 那老者喃喃道:“铁扇飞刀,比起当年高千仞手上的还是差了不少啊!真是辱没了铁扇飞刀的名声!” 对子骂父,本是无理之举,可在高淡、高泊两兄弟看来,确实是如此。当年父亲之所以能将铁扇和飞刀发挥得如此自如,是因为这铁扇和飞刀本为一体,铁扇夹着匕首,匕首飞出之后马上能跟着铁扇的杀招,与此同时,铁扇既能藏着飞刀,又能抵挡一切武器,所以能在一瞬间便能在攻防之间来回转换,毕竟这是高千仞一念之间的事情,随着战斗次数的增加,经验愈发老道,最终才成了天下武榜第九位高手。 可这铁扇飞刀传到高淡和高泊身上就不是如此了,一人使铁扇,一人使匕首,二人虽是两兄弟,再怎么努力配合,可毕竟心意不相通,一把铁扇不可能同时照顾到两个人的防御,而飞刀没了铁扇作掩护,哪怕从小训练,百发百中,可暗器暗器,在于一个“暗”字,失去了铁扇的掩护,这飞刀变成了一件明器,纵使练得再久,终是达不到以兵出奇招为要领的七品偏锋境要诀。为此,二人从小便苦练轻功,惹不起,总要躲得起,打不过,总得躲得过。这本算不上什么高明的手段,可却让高淡和高泊二人一次又一次地躲过险境。可就刚才,这种两兄弟同时出手对战一人,却依旧处于下风的情况,两兄弟倒是第一次遇见,这究竟是何等高人,为何隐于鹰卫之中,两兄弟来不及过多的思考,只能疲于应对一而再,再而三,接连不断,迎面而来的飞爪。 高泊曾耍过一点小心机,看看能不能用匕首将飞爪的细绳砍断,可他明显低估了飞爪的结实程度,现实给他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的小聪明都只是徒劳,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妄想罢了。 而此时,高淡正用铁扇拉住飞爪,和老者僵持不下,若是出刀,这正是最佳的时机,高泊二话不说,双手掷出了七把匕首和数柄飞刀,那速度惊人,若是打中,非死即伤,哪怕对面是一个铁人,也得扒下一层皮不可。 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点小伎俩又算得了什么,就在飞刀和匕首快要射中老者的那一刻,令高氏兄弟感到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那老者竟然凭空消失不见了! 高淡和高泊二人环视四周,却丝毫不见那老者的踪迹,不仅气息全无,连刚才跟老者交手时,他身上那股浓烈的烟草味都一起消失不见了。 一旁的谷飞花嚷道:“小心,在天上!” 可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只见天上下起了无数的钢珠,如同下雨一般,更可怕的是,每一颗钢珠内都藏了火药,在落地的一瞬间发生剧烈的爆炸,高淡和高泊两兄弟躲避不及,已被炸晕了过去。 巨大的爆炸声震天响,远在城外的魏辅国闻声,满意地笑了笑。 可老天为你关上一扇门时,必定会打开一扇窗,就在这时候,陈漠醒了,他望了望躺在地上的高氏兄弟,伤心不已。可当下,却不是个伤心的好时候,又一波密集的钢珠雨朝陈漠和谷飞花下来,谷飞花抱起陈漠四处躲避,可这躲着躲着,反倒引起了更大的火势,眼见就已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就当千钧一发之际,高氏兄弟二人再一次出手了,高泊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将高淡抛向空中,数百太乙昙花针射出,钉在了那老者的身上,顿时在空中发生了一声惨烈的爆炸,瞬间灰飞烟灭。 四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齐齐望向大门,那是生的希望,四人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高泊扶着高淡,谷飞花护着陈漠,四人朝着千禧宫的大门走去。 夜空中传来了一阵狞笑:“哈哈哈哈哈,好久没有人能把我逼到如此程度了!”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四人被流星雷丸弹封住了去路。 正应了那首跟天下武榜第十位好汉天外流星——雷破天有关的杂诗: 宫中太监武艺高, 善使流星作飞镖。 雷丸弹下无冤鬼, 刺客死士无路逃。 想没想到刚才的那个老者仅仅是个皮囊,外衣尽毁,撕下伪装,真正的雷破天竟是个体格健硕的中年壮汉,只见他全身的青筋暴起,脸上疤痕无数,笑起来是那样地面目狰狞,恐怖异常。 传闻这位天下十大高手中最为深藏不漏的天下第十大隐于宫中,只知他是个太监,擅长使八颗流星雷丸,再没有多余的消息了,至于为什么,那很简单,见过他真面目的人都死了。 雷破天笑道:“好久没人能逼出我的真身了!今晚这场架打得真痛快!” 谷飞花自是知道其中的凶险,可眼下除了她以外,谁又能替陈漠出头呢?该出手时就出手,这可是陈漠与自己之间的默契。 谷飞花嚷道:“那就让老娘见识见识你雷破天的流星雷丸!” 雷破天自是手段高明,狠辣果决,八枚流星雷丸顺着钢绳的牵引,在每一次磕碰之时都能发生爆炸,中之者非死即残,可到底谷飞花同样也不是吃素的,她之所以敢与这位大隐隐于朝的高手硬刚,全凭借穿了一身无与伦比的天龙宝甲。 二人大战,看似如金石炸裂,一路火花带闪电,可二人却毫发未伤,一个本就练了一身的金刚体魄,另一个则有天龙宝甲护身,丝毫不惧。 雷破天本以为谁也伤不了谁,就此缠斗下去无非就是比拼气力而已,论气力,自己未必就会输给这个同样隐藏了自己的身手,甘愿在荡寇门当个百户的高大女子。可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就在二人第八次交锋之时,谷飞花突然从袖中掏出了一那把同样是从怪盗江小南身上搜出来的许夫人匕首,在雷破天的身上划了一刀。 谁能想到,一个练手上功夫的,突然出刀了?而恰恰是这把许久未曾现世的许夫人匕首,让雷破天比之邱海更为强劲的金刚体魄出现了一道裂缝,瞬间已是气海翻腾,在一旁喘着粗气。 高手对战,自是不能掉以轻心,稍有不慎,则立判高下。 谷飞花向后瞥了一眼,已看出些端倪,喃喃道:“前辈还是放了我们,回去好好去养伤吧,再这么打下去,毒气进入心脉,可就毁了前辈的一世英名了!” 哪曾想雷破天满不在乎地说道:“小姑娘,你真的以为我雷某是贪生怕死之徒?雷某纵横江湖数十载,要这些虚名又有何用?不妨在我死前,你我再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小姑娘,还有什么手段,通通使出来,我雷某能在临死前遇上你这样的对手,真可谓不枉此生!” 谷飞花笑道:“既然前辈这么爽快,我自然让你死个痛快!” 此时,宫门大开,一大队手持火枪的禁军闯了进来,若是再打下去,恐怕这四人都要被打成筛子。 若是平时,这一百多人的火枪队自然是不在话下,可眼下高淡已没了战斗的能力,单凭高泊一人使远远不足以拦下这些人的。 陈漠趁着火枪队被谷飞花和雷破天缠斗所吸引注意力之时,偷偷溜进了千禧宫的花园,四处浓烟滚滚,再坚持下去,怕是要全交代在这里。 谷飞花自是看到了这一幕,便有意识地朝花园打去。 火枪队看起来并没有收到绞杀的命令,一分为二,一路围住了高淡和高泊,一路则随着雷破天前去围捕谷飞花和已经逃跑的陈漠。 可随后,宫外走进来一人,正是那个令人生厌的二皇子曹江。 曹江怒道:“都愣着干什么,都是朝廷钦犯,该杀杀,一个都别放过!” 正当几十杆火枪对准了高淡和高泊两兄弟准备射击之时,高淡狠下心来,突然暴怒,一腿扫了一圈,撕开了一道缺口,一把推开了高泊,喊道:“走!” 随即,飞针尽出,射向了周围还没有爆炸的钢珠,与数十名手持火枪的重明禁军同归于尽。 宫门处发生了剧烈的爆炸,高泊已找了处火势稍弱的地方,越墙而走,可后腰处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铁扇,那是高淡在临死之际留给高泊的,从此,铁扇和飞刀将再次融为一体,可现在已容不得高泊多想,若是他也被捕了,那高淡生前所做的这一切牺牲可都白费了。 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并不是高泊想要的结果,他抓紧了铁扇,怀着十分伤感、百般折磨、千般痛苦和万般无奈,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千禧宫的花园之内,早已是屋倒墙塌,一棵大树倒下,挡住了花园的大门口,后面的火枪队也就没能追进来。 二人依旧战得酣畅淋漓,一点也不肯罢手。 陈漠见四周火光冲天,已没了生还的希望,绝望地走向了花园内的井边,高声道:“天要亡我陈漠,如之奈何?谷姐姐,别管我了,你自己想办法逃命吧!永别了!” 可陈漠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井口,却是有些害怕,不敢投井,一闭眼,跳了进去。 井里传来一声巨响,这自然引起了谷飞花的注意,马上跑去了井边,查看陈漠的情况,可此井深不见底,又岂是能用肉眼看清楚的? 谷飞花身后的雷破天此时已经满脸是血,可仍旧紧追不舍,原本以为雷破天会在死前拉上谷飞花这个垫背的,可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井边的凉亭倒向了谷飞花,而雷破天却用身体为谷飞花硬生生地抗住了这高约三丈、重达千斤的凉亭。 雷破天声嘶力竭地喊道:“快走!” 谷飞花见状,满含着泪水,此刻他们已不是生死相向的对手,倒像是两个惺惺相惜的生死之交。 见谷飞花犹豫不决,大火虽已在雷破天的身上燃起,可雷破天此时似乎已经不知疼痛为何物了,口吐鲜血,再次高喊道:“走!” 可谷飞花却并没有选择逃走,陈漠一死,她这护卫也就没了生存下去的意义了,义无反顾地投入井中。 这一刻,她的眼中似乎浮现起许多和陈漠在一起时的美好画面: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吃羊肉面、第一次破案、第一次醉酒……这个只有她一半年岁的小陈大人让她平淡的人生增加了许多趣味,而这些趣味,似乎都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随着火光中的那个亲切眼神一起烟消云散了! 天外流星——雷破天,真如一道流星,在大鸢朝泰安二十年九月初一晚上的这场大火之中,留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光辉,这辈子,名和利他都有了,嗜武如痴他更在死前遇上了一个足以令他终身难忘的对手,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没有留下半点遗憾。 第50章 逃命人 皇宫,千禧宫。 “在闭上眼睛等死的那一刻,难道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我陈漠不答应!” “我这一生,不能就这样算了,我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还有许多谜题都未曾解开,还有太多的恩情没来得及去报答!” “不,我不能死,尤其不能就这样窝囊地死了!” 。。。 。。。 无数次的自问自答堆积在陈漠的心中,燃起了一团火,这团火在一瞬间激起了他求生的意志。 陈漠猛地睁开了双眼,凝望着眼前的深渊,而眼前的深渊似乎也在凝望着陈漠,并且在冥冥之中传递着消息:一切似乎都还为时未晚。 “轰”的一声,水花四溅,井水减缓了陈漠下坠时所带来的冲击,也让陈漠顿时沁透心脾,这凉爽,他已好久不曾经历过了。 就在入水的这一刻,刺骨的寒冷让陈漠的心中有了一丝悸动,也让陈漠感觉到了生的希望。他这一生所经历的点点滴滴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快速地过了一遍,过程是如此短暂,却又是如此漫长,在他将头冒出水面的那一刻,他似乎接受了一次心灵的洗礼,他已不再是以前那个冲动的少年,他重生了! 不断下沉的身体源源不断地告诉他来自死亡的威胁,让这个瘦弱的旱鸭子拼命地挣扎,他发誓他不能就这样死了,他要逃出生天,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都拿回来! 名气、信任、财富、地位…… 可他表现得似乎有些过激了,没多久便筋疲力尽,再也无力挣扎了,就在他举起双手,准备再一次向着命运低头时,奇迹出现了! 他挺直了腰板,站了起来,而当他站起来时,他才发现,这井水其实才刚刚没过他的鼻子,他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才发现要想活下去似乎也没有那么难! 就在这一刻,又是“轰”的一声,后头又有一个人掉进了这口井,那人激起的水波让陈漠原本自由的呼吸受阻,结结实实地呛了一口水。 陈漠不禁想到:会是谁呢?谁还会下来给我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陪葬,难道是她?不,她功夫这么好,一定能够逃出去的! 可陈漠转念一想,也只能是她了,只有她会愿意将她的性命交给自己,他俩一见如故,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早已是超越年龄和性别的生死之交。 陈漠嚷道:“谷姐姐,是你吗?谷姐姐!” 陈漠不停地叫喊,让沉在水里的谷飞花原本绝望的心中又有了生存下去的意义。 “他没死?他竟然还活着?我可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要带着他逃出去,这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报仇,我要洗刷这不白之冤给我俩带来的耻辱!” 谷飞花凝神聚气,双手打在水底,将整个人翻了过来,她才发现,这井其实浅得很,并不像上面看上去的那样深不见底,她站了起来,这井水恰好没过她的胸口。 井口依稀可见的火光让陈漠在一瞬间便看到了谷飞花,他愣住了,久久无言。 而对于谷飞花来说,这井底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周围皆是漆黑一片,陈漠究竟在哪里,她根本就找不到。只能靠着本能在水中不断地摸索着。 陈漠终于反应了过来,拼命嚷道:“谷姐姐,我在这里呢!你怎么也下来了?” 谷飞花顺着声音的方向游去,很快便找到了陈漠,谷飞花兴奋地将陈漠高高举起,却忽略了井底的高度,陈漠的大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到了石头上,疼得大叫。 井底传来了嬉笑之声,可上面的人却丝毫不知,都以为陈漠、谷飞花和雷破天三人一起葬身火海,死无全尸,烧成灰烬了。 二人顺着水流,不断地向前游去,却在一个不经意间上了岸,谷飞花掏出用匕首划了几刀墙壁,依靠着自身敏锐的眼光,发现了墙上的油灯,所以又划了几刀,终于让整个地下都亮了起来。 这一次,老天爷似乎就像陈漠口中的话本一般,将一切都给安排得妥妥当当。他似乎在跟陈漠和谷飞花二人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让这二人有惊无险。用陈漠的话来说,就叫:可算老天爷还比较有良心,只被蒙住了一只眼。 只是剩下睁着的这只眼啊,还真是别有洞天! 谷飞花又发现这墙上还留着火把,上面结满了蛛网和青苔,陷入了沉思之中:难不成这里早已有人来过? 正在谷飞花犹豫不决思考之时,陈漠已拿起了一根点亮的火把递给了谷飞花。 陈漠的眼神清澈,在他的眼中能看到希望的光芒,陈漠说道:“谷姐姐,给!看来咱们的命,阎王爷还不想要,弄不好这密道跟鸢鱼巷通判府我床底下的一样,都能通向城外!” 谷飞花接过了火把,又点燃了另一根递还给了陈漠,说道:“小陈大人说得没错,这里既然有密道,说明我们总能出去的!” 陈漠笑道:“好了,谷姐姐,咱俩现在可都是朝廷钦犯,就不要叫我小陈大人了,你我以后姐弟相称吧!” 见谷飞花犹豫不决,陈漠又道:“谷姐姐,患难之交见真情,你我就不要分彼此了,我这命可都是你救的!” 谷飞花见状,欣然答应了下来。 二人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可命运似乎在跟他们又开了一次玩笑,半个时辰之后,二人竟然又回到了刚才出发的地方。 离谱,离之大谱,真是离谱到家了! 若是游回井口,凭借着谷飞花的功夫,想上去自然不是一件难事,可现在上面是一片火海,哪怕是上得去,也会被火焰吞没,到时候可就真成了灰烬了,更何况谷飞花的身边还有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陈漠。 若是继续往前走,难免重蹈覆辙,白白浪费力气,这儿自然不缺水,单凭谷飞花的能力,再挨上个七、八天自然不成什么问题,可毕竟身边还有个陈漠,这小子若是能挨上个两、三天,那就算是奇迹了。 就在此时,陈漠的肚子开始咕咕作响起来,尴尬的气氛瞬间弥漫在空气之中。 “你饿了?” “难道你不饿?” “要水,这儿有的是,要吃的,可就没有了!” 陈漠不以为然地说道:“谁说没吃的?”说罢,从袖中掏出了一大包糖。 撕开包装,二人不得不佩服京味居的包裹手艺,刚才泡在水里这么久,这里面的糖竟然完好无损。 谷飞花虽感到一丝希望,但本能的理智很快就将这希望给抹杀得一干二净,平静地说道:“现如今,这包糖可是我们最后的干粮了,若是随随便便就吃了,我们只能困在这里等死了!” 谁知陈漠不可一世地说道:“不就是个回魂道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谷飞花问道:“怎么,你知道这个机关?” 陈漠塞了一颗糖往谷飞花的嘴里,说道:“这是自然,只是这回魂道多用于墓葬,专防盗墓贼盗墓,不知为何会设在此处?” 谷飞花又问道:“可有破解之法?” 陈漠答道:“这回魂道虽然看似无穷无尽,永远也没有尽头,却也在阴阳八卦之内,五行之中,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刚才一共转了几次弯?” “这我可没注意,要不咱们再走一次!” “是八次!”说罢,陈漠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便画边说。 陈漠分析道:“如果我所推断的不错,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一个八卦形的回魂道,如此,只需按八卦阵的破解之法解之,我俩即可逃出生天!” 谷飞花问道:“你既然知道,怎么不早说?还有,咱们第一次走的时候,你应该就已经发现了啊,为何还是走完了全程,白白浪费力气?” “我这不是没确定嘛!再说了,这八卦阵历经数百年,恐怕会有些变化,我总要仔细看看,以证实我的推断!” 谷飞花刚才自然没有则怪陈漠的意思,只是有些急躁了而已,现在,她已经放下了心,静静地在一旁听着。 陈漠继续说道:“这八卦阵又叫八门阵,每一个门即是一个入口,分别为: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摆在这里,就是八道墙壁,此处入口不算,也就是说我们眼前还有七道未打开的墙壁!” “按你这意思,这些墙壁都是中空的,那就简单了,我把剩下的七面墙都凿开,自然就能找到那条生路!” “若是人多,确实是可以用这个笨办法,可我们现在一共就两个人,如此浩大的工程,怕是有些损耗体力,再有,虽然我不担心你被暗器打中,可有更简单些的方法,就用不着你亲自一道一道墙壁去砸了!” 谷飞花催促道:“那你快说说,这八卦阵到底怎么解?” 陈漠不紧不慢地答道:“依照书上的说法,这八卦阵如从生门、景门、开门入则吉,从伤门、惊门、休门入则伤,从杜门死门入则亡。依此阵解法,从东南方生门而入,自正西方景门而出即可。可眼下,八门只有一门开,所以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是东北方的开门,也就是说,我们左手边的第二面墙是东南方的生门,我们右手边的第三面墙是正西方的景门,这两道墙的后面必有一处是活路!” 谷飞花恍然大悟道:“你早这么说,这事就好办了,要不你待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而此时的陈漠却有些伤春悲秋起来,叹气道:“唉,算了,还是一起去吧,这毕竟还是理论,若是我判断错了,不小心连累了你可怎么办?要死一起死!” 谷飞花笑道:“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你不是一向都特别怕死的吗?怎么今天打算开始做勇士了?” 陈漠不好意思地答道:“这不是死过一回了嘛!现在我可是走过一趟阎王殿的人了!可惜啊,阎王说我命不该绝,不收我,所以我就勉为其难地陪你再闯一回吧!哪怕前面真是刀山火海,死路一条,我也认命了!” 谷飞花安慰道:“放心,姐是什么人?大鸢朝诏狱大姐大啊!不会让你就这么白白丢了性命的!跟姐走,姐保你万无一失!” “好吧,那我们先凿开左边的生门!” “有什么区别吗?” “我算了一下,从我们这里直接到生门再到景门,比走到景门再走到生门可以少走一道墙壁!” 谷飞花听罢,哈哈大笑道:“好你个机灵鬼,这都被你算过了!行,咱们就从生门开始凿!” 二人在生门忙活了半天,既没有看到机关,也没有看见密道。这生门的石墙根本是块万斤石,凿完了一道又往下掉了一道,陈漠有些灰心了。 谷飞花安慰道:“没事,依照你的理论,我们再去景门试试,若实在不行,我们就等上面大火烧完之前,趁着夜色逃出去!” 陈漠只能点头答应。 到了景门,陈漠似乎察觉到了那个位于墙角的异样图案,随意地冲着墙角踢了一脚,石墙震动,陈漠慌忙退到了谷飞花的身后,真是: 沉冤不白蒙大灾, 天外流星索命来。 烈火熊熊落霜井, 生死一线景门开。 二人紧张了半天,石门缓缓打开,这回还真被陈漠给猜对了,这石墙的背后果真有一条路! 就当二人拿起火把,准备朝前走去之前,陈漠又说道:“谷姐姐,这里面应该就是出口了,但我们进去之前还应该把生门的痕迹清理一下!” “有道理!” 待二人将生门的石头都收拾妥当之后,便兴致匆匆地走进了景门之内,却意外发现了一块破损的玉佩。 陈漠捡起了玉佩,突然觉得这玉佩好像在哪里见过,回忆了一下子,开口纳闷道:“为何曹湖的玉佩会在这里?” 谷飞花拍了拍陈漠的肩膀,说道:“老弟,这回你可猜错了,这四皇子应该跟你差不多大吧?” 陈漠答道:“比我小三个月!” 谷飞花说道:“这就对了,依我看来,这条密道最少有十数年没人造访了,你看看这地上的灰尘和墙上的蛛网,没有个十几二十年,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陈漠又仔细地看了看,说道:“不对,不是曹湖的,曹湖的玉佩上面可没有金子!” 谷飞花震惊道:“你说这玉佩是金镶玉?” 陈漠肯定道:“不然呢,难道还会有假?” “依此样式,还是金镶玉,只能是当朝太子!” “不,圣上并没有立太子,所以这只能是二十年前建康之变时,先帝太子,也就是先帝十四子曹铃的!” 但转念一想,陈漠很快就否定了这一推断,因为若是太子还在这世上,恐怕早就被神鸢门和朱雀门的番子诛杀殆尽了,按照老太师的说法,这太子虽死,但尸身仍在,所以按照当时曹铁的性格,是绝对不可能让太子就这么借尸还魂地假死一场。 那么这玉佩既然不是太子的,又会是谁的呢?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陈漠的心里产生了,但陈漠不能就这么轻易地说出来,他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去证明这一切。而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该如何逃出生天,要不然哪,一切都只是虚妄的浮云而已! 陈漠和谷飞花又走了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了这密道的尽头。掀开翻板,一道月光映入眼帘,眼前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正是一处山涧,这也就解释了井里的水是如何来的。 二人紧紧相拥在一起,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愉悦之中,更让他们高兴的是,一条鱼正从一旁的水面跳起来翻了个身,这意味着他们再也不用忍饥挨饿了。 一切都朝着更美好的方向发展,两个逃命人总算是逃出生天了! 第51章 追命人 京州,太平城,诏狱。 千禧宫的大火依然未灭,可诏狱之内的炭火又何曾熄灭过?有首《丑奴儿》可形容其中情景,但见: 烙铁降龙鞭伏虎, 骇人听闻,鬼影森森, 命如草芥常遇魂。 披肝沥胆定海针, 金刚进门,死气沉沉, 咬钉嚼铁血沾唇。 有诗言: 进了诏狱来,休得回头去。 纵有悔过心,再难出地狱。 又有诗言: 典狱面如炭,下手最凶悍。 如若见阎罗,早享断头饭。 令众人都没想到的是,这回正是朱雀门千户、铁面阎罗赵千钧亲自审讯,而陪审的竟然是朱雀门门主魏辅国! 赵千钧只用了两成的力道,这一鞭子下去,便深可见骨,对着那囚犯边打边问道:“说,这粮草到底去了哪里?” 那人自从被送来诏狱,已在受刑时无数次地晕厥过去,又被无数次地用水泼醒,身体和心理上早就已超过了一个普通的文弱书生所能承受的极限。在这一刻,他已毫无知觉,似乎并不知道疼痛到底为何物? 在挨了数十鞭子和两次烙铁之刑以后,那个囚犯只是呛了口血,却仍旧抬起了他高傲的头颅,冷哼道:“还有什么?都使出来吧!都让爷爷我尝尝!” 赵千钧自是审讯经验丰富,他心里很清楚,人如果到了这种地步,再审下去已经毫无意义,这犯人心中只有必死的决心,不会再有丝毫活下去的幻想了,那么,哪怕再绞尽脑汁,或是再用上更严酷的刑罚,此时已是徒劳,不如换一种审讯的方式。 魏辅国自然也看出了些端倪,摆手道:“慢着,容咱家问上几句。” 赵千钧只得从命,放下了烙铁和皮鞭,退到了一旁。 魏辅国用拂尘抬起了那个囚犯的下巴,喃喃道:“胡清廉,你可知道你的弟弟胡清风也犯事了?不过他可是个识趣的人,把贪污的事情可全都招了,圣上宽宏大量,不但免除了他的死罪,还让他去别处做回了通判之职。倒是你,这么死硬又有何用?反正迟早都得查出来,你如此负隅顽抗,受这么多苦,遭这么多罪,也不过就是为你身后的主子多拖几天时间而已。这天下之大,还有能大过圣上的人吗?” 胡清廉似乎听懂了魏辅国的话,不再执迷不悟,呵呵笑了几声。这诡异的笑让在场之人无不震惊,有道是:自古西凉多慷慨悲歌之士,只是没想到胡清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也是如此! 魏辅国继续说道:“早点说出来,对大家都有好处,最起码你的家人还等着你回去呢!想想你的妻妾,想想你的子女,想想你的老母,还有你那刚出世的小孙子!这些人的生死,可都在你的一念之间!咱家知道,士为知己者死,这固然有道理,可你这一死,你算是一死了之了,也算是个高义之士,可你在死前,有想过你的这些家人吗?他们可都是无辜的啊!” 此时的胡清廉突然感到有些后悔,魏辅国的话不无道理,正打算开口和盘托出。 突然间,门外的朱雀门另一千户董万金走了进来,他小声地告诉了魏辅国,京兆府前通判胡清风已在牢中服毒自尽的消息。 可哪怕声音再小,又岂能瞒过耳力绝佳的胡清廉?从董万金的口中,他知道了魏辅国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他瞎编出来的胡话,恐怕他的一家老小早已先上路了! 当魏辅国再次开口时,胡清廉十分配合地说道:“魏公公,你叫他们先出去,事关重大,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魏辅国为了套出幕后的主谋,只能听从胡清廉的安排。 可当魏辅国将耳朵凑到胡清廉旁边的那一刻,胡清廉瞬间发狂,准备去咬魏辅国的耳朵,可魏辅国似乎早有准备,恰好闪过了。 魏辅国顺势掏出了藏在腰间的火枪,朝着胡清廉的脸上打了一枪。子弹从胡清廉的左脸穿过了他的右脸,顿时满嘴是血。 门外的赵千钧和董万金慌忙赶了进来,深怕魏辅国出了什么事情,可一进门,却依然见到了魏辅国那张再熟悉不过的笑盈盈的脸庞。 随后,魏辅国缓缓走了出来,平静地说道:“既然不想说,那就不要说了,拉到菜市口,剁碎了,喂狗吧!” 二人只能遵命,可董万金的心里自然是不甘心的,他费了好大劲才从千里之外抓回来的胡清廉,就这样没了利用的价值。 魏辅国又说道:“速查永昌王曹铛、永乐王曹锯、镇西王曹坦,这三人之中必定有一人就是整件事情的幕后主使,圣上说了,这次不管背后是谁,哪怕跑到天涯海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随后,整个朱雀门的骨干都聚在了一起。 在魏辅国的安排下,朱雀门九大千户和十二大校尉被分成了三组,分别被派往三地,而魏辅国的身旁只留了何苦还有何欢两个人负责保护魏辅国的安全和各处的联系。 此时的魏辅国早已预感到最近这段时间可能要出现谋反的事情,因为这三十万石粮食已足够十万大军用上将近一年了,若是造起反来,那是要变天啊!所以此次魏辅国竭尽所能,调动了自己所能调动的最大的力量。危急存亡之秋,成败在此一举,朱雀门的大、小档头自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丝毫不敢懈怠,那一个个的眼神里装的都是满满的自信,这种自信,是身为一个朱雀门人与生俱来的,深埋在骨子里的自信。 ——————————————————————— 皇宫,上书房。 神鸢门抓捕谷飞花和陈漠失利的消息传到了老皇帝曹铁的耳朵里,可曹铁似乎根本没当做一回事,据荡寇门督主透露,这谷飞花的实力本就深不可测,雷破天打不过谷飞花也属正常。望着漫天的烟尘,荡寇门督主和曹铁二人都以为陈漠、谷飞花和雷破天一起葬身火海了。 可随后,手下将消息传了过来:在千禧宫花园之中的大火扑灭了之后,只发现了一具男尸。 二人不得不震惊,如此高手,还带着一个孩子,一定跑不远,有道是:既然不能为我所用,必先除之而后快。更何况是两个钦犯呢? 曹铁震怒之下,荡寇门三大千户,崔命,吴情、冷雪立下了军令状,十日之内不提着陈漠和谷飞花的人头回来,就在殿前引颈就戮。 这三人皆是荡寇门督主的高徒,铁面千户崔命此人身体精瘦,一张病态的脸上充斥着说不出来的憔悴,但从他那锐利的眼神中不难发现,越是饱经风霜之人,这心性越是坚韧。据荡寇门督主介绍说,此人善追踪,嗅力,听力,眼力,觉察力皆在荡寇门内位居榜首,有他在,绝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三人之中的冷面千户吴情善暗器,更善轻功,也可能是大鸢朝这数十年来,唯一一个凭借着暗器进入六品贯通境的高手,所过之处,令人防不胜防,鲜有人见过她的真实面容,今日一见,才知道她竟然是一个脸色苍白,冷若冰霜的女子。 而最后一个鬼面千户冷雪尤善搏杀,最为神秘,尤其是内功,已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只不过这些年只是在宗门之内修炼,很少出去执行任务。按照荡寇门督主的说法,此人小时候被狼抓伤了脸,所以一直戴着面具,至于那群狼,在冷雪十二岁时,便被他灭了族,一共一百三十二头狼无一不被冷雪撕成了碎片,而狼群死后留下的牙,被冷雪制成了一根腰带系在了身上。 除此三人以外,荡寇门的四大长老,棍妖、老妖、黑妖和邪妖也齐齐出动,这四人分别镇守在太平城四门,随时可以提供有效的支援。 传说这四人都是五品盖世境的高手,每个人都修炼了一套独步武林,盖世无双的绝世神功,随便出动一人,便足以在这个江湖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更何况是四人齐出?所以此次行动自是万无一失。 三大千户退去,上书房内只留下曹铁和荡寇门督主满意的笑。 ——————————————————————— 太平城外,西郊,小凉山。 谷飞花和陈漠二人在山中摸索了一天,总算是知道了此处正是京城西郊的小凉山。 按照谷飞花的想法,既然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自然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可天涯海角哪里还有他们两个的容身之地?总不能就原地扎寨,就此过上隐居一般的田园生活吧? 不过陈漠却并不这么想,按他的说法,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先找个地方隐蔽起来,待时机成熟之时,就潜入城中,暗中寻找机会,再利用自己的亲生父亲定北王曹锋隐藏在太平城中的势力翻案,不过这个想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费劲了。 直接回北地,二人不是没有想过,可既然他们能想到的事情,那么太平城里要追命的人又怎么可能想不到呢?与其在回北地的路上自投罗网,连累远在幽州的家人,不如自己自谋生路来得踏实。用陈漠的话来说,自己死则死矣,决不能连累他人。 二人在山谷之间便思索便走,不料此时,官道上却疾驰而来一队人马,他们黑衣黑马,黑甲黑袍,手持一柄黑底白字大旗,上面没有字,却不难认出上面画的是一只鸽子。 谷飞花赶紧扶着陈漠蹲下,以免暴露了行踪,凭谷飞花的功夫,收拾这十来骑自然不是问题,可二人现在毕竟是朝廷钦犯,身份特殊,能少一事就少一事,否则这是传到官府的耳朵里,引来大队官兵来搜山,到时候便只能生死相向了。 飞骑过后,陈漠向谷飞花询问起这些究竟是什么人。 谷飞花便如实相告道,这些人正是左右着天下间消息的黑鸽帮。 面对陈漠的提问,谷飞花自是知无不言,细细道来:“可别小看了这黑鸽帮,这黑鸽帮虽没有什么高手,可却是游走江湖的豪侠常来的地方,这里是天下间各路消息的集散地,黑白两道通吃,和丐帮一样,黑鸽帮遍布大江南北,天下武榜、杀手榜、高手的宗门、甚至是一些隐藏手段,王朝间的军队部署、人事调动以及一些不为人知的名人轶事,在黑鸽帮,只要肯花钱,都能打听到,所以这里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就连以前在荡寇门抓人时,也不得不动用黑鸽帮的势力,帮我们寻找反抗朝廷的江湖人士的行踪。” 陈漠惊讶道:“就连独霸天下武林的荡寇门,都要来买黑鸽帮的消息?这黑鸽帮不简单啊!” 谷飞花说道:“可不是嘛!这黑鸽帮是除了丐帮以外的天下第二大帮,手段自是了得,这些年来在朝廷和江湖人士的双重扶持下如鱼得水,更是日益鼎盛!我看不久之后,这黑鸽帮有顶替丐帮,成为天下第一大帮的可能。” 陈漠分析道:“你刚才说,这黑鸽帮什么样的人都有,不如我们就在黑鸽帮落脚可好?” 但很快,陈漠的这一想法便被谷飞花否定了,谷飞花说道:“可不久之后,我等二人出逃的消息可会传到黑鸽帮里面,到时候我们可就是第一个被贩卖的对象,要知道这黑鸽帮可是凭借贩卖消息生存的。” 陈漠一听,也觉得谷飞花的说法不无道理,于是便说道:“要不这样吧,我们随便找一家城外的北地势力,先待上几天再说。” 可这一想法又被否定了,谷飞花分析道:“圣上既然知道这定北王曹浣曾经来过太平城,必然已知道绝大多数的北地隐藏势力,只是双方还没有撕破脸而已,这章玄策赴北蟒,便是北地跟京城一起谋划下的局,可现在不一样了,老太师已死,天平的支撑点被打碎,这些年的恩恩怨怨也就暴露了出来。现在你又被通缉,朝廷与北地之间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所以现如今,我们躲在北地留在京城的谍报势力下,跟自投罗网没有什么区别!” 二人说话之际,又有一骑奔来。 只是没跑多久,那个黑鸽帮的信差便落下了马,躺在官道上一动不动了。 谷飞花走了过去,拿上了信笺和水,又退回了草丛里。 随后,一群马匪杀了过来,谷飞花从他们的气息之中不能判断出,这伙盗匪都是有功夫的人,为首一人更是稳稳的七品偏锋境。马匪跳下马,搜查了一下信差,一无所获之后,便又朝前奔去。 谷飞花松了一口气,感叹道:“好险啊,还好跑得快!” 陈漠问道:“怎么,打不过吗?” “倒不是打不过,只是这几天都没好好睡,有些累了而已。” “打开看看,有什么消息?” 谷飞花打开了信笺,里面正是朱雀门门主魏辅国的布局。 陈漠说道:“看来此信是从朱雀门内部送出来的,能参加如此重要的谋划的,必是朱雀门校尉以上的人物。” 此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陈漠的脑海中闪过,他赶忙说道:“我听说此前朱雀门的人在京郊南山开荒,要不,我们去那里落脚?” 谷飞花说道:“正有此意,按这信上所说,此时南山最多只剩下几个开垦荒地的民夫而已,这朱雀门既然跑去监察三王了,那么抓捕我们的事情自然就落在了荡寇门的手上。这朱雀门与荡寇门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所以这京郊南山对于荡寇门的人来说,自然也就成了一块禁地,而如今朱雀门的人又不在,咱们正好来个灯下黑!只不过现在天色尚早,不适合赶路,要不先让我睡会儿?有什么事,你就赶紧叫我。” 陈漠欣然应允,跟着谷飞花走向了丛林深处…… 数千里外,一阵风起,吹向了太平城。 第52章 西凉人 凉州,西域都护府外,步兵校场。 凉州,因地处大鸢西边,所以也被称作:西凉,武帝起便是边防重镇,北边是大蟒,南边是西羌,再往西走则是波斯等西域各国,东边仅与雍州相连,士卒之多,地域之广,皆冠绝天下。 凉州有骁骑,西凉飞骑声如奔雷,势如群蝗,黑虎骑人马皆重甲而以其坚闻名天下,黄龙骑则人马皆无甲却以其锐冠绝天下,飞熊骑则介乎于两者之间,人马皆轻甲,常以两侧迂回的战术包抄敌军,善射箭矢,非常之时,人马皆卸甲而诈败,诱敌深入,边跑边射,待时机成熟,则抽刀回马再战,往往能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更有传说中神出鬼没,精于阵法的火凤骑,困敌于樊笼之内,毙敌于五行之中。 然而,世人只知西凉铁骑冠天下,却常常忽略了西凉的步卒,西凉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士为知己者死的思想在这片苍凉之地影响深远,军伍之中,虽无侠者弹剑而歌的高意,却多了几分凉州汉子深入骨髓的豪迈。 步卒之制,古今共有之,五人为伍,十人为什,五什为队,百人为屯,两屯为曲,设军候,两曲为把,设把总,千人为部,设校尉,五部为营,设偏将,两营之上则为军,设将军,而队伍中的人数常常会根据攻守的需求、战场的动态变化。 烈日炎炎,校场之中,百余壮汉上身赤裸,皆一手各持一石锁,为首一人,形如恶来,皮肤黝黑,胸毛浓密,左耳带一只银环,眼似铜铃,钢髯炸裂,手持大钺,腰缠金带,脚穿铁靴,这便是凉州倒马营偏将——鹿开山。 论及军功早就可以被封为步兵将军的他,偏偏喜好厮杀,不屑于稳坐中军,纸上谈兵,故而鹿开山在战场上常有分尸屠城,烧房毁土之举,后来一传十,十传百,便有了这“鹿开膛”的称号。有道是: 若问凉州谁最勇? 开山大钺可称雄。 攻城略地一声喝, 杀人放火两眼红。 西羌好战转大马, 北蟒饮恨锁长弓。 不怕天来不怕地, 撼地摇天过山风。 鹿开山大喝一声:“呔,都给爷爷我好好练,谁要是练好了,也就不用背那中看不中用的陌刀了,爷爷我亲自教他我鹿家的地煞十八钺,这军伍之外的人都称我鹿开膛,其实是错怪我了,若是有幸亲眼见我厮杀,我这一钺下去,哪是什么开膛破肚?分明是连人带马,断成五块!” 一旁的校尉问道:“鹿爷爷,这一钺下去不是四块吗?这第五块是怎么来的?” 鹿开山大笑道:“哈哈哈哈,总有那么些个骑马的傻小子见我一钺下去提杆还没老子鸟粗的木枪格挡,这不就连手臂一起砍下来了,要算上木枪,那便是七截了!不过你小子若是想看,下次抓个大蟒的娘们儿过来,等爷爷我享用完了之后心情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一钺八块!” “啊!”底下的一粗汉听着二人的对话,一分心,不小心竟砸到了自己的脚,疼得哭爹喊娘。 鹿开山见状,说道:“早跟你们说了,要是怕疼,来我帐里领双铁靴就好了,就是不听,非要受这罪!” 汉子看了看自己的脚,只是有些淤肿,并未伤及筋骨,抹了抹眼泪,哀嚎道:“鹿爷爷,您那铁靴少说有个七、八十斤,常人穿上莫说是练武,便是行走都困难,再说了,您这一脚二十多年的功夫,又岂是我等鼠辈能比的?” 鹿开山笑道:“哈哈哈哈,爷爷我也不是没考虑,这不自个儿掏银子给你们一人弄了一双轻的,也就二、三十斤重,明日起,都给爷爷我穿上练,除了洗澡睡觉,都别脱下来,这练刀先练腰,练钺先练脚,不然到时候一钺下去,人头没给爷爷我砍几个,怕是要摔个狗吃屎!” 众人大笑,这倒马营谁人不知,那鹿开山虽是个恶名远播的彪形大汉,私底下却是爱兵如子的细心家伙,但凡有赏赐,都是先分给底下的士卒,自己最后再分,而作为西域都护府兵马大将军的宋桓,往往都会给这位无私到虐待自己的偏将单独留一份,生怕他吃不饱,穿不暖,没钱花,没力气打仗。 大伙心里都知道,这是那鹿开山要把自己的师傅,数十年前江湖武榜天下第一的不动禹皇——齐百川的绝学“不动如山”教给自己,到时候莫说是身轻如燕,披坚执锐,覆三层重甲仍可日行百里,就是两手空空,无绳无梯攀附城墙也不在话下。若是大伙都能练成这般神通,哪怕是只有鹿开山三成的功力,那个个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棘手人物,若是到了战场上,绝不亚于一支精锐的重骑!更何况,此前那千余人的陌刀部,本就是为了大蟒骑兵准备的,而眼前这支人数仅有百人的开山屯,则更是优中选优,绝不是一般的骑兵能够与之抗衡的,至于对阵其余步卒,那便更如斩杀土鸡瓦犬,就算是遇上了十倍之敌又如何?对于开山屯来说,不过是砍瓜切菜而已,根本就不值一提。 “报!”远处一轻骑背插令旗,分明是一传令的斥候。那人进了校场,见如此练武场景,面如土色,仿佛如同一只进了虎群之中的山鸡,竟慌忙摔下马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前线打了败仗呢! 那斥候惊慌道:“小人参见鹿爷爷,都护府有,有令,速传,传倒马营,传鹿爷爷到都护府议事!” “知道了!”鹿开山答应了下来,便披上了那件臭名昭着的黑袍子,那袍子本是白色的,后来屠城时被血染红了,又加上没打仗多年,于是就变成了黑色。鹿开山从不洗袍子,倒不是因为懒,只是因为他喜欢那个味道,这种战场上的味道能让他兴奋。有道是:黑袍所过之处,孩童闻之止哭,匹夫闻之奔走,妇人闻之则上吊自缢。 鹿开山上了马,转身对着身旁的校尉说道:“给爷爷我看着,先休息一刻钟,再接着练,不到太阳落山,不准停下来,谁要是不好好练,小心自个儿的脑袋!”说着,一对铜铃环视了半圈,接着又拿起那杆大钺指了指挥汗如雨的百余壮士,再问道:“都听到了吗?” 众人齐声道:“遵命!” 校尉满口答应道:“请鹿爷爷放心,这帮兔崽子肯定不会辜负了鹿爷爷的良苦用心,谁不知道这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道理,便是只为自个儿考虑,也会好好练的,绝不会辱没了鹿爷爷的名声!” “那就好!驾!”鹿开山的话仿佛还在耳边阵阵作响,而校尉一抬头,鹿开山已消失不见。 鹿开山的马乃是一匹用于配种的公马,毛色亮,屁股大,若是常人,定然不会作为自个儿的坐骑,可偏偏是不拘一格如鹿开山,拿祭祀、礼仪、腰斩用的沉重大钺作武器,阉割了一匹配种用的公马当坐骑,常常令旁人百思不得其解,而战场之上,这些配置却总能出人意料地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 。。。 行至都护府,众人早已等候多时,为首的自然是凉州刺史唐煜和西域都护府兵马大将军宋桓,军师钱良和西域都护府中军都护吴皓站在一旁。堂下众人,左边是以凉州骑兵将军鹤朝山为首的凉州骑军将领,黑虎、黄龙、飞熊、火凤等骑军将领正襟危坐,而右边则是以凉州步兵将军燕占山为首的凉州步军将领,先登、敢死、榕枪等步军将领大有与骑军将领分庭抗礼之势,算上倒马营鹿开山自个儿,共计十八人。 这十八人可都是在凉州随便跺跺脚,便能使整个边疆掀起一阵轩然大波的人物,各个皆是军功彪炳,便是如凉州刺史唐煜和军师钱良这般的文官,也在历次边地之争中守城有功,战功卓着,绝不是那朝堂之上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文官可比。 西域都护府兵马大将军宋桓说道:“开山,你来了咱们凉州十八人可就算到齐了!” 鹿开山大笑道:“哈哈哈哈,大将军放心,我老鹿向来神速,绝不拖大将军的后腿!” 凉州刺史唐煜朝着先登营偏将羊登山说道:“登山,这里你耳力最好,你守在门口,我早已屏退左右,命亲信拦在大门口,若是还有人闯进来,别管他是谁,砍了便是。” 先登营偏将羊登山得令后,便提着杆铁质的羊角骶立在屋外,如同一座大山,岿然不动。 凉州刺史唐煜拿出了一物,扯下了黑布,只见“吾兄封平之灵位”七个字映入大家的眼帘,众人之中似有人不解,这西域都护府的前大将军封平不正是你唐煜和宋桓联手杀死的吗?怎么你还带着他的灵位? 唐煜喃喃道:“三年前,本官、宋将军与封将军约定一起起兵,可惜消息走漏,便是成功起兵,也不过两败俱伤而已,情急之下,封将军慷慨赴死,舍了一家大小八十三口的脑袋,才保住了众位的性命!我等应当为封将军敬上一杯酒,以告封将军在天之灵。”唐煜说罢,亲自拿了酒碗分给大家,宋桓亲自倒酒。 凉州十八人异口同声:“我等定为封将军雪耻!”十八人将酒撒完后,齐齐将碗摔在地上。 西域都护府兵马大将军宋桓看了看居于末位的韩康,问道:“韩先生,大蟒那边如何了?” 韩康答道:“禀宋将军,大蟒使者三日前刚回,还需等些时日才能有消息。” 这位相貌平平的小老头,明面上的官职仅是凉州功曹参军,实际上却在左右着凉、蟒、鸢三地的谍报蛛网,本是个春风得意之人,可自打上回在黑水禅院内吃了一次亏后,就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 宋桓继续问道:“那神鸢门和朱雀门明面上的番子和暗中布置在军中的死士都查出来了吗?” 韩康眯着眼睛,不慌不忙地说道:“这神鸢门和朱雀门在凉州的密探们早已暴露无遗,如同一壶清水,寡淡无味,起事前砍了祭旗便是,也就是在三关安插谍子时,多废了些力气,这三年,苦心经营,总算是有了些眉目。” 唐煜拱手道:“多谢先生!” 韩康说道:“当年谁人不知我韩康是太子一党,早就该被诛杀殆尽,若不是你唐刺史施以援手,我韩康这颗项上人头,怕是砍上十次都不够砍的。” 宋桓似乎深有同感:“要说你韩老爷子是太子一党,我宋桓又何尝不是?当年要不是那未曾入主东宫的十四皇子曹铃赏我一口吃食,恐怕我早已饿死,投军之后我无以为报,唯有奋勇杀敌,报效国门,可杀着杀着,太子却死在了那四皇子曹铁老儿的手上,若不是当年西羌犯镜,力有不逮,恐怕就不是今天这个结局了,我宋桓愧对当年太子啊!” 唐煜问道:“在座的谁又不是太子一党呢?我唐煜想当年可是地地道道的太子伴读,要不是太子见我胸中有志,送我入这茫茫凉州,恐怕我这颗头颅也要堆在那三座京观之下。” 黄龙骑将军龙吟山打岔道:“大人所言极是,如今这凉州兵强马壮,粮饷富足,正是起事的好时候啊,为何又要扯上大蟒,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宋桓呵斥道:“你懂什么?若是无大蟒牵制,单凭我们这一州之力,能同时对上左右威卫主力吗?那可是足足二十三万各地抽调的青壮哪,可够我们喝上一壶的!不是我们凉州军打不了硬仗,只是我们这回是谋反,堂堂凉州边军四十万,就这十八万的亲军能用,打光了就没了,可没人愿意帮我们补充兵马粮草哪!再说了,若是从民间招募,保不齐就遇上个谍子死士之类的,到时候恐怕要为祸三军哪!你说是不是?这打仗嘛,你还得跟朝山多学学,不要动不动就妄自猜测。” 龙吟山笑道:“那是,那是,当时候还得托鹤老将军的洪福,一纸定江山!”龙吟山的言语之中似有嘲讽之意。 骑兵将军鹤朝山说道:“没我这纸,你怎么能知道往哪里打?再说了到时候你还是得依令行事,我指到哪你打到哪,若是还擅作主张,保不齐又得像上次打过山骑一样,追到大漠里迷失了方向,三天三夜也回不来。” 一旁的鹿开山见状,打趣道:“哈哈哈哈,敢情是小虫子你那黄龙骑太快了,还是遇上了海市蜃楼?要么就是那大蟒小娘子勾引你去的?要是那马儿太快了不受控制,下次你可跟在我倒马营的后面,再相机冲杀也不迟,起码咱老鹿绝不会抛下你,肯定还带你回来睡个安稳觉!” 众人大笑…… “你!”龙吟山怒起,大喝道:“我黄龙骑迷路,干你倒马营何事?” 鹿开山继续说道:“我老鹿只是好心啊,怕你走丢了,到时候打到皇宫,那曹铁老儿没杀成,被你一个不小心,迷路跑去了后宫,那可就便宜你小子了!毕竟那左右威卫要是来了,咱老鹿在前面顶着,你可是走去后宫了一个也遇不上!” “鹿开山,你是欺我帐中无人?”龙吟山说罢,准备拔剑相向,但与鹿开山对视了一眼,却见鹿开山只是眯起了眼睛,晃了晃大钺,龙吟山只好作罢,毕竟这哪有用鸡蛋碰石头的道理?若是单挑,十个自己也不够鹿开山砍的。 鹿开山见状笑了笑,用大钺上的小支刮了刮自己脸上的杂毛,吹了吹,根本就没当回事。 军师钱良笑道:“好了,你俩别闹了,这天下谁人不知这凉州三莽,都是一路货色,五十步笑百步而已。”说罢,钱良从一旁拿出了一张地图,开始排兵布阵。 一番谋划后,大致如下: 九月初三起兵,十日内破去三关,行军到雍州后,一路横扫雍州,逼永逸王就范,一路率一营偏师抄小道进襄州,跋山涉水,一月内绕城直插太平城,打一个出其不意,到时候左右威卫主力在鸢蟒边境救驾不及,雍州、武州之兵在与大蟒酣战,京州剩余驻军则被一同起兵的永乐王所吸引,待攻下了太平城,则大事可定,至于其他各路诸侯,收到勤王消息时已晚,恐怕还未赶到京州,这一仗便和二十年前的建康之变一样打完了,到时候随便立个皇子,一纸诏令,便可抵百万雄兵。 为此,众将开始争先恐后地抢着这一路偏师,都想当这个攻太平城的先锋,将这泼天的功劳牢牢攥紧在自己手里。见众将说法不一,意见相左,军师钱良挥了挥手中的折扇。 众人退去,唐煜唤来了把守在门外的先登营偏将羊登山。 唐煜说道:“登山啊,我凉州大小将军十八人,唯有你办事牢靠,既善攻城,又善守城,这破京州之事可就要委托于你了。” 想不到众人刚才争得面红耳赤的那一路偏师,韩刺史竟是轻易地留给了羊登山! 而先登营偏将羊登山面对这泼天的功劳反倒是一番推辞:“大人,登山何德何能,怎么敢领这泼天之功!” 军师钱良劝解道:“羊将军切莫推辞,此番功成,的确是大功一件,可京州毕竟不是其余州郡,纵有内应,仍需细细谋划。”说罢,钱良又从袖中掏出了一张小地图…… “军师果然妙计!”羊登山看过了地图,眉开眼笑,不再有丝毫的顾虑,说道:“如若此事不成,末将愿提头来见!” 钱良笑道:“好,愿将军马到功成!快些下去准备吧!” 羊登山信心满满地朝着堂外走去,军师钱良轻摇折扇,满意地笑了笑,眼中似乎已看到了太平城的未来…… 第53章 誓师人 武州,榆树关内。 出嫁前夜,和亲队伍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塞外的一股苦寒之气让才进入九月的榆树关如同置身霜夜。夜风吹过山岗,一股凉意直刺入骨,将士们围着火堆,唱着一首名为《无胆》的大鸢朝军歌: 惶惶大鸢,万里江山。 天佑大鸢,国泰民安。 民有三餐,天下皆欢。 民有毛毡,三冬不寒。 若有豺狼,夺我山川。 群起伐之,死不休战。 头颅可断,血可流干。 岂曰无胆,岂曰无胆? 听到歌声阵阵,和亲的长平公主江横波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一旁的婢女回答道:“回公主,今天是九月初二。” 江横波有些伤感地说道:“这么说,明日就该出嫁了!” 将士们皆在庆贺,此次和亲即将结束,他们也可以回去看望京州的妻儿老小。 江横波自然耐不住寂寞,从车厢里钻了出来,却不敢下车,毕竟按着大鸢朝的规矩,这出嫁的女子到夫家前,脚可是不能沾地的,否则会被认为是不吉,民间也有:“带了娘家土,丢了娘家福”的说法。 陪嫁的婢女问道:“公主可是想下车?” “嗯!” “可依着规矩,公主还未到大蟒,是万万不能下车的!” “我知道,唉,算了,不为难你了,都是苦命的孩子,我就在车上出来透透气,看看月亮。” 忽听见林中传来几声鬼鸮的声音,吓得江横波又钻回了车厢之中。 西出太平无故人,离家越久的孩子越懂事,离家越远的孩子越想家,月是故乡明,江横波手里紧握着玉京模样的小木人,在惊恐和思念中渐渐合上了眼。 。。。 。。。 第二天,榆树关外北十里,大蟒的接亲使团如约而至,担任此次接亲的正是平日里只效命于可汗王帐的巨蟒卫,来的人数虽只有万余,可绿底黑纹的蟒纹盔甲中暗藏的诡异气息却让左右威卫二十万大军有种窒息般的感觉。 巨蟒卫的后面是十万飞螣军,在大蟒可汗看来,这十一万人便足以抗衡左右威卫的二十万大军了,甚至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双方的使者经过简单的交涉后,接下来的一幕,便足以震慑大鸢朝的心灵。 十一万大蟒军齐齐下跪,用着大鸢话高喊道:“恭迎大阏氏!”从这话中不难听出,虽未成婚,长平公主已然成了大蟒人心中的一国之后,这声音响彻山谷之间,轰动寰宇,飞沙走石为之震撼。 左右威卫的二十万大军也闻声而跪,只是这步调远没有大蟒军齐整,左右威卫的主将面有难色,原本身形高大的九尺巨汉面对此情此景,仿佛都被这威势给震慑得矮了一截。 大皇子曹海见状,自然是知道这大蟒军蓄谋已久,此次就是来给大鸢朝将士来一个下马威的,但很快便心生一计,高呼道:“恭送长平公主千岁,鸢蟒和平万岁!” 面对外敌,尤其是像大蟒如此强大的外敌,左右威卫大军哪怕平时偶有勾心斗角,闹些矛盾,此时也都选择一致对外。 大皇子这么一呼,二十万左右威卫的大军纷纷响应,齐声道:“恭送长平公主千岁,鸢蟒和平万岁!” 那山呼海啸之声所引起的一股强大的气流从山谷中席卷而来,两军战马嘶鸣,这也许便是军人所赋予的力量,也是面对强敌最好的回应。 江横波哪怕再不理解他们,此时也知道了来自将士们的心意,此一去,舍己事小,为国为民事大。为了鸢蟒两国的和平,她最终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再也没有退缩。 两辆宝马香车夹着一辆和亲绣车从队伍中缓缓而出,为鸢蟒接下来数年的和平拉开了序幕。 ——————————————————————— 凉州,西域都护府。 十八万亲军驻扎城内,枕戈待旦,严阵以待。 在这好战不输蛮族的西凉之地,出征从来都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下级对上级的绝对服从占据着凉州士卒每一个人的内心。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在凉州,上级的军令永远比官府的政令甚至比圣旨还管用,不管命令下达时,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千难万险,甚至随时都要牺牲自己宝贵的性命,这些士卒都绝无二话。 可在军师钱良的建议下,凉州刺史唐煜、西域都护府兵马大将军宋桓,西域都护府中军都护吴皓,这西凉最具威慑力的四人还是选择了在出征太平城之前开一个誓师大会,在他们看来,师出有名总比师出无名要好得多,两军交战,气势强的一方往往能在还未开战之时便能压倒另一方,而一个充足的开战理由往往能增加将士们的信心,为将来的胜利打下坚实的基础,这些,都是经过了无数的战火洗礼所总结出来的,远比兵书上所讲的那些道理来得更实际,也更有用。 西域都护府不仅仅是官邸,也是整座城的名字,除开太平城,西域都护府是天下第二大的城池,足可屯兵二十万,而城中也并没有什么百姓,全是凉州各军的士卒,这里平时便有十万亲军驻扎,现在更是驻扎了整整十八万亲军。 为了此次出征前的动员,钱良仅用了三天便在城中筑起了一个高达十余丈的讲武台,还在台上埋下了百余口大缸,用以增加站前动员时的声响,不仅如此,一旁还有千余传令兵负责传话,以确保城内每一个出征的士卒都能够听清楚。仅有了这些,自然还是不够的,四人又绞尽脑汁写了一封讨贼檄文,以确保此次出征的合情合理。 这天,讲武台前,旌旗猎猎;这天,讲武台上,杀贼祭天。 以凉州十八人为首的将军们站在讲武台上,其形,不可谓不魁梧,其势,不可谓不滔天,其声,不可谓不动地,其气,不可谓不绵长。 凉州刺史唐煜和西域都护府兵马大将军宋桓坐在讲武台上,西域都护府中军都护吴皓宣读讨贼檄文,其余十五人则是站在身侧。 吴皓高声道:“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昔有齐后执柄,弱主而专权,作威作福,人莫敢言,终有九原之败,侮辱至今,永世为鉴。昏君曹铁,其祖桓帝曹焰,穷兵黩武,与赵钟书沆瀣一气为妖孽,罢黜百家,宠信妖妃,祸乱天下,是故天地震怒,死于非命,其父孝武帝曹坤,杀僧灭佛,饕餮专横,伤化虐民,终不得天道,五征大蟒而亡,昏君曹铁,为遮遗丑,输货史官,诡辩千古,遗臭万年。” 吴皓饮了一口酒又道:“建康末年,曹铁伙同阉首李忠贤,赵德海,矫诏假位,太师房子健、太傅赵凌云、太保袁天阳,三公皆谋逆,扣关京都,太子身死,惶惶京州数十万户,皆亡于建康之变。此战之后,京州之内,十室九空,三座京观高逾十丈!昏君曹铁,其人好色,独好他人之妻,众所周知,宠妃桃花,本为民妇,后为永昌王曹铛之妻,曹铁以权相逼,遂得桃花。曹铁篡得其位而恶天下,开此无道之先河,从此天下遂无伦理,纲常崩乱,姑表结亲,兄终弟及,子取父妾者数不胜数。遂有诛杀国贼之义士风起,灭贼之勇夫云涌,然国贼曹铁,创荡寇门而震慑江湖,宠朱雀、神鸢两门而乱政,祸国殃民,天怒人怨,遂天下大旱,九月不曾有雨。然曹铁此贼,仍不思进取,荒废政务,不察民情,后以陈仓之米假意赈灾,以沙土充粮,天下之民敢怒而不敢言。泰安十七年,大将军封平欲起兵为前太子曹铃复仇,被小人告发,终不得天时,殃及全家,然吾辈岂能就此罢休?高筑墙,广积粮,囤积器械,练百战之兵,时至今日,已有成效。” 吴皓又道:“值此家国危难之际,我辈士卒无不恪尽职守,然京州之吏,粉饰太平,夜夜笙歌,阉党奸邪,不得好死,其心可诛,克扣粮饷,毁我军心,吾辈士卒皆可杀之。昏君曹铁,沉迷酒色,祸乱纲常,遂有大蟒虎视眈眈,天下之民不得安枕。吾辈武夫,当救民于水火,废昏君而清寰宇,扫大蟒而安天下,各整义兵,匡扶社稷,建非常之功勋。十日之内,破去三关,一月之内,马踏京都!得曹铁首者,封万户侯,赏钱五千万,西凉军威武,西凉军万岁!” 虽然大部分人都没听懂这西域都护府中军都护吴皓到底说的是些什么玩意儿,但等吴皓将这讨贼檄文说完了以后,整座城都在山呼:“西凉军威武,西凉军万岁!” 在这些没什么学问的人中,倒马营偏将鹿开山自然是其中最具个性的代表,论军功,他不输凉州步兵将军燕占山,论武艺,他不输黑虎骑将军虎下山,论嗓门,论胆识,他不输这十八万人的任何一人,可是论学问,他和大部分的凉州士卒一样,都是斗大的字不认识几个。 在一众高呼之后,鹿开山表示他也想说几句,钱良虽有些不放心,但在西域都都护府兵马大将军宋桓的授意下,鹿开山还是获得了对十八万亲军做战前动员的机会。 鹿开山摸了摸自己的钢髯,朗声道:“兄弟们,咱老鹿读书不多,就跟大家讲几句肚肠之言。” 讲武台下自然不乏饱学之士,这“心里话”、“肺腑之言”、“掏心窝子”都曾听说过,这“肚肠之言”是何感想,怕是鹿开山临时起意信口开河的,顿时嬉笑之声不断。 鹿开山又说道:“怎么,当咱老鹿说话时放屁,怎么,都闻见了我的臭屁,笑得这么欢?” 谁知此话一出,讲武台下笑得更欢了,军师钱良见状,咳嗽了几声,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鹿开山急躁地说道:“看来还是军师管用啊,咳嗽几声都比咱老鹿放屁香!” 台下又是一阵欢笑…… 军师钱良怒道:“鹿开山,你能不能正经点?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鹿开山见状,只好学着钱良咳嗽了几声,又问道:“有酒吗?有些紧张,说不出话来了!” 宋桓见状,歪了歪头,叹了口气,吩咐吴皓递给鹿开山一个酒壶。 鹿开山痛饮了一口酒,顿时来劲了,嚷道:“刚才吴都护说了一大堆,说得很好,吴都护真是咱老鹿平生见过最有学问的人了,比咱军师说话还有学问。可说了一大堆,咱老鹿没听懂几句啊,你们听懂了吗?” 底下自然是没有回应的,要说听懂了,显得自己趋炎附势,讨好中军都护吴皓,若是说自己没听懂,则搅了兴致,于军心不利。 鹿开山见底下没什么反应,继续说道:“咱老鹿是个粗人,只会说些大实话,我就问你们几句,这神鸢门和朱雀门的人克扣咱们的军粮,贪污咱们军饷,可不可恨?” 这回十八万亲军算是同仇敌忾了,齐声道:“可恨!” 鹿开山又问道:“这些探子平日里乱嚼舌头,监视咱们凉州,说咱们的坏话,该不该杀?” “该杀!” 鹿开山大手一挥,刀斧手至,斧钺齐落,百余个京州探子的人头瞬间落地。 鹿开山再问道:“这昏君曹铁祸乱天下,咱要不要起兵?” “要!” 鹿开山语气缓和地说道:“此次进军,咱们之中的很多人可能都会死,但人终有一死,死又有何惧?只要死得对得起父母,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这死就死得值得,咱们是为了天下百姓去死,所以这死,不白死,凉州的百姓会记住咱们,天下万民会怀念我们,我就问你们,怕不怕死?” “不怕,不怕,不怕!” 鹿开山肯定道:“很好,咱凉州军没有一个孬种!倒马营何在?” “倒马营在!”数千倒马营手持陌刀,振臂高呼,只其中更有数百手持大钺,脚穿铁靴的开山营士卒。 鹿开山高喊道:“随我杀向太平城!” 数千倒马营将士杀声不断 “杀,杀,杀!” 鹿开山说罢,手持大钺,牵马朝东门走去。 十八万西凉军无不动容,鹿开山不愧为凉州三莽,带头走在了队伍的最前头。 随后,剩余的十数位将军皆振臂呼喊自己的亲军。 “黑虎骑何在?” “在!” “先登营何在?” “在!” “黄龙骑何在?” “飞熊骑何在?” “敢死营何在?” 。。。 。。。 诺大的西域都护府,只留战马的嘶鸣和踏步之声,黑虎、黄龙、飞熊、火凤、先登、敢死、倒马、榕枪八支战果累累的西凉精锐齐出,真可谓是:争先恐后,摩肩擦踵,谁也不服谁! 十八万西凉军先后出城,旌旗漫天,杀气弥漫,最前头的倒马营从午时便出了城门,而最后头的后军在傍晚十分才刚刚出发,到了夜幕降临,这座赫赫有名的西域都护府已是空无一人。有道是: 黑影震长河,原是凉州兵。 西北烽烟起,英雄逐太平。 第54章 归隐人 太平城外,京郊南山。 万亩荒地已成良田,朱雀门的大、小番子早已撤走,只留万余民夫还在辛勤劳作。不止春天,秋天也是个适合播种的季节,工部田吏司的三大主官因地制宜,结合时令,将这片万亩荒地全都种上了小麦,如果不出意外,来年春天便是收获的季节,京城三大仓的亏空也能补上,至于多出来的部分,除去交税以外,朱雀门门主魏辅国说了,既然取之于民,便还之于民,都留给种粮的民夫便好,更有意思的是,从此以后,除去税务,每年朱雀门和田吏司只抽一成,这就等于土地名义上是朱雀门的,实际上全在这万余民夫的手里。 民夫们听说了这件事,干起活来自然也就更上心,这白白送上门的土地,谁还会不要?在此前半月开荒犁地之后,这几日大家伙正在如火如荼地播种呢! 陈漠和谷飞花来南山的这几日在山里兜兜转转,总算是在山上找到了一个山洞,上面还用铭文写上了“洞天福地”四个金字。那是朱雀门门主魏辅国原来住过的地方,虽说不上富丽堂皇,可终归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论起敛财手段,有哪个还能与朱雀门相提并论?别人家贪几两银子,运气不好的便要贬官或者流放,可朱雀门呢,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贪赃枉法之事何其浩瀚?却无一人因贪污获罪。 黑鸽帮的消息果然不假,这里真就空无一人。陈漠与谷飞花二人趁虚而入,坐享其成,算是住上了一个安乐窝,找了几个山民买了一窝鸡,又抓了几只山猪,每日在山谷、林间、河边嬉笑着,到了晚上便数着星星看月亮,日子过得好惬意。 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 不如老太师般不结党,不营私般的大隐于朝,也不如豆腐西施般每日插科打诨,看尽了人间百态的中隐于市,两人这些天算是彻彻底底地过上了与世无争的山间小隐生活。 可日子终究不能就这样下去,二人的心里都清楚,这只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而已,便是生活在这洞天福地,心中的那丝忧虑却一日也不曾放下。 用陈漠的话来说,自己本就是个不甘于平凡之人,这些年,风平浪静的日子,他早就过够了,所以,他做官,绝不会将心思放在做官上,总要搞出点动静来。他做事,总不会理旁人的意见,别人不管的事,他非要管,别人不敢去的地方,他非要去,别人不敢得罪的人,他非要去得罪,若前面是南墙,那便撞过去,哪怕撞个头破血流,也绝不后悔。 可谷飞花却没有这些心思,她只想跟在陈漠身边,为这个头脑异于常人的小孩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为此,她跟着陈漠学会了挑水、拾柴、生火、做饭、钓鱼养鸡、裁剪缝衣…… 她逐渐地明白了陈漠话中的意思:人生匆匆数十载,失败了并不可怕,若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那股热血一意孤行,最后可能什么结果都没有,但真到了盖棺定论的那一天,自己可以在撒手人寰前大胆地对这个天下说:“我失败了。” 但比“我失败了”更可悲的是,庸庸碌碌地就此过完了几十年,在醉酒的那一刻到处跟着所谓的狐朋狗友说着:“我本来可以……” 陈漠心里清楚,在如此绝境之下还能够绝处逢生,绝不是个偶然,这与他多年以来的学习跟闯祸不无关系。 若是闲下心来,他这位到处惹事的九通博士还想从山上挖几根野菜,在河边开垦几亩荒地种上,再植上几亩桑树,养上数只小蚕,这样的山间生活才算得上完美。 可这位朱雀门门主留下的粮食未免太多了些,便是陈漠和谷飞花二人什么也不做,就待在洞中,也足够吃上一年半载。除了各类豆子,茶叶、美酒、干肉、腊鱼、咸菜、臭豆腐……多得数不过来,崖下的谷地上更是有数十亩的萝卜和白菜,即便是如今无人打理之下,也在疯狂地野蛮生长,数十棵枣树上的冬枣因为没人采摘,就这么被鸟儿啄得不成样子,着实有些可惜,不过总算是还有那么几个饱满的桃子就这么挂在树上,让陈漠和谷飞花二人有了口福。 爬在桃树上的陈漠笑道:“看来这朱雀门魏公公是打算将来在这里颐养天年啊!” 谷飞花也笑道:“这魏公公刚把一切都收拾妥当,还没住上几天,算是被咱们捡了个漏!” “可不是嘛,这数十棵七、八年左右的桃树应该是花大价钱买来的,咱们可要替魏公公好好尝尝!” “都摘了吗?” “这倒不用,采上十来个就可以了,毕竟下来一趟才一个时辰左右,再说了,桃子一旦离开了枝头,便放不久了,到时候吃不完,浪费!” “好嘞!” 没一会儿,谷飞花便将一个装满了桃子的包裹递给了陈漠,随后转身离去。 陈漠有些诧异地问道:“怎么?” 谷飞花没有回头,只是说道:“我去方便一下。” 陈漠只好跳下了桃树,在树下等着谷飞花。 可过了许久,仍旧不见谷飞花的影子,这不由地让陈漠往不好的方面去想:难不成是被荡寇门的人发现了? 谷飞花早已成了陈漠最后的护身符,这些天来,二人在一起,更像是一对从小便生活在一起的姐弟,亲密无间,若是连她都不在了,陈漠也就没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就在陈漠还待在原地,大脑快速运转的时候,远处却传来了谷飞花的声音:“你快过来!” 陈漠没有再管一包裹满满当当的桃子,快速朝着谷飞花的方向跑了过去。 陈漠大惊,谷飞花的衣袖被撕碎,留下了一个大大的口子,那把无坚不摧的许夫人匕首竟然穿过了谷飞花的袖袋,脱颖而出,落在了不远处的地上。 陈漠有些惊慌地问道:“你不会是遇见老虎了吧?” 可转念一想,这姐姐可比老虎厉害多了。 谁知谷飞花答道:“真是怪了,我在不远处的林子里方便,这匕首便不停地颤动,以前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我看了看这周围,并无人畜的动静,便四处搜寻了下,可来到了此处,这把匕首竟像是被内功高深的武林高手吸住了一般,嗖的一声就吸在了地上。” 陈漠说道:“按你这个说法,咱们有可能是碰上磁山了!” 谷飞花问道:“磁山?” 陈漠解释道:“据《大院地理志》一书中记载,这天下武功出少林,天下奇兵出崆峒,原因就是这崆峒山间有无数座蕴藏着磁石的小山峰,名曰:磁山。若是带着寻常的兵器到了这磁山,便会被牢牢地吸在山上,得花上大力气才能拔出来。真没想到,这京城附近竟也有类似的磁山。” 谷飞花又问道:“那我这天龙宝甲怎么没被吸走?” 陈漠解释道:“这磁山只能吸些钢铁器,对其他的东西可就没什么用了,你那件天龙宝甲应该不是铁做的,所以没被吸走。不过根据针灸科胡太医的说法,人身上也有很多铁,只是我们的眼睛看不见而已,所以这磁山上的石头有活血化瘀的作用。” 谷飞花灵机一动,说道:“若按你这说法,将这磁石穿在身上,岂不是刀枪不入?” “这磁石分阴阳两极,同极相斥,异极相吸,防些飞刀之类的暗器应该没问题,若是像一些陌刀、大铁锤之类的,一样要命。” “总比没有的好吧?” “怎么,你想给我做盔甲?” “这些天,你教了我这么多,没什么好报答的,给你做件盔甲防身。” 陈漠挠了挠头,说道:“咱俩谁跟谁,就不必了吧?再说了,我不是有你吗,还用得着什么盔甲?” “若是我不在你身边呢?总不能每次都找口井跳下去吧?” “要不,你再传我一套保命的本领?打不过,我逃走便是,总不会连累你分心。” 谷飞花肯定道:“正有此意!” 谷飞花走向远处,一把将地上的匕首捡起,飞身往竹林,伐了一粗一细两根竹子,削去了一头,最后将匕首插在了桃树下,又回到了陈漠的身旁。 二人开挖,忙活了一阵,露出了一大块黑不溜秋的玄石,那形状崎岖不平,令二人想起了玄甲骑兵将军章三甲和定北王曹锋带来的玄甲骑兵身上的盔甲。 谷飞花问道:“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天外陨铁吧?” 陈漠答道:“应该错不了了,看情况,上月落在东郊皇陵的奔星应该被朱雀门的番子们运来此处了。想不到魏辅国这厮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偷偷将这么大块陨铁藏匿于此处!还好没来得及赶制成兵器,被我等及时发现,要不然如此巨大的陨石,怕是足以打造另一支玄甲骑军,而且此事若成,这支骑军会比章叔叔那支更为强悍,毕竟那玄甲骑兵身上的陨铁根本不想这些天外的磁石一样,能够吸附铁器,若是成军,后果不堪设想!若是魏辅国哪天造起反来,以京城目前的守备力量,是根本就不足以与之抗衡的!” “那怎么办?这么大一块天外磁石,就凭我们二人可搬不走!” 陈漠想了又想,最后说道:“只能分成小块,再花些日子埋于别处。” 谷飞花凝神聚气,跺了一脚,试探了一下,那天外磁石竟是纹丝不动,只在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裂痕。 谷飞花问道:“想法是好的,可如此刀枪不入的东西,该怎么分成小块?” 陈漠答道:“有了,用铜钉和铜锤!不过那玩意儿重,我可使不动!” 谷飞花抱怨道:“合着这力气活都落在我头上了是吗?” 面对这个问题,陈漠只能无可奈何地答道:“这不是没别人了吗?就我跟你两个人,而且你那力气可比我大多了,就连曾经的天下第十,天外流星雷破天都败于你手。” 谷飞花回想起那场在火光之中的惨烈决斗,有些伤感地叹息道:“那是雷前辈不想杀我,若是雷前辈不顾生死,全力出手,我俩最多是打个平手而已,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的命可是雷前辈救的。” 陈漠抱歉道:“谷姐姐,对不起了,又提起了你的伤心往事,以后我不会再提了。” 谷飞花不再伤感,笑了笑:“无妨,就按你说的来办吧!我知道太平城东郊有个铁匠铺,我在诏狱当差的时候,可没少往那边跑。” 陈漠问道:“你不会打算去东郊打铁吧?” 谷飞花反问道:“不然呢?” “别忘了咱俩现在可是朝廷钦犯,荡寇门的人可在到处搜捕我们呢!” “这可难不倒我!走,咱俩先回上面!” 陈漠只好跟在谷飞花的身后。 。。。 。。。 谷飞花让陈漠等在洞口,没一会儿一个男装打扮的谷飞花便出现在了陈漠的面前。只不过,谷飞花已和此前判若两人,便是陈漠不仔细看,也认不出来,眼前这个英姿飒爽的年轻小伙便是朝夕相处的谷飞花。 陈漠有些目瞪口呆。 谷飞花在陈漠身边转了一圈,问道:“怎么样,现在我能出去办事了吧?” 陈漠情不自禁地赞叹道:“谷姐姐,这可真有你的!” 二人商定,谷飞花出去办事,陈漠就在此处等她回来。 。。。 。。。 没了陈漠这个拖油瓶,谷飞花自是来去如风,正午时分出去,方才入夜便已回到了洞天福地。 陈漠不禁感叹谷飞花的办事效率,同时也感觉在这方面,自己的确是个没用的家伙。 谷飞花问道:“你看看这是谁?” 陈漠猛地一抬头,竟有了意外之喜,洞外的那个男人在火光的映照下身形高大,却是如此熟悉。 陈漠流下了激动的泪水,欢呼道:“高泊,怎么是你?” 高泊竟也有些迟疑,眼前这个曾经的小陈大人竟然真如谷飞花说的那样完好无损。 历经生死,久别重逢的二人相拥在了一起。随后,三人围着火炉,边吃边聊起了这些天的经历,时而为高淡的死潸然泪下,时而为这一路上的遭遇而感到庆幸。 善恶终有报,只是时候未到,大难不死的三人终究是聚在了一起,三坛美酒下肚,幸福地醉倒在洞天福地的火炉旁。 今夜繁星点点,月光皎洁,洞天福地中的气氛是如此地宁静祥和,两个大人就此入梦。 酒正兴,意正起,独剩一个泥醉的陈漠在火炉旁念叨着: 群鸟啄风岚,山远心自安。 洞天围炉笑,福地把酒欢。 行止两三事,是非千万般。 独羡达摩祖,善恶皆归禅。 ——————————————————————— 太平城,皇宫,司乐监。 灯火阑珊处,一曲肝肠断,二十年归隐为哪般?望断天涯泪潸然。 夜莺宫内,一花袍女子纱巾遮面,怀抱着琵琶,纤手弄弦,其声如冰泉冷涩,一旁的司乐监监正苏延年慢慢地走了出来,随手拨着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编钟,看似胡乱的演奏,却恰如其分地打在了拍上,二人相视一笑,脸上写满了故事,似乎近日来所发生的一切正如他们所预料的那般。 苏延年倚在廊前,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淡淡地念叨着:“风起了,正是逐鹿的好时候。” 话音刚落,人还是那个人,月还是那个月,夜莺宫还是那个夜莺宫,只是宫内的曲风突变,少了几分秋风的萧瑟,却多了几分战场之上的你死我活和枪林箭雨…… 。。。 。。。 第一卷——风起太平(完) 敬请观看第二卷——太平逐鹿 第55章 仗剑人 雍凉交界,铁门关。 铁门关,自古便是中原防止西域诸国来袭的第一关,铁门关由内城、外城、罗城、瓮城和南北两翼位于群山之间的长城组成,长城之上,城台、墩台、堡城数不胜数。铁门关由内城、外城、城壕三道防线组成重叠并守之势,向外有宽一百丈,高九丈的东、西外城和两头如刀刻斧凿一般的山崖天险,向内逐渐延展开来的纵深可达百里,形成了五里一遂,十里一墩,三十里一堡,百里一城的防御体系。 铁门关牢牢地守着中原的咽喉数千年,可早在八百年前的武帝时期,武帝派大将唐定方一统西域三十六国,建西域都护府,这儿便失去了作为中原门户的作用,逐渐成为了丝绸之路贸易的交汇地,廉价至水果,珍贵至玉石,这儿应有尽有,若是侥幸将这些东西运往东南五千里外的京城,来自西域和凉州的各种商品也就乌鸦变凤凰,价格翻了数倍乃至数十倍。 不仅如此,如今这铁门关更是成为了一个情报中转站,朱雀门、神鸢门、荡寇门、西凉军、甚至是大蟒和西羌,都在这狭长的铁门关内布置了情报站。关内大大小小的谍子无数,情报交易在这里盛行。与此同时,守城的将士大部分时候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任由这些地下情报网络开展,甚至有时候,他们还会参与其中,毕竟银子这个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所以在铁门关,有一句话很适用:只要银子够,都是好朋友。 古时候的铁门关守将可被称为民族英雄,因为他们防的是外族入侵,守护的是王朝西北的边陲要塞。可如今,因为贸易的日渐昌盛,铁门关的守关将士早已是腐败不堪,哪怕称其为民族败类也毫不为过。 可败类归败类,哪怕平时再犯浑,再嚣张跋扈,在防范边军叛乱的这件事情上,他们和朱雀门可是完全一致的。三年前,要不是他们在无意间拦住了从凉州送出来的密信,这西凉军可能早就反了,为此,铁门关的全体将士通通都被朝廷赏赐升了一级爵位,以表彰他们的功劳。 在前西域都护封平一家大小八十三口都被诛杀的消息传至铁门关后,铁门关上上下下又放下了戒备心,一如既往地继续过着原来奢靡的生活。 三年来,以铁门关守将谭百万为首的铁门关将士继续敛财,一刻也不松懈。妓院、赌馆、烟馆、酒馆、茶馆……这些本不应该出现在边关的销金窟,在此处那是应有尽有。人口买卖、取息过律等违背大鸢朝法制的现象,在此处也是层出不穷。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作为凉州通向中原的必经之路,铁门关每日客商云集。凭着守将谭百万雁过拔毛的秉性,在短短的数年间,很快便积累了数百万贯的私产,奇珍异宝更是不计其数。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铁门关两万守军由上至下皆是奢靡成风,金甲金袍随处可见,不穿一身银甲出门,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铁门关的守军。 可就在九月初七的这一夜,一切的纸醉金迷都即将成为过眼云烟。 铁门关前,一袭灰布衣仗剑而来,一气跃上城关,形似老鹰扑食,游影剑出,如同一把加长的双刃飞镖在火光中快速旋转,有首《捣练子》可形容当时情景: 迅如雷,疾如风, 剑气逼人势汹汹。 荡魄摄魂取人命, 半城瑟瑟半城红。 通天堑,卷尘烟, 鞘中游影两头尖。 灵如烈火千机变, 长空饮恨月无眠。 游影所过之处,尽是血肉分离之声,城楼之上围着火堆团坐的守关士卒还尚未停盏,拿起长矛,拔刀相向,便顷刻殒命于半梦半醒之间。偶有几个跟守关的屯长关系不怎么样,被孤立于两边箭楼之上的倒霉蛋,也在惊恐之余手足无措。只是刚想起吹响号角提醒关内,一个便被远处飞来的游影剑一剑封喉于弹指之间,而另一个则被身后突如其来的驭鬼爪捅穿了心窝。 游影剑顺势弹回,如同磁石的阴阳两极一般与剑鞘牢牢吸附在了一起。 整个城关静得吓人,再没有一句茶余饭后的闲言碎语和酒酣耳热之后满嘴荤话。自始至终从未有一句言语的灰布衣早已是血迹斑斑,作为西天老佛扬天笑的大徒弟,首战即是决战,若是不能够一战定乾坤,不但会让自己的地位在师傅扬天笑的心中一落千丈,更会让师傅从此在十八万西凉军的眼睛里再也抬不起头,所以便是拼尽全力,豁出性命,也要拿下这座由内而外都早已烂透了的铁门关。 此次行动本应由师兄弟五人共同完成,但大师兄林万里一向孤傲的性格不允许其他人与自己共同进退,于是便独自一人脱离了大军,来到了铁门关。只是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进行得如此顺利,自是从内心深处感到有些出人意外,但回想起这些年练功所吃的苦,这次顺利成功破关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山风呼啸而过,便是已经入眠的士卒,仿佛也能在梦中闻见一股子血腥味。 城关宝剑犹腥,城内姹紫嫣红,天香院内,国色天香。 虽是秋凉夜,却是艳影天,吟风弄鸟,蜂蝶相争,百褶罗裙显细腰,舞袖遮面朝郎招。只是百炼钢终敌不过绕指柔,铁门关守将谭百万刚从天香院扶墙而归,对着大门口的胡杨树撒了泡尿,吹着口哨,望了望皎洁的山月,天空中似乎还回荡着刚才的巫山云雨: 北地婆姨的冰肌玉骨,南州碧玉的梨花带雨,西域胡姬的千娇百媚,东番瀛女柔情似水……这些尤物们早已掏空了谭百万的身体,将军卸甲,本有归乡之意,怎知谭百万天天归的是温柔乡,宝刀锈在鞘内,箭矢烂在囊里,军魂丢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月光之下,一人一剑从天而降,一旁的两名侍卫先后拔刀出鞘,正想和这位不知好歹的外乡客来一场血与火的生死相向,却不料反倒误了卿卿性命。 游影剑出, 一剑风起, 先杀来的那名侍卫顿时血溅五步。 再一剑逐鹿, 剑与刀在交锋的那一刻,那把价值千两白银的宝刀便被势如破竹的剑罡断成两截。 游影剑在斩断了那名侍卫的手臂之后顺势弹回,只留下那人歇斯底里的尖叫。 此时若是换了旁人,不是忘了提起裤裆,吓出个鸟来,便是拔刀再与这位初显锋芒的剑客来上一次狭路相逢。可身形晃荡的谭百万却丝毫不在意,就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 林万里正欲上前,一剑杀了这个臭名远扬的铁门关守将,却被一旁突如其来的两把飞刀逼退,就连一旁断臂的侍卫也被殃及池鱼,被弹开的飞刀结果了性命。 此时,从暗中走出了两人,只见一人蓬头垢面,矮如冬瓜,一人则仪表堂堂,瘦如竹竿。 高个竹竿哼哼道:“哼哼,我这把刀,由西域寒铁铸成,冬不结霜,秋不起露,势如奔雷,快如闪电,例无虚发,杀敌于电光火石之间。哼哼,小兄弟,我听到你怀中的大饼里有条虫,所以,那张饼,你还是不要吃!” 林万里此时心头一惊,因为他怀中真的藏了一张傍晚十时分在铁门关外的摊上随手买来的大饼,只是如此危急的生死关头,他也顾不上伸手掏出来看一看,这大饼里面究竟是不是有一条虫? 矮个冬瓜哈哈笑道:“哈哈!我这把刀,重三两四钱,长七寸八分,染血无数,也是由西域寒铁制成。当年,铸刀的大师曾经告诉过我,这把刀,染血之后不会生锈,哪曾想,到了现在,哈哈,它却已是锈迹斑斑,不堪入目!所以,小兄弟,以后你铸剑铸刀,千万不要去凉州的铁匠门!” 谈笑间,林万里已被闻声赶来的将军府死士团团包围,一场精心安排下的刺杀竟被这两个不速之客给打乱,让林万里错过了最佳的出手时机,形势已急转而下,看来只能硬拼了。 眼见形势一片大好,谭百万不慌不忙地转过了身,喃喃道:“林万里,从年少时便效命于凉州黑水禅院,是西天老佛扬天笑的大徒弟,善使一柄叫做游影的双头剑,武功在六品贯通境到五品盖世境之间,从你一剑挡住了西域双雄的飞刀来看,这荡寇门的情报似乎有误啊!”谭百万说罢,对着一旁死士的脑袋就是一凿栗,死士的脑袋上瞬间鼓起了一个大包,疼得哇哇直叫。 谭百万见状,嚷道:“吵什么吵?”说罢,又是一个凿栗,那死士便昏死了过去。 此时,林万里的心中虽已是百感交集,表面却依然故作镇定地冷哼道:“既已知我姓名,还不拿命来?” 杀心起,无牵挂,杀意起,不惜命,一往无前,向死而生,游影再次出鞘,剑纹已从青蛇转为赤练,剑气冲云霄,辉煌而又耀眼,江海为之倒流,天地为之变色。 谭百万愣住。 西域双雄愣住。 在场之人无一不愣在当场。 此刻的空气如同静止一般,月亮深邃而凝重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进入了一个神鬼莫测的虚空。 林万里和他们无冤无仇,却偏偏要一剑刺穿对方的喉咙,潜心修炼剑心十数年,第一次生死相向,却是在这秦楼楚馆,花街柳巷前。 他的剑,是那样的尖锐、锋利和冷酷无情。 一剑风起, 瞬间刀光血影。 一剑破军, 横尸五、六、七、八。 刚才吹嘘比飞刀更胜一筹的西域双雄,此时竟如同土鸡瓦犬一般,争相逃窜。 风高月皎洁,正是杀人夜。 他真的杀疯了,但凡头脑有些清醒的人,绝不会不分善恶地乱杀一通。顷刻间,除了谭百万和西域双雄以外,无一人漏网。四周的将士们如潮水般涌来,可哪怕是在团团包围之下,林万里还是杀出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这股令人窒息的气势从烟花风月之地一直弥漫到了将军府。 谭百万在前头拼了命地跑,林万里在后头玩了命地追。情急之下,谭百万灵机一动,留下了“杀了林万里,赏钱百万贯”的话。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游影剑所过之处,不少不怕死的铁门关将士像是送命一般地朝着林万里冲锋,而更多的废物们就像蔫儿吧唧的茄子一般,全无胆气,只得傻傻的愣在一旁,看着一个又一个的酒肉兄弟如同烂泥般纷纷倒地不起。 林万里杀红了眼,一路战至将军府内,西域双雄似乎觉察到了这林万里早已是气机随意外泄,像是着了魔一般。心想道: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便鼓起了勇气,转头杀向林万里,无数飞刀如同蝗虫一般,朝着林万里扑面而来。 一剑凌天, 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一剑七杀, 飞剑透甲而连绵不绝。 西域双雄一个眼窝深陷,仰视着自己还挺立如竹竿的伟岸身躯,一个身形碎裂,在那一剑之下,矮冬瓜不知被分成了多少块。 数百柄飞刀顿时化成了齑粉,在月下闪出点点银光。 林万里回头扫了一眼,高呼道:“我叫林万里,双木林,一万里的万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识相的,放下兵器,跪地投降,想死的,赶紧上来与我决一死战!” 此时,已无人再敢向前一步,只是还在迟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林万里怒起, 一剑横秋, 千马嘶鸣而盔缨皆落。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为了保住小命,平日里嚣张跋扈,目空一切的千军万马在这时纷纷选择了这桩赔本的买卖。 林万里转怒为笑,杀意尽,游影剑纹已由赤练转为青蛇,归于剑鞘之中。 “砰”的一声枪响,子弹瞬间贯穿了林万里的肚子。 刚才狼狈不堪,还在四处逃窜的谭百万,在此刻如同一个无所畏惧的胜利者,发出了对林万里灵魂深处的质问:“一年才几十两银子,你拼什么命啊?” 林万里回头看了看,露出一丝微笑,汗流浃背,鲜血如注,可林万里的眼睛里却充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气,那杀气冰凉透骨,如同九月的霜夜。 谭百万见状,气不打一处来,嚷道:“他受伤了,给我放箭,杀了他,然后剁碎了喂狗!” 可这或许是谭百万此生最后的骄横了。 受到鼓励的士卒们纷纷鼓起了勇气,准备起身张弓搭箭。 而林万里却从容地将剑插在了地上,嘴里缓缓地念叨着六个字: “我的剑,你不懂!” 随后,身形犹如鬼魅附体,躲过了无数枪林箭羽,来到了谭百万的面前。后世有诗云: 万里不惧死, 一招立大功。 折下将军首, 悬于铁门东。 第56章 伪神人 雍凉交界,铁门关。 铁门东关的城门上,谭百万的头颅还在城关上面随风而动,头颅之上还有五指洞穿的印记,面目狰狞,新鲜的血液滴答滴答地落在城关前。 城关上逐渐空无一人,万余守关将士各怀鬼胎,都想着让前面的愣头青耗尽那位剑客的最后一丝气血,好让自己坐收最后的渔翁之利。可纵然受了非常严重的枪伤,那位杀意凛然的剑客似乎并不知道疲倦,已从铁门西关杀到了铁门东关。但见: 铁门凄风风骤起, 黑水游影影暂歇。 残旗猎猎肝肠断, 悲马萧萧手足绝。 纵横百里铁血灭, 上下千年丹心缺。 频吹角声更一曲, 偶拨弦音又三叠。 杀声渐停,人如潮水一般汹涌,都以为剑客已力竭身死,纷纷涌上城头,吊桥放下,城门大开,环顾四周,山风依旧,独不见刚才的剑客。 谁知林万里早已在暗中等候多时,正等着这一刻,只见他从城关上面一跃而下,忽地斩断了控制吊桥的铁索。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再一抬脚,已是十丈开外。 杀一人为罪,屠万人为王,今夜,林万里的剑下起码送走了数千亡魂。 万余守关将士哪里肯放过这块近在咫尺的肥肉?就这点距离,骑兵一个冲锋便能速战速决,到时候不要说当上将军,连升三个爵位或者用那剑客的人头换个校尉做做,应当是没什么问题。 刚才的这一跃似乎耗尽了林万里最后的一点真气,如今只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缓慢地施施而行,嘴角干裂,鸠形鹄面,渐渐失去了血色,如同一只断翅的老鹰在泥沼中艰难地扑腾着。 万余守关士卒见到了伤痕累累,动作迟缓的林万里,一个个都红了眼,一腔热血胸上心头,杀声四起,战马嘶鸣,如风驰电掣,步兵撒腿迈开就跑,都快追上了骑兵。不多时,已有数千守关士卒眼见就要追上林万里。 而此时,林万里只是淡淡地朝天说了一句:“交给你们了!”说罢,便倒地不起。 兴奋的士兵本以为这个穷途末路的剑客会选择自刎,或是如强弩之末般选择在临死前拼死一搏,好再斩杀几个要钱不要命的贪婪鬼。可如今,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剑客的突然倒下,却让众人都犹豫了片刻。 众人竟不知,就是这么一犹豫,会让自己白白断送了大好的前程,匆匆搭上了宝贵的生命。 “一群酒囊饭袋,几个怂宝软蛋,也敢伤我师兄?” 那声音似乎极远,宛如仙人之音从天外传来,成风起云涌之势,可那声音似乎又极近,就像那不甘寂寞的美娇娘扑到自己的耳边说的情话一样,每一个字都是那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远处“轰”的一声巨响不绝于耳,极目远眺,吊桥已被天降巨锤的罡气砸断,桥身碎裂在护城河中,溅起一层巨浪。 近处的骑兵刚想趁乱上前,一矛取了林万里的性命,可忽然一道金光乍现,却令他不得不闭上双眼,抬眼一望,似有双龙竞相追逐,从天而降,然后,这名骑兵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从天而降的链子陨铁双刀一刀将那长矛击飞,一刀洞穿了那人的胸膛,牢牢地陷入地面,周围的空气中突然凝聚起了一道血雾,那血雾中夹杂着一股臭汗和一股马尿味,若是仔细嗅上一嗅,还能闻见一股淡淡的脂粉味。 真没想到刚才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剑客竟然还有如此厉害的帮手!众人乱作一团,已分不清东西,不辨南北,一心只想着逃跑,而一股强大的威势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仰望星空,天空中出现了一只紫色的大手,大拇指与食指紧扣,三指前伸,结成说法印状。 “灭佛掌第一式,魏武灭佛!” 一抬手,紫气逼人,人和马在一瞬间内又被一股强大的吸力集聚到了一起,在天空中聚起了一道由人和马凑成的龙卷。 就在众人不得喘息之际,天空中的紫色大手已经五指并拢,结成无畏印状。 “灭佛掌第二式,周武灭佛!” 招式随声而至,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将龙卷内的这一众宵小之徒,拍打在两边的山崖上,虽不如焰火般光辉璀璨,夺目耀眼,却也如仙子踩踏的凌波微步一般,激起点点尘烟。 桥归桥,路归路,尘归尘,土归土。 两式之后,铁门东关外,再无声响。 先是双刀至,后来灭佛掌,这位黑水禅院众师兄弟中最为调皮捣蛋的小师弟,泼猴柳摧城,眼下已耗尽了真气,双手手背搭在双膝上,结成禅定印状,在山上恢复着气力,已无暇再顾及他人。 与此同时,筋疲力尽的林万里缓缓睁开了双眼,抬起了脑袋,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眼见四下无人,又爬了起来,盘膝而坐,自行调息着全身的经络。刚才他只是有些累了而已,身上的血早已被止住,青烟四起,豆大的汗珠如雨一直下,气机不停地在他的身上流转,脸色愈发红润了起来。 而数十丈开外的城关上,突然从山崖上跳下了一个巨汉,将整座城关压低了三尺,这位同样出身于黑水禅院,平日里最为彬彬有礼的老三麻庙堂,此时宛如一尊天神,在城关上高呼道:“有谁敢来与我一战?” 刚才恨不得跑在前头,却被争先恐后的人群不幸挤回关内的守城将士,此时忽然感到了一丝庆幸,这位人中龙凤还在好心地问自己,没有像城外的那两位一样,不留半点情面。残兵败将们见状,已顾不上脸面,纷纷跪地求饶。 麻庙堂满意地笑了笑:“我本不是个好勇斗狠的嗜杀之人,你等都放下兵器,在此处稍等片刻,大军随后便到。” 可城中仍有不少藏在暗处的谍子,他们深知西凉人对付谍子的手段,哪怕是错杀一千,也绝不会放过一个!此时,这些谍子们深知,混入人群或是继续躲在暗处乃是下下之策,中策走为上计,可两头城关尽毁于一旦,往城西逃跑吗?从这巨汉的话中,不难听出,凉州大军应该就在铁门西关的不远处纷至沓来,哪里还有能跑的去处?唯有拼死与这个手无寸铁的巨汉一搏,方能集众人之力,杀出一条血路来,这才是上上之策。 刹那间,平日里便彼此互通有无的谍子们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地互相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起了只有杀了眼前的这个巨汉,才能够保命的念头。 若说刚才的千军万马只不过是凭借着人多,互相壮胆,能在接连不断的冲杀之下耗尽高手的真气,然后再夺取高手的性命。那么这数百谍子则个个都是入品的武夫,在这一紧要关头,更是一改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做派。来自神鸢门、朱雀门、荡寇门、大蟒和西羌的谍子们锋芒毕露,沆瀣一气,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刹那间,来自数十个宗门的暗器齐出,飞刀、飞剑、飞镖、飞针、飞爪、飞铙、飞叉、飞刺、飞石、掷箭、吹箭、袖箭、脚弩、背弩、诸葛连弩、透骨钉、铁蒺藜、如意珠、袖炮、排针、子母雷……金的、银的、铜的和铁的,带毒的、不带毒的,用嘴吹的和用手掷的、脚踩的、机射的,单发的和连发的,一次性的、能回收的,无声的和带响的,花样之多,种类之全,数量之巨,丝毫不亚于一次百臂罗汉钟不得的全力一击,要知道这百臂罗汉钟不得可是有着“佛光万丈长”之称的天下暗器之王呀!这要是打在了身上,任凭你是钢筋铁骨还得撕下一层铁屑来! 独立于城关之上的麻庙堂早已成了众矢之的,这铁门关内有几窝谍子,他自然早已知晓,可他却低估了这几窝谍子们的默契程度,没想到此时此刻,这些躲在角落里的阴险小人会如此地齐心协力,对着他群起而攻之。 独自面对突如其来,如此密集的暗器,便是麻庙堂的轻功再好,也避无可避。 可这帮杂碎也同样低估了麻庙堂的实力,既然避无可避,大不了不躲就是了。顷刻之间,麻庙堂的上半身已被射进数百枚各种各样的暗器,身上的衣服早已支离破碎,不堪入目,若不是城关上的围墙挡住了下半身,此刻的麻庙堂可就真的要无地自容,羞于见人了。 他只是笑了笑,气机流转,双眼发出红光,似天神怒目,上衣爆开,毁于一旦,露出了足以媲美天外陨铁的肌肤。 这些从小便开始习武的谍子们似乎忘记了一件事,这学拳先学挨打,学暗器先学轻功,玩刀之人若是不想死于刀下,必先学会躲刀!而西天老佛扬天笑见了从小便异于常人,天生神力的麻庙堂后,自知这个体型笨重的徒儿哪怕再练上十年,也会被身轻如燕的暗器高手克制,于是打小便让他练十八般兵器中最为笨重的博浪锤。练博浪锤之人自是少不了被那重达数百斤的大锤捶打身体的各个部位,自然也就少不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可奈何这小子心性也是异常坚定,在刻苦练功和灵丹妙药的浸泡下,终于在十六岁那年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成了师兄弟中最早一个达到七品偏锋境的人。为此,扬天笑大喜,亲手传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伪神骨诀给这个勤学苦练的三徒弟。 话说当年,西天老佛扬天笑开宗立派,只传十八门绝学,轻功六法,兵器六艺,白打六诀,功夫不在多,而在于练没练到家,徒弟不在多,而在于能不能青出于蓝。所以他这一生也就只收了林、杭、麻、梅、梁、柳六个弟子。在这白打六诀:登仙指诀、灭佛掌诀、伪神骨诀、驭鬼爪诀、疯魔拳诀和近妖舌诀中,伪神骨诀虽只排在第三,却是白打六诀中唯一一个不需要打坐调息的。习得此诀者,气机流转连绵不绝,身若陨铁,且全身并无罩门,便是称其为当世横练功夫第一,也毫不为过。只可惜修炼此诀者必须为童身,终身不得嫁娶,且传授此诀唯一的方法就是由一个拥有此诀者传八成功力给另一人,传功之后,须得再修三年方能恢复如初,所以便只能由师傅传给徒弟,不能家传了。 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谍子们见暗器伤不了麻庙堂,还以为是距离太远的缘故,再加上麻庙堂如此巨汉,自是要比常人能多承受些力量,说不定还练了一些金钟罩、铁布衫儿一般的横练功夫,所以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可所有人都知道,这类功夫必有罩门,一旦被打到罩门,则全身真气外泄,污血涌入肺腑,必定死于非命。谍子们虽然心中有些提心吊胆,但在生死关头,还是选择了共同进退。 “一起上,我们一起动手,一定能打到他的罩门!” 不知谁先说了一声,数百谍子齐齐跃上城关,从身法上来看,这帮谍子中,最次的也是个九品拔山境的力士,更有几个七品偏锋境的高手,为首的一个老者,更是六品贯通境的高手。 高手向来是不喜欢多说废话的,麻庙堂只是冷冷地说了两个字:“来吧!” 一人能和这么多高手一起对战,自是精彩纷呈,不要说平日里,便是一生一世也难以得见,可城关之下的数千将士早已吓破了胆,都深怕城门失火会殃及池鱼,纷纷逃命去了,哪里还敢再抬头往上看一眼? 枪、戟、棍、钺、叉、镗、棒、槊、戈,刀、剑、拐、斧、鞭、锏、锤、钩、爪,甚至是镰刀,耙犁……长的、短的,尖的和圆的,带刺儿的、带钩的,带绳的和带把儿的,与刚才一样,都齐齐打在了麻庙堂的身上,可无一例外,通通不起任何作用。 要说这些谍子中还真有几个头脑灵活的老谍子,没怎么出力,只在一旁观战,见麻庙堂何止是刀枪不入,就连平日里破甲专用的钢鞭和狼牙棒打在他身上都丝毫不起作用!眼见身边的人一个个地倒下,只得倒吸一口凉气。 突然,那个六品贯通境的老谍子灵机一动,想到了火攻之计,也不知从何处找来十数个酒坛子,一股脑地全砸在了麻庙堂的周围,心想道:我打不过你,还烧不死你?看你这匹夫糙汉能嚣张到几时? 顿时,城关之上火光冲天,即使是天神降世,也敌不过这熊熊烈火。 老谍子本以为这个赤膊上阵的武林高手会就此陨落,可谍子们似乎早已忘记了这个伪神巨汉也是有兵器的,只见巨汉四肢伏地,如同一只蛤蟆般跃入护城河中。 这只跃出井中的蛤蟆已见过了太多的世面,对于众人围攻的情况早已是驾轻就熟,从护城河中一跃上城楼,锤还未到,罡气先到,博浪锤出,谁与争锋? 本以为还能有幸逃出生天的老谍子连同周围的五、六个小谍子在博浪锤的威势之下粉身碎骨。不仅如此,重达数百斤的博浪锤在麻庙堂的手里就像是孩童的玩具一般,指哪打哪。麻庙堂挥舞着博浪锤,虎虎生风,罡气渐起,博浪锤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最后凌空一锤砸在了城关之上,整座城关便如同决堤一般地轰然倒塌,而那些活着的,死透的和没死透的谍子们正如大堤中的蝼蚁一般,都被碾碎在这如同天神降临一般的麻庙堂的一锤之下…… 远处已传来了纷乱的马蹄声,一听便知是由龙吟山统帅之下的人马皆无甲,乱打乱冲乱砍杀的黄龙轻骑。 麻庙堂坐在废墟之上,把玩着从小便陪着他一起长大的博浪锤,便是偶尔有几个喘气的,也被麻庙堂一个个收拾得干干净净,无声无息了。 随后,麻庙堂对着众人轻声道:“你们看,人都来了,都转过头去跪迎吧,败在我们师兄弟手上,不丢人。” 麻庙堂的话虽轻,可众人却是如同被博浪锤砸在了耳洞里一般,重重地听,纷纷转过头去,迎接西凉大军的到来…… 第57章 断肠人(一) 雍凉交界,铁门关。 凉州有三莽,黄龙、黑虎、鹿开山。 黄龙一出,如白虹贯日,不顾生死,电卷风驰。 昔日大蟒来袭,这位年仅十六岁的骑兵校尉便独自脱离大军,率八百散骑奔袭数百里,伺机袭扰大蟒军,此一战,斩首两千二百级,功冠全军。 三年后,已经当上黄龙骑偏将的龙吟山独自领军出关,五千黄龙骑尽出,六日急行一千五百里,直奔大蟒匈屠王庭,生擒匈屠王及其属官三百余人,此一战,破军俘虏共计三万,从此西凉之北再无大蟒王庭,五年之内再不敢进犯凉州。 由龙吟山率领的这支黄龙骑从不拘泥于古法,极善长途奔袭,历经十数年,由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八百散骑,成了现在的万人主力军。每次打仗时,不是冲在最前面,便是在孤军奔袭至敌军的大后方,杀人不少,自身也常常是十损其三。可西凉人却偏偏以进入这支每次征战都会大幅减员的骑军为荣,原因无他,哪个男儿不想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哪个男儿不想冲锋陷阵,成为英雄? 可今夜,这支昔日战功显赫的黄龙骑却像是进入了无人之境一般,无所事事。脱离大军二百里进了一座空无一人的铁门西关,一进城门,尽是尚有余温的尸体,再杀入内城,更是千疮百孔,本已习惯夜不闭户的关内百姓和客商都关上了大门,深怕遭受牵连。龙吟山只得分出大部分兵力守城,等待西凉大军的到来,自己则率领两千骑继续向前奔袭了百里。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里早已收拾妥当。昔日在大鸢声名显赫的铁门关如今已成了断壁残垣,八千余人整齐地跪在了街道两旁,争相叩首,迎接自己的到来。 龙吟山扶额抱怨道:“这算是打得哪门子仗,老子一枪没捅,竟然打完了?” 麻庙堂自然是不认识龙吟山的,不过放眼天下,敢直接把黄龙绣在军旗上的,也就只有黄龙骑了。 麻庙堂站起了身,走了过去,两边的将士听到了这沉重的步伐,赶紧停下了磕头,将脑袋贴在地上,冷汗直冒,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麻庙堂恭敬道:“这位小将,你们是黄龙骑的吧?这里交给你们了,忙完了以后就赶紧去荡寇关吧,我估计那边也应该搞定了!”说罢,麻庙堂抱拳,转身而去。 龙吟山自然也没见过麻庙堂,只是见这巨汉随手拿着的那一颗大锤,少说得有数百斤,感觉这人深不可测,便没有过多的言语。 可一旁的副将不乐意了,自己追随多年的黄龙骑将军,竟被一个不识相的夯货叫成小将,气愤的嚷道:“哎,背锤的,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黄龙骑将军龙吟山!” “哦?”麻庙堂听了这话转过了身,放下了那颗大锤,瞬间在地上扬起了尘土,战马嘶鸣。 两边的将士还以为是拿锤的生气了,赶紧又拜了一次,齐声道:“参见龙将军!” 这八千人哪里是在拜龙将军,分明是被这个玩大锤的给镇住了魂,吓破了胆! 那名副将自然也感到了一股威慑力,不再有任何言语也不敢动弹。而麻庙堂呢,只是若无其事般地走到了那名副将的身旁,就在那名副将的眼皮子底下拿走了他挂在马鞍上的酒壶,随后便扬长而去。 但麻庙堂刚走了几步,又似乎觉得自己这么做好像有些冒然,还不忘回头答谢道:“多谢将军!”随后,拿起了博浪锤,俯下身来,一个蛤蟆跳便消失在了夜空中。 城关之上的火还未曾完全熄灭,一万余人动也不动,龙吟山和两千黄龙骑并不知道刚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这八千败军亲眼见证,亲身经历的这场噩梦的细节究竟如何。在龙吟山的脑海中,似乎只留下了那颗大锤,还有那个玩锤的巨汉如同蛤蟆一般的残影…… ——————————————————————— 雍州,荡寇关。 铁门东关五百里外的荡寇关,虽是个只屯兵五千的小关隘,可纵然只是个小关隘,却牢牢占据着铁门关与玉门关之间的咽喉要道。要想绕道,也不是不可以,两边各有小路可从城周围绕行而过,可若是绕城,则必在百里之外被险要的玉门关拦住去路。玉门关城防完备,各种机关密布,城墙厚实,若是强攻,必定久攻不下。久而久之,关内各地援军陆续赶来驰援玉门关,荡寇关内这支独属于荡寇门西北总堂的骑兵便足以袭扰从西凉来犯之敌的后路,令大军陷入首尾不能相顾的被动局面。 这个仅由一个名为花断肠的年轻堂主统领的西北总堂,其实职责不过是在荡寇关一关之内而已。在这人人尚武,家家从军的大西北,江湖人士早已销声匿迹,便是有些能耐的,也都依附官府或是从军去了。 出身于葬剑谷的花断肠是葬剑谷谷主花留云的孙子,因过不惯葬剑谷与世无争的生活,所以便在多年前离开葬剑谷,云游四方去了。花断肠本想在江湖上好好历练一番,却在无意间见了荡寇门的招募贴。于是,他便选择了投身于只顾江湖事,不染庙堂风的荡寇门。 荡寇门素来是以功夫定职位的,数年前,适逢西北总堂的堂主告老还乡,这个空缺便落在了早已是五品盖世境的花断肠的头上。起初,这位初历江湖的年轻人本想着到大西北建功立业,能有一番作为,可来了以后才发现,这个地方安全得很,根本就是没有江湖的。 刚开始,一心想求个功名的他还会和手下数百人打个有来有回,可后来,这帮人自知不敌,便不再与他交手了。 守关的日子何其枯燥!位于铁门关和玉门关之间的荡寇关形同鸡肋,已有数十年没有发生过战事了,有的只是一些家长里短,缺斤少两,鸡毛蒜皮的小事。终日无所事事的花断肠每日游荡在街头巷尾,早已过惯了平静的市井生活。 直到一个女子的出现,才改变了这一切。 那一年,两人在街头偶遇,一个是仗剑天涯,鲜衣怒马的少年,一个是偷出深闺,情窦初开的少女,突来的一场大雨让两人互生情愫。她说她叫:喜鹊,他说他叫:花断肠,可她说他这名字太伤感了。于是,她叫他:断郎,他叫她:鹊儿。后来,两人便开始交往了,他为了她掏空了积蓄,在城外建起了一座小楼,她为了他,不惜跟家里闹翻,独自住在了这座小楼中。 这座小楼装载了他俩太多美好的回忆:楼上焚香,楼下拾花,离楼探幽,进楼赏画,席上抚琴,檐下听雨,朝来观云,夜来侯月,高兴时酌酒,忧心时品茶。 没过多久,二人便私定终身。他曾说过非她不娶,否则天打雷劈,她也曾说过非他不嫁,除非山无棱,天地合。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世事难料,一连数月,他都不曾在小楼中见到那个妙曼的身影,他拼了命地找,可人海茫茫,她究竟在天涯?还是在海角? 当他再一次见她的时候,却已见她坐上了花马车,穿上了凤冠霞帔,只不过,她要嫁的不是他,而是右丞相赵如玉的儿子——赵青书。 她没有办法,她只是一介女流,又岂能违背父亲的意愿?她没有办法,对方的家族势力是如此地庞大。 官大一级就能压死人,更何况对方是赵如玉的儿子!他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剑,并不是没想过大不了弃官不做,截了这门亲事,带上她一起远走天涯。可就在车帘打开的那一刻,她只是摇了摇头,泪眼婆娑,拔下那根二人定情的珠钗,丢给了他。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心里还有他,只是人不能这么自私,若是就此私奔,她身后的家族必将遭受牵连。 此生不如意,只能等来世,她不是没想过用三尺白绫结束了自己的一生,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只是下人及时发现,没能如愿。当她醒来的那一刻,她悟透了,爱本是自私的,可为了这个家,她只能把小爱放下,由着父亲将她这具没有了灵魂的躯体远嫁。 后来,他才知道,她根本不叫什么喜鹊,她其实叫做曹汐雀,即便是没有后来这场婚事,他俩也不可能走到一起。一个是仅仅把守一座小城关的堂主,一个却是掌管雍、武两州的永逸王曹镜的掌上明珠,二人本就是云泥之别,这一切只不过都是昨日的一场好梦罢了。 他爱上了酒,终日喝个烂醉如泥,在二人幽会的小楼里醉生梦死,在黑白颠倒中逐渐迷失了自我,斗牛、斗鸡、斗狗、斗蛐蛐,他都斗过,可唯独丧失了斗志。 岁月总是匆匆催人老,情爱总是时时惹人恼。直到有一天,京城的驿卒传来了她亡故的消息,那一天,少年一夜之间白了头,将那从小便伴着他的古剑挂在楼中,发了疯似地在小楼前挖了一座坟,将那支捧在心头的珠钗埋在了里面。 一个人,守着一颗心到死;一个人,守着一座坟白头。 芳华已逝满地伤, 小楼无花人断肠。 关山重重不见雀, 七魄悠悠在心房。 意志消沉的花断肠本已心如止水,可不久前,一个女子的出现,却让他风平浪静的心湖再起波澜。 她与她简直太像了,不仅年纪相仿,就连举止神态也极其相似。 同是一个屋檐下,白头少年遇上了黄衣少女,说起来,他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只是看起来有些面容憔悴。可她却是如花似玉,青春焕发,只是脸上有些泥,衣服有些破碎,一双鞋也被磨穿了。这一次,天上并没有下雨,可他却依然看着她,如果这个世上真有转世,他会相信眼前这个少女就是当年的那个她。 难得的是,她也望着他,她看上去却只是有些诧异,为何这个看起来有些颓废的白头少年,眼中却闪着泪光? 只是他以为的她,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她,他伸出了手,想去摘下她发间的那片落叶,可她却转身跑开了。 凝望她,眼里温馨已通电,当年情,此刻再添上新鲜。 相遇已是缘分,再遇即是姻缘。 花断肠犹豫了片刻,决定不再放弃这一次稍纵即逝的机会,他远远地跟上了她,却不敢再上前,深怕自己的冒失会火上浇油,令这个当年他曾经失去的人心生厌恶。 而她只是有些害羞,不知道该叫他花将军?还是该叫他花先生? 花断肠只是看见她找了间客栈住下,他四下打听,无人知道她究竟姓甚名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从此,花断肠便无时无刻地找机会嘘寒问暖,他一声令下,珠宝首饰,古玩字画,佳肴美食,锦衣丝被,粉扑胭脂通通都送到了她的房间门口,可那扇久久封闭的房门就如同一个巴掌,响亮地打在他的脸上,令他的一片真心付之东流。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献媚不成的花断肠本已是心如死灰,可今日,太阳似乎从西边出来了,她终于打开了那扇尘封了许久的房门,功夫不负有心人,花断肠的付出终是令她动容。 只为相遇那一个眼神,彼此敞开那一扇心门。二人再见,已不想再错过此生,只是花断肠没有想到,她看着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饿了!” 花断肠的心似乎又开始死灰复燃了,他激动万分,久久不能平静。 二人就这么互相点头笑了笑,一个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一个则是有些害羞。 花断肠为她端来了一碗红枣薏米粥,这已是荡寇关最好的朝食了。 他看着她大口大口地将整碗粥喝下,一脸享受,他忘情地笑了笑,却忘记了自己已是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花断肠冒昧地问了一句:“敢问姑娘芳名?” “没名没姓,就叫我小梅吧!”然后黄衣少女问道:“你呢?” “花落人断肠,我是荡寇关主花断肠!”花断肠又问道:“不知姑娘来这荡寇关所谓何故?” 黄衣少女顿时哭得梨花带雨。 在花断肠细问之下,方才知道,她本住在凉蟒边境山中的一个村落,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一月前,大蟒突然来袭,打破了那里的宁静祥和,而她是逃难出来的,只是侥幸捡了个钱袋,才活到了今天。可这些钱哪里经得起入不敷出的挥霍?就在这几天,钱花完了,她往脸上摸了泥,又在头上插了几片枯叶,换上了穷人的装束,正准备在关内靠着乞讨为生,花断肠就来了,她以为他要轻薄她,便躲进了这个客栈。 花断肠问道:“可是,为什么我送了你这么多东西,你却不要呢?” 小梅回答道:“我看你这身打扮,还以为你是过来抓人的,所以没敢要!” 花断肠喃喃道:“跟我走吧,以后你的饭,我管了!” 小梅想了又想,知道这位善解人意的白发少年不是坏人,话锋一转,突然问道:“要不,我给你做小妾吧,反正我家里人也死光了,你别看我现在灰头土脸的样子,我打扮打扮还是挺好看的!” 小梅突如其来的话让花断肠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 说时迟,那时快,小梅扑到了花断肠的怀里,说道:“我看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你回去跟夫人说说,今夜就把事情办了吧?” 花断肠有些惊愕,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份逝去的爱会回来得那么快,过了许久,才柔声道:“都依你,只是我本没有夫人,以后,你便是我夫人了!” 小梅问道:“那是不是得把人都叫来,热热闹闹的才行?” 花断肠想也没想,肯定道:“对,把人都叫上来,这荡寇关这么多年,可是少有动静,这次非得好好热闹热闹才行!” 小梅高兴地朝花断肠的脸上献上了一个热情的吻。 令他有些措手不及的幸福就这么在空气中洋溢着,他笑了,他已有多年不曾那么会心地笑过了…… 第58章 断肠人(二) 雍州,荡寇关。 荡寇门西北总堂堂主一发话,底下的人自是恭敬不如从命,二人即将成婚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城。不消半日的功夫,整座城便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风吹沙,梅恋花,终成佳话,似水中之月情迷着镜中之花。 无需三姑六婆说亲,没有九亲十眷来临,有的只是纯粹的兄弟情和江湖义。荡寇关内,整座荡寇门西北总堂摆上了九九八十一桌,自己的亲信,手下的大、小档头,城中的三老,乡里的豪绅,该来的不该来的,全都不请自来,没能来的众人也都被分到了一坛喜酒,半斤熟肉。 花好月圆夜,一身红衣的白发少年挽着一袭绿衣的少女的手,情投意合的二人在众人的见证下喜结连理。 在一千户的呼喊下,二人施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新娘子入了洞房,而新郎花断肠却要应付着九九八十一桌的客人。这些年,他喝的都是些苦闷之酒,郁闷之酒,烦闷之酒,吐的都是些相思之愁,哀思之愁,忧思之愁,却不曾想苦尽甘来,终于喝上了自己的喜酒。 乐总能忘忧,往日的忧愁全都在这一杯又一杯的酒中烟消云散,花断肠似乎从来都没有那么尽兴过,他喜上眉梢,毫无半点荡寇门西北总堂堂主的架子;他笑逐颜开,如同一个辛勤劳作的老农终于在秋天收获了自己种的庄稼;他心旷神怡,眼中已浮现出洞房花烛的良辰美景。 众宾欢聚一堂,酒过三巡,脸色微红的花断肠一时兴起,嚷道:“今日本堂主大婚,席间无以为乐,欲舞剑给众位助兴!” 堂主出一言,自有逢迎客。一孙姓千户谄媚道:“回禀堂主,我这里有把普普通通的曲陌剑,虽算不上什么好剑,却也精心养了多年,若是堂主不嫌弃,这就拿去把玩!” 花断肠只是斜瞥了一眼,便已瞧出了几分那剑鞘之中蕴藏的剑气,这哪里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剑?分明就是一把剑意盎然的绝世好剑! 花断肠双手接过了曲陌剑,赶紧恭敬道:“好厉害的剑,多谢孙大哥,那花某今日就在众位面前献丑了!” 刹那间,一道夜风来袭,吹落无数枫叶,白发纷飞,红衣一笑,双指拈花,曲陌出鞘,将这漫天的霜叶连成一线。双眼一闭,凝神聚气,御剑而起,汇成一条赤龙在月下起舞,所过之处,虽不能发出龙吟,龙啸九天,却也如真龙一般飞龙在天。人们本以为这御剑之术早已在江湖上失传了,只闻其名,不得而见,今日一见,自是啧啧称奇,连连拍手叫好。 花断肠突然双眼一睁,如仙人点灯,转瞬之间,赤龙已成火龙,龙卷金风,其势滔天,随后曲陌归鞘,灯火辉煌中仍有金星点点。 孙千户赞叹道:“堂主武艺不减当年哪!” 花断肠甚是谦卑地又将曲陌剑还给了孙千户。 孙千户连忙拒绝道:“都说红粉送佳人,宝剑赠英雄,堂主何等英雄,岂能无一柄称手的宝剑?这柄曲陌放在下官这里只是明珠暗投,虽是千里马,也终须有堂主这样的伯乐才行啊!” 一旁的众人也纷纷劝道:“是啊,堂主,你就收下吧!” “堂主,收下吧!” “收下吧!” 。。。 。。。 最终花断肠还是收下了这柄曲陌剑,腼腆道:“那花某在此就先谢过孙大哥了!” 孙千户说道:“今日堂主大喜,我孙某也没什么好送的,这把剑就当做是给堂主的新婚之礼了!” 花断肠再拜。 孙千户也不跟花断肠客气,随手拿了两个酒坛,一个给了花断肠,一个自己捧在了手上。花断肠知道,这是雍州的规矩,喝了这坛子酒,往后便是过命的兄弟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孙千户这是真把自己这个终日困于情中的这个后辈当成了自己的兄弟了啊! 于是,花断肠二话不说跟着孙千户碰了碰坛子。 二人齐声道:“都在酒里了!”随后,一饮而尽。 可既然有一个,就会有第二个,一连来了三个要与花断肠论兄弟的千户,手底下的百户们也都跃跃欲试,争相要与这位意气风发的堂主喝上一坛结拜酒。 心腹王千户说道:“堂主,这拜把子可不能少了我老王啊!要知道,你那城外的小楼可是我拉着手下兄弟建的!” 恭敬不如从命,两坛相碰,一饮而尽。 一百户见状,说道:“堂主,这拜把子怎么能少了我三儿啊,要知道你当年来这荡寇关,可是我三儿赶的马车!” 花断肠怕是喝糊涂了,又是两坛相碰,一饮而尽。 这酒场即是人情场,婚宴亦是人情宴。手下众人都或多或少地曾经帮助过花断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哪怕花断肠耍了点儿小伎俩,用内力将部分酒从指尖中逼了出来,可纵是一个铁汉,也架不住人多,一连七坛子老刀烧下来,喝了吐,吐了喝,这位侠骨柔肠的花断肠终是倒在了地上,一醉不起。 孙千户将泥醉的花断肠扶回了洞房,独立院外,不给这帮调皮的泼猴们闹洞房的机会。 可刚进了洞房,花断肠仿佛就像换了个人一般,一下子来了精神,春宵一刻值千金,若是不装醉,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良宵?错付了这红粉佳人? 新娘子早已脱下了那件不便于行走的绿长裙,穿着红衣等在床头多时,那令人充满了无限遐想的轮廓映入了花断肠的眼帘,就在他掀起盖头的那一刻,花断肠愣住了! 眼前的这个她柔若无骨,精致小巧的脸蛋犹胜当年的她!她轻合着眼,微微低头,呼吸有些急促,似乎是有些害怕,可娇艳欲滴的唇瓣在引着他去采撷。 花断肠终是笑了笑,凑了过去轻声道:“放心,夫人,待会儿我温柔些!” 此时,小梅柔声问道:“你能不能坐下?” 花断肠只得从命,恭敬地坐在她的身旁。 小梅凑了过去,扑到了花断肠的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新婚燕尔,红烛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透过帷幔,二人的身体交织在了一起,极尽缠绵。 突然,长舌一出,穿过了花断肠的太阳穴,鲜血涌出,这位身怀御剑绝技的五品盖世境高手根本没来得及躲闪,就这么倒在了小梅的怀里! 小梅满嘴是血,而花断肠此刻双眼圆睁,奄奄一息地还在看向她,脑海中似乎还回荡着当年那个她婀娜多姿的倩影,回想起了她经常吟诵的那首《清平乐》: 昙花易谢,将心照明月。 情郎声声唤铜雀,我恐残阳如血。 千里寻夫泪流,十八相送回眸。 河汉两星遥望,断桥残雪孤舟。 此时此刻,花断肠方才明白,当年的她早已将二人的结果告诉了自己,只是那时年少,更是无知。 眼前的那个女子终于卸下了她厚厚的伪装,露出了她本来的面貌,她不再是那个楚楚动人的少女,已成了风情万种的美娇娘,她的脸上,再无半点柔情,只有那冷艳的笑。 娇娘的笑,是穿心的矛,娇娘的腰,是杀人的刀,娇娘的腿,是偷心的贼,娇娘的嘴,是催命的鬼。 天涯何处无芳草,上一次,他错过了,落得个人财两空,少年白头;真情总被虚情恼,这一次,他错付了,落得个花下惨死,命丧黄泉。痴情的他想死个明白,一根无情的羽毛却死死地将他的咽喉洞穿,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经纬月下舞霓裳,动如鬼魅静如妖。这名出身于黑水禅院的刺客终是完成了师傅托付给自己的事情,她不过是一个七品偏锋境的弱女子,面对一个多年前就已是五品盖世境的剑客,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梅经纬换上了一套夜行衣,拿上了曲陌剑,在临行前还不忘将花断肠的双眼合上,随手将烛台打翻,洞房花烛已成了洞房走水。 房门大开,一道黑影跃上墙头,步态轻盈,如鸿毛飘落,再一踏月,却如鬼魅闪过,不留半点尘烟。 院外的孙千户见火光骤起,欲起身前来查看情况,可此时一口黑血涌出,他才知道,自己已经中毒了。 此时,一个浪荡子背负一把宝剑,一手拎起一个亮银瓶,一手把玩着一个亮银杯,悠闲自在地从他身旁走过,边走边喃喃道:“凉风有信,秋月无边,此毒名曰:三魂逍遥散,无色无味,本不致命,但若混入酒中,三杯便能置人于死地,此毒从入腹到毒发需得一个时辰,且越喝越上瘾,高手不易察觉,喝得越多,死得越快,武功越高,则发作越慢。” 孙千户定眼一看,那人背负的正是花断肠曾经的佩剑,只是此刻他也只能就这么远远地看着那个浪荡子就这么将堂主的佩剑带走。 那浪荡子斜瞥了一眼,见孙千户正在用本门心法调息,又道:“别费劲了,人终究是要死的,早死晚死不都一个样吗?只需一指风池,一指气海,不痛不痒,逍遥升天!” 孙千户绝望地看了看四周,院落之内,火光冲天,可五千精骑,却无一人来救,真气外泄,经脉逆流,他强忍着痛苦,准备誓死一战,可才走了一步,一口毒血已溅了五步,一个踉跄,便已倒地不起,眼中只剩下了那个浪荡子优哉游哉的身影。 荡寇关内,火光熠熠,西北风呼呼地吹着,关内的百姓还在熟睡。堂主大喜,荡寇门西北总堂的五千余众自是喝了个尽兴,一箭未射,一刀未出,一枪未刺,甚至来不及说一句生离死别的话,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醉死在了梦中。 远处的山岗之上,一个黑斗篷站在月下,满意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笑了笑。 曾几何时,他也有过青春年少;曾几何时,他也有过意气风发;曾几何时,他也是个壮志豪情满怀的仗剑客;曾几何时,他也是个美女美酒相伴的逍遥仙。可如今,他却已成了令人望风丧胆的西天老佛,一个虽然名动江湖,却不得不攀附权贵的复仇人。 今夜发生的一切,全被西天老佛扬天笑看在了眼里,花断肠的御剑之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挥洒自如,在江湖后辈之中已然堪称奇才,若不是为了重信守诺,他还真想去结识结识这个不得意的后辈。 一袭黑衣如同一缕幽魂,来到了扬天笑的面前,双手献上了那柄还未出鞘时便已杀意肆虐的曲陌剑。 西天老佛扬天笑接过了那柄曲陌剑,漫不经心地说道:“事情办得不错,但宝剑岂能不沾血?经纬,你且看我这一剑如何?” 梅经纬后退了几步,西天老佛扬天笑拔剑出鞘,随手朝着远处的城楼挥了一剑,山风呼啸,剑随风起,风助剑势,剑气穿过了远处的城楼,将城楼切割成了两截,却稳稳地定在原处不动,并没有倒塌,荡寇门西北总堂的大火却是越烧越烈,在一瞬间被冲散到了四周,又过了一会儿,整座城尽是火光。 梅经纬见了此情此景,先是目瞪口呆,后是迎了上来,夸赞道:“恭喜师傅重回三品开来境!” 扬天笑拍了拍梅经纬的肩头,喃喃道:“经纬啊,你从小便身子弱,若非灵丹妙药相助,此生恐难上六品!” 梅经纬笑道:“小梅这条命是师傅救的,能活着便已知足了,至于境界什么的,管它呢!” 扬天笑又道:“可你是我西天老佛的四弟子,今日是有一指相助,才让你有了大好的局面,若是将来独自出去,被人制住,那可如何是好?岂不是白白丢了我黑水禅院的脸面?” 梅经纬双手挽着扬天笑的手臂,靠了上去,撒娇道:“那我便一直留在师傅身边,哪儿也不去!” 扬天笑捋了捋须,乐道:“可为师总归是要死的,没了师傅,可就没人护着你了!” 梅经纬不以为然道:“我这不是还有五个师兄弟嘛!哪能说没有人保护我呢?” 扬天笑忽然变了个脸色,神情凝固,眯起了眼睛,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道:“你这几个师兄弟各有心思,如今为师在世,还能约束他们,若是为师不在了,怕是这黑水禅院就要四分五裂了!” 梅经纬默不作声,不敢再去想师傅离开以后的日子…… 第59章 破关人(一) 雍州,荡寇关外。 一个形似壁虎的浪荡子总算是爬上了山顶,气息已然不稳,上气不接下气地边喘气边说道:“师傅,师姐,我回来了!” 若说这梅经纬是体魄不行,无力承受六品的内力,那么梁一指这个浪荡子则是纯粹的体弱多病,如果不是每日饮这亮银瓶里的三魂逍遥酒,就凭他这身体,恐怕到现在这坟头草都长得比他高了。 药本无罪,罪在人为。这三魂逍遥散对于别人来说是毒药,可对于梁一指来说,却可压制他体内的冰火两毒,化去这练登仙指诀时溢出的内力,是保命的良药。 登仙指诀,在西天老佛扬天笑的白打六诀中排在第一位,本就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绝学,威力也是极大,却极其损耗精气,久而久之,习此诀之人的身体也就跨了下来。为此,扬天笑一边教了梁一指最为费力的壁虎轻功,以求强身健体,一边又给了他三魂逍遥散的配方,以求固本培元。 梅经纬笑道:“一指,才爬个山就喘成这样,我看你这身体还不如我一个女子呢!” 梁一指抱怨道:“师姐,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师傅可是把天下最好的轻功传给了你,无需半点内力便可形如鬼魅,飘若神仙,我可是一步一步沿着悬崖峭壁爬上来的,能一样吗?” 扬天笑说道:“听你这么一说,倒是为师的不是了?” 梁一指惶恐道:“师傅,你知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梅经纬见状,在一旁嬉笑。 梁一指跺脚道:“师傅,你看,师姐她又笑我!” 老僧明白,此时,沉默是金,修了闭口禅,任由他二人嬉笑怒骂。 这二人,一个学了天下最好的轻功,却无半点内力,霓裳神羽落,近妖舌一出,成了七品偏锋境的翘楚,正应了七品之境“剑走偏锋”的四字真言。一个学了天下最厉害的指法,内力浑厚,年纪轻轻,便已武功盖世,但其实不过是个名不副实的病秧子,终日饮酒为乐的浪荡子罢了。 这二人,一个能踏云跳山,一个却可一指摧山,只是师傅在旁,不敢班门弄斧罢了。 许久之后,老僧喃喃道:“好了,该上路了,破去玉门关,也好圆了为师亲口许下的承诺。” 二人不再打闹,纷纷回到了扬天笑的身旁。 梁一指这才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双手献上了一柄鲜红如血的宝剑,说道:“师傅,我在城外的小楼里发现了这柄剑!” 扬天笑接过了宝剑,看了又看,喃喃道:“此剑名曰:汐霞,十大名剑里排在第八,由铸剑老祖欧炼子在东海之滨所铸,取蓬莱之铁精,采西山之焦炭,熔于玉皇之炉,淬火之时,滴入铸剑老祖之血,后经七天七夜的冷热锻打,收东海之气魄,纳日月之精华,终成此剑!想不到这葬剑谷的留云小儿,竟然把这剑传给了他!可惜了,可惜了!人殒命,花断肠,这神兵利器终是落到了老衲的手里。” 随后,扬天笑一把将汐霞剑丢给了梁一指,又将曲陌剑还给了梅经纬,喃喃道:“这两柄剑你们留着自己用吧!到了为师这境界,手中有无剑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心中有剑即可,杀心起时,剑已至,纵使无剑也可胜有剑!”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这梅经纬与梁一指虽得宝剑,可扬天笑却并没有传他们剑法,看来只能靠自己参悟了。 扬天笑大笑道:“走,随为师破关去!” 二人点头答应道:“嗯!” 随后扬天笑领着二人,一跃而下,奔向百里之外的玉门关。 ——————————————————————— 雍州,玉门关。 玉门关前,已有一百零八具尸首被吊在城头,关门紧闭,两万大军厉兵秣马,准备随时应对西凉铁骑的进攻。 在西凉大军的军师钱良的眼中,此去京城的三关中,这个由永逸王心腹镇守的玉门关无疑是最为棘手的,所以早在数年前便将西凉谍子分批送入这玉门关中,后来这些谍子都交给了凉州的谍报头子韩康,他也就无暇去顾这关内的情况了。 其实谍报头子韩康并不是没有重视这玉门关的情报,再将铁门关和荡寇关的情报都传书给了扬天笑之后,他便差遣铁门关和荡寇关的谍子都涌入了玉门关,想为玉门关在起事时多弄点人马,殊不知,可这么一差遣,却断送了铁门关内所有凉州地下谍子的性命。 在一次酒宴中,一个本已混入玉门关中层小谍子酒后失言,误将自己的乳名给说了出来,顺便说了一些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旁人听了,只当他是酒后失言,听了图个乐,可这却引起了玉门关守将田懿的警觉,细查之下,方才知道,这名出身于凉州的校尉早已投靠凉州谍报头子韩康,是凉州派过来的细作。 大刑伺候之下,必出反骨。只是令田懿万万没想到的是,才刚没几下,这个校尉便将与自己一起潜伏多年的战友给卖了个精光。 随后,田懿手下两千精骑齐齐出动,一百零八个谍子虽有抵抗,却无一幸免,尽数落网,被挂在城关之上,悬尸示众。 城楼之上,日夜轮守,两旁巨型的床弩,引而不发,插竿、飞钩、夜叉擂应有尽有,即使是扬天笑见了此情此景,也明白了,这守关的田懿早有防备。单凭他们师徒三人,是难以破关的了,哪怕侥幸破了关,杀了所有人,也难保消息走漏。 三人在关外找了家位于山村之中的酒肆坐下,酒肆虽小,却是人满为患。这几日,来自凉州和西域的客商云集关外,却见关门紧闭,眼见鲜肉就要变成腐肉,葡萄就要缩成葡萄干,客商们便在这小山村里包下了民宅,支起了摊子,这平日里鲜有人造访的小山村,眼下已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堪比京城的夜市。 茶余饭后,三人已从客商们的闲聊中得知了关内出事的消息。 扬天笑只是平静地笑道:“无妨,等万里他们到了,咱们一起入关!” 说者本是无心,听者却是有意。就在“入关”二字脱口而出之际,坐在三人隔壁桌的一个其貌不扬的客商忽然快步过来问道:“老先生,你有办法入关?” 扬天笑揭下了风帽,露出他锃光瓦亮的光头,起身喃喃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出家人不打诳语。” 那客商的伙计连忙道:“原来是个老和尚,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是会骗人的,应当自有妙计!” 另一桌的客商却是另有想法,嘲笑道:“稀奇,稀奇,真稀奇,这老和尚竟然还带了一个美娇娘和一个浪荡子一起云游,又是饮酒又是吃肉,真是天下奇闻!” 梅经纬和梁一指平日里在黑水禅院,这底下人都是对自己恭恭敬敬的,这次初历江湖,也可谓是一战成名,哪里遇到过这等冷嘲热讽,作势便准备要动手。可扬天笑只是轻轻拍了拍二人的肩膀,二人便收起了脾气,只得暗自在心里愤恨。 那客商趁热打铁,继续问道:“大师可否细细道来?” 扬天笑双手合十,喃喃道:“这位施主,你我相遇即是有缘,三日之内,若是还不能入关,老衲愿任凭施主处置,但这入关之策,恕老衲不能如实相告!” 那客商恭敬道:“多谢大师,那我这就去收拾行李,准备随时入关!”说罢,他便丢下了一锭银子,和伙计一起离开了酒肆。 一旁的客商自是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再次讥笑道:“这两个夯货,只听了那花和尚随口说的几句话,便信以为真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依我看哪,这凉州大军不到,这玉门关哪,八成是不会开了!” 附近的几桌客人都聚了过来,有些惊慌,赶忙问道:“怎么,你的意思是这玉门关要打仗?” 那客商问道:“你等可知这城关之上挂的一百零八具尸体是何人?” 一村民说道:“听说是些酒后犯事的卒子,去了青楼没给钱,被老鸨告到了官府,这守关的田懿将军便将他们都活活吊死在城门示众了!” 另一村民说道:“我可听说是一个运粮的屯长为了给自己攒几两银子,好有将来娶婆姨的钱,偷溜着带手底下的人去贩粮食,被校尉发现了,这才被田懿将军处死!” 。。。 。。。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听来的故事,杂七杂八,众说纷纭,说得这一百零八人似乎犯了一百零八条罪过也不止,只是没有一人说在点上的。 那客商双手高举,示意众人噤声,堂上鸦雀无声。 随后,那客商小声地说道:“我把这事告诉了你们,你们可千万别说出去!” 那些村民竟如事先便商量好了一般,齐齐地点了点头示意。 那客商神神叨叨地说道:“根据可靠消息,是西凉来的谍子暴露了,你们也都知道,这谍子暴露了的后果!”那客商说着用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瞪大了双眼,又继续说道:“所以啊,这半月之内,西凉军必定要扣关玉门,一场大仗是免不了的了。” 谁知这帮村民根本没人信他的真话,一村民冷嘲道:“打仗?这儿都多少年没打仗了?这西凉大军要打也得先打铁门关,再平荡寇关,然后才能打这玉门关,否则,就得困死在那山外山上,便是不惧那豺狼虎豹,也得饿死冻死!” 另一村民对这打仗的事情也表示半信半疑,说道:“是啊,要是打咱玉门关,我家那住在荡寇关的表叔一家早该回来了,这荡寇关和玉门关之间也就一日的路程,我还会不知道吗?” 。。。 。。。 酒肆众人,竟无一人相信那客商之言。 那客商不堪其辱,摆手笑道:“汝等愚昧,我不与你等这些山野村夫计较!”说罢,仰天大笑夺门而去。 一群愚民和一个智者,仅是相逢一笑,却是咫尺天涯。扬天笑看在眼里,想在心头,他参悟了,瞬间明白了当年屈子为何会写下“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诗句。比起屈子,他又何尝不是那个被人嘲笑的智者? 扬天笑嚷道:“小二,上酒!” 他本不是一个喜欢纵酒之人,今日却饮了个酣畅淋漓,方才一坛下肚,已是沉醉不知归路。梅经纬与梁一指二人本想将他扶到楼上,不料却见他破门而出,说要与这明月对饮。与这荒山倾诉。梅经纬只得匆匆跟在后头,留下一头雾水的梁一指呆呆地望着她如仙似鬼的身影,三分容貌,七分媚骨,十分风情。 玉门关外的山坡之上,老僧对月高歌: 一坛美酒方入腹, 剑指玉门撒雨露。 莫笑英雄已迟暮, 当年匹夫曾一怒。 一阵夜风呼啸而过,老僧打了个寒噤,不禁想到:自己本就是个方外之人,本不应为凡尘所束缚,可这些年来,躲在黑水禅院,名号倒是得了不少,什么“西天老佛”,什么“密教法王”,得了些虚妄的名号,却渐渐失去了自己的本心。 老僧提起了裤裆,方知此时的他才是真正的他,他终究还是不想像这十六年以来一样的活着! 老僧回想着刚刚殒命的花断肠,深有感触:剑道本就是随心而动,随意而至,仗剑之人若是是失去了那份洒脱,又岂能迈入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的剑道巅峰? 老僧遥望着远处的玉门关,想的却是往事,十六年前,自己问剑京城,使出凌天一剑,却被那人用双指夹断了剑锋。从此,自己剑心已伤,境界大跌。可如今自己重回三品开来境,又不禁忧从中来,担心起自己是否会像当年一样,在太平城下重蹈覆辙。 梅经纬总算是跟了上来,柔声问道:“师傅,你在想些什么呢?” 扬天笑喃喃道:“为师在想一个人,一个曾经用双指便打败了我的人!” 对于从小便在黑水禅院中长大的梅经纬来说,自己的师傅便是她眼中的天下第一了,不禁有些好奇,连忙问道:“这天底下难道还有能把师傅打败的人吗?” 扬天笑答道:“这天下之大,自是人才辈出,我不过也是这江湖中的一颗沙粒而已,若不是那人,我本可以有更高的境界,只可惜我却败了,败得是那么彻底,一躲就躲了十六年!” 梅经纬笑道:“管他呢!师傅不是向来都是放荡不羁,随心所欲的吗?若是将来再遇上了,再打过便是,哪怕是败了,也不丢人,只要还活着,大不了下次再比过!” 梅经纬无意间说出的话,却让扬天笑沉默良久。 梅经纬拍了拍扬天笑,扬天笑方才走出自己的魔障。 扬天笑嘴角上扬,大彻大悟道:“是啊,不过是败了一次而已,又当如何?一叶障目,不见前程,跌的原来不是境界,跌的原来是这颗心啊!这武功其实一直都在,眼中有魔,则万般皆是魔,心头已败,则此生皆败!如今你替为师除了这心魔,为师便教你一剑!” 扬天笑双指朝天,梅经纬背负的那柄曲陌出鞘,一剑凌天,风起云涌,天降一道惊雷,将百丈之外的山峰劈碎…… 第60章 破关人(二) 雍州,玉门关外。 刚才的这一剑,虽不及荡寇关的那一剑,却也足够震撼。梅经纬看在眼里,想在心里,似乎已没了学剑的信心,弱弱地问了一句:“师傅,你确定我能学会这一剑?” 扬天笑面露喜色,随手一指,曲陌归鞘,笑道:“你不会也只注意到远处的山峰被那道惊雷给劈碎了吧?” 梅经纬一脸疑惑地问道:“小梅不解,还请师傅赐教!” 扬天笑抬手一指,梅经纬方才看见那近处的崖壁上也有一个碗口大的洞,走近一看,竟然是一根自己练习了多年的霓裳神羽!这身上的羽毛少了一根,自己竟丝毫未有所察觉,若是此刻站在自己身旁的不是师傅,而是敌人,那么自己的小命恐怕早已丢了。 梅经纬娇嗲道:“哼,师傅,你骗人!说好的教剑,结果却是在教我暗器!” 扬天笑哈哈大笑道:“大千世界,本就形形色色,这江湖上说谎的人多了去了,为师只不过是浩瀚九天中的一颗繁星而已。” 梅经纬方才醒悟道:原来,刚才的惊雷不过是吸引我的注意而已,真正致命的却是后面的那一根霓裳神羽! 梅经纬对着扬天笑问道:“师傅,这霓裳神羽我练了多年,其威力不过只能洞穿树干而已,不知师傅这一羽有何奥秘?” 扬天笑喃喃道:“方才我气机流转,逼出酒来,将这酒裹在你的霓裳神羽之上,随后一指拈羽而出,便打在了崖壁上!” 梅经纬问道:“那天上的惊雷劈山又是怎么回事?” 扬天笑解释道:“这雍州之地的天气本就变化多端,御剑出鞘乃是吸引你的注意,令你朝天看去,无暇顾及我另一只手的手段,只不过是凑巧打了一个旱天雷而已,此乃天公作美,并非为师本意。” “原来如此,不知这一招叫什么?” “此招乃为师方才所创,还未来得及取名字。” “依我看来,师傅刚才这招指上打下,指着远处,打的却是近处,御的是剑,夺命的却是霓裳神羽,暗合兵法中虚实结合之道,用心谋局,处处皆是意料之外,不如就叫‘弦外之音’吧!” “好名字,那这招便叫‘弦外之音了’!” “只是不知小梅该如何才能习得此招?” “此招意在弦外,先巧使手段,分散注意力,再发出致命一招,如何分散敌人的注意力,我想就不用为师来教你了吧?至于如何才能增加那神羽的威力,我看用水也可!” 梅经纬瞪大了眼睛,问道:“水?” 扬天笑喃喃道:“水乃万物之源,集于天地之间,藏于万物之内,食之所生,水与土也,故民无水火不得活。然水可孕育万物,亦可败尽众生。滴水可为花露,随风而动,亦可汇入江河,奔流而下,可汇入酒糟,成为一坛美酒,亦可藏于这霓裳神羽之内,凿穿崖壁!” 梅经纬恭敬道:“多谢师傅指点!” 风云涌动,扬天笑忽感到一丝不安,拉上了梅经纬,赶忙说道:“有人来了,我等先躲开!” 二人跃上山顶,梅经纬却丝毫感觉不到有任何的动静。 空山不见人,梅经纬问道:“怎么还没到?” 扬天笑只是眯眼,摇了摇头,嘘了一声。 爱剑的人有很多,但爱得如此撕心裂肺的人却不多。 爱剑的人有很多,但不惜以命换上一剑的人却不多。 只是这一剑并非为了杀人而出鞘,挥剑的那人说他会驭鬼,站在剑上的那人说他想灭佛,而这二人,却是被百丈开外,山下的那个伪神巨汉给丢上山来的。 这师兄弟三人夜行五百里,只为赶上破关的一刻。可三人到了荡寇关前,却是只有看火景的份了,在喘息了片刻之后,便朝玉门关赶来,方才见到了旱天雷劈碎山崖的那一幕。 三人还以为是师傅生气了,便在情急之下想到了刚才的这招。 林万里和柳摧城二人到了崖上,却不见师傅,有些恼怒这山下的癞蛤蟆抛得不准。 林万里愤恨道:“托了你一路了,现在可以下来了吧?” 柳摧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站在林万里的剑上,挠头道:“不好意思啊,大师兄!”说罢,从剑上跳下,游影终于归鞘。 可这时,却见一个浪荡子气定神闲地走了过来,无病呻吟道:“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大师兄林万里一脸不屑地说道:“停停停,酸死了,酸死了,这年头谁还吟诗啊?” 而小师弟柳摧城却表示很赞赏,问道:“这诗挺好,是你自己写的吗?” 那浪荡子哈哈大笑:“非也,非也,此乃上古诗仙所作,并非梁某之才。” 柳摧城问道:“梁师兄,不知这次出来,可有新作?若是有的话,不妨念出来给我听听!” 梁一指笑道:“还是小师弟你懂我,自然是有的!” 林万里哀求道:“你还是饶了我吧!”说罢,林万里走到了一旁,背靠着崖壁坐下休息。 梁一指咳嗽了一声,娓娓道来:“物化逍遥外,一念心门开。方寸云失色,剑气尽西来。” 柳摧城赞叹道:“大气磅礴,好诗啊!” 林万里不好意思地笑道:“想不到梁师弟你已暗自钦佩我多年了啊!” 梁一指否认道:“非也,非也,这诗是写给师傅的,今夜师傅重回三品开来境了,我写首诗庆祝一下!” “好一个‘方寸云失色,天剑尽西来!’” 人未至,声先到,随后天降一颗博浪锤,地动山摇起惊雷。 梁一指说道:“三师兄,你终于到了!” 麻庙堂拍了拍梁一指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刚才丢他们两个上来,费了些气力,在崖下休息了片刻,这才上来,你可别听你大师兄的,要多写多练,我们几个师兄弟中,可就你跟小梅学问大!” 山上忽有一声洪钟袭来。 “既然人都齐了,便都上来吧!” 四人抬头仰望,正是师傅扬天笑。 老僧双手合十,老鹰高飞落地,巨汉一跃而下,站着一个美娇娘,坐着一个浪荡子,一旁还有一只早已入定的泼猴,师徒六人自打黑水禅院一别之后,终于在玉门关外的顶峰相见。 阔别已久的师徒相见,本应该是一幅激动万分的画面,可老僧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却是:“都吃了吗?” 梅经纬和梁一指不语,麻庙堂和柳摧城皆是摇头,唯独林万里得意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蔬菜大饼,啃了起来,只是方才啃了一口,却只见那饼中还藏着半条虫,一口全吐了出来,暗自庆幸道:这西域双雄虽然武艺稀松,耳力却是远胜于我! 梅经纬笑了笑,说道:“师弟,别藏着掖着啦,你那烧鸡和牛肉还是拿出来吧!” 梁一指赶紧辩解道:“谁,谁藏着烧鸡了,小师弟,是不是你?” 柳摧城矢口否认,可架不住林万里手疾,一把从后面抓住了梁一指的双手,哈哈大笑道:“这回你跑不掉了吧?” 麻庙堂起身来夺,却被梁一指踹了一脚,可梁一指双手已被林万里抓住,卸去了力道,此时哪里是麻庙堂的对手?只见麻庙堂一把抓住了梁一指的脚,梁一指见状,又上了另一只脚,可却又被麻庙堂抓在了手里。梁一指整个人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被林万里和麻庙堂架了起来。 林万里嚷道:“小师弟,还不快上,咱们今晚的口粮可都在这酸儒的身上了啊!” 可柳摧城打小就与梁一指交好,哪里肯动手?最后还是梅经纬一个鬼步,手到擒来,一把从梁一指的怀中夺过了牛肉和烧鸡。 老僧见了此情此景,劝道:“都别争了,万里,这烧鸡和牛肉就归你了,好好养伤。为师这里还有五两银子,经纬,你带他俩去酒肆里吃个饱,再去买些酒和大饼回来!” 美娇娘只得遵命,带着蛤蟆和泼猴下了山。 。。。 。。。 酒足饭饱后,三人又回到了山顶,却见师傅扬天笑还在为林万里疗伤。 随着真气不断地涌入林万里的身体里,师傅扬天笑也越来越老,待疗伤完毕,扬天笑又成了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僧。 扬天笑喃喃道:“万里啊,以后切不可再如此拼命了,若是再晚上一个时辰,你这一身的内力怕是要全部消散,化为乌有!” 林万里愧疚道:“师傅,我错了!” 老僧起身,不动声色地走了下山。 梁一指说道:“师傅要我等抓紧时间休息,卯时三刻开始破关。师姐去城中放火烧粮,制造混乱,但见城中火起,小师弟和三师兄便去攻正面西关,至于东关就交给师傅了。大师兄若是想打,便来收拾一下残局吧!” 麻庙堂问道:“那你呢?” 梁一指答道:“我轻功不好,当然是留在山上把风啊!通筹全局,顺便看看风景!” 麻庙堂对着柳摧城问道:“小师弟,你想不想一掌拍死他?” 见柳摧城抬起了手臂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吹了口紫气,梁一指顿时感到有些恐慌,赶紧解释道:“师傅的意思是让我不要放过漏网之鱼!” 麻庙堂哼哼道:“这还差不多!” 师兄弟五人盘膝对坐,结成大红莲阵,此阵乃西天老佛扬天笑独创,取自八寒地狱中的最高层,可安心养神,对于内力的恢复大有裨益。 。。。 。。。 卯时三刻,一道幽魂踏云登月,飘落城中,城关之上的士卒还以为是看花了眼,搓了搓眼睛,已不见鬼影。 一精瘦的士卒问道:“你刚才看见一个女鬼了吗?” 旁边一肥胖的士卒反问道:“怎么,你也看见了?” 一矮个的士卒只是傻傻地待在了原地,憨憨笑道:“那女子甚是好看,比校尉家的媳妇可好看多了!” 这时,一高个的什长走了过来,骂道:“老王,你怕是又想挨鞭子了吧?” 老王笑道:“没事,那鞭子打的是屁股,不碍事!” 什长冷哼道:“下回校尉打你的时候,我叫行刑的人反着打!”说罢,一个巴掌就往老王的裆下拍去。 老王见状,赶紧作势捂住了自己的裤裆,夹着尾巴躲开了。 众人大笑…… 但见城中火起,山上的柳摧城凝神聚气,右手覆于右膝,手指触地,结成降魔印状。 城关之上,风云变幻,守关的士卒们抬头望向天空,哪里见过这场面?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只大手,紫气逼人,四指紧扣,只伸出了一个食指。 忽见天边金光灿灿,众人还以为是今日的朝阳提早了,却不知是佛光普照,顷刻之间,金光已成了紫光,大佛已成鬼佛! “灭佛掌第三式,唐武灭佛!” 大佛还在原地,只是脸上不再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这声音之后似乎伴着无数须弥梵音,摧城瞪眼,鬼佛怒目,一掌拍下,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这声响,足以让耳膜炸裂。 在柳摧城的眼中,似乎出现了无数惊恐万分的脸庞,柳摧城只得闭上双眼,不敢再去想这一掌拍下之后所引起的后果。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佛即是鬼,鬼既是佛。 片刻之后,天地仿佛都变得安静了,这座巍峨的城关如同纸糊的一般,就这样被毁于一旦。 但心腹毕竟是心腹,精骑毕竟是精骑,城中的守将田懿走出了将军府,立马发号施令,派了五千精骑前往玉门西关驰援。精骑们虽不闻杀声阵阵,也不见敌军到底在何处,却还是领命朝着玉门西关袭来。 终于,天降一颗巨锤,一巨汉形同一只蛤蟆,从一旁的山头跳下,马儿受惊,不敢向前,兵卒见状,疑是天神再现。 那巨汉拎起了铁链扫了一圈,百余骑就在那一锤的威势之下血肉模糊。 可领兵的偏将似乎早已不把士卒的生死放在眼里,哼哼道:“给我杀,只要不是神,那便是个人,是人便有力尽气衰的那一刻,我就不信了,我们那么多人还耗不死他!” 数千骑再次如同蝇飞蚁聚一般地朝着麻庙堂奔袭而来,一个个脸上的表情似乎巴不得将这个伪神巨汉生吞,可这时候,却见那巨汉原地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人们似乎早已忘记了,此时此刻,山头还有一尊鬼佛。 天空中再次出现了一只紫色的大手,大拇指与食指紧扣,三指前伸,结成说法印状。 “灭佛掌第一式,魏武灭佛!” 紫色巨掌一抬手,人和马形同蝼蚁,被吸在了空中,再一拍而下,纷纷在高空中跌落,像是在下雨,在鬼佛面前,就连死也成了一种解脱,运气好些的,被摔成了肉泥,运气不好的,还在原地拼命地挣扎。 还立于将军府前的守将田懿只见那天空之中的紫色大手又重现,却不见五千精骑的杀声,也不见一人生还,无法相信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愣在原地,瘫倒在将军府前的柱子旁,久久无法自拔…… 第61章 破关人(三) 雍州,玉门关。 但见,城中火起,风助火势,愈烧愈烈,若是仔细闻上一闻,还能嗅到一股淡淡的稻米香。 放火的人早已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离去,但众人却只忙着救火,已顾不上去想这位天仙的美貌了,他们倒不是没想过将这位罪大恶极的美娇娘活活生擒,再绑起来严加拷问,奈何鞭长莫及,这行如鬼魅动如妖般的轻功绝不是他们这些普通人能够追上的! 忽见那美娇娘回眸一笑,霓裳神羽一出,如天女散花,虽只洞穿喉头,却是甜在心头,天女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要说这苦命的玉门关守将田懿本是信心十足,以为这玉门关起码能挡住凉州二十万大军,可到头来,自己辛辛苦苦经营了数年的玉门关,却是被这些近妖、伪神、灭佛之人给轻轻松松地就拿下了。 田懿的心中自是不服气,继续战吧,他没有勇气!赶紧逃吧,可军法如山!眼见城西的动静越来越大,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近了,他心头的不服气已经逐渐消散。此时,对于他来说,自己的生命和尊严早就已经置之度外,可若是再打下去,手中剩下的万余士卒可能就真的要跟这座玉门关一起亡命于此了。 田懿缓缓地站了起来,当机立断,做了一个令众人都咋舌的决定——全军突围。 一旁的传令兵问道:“什么,全军突围?” 田懿看着这名跟随了自己多年的传令兵,似乎也对自己的命令感到莫名其妙,要知道这家伙可是从来不多话的,今日却也开始质疑起自己的命令了,但在田懿左思右想,前思后想,苦思冥想后,万般无奈之下,他却还是再次肯定道:“对,全军突围,不分前后,不分顺序,不分老幼,不分方向,能跑出去一个是一个,能保住一条命是一条命!” 传令兵忧心道:“可是如果这样做,将军你会……” 田懿满不在乎地说道:“别管我了,快传令去吧!传完令以后你也突围去!你记着,道路千万条,小命就一条,留得青山在,还能当柴烧!” 传令兵纳闷道:“将军,我记得后面这句好像是‘不怕没柴烧’吧?” 田懿恼怒道:“意思对了就行,还不快滚,是不是想我抽你?”田懿说罢,举起刀鞘,作势要打。 传令兵识相地策马狂奔,将消息传遍全城。 将军府前,只留下守将田懿孤单的身影,他徐徐扭头,朝着玉门西关望去…… 望城头,望城头,可如今的玉门西关,那座高耸的城头却已不在!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慢慢地合上了双眼,莫名地从眼角挤下了一滴眼泪。西北风中,杜鹃啼血。 。。。 。。。 粮仓已失火, 城西降天灾。 树倒猢狲散, 玉门正东开。 万余士卒在收到了全军突围的命令后,不分彼此,胡乱地涌入玉门东关,士卒们为了保命,争相踩踏无数。 用手一推,倒下伍长成堆;长鞭一挥,打落什长头盔;马蹄一踏,队长自认倒霉;屯长落马,原来是被那军侯拉下马背!刀碰着枪,枪挨着锤,把总搀着校尉,校尉扶着偏将。乱套了,全都乱套了!昔日的雍州狼骑,此时已然成了一群一哄而散的绵羊,更讽刺的是,那赶羊的人还远在西关踱步,东关的这群绵羊便已经争先恐后地落荒而逃了。 山崖之上,一个浪荡子见了此情此景,不禁灵光乍现,吟诵道:“稀奇稀奇真稀奇,守关不及逃命急。将军推着士兵叫,士兵扯下将军皮。” 。。。 。。。 一偏将吼道:“快放吊桥!” 纷乱的人海中,总算有两个聪明人冲上城关,去控制吊桥。 吊桥缓缓而下,可架不住败军的心急,还未完全放下,便被这群逃命人给踩断了绑桥的铁索。 晨夜之交,一袭黑斗篷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将军已下令突围,众人全作鸟兽散,哪里顾得上前面站着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人若阴险,半人半鬼;鬼若良善,七分像人。 那黑斗篷终是脱下了风帽,露出一个锃光瓦亮的光头,昨夜的颓容早已不在,眼前出现的已然是一个壮年的黑须僧人。 众人只顾着逃窜,哪里知道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西天老佛精心布下的牢笼。 扬天笑双手合十,盘腿而坐,闭上了双眼,念起了咒语。肉眼可见那座下似有一朵彼岸花绽开,将西天老佛托在了半空之中。 一尊来自于阴端的大佛横空出世,出现在了扬天笑的身后,只是雾气遮住了大佛的上身,人们只见佛首,却不见佛身。忽然,大佛怒目,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一股淫邪之气在天地之间涌动,他的面目是那样的狰狞,凶相毕露,顷刻之间,大佛已然成了鬼佛,鬼佛一笑,从人的内心开始发怵,那大佛的脑后的佛光也变成了六道灭莲之光。 云雾消散,只见那鬼佛忽然脱下僧袍,伸出六臂,一臂持刀,一臂挥剑,一臂舞着灭神锤,一臂握着诛仙伞,一臂手捧一个亮银瓶,一臂扣指一根乌黑的羽毛。 只是面对这些溃散的残兵败将,还用不着这般毁天灭地的法器。 扬天笑张口吟诵道:“世间万般皆是缘分,因缘而生,因缘而灭,无缘无生,无缘无灭,生亦是缘,灭亦是缘,缘起缘灭皆在口中。” 鬼佛开口,将一个个四散而逃的残兵败将都吸入口中,鬼佛的身躯本就高大,如今更是顶天立地,在将万余兵将都吸得一干二净之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饱嗝。 玉门东关外,一道朝阳划破了黑夜,时光荏苒,青春不在,老僧睁眼,彼岸花败,一缕幽香化入老僧的掌心。老僧缓缓落地,身后鬼佛渐渐消散,来时不沾染一件俗物,走时不带去一颗尘埃,生空空,去空空,老僧大笑玉门东。 这,便是真正的西天老佛,孤独而又寂寞,超凡而又洒脱。 心与意会,意与神会,心一起,神已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心中有鬼,则万般皆是鬼,心中有佛,则万般皆是佛,鬼与佛从来不在人的眼中,只在人的心中,开天辟地,继往开来。 这,便是三品开来境的真谛。 。。。 。。。 西关悲凄凄,东关惨戚戚。玉门关守将田懿终究还是失策了,西边有猛虎,东边又岂能没有豺狼?不过,用山上猛兽来形容这些毁天灭地的人,还是太客气了些,这些人,远比山上的猛兽更无情,也更可怕。 两万士卒,终成了博浪锤下的亡魂;灭佛掌下的尘烟,鬼佛口中的牙祭;文人笔下的悲歌。 这时,数百幸免于难的士卒在刚才那个传令兵的带领下回到了将军府前,却见田懿正准备拔剑自刎。 那传令兵吼道:“将军,不要啊!” 一老卒喊话道:“将军,我知道城里还有一条密道,就在将军府中!” 在这一刻,田懿似乎又有了生的希望,不再一心求死,就像那即将落入万丈深渊之人,抓住了悬崖边上的最后一棵救命稻草。 可就在众人高兴之余,一颗大锤落在了众人的身旁,随后,一个伪神巨汉跃至将军府前十丈开外,嚷道:“都别费劲了,该投降了,再不投降该去投胎了!” 那传令兵怒吼道:“将军快走,我等来挡住他!”随后,他与数十骑一起冲向这个手无寸铁的伪神巨汉。 田懿虽有不舍,可他方才明白了重任在肩,若是不能死里逃生,岂不是白白辜负了这传令兵的舍生忘死?便领着众人涌入将军府内。 可这数十骑不过是麻庙堂手中的玩物罢了,人力又岂能与伪神相抗衡?麻庙堂张开双臂,猛打猛冲,数十骑便在一合之内人仰马翻,若不是麻庙堂留了手,这些骑兵怕是连在地上叫唤的资格都没有。 麻庙堂回头捡起了陨铁流星博浪锤,大步流星地朝着将军府走去,还不忘回头细声道:“想杀我?再多练几年吧!” 将军府内,一剑风起,原来是大师兄林万里到了,只是这一剑并没有打在众人的身上,而是划在了众人跟前的地上,方寸之间,前人止步,后人却还来不及停下,立马又有几个没站稳的士卒始料不及,就此倒地。 一袭血衣鹰飞至屋檐之上,高声道:“记着,我叫林万里,双木林,一万里的万里,这玉门关已经被我们师兄弟破了,不想死的,赶紧放下兵器,下跪投降吧!” 军心本已乱,可田懿却站了出来,正声道:“我叫田懿,是这玉门关的守将,玉可碎,不可毁其白;门可焚,不可改其界;关虽破,名可垂于青史也!我虽身死,但天地仍有浩然之气长存,我辈忠义盖古今!”说罢,田懿抽出了那把象征着将军权威的军刀,准备再次自刎。 数百士卒自知此时抵抗已是徒劳,纷纷学着将军田懿的样子,齐齐把刀架在脖子上。 林万里有些纳闷地问道:“你们就不再考虑考虑?这道路千万条,小命可就这一条啊!” 田懿听到了这熟悉的话语,情不自禁地低头笑了笑,晃了晃脑袋,瞬间觉得有些惭愧!可看见了周围的士卒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又抬起了头,慷慨道:“兄弟们,我辈今日虽身死,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咱们来世再一起做兄弟!”说罢,数百士卒齐齐准备自刎。 忽见一道白光闪过,众人手中的刀纷纷落地,林万里回了回头,只见远处山上的浪荡子吹了吹自己的手指,另一手一下高举挥了挥,一下又朝着自己的胸口拍去,兴奋地在山上胡蹦乱跳。 林万里转过了身,朝着远处的山上不耐烦地呼喊道:“知道啦,知道啦,你的登仙指练成啦!”说罢,咳了咳,做了个再接再厉的手势。 登仙指诀,本就是西天老佛扬天笑的成名绝技,旁人一经学会,便可直入五品盖世境,一指破百兵,二指断长生,三指缘尽灭,四指泣鬼神。只可惜修炼时间日久,绝不是在短时间内就能看到效果的,于是乎,这个从小便体弱多病的梁一指,便成了众师兄弟欺负的对象。所以说,今日神功大成的梁一指,自然是要手舞足蹈地欢庆一阵。 耻辱啊!真是耻辱!没想到有高手在旁,便是想死也成了一件难事! 本是一心求死之人,见第一次没死成,便很难再死第二次了,可田懿却自刎了两次也没有成功,万念俱灰之下,便不再有求死的意愿了。 田懿下跪,众人见将军一下跪,皆跪。 田懿叩首道:“我田懿愿归降林先生!甘愿做牛做马,任凭先生差遣,至死不渝,若违此誓,人神共愤,五雷轰顶!” 将士们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林万里有些不知所措,挠头道:“要不,你们还是先起来吧!回头收拾收拾,看看还有没有幸存的士卒和钱粮?” 田懿恭敬道:“谨遵先生吩咐!”说罢,便领着手下出去了。 那麻庙堂走进了将军府,见一个个残兵败将都放下了武器,见了面都对着他点头哈腰,顿时感觉有些不习惯,对着林万里问道:“刚才怎么回事?” 林万里答道:“刚才那酸儒终于练成了登仙指诀,一指将他们的刀都打落了,然后他们就投降了!” 麻庙堂有些惊讶,再次问道:“就这么简单?” 林万里肯定道:“嗯,就这么简单!你要是不信的话,以后可以去试试!” 麻庙堂挠了挠头,若有所思地走出了将军府,自言自语道:“原来可以这样啊!” 一鬼魅追风而来,见了麻庙堂,也有些错愕,问道:“怎么回事?不打了?” 麻庙堂轻声道:“都降了,还打什么打!” 梅经纬对此也表示奇怪,瞪大了双眼问道:“这就降了?” 谁知麻庙堂反问道:“少死几个人,不好吗?” 梅经纬微微一笑,很是倾国倾城,说道:“也是,那我去山上,叫那两位修仙灭佛的下来,可千万别再祸害这人间,生灵涂炭了!” 麻庙堂问道:“你刚才也看见五师弟的登仙指了?” 梅经纬反问道:“那么长一道百余丈的白光,瞎子才看不见吧?” 天空中只留下梅经纬的残影。 田懿归来,告诉了林万里城中尚有士卒三千四百五十六人,粮草还有万余石。 师徒相聚,师傅扬天笑说他要出海访友,便让林万里坐镇将军府,麻庙堂和梁一指把守西关,柳摧城和梅经纬把守东关,在此等候西凉大军的到来。师徒约定,若是攻下了太平城,便允许他们各自出去游历江湖。果不其然,在听到了这个决定后,众师兄弟各自心中暗喜,唯独梅经纬在一旁暗自伤神。 一尺阳光,拨开了层层的云雾,照在了众人的脸上,老僧戴上风帽,头也没回地走向光明,挥别五个徒弟,东去海外访仙山…… 第62章 催命人(一) 太平城外,京郊南山。 且说黑水禅院师徒六人在寒风中一夜之间破了三关,而陈漠却还在温暖的被窝里睡得正欢,不知这大脑袋里想的到底是美食还是美女?只见那半张开的嘴边口水还未干。 洞天福地外日照三竿,洞天福地内陈漠醒来。陈漠睁眼,已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床上,扭了扭脖子,坐起了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极其悠长的哈欠。 谷飞花笑道:“哟,你终于醒了,再睡下去可就能吃午饭了啊!人说武林高手擅长吐纳气息,最高者,气机可流传全身八百里,我听你这起床之气,八里总应当是有的!” 谷飞花这话,陈漠算是听了进去,大吸一口气,一气呵成道:“听谷姐姐这么一说,难道我就是那传说中骨骼清奇、天赋异禀、貌比潘安、颜如宋玉、侠肝义胆、万里挑一、一身正气、气宇轩昂,加以苦练必定终成大器的练武奇才?” 谷飞花倒也是第一次听陈漠说出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新词儿,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是话本听多了吧?要是闲着没事做,你可以下去跟着高泊凿石头去!” 陈漠皱眉道:“谷姐姐,你不是说要教我轻功的吗?就像房丹青那傻大个一样!” 谷飞花问道:“你是说老太师的孙子吧?这我倒是有所耳闻,他那本事应该是高淡或者高泊教的,你要想学,可以找高泊去!” 但经过了千禧宫一战,哪怕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这谷飞花的功夫又岂是高泊能比的?哪怕是高淡还魂,跟高泊绑在一块,也不是谷飞花的对手。放着现成的师傅不拜,却要去跟高泊学轻功,陈漠自然是不乐意的。 陈漠否定道:“不,我就想跟你学!” 谷飞花自然是愿意教的,到时候万一对上了高手,自己分身乏术,并无力再去管这个并不会武功的孩子,只是,这自家的轻功从不外传。可眼下情况有所不同,一个孩子而已,便是学会了,还能翻了天?谷飞花也就顾不上这些祖训礼法了,只不过,她又开始担心起眼前这个从小便娇生惯养的小子,能否吃得下这习武的苦。 谷飞花思考了片刻,说道:“这样吧,你现在下山去,什么时候把山下的陨铁都凿开了,我什么时候教你功夫!” 陈漠说道:“谷姐姐莫要诓我!” 谷飞花问道:“你见我什么时候诓过你?记着,要练武,不怕苦!” 陈漠穿好了衣服,兴奋地跑下了山。 。。。 。。。 话说荡寇门督主的三大高徒,铁面千户崔命、冷面千户吴情、鬼面千户冷雪三人自打六日前在皇帝曹铁面前立下军令状后,便带领了手下众人行动了起来。只不过三人秉性各有不同,想法自然也就不一样了,冷面千户吴情向北,断定这陈漠和谷飞花二人已投奔定北王曹锋去了,而鬼面千户冷雪则往东,因为根据这宫里和荡寇门所留下的记录中,这陈漠从小到大也就只出过两趟京城,一次随老太师去见了三皇子曹江,到了三皇子为官的京南郡落霞城,一次则是和高淡、高泊两兄弟往东边豫州去赈灾,最终到了永昌王曹铛的夏启城。鬼面千户冷雪在取舍之下,认为陈漠和谷飞花二人还是往东走的可能性大些,所以决定往豫州的方向进行搜捕。 可一连三天,铁面千户崔命却并没有行动,他在等,等那场千禧宫的那场大火熄灭。 就在第四天,千禧宫的火终于熄灭了,千禧宫内的亡魂没有上百也有八十,刑部十大仵作齐齐验尸,却不见谷飞花和陈漠的焦尸。原因无他,这两人都太好认了,一个是大脑袋,矮个子的男孩,一个是身形高大,身穿宝甲的女子,在这全是些小宫女、老太监、和追捕的侍卫的千禧宫,这二人的尸体要是混在其中,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不要说是刑部的十大仵作,便是个门外汉也不难认出这二人。 铁面千户崔命见了状,将千禧宫的角角落落都给搜了个遍,可一场大火几乎已将这几人打斗的证据都给销毁了,便是自己有心捕风捉影,也是无能为力了。 万般无奈之下,搜寻无果的崔命只得缓缓地坐下,原地休息,可坐着坐着,忽然想到京城九门并无出逃的消息,皇宫之内的摘星楼的守卫也只说起火那夜,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逃出了皇宫,要说谷飞花一人,凭借着深藏不露的功夫还能杀出重围,可她的身边毕竟还带了个孩子啊!这谷飞花和陈漠二人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崔命百思不解,向后躺去,不料却险些落入井中!崔命往后看了看,大喜道:“这上天不成,还能入地啊!” 崔命一跃而起,俯身朝井中看去,只见那井中一片漆黑,不知深浅几何,随手丢了颗石头,方知这井虽深,井下却有水。崔命办事自是稳妥,又吩咐士卒拿来了鸭笼和长绳,绑在鸭笼上,抛了下去,一盏茶后,将鸭笼提了上来,鸭子无虞,只是有些湿润,方知这井下可以生存。 随后,崔命将绳子解下,绑在了自己的腰间,唤来士卒拉着,又拿上了火把,决定亲自以身犯险,看看这井下究竟有无线索。 绳索缓缓而下,崔命很快便见到了这井下的奥秘,这井下原来是另有乾坤!游上了岸,捡到一张牛皮纸,闻上一闻,便知这是京味居的糖纸,心中暗自庆幸:真没想到这山重水复疑无路,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二人果然来过! 崔命游回了井口,大喊道:“找到了,找到了,这底下另有乾坤,再多下几个人来!” 数十人纷纷沿着绳索缓缓而下。 “搜!” 随着崔命一声令下,众人分成了两队,分别朝着八卦回魂道的两边拔刀向前搜寻,只是刚刚寻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队人马便又在洞中相遇了。 崔命刚刚提起来的兴奋已被冲散,心想道:难不成这地道并无出口?他二人下来时,上面是火,下面是水,眼前是这该死的地道,这二人究竟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崔命气急败坏之下,在墙上踹了一脚,嚷道:“这该死的陈漠和谷飞花究竟去了哪里?” 只是话音才刚落,墙头气体喷涌而出,崔命等人还以为是毒气,纷纷捂住口鼻,怎知这墙头之气方才接触到了火把,便炸裂开来。顷刻之间,已有二、三十人被蓝色的火焰烧遍全身,若不是崔命躲闪得快,恐怕就要和手下众人一起殒命当场。 崔命大喊道:“快跑,这儿有机关!” 荡寇门内的骑卒虽然大多数都是入品的武夫,可前不见人,后不见鬼,幸存的士卒眼见这些战友在一瞬间便被这鬼火给烧死了,心中自是有些担惊受怕,被崔命这么一喊,更慌了,纷纷乱作一团,都向着出口的方向跑去。 可机关一经启动,便停不下来了,上头有钉床,下面有翻板,墙上有毒箭,后面有飞镖,跑了半天,刚才的出口已然不见,水银从头顶的石壁上流下,没过多久,众人皆死。 原来,这布下此阵的人已是大慈大悲,此阵若是遇上了识得此阵的同行,便有机会不伤分毫地逃出生天,可若是遇上了门外汉,也可原地打转,从开门而来,回到开门,再游回井口出去。可似铁面千户崔命这等不知好歹之人,一不小心触动了机关,那便对不起了,开门封闭不说,生、伤、杜、景、死、惊、开、休八门,皆成死门。 最后,不知从哪个门中滚出一颗浑圆的绝命石,围着八卦回魂道转了一圈,在碾碎了无数人的尸体后,方才罢休,又滚回到了门中。 机关转动,开门重现,八门又各归其位,一切恢复如常,只是这地道内多了几十具尸体而已。真是: 劝君年少莫轻狂, 杜门玄火恐难防。 机关启动含冤死, 八门归位阵如常。 可身形精瘦的铁面千户崔命却是凭借着自己的敏锐的觉察力和听力躲过了一劫,眼见手下纷纷误触机关,他赶紧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乱跑。飞镖飞来时,他用手下的尸体挡住,翻板掀开时,他双手撑在了顶上,绝命石滚来时,他只是将身体缩在了地道旁,这才成了此次行动中唯一的幸存者。 崔命听见这周围的机关好像已经归位,便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地道之内应是只有他一人了,不禁背脊发凉,再不敢胡乱地去触碰两边的墙壁,朝着洞口便狂奔而去。开门重现,大难不死的崔命游回了井口,爬上绳索,终于逃出生天。 崔命在心中暗自感慨道:这二人甚是有能耐,竟能逃出如此厉害的地道!不过你们可不要太小看我崔命了,同一个坑,我又岂能掉下去两回? 吃过苦头的铁面千户崔命痛定思痛,顿时想到一条妙计,便带上了人马,去了工部下辖的田吏司。 。。。 。。。 这田吏司虽只是个小庙,管的事情却大,煤炭、盐、铁开采、土地堪舆、监察粮食岁收和记录亩产这些事情都属于田吏司的份内工作。 众人移步田吏司,正巧,田吏司风、马、牛三大主官皆在。 一眼望去,田吏司郎中令风未言在堂上品茶,田吏司员外郎马丁宁在堂前逗鸟,田吏司主事牛安康则在院子里的水缸旁喂着鲤鱼。 崔命问道:“三位大人好雅兴,这田吏司是没事干了吗?” 这二皇子已入朝,魏辅国也已被赦免,南山的荒地也安排了下去,要说这田吏司的三位大人,最近还真没什么事情可做了。 田吏司主事牛安康见来人虽是面容憔悴,却身着红色斗牛服,自然知道这是个大官,赶紧逢迎道:“这位大人,卑职这厢有礼了!” 田吏司员外郎马丁宁见这人出行如此阵仗,说话如此霸道,自然就也知道此人绝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赶紧恭敬道:“不知大人来卑职这田吏司所谓何故啊?” 崔命刚想开口,可是话刚到嘴边,却被田吏司郎中令风未言给堵了回去。 那风未言一见来人是崔命,赶紧放下了茶壶,热情地走了出来,拱手道:“哎呀,哎呀,原来是崔大人大驾光临,崔大人日理万机,甚是忙碌,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牛安康怕了拍脑袋,赶紧接话道:“原来是崔大人哪,你瞧我这记性,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哪像崔大人如此年轻有为?仪表堂堂,意气风发正当年哪!”面对这个长相丑陋,身材精瘦的崔命,牛安康这话显然是昧着良心说的。 马丁宁见状,哪顾得上牛安康这话对不对?赶紧跪下来磕头,生怕自己不小心得罪了这位看起来权势滔天的王朝新贵,慌张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冲撞了大人,崔大人能来我这田吏司,自是蓬荜生辉,又何须什么理由?” 崔命的命虽硬,可耳根子却是软,本想过来求人家办点事,可刚一进门,就被风、马、牛三人狂拍了一通马屁,早已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了,只能上前去将马丁宁扶起来,安慰道:“马大人有何错?快快请起,再跪下去可就要折煞小弟了!”如此说罢,马丁宁方才诚惶诚恐地起身,又朝着崔命鞠了一躬。 风未言客气道:“崔大人还请堂内坐,我这有上等的大红袍!” 崔命恭敬不如从命,也说道:“请!” 马丁宁和牛安康也恭敬道:“大人先请!” 四人进了堂内,崔命上座。 崔命喝了口茶,顿时耳聪目明,脑子也清醒了,终于理清了头绪,喃喃道:“实不相瞒,崔某此番过来,其实是有一事相求,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风未言开口道:“这田吏司最近闲来无事,不知崔大人有何事相求啊?” 崔命说道:“我听说这田吏司不仅管田,还管着矿脉的开采,想来借点炸药!” 马丁宁瞬间脸色突变,说道:“若是别的东西,自然是好说,可这炸药毕竟是工部直接管的,便是这兵部想用,也得等上头批复!” 崔命缓缓地掏出了令牌,摆在了桌上,叹息道:“我也是皇命在身不得不如此啊!唉,也罢,既然大人这么说了,那崔某便去请个圣旨再回来,这就告辞!”说罢,捡起了令牌,作势要走。 风未言起身喊道:“崔大人且慢,敢问大人拿着这炸药去做什么?” 崔命说道:“实不相瞒,崔某曾在圣上面前立下了军令状,十日之内要将谷飞花和陈漠二人捉拿归案,如今三日已过,好不容易有了点线索,却被一道机关拦住了去路,这才想到来田吏司找点炸药,把那害人的机关给破了!” 风未言问道:“不知崔大人想炸何处?” 崔命答道:“千禧宫井下!” 风未言说道:“既如此,崔大人莫慌,再次稍坐,我这就去安排炸药一事。此事须我等亲去,否则炸塌了千禧宫,圣上怪罪下来,我等三人可吃罪不起啊!” 风未言离去,崔命喜出望外,与马丁宁和牛安康二位大人对饮,谈笑风生…… 第63章 催命人(二) 太平城,千禧宫,井底。 第二天,为防止地道塌陷,在田吏司郎中令风未言的安排下,从皇木厂运来的数百根木头桩子已将整个八卦回魂道支撑了起来,田吏司员外郎马丁宁已小心翼翼地将炸药放好,随着田吏司主事牛稻谷将引线点燃,随着井中传出“轰隆”一声巨响,大地震动,就连上书房内的老皇帝曹铁也以为是天公不作美,太平城地震了。 铁面千户崔命恭敬道:“多谢三位大人!” 风未言也施礼道:“崔大人客气了!为大人办事,即是为圣上办事!” 只见那尘烟还未消散,崔命便已迫不及待地上前去查看,方知这地道中的六门门后皆是用巨石垒成的,实际上只有一个出口, 已经四天过去了,转眼已到了第五天,教崔命如何能不着急?可昨天,他从田吏司出来后,闲来无事,便去了陈漠学习的万象学宫寻找些蛛丝马迹,多方打听之下,才知道这陈漠平日里最喜欢待的便是这大禽宫。崔命走进了大禽宫,才知道这大禽宫里的好多珍禽异兽都是陈漠培育出来的,便从御兽坊强行牵出了那只由陈漠配种,并一手养大的西域獒狼——小明。 只是这西域獒狼甚是难训,才刚出笼子,便已咬伤七、八个人了,崔命心里也犯嘀咕:这西域獒狼究竟是如何被陈漠这小子给弄出来的?狗不像狗,狼不像狼,可既有狗的嗅觉,也有狼的凶狠。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为防止西域獒狼反扑乱咬,崔命便想了个办法,连夜做了绑腿,里面是棉花,外面是竹子,行动起来却是极为方便。为防止沾水,众人在刚下井时并没有将绑腿绑上,而是统一放在了一个木箱中,待出发查看密道前,才将绑腿绑上,要不是崔命说这西域獒狼认主,大家也就犯不着这么麻烦了。 只不过崔命总算是没有骗人,这才刚进密道,西域獒狼便发挥了作用。西域獒狼的嗅觉极其灵敏,似乎闻见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所以,一开始是人牵着狼走,现在则是狼牵着人走。 众人穿过了密道,来到了西郊小凉山,却见那西域獒狼已疲惫万分,说什么也不肯向前走一步了。无法,崔命便唤众人原地休息,并派出斥候前去周围查看。 半个时辰后,斥候来报,说这山上驻扎着黑鸽帮的分舵,崔命便来了兴趣,但细想之下,还是觉得应该相信这头由陈漠亲自养大的西域獒狼。 这头唤作小明的西域獒狼只吃带血的生牛肉,如今已吃了个七、八分饱,力气也已经恢复了,嗅着气味,众人找到了陈漠和谷飞花曾经休息过的地方,随后,小明便带着众人往京郊南山的方向奔去。 可这会儿,崔命好像已经笃定这两人必定在南山落脚了,便不再急促着往前走,而是领着众人在官道旁找了家客栈坐下,写了封信,放了只鸽子回去后,便在客栈中养精蓄锐。 要是直接从小凉山去往南山,还得走上两天两夜,可崔命是立过军令状的,自然是没这功夫一步一步走过去的,于是便放飞鸽,传书回荡寇门。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数百骑飞奔而来,将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杀意扑面而来,让人紧张得喘不过气。客栈伙计哪里见过这场面?还以为是来屠村的,酒钱都没敢要,便跑回村里了。 崔命嘴角一歪,冷哼道:“这伙计甚是有趣,可我崔命什么时候欠过别人银子?”说罢,直接放了一锭银子摆在桌上,将拴西域獒狼的绳索解下,准备策马扬鞭赶往南山。 可那西域獒狼似乎通人性,知道了他们这是去杀陈漠的,说什么也不肯走了,打了个哈欠,坐在地上,用脚擦了擦脑袋。 有时候,这畜生要比人聪明,还有的时候,人还不如畜生。 气急败坏的崔命这时候真想一刀砍下这颗西域獒狼的狗头。可临走时,他可答应过万象学宫的任大祭酒,怎么去的,便怎么回。毕竟放眼整个大鸢朝,这西域獒狼可就这么一只,这要是一刀下去,气是消了,可自己算是彻底把任大祭酒给得罪了,这任大祭酒不过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自是不足为虑,可自打星魂老人和房老太师死后,这任大祭酒身后站着的可就是整个大鸢朝的士子啊!崔命这一刀要是砍下去,可算是把这群士子们都给得罪光了,要知道这秀才杀人,可从来都是刀不沾血的! 没有办法,这西域獒狼甚是强大!刚把刀抽了一半的崔命想了想后果,又将刀塞了回去。可就在此时,这头名叫小明的西域獒狼却不乐意了,一跃而起,张嘴一口咬在了崔命的手上,要不是今日崔命穿了身甲胄,还不得被小明撕下一块肉来? 崔命急忙嚷道:“快,把这畜生关起来!” 来了五个人,一人抓了一处,总算是将小明给制服了。 手下人说道:“大人,一条狗而已,杀了便是!” 崔命惊慌道:“杀不得,杀不得,整个大鸢朝的士子们可都看着呢,这可不是一般的狗啊,这是宝贝,整个大鸢朝可就这么一只,要是少了一条毛,咱们这日子啊,可算是过到头了!” 崔命话音刚落,便随众人一起低头,看了看一地的毛,哀叹道:“你们这些人哪,这下手也不知道轻些?” 五个手下将小明放回了笼子,也一起着急道:“大人,这可怎么办?” 崔命心生一计,摇头道:“唉,还能怎么办?点了!谁要是把这事情说出去,本千户就跟他拼命!” 手下问道:“都点了?” 崔命肯定道:“对,都点了!” 手下答应道:“好咧!” 谁知那五人下手甚是果断,几个火把一扔,便把整个客栈都给点着了。 崔命冷不丁回头望去,看着这漫天的火光,心想道:这五个宝货该不会是吴情和冷雪专门安插过来坑我的吧? 见那五人回来禀告道事情办完了,崔命不由自主地又是低头,又是摇头,又是哀声长叹了三次,随后,狠下心来,又袖中掏出了一锭比刚才更大些的金元宝,摆在了那锭银子的旁边。 崔命骑上了马,带上了小明,觉得有些晦气,便命那五人回城了。 崔命霸气道:“走着,京郊南山,见了谷飞花和陈漠二人,一个不留!” ——————————————————————— 太平城外,京郊南山。 官道好走,山路却不好走,尤其是这南山之下,已开出了万亩良田,闲暇的民夫哪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周围随处可见民夫开垦出来的菜园子,前几日刚种下的菜,已长出了新苗,细小又白嫩的根须顽强地插在了土里,向上长出的两片小叶舒展这嫩绿的身姿,这,便是南山的田间,是一片希望的田野! 行至南山下,已即将入夜,崔命等人大老远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嗅上一嗅,连说了三声好臭!可若是来了几个风流倜傥的士子,此时则会说上一句:是那大粪飘香!有首《捣练子令》可形容当时情景: 马已累,人已疲, 众人纷纷直捂鼻。 宝马受惊人落马, 一收一放两脚泥。 一旁的百户下马将崔命扶起,关心道:“大人,没事吧?” “无妨,只是这马受惊了而已!”随后,崔命又说道:“大家先在此处休息片刻,一会儿我们连夜搜山,这陈漠和谷飞花二人必定躲在此处。” 。。。 。。。 可就是刚才山下的一声马鸣,引起了谷飞花和高泊的警觉。 见高泊放下了柴火,陈漠问道:“高泊,怎么了?” 高泊答道:“山下可能来人了” 谷飞花补充道:“来的人还不少,少说得有数百人!” 高泊说道:“趁他们还没发现我们,赶紧走吧!这区区几百人总不至于把所有的路都给堵住!” 陈漠说道:“依我看,打扮打扮,直接走下山去便是!” 谷飞花问道:“可这些人毕竟是来抓我们的啊!又岂能放过我们?” 陈漠笑道:“你看看你们自己,可还认得出来谁是谷飞花,谁是高泊?” 二人互相看了看,哈哈大笑,忙碌了一天,自然是灰头土脸,可陈漠毕竟是重点排查的对象,对方又岂能被他这么容易蒙混过关? 高泊问道:“我俩会武功,便是再来十万人,也能轻松躲过去,可是你呢?” 陈漠答道:“上回谷姐姐帮我做了件衣服,我说像是和尚穿的,便没要,这回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高泊再问道:“可你这头发?” 陈漠满不在乎地说道:“保命要紧,头发便留在此处好了!” 高泊拿起了飞刀晃了又晃,不知该从何处下手,谷飞花看在眼里,说道:“还是我来吧!” 不一会儿,饭还没做好,一个南山上的小和尚便已新鲜出炉。 谷飞花弄了点土,又掺了一点锅灰和泥土修饰了一下子,还真有几分出门远游的苦行僧的样子。 这洞内正好有一串朱雀门留下的檀木珠子,谷飞花便要陈漠拿上。 陈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甚是满意,对着谷飞花笑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你为何如此心灵手巧?” 谷飞花摸了摸陈漠的脑袋,自然也是满意的,说道:“真有你的!” 三人当即商量好,由陈漠独自下山,高泊和谷飞花暗中尾随,若是陈漠有事,再出来拼命。 吃过了饭,陈漠就下山了。 。。。 。。。 崔命等人暂歇,拴好了马,便放小明出来,小明这回出来可是兴奋了,一出笼,便朝山上跑去。 “我就说这西域獒狼此乃国之一宝,认主,通灵性,看,这陈漠和谷飞花二人果然在此!”见手下并无动静,崔命瞪大了双眼,环顾四周,早已不见小明的踪影,着急道:“还愣着干什么?这宝贝丢了,我等都要没命!” 每当这时候,总有几个爱说大实话的人会站出来,这不,一士卒说道:“可是,大人,这狗可是你放的啊!” 一百户怒道:“废什么话!还不快给千户大人找狗去,哦,不对,是国宝!没听见吗?这国宝要是丢了,咱们都得陪葬!” 就这样,数百人开始漫山遍野地找小明。 一士卒抱怨道:“这黑灯瞎火的,上哪儿找去?” 另一士卒也抱怨道:“可不是嘛!我堂堂荡寇门,威名震动天下,如今却在这荒山上找一条狗!这事要是传了出去啊,我孙三刀的面子怕是要被人踩在地上摩擦冒烟了!” 只是说者本是无心,听者却是有意,那百户上来就是一刀鞘拍在那士卒的屁股上,嚷道:“孙山,瞎说什么大实话,没完了是吧?这话要是被千户大人听到了,我看明年的今天,就要成为你的忌日了!” 那孙山自然是对着百户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地赔不是。 崔命上来咳嗽了两声,喃喃道:“我听到了!怎么着吧?还不能让人说实话了?本千户不妨也来告诉你们一句实话,要是这陈漠和谷飞花没找到,就死我崔命一人,可这狗要是丢了,咱们可通通都要没命!” 这不,众人算是听懂了崔命的意思,更加卖力地去找狗了,有好几拨人就这样和陈漠错过。 。。。 。。。 见一小光头路过,一士卒感慨道:“诶,我看刚才这小光头有点儿像陈漠啊!” 另一士卒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嚷道:“别废话了,找狗要紧,你没听千户大人说吗?这狗要是丢了,咱们可都得没命!” 于是,这二人便匆匆向前,继续寻狗去了。 。。。 。。。 一小和尚跟自己擦肩而过,一士卒对着孙山问道:“诶,孙大哥,你说,这小和尚会不会就是陈漠啊?” 孙山是个老实人,自然懂得那士卒的意思,一刀拍在那士卒的屁股上,嚷道:“你怕是想拿赏钱想疯了吧?我可听说这陈漠乃定北王曹锋之子,从小便是锦衣玉食的,身边又岂能没个侍卫?再说了,这么多人都在找狗呢,你怕是嫌命长?” 那士卒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恍然大悟道:“对哦,还是保命要紧!” 陈漠头也没回地继续朝山下走去,心中嘿嘿一笑,这回算是又躲过了一截。 。。。 。。。 眼见那小沙弥马上就要下山了,一百户说道:“大人,这刚才路过的那个小沙弥不会就是陈漠吧?” 崔命本就失意,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大惊道:“什么?陈漠?你可莫要诓我!”心想道:这狗丢了还能再解释,这陈漠要是就这么错过去了,可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啊! 随后,崔命立马转过身去,嚷道:“小沙弥,给我站住!” 这时,陈漠心中一惊,眼见前面有棵大树,便佯装没听见,走到了树影下。 崔命怒起,嚷道:“小沙弥,你再不停下来,这小命可就要丢在这里了!” 陈漠知道完蛋了,只好转过了身,双手合十,低头逢迎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位施主,生活是如此美好,你却为何如此暴躁?若是贫僧一死能够消除施主心中业障,那么贫僧甘愿一死!” 崔命一听,心中觉得这话非常有道理,便不小心给说了出来,停顿了片刻,一拍大腿,又问道:“小沙弥,你来这南山所为何故啊?” 陈漠继续细声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出家之人自为渡己而来,渡人而去。施主生平好杀戮,手上冤魂无数,所以至今仍未婚配,只不过,若是强行娶妻,恐也难有子嗣!贫僧不才,略通望气之术,今日见施主的脸上有一股黑气萦绕,料想施主不出三日之内,必逢血光之灾!” 崔命心想道:这小沙弥甚是厉害,才见了我一眼,便将我这生平猜了个八、九分,该是个得道之人! 身旁的百户说道:“大人,还是找狗,哦,不,找国宝要紧,这种骗子我见多了,接下来,他就该找你要钱了!” 崔命又岂是个听劝的人,继续问道:“不知这位小师傅可有破解之法?” 陈漠细声道:“阿弥陀佛,你我既然能在此处相逢,必是命中注定,天命不可违也!贫僧不妨将这破解之法告诉你,你可要记好了!” 崔命躬身抱拳道:“烦请小师傅指点迷津!” 陈漠双手合十,合眼道:“西北钟山上,悠然见太平!” 崔命喜上眉梢,拜谢道:“多谢小师傅指点迷津!” 陈漠睁眼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随后,倒吸一口凉气,悠然下山而去。 可这时,山间却传来了一声犬吠…… 第64章 催命人(三) 太平城外,京郊南山。 陈漠一听这犬吠,顿时感到悲喜交加,喜的是这叫声听起来像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小明,刚才听那百户口中说要找国宝,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悲的是这小明要是一过来,自己可就真的要完蛋了啊!不禁忧从中来。没办法,就这么着吧,走一步,看一步,万一不行,那便只好叫人出来打架了,看这俩傻子相貌平平,应当不是什么高手!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西域獒狼从林间蹿出,直奔陈漠而去。 陈漠见了那西域獒狼,果然是小明,一手五指并拢,一手指向小明,怒道:“嘛哩嘛哩哄,孽畜,给我,站住!”只是“站住”两个字特别大声。 那小明从小便和陈漠朝夕相处,当然听明白了主人的命令,赶紧停了下来。 可崔命却不是这么想,这西域獒狼如此难驯,饿了便咬人,却被这小师傅治得服服帖帖,崔命哪里见过如此神通?目瞪口呆地看向小师傅的背影,眼中充满着崇敬之情。 陈漠又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众生平等,昔有王子摩珂萨锤舍身饲虎,二祖慧可禅师立雪断臂,佛祖释迦牟尼更是割肉喂鹰,我欲成佛,还需再历经七七四十九难!”说罢,陈漠挽起了袖子,抽出了小刀。 崔命心中万分感慨,却不敢大声说话,放下了刀,双手合十,只是小声道:“今夜被我遇上得道高僧了!这是准备要割肉喂狼了啊!” 谁知陈漠刚拿起了小刀,便从袖中穿起了一张大饼,喃喃道:“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今有我小虚空舍饼喂狼!”说罢,陈漠将大饼连着刀丢到了小明的身旁。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令崔命和一旁的百户震惊到了,这头只吃生牛肉的西域獒狼如今竟然兴奋地在地上啃起了大饼。 陈漠语气平和地说道:“善哉,善哉,吃吧,吃吧,吃饱了,莫要再害人了!我佛慈悲,舍己渡人,你这孽畜,今后可要好自为之!”说罢,面带微笑,摸了摸头,大步朝山下走去。 崔命想道:敢情这小师傅好不容易去山上化缘,化来了一张大饼,却被这西域獒狼给吃了,这要是饿死了小师傅,我可就作孽了! 于是崔命赶忙上前,准备给小师傅一锭银子。 只是崔命才刚刚走了几步,那陈漠便停下了脚步,头也没回地说道:“这位施主可是要赠银钱予小僧?” 崔命停下了脚步,肯定道:“正是,总不能饿死了小师傅!” 陈漠问道:“施主可知这出家人有手不持金银之戒?小僧施饼给这恶犬,却能让这恶犬不要再伤及施主,小僧点化施主,只为施主今后不再妄动杀念!我佛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施主手里的这些银两,还是留着自己用吧!若是真有心,筹些善款,施与寺中,助我佛重铸金身便好!”说罢,陈漠继续往山下走去。 崔命双手合十,再次感谢道:“多谢小师傅指点!” 二人说话之间,小明已被百户一手抱住,嘴巴则是被百户的另一只手给合得严严实实。 陈漠边下山,嘴里边念叨着六祖的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崔命愣在原地,遥望着那小师傅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大师,真是大师,大师啊!” 若不是一旁的百户提醒,眼下他们还得继续搜山寻找陈漠和谷飞花二人的下落,恐怕这蒙在鼓里的崔命还能站上一盏茶的功夫。 。。。 。。。 陈漠心想道:真没想到这些小时候背的那些看似无用的佛理在关键时刻还能救自己一命! 只不过,陈漠才刚到了山下,就原形毕露了,得意地笑了出来,见一旁的树上还拴着马,便走了过去,只是好不容易才解开了缰绳,便被身后的刀给架住了脖子。 那人厉声道:“偷马贼,还不快转过身来!” 陈漠只能照做。 那人定睛一看,得意道:“哟,原来是陈漠啊!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般好事?” 可刹那间,那士卒便连后悔的机会也没有了,有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见谷飞花一个手刀打在了他的后颈上,那士卒便倒地不起了。 陈漠继续装模作样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你这回可又杀生了!” 谷飞花笑了笑,展眉道:“哟,没看出来啊!这才刚剃的光头,便要当高僧了啊!这每次吃肉的时候,可就数你吃得最欢了!水里的鱼,林间的蛇,树上松鼠,天上的大鹅,你倒是说说,昨晚上你吃的熊肉还在不在你这个花和尚的肚子里?再说了,你也不过去看看,谷姐姐我是那么没轻重的人吗?刚才这一下,不过是将他打晕而已,不到半个时辰,他自己便会醒来!” 陈漠感慨道:“刚才这伙人来得还挺及时啊,咱们刚把那天外陨铁给搬出来藏好,填完了坑,这伙人便找上山来了。” 谷飞花正色道:“是荡寇门的铁面千户崔命!此人武艺稀松平常,不过刚刚到了七品偏锋境而已,却善追踪,嗅力、听力、眼力、洞察力皆在荡寇门内位居榜首!” 陈漠赞叹道:“哇,这么厉害!” 谷飞花正声道:“再不走,他该追来了!” 二人骑马狂奔,高泊背了一个大木头箱子跟在后头,这箱子原来是魏辅国用来装锦被的,可如今,却被高泊用来装石头了。 约莫骑了半个时辰,陈漠才发现原来高泊一直跟在后面,扭头问道:“谷姐姐,这高泊怎么不骑马呀?” 谷飞花答道:“他哥死后,铁扇飞刀终于合二为一了,这些天,他正抓紧练功呢,准备上个六品贯通境!” 陈漠又问道:“那他背着磁石做什么?” 谷飞花反问道:“你还是先关心关心咱们到底该去哪里吧!” 陈漠纳闷道:“合着你还不知道我们去哪里啊?” 二人停马,谷飞花反问道:“你不是也没问吗?我当时只想着能跑多远是多远!” “要不,咱们先找家客栈住下?” “你说了算!” 这时,高泊也走了过来,说道:“我看前面就有家客栈啊!” 陈漠再三思索下,说道:“前面那家可不行!” 高泊问道:“这又是为何?” 陈漠思索了片刻,分析道:“谷姐姐说这铁面千户崔命极善追踪,咱们可不能再继续骑马了,这官道上的客栈更是住不得!” 谷飞花笑道:“哟,你这小子,学精了啊!” 陈漠抬眼向上一望,心里已有了主意,吩咐道:“还得劳烦谷姐姐带我飞一阵子!高泊,你牵着两匹马到客栈后面的村子里去换点吃食来!这不,远处的山上有个庙,我和谷姐姐到那里等你去。” 高泊抬眼看了看远处的那座庙,笑道:“你这小家伙,有长进啊!咱们半个时辰以后见!” 。。。 。。。 话说崔命等人到了洞天福地内,见了一地的头发,他方才回过神来,自己半世英名,赞誉无数,如今想来却发现自己是有多么的愚昧无知,竟然会被陈漠这个半大的孩子给摆了一道!真是: 楚人的舟,宋人的苗,掩耳的贼人在今朝。 乌获的牛,下惠的袄,投江的婴儿正哀嚎。 要离的手,孙膑的脚,铁面的千户没头脑。 左公的眼,史公的鸟,催命的人儿多可笑。 崔命心想道:再这么下去,我这官算是要做到头了呀! 正当崔命拍着脑门,愁眉不展之时,又不知哪个没眼力见的瞎点着了用于生死关头传信的轰天雷! 崔命嚷道:“哪个夯货放的雷?” 那百户走进了洞,说道:“是我!” 崔命问道:“小九,在本官印象中,你可一直是个用心办事的人啊!为何如此急躁?” 那百户说道:“如今这国宝回笼,陈漠已然下山,想必是骑马逃走了,我替崔大人多叫些人手来,也好找些!” 崔命一听,说道:“有道理!可这轰天雷可是危机之时保命用的,怎么能乱发?唉,算了,看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就不罚你了!” 。。。 。。。 陈漠等人刚要就此分别,忽然之间,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了一道白光。 谷飞花忧心道:“不好,是轰天雷!” 陈漠问道:“怎么,他们喊救兵去了?” 谷飞花不解,问道:“我荡寇门的求救信号,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漠笑道:“是铁嘴老王说的,每次那高手快死之前,总有一声惊雷响起,天空中便出现了一道白光,然后就有人来救命了!” “这铁嘴老王又是何方神圣?” “这铁嘴老王人称王铁嘴,可是个奇人,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高泊解释道:“谷姐姐,你可别听这小子瞎掰扯,这王铁嘴就是个在南市茶馆里说书的!” 谷飞花一指点在陈漠的脑门上,笑道:“你这小子!” 陈漠头一歪,伸出舌头,朝着谷飞花笑了笑。 ——————————————————————— 太平城南市,城关旁。 一个断了双臂的老头站在城关旁的了望塔顶,光着脚丫,迎风而立,一碟花生米就放在左脚边,一壶老刀烧则放在右脚边。 他无儿无女,却也曾令无数的江湖儿女都无父无母,他没名没姓,世人皆唤他——老妖。 只见他低头看了一眼,两颗花生米入口,如隔空取物,又是一眼,那老刀烧便从壶口入腹,如泉水倒流。 自从老妖接到了荡寇门督主的指令后,已在这里喝了四个晚上的西北风了,至于今夜会不会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也不知道。 夜风吹过老妖花白的头发,露出他如刀刻斧凿一般的冷脸,老妖神色凝重,长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这苦日子到底何时才能熬到头,可想想,自己这三十年都熬过来了,也就不差这么一天两天的了! 忽见天空中闪过一道白光,把守城关的将士也都纷纷抬头仰望。 老妖望着南方,大笑道:“哇哈哈哈,哈哈哈,想不到老夫隐姓埋名,闭关苦练了三十年的功夫,今夜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电光火石之间,老妖凌空踢出数腿,便往南山去了。 ——————————————————————— 南山脚下。 数百人齐齐下跪道:“恭迎三长老!” 老妖问道:“崔命人呢?快叫他滚出来!” 被唤作小九的百户回答道:“禀告三长老,那两人甚是厉害,竟然能杀出重围,崔大人已率人追去了!” 只见老妖一脚踢在了那百户的身上,那百户的功夫虽没有铁面千户崔命的高,却也是个立足八品四方境多年的武夫,体魄自是惊人,便是寻常的刀箭枪伤都不在话下,却在顷刻间被老妖踢断了三根肋骨! 老妖怒道:“也不想想自己几斤几两?就敢拿话来骗老夫?我看这周围唯一的血腥气,就是供那笼中的恶犬吃的生牛肉吧所散发出来的吧?” 谁知那小九根本不生气,强忍着剧痛,拜谢道:“多谢三长老不杀之恩!实不相瞒,崔大人本已找到了那陈漠,却被这小子给蒙混过关,跑掉了。现在,崔大人已悔之晚矣,正率领手下前去亡羊补牢呢!卑职岂敢诓骗三长老,都是崔大人叫我这么说的!” 老妖听了这解释,更生气了,骂道:“他自己没脑子被人骗了,如今还想来骗老夫?一个荡寇门的千户跑出去抓人,却被一个小儿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这要是传了出去,咱荡寇门的脸都被他给丢光了!待老夫拿下陈漠和谷飞花,定要他好看!什么铁面千户,我看是没脸没皮千户,真是脸都不要了!崔命,崔命,他倒是想催别人的命,不过现在,他还是先想想自己的命吧!” 老妖一通乱骂完,冷眼看向那受伤百户,问道:“这蠢货朝什么方向追去了?” 百户抬手一指,老妖踏风而去。 这三长老平日里都在门内闭关修行,极少露脸,就是铁面千户崔命也只见过他一、两回,要不是提早有情报说在南关策应的是三长老,这些人也不会知道来人便是荡寇门的三长老——老妖。这老妖出关以后,仅是一招,便打得百户低头,又是一脚,便能凌空而去,难道就是传说中深藏不露的高手?数百人愣在当场,吓得不敢动弹。 “都愣着作甚,还不快随老夫去抓人?” 这声音似乎是从数里之外传来的,只闻其声,却不见其人,数百人不由感到心头一颤,赶紧上了马,往前追去。 。。。 。。。 荒山之上,谷飞花已和陈漠二人到了山神庙前,只见到一个潜心悟道的中年道人在庙内闭眼打坐,不过他的手中拿的却不是一柄拂尘,而是一把铁算盘。 陈漠恭敬道:“这位道长,小僧与这位姐姐路过山林,不小心迷了路,如今这天色已晚,想在道长宝地借宿一晚,不知道长可否愿意?” 那道长虽听在耳中,却是喜怒不形于色,安如泰山,一张铁嘴闭口不言,既没有表示答应,也没有表示不答应。 陈漠见那道长不说话,便跟谷飞花说道:“女施主,既然这位道长不愿意,那我等也不能强求,就在这庙顶随便找个地方将就一晚上吧!”说罢,陈漠对着道长的背影拜了拜。 二人不再打扰那道长的清修,谷飞花拉着陈漠,跃上了庙顶,在正脊上坐下等高泊。 只是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高泊也过来了,陈漠起身招了招手,三人坐在正脊上,一边啃着大饼,一边喝着村民自己酿的老酒,虽有夜风呼呼地吹着,却也是安然自在。总之,先填饱了肚子再说,哪还有心思去管后面是不是有追兵?前面有没有埋伏? 陈漠边吃边喃喃道:“哥,你这趟没白去啊!弄了这么多大饼回来!还有两坛美酒!依我看,这吃饱了死啊,总比饿着死要好,要死也不能做一个饿死鬼!” 没等高泊张嘴,谷飞花便抢话道:“你小子,快给我闭嘴吧!什么死死死的,多不吉利?” 高泊说道:“谷姐姐,没事儿,童言无忌,再说了,自从我遇上了他,这日子啊,可就没消停过几天!不过咱俩都算是命硬之人,要不然咱俩早就被这小子克死了!” 谷飞花嚷道:“呸呸呸,说什么呢!你俩是不是在一起待久了,近墨者黑啊?现在就像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一样!” 陈漠笑道:“谷姐姐勿恼,放下自我,才能真正快乐!既然你说不过我们,那便加入我们吧!” 谷飞花嗔怒道:“你瞧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像和尚了,动不动就跟我说些歪理!” 三人嬉笑之间,一阵狂风吹来,陈漠本想继续开口说点什么风花雪月,却被谷飞花给捂住了嘴,一股杀意咄咄逼人,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不打就不打,能躲过去就先躲过去。”的心理,三人赶紧趴下。 山雨欲来风满楼,原来是老妖还在数里之外踏风而行,那股妖风便先吹到了…… 第65章 降妖人 太平城外,荒山之上。 一盏茶后,那老妖终是来到了山神庙前。 老妖虽已在山神庙前伫立,但全身弥漫的妖气却仍在涌动着,他定睛一看,眉头紧皱,这庙里的打坐的道人竟也透着一股子杀意。 老妖盛气凌人地问道:“嘿,牛鼻子老道,有没有见过一个十多岁的孩童?” 那中年道人没有说话,双眼紧闭,并没有理睬这个断臂的老头,只是低着头,一手不停地拨弄着铁算盘,一门心思像是在筹算事情的样子。 可老妖却不耐烦了,凝神聚气在门前朝着那牛鼻子踢了一脚,那股妖气瞬间在风中聚成了一个白色的大骷髅头,朝着中年道人的后心砸去! 江湖上卖把式的总说:这练拳得先练腿!练拳不练腿,出去要后悔!练拳不练腿,比武会败北!可在这方面,老妖明显是做到了极致,为了练这拳腿合一之术,三十年来,风雨无阻,如今看来,总算是被他给练成了。所以,看上去,只是踢了一脚,实际上却是脚还未到,罡气先到,倒不是说不能用手练成这罡气,只是老妖自认为这南拳终究难敌北腿,便索性叫人砍下了自己的双臂,誓要将这由腿发出的罡气练到极致! 可就在骷髅头即将打到那中年道人的一刻,却见那道人头也没回,身也没起,仅是云淡风轻地随手挥了挥衣袖,那硕大的一个骷髅头便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中年道人依旧不语,似乎并不想惹是生非,可脾气火爆的老妖却急了,非要打到他开口为止!这股怨气,他已经憋了三十年了,正想找个人来出出气。 老妖恶狠狠地看着那中年道人,再提了一口气,双脚踏空,一连五脚,踢出去五个大骷髅头。 眼见这五个大骷髅头朝自己迎面打来,中年道人再也坐不住了,一个瞬移,躲开了这致命的罡气,只是道人身后庙里的山神塑像却遭了殃,被凌厉无比的罡气给砸了个粉碎。 中年道人怒道:“还有完没完了?”说罢,铁算盘转动,弹指之间,数颗算珠便朝着老妖飞去! 老妖没有躲闪,只是原地瞪了一眼,数颗算珠还未碰到老妖的身上,竟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弹开了! 原来是那老妖的身上的妖气形成了一道气墙,只是寻常人看不见而已。可就在铁算珠被弹开的这一刻,老妖也明白了这中年道人不过是江湖人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假扮的而已,放眼全天下,这算珠杀人之术可就只有那人会了! 那中年道人见状,收起了冷脸,笑了笑,随后蔑视道:“有意思,想不到我赵无痕躲在这里十数天都平安无事,终究还是被你这老不死的给发现了!” 老妖不可一世地笑道:“哈哈哈,想不到老夫潜心修炼三十年,一出门便能遇见这大鸢追杀令上排在第三的人物!老夫听说你人称:笑面账房,还排在江湖武榜第八?” 赵无痕眼神坚定,对着老妖冷笑道:“那不过是些虚妄的名头而已,做不得数!” 老妖瞪眼,身上的妖气已是肉眼可见,咄咄逼人道:“哦?是吗?这名号你已背了二十来年了,想来也是累了,不妨就让老夫替你摘下来,戴到今夜为止吧!” 赵无痕眯起了眼,嘴角向上扬了一下,冷哼道:“真是好大的口气!一个半截入土的老棺材,不好好回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非要出来送死,那老子便送你下黄泉!” 眨眼之间,赵无痕随手从腰间抽出了后尾针,朝着老妖刺去。 老妖眯着眼睛,目中无人地冷哼道:“哼,竟然敢在老夫面前玩剑!你还嫩了点!” 可就在尾后针刺触碰到护身气墙之时,二人都被对方给惊到了! 令赵无痕没想到的是:自己手中这一柄无孔不入的尾后针,竟然根本就刺不穿老妖的气墙! 那尾后针已经展现出一个惊人的弧度,再硬刚下去,这剑恐怕就要断了,这不得不令赵无痕赶紧回剑。 令老妖没想到的是:这个赵无痕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确比自己棋高一着。都说这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可现在,赵无痕的剑却在明处,而另一手则是引动气机,弹出了一根游龙丝拐到了老妖的身后,刺进了后腰。 原来,这气墙并不似那金钟罩、铁布衫儿一样,能够强身健体,打造金刚不败的体魄,只是凭借着心意凝聚起来的一道气而已,需得随心而动,眼到了,心才能跟着到。若是眼睛没能及时察觉到那藏在暗处的危险,则如同脱了裤子放屁一样,毫无作用。 赵无痕心中暗喜,庆幸自己已抢到了个先手,看向老妖,四目相对之下,却见那老妖根本就对此毫不在乎,只是对着自己轻轻摇了摇头,笑了笑,那眼神,似乎在告诉自己:小意思,你不过如此而已。 老妖的身上虽在流血,可并无大碍,单脚点地,一跃而起,直接冲破了庙顶。 赵无痕心想道:这老妖不会是想学那前朝孙大胜,打不过就跑吧? 冷面一笑,在劫难逃,赵无痕一跃跟了上去。怎知赵无痕刚冲上山神庙顶,却不料这老妖已在空中凝神聚气!随着老妖周身的妖气扩散,肉眼已经很难分辨得清楚这老妖究竟到了哪个位置。 黑夜之中,妖气弥漫,一只骷髅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向了赵无痕。眼见就要踢中之时,却见那山神庙顶的赵无痕侧身闪过,挥剑朝那脚刺过去,可终是这赵无痕低估了老妖,只见一道妖气散开,赵无痕方才醒悟过来,原来刚才的这一脚仅仅只是自己眼中的幻象而已。 老妖又连着踢了数脚,却一脚也没踢到赵无痕身上。原来是被赵无痕发现了这妖术的破绽:那妖气来时,必有空气被推动,所以只需闭上眼睛,去感受那空气的流动,即可在转瞬之间躲开那只诡异的脚。 赵无痕捂着鼻子,嘲笑道:“你这老妖,多久没洗脚了,你也不闻闻,这妖风中都有一股子你的脚臭味!” 。。。 。。。 话说陈漠三人在老妖与那赵无痕第一次交手后,便退到了山神庙后的林间观察动静。这林子里虽然都是些赵无痕吃剩下的食物残渣,可却是个观战的好去处,月下二人大战的场面尽收眼底。如今这场面恰如陈漠事先所预想的那样,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可有恃无恐的陈漠还是深呼吸闻了一下,心想道:果然有一股脚臭味,真是臭不可闻,奇臭无比,臭气熏天哪! 一旁的谷飞花看见陈漠难受的表情,还以为陈漠这是中毒了,马上递了一瓶九转还魂丹过去,见陈漠只是皱眉摇了摇头,谷飞花方才明白陈漠没事,将药瓶又塞回了袖中。 而高泊则认出了那个站在山神庙顶上的中年道人正是被官府通缉了十多日的笑面账房——赵无痕,莫名从心头涌出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凉。 。。。 。。。 老妖眼见一计不成,又心生一计,在妖气之中冷笑道:“好小子,身手不错,竟然能连躲我三十六脚!不过,这回你小子可躲不过去了!” 天空中妖气弥漫,山神庙顶的赵无痕虽没有那踏风去妖气中一剑杀死老妖的把握,可心想到这老妖也拿他没办法的时候,依旧嘴硬道:“哦?是吗?还有什么能耐,都快些使出来,别再兜圈子了,爷爷我还有事情要做!” 天空中的妖气越聚越多,已渐渐变成了绿色,山风咆哮,惊起黄沙滚滚,忽见天空中涌现出一只金色的大脚。 眼见那脚呈现出一股气吞山河之势,转瞬间已遮天蔽日,赵无痕的内心也感到有些担忧:我见过脚,也见过大脚,可这么大的脚,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金甲神脚?都说这金甲神脚早已失传了,没想到这老妖竟然学会了如此神通! 绿色的妖气之中,老妖大笑道:“哇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吧?老夫舍去双臂,却练成了这金甲神脚!一只蝼蚁,就该被老夫踩在脚下!” 只见那金甲神脚一脚踩下,一招玉石俱焚,整座山神庙已被夷为平地。 可老妖哪里肯放过这个和自己作对的赵无痕?放心不下,又是原地踩了一脚,一招万劫不复,狂风袭来,吹断了山顶周围的大树,山顶上的废墟被这只脚碾了又碾,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可老妖依旧不肯罢休,非要来个毁尸灭迹才行,又踩了第三脚,一招众生皆灭,踏空高踩,整座山都开始震动,三脚过后,便是那山神庙顶上站着的是一尊佛门大金刚,也该在这三脚的威势之下死得透透的了。 妖风散去,精疲力竭的老妖踏风而下,准备前去一探究竟。 谁知这时,林中突然蹿出一个身影,破空一剑便朝老妖袭来。只不过此时,老妖力尽,已无法聚气凝成气墙硬抗,只得踢起灰尘,扰乱赵无痕的视线。 可终究,二人还是再一次小看了对手,那赵无痕见那老妖扬起灰尘,便凌空一跟斗,直剑转成了弹剑,一剑弹在了地上,借势凌空一剑,由上而下,直刺老妖的面门。 老妖知道凭自己现在的情况,这一剑无乱如何是躲不过去了,便没有再躲。 赵无痕一剑刺穿了老妖的喉咙,担心这妖人不死,拔剑又刺穿了老妖的胸口。 可就在赵无痕回剑转身之际,老妖眯眼,嘴角上扬,流出一嘴鲜血,用尽最后的力气,小嘴一张,吐出了数颗牙齿,打在了赵无痕的后心上。后人写了首《怨王孙》,以纪念今夜这场争斗: 账房隐居山神庙, 山虽高,风清花好。 断臂老妖把人找, 言不合,上臭脚。 冲动总是惹人恼, 心已穿,人却不倒。 拔剑转身忘回头, 江湖小,恩怨了。 此时,高泊从林中的蹿出,上前查看二人的情况,见那老妖已死,死状凄惨无比,随手推了一把,老妖重重倒地,已没有半点生机。而一旁的赵无痕似乎还有一口气,高泊便帮他点了穴道,又将奄奄一息的他给背了回来。 那赵无痕经脉受损,失血过多,恍恍惚惚之间,迷迷糊糊之中,认得此人便是太师府中的护卫高泊,有些不解,断断续续地问道:“你,你可是高泊,你为何,为,何,救我?” 高泊正色道:“不想死的话,就别废话了,要不是你身上穿了神鸢门王鹳的天蚕宝甲,恐怕你早就已经死了,也不用我来救了!” 赵无痕已说不出话来,又吐了口血,晕了过去。此刻,他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这位一生杀人无数的笑面账房,也许是生平第一次不为杀人而笑,那笑容一改往日的阴冷,既温暖又纯真。 高泊将赵无痕放在地上,谷飞花过来看了看,说道:“还有口气,不过也就三、五天的性命了,就他这情况,内伤加中毒,寻常的大夫怕是医不好了,得去太医院!” 高泊嚷道:“谷姐姐,你莫不是跟我开玩笑吧!就咱这身份,别说去太医院了,便是在这山上多待半个时辰,这追兵啊,恐怕就追上来,将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了!” 谷飞花仰起了头,望向高泊,生气道:“就你这个头,还整天叫我谷姐姐,让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高泊解释道:“那天在那洞天福地里,这小子可给咱俩算过,我属兔,你俩属虎,你可是比我还要大上一岁!” 陈漠一本正经地插话道:“按理说,这赵无痕也算是救了我们三人一命,佛家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过去的事情,我就不提了。现在,他可是救了我们三条命,足足二十一级浮屠呢!” 谷飞花却得了便宜还卖乖,说道:“谁要他救了,不就是个老妖嘛!这老妖要是发现了我们,你信不信?老娘虽然没把握打赢他,可照样能跟他一命换一命!” 陈漠握紧了谷飞花的手,委屈道:“可你死了,我怎么办?你要是一命换一命了,我上哪里哭去?” 谷飞花本是随口的一句戏言,可被陈漠这么一说,谷飞花有些动容,沉默不语,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小子的话。 终是高泊打破了这尴尬的场面,开口道:“要不,咱们还是商量商量该去哪里医治这个赵无痕吧?” 陈漠提议道:“要不,咱们去药王城吧!” 谁知谷飞花立马否定了陈漠的提议,就像是被陈漠戳中了她的软肋一样,慌忙嚷道:“去不得,去不得,哪里都能去,就是这药王城啊,可千万去不得!” 陈漠从来都没见过谷飞花有如此失态的时候,纳闷道:“真没想到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谷姐姐还有害怕的时候!谷姐姐,你倒是说说,为何这药王城去不得?这人称‘医圣’的前太医院令孙时仲,就在药王城里安享晚年啊!这要是遇上了他,赵无痕可就有救了。而且这药王城就在京州,咱们不用破关斩将,便能沿着小路走过去,不知有何不可?” 谷飞花再次警告道:“反正这天底下,上刀山,下火海,哪里我都能陪你去,就是这药王城啊,那是万万去不得!你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会告诉你,你要是去,我就跟你翻脸!” 陈漠点点头,答应道:“哦,谷姐姐,我明白了!行,高泊哪!” 高泊应道:“在!” 陈漠说道:“咱们药王城,走起!” 高泊笑道:“好嘞!” 谁知高泊话音刚落,陈漠便已跑出去数丈开外了,高泊见状,背上赵无痕便追下山去,山上只留下谷飞花孤单的倩影。 片刻之后,谷飞花回过了神,拎起了高泊的大木头箱子,赶下山去,嚷道:“唉,你俩等等我!” 。。。 。。。 山风呼啸,一个时辰后,铁面千户崔命闻声率领荡寇门众人赶来支援,只见尸体有些凉透了的三长老,却不见陈泊和谷飞花的半点踪影。 一声轰天雷,千军万马来相随。 这已是今夜的第二声惊雷了,崔命、荡寇门的督主、老皇帝曹铁、甚至是与此事毫不相干的把守太平城城关的将士们,所有人的心头都不禁为之一颤。 荒山震动! 荡寇门震动! 皇宫震动! 太平城震动! 第66章 搜魂人 皇宫,上书房。 近日来,老皇帝曹铁似乎龙体欠佳,终日躺在龙榻之上,可朝事不能耽误,为了方便出行,索性派工匠连夜仿着龙榻做成了轿子,由八人抬着前行。 人不能病,一病便能看见平日里都感受不到的世态炎凉。星魂老人、商太尉、房老太师、左丞相汪远山相继亡故,神鸢门门主王鹳重伤,王朝的运转本就是由这些人支撑起来的,如今再加上老皇帝曹铁一病,整个大鸢朝更是雪上加霜。 人累了,办起事来自然也就慢了些,奏章从平日里的日落前便可批复完毕,变成到了晚上还未批复完成。这一夜,终是难眠,一声轰天雷后,曹铁本以为这事情会有所转机,没想到才刚过了两个时辰,这天上便又是一声惊雷! 只不过曹铁其实根本管不了这么多,这朝中的事情他尚且有心无力,哪里还管得了这朝堂之外的江湖事?曹铁倒下的这段日子,御医也不是没来看过,并没有瞧出什么问题,只是说陛下有些气虚,每日早晚喝上一盅千年参汤便好。可曹铁的心里其实清楚得很,他明白,自己这龙体怕是快要不行了,便有了立储的想法。 这太子之位,曹铁本是想传给大皇子曹海的,可曹铁的心里十分清楚,这小子只想当个将军而已,心里并不想做皇帝,剩下的几个儿子中,老二曹江处理起政务已经是游刃有余,跟各级官员关系也不错,却圆滑有余,刚正不足,时间长了,难免会出大乱子!老三曹河倒是秉性纯良,为官清廉,若是当皇帝到也是个守成之君,可为人太过木讷,方有余而圆不足,难保不发生内乱!至于老四曹湖这个傻小子,就不去提他了,虽有定北王曹锋这一强大的外戚势力在背后支持,可这傻小子背篇文章都背不下来,惶惶大鸢朝,交给谁也不能交到他手上啊!剩下的,年纪太小,自求多福吧!现在回头想想,曹锋这老小子真是命好,自己生了这么多儿子,加起来竟然还比不上一个陈漠! 话说陈漠被通缉的这段时间里,并不是没有耿直的众臣上奏,老太师之死却有诸多疑点,就比如那毒,可是产自遥远的大食国,再有,他陈漠一个质子,是如何把毒给带进去的?但这些言论都被曹铁给一一否决了,谁叫他是皇帝呢?只要他还在那个位子上一天,这天底下的是非曲直,自然是任凭他来摆布! 曹铁默念道:“陈漠啊陈漠,你要是我的儿子,该有多好!只可惜,你是别人的儿子!这,可就不要怪朕狠心了!” 只是曹铁没想到,荡寇门督主会来得这么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已从荡寇门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荡寇门督主恭敬道:“陛下,老奴无能,让陛下费心了!” 曹铁问道:“朕倒是想问问你,这么多人忙活了这么多天,又是地震又是打雷的,为何抓个女人和孩子都抓不回来?” 荡寇门督主诚惶诚恐,扑通跪下,解释道:“回禀陛下,这第一声轰天雷是叫人去支援,这第二声雷则是……” 此时,门外一声噩耗传来,打断了督主的话。 一百户下跪,气喘吁吁地说道:“报,禀陛下,督主,刚才,刚才飞鸽来信,说,说三长老死了,谷飞花和陈漠不见踪影!” 荡寇门督主一脸惊愕地问道:“什么?老妖死了?怎么死的?那谷飞花不过区区一个百户,是如何把五品盖世境的老妖给杀死的?” 百户低头道:“下官不知!”说罢,抬头将信递给了荡寇门督主。 荡寇门督主接过了信,看了一眼,那信笺已被烧成了灰烬,捏紧了拳头,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声音。他眉头紧皱,痛心疾首,伤心欲绝,最后无奈地说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遵命!” 曹铁低吟道:“如此看来,这陈漠身边是有高人相助啊!” 荡寇门督主痛定思痛,对着曹铁保证道:“陛下放心,此番三妖一起出动,定将这二人给生擒回来!” 曹铁抿了抿嘴唇,闭上了双眼,沉思了一会儿,呢喃道:“杀了吧!” 荡寇门督主抱拳道:“谨遵圣命!”督主说罢,起身告辞。 曹铁抬头看向那天边的一轮弯月,感慨道:“物极必反,乐极生悲,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红颜薄命,君子易死,圣人难活!命啊,这就是命!” ——————————————————————— 太平城外,荒山之上。 棍妖、黑妖、邪妖,分别从太平城的东、西、北三面城关奔向此处,没想到却是同时到达的。 三人站在了老妖的尸体旁,又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断壁残垣,不免感到大惊失色。 一个瞎眼的目盲僧人将九星连珠棍插入了地面,淡淡地说道:“如果暴力不是为了杀戮,那就毫无意义了!” 荡寇门的二长老黑妖,其实是个双耳失聪的老者,因出手狠辣,平日里喜欢在身上裹一件黑披风,才被江湖人唤作:黑妖。此时,他已看向了荡寇门的四长老,人称“棍妖”的目盲僧人。虽听不到那棍妖语气中的哀伤,却也感受到了这荒山之上的悲凉,低头仔细查看了一下老妖身上的伤口,竟被他看出了一些端倪,喃喃道:“一处后腰,是被游龙丝伤的,至于喉咙和心脏,则是剑伤!” 棍妖蹲下了身子,摸了摸老妖身上的伤口,问道:“这么细的剑,这世上怕是不多吧?” 另一老者看在眼里,邪魅一笑,无人知道,这位在天下杀手榜上仅排在金童先生之后的终极杀人王其实是个哑巴,只见他双手峨眉刺快速旋转开来,只是随手一掷,峨眉双刺回手,远处的山上碎石崩落,竟出现了七个鲜红的大字:笑面账房——赵无痕。 黑妖大惊失色道:“竟然是天下武榜排在第八位的笑面账房赵无痕,他可是有十数日不曾露面了,没想到竟会躲在此处!只可惜,他中了老妖的留命齿,也就三、五天的命了,除非,他还有帮手!” 目盲僧人霸气道:“管他天下第几呢,先吃我一棍再说!” 邪妖虽然没有舌头,不能张口说话,却精通千里回音搜魂大法。 只见他凝神聚气,用腹语发出了来自地府的声音。 “赵无痕,赵无痕,快出来,快出来,你在哪里?” 这声音凄凉,却是浑厚有力。 响动云海吞, 峰回送遗痕。 音音摧众木, 阵阵散飞魂。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邪妖的声音;四海之内,好像只留下了邪妖的言语。荒山周围,草木摇晃,深潭之上,水花荡漾,在场之人,包括同样身居荡寇门长老之位的棍妖在内,无不悲痛欲绝,纷纷捂住了耳朵,更有甚者,经脉逆行,食道反流,将黄疸水都给吐了出来,唯双耳失聪的二长老黑妖不为所动。 。。。 。。。 山谷之间,陈漠、高泊和谷飞花忽然耳鸣,就连晕厥过去的赵无痕也被这声音给震醒了! 谷飞花放下了木头箱子,叮咛道:“都别动,是大长老邪妖的千里回音搜魂大法!” 三人停下了脚步,高泊将赵无痕放下。 赵无痕有气无力地说道:“别管我了,快走,这回说不定是荡寇门剩下的三大长老一起来了!” 高泊若无其事地看向赵无痕,似乎并没有把邪妖放下眼里,无所畏惧地说道:“大不了不就是一死嘛!死有何惧?可是,我高泊既然选择了救你,就不会把你扔下不管!” “你可知道我……”赵无痕咳嗽了一声,嘴里又吐出了一滩黑血,又昏厥了过去。 。。。 。。。 邪妖的眼中透着一股邪气,笑了笑,伸手一指。 双耳失聪的黑妖心领神会,拍了拍棍妖的肩膀,说道:“老四,咱们该走了!” 棍妖问道:“这就找到了?未免也太快了些!” 黑妖虽听不见声音,却能看懂唇语,笑道:“你还不信老大么,要知道这么多年,他可就失手过一次!” 棍妖点头沉思,不禁想起了那次在崆峒之巅的对决。 和这次一样,棍妖和黑妖本是奉了荡寇门督主之命去杀个人而已,却不曾想遇到了棘手的对手,那一战之后,棍妖瞎了,黑妖聋了,赶来救人的邪妖虽侥幸趁那人气衰,将其打退,受伤最轻,却也不幸被那人割下了舌头。而他们的对手,却是个失去了双足的剑客,不过这样说,好像也不全对,毕竟,那人的算计和棋艺可是远比他出神入化的武艺更加惊艳动人。 那一战之后,还在荡寇门内闭关的老妖听说了这件事,还以为残疾能让武艺更上一层楼,于是,挥泪叫人斩去了自己的双臂。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事情是:三妖回到荡寇门以后,荡寇门督主并没有执行家法,而是让他们好好养伤,从此闭口不再提这件事情。老督主把这事情放下了,可落下了终生残疾的三妖又岂能将这事情忘记?于是乎,这崆峒之巅的一战也就成了三妖此生永远的一块心病。 一团黑云之中,邪妖的脸逐渐变得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就像他身上精致的白衣一样。目盲的棍妖似乎也感受到了邪妖身上的那股邪气,抓紧了黑妖的手臂。黑妖看向邪妖,知道这回邪妖是真的生气了,而自崆峒山顶一战后,这位传说中的终极杀人王,已经有好多年未曾动怒了! 江湖很大,人才辈出,长江后浪推前浪,新老江湖不断在更迭。可杀手榜的前五人这么多年却一直没挪过位子,人们都以为这五人已经销声匿迹了,却不曾想就在十数天前,那位被传早已身死道消的金童先生又出手了,据说是在老太师府上。后来,人们听说老太师也死了,不禁猜测起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这件事,让整个江湖都为之一振,可邪妖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再不出手,恐怕真的要被这些不知死活的后辈们给忘记了! 。。。 。。。 谷飞花唉声叹气道:“唉,真没想到我辛辛苦苦藏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藏不住了,算了,不藏了,这里就交给我了,你们先走吧!” 陈漠纳闷道:“按照荡寇门的习惯,这次来的人可不会比那老妖差啊!谷姐姐,我们要是走了,那你可怎么办?” 高泊说道:“这老妖看上去可有五品盖世境了啊!要不,我将赵无痕和这小子藏好,再过来帮你?” 谷飞花不耐烦道:“管他什么境?打过了再说!你还是走吧,照顾好这小子,这回怕是棍妖、黑妖、邪妖都一起来了,你一个七品偏锋境,上去不是白白送死么?” 陈漠跪下,哀求道:“谷姐姐,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你要是死了,那我也不活了!” 谷飞花听了这话,莞尔一笑,摸了摸陈漠的脑袋,紧接着一记手刀,将陈漠给打晕了!随后,对着高泊问道:“两个人,没问题吧?” 自从自己的哥哥死后,高泊似乎变了个人,一改以前的放荡不羁,变得越来越可靠了,他知道,谷飞花这是将逃生的机会留给了自己和陈漠。就在二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高泊眼神坚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谷飞花见状,喜笑颜开,似乎并没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慌张,只是随意地噗嗤一笑道:“这人归你了,这个大木头箱子可就归我了啊!没问题吧?” “嗯!”高泊一肩扛着陈漠,一肩扛着赵无痕,头也没回的便朝前走去,他大步走向朝阳,踏上了新的征程。 望着高泊远去的脚步,谷飞花心中的担忧总算是放下了。她从十六岁时便来了太平城,在荡寇门一待就是八年,已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早就变得没心没肺了,可直到遇上了陈漠这小子,她才明白了什么叫做人情味。 这一别,怕是二人此生见的最后一面了,可终究还是没有说上一句像样的话。 死,并不可怕,怕的是死得无足轻重,没有分量。 有的人活着,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昨日跟今日,明日跟后日,皆是漫无目的地在尘世间游走着,这样的人,不过是一具躯壳,心却早就死了。 还有的人,他死了,可人们却永远也忘不了他,也许,他的名字会随着时间的洗礼被人们渐渐淡忘,但他的所作所为,却永远地留在了人们的心中。 可对于谷飞花来说,与其毫无意义地生,不如痛痛快快地死,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这辈子虽短暂,可她并不后悔! 可直到谷飞花打开大木头箱子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 。。。 黑云至,三妖来袭,本以为这次能将陈漠、谷飞花和赵无痕三人一网打尽,如今却只见谷飞花一人,顿时有些大失所望! 目盲棍妖只是长吸了一口气,闻了闻,便已闻出了谷飞花全身散发出的杀气,讥讽道:“怎么,就这么想当英雄?” 而谷飞花只是蹲下了身子,背对着三人,不知道在大木头箱子里鼓捣着什么玩意儿…… 第67章 弄潮人 京郊,山谷之内。 谷飞花没有转身,只是默默地问道:“你们是打算一个个上,还是一起来?” 没等老大和老二发话,老四棍妖先开了口:“你是,谷飞花?” 二人素有旧怨,棍妖虽然眼瞎,可心却不瞎,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心里自是有些愤恨。 荡寇门是凭本事做官的,入门须过三场比试,而谷飞花当年的那场入门试,便是棍妖亲自上场的,惟恐伤及性命,棍妖没用棍,可谷飞花见他是个双目失明的残疾人,便仅凭双脚跟他比试,最后谷飞花的脚抵在了棍妖的眉心上,而棍妖的手却没碰到谷飞花的身上,可谷飞花却识趣地说道:“多谢长老手下留情!”考官给二人判了个平手,棍妖自是心里不服气,这口气,一憋就是八年,如今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报仇机会! 谷飞花终于转过了身,只不过这回,她的手上多了一双用天外玄铁制成的手套,就连谷飞花自己也没想到,这双手套竟然会如此地严丝合缝,就好像是连身定做一般! 她满意地笑了笑,然后说道:“四长老,多年不见,这武艺可有精进啊?” 棍妖握紧了九星连珠棍,淡淡地说道:“别人我不清楚,反正打死你这条丧家之犬,足够了!” 棍妖的话虽轻,言语中却充满了不屑,也许这便是一个五品盖世境的高手所谓的底气吧! 谷飞花站了起来,缓缓地转过身,问道:“哦,是吗?当年打了个平手,不知道今天一战,结果又将会如何?对了,你们两个老家伙要不要一起上?” 一般的高手,自然是凭借着心意去习武,所以练剑之人有剑心,剑心一毁,轻则如西天老佛扬天笑一般跌境,重则身死。可谷飞花一连三问,言语之中不免充斥着挑衅之意,这令棍妖的心动摇了,让他刻意隐藏的坏脾气,不由自主地爆发了出来! “去死!”棍妖怒气横生,抬手便是一棍朝着谷飞花顶去。 谷飞花轻蔑一笑,说道:“这么多年了,你这肝火还是那么旺盛啊!”随后,抬手一拍,轻松躲开了那一棍的威势。 这似乎并未出乎棍妖的意料,若是如此简单就拿下了谷飞花,又怎么能显出自己的能耐? 棍妖随手一震,那棍竟然分出了一截,如水龙出海,在风驰电掣之间便朝着谷飞花的腰上袭来,正应了七品偏锋境中的出其不意,剑走偏锋之意。 谁知谷飞花一个登云步,借势踩在了那截分出来的棍头之上,就好像这偏锋也没有那么偏,这招式也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 棍妖收回了九星连珠棍,那截分出的棍头又重新跟剩下的部分连成了一体,随后退了几步,盘腿而坐,双手合十,将棍横在手臂上,嘴里不停念叨着晦涩难懂的咒语。 若是一般的匹夫糙汉,自然是以为这目盲僧人怕了自己,定然会痛打落水狗,可谷飞花却知道这棍妖如今是在蓄势,一招盖世境的绝学威力虽大,但往往极其消耗内力,所以需要一段蓄势的时间。这蓄势之际,也是出招之人最薄弱的时候,若是想快速解决战斗,必须要在这一刻出手,可棍妖有黑妖和邪妖在一旁护法,谷飞花也就放弃了这个乘人之危的念头,若是挨个收拾,谷飞花自信还有一、两成的胜算,若是一起上,那么她知道自己可就毫无胜算了。 世间诸般兵器,都各有大成者,刀有刀狂,剑有剑圣,枪有枪仙,不过,这世上用棍者,敢称妖之人也就只有他一个!这种自信,并不是与生俱来的,也不是底下人迫于上下级的压力奉承的,而是在一次次的冰与火,血与肉的战斗之后被江湖人口口相传留下来的。 脚下之路本是一处杂草丛生的荒地,可天地之间似乎不断地有水流流入棍妖的九星连珠棍中! 谷飞花见状,心想道:不好,是天河棍法!只是不知道这棍妖练到第几层了,若是被这盲僧练到了最后一层,哪怕是爷爷出手,估计也够呛!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就在谷飞花还在揣测之际,棍妖开口道:“我听说,你今年不过二十四岁,真是可惜了,这么年轻便要香消玉殒了,要不,老夫放你一马,督主那里我去说,只要,你肯给老夫做妾!” 谷飞花本不是个易怒之人,可每次谈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仿佛都会戳中她的心病,棍妖的话如同一点星星之火燃在谷飞花的心头之上,而此时,已成了燎原之势,冰山盖不住,洪水冲不灭。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地回怼,脸上也看不到半点的怒意,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开始感受天地之间的元气。 令棍妖没想到的是,谷飞花似乎也在蓄势,心里不禁感到一丝丝诧异:难不成,这家伙也是个五品盖世境? 可先蓄势的棍妖岂会让谷飞花如愿以偿?抬手便是一招惊涛骇浪。 若是这一招在大河之上用,人们根本就不会感到奇怪,可如今周围并无水源,无人知道这九星连珠棍里的水是从何处来的,那一棍的威势却带出了如同惊涛骇浪般的水花,在这一棍的威势之下,大有一招定乾坤的意思。 可似乎所有人都低估了谷飞花的功夫,不仅仅是陈漠,就连她自己也低估了自己。 谷飞花抬起了双手,如蝶舞天涯,山谷之间无数的枯枝烂叶在转瞬间连成了一片,而她只是轻轻地拍打在水面之上,这些衰败了许久的花草便听话地栖息在水里,没一会儿,便如枯木逢春一般,重新焕发了新的生机。 他二人战斗之处已成了一片汪洋,黑妖和邪妖退到了枯树之上观战,而谷飞花和棍妖还在水面上对峙着。 “起!” 棍妖见状,双手抓紧了九星连珠棍,又是一招钱江怒潮,潮头由远及近,奔袭而来,一浪又复一浪,千层巨浪在顷刻间堆在了一起,声如雷霆万钧,势如万马奔腾。 只可惜浪能害人,却也能助人,四周大潮侵袭,而谷飞花却是蜻蜓点水般的踏浪而上,如同一个从小便对此事娴熟无比的弄潮儿,稳稳地站在风口浪尖之上,前腰后摆之时,面露着喜色,这笑透着股孩子般的天真无邪,如果不是一旁邪妖和黑妖二人愤恨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棍妖和谷飞花二人在山谷间打情骂俏呢! 黑妖嚷道:“棍妖,别留手,赶快杀了她!” 可他似乎是错怪棍妖了,这一记钱江怒潮仅仅只是铺垫,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再起!” 只见棍妖松开了一只手,将九星连珠棍用力一甩,连珠棍顿时被分成了九节,棍妖另一手跟上,紧紧地握着棍头,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用力一转,使出了蓄谋已久的杀招——翻江倒海。 若说前面的一记惊涛骇浪是为了蓄势,而第二式的钱江怒潮是为了迷惑敌人,那么这第三招翻江倒海则是彻底暴露了棍妖真正的企图。 当年,色空寺的癞头僧人打伤守阁人,偷出藏经阁秘籍,出逃色空寺,引起江湖人无数次追杀,后在钱塘江观潮证道,创下七式天河棍法:一式杀四方,二式败偏锋,三式一出无贯通;四式浪恶恶,五式气汹汹,六式入化成蛟龙,龙吟四海怒无穷,七式天河卷长空。 后来,这本旷世佳作不知怎么地落入了棍妖的手中,只可惜,穷尽半生之力,棍妖也才练到了第四式,不上不下,远远没达到癞头僧人所描述的“天河卷长空”的境界。 不过,棍妖却觉得光凭前三式便足以收拾谷飞花了,就因为当年比试之时,这谷飞花不过是个七品偏锋境的小丫头,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丫头哪怕再努力,最多也就是个六品贯通境。 正如这天河棍法的第三式所描述的那样,这周围的一片汪洋已被倒灌到了天上,在四周形成了一道道晶莹剔透的水帘,谷飞花缓缓落地,才发现自己早已身陷牢笼,再也笑不出来了,她想要逃,却逃不掉,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漫天之水慢慢地朝着谷飞花袭去,一点一点地透支着谷飞花所剩不多的力气,而棍妖在天河之上,一点也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他笑了笑,又是无情地踩下一脚,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一招打下以后的结果。 忽然之间,水花四溢,滋养了周围有些龟裂的大地,就连谷飞花自己也没想到,她竟然冲破了棍妖精心布置之下的水牢。 “恶浪滔天!” 棍妖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四个字,可似乎却用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他的脸上青筋暴起,表情也开始狰狞起来。 一波还来不及闪躲,一波便又侵袭而来,只是这一式远比刚才这一式更为凌厉,若说第三式翻江倒海是拼尽了棍妖一身的蛮力,那么这第四式恶浪滔天则是妥妥的天地之力。 只见棍妖凌空一跃,手中的九星连珠棍在瞬间变成了千根万节,风助潮势,潮助棍势,九星连珠棍变得更粗了,也更长了,千万根棍棒凌天一击,成雷霆万钧之势汇集成一点,打在了谷飞花的身上。 而谷飞花这次并没有选择躲避,只是抬起双手去防御,因为她知道,哪怕躲过了这次,也绝躲不过下一次。 棍妖之所以被称为棍妖,不仅是因为棍耍得好,而是因为,他这一棍,已不像是人能耍出来的,恶浪之所以被称为恶浪,不仅是因为汹涌,而在于毫不留情面。 一棍又一棍,每一棍都从不同的方向打在谷飞花的身上,即便换作任何一个从小便练习横练功夫的壮汉,也该被击碎了,可棍妖却仍旧乐此不疲,不肯停歇。 出家人练棍,是为了自保,并不是为了伤人,因为棍棒无锋,不至于不小心便害人性命。可棍妖这个目盲僧人却不这么想,他认为一刀一剑就把敌人杀死实在是太无趣了,远没有一棍一棍慢慢折磨的来劲,旁人只当杀人是个手段,不到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可棍妖却以杀人为乐,他享受着这个用棍子折磨人的过程,并以此为乐,对他来说,结果远没有过程来得更为重要,因为,几乎每一次的结果都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无趣。 鲜血不断地从谷飞花的嘴角涌出,可身形却依旧屹立不倒,谷飞花恶狠狠地瞪着棍妖,眼珠子似乎都要瞪了出来,只不过这表情棍妖看不见罢了。 随着棍妖身上的气机不断外泄,棍妖的九星连珠棍也渐渐恢复了原形,他已无力再打下去了,不管是内力,还是外力,通通都用尽了。有首《沙头雨》可形容当时情景: 玉龙雪山,犹胜夜叉来寻海。 银河决裂,淹没天门外。 共工撞山,一怒众生败。 浪澎湃,无奈无奈,飞花依旧在。 只见谷飞花突然握住了棍子,笑了笑,用手擦了擦嘴角流出的鲜血,语气缓和地柔声道:“谢谢!” 棍妖愣住了,黑妖愣住了,就连邪妖也愣住了。 她竟然还没死! 她竟然还能开口说话! 她竟然还客气地跟棍妖说了声谢谢! 就连谷飞花自己也没想到,区区一个棍妖能将自己逼到这种程度。 从这一刻起,令天下都毛骨悚然的三妖已不敢在这个高大的女子面前自称为妖了。 这个世上不能得罪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小人,另一种是女子,谷飞花不但是个女子,还是个会功夫的女子,得罪人的后果很严重,得罪女子的后果更严重,得罪一个会功夫又忍无可忍的女子,后果非常严重! 谷飞花呵呵一笑:“呵呵,看来你已经打完了,接下来,该我出手了!” 这会儿已经没有人跟她对话了,或者说,已经没有人敢跟她对话了,因为,面对棍妖如此歇斯底里地打击后,还能如此从容地说出这几句话的人,这世上恐怕不多了。抛开她清秀的脸蛋和修长的身材不提,她已不像个正常人,或者说,她远比眼前的三妖更像妖。 她的功夫太普通了,远没有此前一棍分成两节,一棍分成九节,一棍变万棍那般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就连这功夫的名字也是那般普普通通,远没有什么登仙指、灭佛掌、天河棍法之类的那么唬人,就连陈漠在初听之时都忍不住吐槽起这名字来。 可对于谷飞花来说,功夫是什么名字不重要,能被人记住就行,招式什么的也不重要,够用就行!只见谷飞花一个箭步,一记手刀,穿心而过。 人已死, 棍已落。 就跟她的名字一样, 落叶手, 谷飞花。 漫天的黄花红叶夹杂着三魂七魄在山谷之中随风飘散,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这本是趁你伤,要你命的关键时刻,可枯树之上,却早已不见邪妖和黑妖的身影,倒不是这二人真就怕了她,而是因为他二人早已比谷飞花提前感知到,那人来了。 没错,当年崆峒之巅的那场对决早已让邪妖和黑妖的道心蒙尘,落下了阴影,所以,不管那人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有着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二人都选择了暂时退避,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冲突。 许久之后,山谷间,传来了一声狂笑…… 第68章 折花人(一) 京郊,山谷之内。 远处传来的笑声让谷飞花的汗毛又竖了起来,这笑声有些瘆人,若是换作一个普通女子,可能听见了这个声音早就躲进树丛里面了,可她却没有躲避,因为这笑声她小时候听过,是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要知道这老头,当年可是足足在谷飞花的家里住了三年,这三年,他不仅学会了仗剑而走,而且武功也更为精进了,只可惜,二人已有多年未见了,她也许还能认得当年那个常将故事给她听的断腿老头,只是不知这老头还能不能认得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不断地传来,越来越近。不过这只是普通的笑罢了,并不能像邪妖的邪龙震和琴圣苏延年的广陵三弄那样杀人,可这声音似乎像猛兽的咆哮一般,在宣誓着自己的主权。此时,这笑声中好像在倾诉着:我来了,我又回来了,我已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被人剁去双脚,随意地丢弃在山崖下的废人。 这笑声中难免带着股子恨意,可这回他好像并不是为了报仇而来。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风林和火山两剑代替了健壮老头的双腿,在山谷之间奔走着,每一步都宽达数丈,每一步都是那样的沉重,两把重剑交替着深深扎进地面,也让谷飞花的心随着这漫山遍野的花木一起颤抖。 谷飞花远远望去,没错,是他,只是他看上去比原来更老了一些。 谷飞花兴奋地呼喊道:“哎,棋爷爷!” 来人正是诸葛诩,没错,就是那个兼具着算绝和棋圣的明镜先生——诸葛诩。谷飞花并不是不知道他姓诸葛,只是她从小就这么叫,习惯了而已。 当年,是永乐王曹锯捡回了他的命,杂疑科的太医孙祛病把他从阎王爷的手里抢了回来,而葬剑谷谷主花留云则是传给他前代谷主独孤残的半本剑谱,让他重获新生。 天下武功出色空,可天下的历代剑仙都出自葬剑谷。只不过,残剑仙独孤残的双腿是被他自己给斩下的,只为获得更快的出剑速度,他终其一生,也仅仅创下了九式剑招,全写在了剑谱之中。当年的他虽是个不全之人,却是何等意气风发,仅用九剑,便败尽了天下的高手,只可惜,他并无子嗣,所以,在他之后的葬剑谷谷主便从此跟他的大弟子花漫山一样姓花了。 谷飞花从小便生长在葬剑谷里,耳濡目染地看着大人、小孩们一个个都为剑苦,为剑累,把剑天天抱着睡;为剑痴,为剑狂,为剑咣咣撞南墙。到最后一个个都成了剑的奴隶,内心自是对练剑产生了反感,所以,她也就成了整个葬剑谷中,唯一一个不会用剑的废人。这事让他父亲感到蒙羞,不过爷爷对自己这个小孙女自创的落叶手还是很欣赏的,就连明镜先生诸葛诩也说这落叶手中暗含着剑意,连连称道。 诸葛诩喃喃道:“是小谷子吗?都这么大了!快过来,让爷爷好好瞧瞧!” 谷飞花走了过去,二人已有十数年未曾见过了,自有说不完的话。 诸葛诩问道:“小谷子,你怎么受伤了?” 谷飞花解释道:“刚才跟棍妖打了一架,棋爷爷你看,就是躺在地上的那个!” 谁知诸葛诩走过去,看见了棍妖的尸体后,气愤道:“当年在崆峒山上好心饶了他们一命,没想到如今却跑来害我的小谷子!”说罢,一剑怒起,朝着远处追去。 谷飞花嚷道:“棋爷爷!” 诸葛诩没有回头,只是简单地说了句:小谷子,爷爷去去就回后,便消失在了云深雾绕之处,留下一个谷飞花傻傻地愣在原地。 。。。 。。。 不久之后,谷飞花像个没事人一样地扛着大木头箱子,匆匆跟上了高泊的脚步,并将棍妖已死,邪妖和黑妖都已逃走的消息告诉了高泊。这事情虽让高泊感到有些难以置信,可眼见这半个时辰之后,这后头再无半点追兵的影子,高泊便不再怀疑谷飞花的话。 一声惊雷起,远远望去,后头的天空之中转眼乌云密布,出现了一条黑色的邪龙,谷飞花不由地担心起了棋爷爷的安危…… 可没一会儿,随着一声震天的惨叫声传来,云消雾散,黑龙早已消失不见,谷飞花的内心似乎又得到了一点慰藉。 高泊问道:“这是?” 谷飞花漫不经心地答道:“哦,是我棋爷爷在收拾邪妖和黑妖呢!” 高泊瞪大了眼睛,有些震惊地说道:“不会吧,一人力战两个五品盖世境?” 而谷飞花似乎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似的,答道:“我刚才还一个打三个呢,也不见你有那么大的反应?哦,对了,你这双手套做得不错,戴在我手上正合适,我要了!”说罢,谷飞花伸手在高泊的面前晃了晃。 高泊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朝前走着。若说谷飞花的身手,高泊自然是知晓的,厉害是厉害,可也远远没到五品盖世的境界,可谷飞花扛箱子的长棍他自然是认得的,那是荡寇门四长老棍妖的九星连珠棍,从不离身,按照棍在人在,棍亡人亡的道理,这棍妖八成是死在了她的手上。 谷飞花得意道:“你不吭声,我就当你是同意了,谢谢!” 这时,陈漠醒了,一睁眼便见到了谷飞花,自然有些诧异。 “谷姐姐,后面怎么没追兵了?” “刚被我收拾完,我棋爷爷又去收拾了一顿!” “棋爷爷,你棋爷爷一个人能应付得过来吗?” “他应付不应付得过来我不知道,你要是还可怜可怜我这个姐姐,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 “哦!”陈漠一脸羞红,从谷飞花的背上跳了下来,不好意思地朝前走去,猛地一回头,却发现了谷飞花手中的长棍,问道:“这是?” “棍妖的棍,可惜了,你拿不动!” “这棍若是铁做的,你这话我自然是信的,可这不就是根普通的木头棍子嘛,拿给我看看!” “来!” 谷飞花一松手,陈漠双手去接,差点摔了一跤。 其实,棍妖的棍并不是大鸢朝的产物,而是出自海外的暹罗国,这木头,放在水里可是会马上沉下去的,外表坚硬如铁,质地沉重,所以才被当地人唤作:铁木,虽叫木,倒是跟铁也没有什么区别。 谷飞花一手扶着陈漠,一手抓着九星连珠棍,笑道:“哈哈,也不知道是谁说的,我有一棍,可翻江,可探海,可擒龙,可降妖,可关大门打狗,可上九天弄月,可一棍冲霄开天门,也可一棍搅屎恶心人,除暴安良,只需一棍,一棍不死,再来一棍,还是不死,拖去法办!我叫陈漠,不是沉默的沉默,陈是陈漠的陈,漠是陈漠的漠!” 陈漠听罢,捧腹大笑道:“谷姐姐,我可没这么说过!” “我可没说是你说的!” 一旁的高泊打趣道:“又是王铁嘴那个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老神仙信口胡诌的吧?” “哈哈哈!” 就这样,陈漠、高泊、谷飞花还有昏迷不醒的赵无痕一行四人,再次踏上了通往药王城的征途。 。。。 。。。 世事如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事情似乎并不多见,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就在云开雾散的另一边,明镜先生诸葛诩已将邪妖和黑妖收拾得服服帖帖,这回,和当年崆峒山上那一战的结果一样,诸葛诩又没杀了这两个不知死活的手下败将。 对于生死,从武夫的角度来看,自然是如上古陈思王所描述的那样“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明镜先生诸葛诩虽有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可骨子里毕竟是个文人,所以,他再一次放过了邪妖和黑妖。不过这么多年过来了,他折磨人的习惯倒是没有改变,这回,黑妖被弄断了双脚,邪妖则是被卸下了双臂。山谷之中,诸葛诩随手从身上解下了一条金色腰带,刻意收了力道,将这两个不识好歹的妖怪往冒烟了打,哀嚎之声不断传来…… 他每打一次,都好像打在躲在树林之中的众人的心坎上。有首六言诗可形容当时情景: 拳打闹海妖龙, 剑斩翻江巨蜃。 黑尽眉折杨柳, 邪散指绕梨花。 众人的脑袋随着诸葛诩的腰带起落着,就连呼吸都保持着一致,深怕被这个丧心病狂的老头发现了。但众人的所作所为又岂能瞒过聪明过人的诸葛诩? 没发现,说不出来,只配做个笨蛋;发现了,说了出来,那不过是些小聪明;发现了,不说出来,才配被称为:智者。 诸葛诩拿起跌落在一旁的峨眉刺,突发奇想地将邪妖的峨眉刺折成了一朵铁梨花,嘴里默默念叨着,说是要送给小谷子当见面礼。 邪妖和黑妖的惨叫凄厉而又婉转,诸葛诩坐在一旁,手上不停地揉捏着早已弯曲得不成样子的峨眉刺,并没有理会这帮早已没了敌意的小番子们,这些人还轮不到他亲自动手去挨个收拾,那是因为他的内心深处依然觉得自己是个不喜欢杀生的老好人。 只见他嘴角一瞥,风林起,火山动,帮二人点上了哑穴。两剑之后,似乎这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诸葛诩对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笑了笑,挥动两柄重剑,头戴着铁梨花,大步朝前走去…… 第69章 折花人(二) 京郊,山谷之内。 一炷香后,躲在草丛里的铁面千户崔命等人看那断腿老头走远了,才从林子里战战兢兢、蹑手蹑脚地走出来救人。这一战,不仅仅是邪妖和老妖,就连荡寇门,还有皇帝家的脸面都仿佛被这近乎疯狂,令人发指的诸葛诩愉快地按在地上,摩擦生电。 。。。 。。。 “小谷子,等等爷爷!” 远处传来了明镜先生诸葛诩的声音。 众人齐齐回头,在原地停留,只是每个人的状态不一样罢了。 谷飞花的眼中带着欣喜,高泊的眼中带着一丝恐惧,而陈漠,他沉默了,往事历历在目,他记起了那天在太医院外跟房玉京说起过的那件趣事,只是没想到,这人现在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明镜先生诸葛诩的眼里自然没有旁人,他已挥动着两柄重剑来回奔走了数十里,只为了再见上这个当年的小谷子一面。 诸葛诩在谷飞花家里练了三年剑,也败了三年,直到那一日,诸葛诩终于战平了谷飞花的父亲,谷飞花的爷爷才放他出谷。临走之时,还没有桌面高的谷飞花送上了一朵梨花,给这个只能依靠双剑行走的老爷爷留作纪念。 诸葛诩不相信这么个半大的小姑娘会懂得这么多人情世故,但他依然相信她是用了心的。君子折柳,那是为了留,而“梨花”即是“离花”,也有着离别的意思。 那一日,谷中的风,似温柔的轻纱,她还很小,他走得也很慢。当年的那朵梨花随着岁月的流逝早已枯萎,可它却永远地绽放在了诸葛诩的心中。 诸葛诩从他头上摘下了那朵用邪妖的峨眉刺捏成铁梨花,随手递给了谷飞花,喃喃道:“小谷子,当年你送给爷爷一朵梨花,这回,爷爷也送给你一朵!” 谷飞花愣在原地,却迟迟没有接过诸葛诩手中的花,她没有想到,当年的无心之举,却令棋爷爷记了一辈子。 倒是陈漠先伸出了手,直接把花戴在了谷飞花的头上,说道:“这花好,应该不会枯萎,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生锈?” 诸葛诩笑道:“这是西域寒铁制成的,应该不会生锈!” 诸葛诩自然知道谷飞花身旁的这小子便是他曾经要杀的陈漠,可谷飞花在此,他不能动手。十数年过去了,他早已习惯了暗无天日的生活。他的心中填满了仇恨,剩下的空间已然不多,他不想亲自将他人生中仅存下来的一点美好都毁于一旦。 而且按照他的推算,此时的凉州怕是早就已经起兵了,所以这陈漠杀与不杀,也就无足轻重了!刚才的出手其实是一举多得,既帮小谷子出了气,又削弱了荡寇门的力量,毕竟这永乐王曹锯手里能用的兵可是不多啊,若是任由这些五品盖世境的老妖怪出来肆无忌惮地为祸人间,不知道又会造成多少生灵涂炭! 谷飞花笑道:“谢谢棋爷爷!” 诸葛诩见谷飞花笑了,心里自然是高兴的,说道:“你喜欢就好!” 陈漠早已认出了诸葛诩的身份,却故意叹气道:“唉,可惜了,没镜子,要不然哪,谷姐姐就可以亲自瞧一瞧自己有多美了!” 诸葛诩哈哈大笑道:“哈哈,你这臭小子,有我明镜在此,又岂会没有镜子?你等随我过来。” 众人行至一处树荫下,诸葛诩从怀中掏出了一面精致的琉璃镜,递给了小谷子。 那镜子是西洋进贡的,镜框却是大鸢朝制造库的出品,吹影镂尘的镜框堪称巧夺天工,而镜中动人的脸庞堪称眉清目秀,秀外慧中。 这也许是谷飞花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注视着自己,只是她没想到,陈漠并没有骗她,她也是属于他口中那种长得十分好看的女子。 诸葛诩问道:“怎么样,小谷子?” 谷飞花则是哀求着:“棋爷爷,这镜子能送我吗?” 诸葛诩解释道:“世人皆唤我为明镜先生,这镜子可就此一块,给了你,我明镜可就要改名字了!” 这回又是陈漠替谷飞花解了围,说道:“诶,不怕,这明镜,明镜,说的是老先生心如明镜,洞若观火,老先生在大鸢朝堪称算绝、棋圣,这世人又岂会因为没了一块小镜子而不尊称您一声明镜先生?” 谷飞花拉扯着诸葛诩的手,再次哀求道:“棋爷爷!” “好吧!” 纵然有些不舍,在陈漠和谷飞花的一番软磨硬泡之下,诸葛诩最终还是忍痛割爱了。 五人再度出发,只是这回,他们似乎走得更加放心大胆了,因为这身后啊,再也不会有追兵了! 。。。 。。。 “话说,今日好像是重阳啊,不知曹湖这小子怎么样了?” 陈漠安心地向前走着,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谷飞花摸了摸陈漠的头,笑道:“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人家可是皇子,上回的事情最多挨顿揍,用你的话来说,这家伙皮糙肉厚的,恐怕早就活蹦乱跳的了!” “我都说了,以后不要摸我的头,书上说摸头会长不高的!” “不会又是《陈公语录》上说的吧?” “谷姐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什么德性,我还会不知道?” 陈漠装腔作势道:“看了《陈公语录》,带你走向成功!” “哈哈,骗子!” 二人嬉笑间,诸葛诩方才记起了自己这趟可是出来办事的,大惊道:“什么?重阳了?这么快?爷爷我还有事,就只能先送你们到这里了,朝着前面的这条路再走两日,便是药王城了!” 谷飞花嚷道:“棋爷爷保重!” 高泊也说了声:“前辈慢走!” “你们也保重!” 挥别众人,诸葛诩仗剑而去,正如当年同样神采飞扬的残剑仙独孤残一样,漫步在夕阳下,发丝飘逸,潇洒而又逍遥。 老江湖已然离去,而新的江湖,才刚刚开始…… ——————————————————————— 太平城,太庙。 九月丰来仍欠收, 万里同悲难入喉。 满山茱萸不明意, 雁过菊花香满楼。 同是一片夕阳下,诸葛诩是潇洒飘逸,百官在讨论着今日太庙前的菊花香,而老皇帝曹铁却是忧心忡忡,回想起来,自从小皇子百日宴之后,大鸢朝便再无好消息了!这不得不让曹铁扪心自问:自己究竟是不是做错了? 曹铁不顾旁人的劝阻,执拗着从龙辇上走下,不要任何人跟在自己的身旁,步履蹒跚地朝着太庙踽踽独行。不仅连百官,就连二皇子曹江、三皇子曹河还有四皇子曹湖都不敢靠近,他们全被大太监刘开方拦在了五十步开外。 曹铁身形迟缓地走上御阶,似乎每一步都十分的辛苦,但他仍然咬牙坚持着。远处吹来了一阵香风,若是往日,不免心神荡漾,可时至今日,他却早已没有了那种心思了,或者说,他已经不敢再有那种心思了。 曹铁强忍着痛苦,登上了二十级御阶,终是再无力向上了。可他却没有选择坐下,这回,天下都在看着呢,他也要让天下看看,他曹铁还能行,这大鸢朝还掌握在他的手里,只要他还在位一天,又有哪个敢对他说三道四?只要他还在位一天,又有哪个敢有半点小动作? 他默默地转身,喘了一口大气,似乎心脏已经不受他的控制了,他身形晃荡,大太监刘开方等人不免为他担心着,可他仍旧拔出了那柄象征着皇权的神鸢剑,吃力地指着斜阳,抬起了他的下巴,狂笑不止。 随后曹铁开始慷慨激昂地朗声道:“今日重阳佳节,随朕,祭天,祭地,祭祖先!” 这话里透着帝王的威严,也透着帝王之血。 祭乐声起,盖住了曹铁咳血的声音;祭旗涌动,挡住了曹铁倒下的身躯。数百祭司高举着火把,在太庙前舞动着,到处洋溢着一片盛世气象。 不知所以的百官一个个欢欣鼓舞,沉浸在鼓乐声中,还在齐声恭喜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老皇帝曹铁,却在刘开方的一个拂尘甩过后,在众人的掩护下,被抬出了太庙。 刘开方嚷道:“皇上说了,朕龙体抱恙,请众臣自便!” 众人面露喜色地齐声道:“圣上吉人自有天相,定能生龙活虎!” 祭台之上供奉着六畜之头,五仓之稷,四方之土,三禽之血,祭台之下,一人被十二大诏狱典狱押送着赶上祭台。 上台前,他受尽折磨,朱雀门门主魏辅国却让他穿上了最为干净的素服;他满身污血,魏辅国却治好了他身上所有的伤;他蓬头垢面,魏辅国却专门派人给他洗了个热水澡。铁索缠绕着他的全身,却锁不住他那颗骄傲的心,重枷压垮了他的身躯,却压不垮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他缓缓地前行着,似乎每一步都是那么艰难,可他的信念是那么坚定,丝毫也不畏惧。 在诏狱之中的他经常被提审,被魏辅国底下的众人询问那三十万石粮草的消息。 可他的心中装着大鸢,他知道,要想改变大鸢朝这八百年所累积下来的沉疴痼疾,没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对于严刑拷打嗤之以鼻,可他的表现却令魏辅国更加愤怒!魏辅国拿出更多的刑具,一遍又一遍地施加在他的身上,打了伤,伤了治,治好了以后又再陷入无尽的循环,只希望能摧毁他的意志,让他屈服。 他在魏辅国的折磨之下血肉模糊,可他对于这些身外之苦似乎毫不在意,从他坚定的眼神中不难发现,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的罪,足以死上千回百回,可魏辅国却没能在他死前,从他嘴里敲出一点有用的消息,万般无奈之下,魏辅国跑去上书房询问了老皇帝曹铁的意见,当时,躺在病榻之上的曹铁只是淡淡地说了八个字:重阳佳节,杀贼祭天。 对于这样一个人人得以诛之的贪官,并不是所有人都不在乎他的死活,因为,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70章 祭灵人 太平城,太庙。 从胡清廉被董万金绑上马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这一生算是走到头了,他是自愿赴死的,身在诏狱之中受苦受难的那无数个日日夜夜,并不是没有人向他传递过准备营救他的消息,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 就在昨夜,一个黑衣人迷翻了诏狱所有的狱卒,最后一次曾劝他走。 他却说:走得出诏狱,也走不出大鸢。 黑衣人曾劝他走得了今夜,才能看得见明天。 他却说:明天的事情就留给明天的人去做,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用我身上的血,去激励明天的人。 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软话,为了大义,他早就做好了赴死准备。 他被人骂做贪官,可他一生清廉,魏辅国派人去抄他家的时候,只搜出了一两银子,两床破被,三件单衣。 若说刚才祭祀的场面有多声势浩大,多精彩纷呈,那么,现在行刑的场面就有多安静,多冷血。 大鸢朝的刑罚有很多种:绞刑、炮烙、挖心、砍头、腰斩、车裂、凌迟……人们似乎早已对这些刑罚习以为常了,可魏辅国是什么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又怎会让胡清廉就这么轻易地死去? 行刑的人将胡清廉的重枷取下,当众脱下了他的衣物。随后,将他捆绑在刑架之上,接着,典狱们搬来了一个青纱帐罩在上面,青纱帐底下都用木头和石板盖好了,绝不留一丝缝隙,底下的众人议论纷纷。二皇子曹江眼神坚定,似乎早已料到了接下来的事情,而三皇子曹河已消失不见,比起祭天、祭地、祭祖先,他更关心的是父皇的生死,至于四皇子曹湖,则和众人一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胡清廉。可随后,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行刑官正色道:“原户部侍郎胡清廉,贪墨粮饷三十万石,罪不可赦,经查无误,验明正身,施蚊刑!” 魏辅国拍了拍手,朱雀门千户何欢和麾下九人捧来了十个瓶子,重阳佳节,自然少不了饮酒为乐,可那瓶子里面装的却不是酒,而是蚊子。 那青纱帐是专门设计好的,上面开出的十个洞刚好与瓶口相当,何欢等十人将青纱帐围成了一圈,同时打开了塞子,慌忙将瓶口伸进去,三十万只蚊子如蝇趋蚁附,瓶内的空间太渺小了,似乎不足以让这些如饥似渴的蚊子生存,它们纷纷涌入青纱帐里,去探索着更为广阔的天地。 要说这法子,可是魏辅国在京郊南山上无意之中想到的,一天夜里,几只蚊子折磨得这位权倾天下的朱雀门门主睡不着觉,他忽然想到,这自己是吃饱了,可这些蚊子还饿着呢,于是便不管不顾,任由这些蚊子吸食着自己的血。可这些蚊子似乎比自己还要贪婪,它们并不知道收敛,一直在拼命地喝,最后,这些蚊子不是被魏辅国打死,就是肚子涨破而死。 直到魏辅国要准备处死胡清廉的时候,他才想起了这件事,他决定以贪治贪,于是,连夜派人抓了三十万只蚊子,一只不多,一只不少。而现在,这些蚊子都被何欢等人一股脑给放了进去,再用浆糊糊住了洞口,随后,众人都跑开了,祭台之上只留一个坐下撑着下巴,守在一旁的何欢,认真地观察着青纱帐里所发生的一切。 秋天,正是蚊子繁衍后代的时候,这些蚊子为了能在产卵的时候提供给后代更多的营养,远比夏天的时候攻击性更强、更猛、也更毒,秋高清爽的气候不仅人喜欢,蚊子更喜欢。 面对此情此景,百官纷纷低下了头,他们收起了刚刚落井下石般的嘲讽和说三道四,再没有勇气和胆量去面对这个昔日的同僚。千疮百孔,此等骇人听闻的刑罚真是亘古未闻!就连以刑部尚书包泸州为首的一众刑部官员们都看不下去了!祭台之下,二皇子和魏辅国相视一笑,只是那笑中,已没有半点人情味! 四皇子曹湖走出了人群,就蹲在何欢的对面,却被身后的开来宫小太监蔡承恩蒙住了双眼,可终是好奇心在作怪,他又把蔡承恩的手给挪开了,他发现,对面那个人也在数数。 三十万只蚊子似乎分不清对错,仍旧做着坏人的帮凶,就连身处六品贯通境的何欢也数不清它们到底在胡清廉的身上叮了多少个包。 这是一个怎样的伟人啊!他的心里已全然没有私欲,自始至终一声都没有吭过,他的眼里涌现出了一道光,那道光里似乎涌现出太多和他一样的抛头颅洒热血之人,在西北的边陲鏖战着,也正是由于有这么一群人,才能让这些远比蚊子更毒的人如同黑暗一般,被光明逐渐驱散。 祭礼完毕,百官退散,嘴里已说不出话来,只有朱雀门的众人、四皇子曹湖和小太监蔡承恩守在这里。 “两千九百九十八,两千九百九十九,三千……” 而这一幕被恰好魏辅国看见了,他走了过来,恭敬道:“四皇子殿下,这场面有些残忍了,殿下还是不看为好,以免吃不下饭!” 可曹湖却问道:“这些蚊子真能叮死他吗?” 魏辅国喃喃道:“老奴也不知道啊,也许,现在不会,但他的血总会被蚊子吸干的,人没了血,自然就活不成了!” “那我吃完饭再回来看看!” 曹湖一边起身回开来宫,一边还不忘向身旁的蔡承恩问道:“小恩子,你数到多少了?” “回主子,两千八百八十八!” “我数到三千一百一十二了,咱们两个加起来正好是六千只蚊子!” “回主子,我数的是包!” “唉,你这家伙怎么数的是包啊?数包多没意思,当然是数蚊子才显得厉害!”说罢,曹湖踹了一脚蔡承恩的屁股。 “哦,下回,下回我帮主子数蚊子!” 在场之人都无语了,但心里似乎都冒出了一句话:这四皇子绝对不是个凡人啊! 可这话却被何欢给听进去了,他已经数了一万多个包了,听了曹湖的话,何欢又重新开始数了起来。 魏辅国不喜欢指鹿为马,也不喜欢滥杀无辜,甚至不喜欢说废话。可众人都知道,只要他还站在那里,就是一种震慑,这个天下,只要有他在,就不会乱,或者说这个天下,只要有他在,就不敢乱。 魏辅国走了过去,拍了拍何欢的背,问道:“欢欢哪,在干什么呢?” “公公,欢欢在数蚊子!” “那天不是数过了吗?正好三十万只啊!” “对哦,那天欢欢数过了!” “走啦,西边的太阳快落山了!” “不打紧,欢欢再数一遍,公公那天说过,少了一只蚊子,就剐他们一块肉!” “欢欢,不用数了,这些大蚊子还会生小蚊子,所以,你是数不清楚的!” “真的吗?我不信!” 魏辅国笑了笑,走开了,心想道这家伙总会饿的。 。。。 。。。 夕阳西下的光映照在胡清廉的脸上,面无血色的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望向南方,随后,他扭头看了一眼生命中最后的夕阳,这,或许也是大鸢朝的夕阳。 ——————————————————————— 玉门关外,沧黄江边。 祭肉在江上翻涌,纸钱在风中飘零,凉州十八人身穿白衣白甲,齐聚江岸,名义上说的是乘着重阳佳节祭奠死去的亡灵,这举动令玉门关内以田懿为首的三千四百五十六名降卒无不动容,可谁又知道,他们心中所祭奠的,究竟是何人? 以黑水禅院大师兄林万里为首的师兄弟五人却没有参与这次行动,因为本质上,他们是黑水禅院的人,只效命于西天老佛扬天笑一人,并不受西域都护府管制。 重阳节了,师兄弟五人围坐在一起,除了梅经纬若有所思地在廊前掰着花瓣,其余四人的心里似乎都沉甸甸的,十数年了,他们心中的仇恨似乎都不曾放下。 终是梁一指先开了口,在饮完一杯三魂逍遥酒后,他喃喃道:“莫愁啊,莫愁,有事烦心莫忧愁,人生自古多风浪,何必愁白少年头?” 可一旁的林万里却不耐烦了,嚷道:“别废话,喝你的酒去!” 老三麻庙堂放下了敲打碗的长筷,开解道:“诶,大师兄勿恼,五师弟也是一番好心!” 柳摧城默不作声,就好像个没事人一样,只是大口大口地啃着一个猪肘子,嘴里却吧唧吧唧个不停。 林万里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起身出门,边走边骂道:“一个花痴,一个乞丐,一个酒馕,一个饭袋,没一个正常的!” 柳摧城看着猪肘子,有意无意地说道:“大师兄倒是个正常人,只是不知道啥时候能练成剑仙啊?” 柳摧城本是无心之言,却被林万里当成了挑衅,嚷道:“哪怕我不是剑仙,那也比你强!” 柳摧城问道:“大师兄,要不,咱俩比比?” 林万里自然是不服气的,嚷道:“比就比,谁怕谁!” 麻庙堂劝解道:“比武就比武,都是自己人,收敛着点,这城还在建,别弄坏了,要不然,数万人这几天可就白忙活了!” 梁一指建议道:“你俩只比招式,不动用气机不就好了!” “行!” 二人都表示同意,一个拿上了游影剑,一个提上了陨铁链子双刀。 麻庙堂和梁一指也跟了出去看热闹,一时间,院子里刀光剑影,只有梅经纬还在廊前默默地数着花瓣。 林万里和柳摧城的大战自然是精彩纷呈,可梁一指似乎并不满足于此,随手一指打落了梅经纬手中的花瓣。 梅经纬暴怒道:“梁一指!你皮又痒了?” “不是我,是大师兄和小师弟!” 接下来,又是麻庙堂最为熟悉不过的一幕,鸡飞狗跳,哐当作响,人畜不宁,霓裳漫天。梁一指拼了命地跑,从院子里跑到了大街上,可哪里跑得过形如鬼魅动如妖的梅经纬?被梅经纬抓起来就是一顿暴揍。 梅经纬拳打不过瘾,又抄起绣花鞋约莫打了一炷香的功夫,将鞋子拍烂了,方才从梁一指的身上爬起来。环视四周,瞪了一眼,嚷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侠路见不平,怒打浪荡子?” 围观的士卒纷纷退散,背地里都在议论着这小娘子模样倒是真的妩媚,可下手也是真的狠哪! 梅经纬满心欢喜,大摇大摆地走了回去,幸运的是,梅经纬练的不是灭佛掌,要不然哪,这梁一指也活不到今天。 每当这时候,总会有几个热心肠的人,跑过去查看梁一指的伤势。 忽然间,梁一指爬了起来,吓了众人一跳。众人见他没死,便松了一口气。 满脸皆是尘土的梁一指望着师姐的倩影,将绣花鞋捡起,放在胸口捂着,脸上却是带着憨笑,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嚷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媳妇儿打丈夫啊?” “梁一指,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不用多说,等会儿又是一场精彩的战斗! ——————————————————————— 太平城,太庙。 看祭灵的人早已走了,但祭灵的仪式似乎还在火爆地进行着。 “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六、一二三四七、一二三四八……” “五万四千三百二十一、五万四千三百二十四,五万四千三百二十七……” 一人在南,一人在北,二人约好了一人数一半,谁先数完了谁赢,听这赌约,似乎蚊子也会听话地排好队,齐齐分成两半,等着他们去挨个数,不再到处乱飞。 可二人数着,数着,就数出事了! 。。。 。。。 九月初九重阳夜, 镰月高悬紫禁巅。 相逢一笑剑西去, 飞仙已上天外天。 这一剑,早已进入化境,其势,如一条远古巨龙,其意,虽只呼风搅动两根火把,却也足以戏弄这些不知所谓的公子王孙! 一剑袭来, 却不为杀人, 而是为了救人, 一气灭蚊三十万! 他,终究来晚了一步。 所以,他又匆匆地走了, 正如,他匆匆地来。 不过,两个信念坚定的傻小子并不知道这股气流是从何处而来?又是从何处而走?只看见那刑架上的胡清廉被烧成了金身,与三十万只蚊子一起灰飞烟灭。 “神仙,神仙哪!” 笃信西游的两人双手合十,屈膝跪拜! 而不明就里的金乌卫们也只好跟着仰天膜拜! 这举动,让原本心情失落的他又笑了笑, 没有带走一片多余的云彩。 第71章 送客人 玉门关外,沧黄江边。 天下大旱数月,大江却一日也未曾停歇,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地奔涌着。 祭奠亡灵的众人早已离去,停在渡口的船只早已备好。一腔热血涌上心头,与胸中的壮志无声地拥抱着。五千余先登营死士背负重弩,腰挎凉刀,身缠套索,双手捧着一碗产自凉州的伊犁酒,背江而立。 为首一壮汉,亦是双手捧着一碗伊犁酒,只不过他身上并没有兵器,可江风却吹过了他身旁那杆铁质的羊角骶,发出优美的声线。这声音,军师钱良最为熟悉不过,是独属于羊登山的声音,也是独属于先登营的声音。 西北风起,那轮形似镰刀的月亮在天边高挂,这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江风吹乱了渔火,也吹乱了先登营死士的头发。没有故人踏江而歌,更没有亲人沿江相送,西北风中,只有军师钱良一人的送别之情。 军师钱良与先登营偏将羊登山两碗相碰。 一碗酒尽,道不完的英雄故事。 千碗酒落,数不尽的千古风流。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五千余将士纷纷登船,他们的内心是那样的坚定果决,他们似乎早已习惯了面对死亡,面对一次又一次的死战,可他们却又一次一次奇迹般的活了下来。老兵不死,永不凋零,洗尽风霜,军魂犹在。 。。。 。。。 五千余人在船上齐声道:“军师保重!” 钱良嘱咐道:“都给我活着回来!” 可所有人都很清楚,这根本就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千帆竞渡,百舸争流,千余小船顺江而下,他们的心中却只有一个小目标,那就是:拿下太平城。 当年,他们和倒马营两个营便平定了整个凉州的内乱,也许,这大鸢朝的国都太平城对于他们来说,的确只能算得上是一个小目标而已。 江风还在呼呼地吹着,钱良独自站在高高的崖边,望着这些渔船渐渐地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他恨不得江水流得再快些,这样,也许会更出其不意,就能少死点人,但他又希望江水流得再慢些,这样,也许就能慢点到,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可军令如山,还是他自己下的令,在这一刻,手中的折扇已成了杀人的屠刀,而他自己,正是亲手将这些人推上断头台的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先登营早已远去,可钱良却仍在风中伫立,他的心,早已随着五千余先登营步卒一起,登上了船,踏上了那条不归之路。 此情此景,钱良深有感触,不禁朗声吟诵道:“ 山风冷飕飕,先登雄赳赳。 月照苍山远,天寒大江流。 壮志助渔火,豪情聚义舟。 羊角知心意,与我共合谋。” 。。。 。。。 “军师,军师,不好了!” 若不是身旁校尉来唤,钱良怕是早已忘了他还要回去复命。 “急什么?让我看看!” 钱良看过了密信,果然是个坏消息!他眉头紧皱,长叹了一口气,在校尉的帮扶下骑上了马。他纵马朝玉门关的方向而去,可心中似乎也在怀疑,这场仗到底是对,还是错?真是:喝不尽的杯中酒,唱不完的离别歌,放不下的心中恨,斩不尽的恶人头。 。。。 。。。 帅帐之内,只留下了凉州刺史唐煜、西域都护府兵马大将军宋桓,西域都护府中军都护吴皓和军师钱良四人。 黑水禅院的师徒六人一夜之间破了三关,一下子打乱了钱良原来的布置,按原来的计划,西凉大军将绕过雍州永逸王府所在的白兰郡大夏城,直取天西和定凉二郡,此后,便可取道武眉,进入关中,直捣黄龙。因为西凉大军所带的粮草并不多,绝不能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若是不能够速战速决,那么等待着凉州十八万大军的就只有两个字——毁灭。 不过,扬天笑的这次出手,却让西凉大军原来的进程整整缩短了四天,原定九月十三才能拿下的玉门关,现在已经牢牢掌握在了西凉大军的手上,更为幸运的是,永逸王曹镜和老皇帝曹铁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这茫茫的大西北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他俩知道了三关被破的消息以后,还睡不睡得着?吃不吃得下饭?一切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这也令军师钱良有了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 钱良思索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要不,我等先将大夏城拿下?” 此话一出,吴皓怔住,唐煜怔住,就连平日里没少读兵书的大将军宋桓也怔住了。 三人默默地看了看地图,都觉得钱良的想法似乎有些匪夷所思。 大将军宋桓大惊道:“什么?拿下大夏城,你没开玩笑吧?这别的地方还好说,可大夏城是他曹镜的老窝啊!要知道他曹镜虽然没什么本事,可他手上,还剩下整整十万雍州狼骑啊!咱们不要说拿下大夏城,就是派支骑兵走到这大夏城的外围转上一圈,恐怕这十万雍州狼骑就会像饿虎扑食一般,玩了命的追着我们不放了!” 刺史唐煜也说出了他的想法:“大夏城?还是算了吧!我等这回出兵可是奔着太平城去的,这大夏城哪怕是侥幸被我们拿下来了,也必定要损兵折将,到时候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得不偿失啊!” 二人的担心不无道理,可这些言论却不出钱良所料。 钱良分析道:“首先,我西凉大军若是直扑太平城,难免腹背受敌,而且原先速战速决的计划是建立在左右威卫的二十万大军没有回援的情况下的。这样,太平城中只有重明禁军五万,金乌卫三千,我西凉大军的确可以轻松拿下,至于神鸢门、朱雀门还有荡寇门三门,那是江湖武夫之间的对决,不管胜负如何,都与我等的布置无关。毕竟大军出动的消息若是传到了太平城,像破三关这种好事情可就再也没有了!” 钱良不慌不忙地喝了口热茶,又道:“可现在,先前的布置都打乱了,因为根据最新的消息,大皇子曹海回师了,哪怕是曹海分兵来战,也意味着守备太平城的军力至少达到了十万!”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大将军宋桓说出了他的疑问。 钱良答道:“是韩康手下的谍子从大蟒那边送来的消息,大蟒可汗巴罗萨接亲成功,这送亲的二十万大军自然是要回师的!” 吴皓终于忍不住插话道:“要不,我等先别轻举妄动?就扎在这玉门关,等上一段时间?” 唐煜喃喃道:“这人也杀了,关也破了,事已至此,正如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岂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宋桓恭敬道:“烦请军师细细道来!” 钱良摇起了折扇,喃喃道:“如今我西凉军已成这满弓之箭,引而不发,先登营的死士才刚刚出发,不打是不可能的!至于如何打?该怎么打?我还要与众位商议。” 唐煜也恭敬道:“烦请军师教我!” 钱良又道:“他曹铁有援兵,我等又岂会没有援兵?” 吴皓问道:“军师是说永昌王曹锯的兵吗?” 钱良摇了摇头,因为在他原先的布置里,是没有考虑到永昌王曹锯这个人的,此人城府极深,更有算绝诸葛诩和诸葛诩的两位高徒在侧,绝不是一枚好驾驭的棋子,西凉大军若是太过相信他,恐怕会反受其累。 “那是大蟒之兵?” 钱良眯眼一笑,再次摇头,在他的眼中,大蟒军不过也是个势利眼,谁给的价高,便倒向谁,绝不会甘心为自己卖命,而不久之前,和亲成功,更是少了开战的理由。 这回,就连唐煜和宋桓也问不出问题了。 “那是?” 钱良微微一笑,用手指了指大夏城。 三人异口同声地问道:“曹镜?” “没错,他永逸王曹镜可是老皇帝曹铁眼中的乖弟弟啊,二十年来一直恭恭敬敬地对着他曹铁摇尾乞怜,要兵给兵,要钱给钱,要权给权,可曹铁却不知,这看门狗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此话一出,让吴皓更是纳闷了,问道:“军师,咱们不是要去打曹镜吗?” 钱良将折扇轻轻一摇,笑道:“我只说了拿下大夏城,可没说要打!” “这二者有什么分别?” 唐煜似乎明白了钱良的意思,将心里的揣测说了出来:“军师的意思是劝降曹镜?” 钱良摆手道:“诶,不是劝降,而是结盟!” 但很快,宋桓便否定了钱良的想法,说道:“他曹镜封号永逸,自然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又岂能甘心为我等卖命?” 钱良分析道:“我既然这么说,自然是有把握的,大将军说得对,他曹镜是被封为了永逸王,可这二十年,你以为他不憋屈吗?手底下的兵被大皇子曹海分去了一半不说,朱雀门和老皇帝曹铁又岂会是省油的灯?据我所知,他曹镜二十年来在众人的监视下看似唯唯诺诺当着这个王,浑浑噩噩地讨着生活,背地里可却没少跟太平城里的那些朝廷蛀虫互通有无。若是拿下了曹镜,十万雍州狼骑到了我们麾下不说,这太平城里的蛀虫们随意说上一句话,可比我等安插在太平城里的谍子有用多了!” 唐煜问道:“军师有几成把握?” 钱良笑道:“本来嘛,凭我三寸不烂之舌,两片薄薄嘴,孤身一人前去游说,大概能有个三成把握。” “军师不要……”吴皓自然是担心起钱良的安危,可才张开口,便被折扇挡住了嘴。 钱良使了个眼色,吴皓马上闭上了嘴,随后钱良又道:“现在嘛,若是给我三支精锐的指挥权,还能再加三成!” 宋桓问道:“是哪三支?” 唐煜笑道:“这还用问吗?自然是凉州三莽!” 钱良笑而不语,似乎早已和唐煜心有灵犀。 第72章 三莽人(一) 雍州,玉门关,帅帐之内。 大将军宋桓依然忧心道:“可这样也不过只有六成的把握!” 军师钱良将折扇收回,插在了背上,若无其事地说道:“诶,这调兵遣将需有逢战必胜的信心,但岂有每战必胜的道理?若是此事不成,不过舍我一人而已,我若是回不来了,你等只需按照原来的布置行事即可,不过,可能就要多打几场硬仗了。”说罢,钱良大步流星地准备走出帅帐。 钱良一副准备慷慨就义的样子,三位大人自然是不肯放人,刺史唐煜拉住了钱良的手臂,中军都护吴皓挡住了钱良的去路,而大将军宋桓却望向了帅帐的顶上。 宋桓怒道:“谁?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偷听我军机密?”说罢,宋桓抽刀准备向帅帐外杀去。 忽闻帐外有异动,中军都护吴皓也转过身来,跃跃欲试。保护大人,本是他这个中军都护的职责,这么重要的谋划被人偷听了去,自然是他这个中军都护的失职。 可片刻之后,那人却走进了帅帐之内,那人的剑很快,快得让站在门口的吴皓只拔出了一个刀把,眼里尽是震惊,心里却乱做了一团。剑,他不是没有见过,西凉军中也不缺用剑的高手,可这么快的剑,他倒是第一次见,他甚至看不出那人是什么时候拔的剑,到底是如何出手的?若是那剑对准的不是他腰上的刀,而是别处,他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原来帅帐内的四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走进来的第五人的自我介绍却依旧是那样的简洁。 “记着,我叫林万里,双木林,一万里的万里,我这回来,可不是为了杀人的,如果军师想去大夏城,会一会那永逸王曹镜,我愿意陪你走一遭!” 听了这话,唐煜、宋桓、吴皓都松了一口气,唯独钱良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早已料到了他会跟过来。 钱良虽然没有武夫身上敏锐的觉察力,更不会武功,可在骑马回城的路上就早已看见了站在城楼之上守城的林万里。他相信,沧黄江畔的那一幕并没有逃过林万里的鹰眼,所以,现在能在帅帐之内碰见他,也就不足为奇了。 武者的强弱,除了境界的高低以外,更为重要的是修行,修行够了,哪怕是跨境杀人,也不是不可能,比如天下武榜排行第九的铁扇飞刀高千仞,当年虽只有七品偏锋境,却始终压着身怀六品贯通境的天下武榜第十,天外流星雷破天一头。要说起修行,那么最为简单的修行方法,便是战斗,这与军伍之中精锐的培养是一个道理,正如一块生铁,只有经过了无数次的千锤百炼,才能幻化成钢,而林万里,显然是这师兄弟五人之中最渴望战斗的人了,他比谁都更珍惜这次修行的机会。 钱良笑道:“有了先生助我,这回大夏城之行可就有九成把握了!” 帅帐之内,其乐融融,唯独吴皓还在不依不饶地问道:“那剩下一成呢?” 钱良拿出折扇,又是一挥,可这回,吴皓早已有了准备,被他躲开了。 随后,钱良望着月色,脸色深沉地道:“天有不测风云,剩下那一成,就留给老天爷吧!” 众人的心又悬了起来。 片刻之后,钱良又道:“不过,现在天下大旱,这一成可以忽略不计。” 众人的心又放下了。 吴皓嚷道:“军师,下回能不能把话一次……” 这回,吴皓没躲成,嘴巴又闭上了。 四人大笑。 。。。 。。。 趁着夜色,两骑出了玉门关。 天亮以后,黄龙骑将军龙吟山和黑虎骑将军虎下山相继收到了军令率领着本部兵马出了城,唯独倒马营的鹿开山还在军帐里呼呼大睡。 凉州有三莽,黄龙、黑虎、鹿开山。 玉门关本是个雄关,可八万人也已经是屯兵的极限了,运气不好的鹿开山昨夜抓阄失败,连同整个倒马营一起灰溜溜地来到了玉门西关外驻扎。 玉门西关的城墙已被灭佛之人拍碎,关内晚上的风自是大,更别提关外了。鹿开山本想着进村扎营,可村里那几间零星的好房子早就被自己的顶头上司,凉州步兵将军燕占山给强行霸占了。一背再背的鹿开山只能自认倒霉,带着浩浩荡荡的五千余众在山脚下扎营。 军中禁止饮酒,可军法在鹿开山面前向来都是一张草纸,能擦屁股就好,至于擦不擦得干净,无所谓,他们看不习惯是他们的事情,跟我鹿开山可没一文钱关系!用鹿开山的话来说,打仗能赢就行,至于那些条条框框什么的,在我倒马营通通都是不存在的! 十八万人守一座城,便是大蟒举倾国之兵来犯,也是打不下来的,更何况,此处还是大鸢朝的腹地,破关的消息也并未走漏,所以自然不可能发生什么大事。昨夜,闲来无事的鹿开山便多喝了些,只不过,从凉州带来的酒并不多,所以陪他鹿开山喝酒的,也就只有开山屯的那百余人。 军帐之外的风很大,百余开山屯的莽汉就这么光着膀子,七倒八歪地醉倒在地上,也不知道这么吹一夜到底会不会闹肚子? 。。。 。。。 日照三竿,一校尉纵马至军帐前,慌乱地下了马,跑进了鹿开山的军帐,边跑边嚷道:“鹿爷爷,鹿爷爷,不好啦,不好啦!” 路,自然是不好走,那新来的校尉差点被这些醉汉绊倒。 军帐之内,鹿开山气定神闲地坐起了来,肚皮上的那坛产自凉州的伊犁酒险些落在地上,却又被鹿开山一手在半空中稳稳地接住了,顺势又是猛地朝嘴里灌了一大口,然后才不慌不忙地问道:“什么事?” 校尉上跪在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回禀鹿爷爷,军师,军师差鹿爷爷去攻城!” “打哪里?军师要我什么时候打下来?” 校尉掏出了地图,指了指地图上的麓山城,说道:“这儿,明日太阳落山之前拿下!” 鹿开山脱下了那双不知道有多少斤重的铁靴,倒了倒里面的水,酒香四溢,随后,又穿了回去,指了指地图,接着问道:“这是啥字?” “回禀鹿爷爷,这字是麓山的麓,跟鹿爷爷的‘鹿’字是一个音。这麓山城据此二百多里,城虽小,地势却是险要,据此前消息,守军大概有一千人左右。” “哦,听明白了,合着这城是爷爷我祖上盖下的,这不,我给忘了,军师见多识广,想起来了,这是要我去收回来呢!” 校尉只能客气地点头。 可接下来,鹿开山又躺了回了床上,看这架势,像是一副要准备再睡个回笼觉的样子。 校尉有些不解,催促道:“鹿爷爷,军情紧急啊!军师说了,要是明日太阳落山前拿不下来,他可是要你的脑袋!” 鹿开山缓缓地睁开了一只眼睛,打了个哈欠,喃喃道:“嗯,你这校尉是刚买的吧?急什么?军师说的可是明日太阳落山前拿下此城,爷爷我不妨告诉你咱倒马营的规矩,军令如山不假,可到了咱倒马营啊,爷爷我就是规矩!” 校尉忧心道:“可是鹿爷爷,这城可是足足有二百多里啊!” 鹿开山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说道:“这明日的事情啊,明日再说,今日,爷爷我就想再美美地睡上一觉!别吵我,再吵我,爷爷我今日先把你的脑袋摘下来当尿壶!” 校尉只得告退,他不是鹿开山肚子里蛔虫,自然不知道鹿开山是怎么想的。他只听说,这么多年下来,要他鹿开山脑袋的人还真是不少:有花钱雇凶的、有下毒的、有让他立军令状的、有率领重兵将他和倒马营一起团团围住的……可各种方法用尽,鹿开山的脑袋却依旧安然无恙地长在他那粗大的脖子上,甚至连一个疤痕都看不到。 ——————————————————————— 崇山峻岭之间,雍州荒原之上。 有道是: 百战出劲旅, 其色黑黢黢。 上山不得见, 下山只须臾。 两支令人闻风丧胆的骑军几乎是从玉门关同时出发的,而人马皆覆重甲的黑虎骑此时竟然追上了人马皆无甲的黄龙骑! 一莽汉脱离了军容严整的黑虎骑,独自走了出来,却只身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衣,裤子是红色的,胡子拉碴,脸上有颗肉瘤,瘤上有根毛,瘤的周围还有些灰,看样子已有好久没有洗脸了,倒像是个被流放的武官。 那马倒是匹好马,体格俊美,身形高大,毛色乌黑油亮,与那人脑袋上为数不多的几撮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不过现在,都在胡乱地随风起舞罢了。 他叫胡英俊,本是个凉州的剃头匠,可这模样,怕是很难让人叫他英俊兄了,不要说是在黑虎骑中,就连整整四十万西凉军中,恐怕也很难找出第二位来了。他老爹没文化,可他自个儿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后来,还是军师钱良出主意帮他改了个名字,便再也没人敢拿他的名字来说笑了。 他叫虎下山,是他身后这支两万多人的重骑军的老大。他比龙吟山精明,比鹿开山隐忍,最重要的一点,他是凉州三莽中的二莽,比蛮人更蛮,比恶汉更恶,也比莽夫更莽。 虎下山和鹿开山都比龙吟山都要年长些,所以,他见到了非常好说话的大莽龙吟山,跟鹿开山也是一个德性。 虎下山嚷道:“哎,小虫子,这平日里行军不是快得跟打了败仗似的吗?怎么今日跟乌龟爬似的?是不是怕了?” 龙吟山点头示意,朝着虎下山笑了笑,随后辩解道:“虎爷,你莫要说笑,怕,我小虫子什么时候怕过?” “之前你这黄龙骑不是被我赶着跑的吗?怎么今日这么容易就追上你了?” “那是我小虫子故意在此处等候虎爷,前路漫漫,这回出征,有些着急了,虎爷连杯送行酒都没能喝上,这不,前面可是酒泉城啊,我小虫子想请虎爷喝上一杯再走!” 虎下山摸了摸头,一手的油,随手在身上擦了擦,随后转过马身,对着身后的黑虎骑喊道:“哎,小的们,龙大将军请喝酒咯!” 两万余人兴奋地齐声道:“多谢龙将军!” 第73章 三莽人(二) 雍州,酒泉城外。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 “来来来,小虫子,此杯,咱俩共敬上古诗仙!” “好!喝完这一杯,还有一杯!” “诶,不对,是再来三杯!” “虎爷,是再喝完这一杯,还有三杯!” 没错,两个莽汉还没进城就先喝上了,二人的酒是虎下山从凉州带来的,军中本没有杯,把传令的犀角堵上,也就成了杯。 酒泉城不大,可却是大鸢朝为数不多的产酒名城,酒泉城很规矩,城内的人都以贩酒为生,古有一将军在此倒酒入泉,分与众将饮之,故得此名。 这里只驻扎着五百将士,如今却有三万铁骑成黑云压城之势包围了酒泉城,守城将士赶紧将城门关上,号角齐鸣,这不得不令酒泉城内的男女老少们胆战心惊。 龙吟山本想下令攻城,可虎下山却觉得不用这么麻烦,他跳下了马,伸了个懒腰,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一拳砸开了城门,门后的守城将士便纷纷倒地不起。随后,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地走了进去,还不忘回头道:“小的们,进城,喝酒去!” 是的,不管打不打仗,虎下山从来都是不穿甲胄的,也从来不拿兵器的,黑虎骑的人早已经司空见惯了,对于虎下山来说,什么武器都比不上他那双沙包大的拳头好使,他不像龙吟山这般俊朗,所以没人帮他拿兵器,他不像鹿开山那么好面子,所以也从不修胡子。 数万人如潮水一般涌入酒泉城,五百守城将士愣在了原地,城里的人争相逃窜,可没有虎下山的命令,自然没有人敢动手。 他面带着微笑,非常恭敬地朝着人们打着招呼,可人们似乎并不理解他这种进城的方式,纷纷关上了门,黑虎进城,黄龙串巷,六畜不宁,鸡犬升天。 他四处望了望,终于来到了城中最大的一家酒肆门前。 他抬手轻轻地敲了敲门,用着自以为很温柔的声音说道:“店家,快开门吧!来大买卖啦!” 不知是畏惧,还是没有听到虎下山的声音,那门里迟迟没有动静。 虎下山见状,把门轻轻一推,那门栓就掉落了下来,他一拍大腿,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呀,原来没锁啊!” 随后,他走了进去,只是一根木棍却从房梁之上朝他的头上砸来。 令那小子惊讶的是,木棍断成了两截,更令那小子惊讶的是,这个秃子竟然没有躲。 身后的侍卫已经抽刀了,虎下山却摆了摆手,随后恭敬道:“店家,我跟我的这几位朋友想进来喝几坛酒!” 那小子自是胆战心惊,吓得不敢动弹,倒是躲在后院的驼背老头赶忙走上前来,谄媚道:“军爷请放心,酒有的是!” 虎下山瞪大了眼睛,双手搭在那老头的肩上,郑重其事地吩咐道:“先来上十坛,千万别掺水啊!若是有熟肉,再给我切上十斤,肉要今天的,可千万别拿隔夜的肉来糊弄爷!” “好咧,客官稍等!”只见那老头点了点头,虎下山才放他离去。 随后,驼背老头拉扯着有些错愕的傻小子走进了后厨,生怕这小子再惹出什么事来。 。。。 。。。 龙吟山也走了进来,他虽然极力讨好虎下山,可虎下山似乎并不买他的帐。 虎下山问道:“外面都安顿好了吗?” 龙吟山笑眯眯地说道:“虎爷放心,一个也跑不了!” 虎下山长叹一口气,随后微微一笑,说道:“这顿酒我请了!” “还是我来吧!” 只见虎下山一把将龙吟山拉到了自己身边的座位上,客气道:“听不懂吗?我说了,这酒,我请!” 一颗豆大的汗珠从龙吟山的脸上冒了下来! 虎下山见状,笑道:“诶,怎么还冒汗了?” “虎爷,我热!” 虎下山上身一移,歪着脑袋,脖子拉得老长,外面虽是正午,可一点也不热,反倒是有些凉,他笑而不语。 店家还在里头忙碌着,虎下山和龙吟山却在商量着其他的事情。 “小虫子,为何军师让我佯攻银山城,却让你小子去攻下灵风城?” “这得问军师啊!” “咱俩能不能换换?” “军师自有军师的谋划,绝非我等能够擅自揣测的!” 虎下山听罢,自然知道这话里有话,只是装作没听懂,将一只手搭在了龙吟山的肩膀上,又问了一次:“小虫子,你倒是说说,咱俩到底能不能换换?” 那力道明显不是龙吟山能够承受得了的,但情急之下,他还是抽走了身体,说道:“话说,这三爷怎么还没过来?” 虎下山不再勉强这个小虫子,又叹了口气,笑道:“他啊,我估计还在睡觉呢,这家伙啊,抠门得很,祖上应该是个奸商,要不然哪,怎么会每次都算得这么准?” “也是,也是,三爷向来很准时!” 龙吟山也勉强地跟着笑了笑,可周围的人却不敢笑。 “怎么,爷爷我讲得不好笑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趋炎附势地也跟着傻笑了起来。 。。。 。。。 十坛酒泉酒,十盘酱牛肉,先后端了上来。 老头很恭敬,只是那后来的小伙计似乎也是个胆小鬼,双手颤抖,差点儿把酒碗给摔碎了。 碟子一放,肉很香,酒封一开,味很浓,可虎爷还没下筷子,所以大家迟迟不敢动筷子。 又过了一阵子,驼背老头又端上来十盘酱牛肉,恭敬道:“各位军爷,怎么不吃啊?” 虎下山长叹了一口气,平静地说道:“唉,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妙啊,要不然哪,这小命迟早是别人的!” 驼背老头似乎听明白了虎下山的意思,点头哈腰道:“小老儿招呼不周,愿再送上十盘酱牛肉!” 随后,抓起了筷子,每一盘都夹了一块,又倒起了酒,说道:“小老儿先干为敬!” 龙吟山见状,知道没毒,正准备上筷子呢,可却被虎下山拦住了。 虎下山长叹了一口气,笑道:“这酒一看就不错,来,我与你同饮!”说罢,双手捧起酒坛子,咕咚咕咚喝了起来,众人见状,纷纷拿起了酒坛子,开始倒酒。 谁知地上“哐当”一声,所有人又将筷子和酒碗放下了,虎下山眯眼笑道:“嘿嘿,你还别说,这酒不错!” 原来只是虚惊一场,大家又把筷子和酒碗拿了起来。 驼背老头笑道:“好喝吧?这酒是我自家酿的,世间只此一处,再无别家能有这味道了,不瞒军爷,有人曾出一千两银子来买我这制酒的方子,我没卖!” 最终,虎下山还是吹起了他脸上的那根杂毛,笑了笑:“嘿嘿,你还别说,这毒也下得不错!” 随后,龙吟山惊慌之下,手中的酒碗摔在了地上,地面瞬间塌陷了一小块。 驼背老头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佯装不知,又喝上了一口,问道:“将军是说这酒有毒?那为何我俩没事?” 虎下山嘿嘿一笑,又拿起另一坛酒跟驼背老头的酒碗碰了碰,说道:“嘿嘿,你还别说,爷爷我喝了那么多,应该比你死得快些!” 众人的心里不禁犯起嘀咕:正如店家所说,若是这酒有毒,为何他俩没事?可若是这酒没毒,为何地上的酒还在冒泡? 。。。 。。。 酒肆之内,双方还在僵持着,一边是凶神恶煞般的凉州双莽和麾下的走狗,而另一边,只有驼背老头一人。 驼背老头装作没事发生,又夹起了一块熟牛肉到口中嚼了嚼,从他脸上的异样中不难看出,那种滋味很奇怪,似乎比要比李子更酸,比甜瓜更甜,比苦瓜更苦,比辣椒更辣。 虎下山拿起坛子,又是猛灌了一口酒,平静地说道:“你是准备等那傻小子跑远了再动手吧?” 驼背老头心里一愣,没有说话。 虎下山又道:“你放心,这会儿,该是被拿下了!”说着,酒肆里的众人都随着虎下山微微地朝门外望去。 黑虎骑和黄龙骑是出了名的精骑,军纪自然是严苛,就在等菜的那会儿功夫,三万骑已将这小小的酒泉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所以,上酒的时候,门外本是一片寂静,这会儿却是人群涌动,撕杀声、扭打声、战马的嘶鸣声不断地朝酒肆之内传来,可酒肆之内,却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又过了一会儿,这声音似乎消停了下来,众人的脑海中只剩下了沉重的马蹄声,别说是虎下山这种常年征战沙场的老兵油子,便是一个普通人也能听得出来,那声音似乎离酒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驼背老头本就身形精瘦,听了这声音更加心神恍惚,似乎有随时被风吹散架的危险。 那马蹄声是如此的清晰,可酒肆之内的氛围却是如此的压抑。这雍、凉两州本就是个以武为尊的法外之地,就连军伍之内的亡命徒也不在少数。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有酒的地方就有江湖。也许,从虎下山踏进这家酒肆的这一刻起,这结局便早已定下了。 一校尉熟稔地下了马,脚步稳重,从容地走了进来,随后丢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包裹,下跪抱拳道:“禀虎爷,这两人想跑,可惜啊,没跑掉,被我手底下的人给砍了!” 驼背老头愣住,他似乎早经已知道了结局,但眼中仍然止不住泪流,毕竟,这包裹里装的是他亲生儿子和徒弟的人头。 他跪下了,就这么慢慢地爬了过去,捡起了那个鲜血淋漓的包裹,捧在手心里,双眼通红,止不住心中的悲痛,发出了一声怒吼! 骤然间,驼背老头全身的青筋暴起,更奇怪的是,一阵骨骼碎裂的咔咔声从他的背上传了出来,他的身形变得高大无比,就连脸上的眼泪,也变成了绿色,令人毛骨悚然。 此时若是想走,已经来不及了,但虎下山似乎还是那么淡定地一手捧着酒坛子,一手抓着酱牛肉,就这么肆意地大快朵颐着驼背老头掺了毒的珍馐,随后,用手背擦了擦一嘴的油,冷不丁地从嘴里冒出了一个字——杀。 有首《云雾敛》可形容当时情景: 又精明,又隐忍, 含笑入喉,心肝脾肺肾。 云淡风轻下山稳, 虎若无情,更比妖魔损。 酱肉香,毒酒醇, 猛鬼出笼,誓要把人啃。 全然不顾牛头滚, 把嘴一擦,凉州他最狠。 第74章 三莽人(三) 雍州,酒泉城。 虎下山的护卫本已将驼背老头团团围住,在接到了虎下山的命令后,八柄西凉战刀朝着地上的驼背老头齐齐砍下。他们本就是为虎作伥多年的马贼,在动手时自然不敢掉以轻心,深知在这命如草芥的雍凉之地,能活下来,那全凭借着自己的一身本事,只可惜,他们还是低估了他。 驼背老头已然入魔,看上去已经不像个人了,他的脸像是被刀削了一般,已没有半点血色,白得就像一张纸,肌肉将他手臂上的衣服撑破,气机流转,白毛炸裂,他站了起来,八柄西凉战刀随着他高举着的双手从护卫们的手中脱落,在护卫们的手上留下一手的鲜血。 只见他随手一划,原地转了一圈,八名护卫身上的甲胄连同肚子,都被他抓了个稀烂,这场面令人触目惊心,就连久经沙场的龙吟山见了,都忍不住开始反胃。 身侧传来了肠子流动的声音,虎下山皱着眉头缓缓抬起了头,嚷道:“怎么着,还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 驼背老头虽然很悲伤,也很愤怒,此时却没有自乱阵脚,反而是神色平静地对着虎下山问道:“不知将军吃饱了吗?” 虎下山打了个饱嗝,笑道:“诶?话说,你这百年僵尸毒怎么还没把你这塞外尸魔给毒死?” “塞外尸魔”这四个字如同刀刻斧凿般,深深地印在龙吟山的脑海里。小时候,村里的老人都是把这塞外尸魔的事迹当成鬼故事讲给他听的,起初,龙吟山完后还有些害怕的,常常被这些子虚乌有的故事给整得彻夜难眠,后来,他长大了些,也就不把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当回事了。让他没想到的是,当年老人说的那些恐怖的故事似乎是真的,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今日就让他遇上了!他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上长出了许多鸡皮疙瘩。 谁知,那塞外尸魔却在原地发笑,说道:“哈哈哈哈,想不到老夫藏了这么多年,竟然被你小子给发现了!你小子快说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虎下山镇定地说道:“十六年前,天下杀手榜排在第八的塞外尸魔本想趁着西天老佛扬天笑跌境遁入凉州之际,去和这位妖僧比上一场,算盘是打得真好,哪怕不能杀了扬天笑,势均力敌打个平手,也能一战扬名,绝不至于惨败。可计划总归是赶不上变化,大黑河一战,却不料被扬天笑打成重伤,惨败而归,若不是扬天笑刚收了个徒弟,见你还有些本事,想从你身上弄出点东西教给他徒弟,他方才手下留情,我估计你早没命了吧?现在看来,从那时候起,你应该就待在这里了。” “不错,看来你小子这脑袋里装的也不全是水!” 虎下山继续说道:“今日,黑虎、黄龙三万骑进城,所有人无不闻风丧胆,而你呢?却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所以,从你刚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怀疑起你的身份了,而从你端上第一坛酒的时候,我就更确认了你便是那消失了十六年的塞外尸魔!” 塞外尸魔有些不解,又问道:“哦,这又是为何?” “你不妨自己闻闻,你身上的那股尸臭,哪里是几坛酒能盖住的?” “原来如此!” “我回答了你两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也是,也是!”此时的塞外尸魔低头一笑,随后开口道:“将军是想问我这毒?既然是我自己的毒,又岂能把我自己给毒死?将军可曾听说过毒蛇被自己的毒给毒死的道理?” “有道理!” “将军吃饱了吗?” “差不多了!” “那你该上路了!” 真是: 算计不成心已矣, 沽酒当垆饮悲歌。 而今又提当年事, 塞外活尸重入魔。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巨爪朝着虎下山抓来,那力道大得吓人,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绿色的尸气,更要命的是,这爪子是带毒的,如果不是见血封喉的毒,那么为何两人对话的这回功夫,这酒肆之内会如此安静? 一爪拍下之后,桌子被拍了个稀碎,就连木头已被尸毒腐蚀成了黑色,而虎下山和龙吟山却依旧好端端地坐在凳子上,一个在看,一个在擦嘴。 虎下山终是放不下那坛酒,又乐呵呵地喝了一口,不慌不忙地长叹了一口气道:“唉,都说天下杀手榜上的高手都成妖入魔了,现在看来果然不假,最厉害的那个修仙去了,排在前头的那几个成妖的都给狗皇帝家当了走狗,狗仗人势出来乱吠一通,而后头的几个成魔的,还在江湖这座充满着尔虞我诈和世态炎凉的臭水沟里摸爬滚打,真是可悲可叹又可气啊!” 而塞外尸魔却停了下来,没有再出手,随手抓起了一坛子酒,痛饮了一口,也是长舒一口气道:“唉,官家人横征暴敛,行伍人烧杀抢掠,江湖人谋财害命,咱们本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路人,将军又何必苦苦相逼?” 虎下山嘿嘿一笑,说道:“嘿嘿,谋财害命,你倒是承认得痛快!看来,爷爷我今天可以替天行道了!”说罢,扔出了酒坛,朝着塞外尸魔砸去。 塞外尸魔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辈,他也随手将手中的酒坛砸了过去,只是两个酒坛并没有相撞在一起,只是无限接近地飘在了空中。 这世上的人有很多,但能被成为魔头的人可不多。 这世上的魔有很多,但能跟凉州二莽斗个旗鼓相当的魔可不多。 塞外尸魔笑了笑,说道:“咱俩手上都沾了那么多血,彼此彼此而已!” “哦,是吗?”虎下山说着,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两个酒坛被推向了塞外尸魔。 塞外尸魔自然也不是个吃素的家伙,气机暴涨,尸气游遍全身,不停地外泄,两坛酒又被推到了二人的中间,而且,这酒似乎被尸气煮沸了,在空中不停地冒着绿色的烟。 虎下山见状,抬手又将那包裹推向了塞外尸魔,口中不忘恭敬道:“这两个人头就当我虎爷送给先生的礼物,待会儿一家人整整齐齐,好一起去阎王爷那里报到!” 塞外尸魔没有闪躲,任由那包裹打在身上,随即人头跌落,塞外尸魔从嘴里吐出了一口鲜血,不过,他好像并无大碍,只是眼睛更加红了,面目也更加狰狞了。 一旁的护卫们见二人斗得不可开交,本想趁人之危,却见塞外尸魔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响声,只见他原地将手一握,两坛酒在瞬间相撞,毒水四溅,殃及无辜,顷刻之间,酒肆之中只剩下了三个活人,不过准确的来说,应该是两人一魔。 随后,在场的尸体全化成了一道道绿色的尸气,不断涌入塞外尸魔的体内,他随手抓起了人头,就这么大口大口地嚼着,既不擦嘴,也不吐骨头,手中时不时还会掉下几块碎肉,一脸的陶醉与满足。这一幕,丝毫不逊色那十八层地狱里对于恶鬼的描述,若是遇上胆小的,恐怕此时早已把眼睛给闭上了。 童年的阴影就发生在龙吟山的面前,他的胃里本就是空无一物,酒水吐尽后的当下,便只能起身蹲在墙角干呕了。 就连平日里丝毫不注意外在的虎下山也看不下去了,眉头紧皱道:“真恶心!” 塞外尸魔狞笑道:“哈哈,小子,你不是挺沉得住气的吗?你到现在还没死,应该是吞了些百毒不侵的活物吧?” “嘿嘿,被你猜对了,鄙人不才,曾误吞过一只三条腿的蛤蟆!” “那么,你的身体,应当要比他们的要补一些!”说这话的时候,塞外尸魔似乎已被他的魔功给反噬了,眼里流的红血已成了黑血,而全身四散的尸气,已成了恐怖的猩红色。 “就怕你没这个口服了!” “哦,是吗?” 虎下山挥拳朝着塞外尸魔站着的方向砸去,墙上只剩下了一个偌大的拳洞,而塞外尸魔已蹿上了房顶之下,就像是整个身体都吸附在瓦片上一样,黑色的唾液不断地从口中流出,如黑色的蜂蜜一般粘稠,慢慢地坠入地面。 “老夫不管你是谁,你这补药老夫要定了,放心,我一定会将你泡在酒里,留着慢慢享用!”说罢,塞外尸魔朝着虎下山袭来。 虎下山恼羞成怒,拳罡与利爪在空中相遇,一瞬间,对上了百拳,巨大的罡气冲出了酒肆,门窗俱毁,战马嘶鸣。 二人都已经豁出去了,哪里顾得上殃及池鱼?峥嵘四起,锋芒毕露,塞外尸魔要想赢,只需要将爪子轻轻地在虎下山的身上留下一道划痕便好。 但虎下山呢,却需要彻彻底底地将塞外尸魔击碎,他之所以不在第一时间揭露他,而是一步一步地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就是想等塞外尸魔开始丧心病狂,逐渐失去人性的这一刻。 他笑了,他已有好多年没有遇上这样的对手了。 他也笑了,他已有数十年没有遇上过这么好的补药了。 二人再一次大战,身形不断地交锋,在空中撞出金石之声,一个眼神冰冷,痛苦并享受着,一个一脸狞笑,誓要将这补药给珍藏起来,然后慢慢地细嚼! 二人互换了位置,此时的虎下山已经有些累了,脸上已没有了笑容,刚才的战斗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不过,比起体力来说,他更担心的是一不留神被这塞外尸魔的利爪划伤,所以每一次的交锋,他似乎都格外的小心,他虎下山再厉害,毕竟还是个人,而不是魔。 塞外尸魔依旧在半空中笑,只是这种时候还能笑出声来,似乎显得他愈发地恐怖了! 他已入魔,不是能用普通人的思维去擅自揣测的! 他已入魔,周身七百二十个窍穴都在不断地翻涌着深黑色的尸气! 无数的黑血从窍穴中涌出,将他身上的破衣烂衫再一次撕裂。 可塞外尸魔却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引而不发,语气缓和地说道:“这最后的一招老夫只对西天老佛扬天笑用过,你死在老夫手上,说出去也不算丢人!我这人不太喜欢欠别人,当年扬天笑饶我一命,我便送了他一本《驭鬼爪诀》,还将我的轻功的口诀写下来留给了他!你如果有什么遗言赶紧说出来,别客气,能办的,老夫一定替你去办!” 虎下山只是淡然地笑了笑,没有告诉他答案,因为,在他看来,这个老家伙已经不需要知道答案了,他双拳紧握,拼尽全力,暴怒一击…… 第75章 三莽人(四) 雍州,酒泉城。 “嘣”的一声,酒肆之内,拳与爪再一次地碰撞在了一起,只是这回,二人一个站着,一个却坐了下去。 鲜血从虎下山的嘴角缓缓流出,他已没有半点力气再爬起来去战斗了。 二人相视一笑,眼神交汇,可他们的眼里却并没有过多的惺惺相惜。 他俩都在笑,而他们的笑似乎略有不同。 站着的塞外尸魔怀着一颗高傲的心,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朝着坐在地上的虎下山发出阵阵狂笑。 而坐着的虎下山早已知道了结果,他嘿嘿一笑,笑声中尽是嘲讽之意,似乎那塞外尸魔的笑得有多狂,多吓人,那么他的那副样子就有多好笑。 塞外尸魔高兴之余似乎早已忘记了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失败者,他默默地低头朝着脚下看去,肚皮上似乎还多出了一个枪头,他再一次笑了,只不过,这次倒像是在自嘲。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枪头是什么时候扎进来的。 欲要使其毁灭,必先令他疯狂。人们似乎早已忘记,这酒肆的角落里还蹲着一个人。 在这一刻,塞外尸魔眼里是绝望的,他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因为,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枪头又拔出了自己的身体,甚至还听见了枪头脱离他身体时,那种丝滑的声音,当然,除了声音,还有鲜血从他的身体中不断地涌出…… 一切不过是转瞬之间,转瞬之间便已决定了他二人的生死。 原来,就在二人相争的时候,龙吟山早已从墙角起来了,他一直在等一个出枪的机会,在铁门关的时候,他的马慢了,于是,他错过了,不过这一次,他赶上了,而且这回,他这一枪来得恰到好处。 塞外尸魔重重地倒在地上,龙吟山生怕这家伙不死,不忘朝塞外尸魔的身上继续戳着,他虽然是凉州三莽中的大莽,却也是个十分怕死的人,用他的话来说,只有活着,他这名头才能留下来,才有机会莽下去,哪怕被人一直叫成“小虫子”也在所不惜,要不然哪,这凉州三莽可就变成凉州双莽了。 龙吟山神经质上头,似乎戳上了瘾,并对此乐此不疲。 眼见着塞外尸魔的身体都可以直接拿去当饺子馅了,就连虎下山也看不下去了,嚷道:“够了,够了,别戳了,他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龙吟山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走了过去,准备将虎下山扶起,顺便问了问:“虎爷,你没事吧?” 虎下山咳嗽了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有气无力地说道:“小虫子,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么?” 可随后,却是一脸嫌弃地又补了一句:“咦,脏死了!还不快去洗洗?” “哦!”龙吟山丢下了刚刚扶在半空中的虎下山,大步朝着酒肆之内走去,这令虎下山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虎下山虽然很生气,但还是收住了脾气吩咐道:“去别家洗,这家的水脏!” “哦!”龙吟山扛着一杆血淋淋的大枪,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地朝着外面走去,这举动不禁让虎下山认为,他刚才就是故意的。 龙吟山走后,黑虎骑的士兵们涌进了客栈。 “虎爷!” “虎爷!” 。。。 。。。 一处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院落内,龙吟山就在酒缸里泡着,一脸的享受,而虎下山也在旁边的缸里泡着,头发散乱,不修边幅。 “虎爷,话说你头上的那几根毛能不能剃了?” “小虫子,你懂什么?圣人说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弃之?更何况这几条毛也是好不容易留下来的,剃了怪可惜的!” “虎爷,我听别人说,你从军之前不是个剃头匠么?” “那是别人的毛,关我屁事?” “有道理!” 二人对话之时,不断有咕咚咕咚的声音传来。龙吟山四处望了望,忽然猛地发现是虎爷的酒缸里,在不断地冒着水泡。 龙吟山问道:“虎爷,你是不是在里面撒尿了?要是撒过尿,这酒可就不能喝了!” 虎下山自然是在运功调息,不过,被龙吟山这么一问,他的脸上倒是有些挂不住,嚷道:“小虫子,你说什么呢!你那缸倒是没撒过尿,要不,你带回去喝?” 龙吟山摆手道:“不了,这缸酒的味道不对,有点甜!” 。。。 。。。 院外,火光冲天,战马狂奔,其势如雷,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不断传来…… 龙吟山又问道:“虎爷,你刚才不是没下命令么?” 虎下山漫不经心地答道:“那是他们要杀,关我屁事?” 随后,虎下山又道:“不过,杀了也好,这事传出去以后,我估计再也没人敢在我们的酒里下毒了!” 龙吟山纳闷道:“可好像也不至于全杀了吧?” 虎下山将几根稀疏的头发捋到了后面,不以为然道:“诶,小虫子,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啊!我虎下山是什么人哪?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咱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后生,要搁以前你得尊称我一声英俊兄!不过,说起我做剃头匠那会儿啊,那是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原来如此!” 。。。 。。。 杀光了人,烧光了房,抢光了酒,昔日宁静美好的酒泉城在两个时辰内就被这些披着铁皮的马匪们给毁于一旦! 酒泉城外,三万铁蹄的战马上都挂满了酒,满载而去,虎下山和龙吟山,黑虎骑和黄龙骑,就此分道扬镳,这两莽虽莽,可还是按照军师钱良的命令一军奔向了银山城,另一军奔向了灵风城…… ——————————————————————— 雍州,玉门关外,倒马营驻地。 太阳先跟月亮说了声再见,然后回家休息去了。再后来,月亮也困了,不过,它在睡前却没有忘记把太阳叫醒。 整整一天一夜过去了,玉门西关外燃起的阵阵炊烟,总算是把军帐之内的鹿开山给弄醒了。 “啊------”鹿开山的这一声起床气十分悠长,如果用谷飞花的算法来推算,估计得有上百里了。 那替军师钱良来传令的校尉却在一旁倒头睡下了,按照军师临行前的吩咐,要是这鹿开山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拿下麓山城,他也是要被一起斩首的。可鹿开山坚持要睡觉,他也没办法,于是,他没走,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鹿开山睡了一天一夜。 要说起这传令的校尉,摊上鹿开山这么个主,可算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一开始,他听别人说,这喝酒喝多了以后马上睡呀,容易被噎死,于是,他便目不转睛地盯着鹿开山入睡。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听着这雄壮的呼噜声,鹿开山这么粗壮的喉咙,应当是噎不死的!这心啊,也就安稳了下来,可后来,他发现他又错了,别人家打个呼噜,最多是吵一点,可鹿开山的呼噜呢,不仅吵,而且时不时地还会给你停上一段时间。这就不得不让他担心起鹿开山的安危来了,生怕鹿开山万一一口出不了气,或是吸不进气,就把自己给活生生憋死了。 这鹿开山的呼噜啊,弄得他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最后,他就这么低头、抬头、低头、抬头钓鱼似的来回倒腾,整整看了鹿开山一天一夜。真是: 开山鼻鼾睡, 逍遥入梦乡。 雷动惊校尉, 风停校尉慌。 这会儿,鹿开山终于醒了,他也就可以安心地睡下了。 鹿开山起身拍了拍那校尉的脸,问道:“嘿,你小子,怎么睡下了?不是说要去攻城吗?” 那传令的校尉猛地惊醒,他睡过了,但好像又没有睡,眼睛周围肿起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他回过了神,兴奋道:“鹿爷爷!你终于醒了!” 可鹿开山似乎早已忘记了他要干什么,问道:“爷爷我记得好像是要攻城,攻什么城来着?” “麓山,麓山城,今日日落之前拿下!” “还有多少里来着?” 那校尉慌了,说道:“鹿爷爷,你可睡了一天一夜了,咱们一动没动,还在玉门关呢,此处距麓山城还有两百多里!” 鹿开山大惊道:“什么?还两百里?你没说错吧?咱倒马营可是个步兵营,你是准备让爷爷我飞过去么?” 那校尉更慌了,着急道:“鹿爷爷,你昨日可不是这么说的呀!” 鹿开山抽出了校尉的刀,拿起洗脸的铜盆就奔出了帐外,边敲边走边开玩笑似地说道:“来来来,都别吃了啊,再吃要掉脑袋了啊!来来来,紧急集合了啊,再不集合明天就没饭吃了啊!来来来,要攻城了啊,赶紧跑过来听调令了啊!”随后,又走回了军帐。 山路崎岖,倒马营的五千人马不得不分散在四周,鹿开山的身边此时只剩下了百余开山屯的莽夫。这一百人在凉州时可算是吃尽了苦头,一个个脚踩铁靴,手持斧钺,在太阳底下晒得就跟黑炭似的。军纪松散惯了,站没个站样,吃没个吃相,睡没个睡状,可就一点,鹿开山说啥,他们就干啥,哪怕鹿开山让他们去砍了自己的亲爹,他们也绝没有二话。 周围的人三五成群,松松垮垮地走到了军帐面前,那发髻是乱绑的,那衣服是乱穿的,那斧钺也是乱拿的,有人拖着,有人扛着,有人双手合十,将斧钺搭在双臂上,装作一个修行的僧人,还有人将斧钺当成了棍子,上蹿下跳,学着猴子的模样,更让传令校尉感到无语的是,有人将那大斧插在嘴里叼着,给顶到了天上,人群之中,竟还有人欢呼着,拍手叫好! 那校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默默地低下了头,早知道要把自己的性命交给这么一群人,昨日就真应该溜出军营去吃顿好的,要不然哪,过几日可能就吃不到了! 鹿开山从军帐之内走了出来,摆了摆手,众人停止了嬉闹,安静了下来,站成了一堆,随后鹿开山问道:“诶,传令校尉,话说,你不是传完令了吗?怎么,要跟鹿爷爷我一块去麓山城杀人哪?” “鹿爷爷,那麓山城可是有一千守军哪!咱就这点儿人,够么?要不,我辛苦一趟,再去多叫点人?” 鹿开山认真地瞪了那传令校尉一眼,说道:“知道啦,你赶紧去吧,叫得动,算你厉害!” 那校尉赶紧跑开了,快步朝营外走去! 第76章 三莽人(五) 玉门关外,开山屯驻地。 待那校尉走远后,鹿开山又道:“来来来,都给爷爷我站好了啊,现在开始点名了啊,要死一起死,咱开山屯要啥没啥,可不能再出个逃兵了啊!” 众人大笑…… 鹿开山咳嗽了一声,随后开口道:“小虫子!” “到!” “小秃子!” “到!” “小燕子!” “到!” “小马子!” “到!” “大笨牛!” “到!” “小扇子” “小聋子!” “老宋!” “老唐!” “小耗子!” “老羊!” “老鹤!” “鹿开山到!” 。。。 。。。 是个人都知道,鹿开山在取这些名字的时候,多多少少带着点儿个人恩怨。可开山屯的人似乎对这事还感到挺自豪的,这不,咱也没立过那么多功劳,却白白得了个将军的名字,这感觉,那是极好的! “小银子!” “小银子!” “你们屯长人呢?” 鹿开山连叫了几声,都没反应,这回,轮到鹿开山纳了闷了,心里开始犯起了低估:这家伙不是平日里不是喊打仗喊得最欢的吗?怎么今日要出征了,却做了逃兵了? 小虫子答道:“回鹿爷爷,屯长刚才吃撑了,窜稀去了!” “哈哈哈哈……” 众人的笑此起彼伏,可现在却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鹿开山皱了皱眉一脸阴沉地吩咐道:“还不赶紧找两个人,连着屎盆子一起给我绑过来,这平日里就数这小子会叫唤,现在临出征了,给爷爷我闹这一出,正好,咱开山屯还缺个祭旗的!” “遵命!” 小马子和大笨牛正领命准备出发呢,远处一个人便来了一人。只见他一手提着裤裆上的两把小斧头,一手高举着一把开山大斧跑了过来,嘴里还叼着一个馒头,一边跑一边还一边呜呜地叫着。 鹿开山面露难色,心想道:这样子,不是给我丢人么?还好那传令校尉已经走了! 鹿开山松了一口气,嚷道:“小银子,边拉屎边啃馒头,你还能不能再恶心一点儿?” “哈哈哈哈……” 小银子将嘴里的馒头塞进了衣服里,细声道:“回,回鹿爷爷,我怕吃不饱,到打仗的时候没力气!” “对了,我记得你不是有九把斧头吗?怎么只剩下三把了?” “在这呢!”小银子转过了身,只见他身后还背了一个袋子,里面齐刷刷地插着六把斧头。 小银子解释道:“这斧头插腰上啊,容易被夹到!” 鹿开山打趣道:“小银子,你那玩意儿跟小虫子差不多,怎么可能被夹到?” 小虫子委屈道:“鹿爷爷,这回我可是第一个到的,爷爷骂屯长可别把我带上啊!” 众人笑道:“哈哈哈哈……” 小银子一脸通红,骂道:“谁,谁给我说出去的,别让我知道,被我知道了,老子一斧子让他做回太监!” 鹿开山安慰道:“行啦,小银子你归队吧,这事情是鹿爷爷我瞎猜的,想不到还被我说中了,唉,委屈你了,爷爷我给你赔个不是。这回咱们两不相欠,就算了!” 小银子低头归队,接着,鹿开山咳嗽了两声,又道:“这次,咱们要在日落之前拿下麓山城!这城大概有一千人守,咱们屯不算上伙夫跟马夫,就一百零一个人!” 可马夫小聋子不乐意了,嚷道:“鹿爷爷,这平时打仗都带着我,这回可不能少了我啊!” 伙夫老宋也说道:“就是,自打有了开山屯,我就一直在这儿,这要打仗了,可不能少了我啊!” 鹿开山说道:“行,你俩要去也可以,我帐里还有两口陌刀,你俩要能跟上,就一起去吧!” 伙夫和马夫满心欢喜。 鹿开山思索了片刻,又道:“这人倒还好说,可这麓山城离咱们还有二百多里地,现在出发,怕是来不及了!咱们不比小虫子和小秃子,人家是骑兵,还是他娘的是精骑!粮多,饷多,马也多,一日千里瞎吹,五百里总是能跑的,可咱们倒马营是个步兵营,那是穷得只剩下了两条腿啊!哦,不对,是三条!中间的那条最要命啊,可不能数漏了!” 众人大笑道:“哈哈哈哈……” “整个营就咱老鹿一匹马,要不,咱老鹿卖卖力气,一个人去一趟得了!” 小银子嚷道:“这平日里咱们吃那么多苦,为的是啥?到现在要玩命了,却不让咱们去了,这算什么道理?” 小虫子劝解道:“屯长,这回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啊,二百多里地呢,你就算是跑到了也没力气打仗了!” 小耗子也劝道:“就是,咱们就算勉强跟上了,也不过是送死的命,还是下回再去吧!” 。。。 。。。 众人纷纷劝小银子不要犯糊涂,可小银子的表现却被鹿开山看在眼里,他能有如此重情重义的举动,这让鹿开山的心里感到很是欣慰。 小银子嚷道:“停停停,怕啥,不就是马吗?我刚才可看见了,咱们倒马营后的山上可有的是马!少说得有数千匹马!” 鹿开山的眼睛滋溜一转,也装模作样地劝道:“诶,算了,算了,咱是倒马营,不是盗马营,明着去抢,就更不好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叹气道:“唉,不过,管军法的老唐应该还没醒,我老鹿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可也曾听小扇子说过,这将在外嘛,军命有所不受!” “抢他娘的!” “对,抢他娘的!” “对,没错,咱们这就去抢!” 。。。 。。。 鹿开山与小银子对视了一眼,小银子立马明白了过来,挥了挥手,说道:“诶,说什么抢,咱是借!” “对,对,借他娘的!” 场面再次热闹了起来…… 小银子嚷道:“开山屯带把儿的,都跟我小银子借马去!” 说干就干,人群涌动,气势汹汹地准备去借马。 可鹿开山却依旧不放心这帮莽夫,生怕惹出了什么祸端,嚷道:“别弄死人了啊,再有,可别让人知道是我们开山屯借的!” 小银子回头道:“鹿爷爷放心好了,这回绝对不会让人知道是我们开山屯干的!” 。。。 。。。 鹿开山手持大钺,骑着黝黑的大马缓缓地走进了玉门东关,说是要去攻城了。 守城的门吏是个老熟人,没有多想就帮鹿开山打开了城门,还偷偷塞了两张大饼给他。这已经不是鹿开山第一次一个人去攻城了,因为,他的倒马营就是这么来的,杂七杂八一堆人,全是被鹿开山一个人收编的,多的时候有两万人,少的时候也有八千多,再后来,大将军宋桓也顶不住底下人的非议了,说他一个偏将,凭啥带这么多人?于是,这倒马营也就缩编成现在的五千余众了。 鹿开山纵马而去,只是那速度不快也不慢,他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也许,在日落前拿下麓山城对于他来说,这时间还没有那么紧迫。 凉州有三莽,黄龙、黑虎、鹿开山。 要说起他鹿开山的大名啊,在凉州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怎么说呢,有诗为证: 名声在外惊鸿胪, 妇人上吊童止哭。 悍匪相闻逃命去, 开山本就一屠夫。 如果说胆小的龙吟山莽得有些变态,而隐忍的虎下山莽得有些狠毒,那么冲动的鹿开山则是个地地道道的莽夫,比起他二人的诸如:关门捉贼、打草惊蛇、以逸待劳、隔岸观火、笑里藏刀之类的算计,鹿开山的思路可就简单多了,在什么地方?守军有多少人?有多少里路?什么时候拿下?剩下的,就交给他,而下令的人只需待在军帐里等着他鹿开山胜利的消息便好。 鹿开山从来不会问为什么打,也从不会问怎么打?论打仗,龙吟山没输过,虎下山差不多能有九成以上的赢面,而鹿开山,只输过一次。那座城是个兵城,并没有百姓,城里有八千守军,鹿开山独自打了一天,来来回回在城里杀了三次,丢下了大马落荒而逃,而那次,也是鹿开山唯一一次在战场上将铁靴脱下来。 后来,鹿开山跑到了城外的山上吃了顿饭,又回去接着打,最后,还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整座城就剩下了两百多人,这些人慌了,心想道:继续战是死,跑回去报信,丢了城也一样是死!心一横,在万般无奈之下都选择了投降,而为首的便是现在开山屯的屯长——小银子。 令鹿开山高兴的事情发生了,百余骑一个没落下,齐刷刷地赶到了鹿开山的身边。 鹿开山笑道:“哟,小银子,不错嘛,这回后头还有没有尾巴?” 小银子笑道:“鹿爷爷,您就放心吧,这回特意带着他们在山里转了几圈,肯定被甩开了!” “你是怎么跟那些人说的?” “鹿爷爷,您就放心吧,我们去抢马,哦,不对,借马的时候,都蒙着面呢!再说了,我进马厩的时候说了,奉先登营羊爷之命,特来此借马一用!” “好小子!不错嘛,这会儿他老羊八成还在船上呢!哈哈哈,咱这就叫‘走无对证’,十八万人,丢了一百多匹马,让老唐、老宋他们慢慢查去吧!” “哈哈哈哈……” 一群自以为是的莽夫就这么有说有笑地在雍州大地上驰骋着,而这威势,丝毫不弱于一支万人的骑军。 ——————————————————————— 玉门关内,帅帐之中。 “不好啦,不好啦!” 随声而至,一校尉摔进了大将军宋桓的帅帐禀告道,不知道还以为他打败仗了。 门外的中军都护吴皓作势想将他扶起,而宋桓却是摇了摇头。 宋桓放下了手中的兵书,问道:“什么事?不必惊慌,慢慢道来!” 那校尉着急忙慌地说道:“禀大将军,后山的马丢了!” “什么?马丢了?他牛拦山是干什么吃的?敢死营,敢死营管不好,现在就连几匹畜生都看不好?”宋桓气得提了口刀,冲出了帅帐。 一出门,宋桓便看到了看马的牛拦山和手下的十几个看马人灰头土脸地齐齐跪在帅帐前,衣服上满是灰尘,麻绳和铁链捆得乱七八糟的,背上的树枝七倒八歪的,一看就不专业。 众人见宋桓走了出来,纷纷齐齐叩首,大地震动。 宋桓笑了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问道:“拦山哪,这马是怎么丢的?” 牛拦山一激动,站了起来,身上的一捆两指粗的麻绳和铁链也被他不小心给挣脱断了,连同背后的树枝一起落在地上,随后,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禀告道:“大将军,这可不关我的事啊,先登营他们来了一百零二个人呢!咱们就十几个人,手里只有两个拳头,我见来的都是自己兄弟,才没敢下狠手!” 宋桓见状,早已习以为常了,抬手拍了拍牛拦山的脸颊,仰着头,黑着脸说道:“你这小子怎么又去数了?我刚把马厩交给你,屁股还没坐热乎吧?你怎么又去数数了?再说,我让你起来了吗?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站起来,本大将军的阳光都被你给挡住了?” 牛拦山一听,赶紧又跪下,那阳光显然有些刺眼,照得宋桓睁不开眼睛,这令大将军的形象愈发光彩照人了。 宋桓低头吩咐道:“拦山啊,你还是站起来吧!” “诶!” 瞬间,宋桓的脸又黑了下来,问道:“你刚才说是先登营的人把马抢走的?” “嗯!” “可先登营前日就走了啊!” 牛拦山一听,握紧了拳头,气机外泄,宋桓的脸上似有一道凉风吹来,就连戴着的头盔都被吹歪了。 随后,牛拦山咬紧了牙关,拍了一下自己的拳头,恶狠狠地说道:“哼,大将军,他们又骗我!” 宋桓将头盔扶正后,一刀鞘拍在牛拦山的头上,嚷道:“不骗你还能骗谁?他们是真的目无军纪,你啊,就是头笨牛!” “大将军,本来就笨,你再一打脑袋,就更笨了!”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 第77章 品茶人(一) 玉门关,辕门之内,帅帐之外。 这事究竟是谁干的?大将军宋桓虽然心里清楚的很,但依然唤来了中军都护吴皓,装模作样地吩咐道:“去查查,这马到底是谁抢的,胆子也忒大了,也不瞧瞧是谁的马?从来只有老子抢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来抢老子的道理?” 吴皓领命,准备朝辕门外走去。 这时,刺史唐煜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说道:“不用查了,肯定是老鹿底下人干的,先登营来抢马?” “你信吗?你信吗?你信吗?也不知道多长点脑子栽赃给别人?”唐煜连着揪住了好几个亲卫的领口,却都没有得到回答。他们生得很壮,但他们的胆子却很小,自然是哪边都不敢得罪。 宋桓见状,大笑道:“哈哈哈哈,本来想做做样子,结果被你给发现了!” 不知所云的牛拦山也跟着笑了笑。 唐煜赌气道:“这老鹿啊,还不是被你给惯的!” ——————————————————————— 雍州,大夏城内。 两天的路程,不多也不少;二人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军师钱良已和林万里已来到了永逸王府的门口。但见: 日暮香风醉方休,朱门玉暖难知秋。 妖姬爱财弄濮曲,枭雄惜命弃吴钩。 黄花喋喋吟琴瑟,红叶默默啭箜篌。 无限风光露碧瓦,不尽云雨出红楼。 大鸢朝的王爷们似乎都比较内敛,不太喜欢展现自己的势力,和别处的王府一样,诺大的永逸王府外,同样没有一个守卫。 钱良上去敲了敲门,半天没有反应。 来大夏城的一路上,这已经不是钱良第一次被冷落了。自打曹铁做皇帝的这二十年来,大鸢朝一直都是重文轻武的,可雍凉之地不比别处,这里时常会和西羌、大蟒发生一些小小的摩擦,这就不得不令此处的人们好勇斗狠,因为他们相信,在战争来时,书,只能用来擦屁股,而拳头,才是王道。 所以,钱良的彬彬有礼在林万里的眼中,看着甚是窝囊,自然是对此事嗤之以鼻。因为,在林万里看来,这事情似乎很简单,完全没有必要去理会这些不必要的麻烦。这永逸王府不就关着扇门吗?一剑破了便是!这大夏城不是不喜欢让人进吗?一剑破了便是!这雍州的狼骑不是很嚣张吗?一剑破了便是! 讽刺的是,林万里现在的手中空空如也,因为,他的游影剑也被收走了,也许,从他成为了一名剑客的那一刻起,这把游影剑,就一直在他的心中吧! 许久之后,那王府朱门上才开出了一个小窗子,就连钱良也觉得这门的设计有点意思。 钱良恭敬道:“凉州士子钱良,奉刺史唐煜之命,特来为王爷解忧!” 小窗后的管家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说道:“知道啦,我家王爷还在睡觉,这会儿不方便见客!”说罢,门上的那扇小窗子又被严丝合缝的关上了。 林万里嚷道:“里头那么吵,王爷在睡觉?哄鬼呢!” 钱良见状,笑了笑,摆了摆手,就连他也忘了,此行到底摆了多少回手了。 他不会武功,但不代表他没有智慧,他看上去一副文绉绉的样子,但不代表他没有脾气。原本此行,钱良是打算自己一个人来的,但林万里这个易怒的家伙非要一起趟一趟这滩浑水,那就不得不约法三章,听他一人的指挥了。 二人在闹市里先摆了个摊子,后吃了个面,然后又回来了。 只不过,这回,永逸王府的大门就这么开着,而里面却是空无一人,瑟停了,箫静了,就连箜篌也不拨了,只有慢慢悠悠的古琴之声不断地传来,只是这琴声中似乎透着股杀气,这股杀气,比风更冷,比心更凉,比当年西城的琴声还要更空悠。 这阵仗,就连个傻子也能看得出来,里面有埋伏。可没有半点武功的钱良见状,依然笑了笑,这趟过来,他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如果没死,那么自然就是赚翻了! 钱良转而向身后的林万里问道:“先生,不知敢不敢随钱某走上一遭?” 林万里憋屈了一路了,自然对这些小人的阴谋算计不屑一顾,抱拳道:“要不,我先进去清理干净,军师再进来说话?” “多谢先生!” 钱良的话音刚落,林万里便冲了进去,无情的大门再次关上了,就像长了一双贪婪的眼睛在注视着钱良。这不得不令他回想起了一路上所遭受的剥削,银子掏空了,干粮克扣了,宝马孝敬了,就连自己身上的玉带,也在进大夏城的时候被守关的将军强行搜刮走了。 刚才的面,是用钱良在闹市里卖字换来的铜钱买的,二人本是凉州跺一跺脚便能踏出地震的风云人物,可到了大夏城却遭受了这等待遇,真是可笑又可气!只不过,二人在面摊吃面的时候,却一点也不狼狈,相视一笑,依旧能够谈笑风生。 “啊,古今多少事,都在这碗面中了!” 林万里在进门的那一刻,依旧还在回味着军师钱良在吃面之前说的这句话。 是啊,面子丢了,还能找回来,而剑被搜刮走了,也依然能够回来。 钱良抬眼看了看,天上一道红光乍现,那阵风很香,散发着上好的胭脂水粉的味道。 游影剑出,不知又有多少剑下亡魂。 游影剑回,那扇不喜欢待见人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了。 但那门里比刚才多了一个人,他是林万里,地上血泊一片,而他,却像是一株天山上的雪莲,没有沾染半点的淤泥。 他向来是不喜欢胡乱杀人的,琴声依旧慢慢悠悠,只是好像,这琴声中的杀气已减弱了好几分。 钱良笑了笑,跟着琴音慢慢地走了进去,他可不管里面那个稳如泰山的永逸王还沉不沉得住气,边走着,边装腔作势地说着:“世人皆知……哟,王爷,你这府上还有回音啊!可真是够讲究的!” 那琴声本就慢,神不知,鬼不觉的,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钱良说话有回音,可他却没有得到上面任何的回音,只好站在原地,四处看了看,这永逸王曹镜的王府可比凉州的西域都护府要气派多了,心中不禁感慨道:有钱真好!真是珠光宝气、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钱良咳嗽了一声,折扇一张,践踏在血泊上,踩出阵阵的声响,那样子,就像是雨后在石板路上玩耍的孩童。林万里看愣了,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因为,在他的眼里,军师钱良从来都是个一本正经的大人物。 林万里一笑,钱良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还有正事要办。 于是,他闲庭信步地踩在血泊上,不紧不慢地说道:“世人皆知凉州有三莽,黄龙、黑虎、鹿开山,却不知道这三莽的称呼是我取的,这三莽的顺序也是我非常公正地按照战力排的,这黄龙骑的龙吟山和黑虎骑的虎下山哪,一个生得那叫一个玉树临风,一个喜欢银子,巴不得那银子堆成山,可他二人都喜欢仗势欺人,没啥意思,我就不去提他俩了。咱就单说说这鹿开山,这小子啊,虽然被我排在了最后,可这小子的脾气我清楚的很啊,不管那军令上写的是麓山城,还是什么大夏城,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在孤独地战斗着,至于他倒马营的那群乌合之众啊,我估计都是帮他鹿开山做饭、喂马和抓俘虏用的。” “还不快请军师上来?” 那声音带着磁性,言语中似乎听不出丝毫的慌张,大人物之间的交锋,可以剑拔弩张,但从来不会撕破脸皮,人也许会走,茶也许会凉,但只要屁股还坐在那个位子上,不管他是如坐针毡也好,稳如泰山也罢,人们似乎都懂得点到为止的道理。 永逸王的管家得令,慌里慌张,匆忙地跑下了楼。因为,就在不久前,灵风、银山还有麓山这大夏城周围东、北、南三个方向的隘口或沦陷或包围或了无音讯的战报,便是由他亲自念给永逸王曹镜听的,按照围三缺一的兵法韬略,那么在大夏城的西方,又怎么可能没有埋伏? 其实,钱良的心里十分清楚:人敬我一尺,我也最少还人家一尺,人若不给我面子,那么我也就不需要给别人面子!所以,你的门可以关上,那么,我的人也就可以进去杀人,但我也不希望你把门全关上,所以,你的人我也不会全杀光。做人留一线,来日好相见。你来我往,礼尚往来,才能好好做事,真要到了你死我活,破罐子破摔的那一天,也就不需要好好做人了。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只见钱良将折扇一收,双膝下跪在血泊之上,恭敬地朝楼上说道:“凉州士子钱良,奉刺史唐煜之命,特来为王爷解忧!” 话还是一样的话,语气还是一样的语气,就连说话的人也还是一样的人,只是这话的份量,要远比之前重了许多,许多。 但永逸王曹镜似乎对刚刚发生的事情装聋作哑,还装模作样地问道:“不知本王有何忧啊?不妨说来听听!” 钱良没有起身,依旧跪着继续说道:“王爷半生戎马,半生荣华,现如今,却有三忧!” “哦,是哪三忧?” “这一忧嘛,王爷是在想:与王爷分庭抗礼多年的大皇子曹海什么时候回来?二忧那太平城的赵丞相还能不能像之前一样与王爷您同心同德?这第三忧嘛,呵呵!” 曹镜细思极恐,再也坐不住了,瞪大了眼睛,慌忙趴到了廊前,朝下问道:“三忧如何?” 钱良仰着头,笑道:“王爷这第三忧嘛,自然是担心圣上的那柄神鸢剑会在什么时候落下!” 曹镜光着脚丫下楼,一脚踢开了挡路的管家,毕恭毕敬地将钱良扶了起来,客气道:“先生快快请起,早听说先生乃凉州的智囊,如今看来果真不假!” “多谢王爷!” “先生楼上请!” 林万里也跟着上了楼,他知道这会儿,危险已经过去,他更清楚:自己的一把剑,仅仅只是破开了永逸王府的大门,而军师的一席话,却令永逸王真正开始心生忌惮,胆寒万分。 钱良坐在凳子上,将折扇放在了桌子上,看了看桌上的一壶茶,一个大杯,方才知道曹镜这个老狐狸早已做好了两手准备,刚才的空城计不过只是试探,而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78章 品茶人(二) 雍州,大夏城,永逸王府。 王府深似海, 暗流涌藏沙。 绞尽千方计, 化作一杯茶。 茶盘之上,永逸王曹镜将茶倒了七分,递给了钱良,问道:“本王听说,先生祖上是江南人士?” 茶香四溢,钱良接过了茶杯,闻了闻,便知道这茶是出自老家武阳城的龙顶春雨,恭敬道:“不瞒王爷,家父是扬州武阳城人士,先帝征蟒,天下征兵,家父便在扬州从了军。后来,天下安定了,家父的官职也水涨船高,随着大将军去了凉州。父亲当官了,这日子呀,便好过了些,所以,小人九岁时便跟随母亲去了凉州,这一待啊,就是二十年!” “先生请!” 王爷请茶,本应恭敬不如从命,但钱良却不敢喝,因为,桌上只有一个杯,而曹镜的面前,却是空空如也,自己如果不明就里地将茶喝下,难免会喧宾夺主。 钱良笑了笑,放下了茶杯,说道:“王爷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此茶名曰:龙顶春雨,便是因为只产在每年的清明之前,到了清明之后再采上来的可就不叫这名字了!而且这茶树也挑地方,只长在武阳城外的冰壶山上,到了别处可就长不出来了!此茶虽好,可王爷泡的这壶茶,却有三错!” 曹镜有些不明就里,这手底下的黑鸽帮养了快二十年了,向来从不出错,钱良明明就是武阳城的人,这茶可是黑鸽帮的帮主专门在当地花了四百金,马不停蹄不远万里亲自送到自己手上的,绝不会有假,于是赶忙问道:“哦?先生真是博学,一壶茶还能泡出错来,不知是哪三错?” “这茶既然叫做龙顶春雨,便是因为别的茶叶一泡都是沉在水里的,而这茶却是一根不倒全部竖起来冒在水面的!所以,泡这茶的茶壶该用琉璃壶,而不是用紫砂壶,要不然哪,可就欣赏不到这武阳城的奇观了!此一错也!” 曹镜听闻,打开茶盖看了一眼,又将茶盖盖了回去,说道:“果真如此!” 钱良继续说道:“再有,这茶娇气的很,是因为需得在夏末之前饮尽,要不然等到入秋的时候,难免会有些经不起风霜的病龙顶不起来,沉在水里等死!此乃二错也!” 曹镜自知这钱良的话中带刺,但仍是装作糊涂,准备再一次开盖来看个究竟,可没等曹镜动手,钱良又道:“这第三错嘛!” 只见钱良笑了笑,竟然将杯中的茶水当着所有人的面全部倒在了茶盘上! 管家怒道:“大胆!” 曹镜摆了摆手道:“诶,不可无礼!” 钱良不慌不忙地将茶杯放回了桌上,喃喃道:“这龙顶春雨啊,在我们老家,第一泡是拿来洗茶的,此茶虽贵,第一泡却难免带着一些泥土和灰尘,所以不仅是我手上的这杯,就连王爷手中的整壶茶,都最好倒掉,不然哪,要是喝坏了肚子,可就不好了!” 曹镜正色道:“先生可能忘了,这里是雍州,这雍州的地界上,规矩本王说了算!”说罢,曹镜又将茶给倒进了杯中,只是这回,杯中的茶水更满了。 茶一般是倒七分的,留下三分是情面,曹镜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你钱良不给我面子,这就怪不得我了! “先生请!” 钱良笑了笑,将茶杯高高举起,说道:“既然王爷要说规矩,那小人就按王爷的规矩来,既然是雍州地界,这最好的东西,自然要给最尊贵的客人!” 随后,钱良起身恭敬道:“此杯,敬这些年所有为雍、武两州牺牲的边军将士!” 杯中茶缓缓而下,洒在了地上,也洒在了曹镜的心头。 管家气急败坏道:“你!” 曹镜摆了摆手道:“诶,先生说得有道理!” 茶杯自然不能停留在手中,这是对主人的不敬,所以,又被钱良给放回了茶盘上。 曹镜笑道:“先生高见!”说罢,曹镜提起了茶壶,将茶杯倒满,这回,直到茶水溢了出来,曹镜方才罢手。 “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茶盘之上的交锋还在有来有往地进行着。 “先生,请!” 而这回,钱良却迟迟没有动手去拿起那个茶杯,只是闭上了眼睛,摇起了折扇,长舒了一口气,问道:“王爷可知这忧该如何消除?” 方寸之间,便被这小子给扯回了正题,曹镜笑了笑,说道:“哦?烦请先生教我!” 谁知,钱良折扇一收,却将杯子移到了曹镜的面前,神态自若地说道:“道理很简单,这好的东西呀,应该留着自己享用,可不能总想着让给别人!” 曹镜又把茶杯推回了钱良的面前,严肃道:“若是本王不喜欢,又该当如何?” 钱良笑了笑,说道:“此事简单!”说罢,钱良用扇子将整个杯子给扣了回来! 曹镜是个明白人,自然不希望鱼死网破,他站了起来,又将杯子给翻了回来,重新倒上了茶,只是这回,茶只倒了一半,钱良就站起来将曹镜那只倒茶的手给握住了。 钱良扑到了耳边细声道:“王爷,这机会啊,可就只有这一次!” 曹镜问道:“先生究竟想让本王如何?” 钱良坐下,慢慢打开了折扇,将扇子就这么摆在了桌面上,那上面空无一物,说道:“王爷手下的人啊,都快把我俩身上给搜光了,却独独留下了这把看似普通的折扇!” 曹镜放下了茶壶,恭敬道:“都是本王治下无方,还请先生恕罪!不知先生这折扇价值几何?” 钱良笑了笑,淡淡地说道:“这扇子若拿到集市上去卖,撑死了也就五、六文,说不定还卖不出去,可若是在小人手上,那便大约价值五十六城。” 曹镜大惊,扑通一声坐了下来,冷汗直冒,因为他掌管的雍、武二州加起来刚好是五十六城! 钱良见状,笑了笑,将折扇调转,扇柄朝向了曹镜,随后继续说道:“王爷莫慌,这扇小人愿赠与王爷!” 曹镜贵为永逸王,手里自然不缺金银珠宝和名家字画,虽不是个行家,自诩也是个时常鉴赏古玩字画的半吊子,一般的俗物可入不了他的法眼。他不敢随意地将扇子拿起,生怕做错了什么。这些年,他之所以还活着,就是因为小心,可也正是因为太小心,才让他一步一步地在钱良的面前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只见他双眼圆睁,仔细地看着这把做工极为普通的折扇,实在是看不出任何端倪。 钱良笑了笑,问道:“王爷可知凉州十八万人马究竟想让王爷如何?” 曹镜抬眼望去,眼前的钱良没有变,依然是那个长相还算过得去的书生,只是气势似乎更足了,而他身为统辖雍、武二州的永逸王,此刻却是被这气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钱良铆足了劲,将那杯茶再次递到了曹镜的面前,终于朗声道:“王爷,请!” 曹镜有些不知所措,他与钱良在这茶盘上交锋数次,没有拔刀,更没有沾血。钱良身为一个书生,在他堂堂一个王的面前越战越勇,而他身为一个王,却是一败再败,心如刀割。他深知,钱良曾说过的“机会只有一次”的含义,他思索再三,不敢再有任何的犹豫,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个只有半杯茶的茶杯。 曹镜明显已有些失态了,茶杯很轻,他的手却有些颤抖,竟然拿不稳一个小小的茶杯,这不得不让他伸出了另一只手去扶稳,这姿势,不像是在喝茶,倒像是在给钱良敬茶! 就在曹镜双手托起茶杯的瞬间,钱良也单手拿起了茶壶,茶杯是举的是如此的缓慢,而茶壶里的水,流的却是那样的迅速。 茶水就这么肆意地浇在扇面上,直到再也滴不出一滴茶,钱良笑了笑,而曹镜也陪着他笑了笑,主与客,就在转瞬之间调换了位置。 曹镜盯着钱良,一口将茶饮尽,只是在他低下头准备放下茶杯的时候,却见到那原本空无一物的扇面之上竟然出现了一个大大的“反”字! 只听见“叮”的一声。 曹镜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了渣,这声音很清脆,足以断定这是一个价值超过百两的好杯子。 而此时的钱良已经站起了身,准备转身离去了。 钱良转过了身,将头望向了窗外,平静地说道:“十五日!有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随后,动身朝楼下走去。 曹镜却哀求道:“先生能否宽限些时日,这么多谍子要处理,这么多粮草要押送,还有两个州的兵马……” 钱良在离去之时,仍不忘打断曹镜的话,说道:“十日,最多十日!十日之后,就不是我过来跟你讨价还价了!” “先生且慢!” 钱良已经在楼梯上走了一半了,可曹镜却不敢让他就这么走。 只听见曹镜着急地对着管家吩咐道:“快去拿来!” 没一会儿,管家便递上了二人一路之上被搜刮的财物,东西都还在,只是那旁边多了一沓厚厚的银票。钱良方才明白,这一路上的遭遇都是他永逸王曹镜故意安排的! 这会儿,钱良已走下了楼梯,而他已经生气了,身为一个书生,他又岂会看得上这些俗物? 可钱良的脸上却依旧出现了笑容,他翻看了一会儿,心生一计,说道:“哟,都是一万两一张的,王爷真是好阔气啊!素闻永逸王书法冠绝雍武,不知今日能否赏脸,赐个墨宝啊?” 曹镜正愁没机会安抚这位已经火冒三丈的书生呢,吩咐道:“去,把我那副写得最好的兰陵贴拿来!” “不必了!就在这银票上写便好!” 曹镜跑下了楼,又吩咐道:“还不快些拿墨和笔来?” “不必了!笔我这里有!”说罢,钱良从袖中掏出了在集市中卖字时留下的那支毛笔,故意在曹镜的眼前晃了晃。 “至于墨嘛……”只见钱良蹲下了身,在地上沾了点血,随后将银票和带血的毛笔递给了曹镜。 “先生想让我写什么?” “此事简单,就三个字:‘曹镜赠’”随后,钱良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王爷啊,我这趟过来可是立了军令状的,你不立个字据,我回去可不好交差啊!” 曹镜只能吩咐照做。 钱良拿着银票,笑了笑:“这字也不怎么样嘛!”随后,将银票收在囊中。 曹镜哀求道:“十日的确是太紧了些!能不能……” “我说过了,下回可就不是我来了!我要是也想当皇帝,三日就收拾好了!”钱良再一次打断了曹镜的话,大步出门,看见了他们二人被扣下的宝马,刚准备上马,却又回过了神,赶紧退了回来,拍了拍林万里的肩膀,对着慌张的曹镜半开玩笑地说道:“哦,对了,忘了告诉王爷了,记着,他叫林万里,黑水禅院的林万里,双木林,一万里的万里,你的人,他杀的,这座城,他要了,是你一辈子的骄傲!” 林万里见状,抱拳道:“在下告辞!” 二人纵马而去,曹镜瘫软在永逸王府的血泊之中。 。。。 。。。 二人出了城,钱良见后头没人追来,总算是松了口气。 林万里笑道:“军师刚才好威风啊!” 钱良道:“此事万不得已,下不为例!上古西城那回,诸葛村夫最多是绷断了几根琴弦,我这回可是魂都被吓出来了!你感觉到了吗?这二楼的帘子后面有人!” “那是自然,而且还是个很厉害的人,所以我才没打上去啊!” “聪明!我一开始还以为,像你这么傲慢的人,应该会学一学上古曹沫挟持齐王的那招,可我错了,你并没有这么做!后来我进来了,认为你这是见好就收,给王爷留点面子,可没想到我又错了!最后上去了,我才知道,原来楼上还有高人哪!不知是何方神圣?” “凭我的感觉,那人虽然没我师傅厉害,但最少是个四品入化境。” “那该进武榜前十了吧?” “哈哈,没见过,谁知道呢?” “趁曹镜还没反悔,你赶紧持我令牌去灵风、麓山还有银山三城!” “干啥?” “自然是撤军!” “不要了?” “你忘了我们这趟来的目的了?” “那万里前走一步,先生保重!” “保重!” 。。。 。。。 王府内,曹镜按照钱良的意见又换了一壶茶,对着壶嘴独自喝了起来。 曹镜笑道:“呵呵,你还别说,钱良这小子倒还是有几分胆色的!” 管家说道:“王爷,这西凉军全是一群匹夫糙汉,谋算全靠刺史唐煜和钱良二人把持着,此人不除,将来必为我军后患哪!” “诶,急什么?传令下去,雍、武二州准备演武,十日后,在大夏城外集结待命!” “是!” 帘子动了,传来了一句话。 “王爷,需要老夫过去吗?” 曹镜摆了摆手,喃喃道:“现在还没到你出手的时候!等着吧,那个位子早晚是我的!” “那老夫就提前祝王爷马到成功!” “不急不急,这牛啊,得耕完田了再杀!先生要不要来喝一杯,这杯还很多,哈哈,都被老夫藏起来了!”说着,曹镜起身打开了一旁的柜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茶杯和茶壶。 “多谢王爷,老夫还是喝酒去吧!” 第79章 煮药人 京州,太平城,荡寇门。 三个长老齐齐出动,运回来的却是三具残躯,山谷间的一战,大长老没了双臂,看起来更邪了,二长老没了双脚,脸色更黑了,而运气比较好的是被落叶手捅穿了心脏的四长老,之所以会说他比较幸运,是因为他已经死了。死了好,一了百了,俗世间的一切便与他再没有一文钱的关系,而活着的人,还要肩负起报仇的使命。 崔命运了三天,他也哭了三天,倒不是因为他真的伤心,或是因为明日军便是令状到期的日子,而是因为这回,他真的害怕了。 死,并不可怕,活着,才可怕。因为人真的死了,就没有感受了,而活着,才会有感受,才会感到害怕,然而,比害怕更可怕的是无助,这种无助,在崔命亲眼目睹了大长老和二长老是如何被那断腿老头一拳一拳,一剑一剑地虐打后,体现得淋漓尽致。 崔命交完了差,走出了荡寇门,那样子,是如此地无助!身形本就瘦弱的他狼狈地走在大街上,形同一个打了败仗的残兵,而平日里嚣张的气焰,更像是一盏燃尽了的孔明灯,从万里高空中跌落了下来,碎成了渣,碾成了粉,打成了沫,汇入了万劫不复的漩涡。 终于,一只大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他猛地一转身,那人依旧风帽盖头,脸谱遮面,那脸谱随由平日里的红脸换成了白脸,可却不难认出那人的身份,因为,他身上那种由内而外的磅礴气息没有变,而他那种不怒自威的气质,更没有变! 荡寇门的督主从来只在荡寇门和上书房两地出现,身份尤为神秘,可今日,他却出现在了大街之上! 崔命刚想下跪施礼,却被他拦住了。 督主把一串钥匙塞到了崔命的腰带上,开口只叮嘱了两句话:“崔命啊,我已传书冷雪叫他回来了,今后荡寇门就交给你们了,可要替咱家守好啊!不要灰心,丢了的,总能找回来!” 随后,三门大开,数千蒙面人从荡寇门中涌出,一个个四散出城,一眼望去,千袍飞舞,遮住了天,太平城的上空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老皇帝病了,这太平城再也没人能管他了,这个督主,他好像不想做了,但这个面子,他一定要找回来! ——————————————————————— 京州东北,药王城外。 第二日,陈漠三人拖着奄奄一息的赵无痕终于来到了药王城外,可这时,谷飞花却打起了退堂鼓,再也不愿意往前走了,似乎在这与世无争的药王城里,隐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 陈漠还是强行拉着谷飞花走,这小子如今吃了些苦头,力气也大了些,可谷飞花实在是不想进城,陈漠也不好强人所难。于是,三人约定:三日后的午时在城外的风生亭相见。 临别之际,谷飞花送了本《落叶手》给陈漠。 陈漠不解,问道:“谷姐姐,你不是说你这功夫不好练么?我一个门外汉,练这个做什么?” 谷飞花解释道:“这可不是给你的,是给里面那个坏老头的,这老不死的不缺银子,你可以拿这本书去试试!” “谢了!” “不过,你要是能在交给他之前把这本书给记下来,那就当我送你了!” “好!谢谢谷姐姐!” 高泊插话道:“怎么还叫谷姐姐,话说你这孩子不是挺聪明的吗?” “是,师傅!” “别叫我师傅,我祖上有规矩,收你做徒弟的话,你要改个姓!” “姓啥?” “你说呢?” 谷飞花头也不回地走了,而陈漠还在思索着:这谷漠、估摸、骨膜、鼓膜都不好听啊,还是不要拜师算了,不过陈漠还是决定把这本《落叶手》给记下来,再默写一遍,这万一谷姐姐以后还要收徒弟呢? 。。。 。。。 药王城,因大鸢朝的两个药王而得名,是老皇帝曹铁封给前太医院令,人称“医圣”的孙时仲和他的兄长人称“药石王”的孙时景安度晚年的,原本,这只是座不起眼的小山城,却因医圣孙时仲在此定居而变得不普通。这里的人们几乎都从事着和医药相关的行当,治病的医馆、卖药的药铺,推拿休憩的养病院自不用多说,开澡堂子的门面上写着药浴,开酒肆的牌子上写着药酒,开客栈的菜谱上尽是药膳,就连街上卖的小娃娃,那模样也是照着医圣孙时仲药庐中的泥塑刻的。 药王城并无守卫,三人就这么走了进去,医者父母心,可不管伤者是不是江洋大盗还是朝廷的通缉犯,所以这药王城自然也就成了京州之内唯一的法外之地。 城里并无陈漠等人的告示,这令他们放心地摘下了头顶的帷帽。 忽然一股夹杂着鱼腥的香味从一处药庐里传了过来,陈漠闻见了,当即吟诵了一首《满庭芳》:“ 景天橘红,乌头半夏,云母拨水银长。 钩藤海月,将离巴豆霜。 芙蓉含笑罗汉,使君子、佛手地黄。 茱萸美,南星连翘,蝼蛄绕蜂房。 叶上珍珠满,轻粉冰片,寒水锁阳。 欲当归、红莲火焰正旺。 防风何必山药?郁金处、鲫鱼沙姜。 车前草,鱼腥续断,桂枝留沉香。” 高泊问道:“你这词好像说的是药吧?” 陈漠笑道:“这孙时仲何许人也?要知道这天底下可就这么一个医圣!我不过是略懂皮毛,只闻出来四十味药而已!” “四十味?我好像就只闻到了鱼香和药香!” “哈哈哈,这儿子孙祛病会丹参煮大鱼,那老子自然就更胜一筹,待会儿,说不定咱们就有口福了!” 陈漠等人闻着香味便走了过去,透着门缝,却见到了昔日的好友——房丹青! 这家伙正在灶台下面摇扇子,陈漠在京郊南山的洞天福地外做过饭,也去过御膳房,可这么大的灶台,他倒是第一次见,不要说是行军的大铁锅,便是放下一口大水缸,也是绰绰有余。可烈火熊熊,炊烟阵阵,灶上一个大蒸笼,陈漠始终看不清楚这家伙在鼓捣着些什么玩意儿,于是,陈漠决定上前去一探究竟。 陈漠推开了门,嚷道:“大个子!” 房丹青猛地一回头,嚷道:“小矮子!” “怎么,看样子,你被治好了?” “嗯-呐!”随后,房丹青原地转了一圈。 “哟,这口音跟谁学的?” 房丹青用手指了指屋里,接着伸出了一根手指,细声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没回去找你吗?” 陈漠摇了摇头,他不想提起老太师已死的事情,再有,现在天下人皆知,老太师是他杀的,所以,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不给他武功秘籍!爷爷也没给诊金,所以,按照里面这个坏老头的算法,我还要在这里给他当十年的小徒弟,他才肯放我出去!” 陈漠思索了一会儿,问道:“包吃包住吗?” “包的!” “那挺好!” 不过,陈漠又想了想,感觉似乎有些不对,他回头望了望身后足可驶入一辆马车的大门,百思不得其解,心想道:这家伙不是会轻功吗? 陈漠问道:“你的功夫不会被他给废了吧?” “没,我还能飞!” “那这么宽的门开在这里,你怎么不出去?” “你可以试试!” 就在陈漠准备出去的时候,门又关上了,那门只是虚掩,可陈漠却怎么也打不开! 而就当陈漠转身回头的时候,那门竟然又打开了! 陈漠不信邪,来回试了几次,可这门似乎是被说书人口中的老神仙施了妖术一般,每次都能恰如其分地关上! 陈漠嚷道:“完了,完了,这下我也出不去了!” 房丹青大笑道:“我没骗你吧?这门好进,却不好出!” 高泊放下了赵无痕,一个飞身准备跳出府,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又回到了地上! 就连从不信鬼神之说的高泊也说道:“这药庐有鬼啊!” 房丹青解释道:“那坏老头说过,如果没有他的同意,五品盖世境以下的人,是出不去的!至于这座药王城,则刚好相反,没他的同意,三品开来境以下的人进不来!” 陈漠笑着,拍了拍高泊的腰,说道:“高泊,看来你还真得继续好好练练,要不然哪,这豆腐该臭了!” 高泊愣住了,心想道:“是啊,好久没见她了,怪想她的!” 这本是高泊的心里话,可神不知,鬼不觉地,高泊竟然情不自禁地张口说了出来。 陈漠大笑。 房丹青解释道:“忘了告诉你了,这里啊,被那坏老头施了禁制,可藏不住事!” 谈笑间,一股糊味传到了众人的鼻子里。 房丹青大惊道:“不好!”说罢,房丹青匆忙地又跑回了井边,提了一桶水。 就在房丹青去倒水的这会儿功夫,怪事再次发生。 一桶水倾盆而下,蒸笼内竟然伸出了一只手! 伴随着一声足以和凉州鹿开山媲美的起床气,陈漠吓了一大跳! 原来房丹青一直在煮的,竟然不是饭,而是一个人! 雾气蒸腾中,传来了一阵陈漠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只见那人裸着上身,严肃地对着陈漠说道:“陈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竟然是重伤不治的神鸢门门主王鹳! 陈漠有些战战兢兢,要知道,此刻陈漠的身边只剩下了一个高泊,而他,绝对不是王鹳的对手! 王鹳从灶上站了起来,而陈漠惊奇地发现,他那被赵无痕斩断了的另一只手,竟然完好无损! 第80章 施药人 药王城,孙家药庐内。 正当陈漠和高泊都在对神鸢门门主王鹳的手臂感到震惊的同时,王鹳也发现了躺在地上的宿敌赵无痕。 而当他咬咬牙准备动手的时候,房内一股清风徐来,那股风好像压得王鹳喘不过气,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给死死地按在了蒸笼之中,不得动弹。 陈漠自然能推断出,这事情肯定是屋里那个坏老头干的,可屋里却出现了一个中年人的声音,浑厚而有力地说道:“老夫早就说过了,来的都是病人,要打架,出去打,别弄坏了我的药庐!” 陈漠恭敬道:“陈漠见过医圣爷爷!” “诶,别叫我爷爷,叫大伯,老夫比老太师还要小上几岁呢!”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又道:“再说了,你看老夫这个样子,看上去像是个爷爷辈的人吗?” 陈漠震惊,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传说中的医圣,因为,这医圣孙时仲看上去竟然要比他儿子太医院杂疑科的孙祛病还要年轻许多! 孙时仲又道:“还有,不要叫我医圣,老夫只是个给人看病的大夫,一个普普通通的药王城城主罢了!” 陈漠又沉默了,激动的心情让他无法自拔。 孙时仲随意地看了看赵无痕,说道:“这老赵伤得不轻啊!” 陈漠问道:“大伯怎么知道他叫赵无痕,莫非你俩认识?” “哦,是他告诉我的!”孙时仲随手指了指身后的王鹳,解释道:“他刚才说,赵无痕,我要杀了你!” “可我没听见他说话啊!” “哦,你没听见啊?”孙时仲随手一伸,书架上飞来了一本书,然后就这么随意地递给了陈漠,说道:“去,你把这本《心灵启示术》给看完,就听得到了!” 陈漠拿过了书,只见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柒”字,问道:“这‘柒’是什么意思?” “亏你脑子里装了一千八百多石的书,真是笨啊!这都不懂,‘柒’自然就是七品的意思,读完了,记住了,你就是七品偏锋境了!” 陈漠心想道:不会吧?这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情? “真是笨啊!老夫虽然抠门,但从不骗人!” 陈漠道:“看来大伯真的能猜出我的心思!这要是去推牌九,打麻将,那不是赢定了?” 孙时仲道:“怎么,你学了这个还想去赌钱啊?真是笨啊!当然是去做皇帝啊,这天下都是你的,还要什么钱啊?” 陈漠愣了一会儿,想起了这话,好像星魂老人也跟自己说过。 “怎么,不想当皇帝啊?真是笨啊!不当皇帝那去做官啊!最起码这小命能保住吧?” 可陈漠又想到了自己的朝廷钦犯的身份。 “怎么,被追杀了啊?真是笨啊!来到了药王城还用担心被人追杀?放心,只要你不出这座药王城,自有老夫护着你!三品以下我无敌,三品以上一换一!” 陈漠愣在原地,他发现眼前这个身形还没有谷飞花高大的医圣是那么的伟岸,而自己在他的面前,竟然有些自卑了! “怎么,羡慕我啊?真是笨啊!这天底下,羡慕我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么一个、两个的!” 陈漠打小是被人夸大的,可孙时仲今日一连说了数次自己笨,他却很高兴。 “怎么,想问我为什么帮你啊?真是笨啊!能告诉你,老夫不是早说了?” “唉,真是笨啊!老夫喝茶去了!你先把书看完再进来吧!”说罢,孙时仲转身回门,那门又非常自然地关上了。 陈漠回过了头,看向赵无痕。 而此时,门里又传来了孙时仲的话:“唉,真是笨啊!你听说过医圣医死人的吗?放一百个心,他死不了!” 令陈漠没想到的是,就在刚才孙时仲在院子里踱步的这段时间,孙时仲已经完成了对赵无痕全身的检查! 无数的疑问在陈漠的脑海里不断地冒出,高泊也是一脸懵,就连长居于此的房丹青和王鹳也听得一愣一愣的,要知道,这坏老头平日里可没这么话,可没想到,才这么一会儿功夫,这坏老头却说了比认识他俩以来都多的话! 门内又传来了孙时仲的话语:“唉,真是笨啊,老夫教你的岂会有错?还不赶紧看书去?这书又不是给老夫读的,是给你自己读的啊!” “哦!”陈漠走到了墙角,捧起了《心灵启示术》,张嘴读了起来:“心灵之道,在于通神,心与神通,神与意通,不在眼中,而在脑中。物有本末,事有始终,随心而动,茅塞皆空。心空方才能定,心定方才能静,心静才能凉,心凉悟鸡汤,鸡汤一悟成大道,大道……” 门内的孙时仲不耐烦了,长叹了一口气,又道:“唉,真是笨啊!谁叫你读出来了?用心读,用心读!” “哦!”说罢,陈漠又认真的看了起来。真是: 一庐青简一庐韬,一山自有一山高。 药王城里不卖药,卖的人情与牢骚。 ——————————————————————— 京州东北,药王城外。 谷飞花告别了陈漠,独自一人来到了药王城外的村落里,街上的孩童纷纷用异样的眼神看向了她,倒不是因为她是个朝廷钦犯,被他们给认出来了,而是因为这姐姐,和手里的小泥人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谷飞花见状,自然是没有好脾气,她坏透了,就像老人在含饴弄孙时所描述的坏蛋,见一个,抢一个,夺一个,捏碎一个,捏碎了还不够,还要再踩上一脚扭一扭,方才罢休!这其中的缘由其实很简单,这泥人的脸捏得跟自己一模一样也就算了,可小泥人根本就没有穿衣服! 一切的一切,都还要从八年前说起。 那一年,谷飞花十六岁,父亲练剑走火入魔,一不小心失手杀了谷飞花的娘亲,就连刚刚玩耍归来的谷飞花也被剑气所伤,最后,爷爷御剑而来,救了父亲,可却无力再救奄奄一息的她。没有办法,爷爷带着她来到了药王城求救。 这孙时仲虽被称作‘医圣’,但在定居药王城以后,却养成了怪癖。别家的名医最多只是把诊金调高一点,而孙时仲呢,不但不收银子,还常常倒贴草药。原因嘛,很简单,他可不缺银子,他在太医院时收受的赏赐已足够令他富甲一方,更别说这座药王城的税收,每一年可都是进了他这个城主的口袋。 后来,孙时仲在偶然间救下了一个精通采补之术的武道巨擘,这位武道巨擘便以秘籍相赠,这令他容光焕发,一下子年轻了数十岁,再后来,这孙医圣就成了“孙不救”了,倒也不是谁来了他都不救,他只救武林高手,而且,价码也越来越高,最后,孙太医便只救七品偏锋境以上的武夫了。因为他的小儿子孙丹溪,正好到了要学武的年纪。 孙时仲老来得子,对这小儿子自然是宠溺,丹溪的母亲生他的时候,孙时仲还远在云州的山上采药,后来难产死了,这也就成了孙时仲一生的心病。父亲宠溺,丹溪又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旁人自然管不了他,这孩子便顽皮了些。出身于医药世家的他本应继承父亲的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可他一不学文,二不习武,三不学医,却偏偏喜好捏泥人。这让先生们都很伤脑筋,连请了数十位老学究教他,都说这孩子没出息,宁可不收银子,也要拂袖而去。 可孙时仲却不这么想,他认为行行出状元,既然玩木头都能玩出一个公输班来,那么捏泥人也能捏出一个泥人孙来!于是,孙时仲救人的规矩又多了一条,除了需要双手送上一本不低于七品的武功秘籍以外,还得允许他的小儿子把病人的样子捏成泥人。 一开始,事情正如孙时仲所预料的那样,药庐中的武功秘籍越来越多了,而孙丹溪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了。 可就在谷飞花的爷爷将她送来的那一年,出事了。十六岁的她被父亲的剑气游遍全身,这剑气在父亲身上自然是能够轻松逼出来,可这雄厚的剑气哪是从不习剑的她所能承受得了的?她的性命就在爷爷的一念之间。 无法,先救命要紧,保住了命,才有一切。 哪怕有谷规在前,爷爷依然献上了一本练成后足以达到五品盖世境的《大荒大剑诀》,比起老祖宗留下的那些规矩,他更在乎的是小孙女的性命。 孙时仲收下了剑谱,开始治病救人,常言道:从哪里进,便从哪里出。剑气游走全身,自然便只能由全身而出,所以这周身的一百零三处大穴必须一起施针,一起拔下,这否则稍有差池,便会爆体而亡。 虽然在医圣的眼里,是没有男女之别的,可为了避免尴尬,医圣还是让她穿上了一层薄纱。 她的爷爷在门外候着,厢房之内,只剩下了孙时仲和她二人,为防止她疼痛得受不了,到处乱动,孙太医在施针前先替她点上了穴道,施针的过程正如孙时仲先前所预料的那样顺利地进行着,一百零三根金针同时刺入她的体内,她牙关紧咬,冷汗与热汗交替着在她全身的汗腺中滑落。 可他们却忘了,这厢房内还有一个不谙世事的孙丹溪正躲在衣柜里捏泥人! 第81章 小泥人(一) 孙家药庐,厢房之内。 孙丹溪呆呆地望着亭亭玉立的谷飞花,手指照着她的模样快速地揉搓着,虽然她已经被金针扎成了刺猬,却丝毫不影响她是一个很美的女子,高高的鼻梁,尖尖的下巴,她眉头微皱,媚眼如丝,粉嫩的脸颊上呈现出淡淡的微红色,如同两朵即将盛开的白莲花。 一炷香后,拔针的时辰到了,剑气几乎是和金针同时从她身上的一百零三处大穴上冲出来的,剑气捅破了穿在她身上那最后一层窗户纸,她的身体就这么一丝不挂地展现在医圣孙时仲的面前。 孙时仲是个知趣的老头,他赶紧闭上了双眼,结结巴巴地说道:“小姐,小姐莫,莫慌,老夫,什么,什么都没看到!” 可“嘀嗒”一声,一滴泪还是在那双迷离的眼睛里落下。 这一天,孙丹溪正好十三岁,他第一次见到如此曼妙的身姿,或者说他是第一次如此完整地见到女人的身子,他的眼睛像是个强盗,直勾勾地盯着谷飞花不放,而他的眼中,却没有一丝邪念。 这孩子从小便没了娘,所以他从未亲眼见过娘的样子,似乎在这一刻起,他想起了他的娘,也许,他的娘就应该长成这个样子吧!他就这么静静的观察着,脑海中全是娘亲灵魂幻化成的恬静与美好。 。。。 。。。 孙时仲走了出去,他让她的爷爷推进来一个早已调配好的药浴桶。 爷爷看见了早已哭得梨花带雨的她,赶紧解开了她的穴道,劝道:“好啦,保命要紧,哭啥?孙医圣是天下名医,又岂会在乎男女之间的那点事?赶紧的,起来再沐浴一个时辰,就没事了!哦,不对,孙医圣说这叫‘药浴’!” 她再没有多想,爷爷的话不无道理,她从小便是被当成男孩子养的,所以她乖乖地开始药浴了。 她就在半大的浴桶里泡着,身上的毛孔慢慢收缩,鸡皮悄悄退散,皮肤也渐渐变得光滑了起来。她打心底里开始佩服起孙时仲的医术,因为,就在昨夜,她还是个没有半点知觉的活死人,而今日,仅仅不到两炷香的功夫,她就能自己给自己沐浴了! 水温正好,她不禁兴奋地低下去洗了个头,一抬首,她的脸上愈发红润了。这场景,很是赏心悦目,晶莹的黑丝绸,光滑的上塘藕,雪白的羊脂玉,出水的冰芙蓉。 孙丹溪看着这具堪称完美的身躯,眼神呆滞,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身下的凸起。他的手指微动,手指达不到的部位,便用压子帮忙。所谓的压子,其实就是由黄杨木做成的一个柳叶形工具。泥人在孙丹溪的手中不断地捏、挤、拉、抻,另一手握着压子配合勾、抹、挑、搓等手法,又精雕细琢地改了改他手中的小泥人。挥洒自如之中,一个完美的作品又诞生了,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他满头大汗,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兴奋地带着他自认为最好的作品,从衣柜里跑了出来,抬手对着还在浴桶里她问道:“花姐姐,你看,像不像?” 她愣住了,她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更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他也愣住了,果然,门缝里看人是会把人看扁的,他默默地低下了头,收起了小泥人,准备再改改。 “啊”的一声。 她站了起来,想也没想,抬手就把一个巴掌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 他哭了,泪水止不住地滑落,他不知道这个眼前这个美艳动人的花姐姐为什么打他? 她也哭了,因为,这已是今天的第三个男人了! 原本在外面谈笑风生的两个老头立马闯了进来。 “啪”的一声,又是一个巴掌,这会儿是她的爷爷打的,远比她的力道要重上许多。 孙时仲把哭得稀里哗啦的孙丹溪拉了出去,问道:“丹溪,怎么回事?” 孙丹溪的嘴角留着血,脸上带着重叠的掌印,脑袋里还嗡嗡的,一副被打蒙了的样子,自然说不出话来,可他的手中还是依然紧握着那个小泥人。孙时仲看了一眼,笑了笑,顿时明白了一切。 又半个时辰过去了,两个老头总算是把两个孩子暂时安抚好了。二老坐在药庐的房顶上抽着旱烟,喝着酒,商量着下一步打算。 她的爷爷问道:“要不,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孙时仲反问道:“孩子是不是还太小了一点?” “怕啥,女大三,抱金砖!” “要不再等几年?” “三年,最多三年,再不嫁,可就成老姑娘了!” “行,三年就三年!” “那这事就这么定下了,你可不许反悔!” “到时候,能不能也送我几把好剑?” “放心,这葬剑谷里别的没有,好剑可有的是!” 二老依旧谈笑风生,可这一幕,却被谷飞花看在了眼里,听进了脑海中,她心里堵着气,冲到了悬崖边上,便想着就这么一了百了。 可真到了她准备跳下去的那一刻,她又放弃了,自己如果就这么轻易地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她想杀人,可哪怕把这事放到别处的城令府上去给城令大人来断,这事也只能不了了之。因为,大鸢律上根本就没有这一条罪! 从小便很懂事的她觉得似乎没必要对着一个孩子生气,想想还是算了,心中的郁结也渐渐散开,可自己要是就这么回去,不就真的要嫁人了吗?她边想边走着,走着走着,看见了一个客栈,才想起来她也该饿了。 于是,她便走了进去,殊不知,这一走,便是八年。 这八年来,她的身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就连她的名字,也从原来的花飞谷变成了现在的谷飞花。 ——————————————————————— 药王城外,十全村。 伴随着一群孩童们此起彼伏的哭闹声,谷飞花又回到了这家小谷子客栈前,她随手一挥,一股清风吹去,孩童们纷纷倒地不起。街上的人们见谷飞花走远了,便开始说三道四,议论纷纷。突然,她猛地一回头,缓缓地抬起了手中的九星连珠棍,便再也没有人敢说她的闲话了。 抬眼望去,谷飞花回想起当年临行前,曾在客栈外插柳成荫,本想着这次回来能够看看自己插的柳枝长大了没有?可如今那里却筑起了高高的堤坝,谷飞花摇头笑了笑,想来在这大灾之年也派不上丝毫的用场。 八年前,她身无分文地来到了这家小谷子客栈前;八年后,她又放下了所有,重新走进了这家小谷子客栈。 谷飞花看了一眼,这里的摆设似乎没做任何的改变,只是桌椅板凳更旧了,伙计全换了,而掌柜,依旧是那个干练的她,或许,她这八年来也过得不怎么愉快吧!身材愈发地纤瘦了,脸上也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当年那个珠圆玉润的掌柜,转眼已成了个略显颓容的半老徐娘。真是: 八年惊梦塑新泥, 梨花成铁柳成堤。 若非为见徐娘故, 怎会重把旧事提? 谷飞花豪爽地掏出了所有的银子,放在了柜台上,笑了笑。 谁知掌柜一眼就认出了她,欣喜道:“哟,这不是小谷子吗?怎么,想起来还我的酒钱了?” 谷飞花客气道:“出来办事,正好路过此地,顺便过来看看!” “我听说,你管诏狱去了?” 村里的消息果然不灵通,谷飞花摆手道:“没呢,现在出来了,跟了个大人,这段时间都在为大人办事!” “别管你走去哪儿,那也是从我这小店里走出去的!” 谷飞花听了这话,笑了笑,一切又好像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个晚上。 在那个晚上,好心的掌柜收留了离家出走的谷飞花,不为别的,就因为掌柜的孩子就叫刘五谷!只不过,若按照意思来分析,一个是稻谷的谷,一个却是葬剑谷的谷。但谷飞花却永远也忘不了,是两个馒头,一个鸡蛋,还有客栈里头那张荡寇门的招贤令,才改变了她的人生。如今,她回想起来,这八年真是匆匆便过去了,人生真如白驹过隙一般。 。。。 。。。 掌柜的问道:“要吃点啥么?” “和八年前一样的就好,两个馒头,一个鸡蛋!”谷飞花说罢,回到了当年的那个座位上。 “好咧!” 。。。 。。。 过了许久,馒头和鸡蛋才被掌柜端了上来。 谷飞花咬了一口就知道,这馒头是现蒸的,鸡蛋也是煮的刚好,八年过去了,很多事都变了,但似乎这里的人情味一点儿也没有变。 没一会儿,掌柜的又端上来一条鱼,只不过,那条鱼很新鲜,可掌柜的眼神里似乎有些慌张。 天下大旱数月,鱼成了稀罕物,所以这鱼上得显然是有些突兀。 “来,新鲜的鱼,吃上一口,包你满意!” “掌柜的,这天下大旱越久,鱼越贵,这鱼,还是留给你自己吃吧,我可吃不起!” “不打紧,不打紧,这鱼,算我是请你的,你还是吃一口吧!” 可老板娘嘴上说的不打紧,神色中却流露出一副特别希望谷飞花吃下去的渴望。 谷飞花见状,笑了笑,装模作样地夹了一筷子,放在嘴边闻了闻,说道:“掌柜的,这鱼可有点腥啊!”说罢,谷飞花又放下了筷子。 掌柜呆呆地望向厨房,又看了一眼谷飞花,狠下心来,笑道:“这么好的鱼,你不吃,真是可惜了,那我端走了!”说罢,掌柜的端起了盘子,将鱼拿走。 谷飞花啃着馒头,吃着鸡蛋,心里很是满足。 而掌柜再次担忧了起来,魂不守舍地坐在对面的桌上开始把玩起一个小泥人,喃喃道:“你还别说,这泥人还真的挺像你的!” 谷飞花看了一眼,却没有生气,因为,那小泥人的身上穿了衣服,而且,头发没有了。 谷飞花啃着馒头,掌柜的对着小泥人开始自言自语了起来:“小谷子啊,你小时候不是挺乖的吗?长大了啊,就学会乱跑了,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谷飞花啃完了馒头,嚷道:“哎,掌柜的,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经逗啊,刚才我跟你开玩笑的!”说罢,谷飞花笑着站了起来,又拿回了那盘鱼,开始回到座位上吃了起来。 掌柜听完,只是默默地看向谷飞花,说不出话来,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怎么,你后悔了?” 掌柜摇了摇头,依旧没有说话。 没几下功夫,一整条鱼便很快就被谷飞花消灭光了,可掌柜的却依旧望着手中的小泥人。 “不错,不错,味道好极了!” 一条鱼很快就被谷飞花吃完了,随后,她的眼睛也开始游离了起来,她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已没了半点知觉。 掌柜含着眼泪,手中的小泥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断成两截! 客栈里的厨房内,一个脸色苍白,冷若冰霜的女子走了出来,同是女子,她的心里似乎装不下一点儿的人情味,正如,她的名字一样。 第82章 小泥人(二) 药王城,孙家药庐。 陈漠还在墙角全神贯注地翻着书,可却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变化。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可他的眼角却没有一点点的干涩。 一旁的房丹青还在煮着神鸢门的门主王鹳,赵无痕就在冰冷的地上安静地躺着,旁人似乎已听不到任何的呼吸声。而高泊呢,闲来无事,坐在小凳子上思考着一件事。 “话说,这王鹳被煮了这么久,怎么还跟个没事人一样,为啥还没有被煮熟?”可高泊似乎忘记了,这药庐之内是有禁制的,这心里话啊,被一旁的房丹青全给听到了。 房丹青漫不经心地答道:“那还用说,肯定是这坏老头的药厉害呗!这坏老头曾经说过,药好,蒸得才好,火好,烧得才香!” “那倒也是,我听小陈大人说起过,这里面可足足放了四十味药,就是我现在只记得一味沉香了!” “四十味?那他肯定还数漏了一味!” “是啥?” “那坏老头说了,这是秘方,既然是秘方,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少爷,我是别人吗?” “来!” 高泊把耳朵凑了过去,房丹青把这最后的一味药悄悄地告诉了他,高泊听完了以后,笑了笑。 屋里早就想起了呼噜声,这几日的天气忽冷忽热,正是变天的时候也难怪这孙时仲嗜睡。 房丹青吩咐道:“高泊,快去帮我搬点柴火过来!” “好咧!”高泊没有犹豫,走到了院子的后面去搬柴,可把柴搬走后,高泊却震惊了,情不自禁的又多翻了翻另外的几捆干柴,真没想到,这后院的柴火之后,竟然藏着各式各样的小泥人! 有胖的,有瘦的,有高的,有矮的,有天上飞的,有地下跑的,有水里游的,有土里钻的,有难看的,有好看的,有穿长袍的神仙,有三头六臂的精怪……人多势众,济济一堂,形形色色,各色各样。 真不愧是高泊!他定眼一看,百里挑一,弯下腰来捡起了一个小孩子不能看的,瞧了瞧,笑了笑,心中不禁想到:怪不得这谷姐姐不愿意来药王城,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房丹青嚷道:“高泊,我的柴火呢?再不来的话,王公公可又要醒了!” “诶,少爷,我来了!”高泊随手将小泥人塞进了袖中,开始忙碌了起来。 热气蒸腾,火势很旺,可从王鹳的脸上陶醉的表情中不难发现,他似乎很享受着这一切,因为,他的手臂可不是用原来的断臂接回去的,而是重新长出来的! 有一个时辰过去了,孙时仲又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王鹳,随手一挥,问道:“王公公,哦,不对,王门主,你感觉如何了?” 王鹳自然知道这些天来,在自己的身上所发生的所有不可思议的变化,恭敬道:“多谢神医!” “诶,老夫可不是什么神医!叫老夫坏老头就好!” “咱家不敢!” “你身上的伤,老夫可都给你治好了,这秘籍我也收了,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可这赵无痕乃朝廷要犯,孙神医还是让我把他带回去吧!” “知道这是哪儿吗?这可是药王城,这座城里,来的都是客,再说了,他赵无痕现在可是我手上的病人,要拿他,也得让我把他先治好,然后出了药王城再说!” “可他万一一辈子都不出这药王城可怎么办?” “这事可得由着他,不过,我见他也不是个怕死的人,这天底下,能用牙齿把他这个笑面账房打成这个样子的人可就这么一个!” “医圣是说他是被荡寇门的老妖所伤?” “正是,所以,不劳你动手,荡寇门的人也不会放过他!” 王鹳自然晓得这荡寇门的手段,要知道,这整个大鸢朝的江湖,如今可是荡寇门说了算的。 “那咱家先走了!”说罢,王鹳一刻也不耽搁,吸了远处的衣服穿好,向天外飞去。 穿衣服的这会儿功夫,在场的除了陈漠和赵无痕,都看了一眼王鹳。因为,他们都注意到了王鹳身上的变化,孙时仲笑而不语,房丹青看得目瞪口呆,拍了拍在地上收拾柴火的高泊,高泊的心里虽然对此事早已猜到了八、九分,可他看过以后也觉得很吓人,默默地低下了头。 房丹青对着孙时仲问道:“话说,坏老头,你这药也太厉害了吧!能不能给我……” 孙时仲听了这话,一脸阴沉地问道:“要不,你先去招募处报名,进宫里待上一段时间?” 房丹青一阵惊慌,害怕道:“还是不了!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 高泊笑道:“这好不好啊,得用过了才知道!” “你用过?” 高泊一脸正经地说道:“少爷你可别套我话,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你知道的,我高泊可是个地地道道的正人君子!”说这话的时候,他不禁回想起了那无数个难眠的夜晚,他都做过一个相同的梦,在梦里,那身旁的豆腐西施可比卖豆腐的时候要美多了,就连他自己也不晓得,这到底算不算用过? 。。。 。。。 一旁的孙时仲似乎也看见了那个不可描述的画面,赶紧咳嗽了一声,正色道:“你俩快把他抬进来!” 高泊走了过去,可赵无痕已经凉透了! 高泊支支吾吾道:“孙,孙医圣,可是这赵无痕已经……” 孙时仲看到了高泊脸上的异样,依旧说道:“可是啥?我孙家药庐里,从来不会走出去一个死人!” “孙医圣,好像这死人也走不出去吧?” “所以啊,这底下已经埋了三个人了!” “这三个人是什么病?” “两个是我的双亲,寿终正寝,一个是我小儿子孙丹溪的母亲,难产而死!” “明白了!”高泊很知趣,没有再往下问,别人的家事,自己也不好多问。 二人将尸体抬了进去,又走了出来,药庐的门也打开了。 孙时仲正色道:“陈漠!” 陈漠不知道在何处神游,听到了医圣的话才猛地起身,“哎!” “别看了,坏老头的药庐里可没啥好招待你的,让丹青带你出去找家酒肆好好吃上一顿!” “多谢大伯款待!” “再有,丹青啊!” 房丹青问道:“啊?” “那锅里的药可别再倒到隔壁张三家的水缸里去了啊,上回你做的好事,害得隔壁张三一家子忙活了三天!” “那要倒到哪里?” “唉,真是笨啊!自然是倒到菜地里,这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道理,三岁小孩都知道,你今年可都三十二了,这么粗浅的道理,还需要老夫来教你吗?” “诶,好咧!” “哦,对了,陈漠小子!你怀里的那本武功秘籍准备什么时候给老夫啊?” 陈漠笑道:“这书我还没看呢,能不能让我先看上一回?” “老夫知道你过目不忘,可赵无痕的伤却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老夫就只能把他炼成药人了!” “药人?” “孙家立下的规矩,来人一定得治,给秘籍的话,一定治好,不给秘籍的话,能治治,治不好,那就做成药人!” “这药人是干什么的?” “就是看似活着,可他又死了,看似死了,可他还活着!” 听了这话,陈漠乖乖地将《落叶手》双手奉上。 孙时仲将《落叶手》吸在手上,满意地笑了笑,随手一挥,三人被一阵清风送出了孙家药庐。 。。。 。。。 陈漠三人出了药庐的门,大步朝着闹市里走去。 陈漠问道:“要不,咱跑吧?这赵无痕也安排上了,谷姐姐还在城外等着我们呢!” 高泊笑了笑:“话说,你不是喜欢小姐么?”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房玉京了?” “但是我看你俩挺投缘的啊,年纪也差不多!” “她可比我还要大三岁!” “哟,这都被你知道了啊,看来做过功课了啊!” “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我就说嘛,你俩挺投缘的!” “我可不喜欢她!” 房丹青一掌拍在陈漠的肩膀上,嚷道:“怎么,我妹妹难道还配不上你?要长相有长相,要才华有才华,倾慕她的人可能从太平城排到这药王城啊!” “是从药王城开始排的吧?” “那从药王城开始排,也不少吧?” “要从孙家药庐开始排,也就那么几个!” “你这家伙,怎么听不懂人话?” 陈漠本想她应该去北地了,可又不知道怎么解释老太师的死,于是说道:“那就让别人倾慕去吧!” 高泊笑了笑,说道:“小陈大人,我可有件礼物要送给你,包你满意!” “什么?” 高泊笑着掏出了袖中的小泥人! 陈漠一看嚷道:“好你个高泊,这事要被谷姐姐知道了,我看她不一掌拍死你!” 高泊赶紧解释道:“这可不是我弄的!” 房丹青看了一眼,对着陈漠说道:“哟,这不是你那护卫吗?高泊啊,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捏泥人没事,可最起码给它弄件衣服穿上吧?” 忽然,有群小孩走了过去,那小泥人又出现了!三人呆呆地看了很久,不知道这就竟是何缘故,赶忙找了个卖泥人的摊子。 三人本想上前询问,可走到了摊子前立马明白了过来,这泥人的款式虽多,可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子,只是颜色有些不一样而已,据摊主的说法,这是药王城的规矩,爱买就买,不买拉倒。 于是乎,陈漠掏出了银票,将这种款式的泥人全买了,并且告诉这摊主,要是再看见他卖,就对他不客气。 摊主当面自然是惶恐的,但谁又能知道,陈漠等人走后,这张银票会不会是肉包子打狗呢? 。。。 。。。 三人拿起了一个大包裹,埋了也不是,烧了更不是,只好把这些泥人都通通都扔进了小河里,毕竟,高泊和陈漠的命,可是她救的,这滴水之恩,尚且当涌泉相报,更何况他们早已是生死之交。 眼见手中泥人扑通,扑通纷纷落水,陈漠的眼睛滋溜一转,吟诵道:“ 手捧泥人恨悠悠,只因飞花被人羞。 口鼻进水皆不救,手足坠河一起丢。 目望千山随波去,心存万水逐浪流。 耳听数声扑通响,身随脑动抓泥鳅。” ——————————————————————— 药王城外,十全村。 不知过了多久,谷飞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房间很暗,只有一根细长的蜡烛在燃烧着,她慢慢地抬起了头,见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第83章 下毒人(一) 药王城外,不知处。 幽室之内,谷飞花睁开了双眼,她的手脚并没有被绳子捆住或者用铁链拴住,因为,几乎所有荡寇门的人都清楚,但凡是一步一步从十品开始慢慢上来的武夫,用这区区的铁链可是拴不住的。 谷飞花痴痴地望着对面的那个最为熟悉不过的人,心里有种莫名的悸动。如果当年不是她,那么谷飞花也进不了荡寇门,更别提成为一个手下有着上百骁骑的百户了。 “还记得我吗?” 谷飞花笑道:“大姐!” “别叫我大姐,你这一声大姐我可当不起!” “我错了,大姐,能不能把我身上的毒给解了?” “叛徒,这会儿想到求我了?早干什么去了?” 谷飞花回想着这些天来所发生的一切,不再言语,因为,她知道,找她求情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就叫吴情! 她是荡寇门的冷面千户,她也是这数十年来唯一一个凭借着暗器进入六品贯通境的高手。在武夫修炼的路上,鲜有人使用暗器,因为,大部分的武者都认为,自己应该光明正大地去决斗,而不是使用暗器这种小人的计俩。可吴情却不那么认为,她觉得,既然生在了荡寇门,那便得依令行事,既然命令说要杀,那么重要的是结果,至于怎么死的,无所谓,反正能杀死就好了。 吴情又问道:“你怎么不继续求我了?你杀三长老,杀四长老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 谷飞花辩解道:“老妖不是我杀的,是赵无痕杀的!” “这么说,四长老是你杀的咯?” 谷飞花闭上了双眼,不再解释。 吴情冷笑了一声:“看来你是准备赴死了!不过,我偏偏不杀你!” 谷飞花又睁开了双眼,眼中尽是诧异。 “我知道,老太师不是你和陈漠那小子杀的!杀老太师的另有其人!” “是谁?” “天下杀手排行榜常年霸占第一的那位!” “你是说金童先生?有证据吗?” “那一线牢里的送饭老头后来死了,老头的血里一股浓浓的汤药味!应该是鼎炉傀儡术了!” “没错,这的确是金童先生的招数!那既然查出来了,为何还要继续追杀我们?” “你见过哪个皇帝会认错的?” “武帝、上古太宗、大圣皇后?” “哟,看来跟陈漠在一起待久了的确学了不少!可圣上不是他们!” “怎么说?” “我记得有个词叫‘圣心难测’,该我问你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陈漠在哪里?” “聪明!” “药王城孙时仲的药庐里,可惜了,圣上有旨,你们进去可以,但不能进去闹事!” “所以我想让你去!”吴情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瓶子,说道:“这里面是毒药,无色无味,你只需要混在酒里骗他喝下去便好!” 谷飞花笑道:“一个小孩子而已,我一掌下去他不就死了?” 吴情冷笑道:“这样,你也死了,因为药王城的规矩可不能坏!孙时仲这些年救了一千二百三十三个人,算上赵无痕,可就是一千二百三十四个了!再加上那老家伙自己会配药化解这些武功互相排斥的问题,哪怕他是个糊涂虫,练一本,丢一本,至少也堆出一个三品开来境了!你若是一掌拍死他,孙时仲一定不会放过你!” “你们不是很想让我死吗?” “忘了告诉你,门里最近很需要人才,尤其是你这种人才!” “为何不把陈漠也招进来?” “我刚才说过了,圣心难测!这也是督主不愿意看到的!” “这么说,只要死他一个就好了!那么其他人呢?比如,赵无痕?高泊?或许还有一个房丹青。” “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命吧!” “的确,但你们就不怕我找孙医圣解毒去?这样,你们可就赔了!” “想不到那小子把生意经也跟你说了,可惜了,这那老家伙解不了!” “哦?这天底下还有医圣解不了的毒?” “你的话太多了,你认识陈漠前,可没那么多话,快下毒去吧!” “可你看我这样子,像是能下毒的样子吗?” “这个得你自己去想,要知道,要是我把你的毒解了,我可是打不过你了!” “所以,你把客栈的掌柜还有她的儿子杀了?” “那又怎样?” 谷飞花笑了笑,接过了吴情手中的瓶子,说道:“没事,你想杀就杀吧,谁叫你是冷面千户吴情呢!”只不过,当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谷飞花的心里还是难免有些伤感。 谷飞花准备起身,却完全使不上力气,说道:“要不这样,我约了陈漠去风生亭相见,到时候我就在亭子里,坐着等他,这样,你们也好方便埋伏,把他们都一网打尽,岂不是更好?” 吴情冷哼一声:“你该不会是想耍什么花招吧!我可告诉你,解药可是在督主的身上!” “放心,我都这样了,你看我是能耍手段的样子吗?不过,我可不知道我睡了多久了!” “差不多一晚上吧,现在快天亮了!你约的什么时候?” “不急,后日午时药王城外风生亭!” “那正好,日子无聊,要不,你陪我下会儿棋吧!” “能不能先给我弄点吃的?” “好吧!八年了,我可是拿你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哈哈,谁叫你是我的好姐姐呢!” ——————————————————————— 药王城,孙家药庐内。 天刚蒙蒙亮,外面还闪着星光,孙家药庐内,陈漠早早地起身,继续看书,陈漠似乎又有了小时候在万象学宫读书时的那种劲头,凌晨的天似乎真的很暗,但他也知道,破晓的光更耀眼。 不知怎么的,似乎这《心灵启示录》就像是陈漠人生中遇上的一座大山,永远也越不过去!他的确是过目不忘,可这本薄薄的书他看了好几个时辰,却始终记不住!这令他不得不怀疑,此书有怪! 厢房外,传来了孙时仲的声音。 “陈漠小子,醒来了吗?” 陈漠捧着书,跑了出去,问道:“大伯,这书我看了许久,可怎么也记不住!” “唉,真是笨啊!要是随随便便就能记得住,老夫还叫你看什么?” “啊?” “来来来,陪老夫练功去!” “练什么功?我有这本《心灵启示录》就好了呀!学会了自然就能洞穿人心!” “唉,真是笨啊!你没内力,洞穿个鬼!” 陈漠瞬间明白了过来,笑道:“多谢大伯指点!” 。。。 。。。 药王城的一头连着山,山脚下有块空地,一群男女老少早就等在那里了。 只要不下雨,这里基本上都会有那么多人,要知道这内功不仅可以催动武功,还有延年益寿的作用,试问谁又不想活得久一点呢? “城主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四散的人群纷纷站好,排成了整齐有序的队伍。 陈漠跟在孙时仲的后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孙时仲吩咐道:“陈漠啊,待会儿你跟在老夫后面,照着我做就可以,当然,你想背下来也行,但最重要的,是把这动作给记住!” 陈漠点头答应道:“好咧!” 孙时仲朗声道:“让众位久等了,大家辛苦了!” 众人齐声道:“为药王城争光!” “好,那咱们开始吧!起势!” 只见孙时仲气沉丹田,半蹲了下去,一股清风徐来,金线不断地在他的身上涌动,百十人齐动,这其中也不乏身上有金线的人。陈漠哪里见过这阵仗,赶紧学着孙时仲的样子做了起来。 可随后,事情也变得曲折离奇了起来。 只听得孙时仲边慢悠悠地做动作边朗声道:“一个大西瓜。 众人也跟着念道:“一个大西瓜。” 陈漠不禁回头看了看,真是歪瓜裂枣什么样的人都有! “丹溪他最爱。” “丹溪他最爱。” “用手掰不开,一刀切两块。两刀分四块,横切成八块。斜切切得好,共得十五块。先生有交代,把瓜往外派。一块给爷爷,一块给奶奶。哥哥不吃瓜,父亲还在外。用盆装好瓜,出去街上卖。中午太阳晒,街上没人在。无人肯来买,西瓜就要坏。好心送邻居,邻居送乞丐。把瓜抱回来,一块又一块。瓜子晒成干,瓜皮炒白菜。瓜藤可入药,瓜瓤嘴里派。西瓜好厉害,肚里打妖怪。一泻成金汤,还能去浇菜。” 特别是最后,这人群之中还真有人一泻千里,不小心把体内的浊气给释放了出来,陈漠本就憋不住笑,现在更是笑得肚子疼。 一声鸡鸣破晓,似乎也表示了对此人的不满,众人纷纷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在自己的面前扇了扇,可那人似乎觉得这种感觉特别舒坦,还对着天边伸了伸懒腰! 孙时仲一本正经问道:“陈漠,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气息在到处乱窜?” 陈漠答道:“没错,我感觉我这股气息有些强烈啊!大伯,有手纸吗?” 孙时仲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漠本就就憋着气,如今这么一搭话,实在忍不住就倒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皱眉道:“不好,这里有毒!”说罢,赶紧跑到林子后头去了! 孙时仲随手一挥,一股清风徐来,众人纷纷躲开了。 随后,他又是摇了摇头,闲庭信步地朝着药庐的方向走去,嘟囔道:“老夫不就放了个屁,至于吗?再说了,老夫自告老还乡进了这药王城以来,可是有十多年都没放过屁了啊!屁都不让人家放,还有没有天理了?哦,对了,这里是药王城,老夫就是理!哈哈哈!” 而陈漠好不容易解决了战斗,却惊奇地发现这树的旁边连片宽一点的叶子都找不到,他默默地抬起头,看了看树,情不自禁地感叹道:“这棵松树可真高啊!” 他又四处望了望,眼见四下无人,心中不禁暗自窃喜,因为,他看见了一江春水向东流! 第84章 下毒人(二) 药王城,孙家药庐内。 众人惊奇的地发现,昨日还奄奄一息的赵无痕,到现在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了。 高泊问道:“赵管家,你的伤好了?” 赵无痕笑道:“高泊啊,我早已不是什么管家了,叫我前辈就好了,你救了我一命,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江湖事,江湖了,如果当天不是前辈出手相助,我和小陈大人可活不到今天!” “哪里,哪里,是那老妖太欺人太甚而已,一开始,我出手不过是为了自保,结果他却要生死相向,没办法,只好动手杀了他,想不到却引来了三妖联手来袭,不知后来怎么样了?” “棍妖死了,黑妖和邪妖不知去向。” “看来与你们同行的那个女子身手甚是了得,竟然能一人挡下三妖的进攻!” “哦,你说谷姐姐啊,那是自然,按小陈大人的推断,她最少应该是个五品盖世境的高手!” “她人呢?” “她出去办点事,明日再和我们碰面。不知前辈以后有何打算?” 孙时仲抢话道:“自然是继续医治!” 众人齐齐向着屋外望去,原来是孙医圣回来了。 赵无痕拜谢道:“多谢医圣,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赵某愿将这金蝉宝甲和游龙丝献给医圣!” 孙时仲笑道:“老夫早已上了三品开来境,要这宝甲和游龙丝做什么?就你这伤,还需要再早晚喝上三碗汤药,如果算得没错,明日清晨方可痊愈!” “多谢医圣!” “谢我就不必了,老夫不喜欢客套,不过,老夫倒还真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医圣但有吩咐,赵某无不遵从!” “先别答应得这么快,这事办不好可是会丢性命的!” 赵无痕笑道:“赵某本就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若不是医圣相救,恐怕赵某早就死了,先生有何事吩咐尽管说出来,赵某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只见孙时仲缓缓地拿出了那本《落叶手》,对着赵无痕说道:“你得用性命保护好这本书的主人!” “不知这本书的主人是何人?现如今在何处?” 这时,陈漠走了进来,笑道:“不用找了,这书是谷姐姐写的,我们约好了明日午时相见!” 赵无痕一脸喜色道:“这么说起来,我要与你们同行了?” “哈哈,不就吃饭多一双筷子的事情,叔叔若是不嫌弃我等的钦犯身份,那便一起来吧!” 孙时仲吩咐道:“陈漠啊,你如果见到了小谷子,记得帮老夫带个话!” “没问题,你说吧!” “丹溪在太平城北门口的安乐堂等了她八年了!” “不会吧,伯父,我们可就是从太平城来的啊!不过这也不奇怪,我在宫里做了十年的质子,谷姐姐在诏狱里待了八年,没遇上也很正常!” 孙时仲咧嘴一笑,走进了屋里,然后哀叹道:“唉,或许这就是命吧!孽缘,孽缘啊!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由着年轻人去吧!” 大门轻轻地关上了,众人听得那叫一个云里雾里。 陈漠说道:“丹青,还不煎药去?” 房丹青问道:“药方呢?” 门再次打开了,飘来了一张早已写好了的方子。 赵无痕恭敬道:“赵某定不负先生重托!” 屋内又传来了孙时仲的声音。 “好了,都忙去吧,老夫要睡觉了!” 众人开始忙碌了起来,可陈漠却问道:“伯父,这西瓜神功里的丹溪是谁啊?” 孙时仲嚷道:“唉,真是笨啊!这都不明白,我不是昨日才说过我小儿子叫孙丹溪吗?” “伯父,您的儿子不是杂疑科的神医孙祛病吗?” “哈哈哈哈,就他还神医呢,真是笑掉大牙,老夫都不敢自称神医!再有,老夫又不是只有孙祛病一个儿子?” “知道啦,伯父早安!” 。。。 。。。 第三天,午时。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又到了众人分别的时刻。可世上的人总是分分合合,谁又能摆脱命运的束缚呢? 陈漠嘱咐道:“丹青,你还是留在这吧,我们几个现在都是朝廷钦犯,你还是待在这里会比较安全!” 房丹青问道:“我爷爷是不是死了?” 陈漠怒斥高泊:“谁叫你跟他说的?我前日不就告诉过你,老太师死的事情不能跟丹青说吗?” 高泊否定道:“我可没有说过!” 房丹青的脸上瞬间泪如雨下,嚷道:“别怪高泊,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猜的!陈漠,亏我把你当成最好的兄弟,你们却联起手来骗我!快告诉我,我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 房丹青看着陈漠,陈漠默不作声,说不出半个字。房丹青又看向高泊,高泊也是扭头回避,不敢再看向房丹青。 房丹青暴怒,抓起了陈漠的领口,问道:“你快说,我爷爷是怎么死的?” 陈漠不想骗他,更何况这孙家药庐内还有禁制,这不得不令他将实话给说了出来。 “是被人害死的!然后,我跟谷姐姐就被诬陷成杀死老太师的凶手了,不过我可以对天发誓,老太师绝对不是我跟谷姐姐杀死的!因为,我们离开的时候,老太师还活着!” “陈漠,你给我记住,我爷爷把家传的《房公解案》都传给了你,那么你找不到凶手就是对不起我爷爷!记着,你欠我爷爷一条命!如果你不能将真凶绳之以法,我就跟你没完!” “这个,请你放一百个心,老师的死,你不说我也会一查到底!我陈漠此生若是不能将此贼绳之以法,永世不得为人!” 房丹青弯下了腰,和陈漠紧紧拥抱在一起。 陈漠一脸嫌弃道:“咦,你就不能带块手帕吗?都擦我身上了!” 房丹青挺直了腰板,笑道:“老子喜欢擦哪里就擦哪里!”说罢,一手又朝着陈漠的脸上糊去,吓得陈漠赶紧跑出了药王城外。 只是陈漠没跑出城门几步,还不忘回头道:“嘿,我出去了!” 然后又跳回了药王城里,嘲笑道:“嘿,我又进来了!” 房丹青知道,陈漠是想逗他开心,于是便没有再追出去,非常配合地站在原地傻笑着。 一旁的赵无痕看了,随口说了声:“这孩子!” 高泊望着陈漠,也感叹道:“唉,你别看他懂的东西多,可骨子里啊,还是个小孩子。这孩子啊,背的东西多,背负的也多,吃得少,心思重,就让他高兴一会儿吧!” “是啊!让他放松一下也好!” 最后,是丹青的一声再见,结束了这次离别,陈漠等人朝着城外的风生亭走去。 。。。 。。。 风生亭内,谷飞花独坐着,她早已倒好了酒在此处等待,还不忘将镜子伸出亭外照了照陈漠等人。 午时的太阳很大,陈漠被照得睁不开眼睛,而谷飞花呢,则是在风生亭里笑得合不拢嘴。 陈漠闭眼嚷道:“谷姐姐,这么玩容易瞎!” 谷飞花放下了“好啦,不逗你了,大家过来喝酒!” 赵无痕一抬眼,已经知道亭子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可心想着医圣总不会让自己保护一个要杀自己的人,更何况谷飞花还亲手杀死了棍妖,要说她背叛了陈漠,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但众人依旧不动声色地进了风生亭,开始谈笑风生。 “谷姐姐!”二人相拥,场面很是温馨,或许只有这小子没发现,谷飞花已经中毒了。 谷飞花摸了摸陈漠的头道:“陈漠,那坏老头没为难你吧?” “谷姐姐,给!”说着,陈漠拿出了一个小泥人,不过,它的身上穿了衣服,而且还是和谷飞花身上一样款式的衣服。 “哟,这都被你找到了,看来真没白疼你!” “坏老头叫我告诉你,这泥人的主人在太平城北门口的安乐堂等了你八年了!” 谷飞花思索了一会儿,笑道:“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如果有机会回太平城,我们一起去看看他,也好做个了断!” “好!” 席间,谷飞花一反常态,开了个玩笑,说道:“陈漠啊,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陈漠爽快地答道:“谷姐姐,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如果有一天,我为了保命不得不杀死你,你会怪我吗?”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谷飞花说得很自然,而高泊和赵无痕却是不寒而栗。 谁知陈漠没有过多的思考便答道:“那如果杀了我能换回谷姐姐的性命,我自然会二话不说就闭上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引颈就戮!” “真的吗?我不信!”谷飞花笑了笑,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瓶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如今,我这里有一瓶毒药,只要你喝下去,就会死,如果你不喝下去,那么我就会死!你会怎么选呢?” 陈漠一抬眼,似乎已知道了谷飞花心里在想些什么,没有过多考虑,便拿在了手上,决绝地说道:“我的命是谷姐姐救的,今日我就把这条命还你!”说罢,陈漠的手被高远抓住了。 高泊劝道:“小陈大人,不要啊!” 而陈漠却用另一只手抓过了瓶子,一饮而尽。 陈漠与谷飞花对视了一眼,脸上出现了一副极其痛苦的表情,断断续续地说道:“果然-有-毒!”随后,便倒地不起。 “大人!大人……”高泊急了,拼命地摇陈漠,陈漠挣了一只眼,随后又闭上了,高泊见状,摇得更厉害了。 谷飞花闭上了眼睛,淡淡地说道:“好了,陈漠死了,该你们了!” 随后,谷飞花笑着将杯中酒一口饮尽,将杯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赵无痕和高泊发现了周围的异动,却没发现谷飞花眼角的泪水。 草丛间,数百位黑衣人涌出,一场大战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一群反贼,一个不留!” 数百枚暗器来随声而至,那声音依旧是那样无情,正如那人的名字一样,可她也不会那么蠢,自己跑出来送死,毕竟这里还有一个天下武榜排名第八的笑面账房坐镇呢! 正当高泊与赵无痕各施本领,与黑衣人斗得不可开交之时,谷飞花的嘴里,一口黑血涌出,脸色苍白地靠在亭柱上,嘴里念叨着:“陈漠啊,你可不要怪姐姐,姐姐先走一步了……”真是: 药王城外风生亭, 风声鹤唳草成兵。 笑饮毒酒尘缘去, 来世再续今世情。 第85章 花脸人(一) 药王城外,风生亭。 笑面账房赵无痕终究还是那个笑面账房,哪怕他的手中仅仅只拿了一把木质的算盘,不知不觉中,他身上的气机暴涨,也不知是坏老头给他灌的补药太好,还是他的运气太好,他的内力虽停滞在盖世境多年,却一直未曾领悟出这盖世的玄妙,谁知,正是刚才的一战,他才发现,原来,他的算盘打错了! 在左丞相府与神鸢门一战,他用的是金算盘,在山神庙与老妖一战,他用的是铁算盘,而他似乎忘了,二十多年前他成名时,用的正是手里这种普普通通的木算盘!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不忘初心,方能盖世!这一刻,他悟了,拈珠一笑,一珠出,千珠落,一把算盘,即是十万颗珠! 赵无痕看了一眼还在苦苦和黑衣人鏖战的铁扇飞刀,四目相对之下,高泊已心领神会。随后,赵无痕将算盘抛向了空中,一掌击碎,十万颗算珠如同雨点般落下,只不过,那毕竟不是真的雨,远比暴雨落在身上要疼,威力也要更大,只是一瞬,便打得数百黑衣人落花流水,再无半点还手之力。 高泊早已躲开了,戏谑道:“前辈,你这招‘天女散花’施展得不错嘛!什么时候也教教我?” 赵无痕笑道:“诶,我好歹是个大老爷们儿!这招应该叫‘千树万树菊花开,落花流水起不来’才对!” 就在二人打趣的片刻功夫,草丛中再一次射出了不计其数的暗器!有首《东风寒》可形容当时情景: 雨打芭蕉一片蛙,风里暗藏杀。 孔雀翎展,鸳鸯振翅,蝶舞天涯。 观音泪落菩提血,金蕊泛流霞。 百香争艳,千岩竞秀,万树飞花。 但见赵无痕随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柄令人闻风丧胆的后尾针。 这剑虽细,可威势却一点儿也不小。 一剑东来,指下燕歌赵舞,一剑西去,雁过无痕无迹。 而高泊则是不慌不忙地打开了那个背了一路的宝箱,内心嘿嘿一笑:总算是派上用场了!只见高泊抓起了铜链,在空中转了几圈,那暗器竟然一枚也没射中他,正是南山下的天外磁石发挥了这些刺客们到死也想不到的作用。 孔雀翎、铁鸳鸯、蝴蝶镖、观音泪、菩提血、菊花针……这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器竟然没有伤到他二人分毫! 高泊笑道:“还有吗?再来些,回头,我再去铁匠铺打几把飞刀!” “找死!”草丛里再次传来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她的声音冷酷而又坚定,正如天山上万年不化的冰雪,伴随着声音而来的则又是一阵阵疾风骤雨。 高泊转着磁石,心里高兴的很,架,他打了不少,切磋也好,生死相向也罢,可还是第一回打得这么爽! 只见赵无痕一剑破空,斩尽野草,这使得草丛里暗箭伤人的刺客们悉数殒命,只剩下了冷面千户吴情一人。 赵无痕问道:“百臂罗汉钟不得是你什么人?” 吴情冷笑道:“正是家师,不过,那老和尚已经死了!” 听了这话,高泊有些悲伤,因为,他的袖中此时还有老和尚留给他的一盒太乙昙花针。 赵无痕又问道:“你杀了他?” 吴情冷哼道:“亏你还被排在天下第八,看来当年的武榜的确有很大的水分!我要是不把他给杀了,又怎么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可惜了,我还打算找他切磋一场!” “你找我也是一样的,不过,不是切磋,我可是来取你性命的!” 高泊嚷道:“前辈小心!” 一瞬间,有一道金光在空中闪过,百臂百手,千针万毒,都在转瞬之间化成了佛光万丈,这一招,就连赵无痕也猝不及防,一不小心被佛光攻破他用后尾针铸成的气墙。 赵无痕笑了笑,扒下了身上稀碎的袍子,露出了里面的金蝉宝甲,说道:“看来你这冷面千户的情报还是准备得不够妥当啊,竟连神鸢门王鹳的金蝉宝甲到了我身上都不知道!这‘佛光万丈长’不愧是百臂罗汉的成名绝学,不过,比起他来,你应该还是差了一些!” 吴情原想着先杀赵无痕,后杀高泊,最后拿着谷飞花和陈漠的人头回去邀功,可没想到,光这一个赵无痕,自己就打不过!果然,在笑面账房的面前打算盘,正如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门前弄大斧一样,实在是太过于不自量力。 吴情见状,扔了两枚毒烟弹,转身准备逃跑,可她却忘了,这赵无痕还有一手背后杀人的绝学。 赵无痕笑了笑,隔空打出一掌,一掌出,毒云散,血溅三尺。无情无义,吴情无命。 正应了天下武榜上面的那首四言诗:铁面无痕,自好商量,若是带笑,小命不长。 赵无痕走了过去,从吴情的怀里搜出了一本《千机录》扔给了高泊,言道:“我知道你是铁扇飞刀高千仞的后人,这本书或许对你有用!” 高泊看了又看,知道这意味着他即将顶替百臂罗汉钟不得成为新一代的天下八绝,一时欣喜万分,无以言表。 赵无痕再次劝道:“别客气,你就收下吧!” 高泊恭敬道:“多谢前辈!” 剩下的刺客们全作鸟兽散,高泊和赵无痕也并没有紧追不舍,于此同时,亭子里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 “都走了吗?” 这小子,每次都能在尘埃落定之后问这话。 高泊激动万分道:“陈漠!你没死?” “帮忙,我快喘不过气了!” 高泊一把拉开了陈漠身上的尸体。 陈漠坐了起来,笑道:“我就喝了一小瓶水,怎么可能死了?你还是赶紧去看看谷姐姐吧,她说不定真的要死了!” 高泊上前查看,此时的谷飞花已经没有半点知觉了,他又探了探谷飞花的鼻息,气息非常微弱,知道大事不妙了! 赵无痕飞身过来,替谷飞花把了一下脉,惊恐道:“好厉害的毒!” 陈漠站了起来,吩咐道:“高泊你那银针还有吗?” “给!” “火折!” 陈漠拿过了针,在火折上消了消毒,赶紧在谷飞花的内庭、合谷、太冲三个穴位上各扎了一针,这针的力道很重,黑血立马浸黑了银针,紧接着,他又在谷飞花的小海、曲泽、尺泽、鱼际、阳陵泉、太冲、外关、支沟等八穴各施一针,眼见谷飞花眉头紧皱,陈漠展眉道:“胡太医果然没骗我,这回终于用上了!” 最后,陈漠又借了赵无痕的后尾针在耳尖、八邪、八风三穴各刺了一剑放血,黑血涌出,谷飞花醒了过来,正欲开口,却被陈漠阻止了! 陈漠郑重其事地说道:“谷姐姐你不要说话,保存体力,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你中的应该是蛇毒!而且前面的蛇毒与后面的蛇毒并不是同一种,这两种蛇毒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只不过……” 高泊问道:“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现在两种毒混在了一起,一部分毒被互相抵消了!但是……” “但是什么?陈漠你不要吞吞吐吐的,现在不是说书的时候!” “如果不能马上医治,将毒给逼出来,那么谷姐姐危在旦夕!还是赶紧送进药王城给坏老头医治吧!” 谷飞花闭眼将头甩向一边,似乎很不乐意。 陈漠劝道:“谷姐姐,现在保命要紧,剩下的事,不管是报仇雪恨也好,打人骂人也罢,都得先活下来再从长计议!八年前的事情,我们知道,没啥,你都是个大人了,更应该看开些!” 谷飞花不语,在他看来,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陈漠拔出了所有的银针,眼见还有四根银针没有变黑,赶紧吩咐道:“高泊,快,进城找坏老头去,秘籍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高泊将谷飞花背在身上,二话不说,朝药王城的方向奔去。 赵无痕捋了捋须,喃喃道:“没想到啊,你小子还会这一手!” 陈漠得意道:“诶,我不过是天底下一个普普通通的天才罢了!” “没想到,你小子还真是一点儿也不谦虚呢!” “诶,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今日没喝醉!” “那喝醉了以后又怎么样?” “那我就要上天了,天在我下面,如果天地间的文才共约一石,那么我陈漠一人便独占十斗!至于剩下的文人,只能等我酒醒了以后再慢慢分!” “哈哈!”这也许是赵无痕第二次不是为了杀人而笑。 “赵伯伯,赶紧把这棍子还有镜子拿上!这两件可是宝物!” “你怎么不拿?” “赵伯伯真不愧是账房出身,怎么这么计较?要不,我拿镜子,你拿棍子?” 赵无痕无语了,要说算账,天底下可没几个能算过他,可要说斗嘴吹牛,插科打挥,这天下要排个榜,他陈漠绝对能进前三! 但他还是想到应该护着点高泊和谷飞花,这药王城虽然就在眼前,近在咫尺不假,可毕竟才经历了一场厮杀,这万一布局的人还有手段呢?自己答应得好好的要保护谷飞花,到时候该如何向孙时仲交代? 于是,两人就这么跟在高泊和谷飞花的后头,生怕再出点什么事情。 。。。 。。。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事实果真如赵无痕所料想的那样,天空之上,转眼乌云密布。天下大旱数月,倒不是今日真的要下雨了,而是因为有上千黑袍人接天连袍而过!正所谓:大漠百里荒,玄甲马分疆。神算无遗策,水里称霸王。金童千面妆,八门锁银枪。黑云压城过,佛光万丈长。 这上千遮天黑袍人,果真如传说中所说的那样,其势,的确如黑云压城,这阵势,屠城都绰绰有余,更别提他们面对的只有一个盖世境、一个偏锋境、一个中毒人和一个刚学武功的小孩子了。 上千遮天黑袍人压城而过,药王城里不禁人人自危,坏老头出门看了看,喃喃道:“唉,我真是笨哪!这都没想到!他们出城去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了,这年头,救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啊!” 在苍天的眼中,人不过是一粒微尘,在上千遮天黑袍人的眼中,底下也不过就是几只蝼蚁罢了,因为,蝼蚁始终是蝼蚁,它们永远也看不到,在这黑云之上,还有一个花脸人! 只见那上千遮天黑袍人齐齐将众人围了起来,再将黑袍连成一条长毯,天渐渐明了,一个花脸人踏着黑袍走了下来,腰缠一串铜铃,而他的步伐是如此平稳,从始至终,这铜铃竟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谷飞花断断续续地说道:“不好,是督主,你们,快走!”随后,再没有半点知觉了。 高泊慌了,嚷道:“什么督主?几品实力啊?谷姐姐,你倒是说说清楚啊!” 就连行走江湖多年的赵无痕也感受到了这些人的可怕之处,即便是那上千遮天黑袍人,实力也都在七品上下,而为首那个花脸人,则更是深不可测,笑面账房再也笑不出来了。 陈漠呆呆地望着他的头上落下一滴豆大的汗。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药王城内,一阵清风徐来…… 第86章 花脸人(二) 药王城外。 黑云压城降天灾, 众人相继云里埋。 花脸催人今日死, 怎料声随清风来。 一声悠长的声音伴着清风徐来,众人不禁心头一颤。 孙时仲嚷道:“也不看看这是哪儿?这儿可是治病救人的药王城,什么时候成了演武场了?要打,到别处打去!” 花脸人恭敬道:“孙医圣,叨扰了,咱家就来抓个人,抓完人,咱家就回去,绝不会打扰孙医圣的清修和药王城的秩序!” “这么大阵仗,恐怕不止是来抓人的吧?” “这药王城有孙医圣在此处,咱家自然不敢放肆!” “哦,是吗?你们想抓谁?” “只需陈漠一人即可!绝不伤及无辜!” “若是老夫不放人呢?”孙医圣使了个眼色,高泊赶紧将谷飞花背了进城。 “那就怪不得咱家了!” “哈哈,老夫这药王城又岂是你等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的?”孙时仲摆了摆手,赵无痕和陈漠见状,赶紧溜了进去。 花脸人见状,正欲出手,谁知又是一袖清风徐来,只不过,这风看着没那么大,却卷起黄沙漫天,孙时仲嘿嘿一笑,也趁乱退回城中。 尘烟尽散,灰头土脸的花脸人大怒道:“孙医圣,你个老奸巨猾的皓首匹夫!” 城里传来了孙时仲悠长的声音:“老夫打不过你,还不能躲在城里?有本事你进来啊!” “癞皮狗!苍髯贼!老不死的缩头龟!别以为咱家不知道你这城有禁制,咱家今日就破了你这禁制,给我杀!” 上千黑袍人抽出自己的家伙,各施本领,可却没有一人能够冲入城中,他们身上的武功和兵刃在这座药王城的城墙下形同虚设。 孙时仲再次嘲讽道:“督主啊,你们慢慢打,啊,老夫先进去睡一觉!” 就这样,陈漠等人转危为安,随孙时仲大摇大摆地进了孙家药庐。而城外的白脸督主一生气,已换了张红脸,在原地连说了三声“气煞我也!” 。。。 。。。 太阳渐渐落下了山,药王城外,霞光万丈,上千遮天黑袍人还在努力地奋斗着,只不过,绝大多数都已经筋疲力尽了,没想到号称突袭冠绝天下的遮天黑袍人,竟在这小小的药王城遭逢了数十年来的第一次失败,更可气的是,双方甚至没有交手!就像世上最快的追风刀打在了水里一般,一次次的攻击总能被这城墙上的禁制给化为乌有。 越是恼怒,越是费力气;越是生气,越是没力气,上千黑袍人就这么渐渐地颓废了下来。出剑的力道越来越小,挥刀的速度越来越慢,腿落的位置越来越偏,摆拳的动作越来越缓。这座城墙,仿佛在众人的心中渐渐高大,而战斗的欲望也渐渐在一挫再挫中衰竭。 花脸人冷哼一声道:“你等退下,让老夫来试试!” 只见他腰上的铜铃发出了阵阵响声,气机流转全身二百里,一直在蓄势。若是二人相斗,他是绝不会使出这一招的,这招实在太慢了,也正是因为慢,所以这招的威力也大。武林中不乏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的说法,那么,面对这堵岿然不动的城墙,自然是越慢的招式越管用。 他的脸上被脸谱罩着,人们自然分不清他此时到底是在发怒,还是在忧虑,但花脸人的心里却在笑,他藏了这么多年,隐姓埋名了这么久,还是第一回遇上一个需要他出手的机会,若是赢得太轻松了,岂不是太无趣了些。 。。。 。。。 孙家药庐内,孙时仲终于从屋内走了出来。众人立马围了过去。 “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孙医圣?”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孙时仲喃喃道:“这毒倒是好解,不过是两种蛇毒混在了一起而已,可奇怪就奇怪在一种是产自桂州的过山峰,而另一种,则是出自永州莽山上的小青龙。这两种蛇都藏在大山深处,常人极难发现,少有咬人的事情发生,而且这两种蛇至少离此处千里之遥,莫非是被人给带过来的?可小谷子的身上并无被蛇咬伤的痕迹啊!” 陈漠问道:“管它是哪里的蛇呢!只要能解了毒就好!” 孙时仲问道:“你确定她真会舍得这一身五品盖世境的修为?要知道,放眼江湖,这个年纪,能达到此境的人那可是屈指可数啊!” “这可怎么办?有法子能恢复吗?” “这事老夫就爱莫能助了,老夫只能让这毒给缓解下来,让她多活个三、五年自然不在话下!” “那三、五年之后呢?” “唉,真是笨啊!三、五年之后不就死了吗?要不,你送本再送本秘籍给老夫,老夫帮你把她做成药人也可以!” “就没有什么办法能恢复武功吗?” “据老夫所知,这天底下还真有一个能彻底治好这毒的老家伙!” “谁?” “毒小王。” “这毒王就毒王,小王就小王,毒小王又是什么人?” “老夫的师弟满山红。” “毒王满江红!”陈漠双眼圆睁,此言一出,震惊四座,原因无他,这满江红乃是大鸢朝第一用毒高手,传说他有次醉酒,只用了一小瓶亲自调配的毒药,便把整个浔扬江上的鱼都给霍霍完了。 孙时仲笑道:“诶,你说的不对,以前是毒王,自从输给天下八绝之一的毒绝贺楼香以后,他就自称毒小王了!” 陈漠又问道:“那不得七十多岁了?也不知道还活着吗?” 孙时仲骂道:“唉,真是笨啊!老夫尚在,我师弟又怎么会死去?” 陈漠问道:“也是!不知此人现在何处?” 孙时仲若有所思地说道:“茫茫大山中,云深不知处!” “那不是等于没说?” “最起码老夫帮你把这天下的城还有村落都给你排除了吧,你怎么能说老夫没说?” “那也就是说,咱们要在这三年内找到毒小王满江红,要不然哪,谷姐姐可就要香消玉殒了!” “或者,你能找到解药也可以!” “这毒还有解药?” “既然是下毒,自然会有解药!不过这两种毒,得先后用两种解药!尤其是前面中的这一种毒,尤为难解,若是有解药的话,那应该还能恢复个七、八分的武功!” 陈漠欣喜道:“此话当真?” 孙时仲反问道:“老夫什么时候骗过你?” 此时,门突然开了,谷飞花慢慢地走了出来,说道:“我知道解药在哪里!” 陈漠嚷道:“谷姐姐,你快回床上躺下!” 谷飞花一脸难色地说道:“没事,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孙时仲问道:“不知这解药在何处?” 谷飞花骂道:“你这坏老头,老说别人笨,自己也聪明不到哪里去!自然是在督主的手上!” 陈漠劝道:“大伯,快去啊!你之前不是说你很厉害吗?” “可老夫去了,老夫就得死!” “啊?你不是说三品之下我无敌,三品之上一换一吗?怎么现在又打不过了?” “那督主刚好三品开来境,那老夫要是去了,就只能一命换一命了啊!这三品境换一个三品境,可一点儿也没有赚头啊!” 孙时仲的话里透着无奈,房丹青呆呆地看着这个坏老头,陈漠拍了拍脑门,高泊长叹一声,赵无痕陷入了无尽的沉思,谷飞花感到心好累,可随后,大家都憋出了笑声。 。。。 。。。 药王城外,督主那一招终于打了出来。这一招,足足蓄势了一个时辰,吸取了无数的天地灵气,卷起阵阵黄沙,凝聚成了一个血色的沙人,而那个沙人,正使出移山之力,慢慢地将整座城向前推。 城动了,城竟然动了!城里的禁制如同天地灵气一般不断地被沙人吸进体内,使那沙人慢慢地出现了五脏六腑,奇经八脉,渐渐地有了骨血,有了皮肤,而那模样,也愈发的清晰了。巨人的身子渐渐地发光发亮,在黑夜中绽放出绚烂的光芒。 直到一个硕大的脑袋漫过了药王城上方的半边天,众人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房丹青愣住了,没有说话。 孙时仲大惊失色道:“怎么会是他?” 陈漠大惊道:“哇,好大的人啊!想不到这世上还真有神仙!” 高泊听见了动静,本想上去拼命,可他只是抬头远远地望着那个巨大的人头,手中的飞刀竟然“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谷飞花看了,震惊道:“这莫非是那……” 所有人都被吓到了,唯独赵无痕淡淡地说了三个字:“齐百川!” 谁知陈漠大喜道:“哇,想不到连天下第一的不动禹皇齐百川都要复活来杀我,看来我这命真的越来越值钱了!” 谷飞花笑道:“要不,我帮你挖个地道?” 而陈漠此时却想起了星魂老人曾经说过的话,还记得那年的陈漠双手背后,不知天高地厚地问了星魂老人一句话:“老爷爷,你说这天万一塌下来,我该怎么办?”而星魂老人并没有过多考虑,只是随口喃喃道:“这天塌下来,自然有个子高的人顶着,你这么矮,哪怕是要死,也会死在别人后头!” 。。。 。。。 陈漠坐在了地上,双手撑起了小脑袋,就看着那天上的巨人一步一步地慢慢地推着药王城前进。 看来陈漠这回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无所顾忌地说道:“算了,不跑了,这么大个人追我,能跑掉吗?” 谷飞花肯定道:“也是!” “来来来,花姐姐,陪我一起看大脑袋!这回可比王铁嘴里说的那些要精彩多了!” “好!诶,你什么时候改口的?”谷飞花也坐了下来。 “这坏老头的药庐里有禁制,而且我又看过坏老头给我的书,所以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 “随你怎么叫,反正大家都快死了,你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诶,花姐姐,你说这齐百川推了这么久他累不累?” “哈哈,你还真的有心思关心起别人来了?” 谷飞花笑着,又摸了摸陈漠的脑袋,而陈漠这次却并没有反驳或是躲闪,他很自然地靠在了谷飞花的身上,那感觉,真的是极好的! “哦,毁灭吧,药王城!” “哈哈哈,毁灭吧!” “哎,坏老头,你家里有酒吗?” 孙时仲一时没反应过来,陈漠直接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时仲回国了神,扭头问陈漠:“啊,什么?” “我问你有酒吗?这奇观此生说不定就见这么一回,没酒岂不是太可惜了!” “没,不过,家里还有几个西瓜!” “去切了,我想吃!” “你在吩咐老夫?”而孙时仲心里却在想道:唉,罢了,切瓜就切瓜吧!自己被人服侍了一辈子,今日难得服侍一会儿人。 “坏老头,快去,再不吃,来不及了!这齐百川要是破了这禁制,第一个打的就是你!” 孙时仲想了想:似乎陈漠说的这句话不无道理,要是这药王城被毁了,自己又岂能安然无恙?可他突然有后悔了,陈漠这小子可是懂心灵启示的人啊!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这张老脸怕是给丢光了吧? “唉,老夫真是笨哪!后悔啊,真后悔啊!当初就不该把《心灵启示录》和西瓜神功教给你这臭小子!” “哈哈,我现在可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这些全都是我瞎猜的!” 孙时仲很生气,但后果好像一点儿也不严重。 第87章 骄狂人(一) 京州东北方,药王城外。 不动禹皇齐百川的法身像一出,天下震动。这也许就是为什么西天老佛扬天笑只出佛身而不动用法器的原因。 按常理说,三品开来境以上的武夫们,都有着自己的元物,而此物一动,威力极大,若是由着这些人胡作非为,那么这天底下岂不是早就乱成了一锅粥?为此,大鸢朝历代的浑仪士们都有着自己的手段,以探知王朝中的异动。 大山深处,一发色花白的老头眼前出现了药王城的景象。南州永乐王府中,明镜先生的金盆水花四起,不禁皱起了眉头,问卦一算,乃是京州方向,顿时喜上眉梢。扬豫之交的武沧山上,折枝先生贾南亭站在仙桃树下,漫天飞花,掐指一算,心里已有了答案,慢慢地合上了双眼。太平城皇宫中的司天监内,星魂老人的玉盘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缝,三百浑仪士乱成一团。葬剑谷内,谷主花留云房中的那柄开山祖师的符剑也在剧烈地颤动,他本想自己来的,可这时,门却开了!那人说他要去,于是,花留云便继续合上双眼,安心打坐了。 ——————————————————————— 孙家药庐内。 孙时仲虽然悻悻离去,可没一会儿就把瓜捧了上来。 孙时仲切着瓜,陈漠在一旁吟诵道:“一个大西瓜,丹溪他最爱。用手掰不开,一刀切两块。两刀分四块,横切成八块。斜切切得好,共得十五块……” 没想到,孙时仲竟然满脸泪水,只不过没有被陈漠发现罢了。 陈漠问也没问,一手一块又坐了下来。 “花姐姐,给!” 孙家药庐内的六人,三人看天上,一人在切瓜,两人在吃瓜。 谈笑间,天上的齐百川好像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似的,朝着众人瞪了一眼。 陈漠指着天上骂道:“瞪什么瞪?有能耐一掌拍死我!怕你的就不是我陈漠了!” 高泊拍了拍赵无痕和房丹青,三人也觉得没戏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坐在陈漠的旁边。 渐渐地,孙时仲也进入了吃瓜的行列中,六个人吃完了瓜,又登上房顶,开始嗑起了往年晒好的瓜子,就这么在房顶上看了天上的齐百川一夜。 熬夜总是辛苦的,陈漠和花飞谷背靠着背,呼呼大睡,高泊和赵无痕也倦了,只不过,一个眯着眼不敢睡,另一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起来更累!只有房丹青和孙时仲还在望着天上的齐百川,一个已经不那么怕了,一个则是在等巨人力竭,可那巨人还在慢慢地往前推,整座城还在微微地向前进,他陪着众人鏖战了一夜,似乎并没有感到丝毫的疲倦。 。。。 。。。 数千里外,有一柄巨剑成破云散雾之势飞天而来。但见: 力挽狂澜胜千帆, 剑气磅礴成大观。 天南地北寒霜浸, 舟入云海心自宽。 要说那是把剑,可更像是一艘大船,因为那剑真的很大,大到足可在剑上盖上一座府邸。与那剑相比,那人就显得渺小了,不过要说起那副德性,倒是和陈漠有几分相像。在天上飞行的这段时间总是有些无聊的,所以,他彻底躺平了,还不忘裹了裹身上的被子。 这世上的剑有很多,有柔到极致的软剑——枫叶红,有尖到可以用来做针灸的细剑——后尾针,有灵活无比、两头尖的灵剑——游影,有可抵万兵的钝剑——风林、火山,有象征着权力的帝剑——神鸢,也有深藏着道门秘术的符剑——定尸……可天下名剑排在第三的巨剑——骄狂,却只是被那人用来当坐骑,不得不说是暴殄天物! 这世上用剑的人有很多,有倾国倾城的女剑仙,也有不羁放纵爱自由的男剑客,这里头有君子,也有小人,有好人也有坏人,有富人,有穷人……可世上用剑者,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懒的人了!这回是他入世的第二剑,要说起上一剑,那还要回到二十四年前!上回他出来跟人打了一架,后来打了一半,又不打了,说是妻子生了,他得回去看看,这一看哪,就是二十四年! 这不,宅了二十四年,他又出谷了,这回啊,是他第二次出谷。比起第一次出谷,那经验自然是足了些。这不,他的剑柄上还用铁链系了个大包裹,里面不仅有干粮和水,就连纱布、高粱酒、剪刀、解毒丸、干果、水果、大锅、锅铲、碗、碟、杯子、茶叶、卷心菜、姜片、盐巴……甚至还有一条冰冻的鱼!不过,他好像忘记了,他来的是药王城,有好多东西是不用随身带的。 巨剑骄狂,一剑破空数千里,本应是何等的豪气干云,可他却躺到了药王城的上空。剑停了好久,他才醒来,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啊————————骄狂,这么快就到了?” 他一睁眼,已是日出时分,若是此时有个懂点道行的人在此掐指一算,也该算出他这声惊天动地的起床气差不多有四百里左右了。 他掀开了被子,向后定眼一瞧,哇,好大一个齐百川啊,要知道,上回他俩见面,还是二十四年前! 他兴奋地站了起来,喊道:“哎,齐老头,这回又修了什么仙术,怎么把自己弄这么大了啊?”看来,他似乎并不知道,这冠绝天下武榜的不动禹皇齐百川早已仙逝的消息。 齐百川的法身像自然是不会说话的,不过,经他这么一喊,倒是把陈漠等人都给吵醒了。 房丹青喊道:“陈漠快看,好大的剑啊!” 陈漠抬头一看,那剑身上的符文还在闪闪发亮,剑气冲散了旁边的云彩,赶紧尖叫起来:“谷姐姐,天上又来了一把好大的剑啊!” 花飞谷搓了搓眼睛,见了那柄再为熟悉不过的剑后,笑道:“起来,洗脸,刷牙,做饭去!” “啊?” “我爹来了,咱们不用死了!” “你爹?” “不然呢?难不成还能是你爹?你爹又不管你!” “也对!” 赵无痕也醒了,一时半会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抬头看了看,就看见了那把足以摧城的巨剑,他默默地抽出了腰上的后尾针,长叹了一口气,的确,和天上的那柄剑一比,自己这剑的确就是一根针。 赵无痕吃惊地说出了那人的名字:“剑狂——花戏月!” 高泊问道:“这花戏月何许人也?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天下近三十年用剑高手,除了老剑仙花留云,便是剑痴花有意了,可却少有人知道,这花留云还有一个小儿子花戏月!他虽只出手过一次,但你可知他的对手是谁?” “谁?” “天下第一齐百川!” “啊,那结果如何?” “算是平手吧!因为打了一半这剑狂就回葬剑谷了!” “竟能和齐百川打成平手?怪不得近些年来老有人说当年那个武榜有水分!” “谁知道呢?你以为是我自己想做天下第八的?” “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管是敌是友,那就顺其自然吧!” “怎么,你也放弃了?” “第一,真打不过,第二,真要我去送死,就这高度,我也打不着他!” “有道理!” 。。。 。。。 花飞谷朝天喊了声:“爹!” 他终于下来了,对,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下来了,这里的禁制似乎对他没有半点的影响,被子一叠,枕头一收,人一跳,剑一飞,他就这么好端端地从天上跳下来了。 花戏月的轻功似乎和神鸢门王鹳的轻功如出一辙,都是在下降时极为缓慢的那种,那动作,轻盈得就像是一片垂直下降的羽毛。随着他的身体离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陈漠也总算能够远远地瞻仰到他那副俊美的脸庞了,都说女儿长得像爹,果然不假! 终于,他终于看见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兴奋地喊道:“小谷子!” 花飞谷也回应道:“爹!” 花戏月落地,父女二人相见,本应是一个温馨的画面,可接下来,就不对劲了,花飞谷抄起那根九星连珠棍就朝她爹打去,他爹倒是个老实人,吓得赶紧跑开了,二人就在孙家药庐的小院里里追逐着,而陈漠则和高泊还有房丹青做饭去了。 花飞谷边追边怒道:“这么多年也不来找我,是不是又生了一个?” 花戏月边跑边解释道:“没,你也知道,你爹我这辈子就你娘一个女人!” “谁信呢,鬼知道你是不是出去鬼混了?” “小谷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回去了以后你爷爷又要罚我了!你不知道,上回的事情,我一面壁就是三年又三年哪!” “上回?你还好意思提上回!要不是你,我娘会死吗?” “我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这不是给你赔罪来了吗?大老远的,几千里呢,你也体谅体谅你爹,很辛苦的!” “辛苦,我看你那剑上什么都有,该不会是来秋游的吧?” “有你这个小狂人在这儿,我哪敢呢?” “还敢跑,我就不信了,我还打不到你!” “小谷子啊,你这棍可重,要是被你打一下,那老爹的骨头都得被你打散架了!” “别动!” 花戏月终于站住了,他缓缓回过了头,只见花飞谷丢下了棍,直接扑了过来他,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爹!” “乖!” 许久未见的父女二人终于如愿以偿地相拥在了一起,泪流满面,画面很是动人,不过,这确实连累了一群毫不相干的看客们。除了把泪流在心里的赵无痕,大家都纷纷落下了不争气的泪水,特别是陈漠,尤为激动,毕竟在这方面,他可是个过来人,用手一搓,脸上多了点面粉,而面团里,似乎也多了点不该有的料。 就在众人都在感动的时候,花飞谷扑到了花戏月的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不知花飞谷到底说了什么,花戏月听完后很是生气,怒道:“什么?竟有这事!骄狂!” 那柄巨大的宝剑又飞了下来。 陈漠问道:“叔叔就不吃个饭再走?” “不急,花某去去就回!” 第88章 骄狂人(二) 药王城外。 剑狂虽未出手,督主的心中却似乎感到了一丝惴惴不安。就按照这可以随意进出药王城的实力,绝不是自己能够媲美的,所以,他竟然犹豫了。继续向前吧,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就是陈漠这小子命不该绝,可若是退后,那荡寇门的脸面便真如这穿城而过的滔滔江水一般,一去不复返了! 就在督主犹豫的这片刻,身形巨大的齐百川法身像也停滞了下来! “轰隆”一声,天空中传来了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天外来了一把巨剑,那霸气的声音让药王城内外所有的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 “一个太监,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听到这个声音,陈漠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终于充满了惊喜的光芒,他默默地看着花飞谷,情不自禁地笑出了泪花。 的确,有时候,就连谎言也是美丽的,也许,穷途并不一定是末路,绝处依然可以逢生,绝望之后就是希望,而现在,这朵希望之花就绽放在药王城的上空。 在这声低沉的轰鸣声中,齐百川法身像上也被震飞了许多沙粒,而如此强大的威慑力,除了真正的齐百川本人,督主还是第一次见。 那男子身形高大,却谈不上玉树临风,毕竟,就连风都被他吓跑了,躲得他远远的,一件破损的长袍不知道被他穿了多少年了,或许是因为懒得换,也或许是因为恋旧吧,上面竟然连一个缝补的地方都没有!他修长的脸上留着一嘴络腮胡,若是有谁晚上趁他入梦时将他常年未曾打理的披头散发给剃了,倒有点儿像是曾经面壁了九年的达摩祖师。 “剑痴花有意?”督主的眼神中充斥了怨恨,因为,只要再坚持一会儿,这座药王城就能被他的齐百川法身像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花戏月就这么站在骄狂剑上笑了笑,伸了个小拇指出来,笑道:“这白痴是很有名,只可惜,要是跟我比,他还差了这么一点点!” “咱家倒想看看,何人胆敢在不动禹皇的法身前大放厥词?” “两个字,剑狂!” 在这如同神农山一般的威压前,一场大战即将展开,有着天下八绝中“黑云压城过”之称的遮天黑袍人们纷纷退让,毕竟,能上榜的都不是一般人,也许,他们的境界并不是全天下最高的,但风来得快,去得也快,既然突袭能够冠绝天下,那么逃跑,自然也是天下第一! 作为天下第八的赵无痕向来是高傲的,但在这场天神之战中,他的眼中却只留下了尊敬!天下用剑者,都以能成为一代剑仙为终身的奋斗目标,可他所见过的用剑最厉害的人,便是曾与真正的齐百川打过一架的花戏月了,因为当时,他也在场。这剑狂的名号虽然是花戏月自己封的,可那股狂傲霸天的剑意,却绝不是能用一两句话便能形容好的。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剑狂即将用剑对阵齐百川法身像的时候,督主笑了,而法身像的嘴巴也随着督主的笑声张开。 “哈哈哈哈,这剑不错,大是挺大,就是不知道够不够硬?” “来,咱俩碰碰!” 督主笑了笑,站了起来,齐百川的法身像如影随形,握紧了小山那么大的拳头,似乎一拳就能将这柄大如船,狂如浪的剑给打到九霄云外去。 花戏月随口一声:“骄狂,去!” 齐百川的法身像亦是当仁不让,拳与剑在相撞的一瞬间,云雾炸裂,在天上画出了一片纵向的蘑菇云。就连药王城上空的那道禁制,也形成了纵横交织的冰裂纹。纹理交错,远远望去甚是好看,毫不夸张地说,这残缺的美与剑狂这直来直去的境界如出一辙,化腐朽为神奇。 拳与剑相碰了之后,齐百川法身像后退了几步,而巨剑骄狂,却依旧稳稳地停在云端。 花戏月见齐百川法身像已呈现出败象,不禁得意忘形地身形一歪,那骄狂剑似乎也默契地配合着这个骄傲的大龄巨婴,斜了一点点,跟着底下的看客们招了招手! 。。。 。。。 陈漠仰天说道:“谷姐姐,你爹好厉害啊!能不能教教我?” 花飞谷则不以为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练剑吗?” 陈漠对着天,摇了摇头。 “关于练不练剑的这件事情,我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想清楚了,这世上人如果都要成了他那个样子,那书也不用读了,官也不用做了,地也不用种了,那我们便天天在家等死好了,也不知道这剑气能不能当饭吃?” “哈哈,你倒是看得透彻!” “他啊,从来都不是什么剑狂!” “那是什么?” “我爹啊,懒人一个,恐怕这回是他第二次出谷!真要进了武榜,也只能给他排个天下第九绝,懒绝!” “哈哈哈哈!” 。。。 。。。 督主虽然后退,吃了些泥沙,可实力尚存,仍是不可一世地说道:“我看你这剑,大是够大,硬也够硬,而且动起来也不错,就是不知道能撑多久啊?” 花戏月伸了伸手,霸气道:“来,咱俩再碰碰!” 法身像又动了起来,晃了晃脑袋,抖了抖身上的沙尘,随后双手合十,口中念起了咒语…… 花戏月本可趁他念咒语的这段时间发动突袭,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打完了可又要回谷了啊!所以,他并没有表现得很不耐烦,只是站在骄狂剑上,挠了挠头发,抓了几只跳蚤开始数了起来。 许久之后,齐百川的法身像终于向前递出一剑。这一剑,以天地灵气做剑脊,以泥沙做剑从,融大河之水为剑锷,以全身的气机为剑锋,剑气纵横百丈,剑意可灭尘心! 督主拼尽全力,蓄势已久,祭出了当世最强一剑! 此剑,理应可斩天,可断月,可对面是谁? 他既然敢自称剑狂,自然有值得他狂的资本。只见他微微地皱了皱眉头,嘴角一瞥,似乎表现得有些不耐烦,因为,齐老头的这一剑,他二十四年前就见识过了。 他双眼放空,眼神呆滞,陷入了神游,眼中以没有了俗物,他两手空空,手中并没有剑,这只是人们所看到的表象。可剑练到了他这境界,绝不仅仅是看表象这么简单!面对即将而来的死亡,他的心中好像也无视了这柄汇集了万般精材的灭世一剑,因为,他是剑狂,剑就是他,他就是剑! 当剑与人合二为一之时,也就成了剑人!正应了那句:树若无皮必死,人若成剑无敌! 剑与剑相逢,从来两眼红。 敌若要动我不动,冷眼一笑万物空。 天地客,太匆匆,遍体鳞伤成英雄。 身经百战心忘痛,面不改色泰山崩。 督主终是失算了,如果他面对的是旁人,那么这一剑将如同吹雪一般,把他吹得烟消云散。可对面的是谁? 他是剑狂,这世上用剑的人自然不在少数,可世人皆知剑刚且直,剑能降妖除魔,匡扶正道,剑能使人亢奋,也能使人疯狂。但世人却不知,六年的面壁,让他悟出了另一剑,这一剑与他的自身的性格与品性融为了一体,他生性懒惰,自然也就不屑于拘泥招式,所以,他看上去并没有出招,而是任由督主的剑就这么直直地刺进了自己的身体!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在为花戏月祈祷的时候,他却在哈哈大笑。 他确实有笑的权利,因为,百丈的剑气刺进了他的身体,却没有刺穿他那瘦弱的身躯! 他的身体,就像是一个足以吞噬星空的漩涡,将这柄足以泯灭人心,毁天灭地的剑给侵蚀了! 剑没了,齐百川的法身像也开始身形涣散,他的瞳孔放大,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极为悲壮的怒吼,在顷刻间又变回了当初的那个沙人。 督主仍是不相信眼前所发生的的一切,问道:“你这是什么招?” 花戏月笑了笑,反问道:“想学吗?我教你啊!” 督主嘴角一瞥,跪在了原地,而巨大的沙人也随风而逝,因为,对于武者来说,比死更难受的是道心蒙尘,死,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一了百了,并不可怕,可一场碾压式的战败,却足以令他的剑心受损数十年! 他不是没想过自尽,可抬起手掌的那一刻,他又放下了,他终究还是怕死的,辛辛苦苦奋斗了数十年,又是自宫,又是隐忍,又是假死,又是躲躲藏藏,才混到了现在的这个位子,他既然贪恋着权力,又怎能把生死看淡? 花戏月缓缓落地,走到了他的跟前,随手一挥,很轻易地扯下了他那张红色的脸谱,惊讶道:“哟,怎么是你啊?” 督主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面对花戏月的勇气,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败? 花戏月喃喃道:“既然是我女儿的顶头上司,李公公还是先回去复命吧!哦,对了,你心里一定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败吧?” 督主依旧没有说话。 花戏月边踱步便自言自语道:“其实到了我这境界啊!剑不剑的已经不重要了,心中装的是剑,那便是剑,心中装的是刀,那便是刀。刚才神游的时候,一不小心多想了一会儿,这天下之大,有容乃大,既然我这心中装的是剑鞘,那么你这把剑自然就伤不到我!” 花戏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药王城,双手一挥,命令道:“回来!” 药王城竟然动了,而且动得是如此之快!刹那间便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骄狂!”巨剑又飞了过来,但花戏月走前还是没有忘了跟督主道歉:“李公公一把年纪了,还是先回去歇着吧,你推了一个晚上,应该挺累的吧?不好意思啊,我爹说了,这城原来什么样,现在还应该是什么样,再说了,你要是以后有个头疼脑热啥的,少不了还要过来麻烦孙医圣替你医治!” 花戏月走后,督主才羞愧万分地抬起了脑袋,看了看天,只见天边出现了一道七色的彩虹,他笑了,虽然不情愿,但剑狂终究是帮他卸下了这张遮挡了他数年的脸谱,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哭了,因为,心里的这张脸谱,终究还是卸不下来! 第89章 传教人(一) 药王城,孙家药庐内。 “高山上面叠高山,高山下面毛竹滩。毛竹滩下滚龙潭,滚龙潭下火焰山。” 随着花戏月的到来,一顿普普通通的朝食变得不再普通。他去时,馒头刚上蒸笼,他归时,馒头还没蒸好。真是:古有关云长温酒斩华雄,今有花戏月等食退督主。 。。。 。。。 脸上花白的陈漠嚷道:“来咯,新鲜的大馒头!”这声音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不仅仅是因为否极泰来,化险为夷,更是打心底为花姐姐和他父亲团聚而感到高兴。 花飞谷笑道:“瞧瞧你脸上都成什么样子了,快过来,我帮你擦擦!” “诶!” 房丹青见状不乐意了,赌气道:“谷姐姐,我脸上也有面粉,你怎么不帮我擦擦?” 花飞谷笑道:“就你,你都多大了,还叫我谷姐姐?一边凉快去!” 众人大笑……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花戏月打开了一个包袱,说道:“瞧瞧爹都给你带什么来了?” 花飞谷双眼发亮,惊奇道:“小鱼干!小山笋!小山菇!”或许,不管多大年纪,在父亲的眼里,孩子们终究都是长不大的吧!说这些话的时候,花飞谷好像一下子变小了,再没有半点姐姐的样子。 正当众人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孙时仲突然说道:“今日之事,老夫还要替这全城的百姓多谢贤侄的相救之恩哪!”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感谢起来。 赵无痕道:“赵某多谢剑狂前辈!” 高泊道:“晚辈高泊谢过前辈!” 陈漠与房丹青齐声道:“多谢叔叔!” “诶,不必了,花某一介山野村夫,不过是为了救自家女儿罢了!”花戏月先是客气,然后又望向了女儿,突然生起了一丝忧虑,赶紧抓住了花飞谷的手腕,眉头紧皱,问道:“你这身上的毒是怎么回事?” 花飞谷道:“没事儿!医圣说了,三、五年之内找到毒小王满江红就可以!” “这别人老爹还不一定能找到,要说起这满江红,那可是就在谷内!走,跟爹回去!” “老爹,饭都还没吃完呢!急什么?” 陈漠也劝道:“是啊,叔叔,吃过饭再走吧!” 花飞谷起身,走到了里屋,吩咐道:“陈漠你过来!” “诶!” “我现在心里想什么,你知道吗?” 陈漠点了点头,随后大惊道:“什么,竟然是……”花飞谷立刻堵住了陈漠的嘴。 “此事千真万确,记着,别乱跑,在这里等我回来!” “放心好了,谷姐姐,不管多久,我一定等你回来!” 。。。 。。。 “骄狂!”剑来得竟是那么快。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众人再次分别,花戏月父女踏上了巨剑,消失在云海之中。 出奇的是,在花戏月和花飞谷走后,赵无痕也选择了出城,说是什么要砥砺剑心,去面对更强的对手,他走了,没有回头,一式马踏飞燕,潇潇洒洒地远去,正如他的名字一样,无痕无迹。 孙时仲看了又看,喃喃道:“走吧,都走吧,孩子大了,终究是要离家的!” 陈漠否定道:“坏老头,我们可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 “真的?” 高泊道:“小陈大人在哪里,我高泊便在哪里!” 孙时仲笑道:“走,喝酒去!” 陈漠纳闷道:“不是说没有酒吗?” “唉,真是笨啊!老夫这药庐里没有酒,可药王城里哪能没有酒啊?” 。。。 。。。 许久之后,众人喝了个七倒八歪,酩酊大醉,等待的日子就这么在茶余酒后中开始了。春去了,总有花开的时候,燕飞了,总有再来的时候,一阵夜风吹过,吹得陈漠直打哆嗦,正如地上的药酒一样上头。 一老一壮都倒下了,只有陈漠还在迷迷糊糊地醒着,他不是一个人,可他却是孤独的。花生米早已吃完了,他便伸手往盘中沾了点盐巴,往嘴里嘬了嘬,心中只剩下可无尽的思念,桌上没有枕头,他便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月。或许,把孤独当作花生总是难以下咽,把月亮当作枕头总是难以入眠。真是: 爱到别时情更深, 酒到愁时味更醇。 灯前乱舞君莫笑, 今宵得意有几人? ——————————————————————— 督主败退,朝廷颁布的海捕文书和众人立下的军令状也就成了一纸空文。这世间本是一潭看似清澈的浑水,哪有什么真正的清净可言?但总有这么些人,自诩是正义的化身,想要替大家来拯救这个天下,但往往只会是越搅越浑! 就在凉州军师钱良归去,永逸王曹镜厉兵秣马的这段时间,永乐王曹锯并没有按照约定及时出兵,因为他们还在等待一群人,或者说,是在等待一支具有宗教色彩的队伍。拿一生都用兵谨慎,从不兵行险着的明镜先生诸葛诩的话来说:有了他们,这场仗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 扬豫交界,武沧山,天王庙 一只苍鹰飞进山门,仙桃树下的青衫文士熟稔地伸了伸手臂,那鹰爪便稳稳地停在了他的手背上。青山文士取下了密信,一抬手,苍鹰便又消失在云端。 这人便是那隐藏在天理教多年的折枝先生,天下杂学第一人——贾南亭。 他打开了密信,捋了捋那稀疏的山羊胡,皮笑肉不笑,然后优哉游哉地走向天王庙深处。 天王庙依山而建,共计五层,层层而上,庄严耸立,分别为:文治殿、武功殿、降妖殿、伏魔殿和天父殿。 行至降妖殿,一个面容姣好却一脸痴傻的女子欢呼雀跃地蹦跶在折枝先生贾南亭跟前,痴笑道:“站住,手里拿的什么?是不是又有好事瞒着我了?” 折枝先生贾南亭一脸肃穆,正色道:“师师,说了多少次了,大人的事情,小孩少管!” 那名被贾南亭唤作师师的女子正是天理教圣女黄师师,此刻正用双手扯住了贾南亭的青衫,喃喃道:“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是小孩子了,你看看我这胸脯,大不大?你再看看我这腰肢,细不细?” 黄师师一边说着,一边撒开了手在身上比划,然后转过身说道:“你再看看我这屁股,翘不翘?” 黄师师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却没收到任何回答,使劲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又道:“贾叔叔,要不,你摸摸。”然后猛地一转身,见贾南亭消失不见,冷哼一声,气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穿过层层云雾,贾南亭来到了天父殿前,长舒一口气,然后双手交叉放在肩头,恭敬道:“参见天父!” 天父本名不详,是永乐王曹锯救下的一个海难遗孤,面貌与中原人迥异,身形高大不说,红发红眉红须,大鼻蓝眼,一身打扮却有一副书生气。后来,还是明镜先生诸葛诩替他取了个黄文定的名字,给予了安邦定国的厚望。再后来,在明镜先生的布局和曹锯的安排下,他便上了这武沧山,创办了天理教,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天父的宝座。 天父黄文定喝退了左右,语气温和地问道:“折枝先生有何事?” 贾南亭起身,扑到了天父黄文定耳边,窃窃私语。 天父黄文定的脸永远是那么慈祥,喃喃道:“看来是时候要开坛祭天了,马上吩咐下去,三日之后,天尊诞辰,众信徒凡朝拜者,皆可得赐圣水,消灾解难,福寿延绵。” 贾南亭双手交叉到肩,再行一礼道:“谨遵天命!” 待贾南亭走后,黄文定转身打开了身后密室的机关,心平气和地说道:“出来吧,黄三刀!” 密室之中走出一人,威武雄壮,腰挎长刀,双手抱拳,躬身问道:“天父有何吩咐?” 黄文定问道:“三年前你与三枪抓阄之事不知还作不作数?” 黄三刀肯定地说:“当然作数,三年前抓生死阄,我弟弟抽到了‘生’字,而我抽到了一个‘死’字,只恨那西域都护府起兵事败,未能得偿所愿,否则也不至于窝囊地躲在这密室之中,蛰伏三年之久。我还是那一句话,只要大仇得报,大事可成,大丈夫死则死矣,何不快哉?” 黄文定笑道:“好,果然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但你死前需要为我做一件事。” 黄三刀满口答应:“但有吩咐,无所不从。” 黄文定吩咐道:“今晚你趁着夜色把那密室之中的木炭倒进天王庙门口的绿池,然后返回密室即可。动作轻些,千万别被人发现,我会屏退左右,庙门大开,若是不慎被人发现,那就……”说罢,黄文定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黄三刀再抱拳行礼,满口答应道:“好!只是不知,这有何用?” 黄文定对着黄三刀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该你知道的,别问,少说话,多做事,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了。” “在下告辞!”说罢,黄三刀便又退回到了密室之中。 。。。 。。。 就在当夜,一魁梧汉子趁着夜色将一袋袋木炭倒进天王庙门口的绿池之中,池水不断地往上冒着气泡。 只见从密林中蹑手蹑脚地走出一人,那人说道:“哥,我来帮你!” 魁梧汉子瞪大了眼睛,小声怒道:“混账东西,快躲起来,三年前,你我便知,我与你切不可同时出现。” 那人靠近魁梧男子,两人竟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装束有所不同,那人说道:“哥,我看了,没人,今夜守卫都被天父安排下山去州府买开坛的材料了。” 魁梧汉子竟是热泪盈眶,一把跟那人抱在一起:“三枪,我的好兄弟!” 黄三刀,黄三枪,兄弟二人本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只因三年前的那场谋划,弟弟黄三枪人前风光尽显,被信众尊为天兵,而哥哥黄三刀则终日困在天父殿暗无天日的密室之中。 “哥,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黄三枪说着着,扛起一袋木炭往里倒,在月色的映衬下,眼角的泪熠熠生辉。 黄三刀却不以为然地说道:“好端端的,哭个啥?你哥我这不是还在嘛!” “可是……罢了,不说了!”黄三枪往天父殿的方向走去,头也没回地说道:“哥,你歇一会儿,我再去搬点!” 黄三刀嘱咐道:“小心点,别被人看见!” 只见黄三枪没有回头,仅仅只是抬起了右手,挥了挥拳头,这是兄弟二人打小便熟悉不过的手势,意思是: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第二天,天蒙蒙亮,一轮红日升空,照亮了整座武沧山,拨开天王庙顶上的迷雾,那一池子墨绿竟转成了深绿…… 第90章 传教人(二) 扬豫交界,武沧山,天王庙。 人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时间就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地流逝着,到了第三天,池子里的水已由深绿转成了淡绿。 第四天,天王庙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那不是一般的热闹,那是相当的热闹!各地天理教的善男信女们像是赶集似的涌入武沧山,一为亲眼目睹天父、天兵和天女的风采,二为庆祝天尊诞辰,特意赶来焚香燃烛,顶礼膜拜。 只见天王庙旁搭起了一个长约五丈,宽约两丈,高约十丈的祭台。祭台前是数条由高到矮依次排列的梅花桩,只不过最矮的桩子,怕是也有两丈有余。若是搁平日里,这梅花桩倒是也曾见卖把式的江湖艺人走过那么几遭,可如此高度,绝不是普通人能够跃然而上的,祭台的四周各站着一个精挑细选的护法童子,而祭台之后,则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天王庙前,早有百余护池使者背对而立,把圣池围了个水泄不通,以防有旁人觊觎这来之不易的圣水。 忽然,一只金黄色瑞兽从天王庙中出来扑向人群,吓得众人纷纷后退,那瑞兽突然张开血盆大口,仰天喷出熊熊火焰,而后凝神怒目,环视四周,更是吓得众人不敢作声。 跑,这么多人,能够跑到哪里去?躲,这么拥挤,又能躲到哪里去?众人各怀心思,有下跪的、有祈福的、有尿裤子的,还有四目相对惊恐万分的,一声喧嚣后,人群中不断传来孩童们此起彼伏的哭声。 但见祭台之上白烟升起,白烟之中一人端坐着,喃喃道:“众人莫慌,此乃观音座下金毛犼临凡,天降祥瑞之兆。” 众人在惊慌之余抬头仰望,认得这高台之上的人便是天理教教主天父黄文定。 黄文定朗声道:“孽畜,还不快快上来,听我论道,莫要再惊扰众人!” 只见那金毛犼仿佛能够听得懂人话似的,竟是一跃而上梅花桩,步步生焰地来到了祭坛之上,随后伏在黄文定身前,像是在聆听天父的教诲一般,再无半点怒意。 众人瞧见了这幅场景,纷纷跪倒在地,做着和天父一样的手势。 “吉时已到,开坛庆生,今增华耀,福寿延年!”鼓停而声至,折枝先生贾南亭不知何时从何地冒出,仙气飘飘,道骨仙风,踏云而来。 随后,百余护法一齐呼喊。 只见天兵黄三枪白裤而裸衣,散发却绑了一条跟护法一样的黄色头巾,手提一杆白色亮银枪,夺门而出,随后枪出如龙,踏桩而上。只不过那天兵黄三枪到了梅花桩上以后,却与那金毛犼有所不同,若说金毛犼是令人生畏的一步一火焰,那么天兵黄三枪仿佛天生与那金毛犼相克,竟是一步一升烟!随着金毛犼留下的火焰被黄三枪一步一步踩灭,金毛犼再次起身怒吼,一副要与黄三枪誓死搏杀的样子。 鼓声骤起,只见黄三枪跃至高坛之上,与金毛犼怒目相对。 此时天父突然起身,双手高举,全身抽搐,嘴里念着奇怪的咒语,过了一会儿,又恢复如常,可声音却已不再是他的声音,如洪钟震耳,令人振聋发聩:“天理昭昭,因果不爽,天尊降世,福泽众生!” 随着山谷中传来一声闷响,此时,一群老信徒早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赶忙齐齐下跪道:“天尊下凡,尔等速拜!” 善男信女们赶紧拜了又拜。 已化身天尊的黄文定朗声道:“黄三枪。” 黄三枪双手抱拳道:“在。” “你可愿与金毛犼一道随我飞升?” “我愿随天尊飞升,可如今天理教尚需我护法传道!” “你乃天兵降世,虽有金刚不败之躯,却不得长生,此次飞升不同以往,需得你七窍玲珑心和七魂七魄点化圣水,待点化之后,即可还魂,再造千万级浮屠,长生得道!” 黄三枪此时没有半点犹豫:“谨遵天尊之令!” 天尊瞅了瞅金毛犼,微微点了点头,只见金毛犼张开大口又是喷出一团熊熊火焰喷向黄三枪。 黄三枪怒吼道:“天尊在上,舍我其谁!”说罢,黄三枪迎着火焰,径直一枪刺入金毛犼的口中,随后与金毛犼撕打在一起,双双抱紧,坠入万丈山谷! 只见黄文定又是一阵抽搐,转而恢复如常。 天父黄文定一脸迷惑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三枪呢?” 众人大惊失色,唯有折枝先生贾南亭大声地朝着祭坛跪拜高呼:“刚才天尊临凡,为了点化圣水,三枪和金毛犼都随天尊证道飞升了!” 天父的声音永远是那么温和,惺惺作态地惋惜道:“啊,三枪,我的好兄弟,你怎么就这么去了?为何连声招呼都不跟我打?不过,你虽然去也,但这天灾将不日而解,放心,我们都会记住你的!” 贾南亭虽看不惯黄文定的假仁假义,但自己已经上了贼船,却不得不再次配合地高呼道:“愿天兵一路走好,早日还魂,得道长生!” 众人也跟着齐声说了一次。 不久后,人群之中突然冒出一个身影,吓得众人目瞪口呆,脸色煞白。 竟然是死而复生的黄三枪! 就在众人对着黄三枪惊愕之余,那圣坛里突然高高升起了一朵紫金莲花,花瓣撑开,在一瞬间散发出瑰丽绚烂的光芒。 只见黄三枪身穿银甲,手持白色亮银枪一跃而上莲花顶。 众人已仿佛置身梦境,人群中不禁传出了一些细细碎碎的声音: “真是莲花童子临凡啊!” “早听说天兵不是凡人,看来果真如此!” “瞎说什么,既然叫做天兵,那自然不是什么凡夫俗子!” “诶,刚才不是说了嘛!这天兵经天尊点化了之后,即可还魂,再造千万级浮屠,长生得道!” “对对对!” 。。。 。。。 黄三枪用枪头指了指圣池,说道:“起!”然后一跃回到了地面。 百余护池使者纷纷散开,只见莲花开始喷水,如一把银伞! 贾南亭对着众人解释道:“天赐圣水,可消灾解难!众人且饮之!” 若是往年,这泉里喷水也没啥稀奇的,那数百里开外的青州可不就有闻名天下的七十二泉眼?可今年是个大旱之年,泉水便愈发宝贵,山下的几个村庄都在靠着井水度日,县衙的官老爷为了防止村民抢水,专门将衙役派往各处井口,每日协同村里的丁壮轮番看守。此前若不是这圣坛之水太绿,饮之腹痛,那么这天王庙前的圣水恐怕早就被人趁着夜色给打光了。 可如今,这水不但不绿,反而如井水般清澈无比,难道真是天尊降临,天赐圣水? 众人欢呼雀跃,要知道这喷泉常见,可这天赐圣水,却别有一番风味,众人张开了嘴巴,欢呼雀跃,竟尝到了圣水的丝丝甘甜。有道是: 天王庙前施天恩, 受尽炎凉破红尘。 还魂折枝开新路, 一点一滴一昆仑。 久旱逢甘霖,此次天尊诞辰,神迹再显,瞬间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山谷都笑出了声。 天父黄文定慈眉善目,贾南亭笑而不语,唯有黄三枪表面刚毅地站在一旁凝视着众人,实则心里却在暗自伤神。 正当众人拥簇着准备来圣坛前喝个够的时候,圣水渐小,直到全无一滴圣水,这不得不让后面还没喝到圣水的人开始怨声载道,更有甚者,竟然因为一点所谓的“圣水”而扭打在一起。 此时,远处的高台之上又传来了黄文定的声音: “三日后,天尊再临,众人可再来此拜见天尊!” 闹事的被护池使者带入了天王庙中,美其名曰:开解传道。众人也没说什么,纷纷拜谢天父黄文定和莲花童子黄三枪! 众人散去,黄文定从高台顺着一条铁索而下,对着山谷一拜再拜,而黄三枪则走到了祭坛前,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黄文定泪眼潸然地哭诉道:“你哥是好样的!是个重诺守信的大丈夫!” “要不是你非要整这出,我哥也不会……”黄三枪哽咽着,竟说不出话来。 黄文定起身,拍了拍黄三枪的肩头,安慰道:“三年前入武沧山之时,这事情咱们可都说好了的,不准反悔,现在你莫不是要后悔?况且这计策也经过了王府的商定,王爷下令了,这可不是你我能够违背的!” “我知道,可是……”黄三枪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吐出,仿佛是吐尽了这俗世间的伤春悲秋,跪下三拜,说道:“哥,你放心,你不会白死的!” “走吧,山下我早已安排了人,准备了上好的楠木棺材,会立个无名冢的,绝不会让他做了孤魂野鬼,你也知道,你哥这个人不喜欢热闹,待我等功成之时,你我二人再来那墓前给他洒上一壶十八年的女儿红!” 黄三枪擦干了此生的最后一滴眼泪,紧握长枪,伫立风中,山风吹过了他的长发,也吹进了每一个历经了建康之变的建难遗孤的心里。 远处的林间,一花衣女子见到了这一幕,嘴角翘起,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 。。。 。。。 开坛的消息很快便传回了南州永乐王府,竹林里,永乐王曹锯用衣袖扫了扫王妃墓前的竹叶,眼角含泪,心中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 第91章 造反人(一) 太平城,朱雀门。 朱雀门门主魏辅国愁眉锁眼,忧虑万分,雍、凉两州已有数日不曾传来消息了,即便是个朱雀门的小挡头,也能看得出来,这是要出大事的前兆。 魏辅国手中的那杯龙顶春雨早已凉透,可他还在紧紧地握着茶杯不松手。这些年,他替老皇帝曹铁监察天下,好处自然没少得,可鬼鬼祟祟的事情也做了不少,杀人当灭口,斩草要除根的道理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没有想到凉州这回是那么的果决。 他派出去的五、六批探子连同原来的谍子们一直有去无回,估计早已经葬身鱼腹了,看来这回,凉州是铁了心地要跟他作对,既然要跟他作对,那便是跟朝廷作对,既然要跟朝廷作对,那么,便怪不得他了! 不过,魏辅国一向是个讲规矩的人,先斩后奏这种事情,他是万万不敢做的。没替老皇帝把好关,坚守住大鸢朝的暗门,那是他魏辅国的失职,可若是知情不报,那更是罪加一等! 他痛定思痛,还是决定要把此事一五一十地悉数告知病榻上的老皇帝! 只不过,到了上书房前,他却慌了。 但见上书房前长跪一人,竟是一个从二品的太监,此等殊荣,真是亘古未闻! 魏辅国远远望着这个熟悉的背影,捏了一把汗,上去一瞧,吓得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李忠贤! 那个建康之变的始作俑者,告老还乡又死而复生的王朝巨宦,朱雀门的前任门主,更是他魏辅国曾经的顶头上司! 而他,已经在此足足跪了一个时辰了,仅仅是不动声色地回头鹰视狼顾地看了魏辅国一眼,便又恭恭敬敬地将头挨回了地上。 魏辅国不禁吓得冷汗直冒,背脊发凉! 这一幕,是何其的相似,令魏辅国不禁想到了上回因截粮案而跪在长乐宫前受罚的时候,这一幕,又是何其的不同,因为,上书房前空荡荡的,没有一个金乌卫,更没有一个小太监和宫女,而上书房里面只有两人,一个大太监刘开方,另一个便是病榻上的老皇帝曹铁! 这架势,不得不令魏辅国再次紧张了起来 没等刘开方上前通报,倒是老皇帝先开了口: “魏公公!你来了?”那气息虽然不复当年,但帝王的威势仍在。 魏辅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小跑到了曹铁跟前,重重地跪下,惶恐道:“老奴不能为陛下分忧,真是千该万死!” 老皇帝曹铁坐了起来,懒洋洋地靠在床上,问道:“魏公公,快跟朕说说,你又犯什么错了?” “启禀陛下,据这几日的情况来看,恐怕西凉军已经反了!” “哦,有确切的消息吗?” “实证还没有,但是派出去的五、六批探子都没回来!所以此事应该错不了!” “永逸王呢?有消息吗?” “暂时还没有消息,不过数日前,黑鸽帮的帮主杜梓腾曾从武阳城买了一斤龙顶春雨亲自送去了大夏城。” “据朕所知,这西凉军的军师钱良还有凉州刺史唐煜都是武阳城人吧?” “正是!” “看来,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老奴该死!” “别说这些没用的,速传兵部尚书岳世忠和曹海过来!” “嗻!” 魏辅国出门时,特意与李忠贤对视了一眼,魏辅国微微点头,以示尊敬。心想道:看来,以后就要低头不见抬头见了! 。。。 。。。 等到魏辅国走后,刘开方又将李忠贤给唤了进来。 曹铁说道:“开方啊,快把地图给朕拿过来!” “嗻!” “忠贤啊,这回不怪你,谁也没想到这谷飞花竟然会是剑狂的女儿!我们曹家毕竟跟葬剑谷还有数代人的香火情,更何况他花留云还有个小孙子待在你的荡寇门里呢!” 李忠贤道:“回禀陛下,这荡寇门西北总堂堂主,荡寇关守将花断肠可能已经死了!” 曹铁纳闷道:“什么,死了?花断肠死了?他可是货真价实的盖世境高手!” “回禀陛下,这西北总堂的情报一向很及时,都是每月十五准时抵达门内,可如今已经二十一了,却没有收到半点的消息,所以,老奴推断,这花断肠极有可能是死在了西天老佛扬天笑或是他徒弟的手上!” 曹铁先是迟疑了一会儿,突然大喜,从病榻上站了起来,大笑道:“好啊,死得好,死得好啊,死得太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开方忧心道:“陛下!” “快拿纸笔来,朕要亲自写封信!” 片刻后,曹铁亲自将信交给了李忠贤,吩咐道:“速传朕旨意,火速派六百,不,八百里加急,叫个偏将,不,叫个千户亲自去葬剑谷,送到老剑仙花留云的手上!” 李忠贤谄媚道:“明白了,明白了,花断肠死了,再将此信一送,这样既消除了葬剑谷多年来对朝廷的芥蒂,又把从来不问世事的葬剑谷跟朝廷绑在了一块,三来,激起了老剑仙的复仇之情,这西凉军的叛乱不日便可土崩瓦解!皇上,您这招一石二鸟,不,一石三鸟之计高啊!实在是高啊!” “诶,不提了,不提了,朕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圣上罢了!快去,快去!” “嗻!” 李忠贤告退后,大皇子曹海和兵部尚书岳世忠与曹铁三人进了密室,开始商议起战前的布局! ——————————————————————— 千里之外,大夏城。 九月二十一日夜,十万雍州狼骑在大夏城外集结完毕。他们手握着羌人的长矛,胯下骑着肃南牧场最肥美的水草养出来的骏马,不过,他们只知道此行是来参加一年一度的演武,有很多人将士都简单地认为不过是今年演武的日子提前了而已,并不知道他永逸王曹镜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大夏城的城墙上,雍州狼骑主帅呼延神拳、副帅田武迎风而立,而曹镜呢,跟他那十个早就当上将军的儿子一样,都是一副纨绔的做派。 要说这呼延神拳,本就是早年间曹镜麾下的一员猛将,也是狠人一个,虽凭借战功当上了主帅,可终究还是被架空了。 在曹镜的眼里,这外人再忠诚,再能打,都不如亲生的来得放心,军队是啥?那可是刀子!这刀啊,自然是抓在自家人的手上会比较稳妥些! 而副将田武呢,实际上是玉门关守将田懿的父亲,他在得知了玉门关被破的消息后,早已下定了鱼死网破的决心! 演武还在进行着,狼骑军的汉子自是勇武,曹镜的十个儿子个个都在争着表现的机会。虽然世子早已立下,但曹镜在分权这件事上并没有存私心,所以,他们个个麾下都分到了一支万人的骑兵。 可世子曹瀚却和永逸王曹镜一样,整日沉迷于丝竹之声,这心思啊,那是一点儿也没在军营里。 这不,就在别的弟兄们麾下的士兵都在表演马术,掷矛术,倒马术、骑兵与盾牌混合的战阵、骑箭术的时候,世子曹瀚的麾下却表演了一支军乐,不过比起曹镜平日里的歌姬、舞姬们的表演,确实多了一股杀气! 将士们刀柄击缶、盾牌对撞,战锤敲打着战鼓,战刀和着拍子,而曹瀚本人呢,则是在阵前弹瑟,这声响,这气魄,这阵势,让众人耳目一新,眼前一亮。有首《忆秦娥》可形容当时情景: 刀声和,飞沙沥血日不落。 日不落,长风吹瑟,拔剑而歌。 一身正气锏不折,大漠银枪走龙蛇。 走龙蛇,痴心不改,击鼓为乐。 谁知演武刚进入了正轨,城楼之上就忽听校尉来报,西凉大军来犯。 没等曹镜开口呢,儿子们就争先恐后地说道:“儿臣愿领兵出战!” “儿臣愿领兵出战” 。。。 。。。 曹镜虽已对此事了如指掌,但仍然故作姿态地问了问狼骑军主帅呼延神拳的意见。 呼延神拳道:“回王爷的话,我狼骑军与西凉军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但铁门关和玉门关已有多日不曾有消息了,所以,我早已在大夏城外的山谷两侧埋伏了万余步卒,只等他西凉大军进入咱们这口袋阵中来!胆敢在咱们演武的时候犯我边境,我看这些西凉蛮子们有一个算一个,那是通通别想跑!” 曹镜笑了笑,拍了拍手,城楼上,一只信鸽飞了出去! 曹镜站了起来,拍了拍呼延神拳的肩膀,劝道:“呼延将军,叫你的人先撤下来吧,这回,他们凉州十八人可都来了!你那一万伏兵,估计还不够给凉州三莽塞牙缝的呢!” “可是王爷,万一……” “抛开刺史唐煜、大将军宋桓、中军都护吴皓、军师钱良还有谍报头子韩康不说,哪一个麾下带的不是久经沙场的精兵?这十八人,除了军师钱良和唐煜以外,又有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咱们这十万狼骑军,外加一万步卒,哪怕全扑上,最后也不过落个屠城灭族的下场罢了!” 众儿齐声道:“父王,儿臣愿死守大夏城!” “守什么守?你以为咱们死守着大夏城就能躲过这一劫了?你们父王我奋斗了一辈子,辛辛苦苦才攒下这么点家底儿,容易吗我?一个个光想着鱼死网破,替他曹铁做个忠臣良将?就不能想想我们的后路吗?” 呼延神拳问道:“老夫斗胆问一句,难不成,王爷想降?可哪怕是投降,也得先打上一仗再说,这世上岂有不战而降的道理?” “本王可从来没说过要投降啊!” “那王爷的意思是?” 只见曹镜踩上了桌子,摆了摆手,十万大军立刻停止了躁动。 曹镜朗声道:“朱雀门欺我二十年,曹铁误我二十年,曹海辱我二十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日,正好是本王来这凉州二十年的日子!如今,二十年已经过去了,本王受够了!本王就想问一句:尔等受够了吗?” “反他娘的!” “对,反他娘的!” “对,老子早就受够了,反他娘的!” 狼骑军再次躁动了起来…… 呼延神拳本有些神色慌张,但看见了这种情况,立马想到了狼骑军中,恐怕早已有曹镜事先埋下的种子,所以,不管身旁的副将田武是有多么的反感,他仍是牢牢地抓紧了田武将军的手,不让他出剑制止这种谋逆的行为。那是因为,眼下还不是时候。 刚才说出去的话,已成了泼出去的水,而这水又泼在了军伍之中,现如今,已汇成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洪流。 曹镜摆了摆手,众人纷纷停止了喧哗! 他满意地肯定道:“很好,咱们狼骑军果然都是有血性的汉子,可众位有仇,他西凉军也有仇,那么,既然都有仇,倒不如结伴去太平城中,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不知这样可好?” 众人齐声道:“好!好!好!” “好,众军听令,大开城门,迎接西凉军!” 人潮涌动,战马嘶鸣,气势恢宏,太空遥见,这道当年在雍、凉两州,为了防范大蟒而筑起的千里长城,终究是在八百年后倒向了太平城的方向…… 第92章 造反人(二) 雍州,大夏城。 长风当歌,金鼓为乐,骄阳如火,凉州十八骑纷至沓来。 既然钱良与林万里两人都敢直奔永逸王府,那么这十八个在凉州踏踏脚便能踩出声响的人物,又怎会惧怕这十万狼骑兵? 龙吟山问道:“军师,您是如何用一杯茶,就让永逸王吓破贼胆的?” 钱良笑了笑,默不作声 虎下山问道:“军师给的那杯茶不会是有毒吧?” 钱良摇了摇头。 鹿开山猜测道:“那自然就是随行的林万里,把剑抵在了永逸王的脖子上,才让他吓破了胆!” 凉州兵马大将军宋桓呵斥道:“哎,好啦,你们三个,不要再打听军师的事情啊!这军师自有妙计,又岂是你等乡野莽夫能够知晓的?” 刺史唐煜笑道:“这么说来,说得宋大将军好像就是城里人似的?” “对,老子就是村里的,可那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后生!” “就你这张黑驴脸,怕是很难招女子喜欢吧?” 军师钱良玩笑道:“诶,唐大人此言差矣,大将军这脸虽然是长了点,可架不住女子爱慕啊,尤其是那双炯炯有神的小眼睛,你别看他小,可却极招桃花运,这姑娘喜不喜欢钱某不知道,但寡妇一定很喜欢!” 哈哈哈哈…… 西北风起,永逸王曹镜、狼骑军主帅呼延神拳、副帅田武以及永逸王的十个儿子,早已在大夏城内的王府中等候多时。 边塞的风沙吹进了朱门高墙,吹得衣袖飘摇,愈发显得这其中的几位文士气度不凡,一边是残旧的铠甲和血迹干透的战袍,而另一边,金履貂皮,衣甲尚新。 凉州战功显赫的将军们与雍州嚣张跋扈的小子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刚刚进府的这十八人中,却有一人显得极为突兀,此人便是玉门关降将田懿! 而这个田懿,正是狼骑军副帅田武之子! 父子二人仅仅是对视了一眼,田懿便羞愧地低下了头。 而田武呢,本因玉门关的陷落对西凉军憎恨万分,可当他看见自己的儿子并没有战死,反而是活得好好的时候,他非但不高兴,反倒是羞愧万分!若不是场面上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他恐怕早就对这个失地丢关的降将家法伺候了! 凉州刺史唐煜斜瞥了一眼,自然知道其中的奥妙之处,因为,这羊登山不在,凉州十八人总不能少了一个吧?于是乎,他便想到了降将田懿! 而刚才的这一幕,正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唐煜笑道:“王爷,京城一别,许久未见,真是不减当年呀!” 宋桓也恭迎道:“王爷,这后面的十位少将军,果真是一表人才哪!” 曹镜自然是个场面人,赶紧也抱拳道:“唉,不提了,不提了,凉州十八人声名在外,本王这些不争气的儿子们只会做些放鹰逐獒、声色犬马的勾当,哪里比得上众位身经百战的大将们?” 军师钱良施礼道:“王爷过谦啦,过谦啦!素闻世子殿下精通音律,丝竹金石,无一不精;宫廷雅乐,无所不能;郑卫之风,亦有所得,堪称当世奇才也!” “曹瀚啊,还不快过来拜见各位叔叔?” 曹瀚恭敬道:“各位叔叔伯伯们看,曹瀚这厢有礼了!” 众人皆道见过世子殿下,唯前几日刚刚才丢了马的牛拦山情不自禁的说了声:“诶!” 两军合兵一处,气氛本就不算融洽,牛拦山此言一出,弄得场面更加尴尬! 大将军宋桓怒斥道:“拦山,还不快给世子殿下赔礼? 牛栏山问道:“为何我一个叔叔要向侄子赔礼?” “宋桓治下无方,还望王爷和世子殿下恕罪!” 曹镜摆手道:“无妨无妨!不知这位将军是?” 牛拦山抱拳道:“后军司马牛拦山参见王爷!” 将军堆中,一人骂道:“一个养马的也配跟我等平起平坐?真是气煞我也!我看这饭不吃也罢!” 话说这人生得那叫一个器宇轩昂,威风凛凛,可却是永逸王最疼爱的小儿子曹泼。此人早年丧母,且幼年时体弱多病,所以特别得宠,只见他不顾众人的劝阻,独自一人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牛拦山见状,本想冲上前去拧脑袋了,却被宋桓拦住了。 曹镜见状,赶紧解释道:“哎呀,你看这孩子,从小被我宠溺惯了,别看他长这么大个子,可这心啊,就跟孩童没什么区别,牛司马千万别和这傻小子一般见识!来来来,众宾入座,开宴!开宴!” 。。。 。。。 酒酣耳热之后,曹镜不忘问道:“不知军师下一步是如何打算的啊?” 钱良说道:“不知王爷这府内可有地图?” 宋桓摆了摆手,众人退下。 曹镜亦是摆了摆手,遣散了众将,随后说道:“三位请随我来!” 唐煜、宋桓、钱良、曹镜、呼延神拳、田武移步内堂,中军都护吴皓关上了大门,成为了新的守门人。 曹镜恭敬道:“军师,请不吝赐教!” 钱良喃喃道:“不瞒王爷,此前我军正打算取道武眉直取关中,可现在王爷已与我军合兵一处,武眉已在我手,大可不必兵行险着。” 曹镜斜瞥一眼,看向了呼延神拳,呼延老将军心领神会,知道接下来,便是他与钱良的交锋了。 狼骑军主帅呼延神拳捋了捋须,肯定道:“不错,军师高见!这武眉城正是我雍州防守最薄弱的一个地方,若是依军师的计策,那么我十万狼骑军形同虚设,恐怕等到我军反应过来时,西凉军便已兵临太平城下!” “呼延老将军抬举晚辈了,钱某不才,这几日想到了一条更好的行军路线!” “烦请军师细细道来!” “我等西凉军有十八万,加上十万雍州狼骑军,共计二十八万大军,而太平城中有金乌卫三千,重明禁军五万,再加上送亲刚回的左右威卫大军二十万,哪怕情况危急时再临时征招,最多也就和我军的人数大致相等,如此一来,若是仍旧循规蹈矩,一城一关地去打,恐怕会形成僵持不下的局面。” “此正是老夫所担心的!若是两军僵持不下,我军并无后援,难以为继,而京州尚有三大仓输送粮草,倘若战事旷日持久,则我军休矣!” “所以,钱某建议两军化整为零,树上开花!” “哦,你是说分兵击之?不可不可,此举不妥,若是太平城中有人识破此计,将我军各个击破,岂不是让将士们白白断送了性命?” “呼延老将军此言差矣!钱某的树上开花与老将军的分兵击之有所不同。” “有何不同?” 钱良解释道:“我凉州有步军,亦有骑军,步军十万,骑军八万,按常理说,应当步军攻城,骑军劫击,可钱某却以为可反其道而用之!原因嘛,步军善攻城,骑军善冲锋,我建议,将马匹全部换称轻骑,以最短的时间,运送十万步卒至太平城以北的鬼谷、月阳、福平以及春华四城,据我所知,左右威卫的二十万大军已尽数撤回太平城北,此四城正是太平城疏于防范之地!待四城攻下后,齐聚景阳,龟缩城中,与太平城隔河相望!” 钱良又道:“另一路,八万真骑兵全部压上,多树旗帜,绕城而过,直逼章平。要知道,章平以北五十里,可就是太平城了,所以,章平被攻,太平城必然派兵来救,而攻章平不是目的,为的是吸引更多的援兵!” 呼延神拳问道:“倘若二十万大军尽出,那八万骑当如何?” “常言道,平原作战,一骑抵五人,山谷作战,一骑抵两人,拔地攻城,骑不如人!所以,二十万大军只敢坚守,断断不敢出城而战!” “倘若对方也出骑兵,又当如何?” “此事简单,我军善骑射,边打边跑,只射杀对方骑军,步兵一概不理!若是不追了,那便再诱之,直至敌军不敢追击,缩回城中为止!” “如此一来,太平城安然无恙,我军并未占到任何的便宜!” “呼延老将军似乎忘了,我们还有十万个没有马的假骑兵!” “哈哈哈哈!不知军师打算将这些人安排在何处?” “这十万假骑兵,虽无战马,但善于射箭,所以自然是一半佯攻章平以西的马平、川平二城,一半跟在后头,在山谷间,道路旁埋伏,目的嘛,很简单,不求取胜,但求不败,一来为八万骑兵的后援,不至于让骑兵被围住,而来嘛,拖拖时间,待前面的十万步卒攻城拔寨的消息传回了章平的时候,敌军回援之时,则与八万骑兵一道攻下章平,如果我所料不错,只需拖个三、五日即可。” “军师此计甚妙,这样一来,此战的胜败可就全在这十万假步兵的身上了!” “诶,老将军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哦?有何不对?” “这十万匹马还得仰仗老将军啊!” “哈哈哈哈,合着你小子在这里等着老夫呢!” 曹镜笑道:“我看此计甚好,暗合兵家虚实结合之道,让人摸不清头脑,若是第一步走成了,那么太平城必将派出援军去救,如此一来,则敌军必中我军第二计,若是章平有失,则必会造成兵临太平城下的局面,所以,哪怕那十万假骑兵全被俘虏了,也是无济于事,所以敌军便在疲于奔命之中慢慢地损耗了实力。妙啊,真是妙啊!” 唐煜恭敬道:“王爷,这布局我等已在沙盘上反复推演多次,想要破局的话,便只能龟缩太平城中,坚守不出!可无论是兵部尚书岳世忠也好,大皇子曹海也罢,亦或是曹皇帝曹铁,都不可能采纳此议。二十万大军龟缩城内,只守不出,恐怕这史书上不曾记载,将来也不会出现!” 宋桓抱拳道:“王爷请放心,这左右威卫大军中不乏能征善战之辈,这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能敌则战之。如今,两军数量大致相等,大可一战,所以,要他们二十万大军坚守太平城,静观其变,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曹镜说道:“如此一来,本王仍有一虑!” 钱良问道:“王爷是想说这太平城中的高手如云,任何一个盖世境以上的武夫都有可能改变战局是吧?” “军师所言不错,这正是本王所担心的第二点!” “此事却是不假,可他太平城中虽有武林高手,但我军中亦有,抛开我凉州黑水禅院不谈,恐怕王爷也还藏着一手吧?” 曹镜拍了拍手道:“哈哈,军师真乃神人也!出来吧!” 但见: 气若冲云卷天枢, 长生得道善画符。 老仙下凡不信命, 似笑非笑龙吐珠。 第93章 造反人(三) 雍州,大夏城内。 此人一出,震惊四座。 竟然是避世了十数年的凌霄地仙——江铁侠。 天下武榜中曾有诗云: 玉皇山上凌霄殿, 凌霄殿里凌霄仙。 仙尘如瀑三千丈, 三千丈下是九泉。 当年玉皇山顶之战,西天老佛扬天笑仅比他略胜半筹,最终,武榜出来的时候,果真仅次于扬天笑之后,位居天下第五。 不过,如今数十年过去了,这半人半仙的老道江铁侠修为究竟如何,我们也就不得而知了。 老道慈眉善目,泰然自若,拂尘一挥,众人的酒劲全无,脸上的红晕也消散了。 众人拱手齐声道:“见过江仙师!” 江铁侠也回礼道:“无量寿福,各位都是做大事的人,这酒,还是少饮一些为妙!” “谨遵仙师教诲!” “如今,星魂已死,禹皇已亡,赤脚黄眉不知所踪,大漠毒花远在大蟒,这天下武林,能够出来撑撑场面的,也就只有贫道和老佛了,依贫道看来,何须众位劳师远征,只需我与老佛二人直奔太平城,渡了这一城的人便好!” 钱良笑了笑:“如此一来,道心必将受损,仙师这数十年的修为将烟消云散!再者,老佛如今不并在军中!” “哦?他去哪里了?” “海外仙山,不过,老佛临走时曾给他的徒弟留下话,该回来的时候,他会回来的!” “既如此,贫道还是留在众位身边,恭候那太平城中的后辈们吧!” 钱良恭敬道:“有仙师这句话,我等无忧矣!” 曹镜道:“既如此,就依军师的谋划,我等明日出发,剩下的,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宋桓道:“好,那我等就先告辞了!” 唐煜道:“王爷,如今天色已晚,我等先走一步,王爷早日安歇!” ——————————————————————— 扬豫之交,武沧山。 就在雍、凉大军合兵一处的第二天,武沧山的信众再次集结。如果说这数年来这些所谓的天人们都是在故弄玄虚,欺世盗名,那么今日就是毫不掩饰地原形毕露了。 高台之上,天父黄文定故技重施,再一次双手高举,全身抽搐,自导自演了一场天尊再临。 高台之上,云峰雾绕,仙气飘飘,天尊朗声道:“天理昭昭,因果不爽,天尊降世,福泽众生!”那声音依旧是那么铿锵有力,可黄文定的内心却在偷偷发笑。 众人皆道:“拜见天尊!” “凡事有因必有果,六道轮回,来往皆苦难,生死皆由吾定。今天下大旱已久,久之则必乱,适逢乱世,当举义兵,匡扶正道,持之以恒,不死不休!然人间之事须有人间之人去办,天父便是吾派来人间的使者,今吾特命天父黄文定为黄风军大元帅,望尔等遵其号令,讨伐奸佞,替吾行道!三枪!” 天兵黄三枪应道:“在!” “你可愿辅佐文定当此重任?” “三枪愿往!” “师师!” 天女黄师师应道:“在!” “你可愿?” “师师愿意!” “南亭!” 折枝先生贾南亭道:“在!” “你可愿?” “谨遵天尊之令!” “众生!” 众人齐声道:“在!” “你等可愿?” “我等愿意!” “天高皇帝远,民少污吏多。三餐难果腹,不反又如何?” 天尊临走时留下了这句谶语,待云雾消散后,只见黄文定又是一阵抽搐,转而恢复如常。 天父黄文定一脸茫然地问道:“三枪,刚才发生什么了?” 黄三枪答道:“刚才天尊又附在你的身上了,说是这天下要大乱,所以要你组建黄风军,并任你为黄风军大元帅,杀贪官、惩污吏、替天行道!” 黄文定大惊道:“这,这,这不是逼着我造反吗?” 此时,贾南亭踏云上了高台,劝解道:“禀天父,天尊临走时曾留下‘天高皇帝远,民少污吏多。三餐难果腹,不反又如何?’的谶语,此乃天意,不可违也!天将降大任于天父,天父又岂能违背?而今天下大旱,民不聊生,当此时,真是我等英雄豪杰抛头颅,洒热血之时,还望天父莫要推辞!” 护教使者齐齐抱拳道:“还望天父莫要推辞!” 黄文定环视四周,看了看,底下仍有交头接耳之人,连忙推辞道:“我乃天父,乃天命之人,虽身死,不足惜也!岂能连累各位教众?此事牵扯重大,还需从长计议,万万不可连累了百姓!” 贾南亭劝道:“天父这么做,又何曾不是为了百姓着想?正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杀贪官得来的粮饷最终还是要分到百姓的手上的!既如此,这百姓又岂会不愿意出一份力?” 黄文定望着高台下的信众们,扑通一声跪地,悲泣道:“尔等饱受磨难,加入我天理教本是为了消灾解难,如今天尊却令我带着各位慷慨赴死,我黄文定愧对众位!” “我等愿听天父号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底下回应的人越来越多了。 “只是各位家中尚且有妻儿老小,又岂能甘心?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如今天尊命我等举义兵,我黄文定又岂能连累众位?”黄文定假惺惺地擦了擦眼泪,随后,又义正辞严地吩咐道:“天理教护教使者们!” “在!” “随我下山,杀进衙门,开仓,放粮!” 。。。 。。。 两个时辰过去了,蒙在鼓里的信众们还在天王庙前祈福! 可接下来,不断地有人来报。 “回来了,回来了!” “粮,是粮!” “啊,是粮食!一袋一袋的粮食!” 。。。 。。。 “粮”这个字深深地刻在了信众们的心里,而所谓的贪官,也被堵上了嘴巴,带了上来! “杀,杀,杀,杀!” 人群之中不断有人喊出了这个字。 那人自是惶恐,可事已至此,哪容得他去分说? 手起刀落,大快人心。 随后,在黄文定的操持下,每个信众们都得到了一份粮食。 这一颗颗白花花的哪里是粮食啊?分明就是奸商赚到的第一桶金;贪官收到的第一笔钱;浪子喝到的一杯酒;寡妇偷到的第一个汉! 一切的贪婪都只是罪恶的开始。 从这一刻起,信众们似乎成了一只只进不出的貔貅。 信佛也好,信道也罢,亦或是信些别的什么教派,凡人从来都只为了欲望而活着,一旦信仰满足了自身的需求,分辨是非的能力也就慢慢消除了,从此欲望也就成了信仰。 这种信仰十分狡猾,狡猾到信众们会在不知不觉中迷失自我。 越是灾荒的日子里,寺庙的香火越旺,而越旺的寺庙,脾气越是暴躁。 富人焚香祷告,布施些金银布匹,不过是为了图个心安。 而穷人顶礼膜拜,潜心奉道,只是为了得到一个希望。 当愿望达成时,他们也就信了,信了,那便任由你假借着仙佛鬼神的名义去驱使了。 黄文定自是深切地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明镜先生诸葛诩分给他的十万石粮,经过了他的以退为进和底下人的推波助澜后,也就成了整整十万兵! 其实,所谓的贪官,不过又是从当初押运粮草的车夫中间随便找了个跟当地城令有些相像的人罢了!官服一穿,再打得鼻青脸肿,谁又能认得出来? 黄文定这么做,只是为了证明他可以,而这种带头作用,足以令这些曾经还有些犹豫信徒们从心底里选择相信:我们也可以! 很明显,相信的力量是十分可怕的,信众们在欢呼雀跃的同时,纷纷选择了抛家舍业,为了所谓的替天行道,他们报名参加了黄风军,甚至没有人再怀疑天尊显灵的真实性。 也许,在他们看来,这个天尊的真与假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天尊一次次地显灵,给了他们想要的粮食、兵器、盔甲,给了他们所想要的一切。 今日的武沧山,正如极其善于算计人心的毒士向天齐所料想的那样,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信众们简单地相信,杀了贪官就能分粮,造起了反就能得到一切,在信众们的心底,杀戮的欲望正在高涨。 只不过,这支信仰之箭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蓄力,或许在不久后的将来,这一箭就会直接射穿大鸢朝的心脏。 日出东方,一点红光。和衷共济,道阻且长。 仙桃树下,折枝先生贾南亭吹响了一支尺八,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的声响将一只苍鹰送向了云端,为永乐王曹锯传去了佳讯。 建康之变,他的妹妹是无辜的,思念也就成了一种永远也治愈不好的顽疾。 武沧山聚义,这些教众也是无辜的,可复仇之刺已经扎进了喉咙,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只为了一人,却要舍尽千千万万人。 比起那些修炼成妖魔的武夫门,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疯魔? ——————————————————————— 南州,南海郡,临沧城。 永乐王府里,一堆的造反人齐聚,永乐王曹锯、明镜先生诸葛诩、军师宋仙福、毒士向天齐、扬州刀皇山的将军熊幽、将作大监鲁铁木。 门外,依旧是王府护院熊武在值守着,而为大家上菜的,依旧是王府的管事杜高。 酒到酣时方嫌少,聊到兴时不嫌多。 也许,这二十年以来,曹锯是第一次这么高兴。 这一高兴,便醉了。 而这一醉,也让整个王府里的人陪着他一起得意忘形起来。 殊不知,就是那一夜,一骑乘着月色,悄悄地出了临沧城,将他曹锯谋反的消息带回了太平城里…… 第94章 篡位人(一) 京州,太平城,皇宫。 上书房内,老皇帝曹铁气得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皇上!” 信纸还牢牢地攥在他手上,两个太监十分惶恐上前将老皇帝扶住。 。。。 。。。 曹铁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他当年最亲近,最信任的八弟竟会背叛他! 可自始至终,他都想不明白,他曹锯造反的意义何在?若是为了复仇,当年早已做了补偿,若是为了篡位,可曹锯并无子嗣,即使成功了,这将来的皇位又能传给谁呢? 他实在是想不通,于是才有了刚才的这一幕。 ——————————————————————— 太平城,右丞相府。 自从左丞相汪远山死后,这大鸢朝的重担便落在了这个儒圣的头上,老皇帝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可他赵如玉的权势却是愈发地如日中天。 他不像左丞相汪远山一般包藏祸心,也不像户部尚书韩三民一般爱财,更不像朱雀门门主魏辅国一般老谋深算。 他的秉性似乎更接近被人谋害的房老太师,只不过,他远比老太师更为刚直,也更好控制,这也是老皇帝愿意重用他的原因。 房老太师生前也曾劝说过他,做人做事不能太强硬,可赵如玉却不想做一条又滑又臭的老泥鳅。 大鸢朝的沉疴宿疾,他赵如玉不是不清楚,年轻的时候,他也是个雷厉风行的好通判,为此,他没少得罪人。 可直到坐上了右丞相之位后他才明白,这大鸢朝的贪官是抓不完的,因为天底下没有谁不是贪官! 他们一团和气,两面三刀,三头六臂,四处剥削,五毒俱全,欺上瞒下,八面玲珑,久居要职,最后还能够石沉大海,让你抓不着任何的把柄。 这个“贪”字,就连赵如玉也无法避免,小人爱财,天子爱民,商人重利,圣人贪名。 这十数年,“儒圣”这两个字就像一座大山,压得这个贪名轻利的右丞相喘不过气来。 忠君爱国的思想让他不得不日夜操劳,殚精竭虑,夙夜难寐。 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凡人罢了,他也会累,也会羡慕那些太平城中整日花天酒地的大官们。 人生匆匆数十载,就该及时行乐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可他是“儒圣”啊! 既然是圣人,他怎么能和那些凡人一样呢? 每每想到此处,劳累的椅背似乎又踏实了些,弯曲的笔杆似乎又挺了起来! 但今夜注定是难眠的一夜,右丞相府的大门终是被一群金乌卫给叫开了。 传旨的公公竟然是大太监刘开方的干儿子刘牙! 这个一脸奴才样的小公公一脸谄媚地在门外说道:“赵丞相,圣上召你入宫了!” 赵如玉愣住了,毛笔被他折成了两截! 星夜急招,难不成……圣上他! 赵如玉没有过多的考虑,赶紧穿上官服,随刘牙入宫。 ——————————————————————— 太平城,皇宫。 上书房外,小太监们不断地进进出出,一盆又一盆的汗,一盆又一盆的血,太医们焦头烂额,手足无措,甚至开始互相攻攻讦起来! 太医院令孙病除问道:“老龚啊,你上回不是说圣上只是偶感风寒,不日即可痊愈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大方脉科的龚太医答道:“孙院令,老夫也不知道啊,起初圣上这脉象的确就是受了风寒啊,怎料今日会急火攻心,吐血不止啊!” 针灸科的胡太医说道:“诶,不对,方才我为圣上施了金针,可这血还是没止住,想来圣上不止是急火攻心那么简单啊!” 龚太医说道:“你胡太医人称‘胡一针’,可这血这么久还止不下来,看来,今夜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孙病除说道:“尔等慎言,慎言!都不要命了?” 三个太医齐齐的望向上书房的大门,门再一次打开了,那人走了出来,又把门给关上了。 众人问道:“孙太医,如何了?” 杂疑科的孙祛病摇了摇头,说道:“血止住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 胡太医展眉道:“止住就好!止住了就好啊!” 但接下来的话,又让这些太医们忧虑万分! 孙祛病叹了一口气,说道:“唉,想我孙祛病号称神医,却没想到碰上了如此厉害的毒!明日我就辞去太医之职,烧了牌匾,告老还乡。” 孙病除问道:“毒?老弟,这你可要说清楚,这些天,我等三人都替圣上诊治过,可却从未发现这圣上有任何的中毒迹象,难不成是御膳房出了问题?” 胡太医说道:“是啊,老夫的金针与银针都没有出现变化,怎么可能是中毒呢?” 孙祛病解释道:“与其说是毒,倒不如说是蛊,或者说是一种虫子。这蛊虫一般用尸体养之,可以是人的,也可以是牲畜的,不过三、五年之命,可蛊虫的厉害之处在于养蛊之人会以蛊饲蛊!” 龚太医震惊道:“什么是以蛊饲蛊?” “就是拿前面一批蛊虫的尸体喂新一批的蛊虫,一年复一年,一代复一代,且这些蛊虫的抗毒和抗病的能力会越来越强!” 胡太医说道:“按你这说法,只需将蛊虫拿出来即可!” “谈何容易!这下蛊之人用的是蛊虫之卵,俗称‘尸散’,人若产子,不会超过四胎,马若产子,不会超过十胎,可此乃蛊虫,卵在陛下体内孵化,一胎可达数十条,一包卵全部在陛下的体内孵化,遍布全身,何止千万!” 孙病除道:“我听说这巫蛊之术源自于巴、益二州,那么只需派人星夜赶往二州,即可将识得此术之人带回来替陛下诊治!” “若是刚刚被发现,自然是可以这么做,可即便是识得蛊术之人,也得知道这下的是什么蛊。万物相生相克,蛊虫多达上百种,所以治蛊之药亦有上百种,可陛下中蛊已深,怕是来不及去巴蜀请人,再一种一种去试了!此蛊,哪怕是家父愿意出手,星夜赶来京城,恐怕也是回天乏术啊!” 龚太医细声问道:“敢问陛下还有几日?” 孙祛病看了看四周,将众人围在了一起,悄悄地伸出了一个食指…… 不久之后,右丞相赵如玉,户部尚书韩三民,礼部尚书孟喜人、工部尚书宋功名、刑部尚书包泸州等五位大人都先后赶到了上书房外,可唯独赵如玉一人被大太监刘开方告知进去探望圣上。 上书房内,灯火熠熠,奄奄一息的曹铁有气无力地说道:“赵爱卿,你来了!” 赵如玉答道:“臣赵如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过来!” “诶!”赵如玉就这么跪着慢慢挪到了曹铁的龙榻旁。 “朕知你素来刚正不阿,所以想问你一个问题,不知朕百年之后该传位给哪个皇子啊?” “陛下正值壮年,不过是偶染小疾,怎可妄言生死?” “诶,朕的病,自己知道,人总会有那么一天的!爱卿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不妨直言!” “臣斗胆,自古道:长幼有序,自然是大皇子曹海!” “为何?” “大皇子英名神武,在军中颇有威望,如今西北风起,边疆不宁,时局动荡,我朝正需要像大皇子这样的定海神针,才能震慑群臣,稳定人心!如果臣没记错,陛下刚登上皇位之时,便是和大皇子这般年纪!” “好,朕知道了,你去唤三民进来!” “嗻!” 。。。 。。。 大门关上了,赵如玉眉头紧锁,说道:“三民,皇上召你进去!” 韩三民并不知晓其中的缘由,只是恭恭敬敬地朝着赵丞相作揖,随后,便进去了。 天下百官,以丞相为首,京城六部,吏部为尊、户部次之,剩下的是礼部、兵部、刑部、工部。 左丞相汪远山已亡,职掌吏部的老太师已死,兵部尚书岳世忠被派去调兵遣将,那么这托孤的重担也就落在了剩下的五人身上。 也许,老皇帝曹铁也没想好,到底将这皇位传给谁? 户部尚书韩三民进来了,依旧是彬彬有礼。 当曹铁问到同一个问题时,韩三民捋了捋胡须,思索再三,答道:“自然是二皇子殿下!” “这又是为何?” “二皇子礼贤下士颇有仁者之风,大皇子虽有军职在手,却喜好征战沙场,否则,这么多年,为何不向陛下要个兵部侍郎之类的官职,回京做个太平官?反倒是一心要待在雍、武边境,与那些匹夫糙汉们待在一起?微臣斗胆说一句:大皇子志不在此,哪怕将这个皇位送给他,他也不会要!那么,既然大皇子不坐这个位子,这位子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二皇子的!” “好,朕知道了,你去唤喜人进来!” “嗻!” 。。。 。。。 大门再次关上了,韩三民笑道:“孟大人,该你了!” 这位善于做事讨皇帝欢心的礼部尚书,平日里在朝中极少说话,极少出门,门生故吏更是少之又少,却是个极为擅长察言观色之人。前面的赵丞相出来时一脸忧心,而韩尚书出来时,却是一脸喜色,他心中也就知道了个大概,合着今夜是准备选皇帝啊! 据他的推算:恪守儒家思想的右丞相赵如玉会推大皇子曹海,而户部尚书韩三民平日里坏事做尽,为了保住官位,一定会首推愿意与他沆瀣一气的二皇子曹江,至于刑部尚书包泸州为人刚正,内心自然会比较喜欢秉公办事,从不徇私枉法的三皇子曹河,至于工部尚书宋功名嘛,老实人一个,自然是谁也不敢得罪,所以他会选择最不可能当上皇帝的,还在学宫读书的四皇子曹湖,这就更弃权了没什么两样! 五个大臣,四个皇子,其他四人的选择他心里已有数,也就是说,现在,他孟喜人的一句话便可以改变王朝的命运。 可有人有所得,必有所失,若是他选择了,必会得罪剩下的三人,所以,今夜的关键并不是在选皇子,而是在站队!选对了,荣华富贵,衣食无忧,要是选错了,则倾家荡产,人头不保! 若是选了大皇子曹海,则和目前品秩最高的赵丞相站到了一块,前程不必说,起码官位是保住了,可曹海未必会当皇帝。 若是选了二皇子,则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恐怕自己还未死于党争,便死在了韩三民的手下,汪远山、商崇焕的下场,他可是看得真真切切!虽然,这些人都不是韩三民杀的,但难保韩三民没有从中作梗! 他默默地想着,不禁细思极恐。 刘开方等了许久,开门恭敬道:“孟大人,请!” 孟喜人笑道:“嗨,瞧我这记性!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孟大人,陛下已等候多时了!” 他忐忑不安地走了进去,上书房的门再一次关上了,而门外的四人各怀鬼胎,都不肯说出自己心中的答案。真是: 阴阳生死鱼与熊, 方圆腐败或清风。 人生自古多岔路, 岁岁花开终不同。 第95章 篡位人(二) 太平城,皇宫。 上书房内,礼部尚书孟喜人径直走到了老皇帝曹铁的龙榻旁,扑通一声跪下,只是没等他开口,老皇帝便伸手去拍了拍孟喜人的脸蛋。 曹铁笑道:“喜人哪,门口的这些人里,你可是最懂朕的!” 孟喜人只是傻呵呵地乐着,没有说话。 “你可知朕唤你等前来是何事啊?” 孟喜人道:“回皇上的话,微臣不知!” “朕问你,如果朕百年之后,该传位给哪位皇子啊?” “传位大事,事关天下兴衰,微臣岂敢妄言?” “朕若非要你选一个呢?” “不知陛下最喜欢哪位皇子?” “自古道立长不立幼,可曹海只想当个将军,曹江圆滑,曹河刚正,至于曹湖嘛,那就是个连本书都背不下来的废物!” “皇上说得是,皇上说得是!” “诶,喜人哪,你还没回朕的话呢!到底该选哪一个啊?” 孟喜人的眼珠滋溜一转,说道:“臣有一法,不知当不当讲?” “速速讲来!” “既然是选天子,那么此事当由天定,如臣所料不错,赵丞相选了大皇子,而韩尚书应当选了二皇子!接下来包尚书会选三皇子,而宋尚书会选四皇子!臣不妨与陛下打一个赌!” “哦,爱卿想赌什么?” “如若臣猜对了,那么接下来,臣将把四位皇子的名字写在纸条上,揉成团,置于锦盒之中,陛下亲自抓一个,就当做是臣的选择!” “若爱卿猜错了,当如何?” “臣甘愿赴死!” “好!那爱卿出去,快唤包大人进来!” “还是让刘公公去叫吧,臣这么出去,恐怕有舞弊之嫌!” “好,那爱卿先进密室,待会儿,我让刘公公唤你出来!” “嗻!” 。。。 。。。 事情果然如礼部尚书孟喜人所料想的那样,刑部尚书包泸州选了刚正不阿的三皇子曹河,而工部尚书宋功名因为怕得罪人,选择了最不适合做皇帝的四皇子曹湖。 刘开方问道:“孟大人!弄好了吗?” 孟喜人道:“好了,好了!” 孟喜人拼命地摇晃着锦盒,心中依旧忐忑不安。 锦盒打开了,里头是四个纸团,曹铁伸出了颤颤巍巍的手,心一横,眼一闭,随手抓了一个纸团。 老皇帝笑道:“天意,天意啊!” 。。。 。。。 上书房的门再一次打开了,手捧着锦盒的孟喜人步履匆匆,四处张望着,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升起了三盏孔明灯,行至夜莺宫前,他又一不小心摔了一跤。 锦盒掉落了,可里面却是空的! 因为剩下的三个纸团,全在孟喜人的腹中。 大鸢琴圣苏延年与哑巴琴女走了过来,赶紧上前去扶起这位礼部尚书。 那女子的手很柔,样子很美,孟喜人本就慌张,被那小手一牵,现在更是心惊肉跳。 苏延年笑道:“哟,这不是孟大人吗?哪阵风把您给吹进来了?” 孟喜人见状,装作镇定道:“苏大人,别来无恙啊!” “敢问孟大人深夜进宫所谓何事啊?” “无事,无事,陛下让我来办点小事而已!” 苏延年扑到了孟喜人的耳边,细声道:“这扶龙上位,恐怕不是什么小事吧?” 孟喜人再次一惊,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是如何知晓的?” “还有,这欺君之罪,又当如何处置啊?” “不,不,不是我干的!” “孟大人,请吧!” 。。。 。。。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孟喜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更不知道孟喜人是怎么回到府中的,只知道,第二天,孟喜人再次出现在大街上时,已经成了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他身穿着破衣烂衫,赤足散发,手里两手抓了把稻草,拼命地往嘴里塞,嘴里不断地说着胡话:“天下大乱,天要下雨,你快回来,神仙下凡!哈哈,我是真的,你是假的,哈哈,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没有人会想到,一个掌管天下礼仪的礼部尚书,竟然成了这般模样! “咦,这不是礼部尚书孟大人吗?怎么成了这幅德性?” “这,这不是孟大人?” 。。。 。。。 太平城南市的邻里街坊们议论纷纷,而二皇子曹江却在魏辅国的府中淡定地喝着龙顶春雨! 二人对弈,曹江已显败绩。 魏辅国笑道:“咱家输了一晚上,终于赢了殿下一盘了!” 曹江不慌不忙地说道:“魏公公,这果然是杯好茶啊!你刚才说这茶叫什么来着?” 魏辅国谄媚道:“殿下,这茶叫‘龙顶春雨’!” “哈哈,春雨是春雨,就是这几个小娘啊,还不够润!”说罢,曹江望了望给二人捏肩膀的婢女。 魏辅国挥了挥手,众人告退。 魏辅国问道:“不知接下来,这棋该如何下?” 曹江笑道:“我父皇这几日太痛苦了,那可是遭老罪了!你说我这做儿子的,也是时候该敬敬孝道了吧?” 一杯茶就这么倒在了棋盘上,的确,下棋的人要想永远赢下去的方法只有两种,一种是棋艺高超,无往不胜,第二种嘛,自然就是耍赖的! 曹江把两个红士叠在了魏辅国的老将上,又叠了自己的红马在红士之上,笑道:“你别出面,大臣们可不怎么喜欢你,让你的人做好这匹红马就好了!” 魏辅国恭敬道:“明白了,明白了!” “明白就好!” 。。。 。。。 上书房外,阶陛之上,跪着以张皇后、陈贵妃、桃花夫人为首的数十位娘娘和数十位小皇子和公主们,而各种婢女、公公更是多达数百人,齐齐地站在阶陛之下暴晒,更有上千金乌卫把守着这座并不大的上书房。 上书房内,杂疑科的孙祛病走了出去,摇了摇头,四皇子曹湖在龙榻前嚎啕大哭,三皇子曹河不知所措,默不作声。 “急,什么,你父皇还没死呢!”说这话的时候,曹铁又咳了一口浓血。 曹湖死死地抓着曹铁的手,嚷道:“父皇!” “悔啊,朕后悔啊!悔不该助纣为虐啊!” 。。。 。。。 突然,宫门打开了,上千金乌卫冲杀了进来,紧接着,宫门一关,双方对战。 杀,杀,杀,杀! 杀他个人仰马翻,杀他个片甲不留,杀出一条血路来,杀出一份扶龙上位的军功! 有首《过龙门》可形容当时情景: 与子共同仇,破釜沉舟,刀口卷刃剑封喉。 白虹贯日杀人去,不死不休。 气冲上斗牛,天地悠悠,赢时登位败时囚。 满目凶光我来也,沧海横流。 随后,上千金乌卫战死,数百宫女太监屈死,然而,好戏也才刚刚开始。 宫门再次打开了,无数朱雀门的大小挡头又冲了进来。 杀,杀,杀,杀。 剩余的金乌卫们又被这群朱雀门的番子们诛杀殆尽。 这其中自然也有朱雀门千户何欢的功劳,不过,他定眼一瞧,这些宫女太监里面好像有个熟人,他走上前去,蹲了下来,故意踩了他一脚,笑了笑,又在那小太监的脸上胡乱地抹了点血。 众人杀至阶陛之下,却被大太监刘开方给拦住了去路。 一人当道,万夫莫前。 赵千钧、丁效国、何欢、董万金四个千户、何悲、何惧、何苦、严镇南四个校尉八人战一人,终究是没能闯进那扇门。 正当众人打得焦灼万分之时,宫门外,一人纵马而来,只射了一箭,便将刘开方一箭穿心。 刘开方临死前只说了四个字:“神箭飞鸢!” 众人回头望去,竟然是鸳鸯门校尉李事成! 阶陛之上的侍卫们也冲了下来,只不过,都被砍瓜切菜般地给收拾了。 再后来,二皇子曹江终于如愿以偿地踏上了这条血路,殊不知,这也是一条不归路。 曹江拖拽着那柄神鸢剑,缓缓地踏上阶陛,金属与玉石的摩擦声搅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弦。 阶陛之上的众人战战兢兢,吓得不敢动弹,唯张皇后与陈贵妃没失了皇家的脸面。 杀一人为罪,屠万人为王,试问又有哪一个皇帝的手上没有沾过血? 行至宫门前,他毕恭毕敬地对着母亲张皇后说道:“母后,您受惊了!” 张皇后说道:“无妨,快去见见你的父皇和两个弟弟吧!” 他一推开了上书房的大门,走了进去,又把门给关上了! 。。。 。。。 曹江跪地,声嘶力竭地说道:“父皇,儿臣救驾来迟!” 曹湖问道:“二哥,刚才发生什么了?” “四弟,你先出去!” “好咧!”曹湖溜了出去,远远望去,血流成河,一片死寂,他冷汗直冒,笑了笑,坐在了阶陛上,又开始默默地数了起来。 “一、二、三……” 众位娘娘们胆战心惊,可早年男扮女装,常随哥哥曹锋四处征战的陈贵妃倒是习以为常了,刚才要不是二皇子曹江及时赶来,她都准备冲下去砍人了,死不死不清楚,但拉上十个、八个垫背的应该不成问题! 可问题是,现在她看着曹湖憨傻的模样,竟被气晕了过去! 众位娘娘嚷道:“陈贵妃!” 这其中不乏晕血后又醒来的娘娘们,还好有个孙祛病在场,要不然哪,这陈贵妃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她微微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颤颤巍巍地脱下了绣花鞋,嚷道:“快去,快去帮我拍死这个不争气的废物!” 。。。 。。。 上书房内,曹河骂道:“曹江,你放肆,竟敢带剑上殿!” 曹江得意道:“怎么,你还想跟我斗?一边儿凉快去!” 曹河退到了墙角,手中悄悄地地伸出了一把匕首。 曹江走到了曹铁的龙榻前,装模作样地哭丧道:“啊,父皇,你死了以后,儿臣该怎么办啊!” 曹铁连咳了数下,满嘴是血,虽然痛苦万分,仍是笑道:“别演了,朕还没死呢,话说,你是不是,太急了些?” 曹河冷笑一声道:“儿臣要是再不动手,这皇位可就是别人的了!” “是吗?你好像还没看过朕的遗诏吧?” “哦,遗诏在哪里?” “想看遗诏,你得先答应朕一件事!” “好!” “善待你的兄弟,大赦天下!做得到吗?” “父皇,这可是两件了!” “杀!” 曹江丝毫没有注意到,这龙榻之上竟然还藏着另外一个人,只不过,枫叶红出,却没有朝曹江刺去,而是一剑点在了曹铁的哑穴上。 曹铁双目圆睁,说不出话来! 曹江一脸阴鸷,喃喃道:“父皇,走好啊!这步棋,你又下错了!你忘了?这王公公,可是我娘的人啊!”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匕首朝着曹江捅了过来,曹江很清楚,王鹳也知道,但一个没躲,一个没动手,任由曹河手里的这把蓄谋已久的匕首捅了进来…… 第96章 篡位人(三) 太平城,皇宫。 三皇子曹河愣住了。 二皇子曹江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客气道:“别着急啊,父皇说过了,我不能杀你!” “当”的一声,匕首跌落,只不过,已经折弯了而已。 曹江撕开了衣服,露出了里面的软甲,笑道:“哈哈,老四是天生笨,你啊,是真的笨!你看看,哥叫你平日里多弄点银子,你就是不听,要是买把好刀,也不至于这样!” 曹河瘫软在地,吓得说不出话来。 曹江的手“啪,啪,啪”地打在曹河的脸上,边打边说道:“看你现在的这个样子,应该是杀不了人了,王公公!” 王鹳双手抱拳道:“嗻!” “来,咱们帮他一把!” 曹河哪里会不知道他们心中的阴谋诡计,可现在他已经被王鹳点上了穴道,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曹江拿出了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匕首,先脱掉了外衣和软甲,又穿回了外衣,令王鹳朝着自己的后背划了两刀,随后他忍痛扶起了床上的曹铁,王鹳抓着曹河的手朝老皇帝捅去,一刀、两刀、三刀……不知道捅了多少刀。 其实曹铁早已死了,可他死不瞑目,心脏慢慢地停止了跳动,血液慢慢地停止了流动,他的铁血洒在了庙堂和疆场,浓血溅到了曹河的身上,冷血藏在了曹江的心上……直到床上和地上都是血,王鹳与曹江方才罢休! 曹江不像外面的曹湖那么较真,他根本不在乎捅了多少刀,甚至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他与王鹳只是想把这个同父同母的三皇子曹河给彻底逼疯。 。。。 。。。 门再一次打开了,曹江声嘶力竭地喊道:“快-护-驾!”说罢,倒在了门前。 曹江被救起,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一群不怕死的娘娘们闯了进来! 王鹳早已遁走,龙榻之上的曹铁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而浑身是血的曹河却拿着一把血淋淋的匕首,哆哆嗦嗦地站在那里…… 上书房内,曹河的脸上“啪”地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二皇子江和三皇子曹河的生母张皇后打的。 她拿起了桌上的圣旨,看了又看,却看见了‘曹江’两个字,可那圣旨并没有半点篡改的痕迹,的确是一份货真价实的圣旨。 她心中思虑万千,可众人都在等着她的回复,她只能忍痛将眼前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三皇子曹河伙同掌印太监刘开方和金乌卫妄图篡改遗诏,陛下不从,正当曹河准备弑君之时,却被前来救驾的二皇子曹江看见。” 随后,她默默地转身,流下了一滴眼泪,哽咽说出了那一个字——杀。 死到临头了曹河才反应过来,他拼命地解释道:“不,母后,不是我,事情不是这样的!” 只可惜,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两个都是自己的孩子,孩子的心思,母亲自然是晓得的,可为了一个能更好地活下去,她不得不狠心抛弃另一个,于是,她把戏演了下去。 “别叫我母后,我没你这样的儿子!”说罢,她走了出去,查看曹江的伤势。 而曹江呢,此刻已奄奄一息,幸好孙祛病搭救及时,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 。。。 宫门外,一万重明禁军说来就来,已将宫门内外再次围了个水泄不通。 右丞相赵如玉、户部尚书韩三民、刑部尚书包泸州、工部尚书宋功名,重明禁军大将军刘梦德齐齐赶来护驾。 可惜啊,他们来晚了,他们来得太晚了! 这倒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收到消息,而是韩三民与刘梦德在醉香居里从昨夜一直喝到了今天早上。 用赵如玉的话来说,他俩能赶过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 。。。 阶陛之上,手一提起,刀就落下,三皇子曹河的人头就这么顺着阶陛一级一级地滚落了下来! 鸳鸯门校尉李事成正色道:“着右丞相赵如玉上前宣旨!” 赵如玉诚惶诚恐地走上了阶陛,接过了圣旨,先是震惊,随后铿锵有力地朗声道:“皇次子曹江,人品珍贵,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极,继皇帝位。” 众人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 一个时辰后,圣旨再次颁布,宣旨的地方变成了太鸢殿,而宣旨的人也变成了刘公公。 只不过,这个刘公公并不是那个冤死的刘开方,而是他的义子刘牙,试问如果不是他出手,那二皇子曹河又怎能成为当今的圣上呢? 刘牙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天下安定,四海升平,众卿家救驾有功,朕心甚慰,太鸢殿太监刘牙不避亲疏,检举有功,特命为掌印太监,朱雀门众人,平乱及时,赏钱二十万,鸳鸯门校尉李敢当,果敢忠贞,特命为金乌卫大统领,太医孙祛病救驾有功,赏金千两,银五百两,准其告老还乡,其余参与平乱者,皆赐爵一级,各州、郡、城牢中之囚,一律释放,各州、郡、城海捕之人,一律赦免,钦此!” 话音刚落,天上风起,下起了瓢泼大雨,但见: 黑龙喷墨盖银川,白沙卷浪溅金銮。 横眉怒目身已死,改头换脸心未安。 血雨腥风何日尽,铁马金戈几时还? 凶多吉少一场戏,苦尽甘来两面欢。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这雨似乎也来得太及时了些,久旱逢甘霖,似乎是对先皇曹铁所犯下的罪恶的洗礼,也似乎是对不择手段的新皇曹江登基的祝福。 就在泰安二十年九月二十五这一日的午时,乌云密布遮住了天,阎王爷被猪油蒙了心,老天爷被蒙上了一只眼。 太平城的人们只知道今日可能发生了大事,但并不知道今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大雨就这么肆意妄为地倾泻着,洗刷了上书房外的血水,却洗刷不尽这两千余人的冤屈。 原先驻守着的千余位,是曹江叫来保护皇父皇的忠臣良将,而后来闯进来的千余位,正是曹江收买来的世道人心。 只不过,这些人万万没想到,他们到最后竟然和三皇子曹河一起,都成为了曹江应天受命的垫脚石, 曹江似乎天生是个做皇帝的料,深谋远虑,手段毒辣,表面平和,内心缜密。 高高的紫金冠下是一张俊美的脸庞,天神一般的威仪伴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使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邪恶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在透着一股放荡不羁的笑。 可他却不敢笑出声来,毕竟,他仍惧怕老天爷还有另一只眼睛在随时盯着他。 新皇登基的第一次朝会就这么散了,可大雨还在无情地下着。 在太鸢殿的檐下,百官挤在了一起,开始听雨。 有吟诗作对的,有拍手叫好的,还有迎风而舞的…… 文武百官,竟没有一个记得带伞! 他们哪只是忘了带伞啊?分明连原来的忠心也随着风一起吹散了! 长乐宫内,血淋淋的尸体还尚有余温,而众臣的眼神里却充斥着欢欣鼓舞的笑。 这场雨,既是暖心的,也是无情的,既是欢喜的,也是冰冷的。 毫不知情的百姓们笑着迎接着这场及时雨,而人群之中,却有人趁乱骑上了快马,离开了太平城,向北而去。 这场雨下了很久,不知何时飘到了千里之外。 ——————————————————————— 豫州,许封郡,夏启城。 永昌王府之外,站满了感激涕零的百姓。 他们任由这雨洒在头顶,因为,他们认为是永昌王曹铛的德性感动了上苍,老天爷显灵了。 而永昌王府的大门却迟迟未曾打开,因为,这位王爷早已醉倒了。 大仇得报,自然值得庆贺一番,人一高兴,便多喝了些,就连管家和大大小小的家眷们也被逼着一起喝了好几壶酒,众人皆醉,唯独金童先生一人朝着众人笑了笑,拿着酒葫芦,慢慢地将酒倒进嘴里。 这位其貌不扬的老头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一手倒酒,一手出酒,敢问谁又能喝过他呢? 若是将来天下出个饮酒榜,这位叱咤风云的杀绝怕是又能得个榜首! ——————————————————————— 京州东北,药王城。 陈漠、房丹青、高泊还有医圣孙时仲在屋顶上看雨。 药王城的禁制形同一把大伞,天上的雨下不来,而人间的烟火却能出得去。这也就形成了这个天下独有的奇景。 不过陈漠看了不久后,便开始纳闷了起来,叹气道:“唉,等了好几个月了,好不容易下场雨,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真是无趣得很哪!” 房丹青也附和道:“是啊,真是无趣得很哪!” 高泊问道:“你们想怎么样?” 二人齐声道:“自然是淋一场雨!” 孙时仲捋了捋胡须,笑道:“哈哈,这有何难?等会儿!” 孙时仲跳了下去,随手朝天一比划,说道:“看好了!” 天上的雨倾泻而来,这情况,如果棍妖还没死,那么他一定会站起来着大吼一声:“恶浪滔天!” 三只癞蛤蟆坐顶朝天望去,齐声道:“哇!” 这一声“哇”本来很长,可那雨落得太快了,屋顶上只剩下了三只吐着雨水的落汤鸡,而孙时仲呢,早已躲到了屋檐下,嘿嘿一笑。 陈漠怒道:“坏老头,我跟你没完!” 高泊笑道:“哈哈,小陈大人,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哈哈哈哈…… ——————————————————————— 一场滂沱大雨,整个京州都在庆贺,唯独骑在马背上的鹿开山在骂天。 没错,他又喝醉了,这回啊,是因为他升官了,说是要在路上痛饮三天! 要说这官啊,还是划酒拳划出来的,大夏城的那一夜,一个个不胜酒力的将军偏将们相继被他喝倒的喝倒,耍赖的耍赖。这不,他摇身一变就成了地位仅次于老将军燕占山的雍凉大军步军副帅。 “他娘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小银子劝道:“鹿爷爷,别生气啊,这雨大啊,马蹄声也就听不到了,你看,这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咱们正好趁着雨大少绕点山路呢!” “哎呀,小银子,还是你聪明啊,咱们现在可是骑兵了啊!”说着,鹿开山猛灌了一口酒,又开始嚷了起来:“来来来,都跟上,都跟上,别掉队了啊!” 京城以北,十万假骑兵,蜂拥而至…… 第97章 夜归人(一) 不知过了多久以后,这场令人们望眼欲穿的大雨总算是停下来了,空山新雨后,新皇登位,大赦天下的诏令也从太平城中传向了四面八方。 只不过,在诏令传出去之前,有人却在这短短的数个时辰内收到了老皇帝曹铁已死的消息。 京州,京西郡,章平城。 这场雨好像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了,二十年前的罪恶,仿佛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脑海中重现,可毕竟始作俑者已经作古了,他不过也只是个领命的执行者而已。 一骑在城中换了马后,便匆匆赶往太平城。 客栈的掌柜觉得是自己赚了,乐得笑出了声,因为,这位看似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好像脑子不好使,竟然用一匹上好的五花马换了自己的劣马,不得不说这是用钱人的任性。 他已经淋了一路的雨了,在他看来,自己没能见上恩师星魂老人最后一面也就算了,想不到连父皇的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 这种痛苦和追悔莫及,只有旁人是无法理解的,唯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够理解。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大雨之后是小雨,老天爷的宣泄成了无声的倾诉。 他迟疑了,这究竟是不是父皇在劝阻他不要回去? 或是在他最无助的时候给他一种鼓励? 还是父皇走得很安详,在天上乐开了花? 他猜不透,也不想猜透! 他并不是不知道新皇登位之时,恰恰是手足最危险的时候,尤其是像自己这种手握着权柄,又有着继承权的人,也许,随便网罗一条抗旨不遵的罪名就能将自己置于死地。 不是没有人把这些类似的话告诉过他,可试问一个常年驻守在边疆的雍武兵马大将军,又怎会怕死呢? 二十年前,刚刚才十八岁的曹海便敢身先士卒去攻建康城的城墙,七次负伤,又七次再战,若不是他在前方苦苦支撑着,转移城中守军的注意力,试问商武扬的掘土攻城之计又怎会成功? 曹海与别的世家子弟不同,他的军功都是自己攒下的,八岁拿剑,十岁杀人,十五岁从军,十八岁当上偏将,到了雍州,他又登上了雍武兵马大将军的宝座。 现在,他的手上有二十万左右威卫的大军,完全有这个能力拿下曾经的建康,现在的太平。 可他却并没有这么做,这次,他没有带一兵一卒,甚至连兵器都没有带,只带回了一匹劣马,和自己的一份孝心。 新皇会不会害他,他不知道,可他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人,他挥挥手,又是一鞭,劣马再次跑动了起来,在凄风苦雨中从太平城的西市赶到了宫门前。 ——————————————————————— 太平城,皇宫。 新皇登位,曹海也就从大皇子变成了臣,按照大鸢律,臣子无诏不得进宫,所以,曹海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众矢之的。 可试问,谁又敢动手呢? 拦他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可曹海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闯了进来,他手上没有寸铁,可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倒像是一个无所顾忌且武功盖世的剑客。 枪头纷纷对准了曹海,将他围成了一圈,可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仿佛在向世人宣告着:我是曹海,我想来,那便来,我想去,那便去! 他终究是来到了长乐宫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曹海高呼道:“儿臣曹海恭送父皇龙驭归天!” 天空中一声闷雷响起,似有千万天马奔腾而来,紧接着,一道闪电炸裂,那是一柄白色的利剑,闪时,是一道寒意逼人的剑影,灭时,是黑夜里的恐怖的杀机。真是: 久病见孝子, 患难露坚贞。 乱世出良将, 时危现忠臣。 “好了,都给我退下,你别跪了,进来吧!” 雨还在沥沥地下着,殿上的声音很小,可没有一个人不敢不把那声音当回事,枪头纷纷竖了起来,曹海瞪了一眼,又是一道闪电劈下,地上亮起了蓝色的光芒,忠于职守的金乌卫们倒下了一大片,这其中,已有三、五人被当场烧成了焦尸, 人太多了,拿铁的人也太多了,就连曹海也被电了一下,不过还好,他站得远,只是有些麻痹了而已。 金乌卫们被吓得鸦雀无声,而曹海亦是不声不响。 他默默地走上了阶陛,行动十分迟缓,这一刻,他孑然一身,可这就是他多年以来的常态,无论是寂寞的大漠,还是喧嚣的闹市,他都是这个样子。 没有人帮他,他只能靠他自己一步一步将接下来的路走下去,不论前方是风雨或是荆棘,他都必须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阶陛之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人是新任金乌卫大统领李事成,一个一箭便能射死掌印太监刘开方的人。 他撑着伞快步走了下来,又给曹海递上了一把伞,可曹海却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仿佛在说着:“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现在不需要!” 那么既然你不要,我便一起陪着你走完剩下的路吧! 两把伞就这么丢在了阶陛上,两个人就这么任由雨淋着,一个早已湿透,而另一个,只是敬佩这个英雄。 。。。 。。。 “臣曹海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灵堂前,曹海再一次跪下了。 先下手为君,后下手为臣,此事已改变不了。 可曹海却不管那个缠着绷带的新皇是真受伤还是假受伤,他只是想来看看他相处了三十八年的父亲罢了! 一口硕大的梓宫,皇太后在一旁坐着,皇帝曹江在一旁躺着,只有被打得皮青脸肿的曹湖和死里逃生的小太监蔡承恩一前一后地在先皇曹铁的梓宫前跪着。 皇太后质问道:“曹海,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曹海恭敬道:“回禀皇太后,儿臣此去是受先皇生前密旨,前往京雍之交的宝峰城驻守!” “既如此,你去驻守便是,又何必回来?” “父皇已薨,儿臣只想回来见父皇最后一面!” “可你的父皇似乎不想你回来!” “何以见得?” “天下数月不曾下雨,为何今日大雨滂沱,一场又一场啊?” “此乃老天爷在庆贺新皇登位,故而天降甘霖!” “宝峰城,你回来得够快的啊!莫不是在这京城之中有内应?” “天降祥瑞,必有大喜之事,儿臣本想着派人打听打听,却不料得知了父皇薨逝的消息!于是便快马疾驰,赶了回来!” “好一个天降祥瑞!” 忽然,皇帝曹江猛地起身,嘴唇发白,眉头紧皱道:“大哥!你回来了?快,平身!” 在刘牙的搀扶下,他光着脚丫走了过来。 曹海瞪大了眼睛,问道:“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曹江长舒了一口气,喃喃道:“唉,父皇把位子传给了朕,三弟想篡位,这不,寡人也是幸得父皇保佑,才捡回了一条命啊!” “陛下是说,三弟篡权夺位?” “证据确凿,不是他,还能有谁?不信,你可以问四弟!” 曹湖转过身来,拼了命地点头。 曹海见状,有些诧异地问道:“四弟,你这脸上不会也是被老三打的吧?” 曹江笑了笑:“哈哈哈哈,那个乱臣贼子的脚可比陈太后的要大多了!”说罢,又摸了摸背后的伤口,一手的血。 曹海自然也是陪着笑了笑,一见曹江手上的鲜血,又惶恐道:“陛下还是好好休息吧!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无妨,无妨!朕就是想在这里等大哥回来,现在大哥也见着了,朕也就安心了!”曹江说罢,摆了摆手。 刘牙一声尖锐道:“起驾,回宫!” 曹海再次下跪道:“微臣恭送陛下!” 。。。 。。。 曹海走了过去,看着梓宫内的父皇。 他就这么静静的躺着,如睡着般那么安详。 父皇病了好些天,他不是不知道,但他没想到他才走了没几天,父皇就江河日下,一命呜呼了! 无数的疑问在他的脑海中旋转着,他思虑万千,问道:“四弟,这父皇究竟是怎么死的?” 可曹湖不假思索地说道:“自然是被三哥杀死的!” “你亲眼看到了?” 曹湖瞥了一眼旁边伤心过度的皇太后,然后点头道:“嗯!就是三哥曹河杀的,他还想杀二哥和我呢!大哥要是在宫里的话,他可是会连你也一块杀!” “是吗?想杀大哥的人多了去了,大蟒蛮子,大羌蛮子,可就是没一个能得手的!” “大哥,你还不知道吧?三哥他买通了刘开方还有金乌卫!大哥还在的话,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啊!” 曹海算是彻底听明白了,要说金乌卫叛乱,那还兴许花点银子就能搞定,可要说刘开方叛乱,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这刘开方可是父亲的伴读啊,甚至还要比父亲年长三岁,数十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怎么会在自己也要行将就木之际落个弑君夺位的坏名声?所以,这父皇的死必有蹊跷! 可现在,却不是说话的时候,更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曹海只是嗯了一声,随后,便转身离去。 曹湖站了起来,问道:“大哥,你什么时候带我打仗去?” 曹海答道:“你还小,等你能拿得起大鸢刀的时候,我就带你去!” “你说话可得算数!” “军中无戏言!” “哦,我会努力的!” “可这里不是军中,所以你就当我说的话是放屁,哈哈哈哈!” “哼,骗子!” 。。。 。。。 曹海就这么走了,再一次沐浴雨中。 这回,他算是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一劫,至于父亲和老三的惨死,他的心中有数,只不过,这些账,得等到打完了仗,再慢慢地算…… 第98章 夜归人(二) 京州,东北方。 苍穹之上,一柄巨剑冒着风雨,破云冲雾而来。 巨剑之上,是一男一女,当然,他们不会空手而来,一旁还有一只狗,只可惜,被烧焦了! 这架势,俗称:“狗、男、女。” “爹,这刮风也就算了,今夜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要是我们两个也被雷给劈死了可怎么办?” “放心,这剑有符咒,咱们不会被劈死的!” “可这小花是怎么回事?” “它啊,是条狗,这符咒对它不管用!还有,爹早就跟你说过了,这是小花的儿子,所以应该叫:花生!”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闪电又劈了下来。 举手投足之间,大名鼎鼎的剑狂花戏月又被强迫换了个发型。 “爹,你还好吧?” “你爹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嘛,这三品境以上啊,就能天人感应了,这是上苍青睐,给你爹我传功呢!” “爹,话说,你怎么冒烟了?” “这不是全身的气机又被打通了嘛?没啥,没啥!常言道:武道巅峰之人,全身气机流转八百里,你爹我怎么说也是个二品化神境,这八百里没有,四百里总归是有的,这不,这会儿啊,又多了一百多里!” “爹,怎么有股糊味,该不是走火入魔了吧?” 花戏月跳了起来,嚷道:“他娘的!哦,着了,着了!” 转瞬间,火势便旺了起来。 花飞谷拼了命地拍,结果风助火势,越烧越旺。 “骄狂!快停下来!” 花飞谷身形晃荡,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 只不过,花戏月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巨剑骄狂停了下来的同时,他却掉了下去。 “啊————”这声“啊”很长,足以证明花戏月没有把牛皮给吹到天上。 花飞谷紧张道:“爹!” 只听见扑通一声,花飞谷终于松了口气。 “爹,你没事吧?” “别忘了,你爹我是剑,呸,狂!骄,呸,狂!骄狂!救命!” 。。。 。。。 雨终于停了,河畔升起了一堆火。 风很冷,火很旺,衣很湿,肉很香。 花飞谷纳闷道:“爹,话说你不是藏在瀑布里的山洞内面壁了六年吗?怎么还会怕水?” “对啊,你都说了啊,你爹我是在山洞里面壁,又不是在瀑布底下面壁!这不会水不是很正常?再说了,那面壁九年的达摩祖师也不会水,他还是个一品境呢!”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有几分道理!” “那可不是,这但凡习武之人都有弱点,你爹我的弱点就是不会水!你可别给我说出去啊!” “话说,陈漠这小子怎么样了?” “你怎么老陈漠,陈漠的,这嘴上啊,就没停过,你就不能沉默一会儿?” 。。。 。。。 “怎么不说话了?” “不是你说的吗?叫我沉默一会儿!” “爹问你,你就打算跟陈漠还有那个高泊一直这么躲下去?要不,我叫爷爷把他俩都收进谷里,这样不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要知道,这葬剑谷可是天下四大凶地之一啊!可没人敢进来搜查!” “一辈子待在谷里,能查案吗?我们手上的可都是大案、要案、百年难遇的奇案!” “等等等等!这查案好像是官府的事情吧?你们现在可还是朝廷的钦犯哪!” “这事陈漠说过,他说:有本书上写过,这新皇登位之时,就是大赦天下之日!” “所以,你们是打算把老皇帝曹铁给熬死吗?” 花飞谷犹豫了一会儿,支支吾吾地说道:“差-不-多,是这样!” 花戏月问道:“这曹铁还不到六十岁吧?” “这事儿陈漠说过,他姑父今年五十八!” “都说人到七十古来稀,那差不多还得等上十多年哪!十多年以后,怕是凶手都进棺材了吧?” “陈漠说过,他姑父不禁酒色,应该活不了这么长时间。” “你还别说,这小子倒是什么都懂啊!” “是啊,他读的书啊,恐怕比咱们整个谷里的人加起来的都还要多!” “那就再等上几年吧!不过,你可得答应爹,赶紧给我弄个外孙出来!你爹我输了一辈子,这事儿我可不能再输给你大伯了!” “说起大伯,这几天,他可是不好受啊!只可惜,我也不知道表哥是谁杀的!” “怎么又说到花断肠那里去了,那小子的仇,你伯父自己会去报的!毕竟,那地方能杀你表哥的人可不多啊!” 花戏月又道:“别绕开话题,你快说说什么时候能让你爹我抱个外孙?” “唉,这事儿再说吧!再有,你怎么知道我就能生个小子?” “诶,此事简单,多生几个就好了!” 。。。 。。。 “我的乖乖,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爹,咱们吃饱喝足了,赶紧出发吧!” “好!” ——————————————————————— 药王城,大河之畔。 一场场雨过后,天更蓝了,山渐青了,一轮红日出东方,挥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东方欲白,曙色才分,一大群男女老少们依旧在山脚下的空地上练着《西瓜神功》。 只不过,领头的变成了陈漠而已,至于孙时仲这个坏老头嘛,不知道上哪座山上采药去了。 “一个大西瓜。 众人也跟着念道:“一个大西瓜。” “丹溪他最爱。” “丹溪他最爱。” “用手掰不开。 “用手掰不开” “一刀切两块……”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陈漠都会由衷地佩服起坏老头的造诣来,竟然能将如此深奥的内功跟人讲得如此通俗易懂,而且人人可练! 神功练罢,一气呵成,神清气爽,再无旁人。 不过,陈漠可不是个会吃亏的主,哪能在一个坑里掉两次? 他早已神功大成,收放自如,一手握着玉米芯,一手抓着旧棉布,在山脚下找了一棵树,定睛一看,这棵是昨天的,走到了旁边的那棵瞧了瞧,叹了口气,唉,这棵是前天的,只好又四处转了转,总算是找到了一棵自己没有光顾过的小树。 也正是这个无人打搅的时候,他才有空梳理梳理案情,回忆回忆过去。 用陈漠的话来说,这星魂老头的诗啊,虽然平仄有些问题,可却和这《西瓜神功》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极为通俗易懂的好诗,足以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一切准备就绪,他情不自禁地念了起来:“ 手疾眼快观六路,轰隆一声起轻雾。 脚踏两岸下金柱,炮打黄山施玉露。” 。。。 。。。 陈漠闭上了眼睛,嘴巴慢慢张开,一脸的享受,边伸懒腰边说道:“啊,痛快,痛快,又是酣畅淋漓的一天!” 他大摇大摆地走向孙家药庐,还不忘把手伸进隔壁张三家门前的水缸里洗了洗,至于张三家里人还喝不喝,他可管不了这么多。 都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这有什么样的师傅啊,就会有什么样的徒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要怪就怪坏老头去! 突然,天瞬间就黑了,陈漠仰天望了望,很是兴奋。 等待的日子总是漫长的,不知不觉,度日如年。 他掐指一算,哎呀,十年过去了! 。。。 。。。 孙家药庐内,花飞谷飘了下来,看样子,这功力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花飞谷换了身装束,身上的男儿气少了几分,更像个女子了,头挽乌鬓,斜飞梨花,脸若银盘,眼含秋水,两道绣眉不画翠微,朱唇点点,玉齿洁洁,笑靥如花,正如红玉击鼓,外柔内刚,也如木兰卸甲,光彩照人。 陈漠嚷道:“花姐姐!”然后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花飞谷。 高泊也见状也学着陈漠的样子,嚷道:“花姐姐!” 花飞谷嚷道:“好啦,好啦,快松开,老娘还没嫁人呢,被你们两个抱来抱去的,到时候更嫁不出去了!” 陈漠问道:“不知道花姐姐看上谁了,我帮你去找媒婆,要是钱不够,我写封信跟我爹去说说!” 花飞谷摸了摸陈漠的头,笑道:“诶,你怎么又想起给你爹寄信了?你爹要有用,为啥不早来?还用得着我跟我爹来救你吗?” “诶!话说,花姐姐,你爹呢?” “他啊,说是跟你们没什么交情,就先回去了!” “诶,不对啊,上回来的时候,他不是挺和蔼可亲的吗?” 谷飞花扑到了陈漠的耳边说起了悄悄话:“我跟你说啊……” 说这话的时候,天上的花戏月其实很无奈,这衣服倒是还好,毕竟还带了换洗的衣服,可这头怎么也捋不下来的钢丝,怕是要躲起来花点功夫去好好弄弄了。 陈漠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这样!” 忽然,又有一人闯进了孙家药庐。 “小陈大人,可算是找到你们了!” 这声久违的“小陈大人”终于来了,大家齐齐回头望去,正是鸢鱼巷的老相识,京州重明禁军白鹭营把总——包大胆! 陈漠问道:“诶,包把总!你怎么来了?” 包大胆道:“属下奉命传旨啊!” “这么说天下大赦了?” “小陈大人真是料事如神,新皇登位,天下大赦!” “新皇?我姑父死了?” “嗯!” 陈漠突然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悲伤,哀叹道:“唉,可惜了,曹湖没爹了!我姑姑成寡妇了!” 房丹青玩笑道:“要不,我把孙医圣介绍给你姑姑?” “房丹青,你说啥呢!你这脑子够可以的啊,我看你今天又忘记吃药了吧?” “嗨,谁说不是呢?” 陈漠抄起一根扁担就追了过去,怒道:“你给我站住!” “哈哈,可惜了,你追不到我!” 二人大战,你追我跑,你进我退,你停我扰,你喘我笑,战况激烈,很是精彩…… 第99章 夜归人(三) 京州东北,药王城。 孙家药庐内,包大胆着急道:“小陈大人,别打了,我还有要事向你禀告呢!” 陈漠停下了追逐的脚步,气喘吁吁地朝着包大胆问道:“什么事,说!” “小陈大人,陛下有密旨,说是要小陈大人回去查案去!” “就没说点别的什么?” “没了!” “就这么简单?花姐姐呢?高泊呢?” “陛下的密旨里虽然没说,但现在天下大赦,谷飞花和高泊二人的海捕文书自然是撤销了!” “如此甚好!” 陈漠看向了花飞谷和高泊,问道:“话说,你们两个是跟我回去呢?还是跟我回去呢?” 没等二人回话,房丹青倒是依依不舍了起来:“唉,你们都走了,这药王城里,可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没事儿,那坏老头采完了药,肯定还回来!再说了,这药王城里平平安安的,与世无争,空气清新,正是个隐居的好地方啊!这太平城有什么好的?又是尔虞我诈,又是暗藏杀机的,你还是别回去了!” “难道你就不怕?” 陈漠挽起了花飞谷和高泊的手,说道:“首先,听这密旨的意思,我陈漠又官复原职了,既然是做官,那么就应该当个尽忠职守的好官!再说了,万一遇到危险,我这不是还有两个护卫吗?你呢,你回太平城能干什么?” “我不是还有个妹妹吗?” “你是说玉京啊?她现在应该在我爹府上呢!应该不愁吃,不愁穿,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要不,你回太平城以后,帮我给她寄封信,就说我想她了!” “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你待在这里跟坏老头好好学,这以后我们万一有个什么缺胳膊少腿的,还得拜托你这位小医圣呢!” “行,包在我身上!” 花飞谷说道:“呸呸呸,赶紧把话给我收回去!这出门得说点吉利的话!” “好了花姐姐,这回你回去,那荡寇门的面子上可是下不来,要不,你叫回原来的名字就待在我身边吧!” “是,小陈大人!” “高泊,收拾东西弄马去!” 高泊迟疑道:“可是,小陈大人……” “哦,你说禁制啊,此事简单!” 只见陈漠闭上双眼,默默念起了咒语,然后睁开眼睛,伸手一指,那门上的禁制就被解除了! 房丹青震惊道:“哇,好厉害!能不能教教我?” 陈漠笑道:“坏老头说了,这门只能锁住九品境到五品境的武夫,你就会一点轻功,只需双眼一闭,什么都不要想就能出去!可越是心浮气躁啊,越是出不去!” “原来如此!” “其实,外面药王城的禁制其实也是一样的,你看每天进进出出这么多人,哪一个被拦住了?这药王城的禁制啊,专拦居心叵测、心术不正的人,若是心术正,那么自然是随进随出!只不过,要是牵动了气机,这药王城的禁制的确可以挡住三品境和三品以下的武夫们,这坏老头不是说了嘛,三品以下他无敌,就是这么个无赖法!” 听了这话,众人笑了起来。 “不过丹青,我可告诉你,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危险,所以,你没事最好还是不要出去!老老实实地跟着坏老头学点手艺,这有了一门手艺在身啊,总不至于被饿死!” 房丹青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四骑出了药王城,奔向了太平城。 只不过,为了以防万一,除了包大胆以外的三人,还是穿上了斗篷,戴上了风帽。 ——————————————————————— 京州,太平城东门。 数个时辰后,陈漠等人终于回到了这座朝思暮想的太平城里。 包大胆递上了令牌,城门令看见是京兆通判府的,赶紧放行。 宵禁了,众人下了马,在都城的大街上穿行着,街,虽然是畅通无阻,可心,却是百转千肠。 一切都变了,唯独太平城没有变,天上繁星点点,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依旧是那样的繁华。 三三两两的,是吟风弄月的士子。 走街串巷的,是斤斤计较的行商。 轻摇团扇的,是容颜似水的贵妇。 游手好闲的,是锦衣华服的膏粱。 都城的夜晚如诗,豪放而又浪漫;都城的夜晚如银,神秘而又肮脏;都城的夜晚如画,淡妆而又浓抹;都城的夜晚如玉,富贵而吉祥。 ——————————————————————— 太平城,西市。 走着,走着,陈漠一行人终于来到了许久未见的鸢鱼巷。 绿瓦还是那片绿瓦,红墙还是那堵红墙,城也还是那座城哟,巷也还是那条巷。 既熟悉又陌生;既平静又激昂;既亲切又疏远;既欢喜又惆怅。 包把总亲自在前领着三人,足可见这三人来头不小,自是引起了许多手下们的注意,不过他们似乎都牢记着鸢鱼巷的规矩:不管是谁,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只要不杀人,只要百姓还在这里,那么就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跑堂的跑堂,该搬东西的搬东西…… 因为,规矩也是人定的,至于这个人嘛,自然是曾经鸢鱼巷地下的老大——小陈大人。 可陈漠进城的时候说了,不要惊扰大家,官复原职的他只不过是想回来看看,这鸢鱼巷究竟如何了。 有首《声声慢》可形容当时情景: 熙熙攘攘,沸沸扬扬,停停踉踉跄跄。 五陵少年入幕,红袖添香。 歌台婆娑起舞,风袅袅、余音绕梁。 抬望眼,夜上妆,驴打龙须蟹黄。 锤击桂鱼糍粑,再回首,油泼肉燕千张。 落花飞絮,黑风智斗青狼。 公子欲买异物,到暗房、薄酒台光。 巷虽短,又怎惧、来日方长? 吃饱喝足的四人又回到了大通赌坊,令陈漠开心的是,赌徒们自顾自地玩乐着,根本就没有理会他们的到来,守卫依旧还是那几人,一下子便认出了陈漠一行人,正欲拜见时,陈漠摆了摆手,守卫们便又退了回去。 他们走进了那间厢房,也走进了那条密道,那是一条多么熟悉的路啊,陈漠一脚一脚地慢慢踩下,突然萌生了一种小别胜新欢的兴奋。 通判府里,一切都未曾改变,一层不染的大堂案,特意加高的太师椅,就连房间的被子枕头都还有一股子阳光般的味道,想来底下人是早有准备,只等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京兆府通判回来验收。 桌上堆满了各种消息,如此看来,这陈漠离开之前定下的规矩都还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众人并没有因为这个通判大人的离开而把事务给荒废下来。 拉开枕头,就连每日的进账,也都按照陈漠说的比例进行分配着,一文不多,一文不少,整数都被悉数换成了银票,共计三千四百五十六两七百八十九文。 陈漠笑了笑,问道:“这钱不会是你们孝敬的吧,我可不想步胡清风的后尘?” 包大胆抱拳道:“卑职不敢!这每日的进账都是由白玉溪、蓝红河还有洪塔山三位文书轮番清点的,每日寅时鬼市散去时开始清算昨日一整天的账目,辰时准时将银两送到这里。” “这么说,我快成富家翁了?” “在这鸢鱼巷,算得上是,可出了鸢鱼巷,就谈不上了,大人可曾听说过醉香居?” “进城的时候看到了,不知里面是干什么的?不会又是青楼吧?” “可不止青楼这么简单,传说那地方原来是二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开的,现在交给手下人打理了。那可是达官显贵们一掷千金的地方啊,这寻常的百姓家可去不起,所以便只能来我们这鸢鱼巷了。” “这么说,曹江收买大臣用的银子就是从那里来的了?” “小陈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二皇子现在可是当今圣上!” “没事儿,我哪天去看看总可以吧?” 花飞谷怒道:“陈漠,你又皮痒了是吧?忘了你是怎么被赶出太平城的了?还想去查皇帝的案子?” 陈漠只得罢手,说道:“好了,好了,不查就不查,我查查老太师的总可以吧?再有,丢掉的大院玄铁令和此前丢的三十万石粮食到现在还没找到呢!这跟他曹江总没关系了吧?” “是圣上!” 陈漠不耐烦道:“对,是圣上!我姑父估计是病糊涂了,选谁不好,偏偏选了他做皇帝!” 包大胆惶恐道:“小陈大人,慎言,慎言!” 陈漠问道:“这不是咱们自己的地盘吗?难不成你还会给我说出去?” “我怕小陈大人说顺嘴了,到时候出去了也这么说。” “那倒不会!” 花飞谷笑道:“你呀,该洗洗,该睡睡,有什么事情啊,明天早上再说!” “诶,高泊!” 高泊问道:“小陈大人,怎么了?” “你就睡我隔壁房吧!” “好咧!” 花飞谷问道:“那我睡哪里?” “那不是有张小床吗?”陈漠伸手指了指房内的那张长椅,又道:“我睡那里!你睡床上!” “怎么,你还怕死啊?” 陈漠反问道:“谁说的?我一直都怕死好吗?有你这个高手在,我睡得安稳些!” “好吧!” “走,包把总,高泊,咱们泡浴去!” 高泊问道:“泡浴?这地下难道还有浴池?” “这得感谢咱们大鸢朝有名的大贪官胡清风大人了,也就是我这位子的上一任,那池子可是他俢的,这不,赶上了,你就跟着一起享清福吧!” “多谢小陈大人!” ——————————————————————— 就在陈漠、高泊、包大胆还在鸢鱼巷的底下浴池里享受的同时,雍凉大军的步军副帅鹿开山也抵达了鬼谷城下,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万五千个骑着雍州大马的假骑兵。 第100章 攻城人(一) 京州,京北郡,鬼谷城。 鹿开山爬上了山坡,望了望这座依山傍水的小山城,扭了扭脖子,咯咯作响,笑道:“就这?还用得着这么多人?咱老鹿卖卖力气,一个人进去收拾完得了!” 小银子劝道:“鹿爷爷,你忘了军师曾经说过,这鬼谷、月阳、福平以及春华四城啊,得一起拿下!不然哪,就前功尽弃了!” “这事好说,去,把老牛给我喊来!这小子力气大,正好干回老本行!” “啊?鹿爷爷,你想要我地命就直说啊,上回我去偷马,不对,借马的时候,我打的就是他!” “哈哈哈哈,没种的家伙,看来,这个马夫,还得爷爷我亲自去请!” 。。。 。。。 要说起这牛拦山和倒马营,那可是颇有渊源,因为,鹿开山自从军起,抓的第一个俘虏就是他牛拦山! 用鹿开山的话来说,这小子饭量大,力气也大。 所以这倒马营一开始就两个人,分工十分有序,鹿开山负责进城打,牛拦山就负责搬东西堵门。 当然,堵门的东西也千奇百怪,有时候是大木头桩子,有时候是石头,还有时候嘛,二人趁着夜色合力生拉硬拽,弄来一座小山去堵门,那也是常有的事情。 所以,鹿开山攻城的时候,城里的人能不能跑出去,那全凭借的是运气。后来嘛,倒马营人多了,自然也就不需要牛拦山一个人去堵门了。再后来,牛拦山被调到了敢死营去当了敢死营的偏将,也算是跟鹿开山平起平坐了一段时间。 可这小子的运气的确不是太好,闹个事被调去后军当了个司马,这司马本是个闲差,可这不是还有小银子他们来捣乱嘛!所以啊,他现在还是个麾下只有百余人的步兵屯长。刺史韩煜来之前说了,要是这屯长都还干不好,直接一撸到底,帮伙夫背大锅去。 今夜,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两个不打不相识的有缘人又相聚到了一起。 军营里,牛拦山一个人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火锅。 鹿开山走了进来,笑道:“哟,老牛,还吃着呢!怎么样,吃饱了吗?” 牛拦山赶紧放下了碗筷,客气道:“哟,这不是鹿爷爷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咱老鹿那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这不是要打仗了嘛,想请你老牛去堵个门!” “这事儿好说,只不过……”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吞吞吐吐的!” “攻完城以后,能让我回敢死营不?我还是想跟我原来的那帮兄弟在一块。” “哈哈,这有何难?他老唐能降你的职,那是你犯事了,咱老鹿虽莽,可也是有良心的人,这样,要是这仗打赢了,我把你调回敢死营,再给你升个把总,怎么样?” “好!”牛拦山一高兴,抱起了鹿开山。 “疼,疼,下手也没个轻重,还好抱的是咱老鹿啊,要是换了别人,这骨头还不被你弄散架了?” 哈哈哈哈…… ——————————————————————— 太平城,西市,鱼龙巷。 京兆通判府的浴池内,三人已经泡了半个时辰了,不说别的,便是看他们涨红了的脸蛋也能看出来,这泡浴肯定是一件非常享受的事情。 “啊,好舒服啊!”陈漠脸上一脸舒适。 “谁说不是呢!”高远回应道。 “明天去买点药材,咱也跟跟风,泡泡药浴!” “可是,大人,少爷说过,这药浴可不能乱泡,要是乱泡啊,容易爆体而亡!” “没他说得那么严重,只需红花、丹参、三七、桃仁、川芎、当归、熟地、白芍、乳香九味药材即可,提神醒脑,活血化瘀,每天这么一泡啊,包管泡一个困意全消、疲态全无!” “还是大人懂得多!” “包把总啊!” 包大胆应道:“在!” “明日一起到楼上练拳吧!这坏老头教了我一套心法,能延年益寿!” “如果我没记错,小陈大人今年才十二岁吧?” “怎么了?坏老头说过,这养生啊,不分男女老少!” “对,对,小陈大人说得有道理!” 陈漠道:“对了,时候不早了,高泊啊!” 高泊道:“在!” “明日的早饭你搞定了啊!” “好咧!” 包大胆道:“不过,豆腐西施的豆腐店可没开了!” 陈漠和高泊二人齐声道:“什么?” “我听说啊,她搬城外头住去了!” 陈漠道:“高泊啊,明日你休息一天!” “多谢小陈大人!” 此时,门外传来了一声怒斥。 “你们三个,洗完了没有,这都赶了一天的路了,我看你们有说有笑的,都不嫌累是吧?要不,你们把这段时间的账目给对一下?” “花姐姐,等会儿,马上好!” “再不快点儿,我可进来了!” “别啊,马上好!” ——————————————————————— 京北郡,鬼谷城外。 山坡上,冷风飕飕,不过鹿开山却学着军师钱良的样子摇起了折扇,开始点兵布阵,为了表示自个儿有文化,还专门抓了个识字的传令校尉在折扇上面写了四个大字——吾真有才。 只不过,这天气好像真的不太适合摇扇子,这不,没摇了一会儿,鹿开山就打了个喷嚏! 要说起鹿开山的战术,可跟别人有些不一样。 兵书上说的是围师必阙,或是围三缺一,意思是要留别人一条活路,以免敌人狗急跳墙,做困兽之斗。 可鹿开山呢,他可不怕什么困兽,因为他老鹿自己就比猛兽还要猛兽,唯一怕的,那就是怕别人跑了。尤其是这次,他可是违令提前攻城,要是被敌人突围出去走漏了消息,那这雍凉大军的步军副帅之位,恐怕也就当到头了! 鹿开山一本正经地说道:“都给我机灵着点儿,一人嘴里咬一条木棍,再用布把马蹄给裹好,开山屯的人分为四队,每队二十五人,在四角,同时登城,先杀吹号的,再杀敲鼓的,其余随意啊!就一条,别把人给我放跑了!” 众人齐声道:“好嘞!” 鹿开山折扇一收,本想开始点将,了他总觉得扇子太短了,点起来不威风,所以又将扇子插回了脖子上,拎起了开山大钺,笑了笑,自言自语道:“还是这个用起来顺手!” 有道是:猪八戒戴眼镜——冒充斯文,说的便是这种情况了。 鹿开山大钺一挥,瞬间就恢复了本性,嚷道:“小银子!” “在!” “你领一万骑守南边!” “得令!” “小虫子!” “在” “你领一万骑守东边!” “得令!” “本帅我亲自去北边,你们听到城里有动静了,直接杀进来便是!至于剩下五千骑,就交给老宋吧!等我们回来,这回俘虏应该有很多,你们弄个战俘营,做好了饭等我们回来!” 众人齐声道:“得令!” 小银子问道:“那西边呢?” 鹿开山说道:“唉哟,你不是长了脑袋吗?怎么不长点记性?这不是刚跟你去过老牛那里嘛!他堵西边啊!再有,你看,这老牛不是已经在干活了嘛!” 众人抬眼一瞧,只见到一座高大的雕像在动。 小虫子嚷道:“快来看哪,见鬼了,这雕像还会动!” 小耗子定眼一瞧,说道:“这雕像怕得有上千斤吧?” 小秃子说道:“上千斤的那是小庙里的土地爷,那是用泥塑的,你看好了,那可是铜像!这么大的少说得有上万斤了!” “上万斤?哪怕放在马车上,四匹马都拉不动吧?” “还得再加两匹,不然马得累死!” 小银子说道:“诶,不对!你看那城门下面还有土地爷和杨二爷、李三太子!” 大笨牛问道:“这鬼谷城里不会是真有鬼吧?” 小扇子说道:“我看哪,这座城的周围都是庙,搞不好是怕咱凉州军,过来镇守一方的!咱们这么多人,怕倒是不用怕他们,就是到时候咱们攻城之前,还得先拜拜各路神仙!” 小虫子说道:“哈哈哈哈,老子信你个鬼,什么牛鬼蛇神,老子照样一枪挑了!” 小银子问道:“这么大的雕像,你那又细又小的短枪怕是挑不动吧?” 哈哈哈哈…… 后世有诗云: 庵祠观寺庙空空。 女娲连线姜太公。 又见地塌数千印, 孟婆玉帝紧相拥。 开山屯的老羊捋了捋须,喃喃道:“话说,这不是山上铁枪庙里供着的上古名将王焰张吗?怎么到山下去了?据说这王焰张生前可是个猛将啊,一手一支百斤重的大铁枪,入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只不过……” 开山屯的老唐问道:“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这雕像下面好像有人啊!” 鹿开山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那肯定是老牛在下面!” 众人大惊道:“老牛?” “你们可知道这老牛的外号叫啥?” “啥?” “牛搬山!要真放任他不管啊,哪有什么北山愚公跟河曲智叟的故事,那太行跟王屋,估计早就被老牛拉过来堵太平城了!” 哈哈哈哈…… 鹿开山笑道:“好了,快去吧,你们骑马的这帮人,可别比他老牛搬雕像的速度还要慢啊!” “得令!” 。。。 。。。 鬼谷城西关,城楼之上。 一守关士卒嚷道:“老马,你快来看!是玉皇大帝!” 老马笑道:“老李,你是犯困了吧?少拿瞎话来哄老子!刚才你还说看见月老了呢!这不,还两个时辰天就亮了,你再坚持一会儿,就能回家搂媳妇了!” “老马,这回绝对是真的,我都咬了好几下手指了!” 老马骂道:“你再唬老子,小心老子一鞭子抽死你!” “你先看一眼,再抽我也不迟!” 老马往下一望,顿时心惊胆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因为,那城楼下面还真有个玉皇大帝在动! “玉皇保佑,玉皇保佑,我老马昨天偷了李四家里的鸡煮了吃,是我不对,是我不对,弟子下次绝不敢再犯了,不,今日下值了以后,我就买只大公鸡送回去,不,两只!两只大公鸡还不行吗?” “诶,老马,不对,这雕像的下面好像有个人!” “什么?”老马站了起来,才知道那下面真有个人,顿时心也不慌了,肉也不跳了,问道:“诶,干嘛呢?” 牛拦山把玉皇大帝放了下来,抬起了头,笑道:“卖雕像的!”随后,玉皇大帝又动了起来…… 「热烈庆祝本书突破100章,哇哈哈哈,哈哈哈!」 第101章 攻城人(二) 京北郡,鬼谷城西关,城楼之上。 “切,大半夜的跑来装神弄鬼!”老马骂道:“老李啊,下回看清楚点,不就是个卖雕像地嘛!” 老李解释道:“老马,这世上有卖鞋的,有卖衣服的,有卖唱的,五花八门,卖什么的都有,可就是没听说过卖雕像的!” “这卖雕像有什么稀奇的,不对,你说卖雕像?这雕像不是一直都是直接在庙外头谈好价钱,然后再把石头搬进去慢慢刻的吗?要么就是先弄好雕像再建庙的,那也不再少数!可一个人就能把雕像搬过来卖的,那还真没见过!” “对啊,这世上只有请人来刻雕像的,还真没听说过有人来卖雕像的!老马,我就觉得这小子有问题,这土地爷的雕像还得八个壮小伙抬呢,下面那个卖雕像的,怎么一个人就把玉皇大帝的雕像给搬来了?难不成是传说中的江湖高手?” “这寻常武夫能举三百斤鼎者可入十品,空有蛮力,没有技巧,至于九品拔山境,虽取霸王诗:“力拔山兮气盖世”之意,力气比十品更上一筹,可也没说得这么厉害啊,咱们聂将军号称王铁枪在世,早些年凭借着家传武学才勉强上了个八品四方境,这‘大杀四方’听着倒是挺唬人的,可也不过就是百人敌罢了!自从他爹死后,这些年,算是勤勤恳恳地练了几年,总算是让他上了个七品偏锋境,也不过是些投机取巧的玩意儿罢了,真要是比力气,我看还比不过下面这小子的一根小指头!” “老马,这下面还有铜的呢!好像是咱们城外铁枪庙的王铁枪啊!” “王铁枪?那玩意儿可是当年老子年轻的时候跟屯里的百十位壮小伙一起弄上山去的,少说得有上万斤!” “上万斤?这家伙是怎么背过来的?” 二人再次扑到了城墙边上朝下看去,拿起火把一照,真是把十八路神仙全弄齐乎了,可却独独不见刚才搬玉皇大帝的小子。 老李问道:“老马,他该不会是藏到门洞里面了吧?” 老马答道:“有可能!” “这事儿得跟咱们聂将军汇报啊!” “老李,你快去,我在这里盯着他!” “好嘞,我去去就回,老马,你先待在这里守着!等我回来啊!” 老李步履匆匆地下了楼,殊不知,这一去,竟是永别! 。。。 。。。 京北郡,鬼谷城北关。 一袭大黑袍,一匹黑色的大公马,一杆开山大钺,折扇一开——吾真有才! 就连他自己也笑了笑,眼见着开山屯的那帮臭小子早已脱下了铁靴,背身爬墙而上,他又把折扇给插到了马鞍上,大手一拍,马儿上了山坡吃草。 夜很黑,城墙上插满了旌旗和火把,进城就一条道,他一手拖着开山大钺,一手喝着酒,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城墙下。 一双铁靴咔呲咔呲地踩着,开山大钺就这么在地上拖着,跟沙子摩出了丝丝的响声,就这声响,怕是很难不被人发现! 一个反光镜,照得鹿开山很是耀眼! 城墙上的人嚷道:“嘿,那斧头的贼汉子,干嘛的?” 每每听到这句话,鹿开山似乎都不是很爽,骂道:“他娘的,回去多读点书,老子拿的这是钺!” 随后,鹿开山,丢下了酒壶,冲上前去,双手高高举起开山大钺! 在凉州的时候,鹿开山常说这钺能开山,但几乎是没人信的。当然,还在鬼谷西关门洞里啃红薯的牛拦山除外。可要说这开山大钺能开城门,那几乎是不容置疑的。因为,太多的人可以作证了,不管他是铁门还是木门,是石门还是铜门,那也就是鹿开山一钺的事情! 城门开了,城门上的人却先死了。因为,小扇子他们已经上去了,大笨牛还拿起了那面大铜镜四处照了照,觉得挺有意思的,看着镜中自己那傻不拉几的样子,还在傻乎乎地大笑。 紧接着,一箭袭来,大笨牛回头望去,那个射箭的人已经死了,脑袋上多了一把小斧头! 小扇子嚷道:“哎呀,你还真是头笨牛啊!刚才要不是老子及时出手,你就死了啊!” 大笨牛他拔出了腿上的箭,冲了过去,拎起开山大钺就将那人砍成了两截。 小扇子劝道:“哎,好了!大笨牛,人都死了,要杀人,下去杀,大把的人等着你杀!别杀错人了啊!缠手上绑了一块白布的可都是自己人!” “哦!” 此时,城门之下却是另一番风景,眼见四下无人,鹿开山自言自语道:“怎么没人哪?都睡迷糊了?” “哎,小扇子,丢个锣下来!” 小扇子脖子一伸,铜镜一打,问道:“鹿爷,怎么回事?” “小扇子,丢个锣下来!” “好咧!” 只听见咣当一声,锣被摔得稀碎! 鹿开山一拍脑门,嚷道:“哎呀,不好意思,忘了这是石板路了!” 他捡起了地上的破锣,一脸嫌弃道:“这锣也真是,也不知道打厚一点,弄不好又是咱们凉州铁匠门弄出来的坑人玩意儿!” 小扇子笑道:“鹿爷爷,没事,我带个下来!” 铜锣响起,“当,当,当,当,当”,很是热闹。 小扇子领着二十五个人守着城门,鹿开山就这么走了进去,完全忘记了他发号施令时说过的话,什么嘴咬树枝马裹蹄,全成了过眼云烟。 空荡荡的街道上只剩下了鹿开山一个人的声音。 鹿开山觉得敲锣还不够不过瘾,就嚷了起来:“来来来,鬼谷城的好汉们,都起来了啊!凉州鹿开山来攻城了啊!快拿上兵器与我决一死战了啊!” “乡亲父老们,凉州蛮子来啦,快出来打蛮子啊!” “老少爷们,将军有令,杀蛮子一人赏一贯钱!” 这世上骂人的有,骂自己的却不常有,攻城的有,一边攻城一边骂人的也有,但一边攻城还一边骂自己的,他鹿开山恐怕是大鸢朝开国八百年以来的头一个。 这鬼谷城一开始是见了鬼,现在更是连个鬼影都没有! 鹿开山喊了半天,口干舌燥,便走进了整座城里唯一还亮着灯光的房子! 没错,这便是鬼谷城的城令府了。 只见鹿开山一脚踢开了府门,走了进去,院子里竟是空无一人,而堂上桌上的茶杯尚有余温,想来是刚走不久! 一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在鹿开山的脑中浮现! 那就是,他中计了! 他笑了笑,提起茶壶开始痛饮,又皱了皱眉头,显然是有些烫! 只是一瞬,一杆三眼雁翎枪如游龙一般神出鬼没,刺向了连鹿开山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鹿开山情急之下双腿一夹,差点儿把魂都给吓了出来,这要是再往上挪三寸,那可真是要老命了! “他娘的……”鹿开山抬头刚想骂人,却见到了一个约莫十五六岁,如花似玉的小丫头,有些忍俊不禁,笑道:“哟,是个姑娘家啊!怎么,阴人阴到你鹿爷爷头上来了?” 那小丫头眼见长枪怎么也拔不出来,变戏法似的抓起了一把剪刀,就朝鹿开山的心脏刺去! 可鹿开山大钺一挥,那小丫头连刺了数下,剪刀都刺弯了,也没能得手。 鹿开山笑道:“诶!诶!哈哈!怎么样?刺不到你鹿爷爷吧?” 她总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花招都是多余的!终于,她放弃了,从怀里又抽出了一把匕首,闭上了眼睛,刺向了自己的胸口! 这一刻,无数的音容相貌在她的脑海中闪过,有亲爹的,有爷爷的、有傻哥哥的、有高淡的、有高泊的、有谷姐姐的、当然,还有那个臭小子的! 因为,教她枪法的人跟她说过,这些人都死了! 一滴泪,在半路回头,一只无情的大手在电光火石之间抓住了她细得不能再细的小手,匕首掉了下来,却没有发出声响,因为,羊毛地毯很软,而他的心,也很柔。 她微微地睁开了双眼,已是泪眼蒙眬,果真是个糙得不能再糙的莽汉,心一横,眼一瞪,忽然想起来这家伙好像是凉州来的,拼了老命使出了最后一招。 她紧闭双眼,声嘶力竭地喊道:“我爷爷是房老太师!” 她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睛,观察了一下,想不到这一声吼还真管用,竟把鹿开山给唬住了! 鹿开山想道:房老太师?听起来倒像是个大官!也不知道在朝中位列几品?不管了,先带回去再说,派几个人到上面问问,这丫头留着兴许还有用也说不定! 就在鹿开山想事情的这片刻功夫,这丫头又开始上嘴了! 鹿开山劝道:“唉!丫头,别咬了,鹿爷爷我是金刚不坏,弓箭都没用,更别提你这一口小牙了!” 鹿开山又道:“你丫怎么还咬,过分了啊!” 的确,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理解,为何这小小的脑袋瓜里竟装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花招? 她叫房玉京,一个为了战斗而生的女子。 。。。 。。。 鹿开山用手轻轻弹了她的脖子一下,她便晕了过去! 鹿开山没敢用手去接,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他还是懂的,所以就任由她这么倒在了地上。 一招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就在鹿开山还在苦思冥想着这丫头会不会是装晕的时候,一群人冲了进来! 为首一人面如冠玉,丹凤眼,卧蚕眉,银甲白袍,手握两杆漆黑的镔铁梨花枪,正是大名鼎鼎的鬼谷枪王——聂元芳。 “大胆贼人,我跟你没完!”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 黑龙打闪起苍黄, 飞云遮月现凶光。 抽身钩连弓步刺, 神出鬼没聂双枪。 第102章 攻城人(三) 京北郡,鬼谷城。 城令府内,鹿开山迎战聂元芳,开山大钺战双枪。 闪转腾挪间,聂元芳的双枪越来越快,而鹿开山地大钺却是越来越慢了。 俗话说: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先练身体,再练兵器。 都说鬼谷枪王的枪快,仿佛这手上抓的不是两杆百余斤重的镔铁梨花枪,而是两把轻盈的木剑,转瞬间已数不清刺了多少枪,双方对战的期间唯一能看到的就是鹿开山的大钺和无数道漆黑的残影。 都说鬼谷枪王的枪狠,在严冬腊月的时候能一枪挑出房顶上的横梁,不仅如此,挑出来的同时用另一枪顶着,还能把原来的那根横梁给插回去。若只是快也就罢了,可这又快又狠,那可就不多见了!鹿开山毕竟是得了不动禹皇齐百川真传的人,可在鬼谷枪王的枪下竟被打得节节后退! 都说鬼谷枪王的枪准,准得能在夏天扎死西瓜瓤上的苍蝇,而瓜瓤毫发无损。这不,鹿开山虽有金刚不坏防身,可毕竟还是肉身,全凭借着一口气在顶着,要按照聂元芳的思路继续打下去,这全身上下的穴位怕是要被他戳个遍,鹿开山这种只防不打的战术恐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可鹿开山毕竟是鹿开山哪,要是这么容易就被收拾了,他鹿开山在江湖上还怎么混哪?只能一撸到底,回到凉州去开个牛肉铺子了。 不知怎么的,鹿开山的脸越来越红,肚子也越来越涨。如果说聂元芳的双枪是在火光烛天中翻涌的赤龙,那么此时的鹿开山就是一台正被熊熊火焰烤着的大炮手摇爆米花机。 水克火,火克风,佛祖克悟空。 人克虎,虎克熊,大炮克赤龙。 土狗急了会跳墙,匹夫急了会骂娘,兔子急了会咬人,女子急了会悬梁。 至于像鹿开山这种莽汉中的莽汉,匹夫种的匹夫,猛人中的猛人急了,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你越是来势汹汹,我越是忍,你越是气焰嚣张,我越是忍,但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 弹指之间,烟消火灭。 一切都毁在鹿开山的一气之间 若说武夫发怒时全身气机会暴涨,那么鹿开山发怒时,则是气机会炸裂,鬼谷枪王聂元芳及麾下百人全被震晕了过去。 门外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一个劲地喊打喊杀往里冲,这就怪不了鹿开山了。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鹿开山捡起了开山大钺,开始砍人。但见: 天塌地陷一惊雷, 瞪眼怒发冲铁盔。 盾碎天外腥风起, 箭落山前血雨飞。 一战之后,鲜血已经溅满了全身,鹿开山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一脸不屑地说了三个字:“废物们!” 随后,不忘在城令府的池塘里洗了把脸,这水固然能洗去脸上的污血,可心里的恨怕是一时半会儿难以消除了! 他扛起了开山大钺,走到了门外,喊了一句:“还有谁?” 千骑至,万军来,月下灯影夜徘徊。 鬼谷城里魂寂灭,马蹄裹布口衔柴。 小银子将口中的木棍拿了下来,说道:“鹿爷爷,这城里就几个守门的,都杀完了,没俘虏!” 小虫子也禀告道:“我这边也是,除了守门的,压根就没碰到人!” 鹿开山问道:“我们的伤亡如何?” 小银子答道:“来的路上,我跟小虫子两人统计了一下,咱们两万人,大部分人都是一箭没射,一刀没砍就这么走进来的,除了七、八个受了点轻伤的,就死了三匹马。” “三匹马?咱们的马可是找雍州那帮大爷借的,这马死了可是要赔的!得花不少银子呢?到时候谁死的马,谁自个儿掏银子啊!可别找我老鹿来哭丧!” “遵命!” 正当鹿开山在与小银子和小虫子在商讨着下一步该如何打算的时候,门内的一片血泊之中,却有个人醒了过来。 他悄悄地爬了起来,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火折,点燃了梨花枪,对准了鹿开山。 数丈开外,千树万树梨花开,但这可不是四月里那山间的梨花,而是一颗颗足以致命的铁砂! 火发如群蜂,弹落如飞蝗,鹿开山仅仅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便有些晕厥,嘶吼道:“快趴下!”随后,两眼一抹黑,倒下了! 两枪一合,另一杆梨花枪也被点燃了,他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数十位开山屯的将士们被那梨花枪晃得目不能睁,随后纷纷倒地不起,两万人马哪里见过这场面,被吓得纷纷后退,四散而逃。 在这一刻,聂元芳好像成了一尊真神,他不知哪里来的自信,竟敢一个人追着两万人跑! 的确,就连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更何况是个七品偏锋境,号称枪王在世的聂元芳呢? 他拼了命地追,众人拼了命地跑,这其中自然也不乏蹿上房顶朝着他放暗箭的人,可一个七品偏锋境的武夫,又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又岂会惧怕这些包藏祸心之人? 鬼谷城中,火龙四起,聂元芳方圆三丈之内,竟是空无一人! 可他终究是身负重伤之人,正如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他看似是无人能挡,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 。。。 正如城门守卒老马所说,这聂元芳的七品偏锋境虽有剑走偏锋,先发制人,出其不意的效果,可毕竟有投机取巧之嫌。 就在聂元芳大杀四方了约莫半炷香后,梨花枪上的花火先后灭了。 小银子见状,大吼一声:“冲啊,为鹿爷爷报仇!” 无数的骁骑纷纷掉转马头,人如潮水一般,蜂拥而至。 可聂元芳毕竟还是王铁枪在世,鬼谷城里的枪王,又岂能就此放弃抵抗? 他吐了口血沫,镔铁梨花枪再次挥舞了起来! 顷刻间,一枪挑一个,便挑出了一座血海尸山! 可纵使他再英勇,毕竟不是万人敌,人力也终有尽时。 他的身上有枪伤、有剑伤、有刀斧之伤,而最为严重的伤,实则是被鹿开山一怒之下震出的内伤。 身上的伤愈合了又裂开,身上的血凝固了又流下,聂元芳尽力了,他怒目圆睁,一步步走到用尸体堆成的山顶,笑了笑,自认为是赚到了,凝望着山下一声长吼,枪尖穿腹而亡,吓得众人不敢向前。 这就是大鸢朝的良将,虽只一人,奋勇向前,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拼杀至死,死而不倒,倒而不僵,身虽死,然军魂犹在! 数柄开山大钺,开山斧朝着聂元芳的身上砍去,顷刻间,他的身体已数不清被分成了多少截! 他的头自然是最值钱的,引得无数将士们的哄抢,一个不小心,头颅从尸山上滚落了下来,众人互相踩踏,滑倒的滑倒,摔跤的摔跤,更有甚者,竟为了一只手臂扭打起来!最后,就连小银子都看不下去了,没办法,一脚直接踩碎了聂元芳的头颅! 一代枪王就此殒命。 黑龙打闪成绝响,人间再无梨花枪! 。。。 。。。 聂元芳死后,城里已经没有敌人了,这群兵痞已经无处发泄了,可心头的这口怒气总得发泄出去!于是,他们见到墙就推,见到缸就砸,见到梁柱就砍,一间间的房屋轰然倒塌,就好像这鬼谷城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跟他们有仇似的! 杀戮早已停止了,可并不是说这城里就没有活着的敌人了。 就在鬼谷城的西门,老马还躲在墙洞里瑟瑟发抖,没错,这也许是今夜鬼谷城里唯一还活着的一个守卒了,就在西关城墙上的守卒被开山屯的人暗杀时,他正好在城墙边上撒尿,他留了个心眼,打开了城门,藏在了诸多神像的夹缝中。 甚至,他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墙洞里的另一个大胖小子已经坐在玉皇大帝的肚皮上吃了七、八个红薯了! 只不过,看着那个搬神像的大胖小子吃烤红薯,他也饿了! 如果只是饿还可以忍住,为了保命,他连困意都可以忍住,但那小子吃完了以后,竟然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不说,一转身,还放了一串响屁,都说响屁不臭,臭屁不响,可这小子放的屁可真是又臭又响啊! 但物极必反,这臭屁自有妙处,屁虽臭,却很提神,顿时,老马既不饿了,也不困了,就连加速的心跳,也平复了许多! 。。。 。。。 “将军,将军!” “鹿爷爷,鹿爷爷,我是小银子啊!” “鹿爷,我是小虫子!” 小扇子灵机一动,用头盔装来了一桶水,哗啦一泼,鹿开山总算是醒了! 他本就黑,刚才被铁梨花熏了一下,脸更黑了! 鹿开山连咳了数声,嚷道:“那偷奸耍滑的小子人呢?这小子有点意思啊,快扶爷爷起来,咱再与他大战三百回合!” 小银子说道:“他啊,自己把自己给捅死了!” 鹿开山大惊道:“什么?” “那小子厉害啊,临死前还用枪挑了我们一百多个兄弟呢!” “不好,快,救人!” “谁?” 鹿开山回头一望,堂上,几个没规矩的小子已经开始脱他们自己身上的衣服了! 鹿开山嚷道:“小银子,快,救人,那地上躺着的是老太师的孙女!” 小银子立马赶了过去,那群兵痞着急忙慌地穿好了衣服,排成了一行。 小银子抽出了一把小斧头,边拍头盔边骂道:“知道这是谁的孙女吗?” 众人摇了摇头。 “这可是老太师的孙女!” 众人纷纷低下了头。 小银子扭头向下瞥了一眼,立马直了,又回头继续骂道:“就这模样,要不是老太师的儿子,能生得出来吗?” 众人又点了点头,头盔依旧被拍得当当作响。 “也不瞧瞧你们的这幅德性?能配得上她吗?” 众人继续摇头。 “你们这群人,眼里还有王法吗?” 众人羞愧地继续低头。 这时,鹿开山终于走了过来,嚷道:“好了,你们几个,自己领三十军棍去!” 鹿开山蹲下了身子,去探了探那丫头的鼻息,想看看是生还是死?哪知道,这丫头不分好坏,小嘴一张,一口咬在了鹿开山的指头上…… 第103章 运筹人(一) 京北郡,鬼谷城。 城令府内,鹿开山嚷道:“嘿,你这丫头怎么分不清好赖?咱可是又救了你一命!再说了,咱老鹿的手指头可脏得很,你到时候要是闹肚子了,可别怪咱!” 她终于放弃了抵抗,眼睛一闭,头一歪,脸上一副生无可恋地表情。 鹿开山看了看地上的匕首,一脚踢开了,吩咐道:“小银子,这丫头交给你了,绑好,这丫头手段多得很,咱们闹腾了一晚上可就这么一个俘虏,可得照顾好,要是少了一根头发,爷爷我拿你试问!你亲自送去老宋那里,好吃好喝招待着,要是运气好的话,用这丫头说不定能换一座城!” “得令!”小银子说罢,用绳子将房玉京绑了起来,牵着她就走了,而玉京呢,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可目前也只能乖乖地配合。 大难不死的房玉京就这么成为了鹿开山的俘虏,没有说过一句脏话,只有无声无息的抵抗。 鹿开山又道:“来人哪!” 小虫子道:“在!” “看看有没有值钱的,死了这么多人,弄点抚恤也好!” “遵命!” 可鹿开山想了想,又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照今夜的情况来看,这城里的守军拢共不超过五百人,百姓更是一个都没有,唯一的家眷,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真是奇哉怪也!难不成这人都跑出去了? 唯一,也是最合理的一种解释,那便是这些兵都被抽调走了,那既然被调走了,说明太平城已经提前知道了雍凉大军造反的消息,也就是说,其他的三座城里,照样都是缺粮少将的情况! 鹿开山心里一怔,想道:不好,这是打算坚壁清野,困死我们啊!咱们远道而来,只能速战速决,可不能拖下去啊!不行,这事得赶紧向上头汇报! 鹿开山问道:“传令的校尉呢?快叫他过来!” 小扇子道:“回鹿爷爷的话,传令的校尉被耍双枪的那小子给一枪捅死了!” “唉,这样,你去一下,把这件事情跟老燕说一声,顺便派几个人把那小子的枪送给军师,看看这里头究竟有什么玄机?至于另一杆枪,那就插在西城门上吧!再有,打开西城门,把老牛叫过来!” “得令!” ——————————————————————— 太平城,西市。 鹿开山一夜攻下了鬼谷城,而鸢鱼巷内却一无所知。 鸢鱼巷内,陈漠早起来,在楼上教花飞谷和包大胆练《西瓜神功》,可没练了一会儿,便有重要情报传来! 这是一封紧急的战报,信上写得很明白,一夜之内,京北郡鬼谷、月阳、福平以及春华四城被围! 来犯之敌数量不明,势力不明,城中百姓生死不明,四城至今下落不明! 陈漠细思极恐,这带兵打仗的事情虽然不在他的职权范围内,可传递消息却也是他京兆通判府应尽的职责,当即决定与花飞谷二人立即进宫面圣,将这份十万火急的情报速速告知新皇曹江。 ——————————————————————— 皇宫,军务处。 大臣们早已炸开了锅,一股无名之火焚烧了忧心,燃尽了眉毛,烤焦了额头。 一份份战报不断地传来,只不过,都是失利的消息,所有的人都没想到,这雍凉两州的叛军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急!一夜之间,鬼谷被焚,月阳被屠,福平被平,春华被灭。 陈漠走进了军务处,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标注着整个京州的山川河流,城池村落,以及目前战场的态势,可四面却是普普通通的白墙,上面并没有过多的装饰,就连椅子板凳用的也都极为普通,与太鸢殿比起来,绝对是简陋了些,可周围金乌卫林立,守备森严,足可见曹江这位新皇对这里的重视。真是: 步步为营不透风, 披星戴月忘晨钟。 驿马摧书身不乱, 庭无留事心忡忡。 陈漠下跪说道:“罪臣陈漠参见陛下!” 曹江瞥了一眼,说道:“平身吧!你来了就好!” 在陈漠看来,眼前的曹江似乎变了个人,已不再是当初他认识的那个纨绔子弟了,脸依旧是那张脸,可似乎吊儿郎当的膏粱之气少了几分,却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 陈漠起身,走了过去。 曹江问道:“朕听小牙子说,先皇曾向你问过计策?” 陈漠恭敬道:“那都是先皇英名,给了微臣随口胡说的机会,微臣托先皇的福,侥幸猜对了先皇心中的想法而已,做不得数!微臣此番前来,特为告知陛下京北郡鬼谷、月阳、福平以及春华四城被围的消息!” “你的消息太晚了,现在最新的消息是,这四城已经落入雍凉大军的手上了!” 陈漠瞪大了眼睛,装傻充愣道:“雍凉大军?如果微臣没记错的话,凉州屯军四十万,雍州更是屯了二十万边军!若是尽数造反,那太平城危在旦夕!如若消息属实,微臣斗胆建议,陛下还是尽早迁都吧!” 曹江哈哈大笑道:“你们瞧,这书呆子就是书呆子,这书是背得真是不错啊,哈哈哈哈!” 曹江笑了,一旁的神鸢门门主王鹳、朱雀门门主魏辅国、户部尚书韩三民、重明禁军大将军刘梦德、太鸢殿掌印太监刘牙和一众军务处大臣也跟着笑了笑,唯独陈漠还蒙在鼓里,不知所云。 陈漠问道:“敢问陛下,难道是微臣记错了?” 朱雀门门主魏辅国笑道:“小陈大人没记错,只不过来得没有这么多!” “哦?” “此次参加叛乱的西凉军有十八万,狼骑军有十万,共计二十八万人!” “魏公公真是厉害啊!不知这消息是怎么来的?” “此乃参与本次叛乱的永逸王曹镜亲笔所书,这曹镜的字咱家可是认得的,难道还会有假?” “难不成这太平城中还有永逸王曹镜的内应?” “要说起这内应,那也只能是右丞相赵神通了,毕竟他们两个曾经可是亲家!” “这么说,赵丞相被关起来了?” “诶,这陛下还没发话呢,这赵丞相毕竟位高权重,咱家哪里敢随便动他?” 曹江说道:“好了,你俩别聊了,这赵神通是否通敌,还需有实证!现如今,咱们还是先想想该如何退敌吧!” 重明禁军大将军刘梦德说道:“臣建议,据城而守!贼兵势大,这左右威卫的大部分兵力都被曹海和岳世忠带去京西了,依目前的情况来看,咱们只能如此!敌军远道而来,兵多粮少,与咱们的情况正好相反,假以时日,则敌军自退!” 韩三民附和道:“臣附议!” 曹江说道:“陈漠,该你了!” 陈漠问道:“不知这京北郡来了多少叛军?” 神鸢门门主王鹳答道:“不下十万骑!” “这么说来,雍州的狼骑军都跑到京北郡攻城去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 “这四城里有多少守军?” “鬼谷城处在三城腹地,只屯了五百守军,其余三城各有五千守军。” “这四城的结果如何?” “四城守军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鬼谷城更是被焚城,火光冲天!” “全是死在了城里?” “我大鸢守军,自是尽忠职守,岂会投降?” 陈漠粗略地算了算,嚷道:“不对!有问题!” 曹江问道:“有什么问题?” 陈漠说道:“常言道:围师必阙,所以围城之战一定会有缺口,也就是说,这城里的人大部分不是死于守城,而是死在了逃命的路上,这样一来,但凡是围城之战,一定会有逃出来的人,若按照王公公的说法,这四座城应当是被团团包围了!” “那又如何?” “如此一来,这狼骑军最少要堵十六个门!安排到每座城的城门,也就是有六千二百五十人!要知道这四座城虽不大,可都是坚城,城高墙厚,贼兵势大,守城之将绝不会出城迎敌,必然是据关而守,而且狼骑军都是些骑兵,并无攻城器械,所以,只需把士卒分为数批,轮番抵住城门即可!” 魏辅国问道:“若是提前知道了这城里的布置呢?” “这事若是放在别处,自然是有泄密的情况,可若是在这四座城,那根本就不可能!陛下也许忘了,这四座城可都是兵城,并无百姓居住,而且这四城的兵也是每月轮番调动的,除了负责此事的少数几人,并无人知晓每座城下月的守将是谁,驻扎多少人?” 王鹳问道:“有没有可能是武夫所为?” 陈漠摇了摇头,说道:“这武夫上了五品,则百丈外都能知晓其出招,至于五品以下的武夫,则需数人配合才能实现屠城的举动,如荡寇门麾下的遮天黑袍人这般规模的武夫,他雍凉大军中怕是还找不出来吧?” 王鹳与魏辅国相互看了看,连连称道。 陈漠又道:“据微臣所知,这天底下五品以下能一人屠城的也就只有凉州三莽之一的鹿开山一人了!可他却是个步兵营的偏将!” 曹江问道:“这么说来,会不会是黑水禅院所为?” 陈漠摇了摇头,说道:“据我所知,西天老佛扬天笑的六个徒弟可全是清一色的杀手,既然是杀手屠城,自然是以隐蔽为主,又何须十万骑军跟在后头?派个几千人跟在后面,大军另走小路打我们个出其不意岂不是更好?” 陈漠此话一出,就连久经沙场的重明禁军大将军都认为陈漠分析得颇有道理。 曹江再问道:“那么你认为这十万大军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陈漠正思索着,可这时,门外却突然来了一个人…… 第104章 运筹人(二) 太平城,皇宫。 军机处内,又进来了一人,但见: 墙有鼠眼风有眉,心藏毒计身藏威。 腰缠铜铃空欢喜,手捻佛珠假慈悲。 借尸还魂逆天道,移花接木助国贼。 催命冷血无情面,天下乌鸦一般黑。 陈漠惶恐,心里已有了底,这应该就是曾经来药王城围剿过自己的荡寇门地督主。 督主笑盈盈道:“老奴参见陛下!” 陈漠心想道:见陛下不跪?这皇朝中得此殊荣的可只有已故的太尉商崇焕和老太师两人,没想到这督主也是! 曹江道:“李公公辛苦了!” 陈漠又想道:连曹江都这么客气?看来一定是荡寇门的督主,错不了了! 李公公笑道:“哟,都在呢?” 众人齐声道:“督主辛苦了!” “哟,陈漠,还活着哪,不容易啊!” 陈漠赶忙下跪道:“陈漠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哪里得罪了公公?” 李公公一把将陈漠扶了起来,说道:“别紧张,咱家可是懂规矩的人!” 曹江恭敬道:“李公公请坐!” “谢陛下!” “陈漠,你继续!” “嗻!”陈漠继续分析道:“这十万骑兵如果是在平原一战杀了两万步卒,那自然是轻轻松松的事情,可若说十万骑兵一夜攻下了四座坚城,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是这样,何须雍凉大军动手,恐怕我大鸢朝早败于大蟒骑兵了!” 众人连连点头。 陈漠又道:“既然我朝能延国祚八百年,那么只能说明一点,单单靠骑兵,只能袭扰边城,抢些粮食、牛马、布匹,是万万动摇不了我大鸢朝的根基的!所以……” 曹江问道:“所以什么?” “所以京北郡的十万骑兵绝对不是真的骑兵!” 大将军刘梦德听罢,哈哈大笑道:“小陈大人,你莫要说笑,这骑兵难道还能有假的不成?” 陈漠反问道:“可若是步兵骑上了战马呢?” 众人沉默不语,而魏辅国更是心惊肉跳。 魏辅国大惊道:“陛下,不好!” 曹江问道:“魏公公何事惊慌?” “从地图上看,从大夏城到这四城足足有上千里,可实际上走,恐怕还要多出三、四百里,若从密信上的时间来推算,不过只用了五日而已!五日之内,千里奔袭,突然兵临城下,而且能在一夜之间屠城焚尸的,放眼天下,也只有鹿开山一人能做到了!所以,这十万骑根本就不是骑兵,而是由鹿开山和燕占山统领的清一色的凉州步军啊!” “事情如果真像陈爱卿说的那样,这么说来,接下来没几天,十万大军就会兵临景阳城!若景阳有失,则太平城危矣!”曹江又道:“刘爱卿!” 刘梦德道:“臣在!” “速遣重明禁军五万奔赴景阳!” 陈漠着急道:“陛下不可!” 曹江问道:“陈爱卿又有什么说法啊?” 陈漠解释道:“景阳城乃临水之城,与太平城隔河相望,如若此时将重明禁军悉数调往对岸,则太平城空虚,敌军完全可以置景阳守军于不顾,直接攻袭太平城,到时候太平城无人坚守,那才是真正的危局啊!” “那眼下当如何?” “依此战场态势,我城中尚有重明禁军五万,西线有兵部尚书岳世忠及曹海所率领的左右威卫大军十七万,京北还有景阳城守军三万,再加上神鸢门、朱雀门、荡寇门的诸多人马尚未参战,这情况还不算十分危急,如今,微臣尚有上、中、下三策可用!” “快速速说与朕听!” “这上策嘛,微臣请陛下降诏,将曹海、岳世忠麾下的十七万人马,景阳城中的三万大军悉数调回城中,并且遣散太平城周边的百姓至东南和东北方,坚壁清野,将太平城彻底变成一座无人能敌的兵城!再加上这城中对于五品到一品武夫的禁制,以及城北百万石粮草,守个数年应当不是什么问题!据微臣推算,这雍凉大军可有二十八万人呢,他们绝对撑不了一个月!再算上杀马充饥,抢点粮食之类的举动,最多不超过五十天,敌军必退!” 魏辅国说道:“陛下,老奴虽不懂兵,可此举万万不可啊!若是真如小陈大人所说,能不能赢,我等尚且不知,可这样一来,我大鸢朝的脸面何在?未战而先辱国,我等愧对列祖列宗啊!” 陈漠听罢,哈哈大笑:“这么说,魏公公有良策?劳烦魏公公说与陛下听!” “你!”魏辅国气炸了,说不出话来。 曹江摆了摆手,淡然道:“诶,魏公公,先听人家把话给说完嘛!别着急啊!这中策又当如何?” 陈漠说道:“这中策嘛,倒也简单!俗话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咱们太平城有禁制,可他们那边却没有什么禁制啊!自然是派遣刺客把凉州十八人以及永逸王曹镜、雍州兵马大元帅呼延神拳、副帅田武还有永逸王的十个儿子一起杀了就好了!如此一来,敌军自乱,不成气候,到时候,咱们派遣大军前去招降便好!这样兵也不用调了,还能省些粮草!” 曹江笑了笑,因为在高手林立的太平城中,只要是个大官都能想到这条计策,这根本就谈不上是什么暗杀,几乎是双方都能想到的事情! 不过,曹江还是恭恭敬敬地问道:“那下策又该当如何?” 陈漠走到了沙盘前,说道:“自然是一边打一边看,一边坚守待援!如按照目前的态势,可将景阳城中的三万三军调回,至于城中的大、小火器,能带回来的就带回来,带不回来的直接沉到河里!然后沿着河堤驻防,迟滞京北十万大军的进攻。若是稍有异样,则悉数退回城中,保卫太平城!至于西线的人马,不管胜败如何,只需守住章平关即可!” “章平?这可是我太平城西边的最后一座城关啊!这雍凉大军能有这么快的速度?” “陛下似乎忘了,敌军手里还有凉州的八万真骑兵呢!这八万骑兵可不是临时凑出来的,那可是常年征战沙场的老兵!这其中自然不乏像凉州骑兵将军鹤朝山、黄龙骑将军龙吟山、黑虎骑将军虎下山、飞熊骑将军熊排山、火凤骑将军凤鸣山等冠绝三军的沙场悍将!绝不是我左右威卫军中这些只懂训练,从不上战场的太平军可比!既然他一个步兵营的偏将鹿开山都懂得千里奔袭,那么试问这些带惯了骑兵的将军们又怎会不知这个粗浅的道理?所以微臣估计不出两天,这些骑兵便会出其不意地兵临章平关下。若章平关有失,到时候可就真的就只有迁都一条路了!” 曹江看着沙盘,大惊失色,随后吩咐道:“魏公公!” 魏辅国应道:“老奴在!” 只不过,比起刚才的气急败坏,这语气似乎缓和了许多。 “速派人至景阳城,令葛霸天星夜坚壁清野,弃城渡河!决不能给叛军留下一粒粮食!” “嗻!” “王公公!” 王鹳应道:“奴才在!” 自从那玩意儿重新长回来以后,王鹳的脸上似乎多出了三分自信! “你带着神鸢剑亲自去找岳世忠,不管他曹海怎么盘算,这章平关至少给朕留下八万守军!记住了吗?” “放心吧,陛下,奴才一定会将这八万守军给带到章平关的!” “李公公!” 李忠贤应道:“老奴在!” 这位杀人从不用刀的王朝巨宦总是一副卑躬屈膝、和颜悦色的样子,根本就看不出他的心里又生出了什么阴谋诡计! “这刺杀的事情你安排一下,太平城的所有七品以上的武夫,随你调度!” “陛下,此话当真?” 曹江笑道:“李公公,你可是有功的人,既然我父皇愿意把荡寇门这支大鸢朝的暗箭交给你,那么朕也愿意继续相信你!” “多谢陛下!”李忠贤眯眼一笑,表面一团和气,实则笑里藏刀,这不,立马就想到了一条毒计。 他笑眯眯地说道:“小陈大人!” 陈漠问道:“啊,不知督主有何事吩咐?” “眼下朝廷时局危难,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咱家想问你借个人啊!” 对于此事,陈漠早已心知肚明,但仍是佯装不知,明知故问道:“你是说高泊?他可是出门替我办事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恐怕会耽搁了督主的布局!” “诶,咱家只想问小陈大人借个谷飞花,不对,现在应该叫花飞谷才对!”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陈漠赶紧咬文嚼字地解释道:“这陛下刚才所说的,可是这太平城中所有七品以上的武夫,随督主调度,这花飞谷虽然是个五品,可她可是个女子!自然不在武夫之列!” “所以啊,咱家才来问你借嘛,这花飞谷如此厉害,荡寇门三大长老出动都拿不下她,想必自然有过人之处!如果为国杀贼,建功立业,那可是陛下之幸,朝廷之幸,天下万民之幸啊!” 没等陈漠开口,曹江倒是来了兴趣,问道:“这天底下果真有如此了得之女?快带来朕好好瞧瞧!” “陛下,这花飞谷就在外面!” “快宣!” “嗻!” 陈漠虽然着急万分,可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他出主意的时候,可是万万没想到会有现在这个局面。 陈漠心想:这花姐姐要是去暗杀贼首,成了,那是他李公公举荐有功,输了呢?更好,不仅可以报了那花戏月的一剑之仇,更可以折断我一只臂膀,这李公公可真是杀人不沾血啊! 第105章 运筹人(三) 太平城,皇宫。 花飞谷步履沉稳地走进了军务处,曹江一看,一脸喜色道:“哟,这不是腰挎蟒刀的谷姐姐嘛!哈哈,谷姐姐别来无恙啊!” 花飞谷赶紧下跪道:“民女花飞谷参见陛下!” 曹江惊讶道:“民女?朕记得你好像有官职来着?” 李忠贤答道:“回陛下地话,这花飞谷原来是荡寇门的百户!是先帝赐给小陈大人当侍卫的!” “这么说来,倒是朕的过失了,如此身手才当个百户?真是屈才了,屈才了!李公公啊!” “老奴在!” “先让她当个千户吧!” “老奴遵旨!”李忠贤先是一脸春光,转眼间便晴转多云,正色道:“花千户,还不速速领旨谢恩?” 二人一唱一和,陈漠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花姐姐一步步落入圈套。 但花飞谷却没有丝毫的迟疑,赶紧领旨谢恩道:“微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江展眉道:“花千户快快平身!” “谢陛下!” “如今贼势浩大,稍有不慎,则我朝岌岌可危,方此时,还需要花千户这样的巾帼英雄为国献身哪!” 花飞谷倒是心直口快,赶忙问道:“陛下不会是要我去杀人吧?” “花千户果然是快人快语!李公公啊!” 李忠贤笑道:“老奴在!” “你安排一下!” 李忠贤看了看四周,曹江立马拍了拍手。 众臣退散,刘牙守在了外面,军务处内,只剩下了曹江、李忠贤、陈漠和花飞谷四人。 李忠贤正色道:“如今贼情尚不明朗,敌军动向尚未可知,不如先去京北四城碰碰运气,能把鹿开山或者燕占山其中一人杀了,便能挫挫敌军的锐气!” 花飞谷非常爽快地答应道:“遵命!” 陈漠望了望花飞谷,内心充满了疑问,可这位花姐姐的心中此时却另有一番想法:别看了,再看督主就能看出来你会读心了,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 陈漠又赶紧低下了头。 这举动虽是不经意的动作,却没能逃过皇帝的眼睛。 曹江问道:“怎么,陈爱卿,你舍不得了?” 陈漠展眉道:“能为陛下办事,是微臣的荣幸!” “好!” ——————————————————————— 京西郡,葫芦谷,山崖之上。 一只黑鸽飞来,钱良收到了京城的来信,而信上只写了四个字——曹铁已死。 钱良眉头紧皱,心想道:不好,这老皇帝死的不是时候啊!这下子师出无名了,倒真成了一伙贼叛军!可眼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先封锁消息,按照原先的计划行事了! 钱良吩咐道:“火速传令下去,加速前进!” 传令兵应道:“是!” 一旁的林万里问道:“军师,发生什麽事了?” 钱良说道:“曹铁死了!” “这好端端的,怎么老皇帝就驾崩了?” “谁知道呢?人算不如天算,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要不,我先去杀个曹海或者岳世忠?这样,左右威卫大军必乱!” 钱良笑道:“想法很不错,只可惜,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哈哈!” “与其去杀他们,不如在此处以逸待劳,布下一个天罗地网,等着他们来钻!” “如此甚好!” 正当二人商议之时,一骑斥候来报:“禀军师,前方发现一队骑兵,现在应该已经交上手了!” 钱良吩咐道:“万里,赶紧去把刚才那个传令兵给追回来!” “遵命!” 钱良朝着斥候问道:“对方有多少人?” 斥候道:“禀军师,山谷太窄,蜿蜒盘旋,只能看见数千骑,具体的,数不清楚!” “看来这岳世忠也并非泛泛之辈,竟会想到这兵行险路,绕后分割包围之策!马上传令下去,前军边打边撤,中军全部上山,后军埋伏于山谷两侧!别管他有多少人,咱们这口袋都能装得下!” “得令!” 等到斥候走后,林万里早已回来了,他问道:“需要我出手吗?” 钱良摆了摆扇子,不以为然道:“诶,急什么!你们师兄弟五人,四人都去了大将军和刺史身边,我的身边可就你一个人,你要是走了,我是不是也得跟那狼骑军的副帅田武一样,带着口棺材上路啊?” “军师不是说那是什么秘术吗?关键的时候还能派上点用场!” “传说是这么说,可到底是真还是假,又有谁知道呢?这别人的死活我可管不着,咱可就一条命,这打起仗来啊,首先得管好自己的命!” 。。。 。。。 葫芦谷口,一个眼色浑浊的老将看着自家的这些娃娃们冲锋在前,喜怒不形于色。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这数千袁家骑兵明明执行的是穿插绕后的隐秘任务,却不料碰上了这场遭遇战。 山谷之下,一马平川,以骑对步,明明应该是碾压式的一场屠杀,可这些手持长矛和长枪的步兵们似乎早已知晓了骑兵冲阵的思路,一人杀马,一人杀人,配合得十分紧密。丝毫不像是一般的步兵。但见: 尘起挥枪战铁矛, 百骑冲阵马萧萧。 士卒深陷泥潭里, 回光返照射飞镖。 烟尘漫天,杀声回荡在山谷之内,双方互有损伤,且我方占优,按常理,应该继续往前冲锋,可老将军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战车上,扶着那两根冰冷的金鞭,双眉紧锁,饱经沧桑的脸上那数不清的一条条分明不是褶皱,而是承载了无数次坎坷的人生路啊! 他平静地说道:“鸣金,收兵!” “当,当,当,当,当”的声音不断发出,这口同样饱经风霜,救了无数人性命的铜钲终于敲响了。 血气方刚的娃子们虽然一个个杀红了眼,只图杀个痛快,可听到了这声铜钲,想到了军令如山,还是跳转马头,纷纷撤退,没有再上前去追逐溃散的败军! 这其中自然有人是不乐意的,有人似乎天生就是为了这个乱世而生的,在这个杀人都合法的地方更是如此。 一虎头虎脑的骑兵校尉下了马,将那杆大得有些吓人的天龙斩月刀插在了地上,怒气冲冲地跪在了老头的战车前,质问道:“爷爷,为啥鸣金啊,不出半个时辰,孙儿就能把那步兵偏将的头给砍下来,送到你面前了!” 老将军一脸严肃道:“本将不是早说过了吗?这来了军中,得叫将军!” “是,将军!”随后,他继续问道:“将军,我军士气正旺,为什么不继续追击?” “你懂什么?前面可是葫芦谷,不要命的话,你尽管一个人冲进去啊!”老将又道:“袁家军骑兵校尉袁金刚听令!” 袁金刚应道“末将在!” “收缩兵力,守住谷口!” “得令!” 这位比常人还要高上两个头,重上百余斤的骑兵校尉只能悻悻离去,这将军的孙子啊,自然是从出生起便受到了家族的蒙荫,习得一身的铜皮铁骨,力气更是大得吓人。 那杆天龙斩月刀光是刀杆便有常人的手腕这么粗,刀刃更是超过了寻常的大刀,足足有五尺!这寻常的长矛、长枪要是遇上了这刀,那也就是一刀的事情。 就连那马也不是什么正常的马,而是一匹洋人进贡的大夏马,远比寻常的马要高大许多,这马大,吃得多,耐力也足,可就是一点,这马实在是跑得太慢了,实在是不适合追击敌军! 可如此神勇的校尉,到如今却是寸功未立,还是走关系才当上来的,这让他的心中十分憋屈,一直蕴藏着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动。 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军中,他的爷爷总是压着他一头,但毕竟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一个亲人了,所以,他其实也就发发牢骚,谈不上记恨。 。。。 。。。 忽然,有一哨骑回报道:“禀将军,前方的山谷中似有异动!吼了一嗓子,连只鸟都没有,看来早就埋伏了数千人了!” 袁老将军捋了捋须,大笑道:“雍州贼子,狼子野心,本事不大,也就懂得猛打猛冲,就这点脑子,还敢来犯我京州?也不看看他的对手是谁?还想以诱敌之计吃下老夫这数千袁家铁骑?真是可笑可笑!” 袁老将军又笑道:“哈哈哈哈,老夫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大好的战机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速传我将令,将此事报与大散关的洪将军,他只需将谷底堵住,本将就能将这数万雍州贼军困死在这葫芦谷内!” “得令!”一队哨骑上马,奔向大散关! 然而,此时又有一队哨骑至。 “报!大将军曹海闻讯而来!” 袁老将军大笑道:“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 。。。 山崖之上,钱良用扇子挡住了太阳,眯上了眼睛,观察了许久,杀声早已停了下来,整座葫芦谷没有半点动静! 不一会儿,就听见斥候来报,这数千骑并没有上当。 这时,永逸王最疼爱的小儿子曹泼走上前来,建议道:“军师,你的计策好像不管用啊!要不,我再冲一次?” 钱良笑道:“以步冲骑,咱们可没那么多本钱!要知道咱们可就这么十万兵啊!死一个可就少一个!” “难不成,我雍州十万狼骑还能怕了他数千铁骑?” “少将军莫慌,如今敌在暗,我亦在暗,既然双方都不知道对方的底细,那么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我看不如这样,等到晚上,万里前去探明敌情,然后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棋,如何?” “既如此,那本将就先回去生火做饭了!” 钱良使了个眼神,曹泼就被林万里给拦了下来。 曹泼回头问道:“怎么,军师还有事情吩咐?” “将军且慢!” 第106章 运筹人(四) 葫芦谷内,山崖之上。 钱良收起折扇,恭敬道:“少将军万万不可,常言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尤其是今日,弱于敌而示之强,强于敌而示之弱,这曹海也好,岳世忠也罢,绝对不可能想象到我雍州十万大军全在此处,料定我等只是一支绕城而过的偏师。所以,我等只可点燃三成地灶,今日轮流食用肉汤配馕便好!原先的布置不动,若是今夜再有人来探虚实,则用箭射之,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曹泼问道:“要是全部来呢?” “那更好,把谷口堵住,全杀了,大功一件!” 一旁的林万里有些不解,问道:“可他们明明知道我们这里有埋伏,又怎么会钻进来呢?” 钱良答道:“这就叫做下明棋!你呀,吃饱了准备一下,晚上探营去吧!记着,只是刺探,别冲下去杀人!千万别暴露了,要知道,像你林万里这种一人可毁一城的高手,也是太平城重点要杀的对象之一!” “放心吧,军师!” 曹泼笑道:“军师的意思我好像懂了,就是让对方知道我们这里有埋伏,而让他们按兵不动,调来更多的主力来围剿我们,这样,咱们另一路真骑兵就可以更容易地到达章平关下了!” 钱良肯定道:“正是如此!常言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葫芦谷四面环山,千沟万壑,正是一个绝佳的藏兵地,咱们的粮草还足够支撑一个月的,先别急,别管前面的谷口是只有数千骑也好,还是曹海或者岳世忠的主力也罢,只需时刻注意后面大散关驻扎的三万守军的动向,留出一条退路来即可!” “多谢军师指点!那末将就先告退了!” “少将军慢走!” 。。。 。。。 葫芦谷口,军帐之内,袁老将军已备好了茶水,恭恭敬敬地让出了主位,等待着大将军曹海的到来! 大将军曹海,这个天底下除了皇帝以外最具号召力的男人,他的麾下,除了二十万左右威卫的大军,还有十万驻扎在雍、武两州的边军,足可称其为权势彪炳,战功卓着! 可他的处境却是十分的尴尬。 自古以来,大部分的皇帝都是没有哥哥的,倒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没有,而是因为在他们当上皇帝之前,这些哥哥们就已经被诛杀殆尽了! 其实,在曹海回京吊丧的那一夜,他就早已险象环生,可皇帝曹江却救下了他,因为这个大鸢朝,还需要他守护山河。 在曹海看来,他的结局其实早已注定,常言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打得赢是死,打不赢也是死,前有敌军,后有屠刀,一往无前是死,从容撤退,回去守城也是死,龟缩不前,按兵不动,更是死!上下左右前中后,早晚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但他依然希望在死前打一场胜仗,最起码,打给直到现在还躺在梓宫里,没有入土为安的父皇看看,也给这个天下看看,他曹海能赢,他的大将军,不是靠着父皇的关系爬上来的,更不是用银子买上来的,而是出生入死,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 。。。 军帐的帘子被掀开了,这回,他不再是单枪匹马,他的身后多出了一个人。 这名背负大弓的老头的衣服已经破得不能再破了,就连脚上的草鞋也是如此,身形高大,双手过膝,却是瘦骨嶙峋,手有些不听使唤地在半空中晃荡着,瞎了一只眼睛,没有用眼罩罩住,模样看起来有些恐怖。 他一脸木讷,脸上看不到丝毫的烟火气,身上虽然喷了花露,却难以掩盖他浑身散发出的腐臭味,这种味道,只有被围过城的人才会记得,那是尸体的味道,而且,是被风吹雨打,太阳暴晒后,尸体腐烂的味道! 可令袁老将军感到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背箭囊。 一个弓箭手,居然不背箭囊?这要是在放军中,丢了箭囊的弓箭兵可是要受罚的,可这个老头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背箭囊了,因为,他的肩膀和腰都已经露了出来,上面并没有半点背箭囊或系箭囊的老茧。 曹海恭敬道:“袁老将军,别来无恙啊!” 袁老将军笑道:“恭迎大将军!不知身后这位是?” 曹海正想介绍,可背弓老头却先开了口。 “一个将死之人,就叫我无名吧!” 听了这话,袁老将军沉默了,试想他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又何尝不是一个将死之人? 空气在瞬间凝结,气氛也下降到了冰点,场面显然有些尴尬,可话总得接下去说。 曹海开口问道:“不知袁老将军在此驻扎停滞不前,所谓何事啊?该不是这葫芦谷内有敌军吧?” 袁老将军说道:“正是如此!这伙人都是雍州的,大将军应该比较熟悉!” “不错,雍、武二州两百个校尉,我可都认得!” “来人哪,抬上来!” 那是一具到处是伤的尸体,脸上早已是血肉模糊,可大将军曹海依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曹海惊叹道:“何尽忠!” 袁老将军说道:“看来大将军果然认得此人!” “此人是永逸王曹镜第十子曹泼麾下,属雍州狼骑军野狼骑烽火营的五大校尉之一。” “这么说,此人是骑军?” “不错,此人的马术绝佳,就算是放在狼骑军里,也算得上是一流的水平了!” “可今日遇上的全是步军!” “步军?这狼骑军虽然全是轻骑,虽然单打独斗比不上其他几大边军的重骑,可仗着人多势众,兵勇矛长,快马弯刀,也足可称雄一方!这葫芦谷我早年间也走过,虽然七拐八弯,一眼看不到底,可毕竟地势平坦,倒也适合骑兵冲锋,为何这狼骑军弃马不用,而要改用步战?真是奇哉怪也!你说,这会不会是敌军的诱敌之计?” “大将军,自古道:兵可尽死,将不必争先,若只是诱敌,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要知道就刚才一场仗,咱们就死了八百骑,伤七百骑!” “八百骑?敌军呢?” “拖回来的,正好一千七百人!” “差不多是一骑换一步,这战损不正常啊!你袁家铁骑可是我左右威卫大军的精锐,虽比不上重甲骑军,也比这狼骑军的装备要强上许多,狼骑军拿的是矛和弯刀,身上可连件像样点的甲胄都没有!可袁家军呢?就连普通士卒都有板甲护身,到了屯长以上更是有磷光甲配护心镜,手上拿的更是造价远比长矛要贵上许多的长槊和长枪,腰上更是插满了各种各样的长短刀具,更有袖箭、透骨钉等随时可以保命的暗器!按常理来说:这八百骑最少可以换上三、四千步军!” “可这打起来却不是这么一回事,他们似乎很了解骑兵的作战方式,而我军呢?可从来没有跟这些不按规矩的长矛兵对战过,只能按照打长枪兵的思路对敌,牺牲第一排的骑兵,以换取后续骑兵的胜利!可事实却演变成了骑军被陷在了长矛兵的泥潭中,若不是我军的装备好,这伤亡的数目怕是还要再多些!” 一个不寒而栗的想法涌上曹海的心头,他嚷道:“不好,这些人可能原来都是骑兵,所以才会对骑兵的战法如此了解!” 袁老将军附和道:“大将军说得不错,老夫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再用我们的骑军去打这些假骑军,一骑换一步,咱们可就亏了!不如今夜我派一队步兵前去探探虚实!如果不行,咱们就先撤回来!” “大将军,此举万万不可,若是晚上前去谷中探路,不清不楚,可探不到虚实啊!不如我等明日再派哨骑前去!” 曹海笑道:“老将军有所不知,这晚上去,有晚上去的好处,现在敌我数目不明,我们看不到敌军,敌军自然也就看不到我们,我手里正好有上百从武州边境中带回来的斥候,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袁老将军笑道:“那就托将军吉言!” ——————————————————————— 太平城,北门外。 夕阳西下,但见: 千里西风暮沉沉, 思念无痕泪纷纷。 自古士为知己死, 黄金台下多少魂。 花飞谷再次换上了男装,陈漠在后头牵着马跟着她,不知不觉中,已是满脸泪花。 花飞谷回头擦了擦陈漠脸上的眼泪,笑道:“哟,怎么还哭上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如果我找不到人,我就回来,如果对方守卫太严,我也回来,如果行刺失败了,我也回来!” 陈漠问道:“可是,如果两败俱伤了,你回不来怎么办?” “回不来那就回不来呗,那还能怎么办?” 陈漠灵机一动,说道:“你可以投降啊!投降了就不用死了!” “没那么简单吧?我可是刺客!” “我知道怎么办,来!”说罢陈漠扑到了花飞谷的耳边。 “哈哈,你说孟德献刀?他们可是一群莽汉,要我这绝世的匕首有何用?再说了,鹿开山用的是开山大钺,就是菜市口用来砍头的那种!我这匕首便是想送给他,他也看不上吧?” 陈漠又心生一计,说道:“要不,万一行刺不成,你就把密道的事情告诉他们!” “陈漠,你疯了!这可是卖国!” “这只不过是权宜之计,万一到时候他们要你带路,你肯定是走到前面啊,到了八卦回魂阵的时候,你随便打几下,这开关肯定动起来啊,到时候,各种暗器一出来,那些人肯定全死了,然后……” 谷飞花抢话道:“然后我也死了!” 陈漠否决道:“不,你功夫那么好,又熟悉那些机关,怎么可能会死?” “对啊,我功夫那么好,怎么可能被他们抓住呢?”说罢,花飞谷上了马,扬鞭而去。 而陈漠却在原处低下了头,喃喃自语道:“对哦!你功夫那么好,怎么可能被他们抓住呢?” “诶,不对啊!花姐姐,我们可是说的万一你行刺失败了怎么办!” 陈漠抬起头来,已不见了大马,远远望去,花飞谷已跑出了数丈开外,赶忙嚷道:“花姐姐!花姐姐!” 花飞谷回头吩咐道:“你赶紧回去吧!鸢鱼巷还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呢!” “花姐姐一路平安!” “驾!” 第107章 黑衣人(一) 葫芦谷,山崖之下。 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葫芦谷内冲天的炊烟。 不过,所有人都认为这是雍凉叛军在谷内虚张声势地手段。 曹海走出帐外,深吸了一口气,大笑道:“哈哈哈,看来他们带来的粮食果然不多,都开始煮上马肉了!” 袁老将军劝道:“大将军还需谨防有诈!” “老将军所言甚是,咱们还是按照原计划行事吧!常言道:吃饱了,才好上路。我料定今夜必有死士突围,所以我等还需防止敌军冲阵,可得守好这谷口!” “那这么一来,大将军的斥候们不是跟敌军的死士们正好撞上?” “放心吧,老将军,这群斥候可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了,便是遇上了,也能杀出一条血路,及时赶回来!” ——————————————————————— 京北郡,某地。 苍山之上,一个头戴帷帽的黑衣人迎风而立。 天空中似乎又下起了雨,这雨中带着股阴柔,大风依旧呼呼地吹着,泥土的芬芳随着细雨不断地侵入他的鼻梁。 这样的天气,似乎不应该饮酒,毕竟酒喝多了会伤身。 这样的天气,似乎又应该饮酒,因为不饮酒更会伤神。 这样的天气,正是太平城里花街柳巷最旺的时候,漫步在悠长的雨巷,朦胧的池水,撑着油纸伞的女子,颇有一种烟雨江南的美感。楼中穿着得更暴露,身形更妖娆的女子会丢下带着体香的丝巾,吸引着浪荡子们的青睐。 这样的天气,不禁让人想起了一首《菩萨蛮》,有道是: 花嬉柳笑鱼戏雀,双峰入云潭印月。 苏堤泛春潮,酒香荷不妖。 平湖秋送曲,断桥雪如絮。 雷峰浴佛光,南屏听禅扬。 可他却没有半点吟风弄月的心情,比起酒池肉林和美女如云,似乎还是杀人更能让他兴奋。 尤其是像鹿开山这样的臭名昭着的脑袋,他更想亲手把他摘下。 冷面千户崔命的情报一向不是特别准,可这次,似乎很准,也来得恰如其分。 雨水顺着他头顶的帷帽滴落,原本容貌俊美的他,脸上却多了一道与这张帅脸极不匹配的狼的抓痕,那是他小时候被狼抓的,后来,那群狼的狼牙被他制成了一根腰带系在了身上。 也正是因为这点,他只有在无人的时候才敢摘下他的鬼面,只不过,他现在又戴上了那个凶相毕露的鬼面。 也许,只有戴上了这个鬼面,他才会想起所有杀人的手段,或者说,只有戴上了这个鬼面,他才能够所向披靡。 他的脸上其实是有笑容的,因为,没有比在万军丛中杀一个同境界的高手更让他兴奋的了。 可他的手下们却只能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就连整个荡寇门,也只有督主李忠贤见过他的真面目。 鬼面千户冷雪,他的脸,和雪一样的白,他的心,和雪一样的冷。 。。。 。。。 他遥望着远处的炊烟阵阵,心里想着生命不息,冲锋不止。 吃饭的时候,恰恰也是一日之中最容易松懈的时候。因为,睡觉的时候会有守夜人和巡逻队严加防范,而吃饭的这个时候,人都聚在了一起,是绝对不会有人冒死前来偷营的。 人人都这么想的,却偏偏正中冷雪的下怀。 他出发了,践踏着脚下的泥泞,每一步都很轻盈,每一步都很冷静。 如果说他没有戴上鬼面之时还是个有情有义的人,那么那戴上鬼面以后,已然成了一个无情冷血的索命鬼。 真正的高手向来不屑于寄托于某种神兵利器,就跟真正的杀手一样,这些亡命徒们从来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不论他们是亲人或者是朋友,他们只相信自己,没有什么要比自己的双手更值得让自己信任的了,因为,不管生命、财富亦或是爱情,在每个人一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了。 杀手向来是不喜欢带喽啰的,冷雪身后的这群人自然也不是起到了帮他打头阵的作用,而是帮冷雪补刀的。 用督主李忠贤的话来说,一击不中,不死不休,直到杀死对方为止。 但这么多年来,陈漠确实是个意外,也对,他一直都是个意外。 读书如此,破案如此,做生意的如此,就连逃命也是如此,似乎冥冥之中,这老天爷睁开的另一只眼睛都一直在盯着他,把所有的好运气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 。。。 雨依旧在下着,鹿开山已喝了个半醉,只不过,他的帅帐里还有一个十分精致的铁笼子。 这么精致的铁笼子里,自然是装了一个十分美丽的女子。 鹿开山也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很强壮的男人,只不过,对于像房玉京这种小巧玲珑的姑娘,他却一点也提不起兴趣。 抓到老太师之女的消息早已送了上去,可能是因为下雨耽搁了吧,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送信的校尉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可鹿开山却一点也不着急,这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 房玉京自然是有骨气的人,自从她做了鹿开山的俘虏以后,那可是滴水不沾,任凭鹿开山想炸了脑袋,好说歹说,她也是油盐不进。 在这个小丫头身上,鹿开山似乎用尽了他四十多年以来全部的耐心,他让倒马营里少数几个识字的东拼西凑了两个时辰,才写了篇劝食文。 他日理万机,可还是抽空背了下来,不过这也是鹿开山第一次哄女人,所以啊,不喝个半醉,他还不好意思开口。 鹿开山笑盈盈地把一碗羊肉递了过去,劝道:“来来来,小丫头,刚煮好的,香喷喷的羊肉啊!滋补鲜美,吃上一口,能温暖一整个冬天!” 这伙人最终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房玉京一脸不屑道:“你可拉倒吧,现在是九月份,正值深秋!” “这可是雍州的羊,在咱们凉州可得五十文钱一斤呢!” “哼,本小姐我不稀罕!” “到底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啊!可你知道为什么这羊这么贵不?这雍州青阳山下的牧场啊,光照好,雨水少,你别看这草长得不怎么滴,地都是秃噜皮儿的,那土都是齁咸齁咸的,可这羊却最为肥美,你看看这白花花的膏,红彤彤的肉,轻飘飘的油,像不像天上的云彩?这肉啊,一看就很新鲜!” “呸,从雍州到这里最少都要赶六、七天的路,新鲜个屁!” “啊,这天气越冷啊,吃肉越香,煮的时候啊,连盐都不用加,诶,明明没有调味,可吃起来就是一点都不膻,这种纯粹的羊肉香气,啧啧啧啧啧,那可真是荡气回肠啊!” “笑话,你自个儿一口都没吃呢!就说好吃,真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鹿开山尝了一口,顿时火冒三丈,一下子就恢复了本性,朝着外面嚷道:“他娘的,盐都不放,淡出个鸟来!这老宋就休息一天,就弄成这样了?今天的羊汤谁做的?看爷爷我不削死他!”说罢,鹿开山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哈哈哈!” 房玉京虽然一口没吃,但她却笑得很开心。 。。。 。。。 鹿开山嚷道:“来人哪!” “在!” “这羊汤谁做的?拿回去重做,要现杀的活羊,记得加盐!再这么下去,这小丫头要是饿瘦了,咱们可捞不到半点好处!” “得令!” 。。。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鹿开山捧着一大锅新新鲜鲜的羊汤走了进来,劝道:“来来来,这可是现杀的活羊啊!咸淡适中,香甜可口,爽滑劲道,甜中带着点咸,咸中带着点辣,辣中带着点鲜,鲜中带着点香,额……总之就是很好吃!” 房玉京笑道:“都说凉州蛮子,凉州蛮子,没想到鹿爷爷你还挺有文化啊!” 鹿开山不好意思地笑道:“鹿某不才,小丫头过奖,过奖了!” “要不,你降了我,我要我爷爷给你封个官去做做?” 鹿开山的眼睛滋溜一转,想道:这丫头好说歹说都不吃,如今非要我降了才肯吃饭,不如我先权且答应下来,只要她饿不死,就不怕来日方长! 鹿开山笑道:“你把这碗羊汤喝了,咱就依你!” 房玉京问道:“真的?” “咱军师说过,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 鹿开山眼巴巴地看着一碗羊汤下肚,很是开心,抓起了烤馕就啃了起来。 房玉京问道:“还有么?再来!” 一碗接一碗,整整一大锅,全被这小丫头片子给霍霍了。 鹿开山看得是两眼发直,咽了口口水,心想道:这小丫头的肚子看上去还没这口锅大呢!到底是怎么喝下去的?可她就是喝下去了,真是匪夷所思,那是一点儿都没给我老鹿留啊!要不说是有钱人家的闺女呢,我看就我老鹿这点儿俸禄,怕是还不够她一个人吃的! 他又想道:到底还是军师有先见之明啊!这婆姨啊,能不要就不要,要了婆姨,不仅脑袋不灵光了,还影响我挥开山大钺的速度!不仅如此,这娶了婆姨啊,就得生娃,生了娃呀,就得养,这生娃容易养娃难哪!要个个都是像房玉京这样子的,那不得把咱老鹿给吃穷了? 看着房玉京,鹿开山情不自禁地回想起自个儿从前在凉州时的那些风流事,色眯眯地笑了笑。 就在此时,一个神出鬼没的黑衣人潜入了大营之内…… 第108章 黑衣人(二) 京北郡,鹿开山屯兵处。 天暗雨藏危,西风把命催。 遥望炊烟里,鬼面步如飞。 帅帐之内,鹿开山问道:“怎么样,小丫头,你吃饱了吗?” 房玉京说道:“差不多了!你也该把我放出来了!” “诶,可不能就这么把你给放了,咱老鹿忙啊,这不,要是万一你被咱老鹿那些手下给逮了去,老太师那里我怎么交代呢?” “这里难道不是你说了算吗?你直接率部投了皇帝不就好了?” “是,小丫头你说得没错,可我只是个副帅,没上头燕大将军的命令,咱可不敢随随便便擅自行动!这到时候要是被人发现了,咱就这么点儿人,那不是很快就被剿灭了?” 鹿开山又道:“这行军打仗地事情,小丫头你不懂,这反水啊,得从长计议,稍有不慎,则满盘皆输!” 玉京点了点头,肯定道:“好像有点道理!” 鹿开山满意地笑道:“诶,这就对了,你先乖乖地待几天,这事儿啊,得等咱老鹿跟底下的兄弟们好好商量商量!” “鹿爷爷,要不,你给我讲讲打仗的故事呗!” 鹿开山猛灌了一口,大笑了一声,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哈哈,这想当年,咱老鹿啊,那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后生,那来我家说亲的媒婆啊,那可是一茬又一茬,咱家的门槛啊,那可是换了一块又一块啊!咱老娘就说了:唉,你们别来了,好男儿自在四方,这年轻人哪,得学人家岳爷爷上战场去,精忠报国!这不,咱老鹿的背上到现在还有我娘的字呢!”说罢,鹿开山顺势就脱下了衣服。 房玉京瞧了一眼,“京中乂保国”四个字映入眼帘。 房玉京心想道:这娘也是的,四个字错三个,还涂了一个,真是有才啊! 可房玉京却不敢当面得罪这个悍将,连忙点头道:“嗯,你娘真有见识!后来呢?” 鹿开山继续说道:“后来啊,这就说来话长了,我先是去拜了个师傅,学了一身的本事……” 。。。 。。。 鹿开山的声音很大,冷雪想找到他的帅帐并不难。 帅帐里,鹿开山声情并茂地讲述着他的往事,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帅帐外,一道黑影闪过,三根无影飞针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穿过了帅帐,射向了鹿开山裸露着的后背。 鹿开山问道:“谁?” 冷雪道:“取你命的人!” “小丫头,快趴下!” 只听得轰隆一声炸裂,整座帅帐竟被鹿开山的爆气给冲破了! 听到动静的开山屯的众人赶紧放下了碗筷,立马提着开山斧和开山大钺冲了过来。 鹿开山见状,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帮忙! 他就站在原地,一拳砸向了冷雪,便在空中打出了一个冲击波。 冷雪轻松躲过,问道:“撼山震?不动禹皇齐百川是你什么人?” “我师父!” “只可惜啊,他死了!” “再来!” 从一个杀手的角度来说,一击不中,便已经打草惊蛇,此时应该迅速撤退,可上回的差事一无所获,荡寇门的督主李忠贤已经放过了他一次,这回,若还是一无所获,怕是回去不好交代了! 鹿开山的拳很重,这对于冷雪来说,每一拳都十分致命,他虽然内力不错,可没练过什么横练的功夫,所以稍有不慎,那便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们一个凭借着自己深厚的内力,灵活地运用着身法去躲避,一个却只能站在原地拼命地攻击着对方。 这场刺杀,已从暗地里的偷袭演变成了了明处的决斗,不像是两虎相争,更像是一只老鼠和大象之间的缠斗。 对于老鼠来说,逃跑是十分轻松的,但想要一击致命却十分难。 而对于大象来说,只要这只老鼠还在自己的攻击范围内,那么只需稍微有点耐心,则高下立判。 终于,老鼠还是忍不出上去咬了一口。 眼见鹿开山有些疲惫,冷雪立即丢出了他压箱底的千蛛万毒网。 鹿开山伸手去挡,将腋下的窍穴悉数暴露了出来。 极泉穴和渊腋穴一露,千针尽出,这两处大穴平日里可是极少暴露出来。 若按照胡太医的《仙医神针》一书上所描述的话来说,这极泉、渊腋两处要穴非但不致命,反倒有治疗的作用, 可冷雪是谁?他的无影飞针可是有毒的,更何况,那里可是冷雪猜想的鹿开山的罩门! 罩门一中,不死既伤,哪怕你鹿开山是金刚不败,那也最起码能卸去一般的力道。 可事实却并不像冷雪想象的那样。 鹿开山挥了挥手,笑道:“怎么,你小子也想找你鹿爷爷的罩门?可惜了,咱的罩门并不在腋下!还有什么歹毒的手段,通通使出来给爷爷瞧瞧!” 说时迟,那时快,鹿开山又挥出了一记撼山震! 冷雪轻松闪过,却没有忘记观察鹿开山的动作,定睛一看,内心已有了答案! 怪不得这上百个才八品、九品的士兵们全部都穿着铁鞋,原来是替他鹿开山打掩护呢! 冷雪一个转身,终于露出了他的真功夫! 只见冷雪落地,一个闪现又接一个闪现,一个瞬移又接一个瞬移,在鹿开山的周围,瞬间出现了百十个残影,根本分不清那个是真,哪个是假? 鹿开山擦了擦眼睛,瞬间懵了,到处都是冷雪的残影,不论他怎么挥拳,始终就如同打在烂泥里一样,波澜不惊。 天渐渐地越来越暗,可鲜红色的鬼面却始终挥之不去,明明刚才还在下雨,鹿开山却感受不到任何的雨露了,抬眼一看,天上也都是数不清的鬼面。 冷雪终是出手了,这招百鬼夜行他练了很久,足可以假乱真,也足可致命,可他知道,这些鬼面哪怕全打在鹿开山的身上也是毫无用处,他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另外的目的。 忽然,千面缠身,鹿开山下意识地挡住了眼睛,生怕这个如泥鳅一般滑溜,如狐狸一般奸诈的鬼面人心里又在盘算着什么阴谋诡计! 没错,鹿开山猜到了,这冷雪正是对准了他的下盘,鹿开山也伸手去挡了,可他却猜错了冷雪的攻击方式。 就在前面缠身的同时,冷雪一个闪现至鹿开山的身后,将两瓶硫磺百草枯全部倒进了鹿开山的铁靴里。 黄烟滚滚,一个金刚瞬间败下了阵,他倒了下来,冷雪得手,果断遁走,并没有留给开山屯的其他人反应的时间。 在他看来,这硫磺百草枯只需一滴便可深入骨髓,若是两个时辰内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逼出毒素,那么任凭你是身强体壮的巨汉也好,还是身怀绝技的六品贯通境的武夫也罢,都将开启生命的倒计时。 阎王叫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 一滴便足以致命,更何况是整整两瓶? 晚风中,一个黑衣人将鬼面摘下,冷脸一笑,霜气纵横。 ——————————————————————— 京北郡,景阳城。 花飞谷先是骑马,后是坐船,然后又是骑马,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彻底天黑之前到达了景阳城。 景阳城的官兵们已在收拾家伙,城里到处是一片混乱,所以,花飞谷来的时候,船上只有她一个客人,而对岸,却是人挤人。 船上人都坐不下,马自然是没用了,所以,花飞谷用了一两银子便买下了一匹凉州大马。 花飞谷自言自语道:“陈漠啊陈漠,现在倒好,人都找不到,还怎么杀?” 她慢慢悠悠地走进了一个客栈,如她所想,里面空无一人。 该带走的东西都已被带走,不该带走的东西通通都留了下来,还好陈漠给自己准备的全是些干肉,只要有水,便能饱餐一顿。 外面兵荒马乱,人挨着人,沸沸扬扬,浩浩荡荡,而花飞谷呢,她在客栈的天井里不紧不慢地装了一壶水,嚼了几口干肉,随随便便地将就了一顿,便不慌不忙地上了楼。 厢房内东倒西歪,杂乱不堪,被褥、枕头什么的倒是还在,不管怎样,总比外面要好得多。 按照花飞谷一贯以来慵懒的性子,这天黑了,自然就该先上床,美美地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再说,至于杀人什么的,反正这回督主也没规定日子,这,可就不能怪我了! ——————————————————————— 京西,葫芦谷,山崖之下。 一袭袭黑衣人光着脚丫,趁着夜色,小心翼翼地偷溜进了葫芦谷,他们以墨涂面,并没有背负长弓、硬弩之类的保命家伙,更没有骑上大马,每个人手中仅仅只是带了一把短刀而已。 之所以是这种配置,完全是多年以来刺探大蟒时得出的作战经验。 斥候们早已心照不宣,哪怕是不幸遇上了敌军试探性的的弓弩阵,他们宁可牺牲,也绝对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夜渐渐地深了,藏匿于山谷之间的大部分人都早已睡下,可哪怕是将士卒分作了三批,值守的弓弩兵仍有三万余人。 这些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的雍州狼骑自是懂得轻骑兵作战的精髓,远了张弓,近了射弩,等到刀兵相向之时,他们才会拿起他们的长矛与敌军拼刺。这不过,上至钱良,下至每一个小卒,现在可是一匹马都没有。 三万余人手持长弓、重弩的昔日狼骑一个个虎视眈眈,立功心切,自然不会放过一点一滴的表现机会。 今夜,注定是心惊肉跳的一夜,百余位身经百战的斥候们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进了谷,殊不知,一切的小伎俩都瞒不过数万双涨红的眼睛,这些自信的斥候们似乎并不清楚,危险正在悄悄地来临…… 第109章 黑衣人(三) 京西郡,葫芦谷。 山崖之下,百位黑衣人的脚步悄悄,山峰孤高,山月皎洁,山雨不再流连,山风却如藕丝一般不断缠绵。 天很干净,心很冷静,他们好像闯入了一个无人之境。 山间飞过了一只寒鸦,不经意地打破了万籁俱静,众人抬头,丝丝地寒意袭来,若是遇上胆小的,怕是要被这声响给吓得瑟瑟发抖。 众人依旧井然有序地在前进着,可奇怪的是,这个谷内好像并没有人值守,就连军帐内的青灯都没有点上一盏! 与黄昏时的炊烟漫天相比,这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可越是感觉有蹊跷,越是需要这些老斥候们的无畏前行,将精确的消息带回营去。 终是有人忍不住了,一股暖流飞流直下,浇在了众人的头顶,闻着这股腥臊,应该错不了,雍凉贼军依然在此处埋伏着,并没有撤退。 这事情若是放在任何一处,免不了要引起一番争斗,可这些老斥候们却丝毫没有在意,随手一擦,便继续往前走去。 走过了小葫芦,来到了大葫芦,山崖之下似乎并没有人,可他们却看见了月下有个形如老鹰的高手,赶紧靠边躲了起来。 殊不知,就是这么一点小动静,却葬送了上百人的性命,山谷间,一声哨响,数千火箭齐落。 。。。 。。。 少将军曹泼亲自带了五百人点上了火把,下来打扫战场,以防有个别装死的人蒙混过关。 曹泼吩咐道:“都给本将军机灵着点,别漏了!真没意思,才来了一百多人!” 突然,数个装死的斥候睁开了眼睛,朝着曹泼袭来。 几个亲卫瞬间被撂倒,经过了一番争斗,双方互有损伤。 不幸的是,经过了一番争斗,前来探谷的斥候们只剩下了三人。 万幸的是,一把短刀抵在了曹泼的脖子上,老斥候成功地劫持了少将军曹泼。 老斥候说道:“让他们把兵器放下!” 曹泼瞥了一眼,众人纷纷将弓、弩、弯刀和长枪放下。 曹泼笑道:“整个葫芦谷都是我们的人,你以为就凭你们三个,能跑得掉吗?” 老斥候呵斥道:“少废话,给我们三匹快马,不然,要你的狗命!” “哈哈哈哈,这要是在雍州,别说是三匹,便是三千匹良驹,本将也能大大方方地送你,可现在嘛,你的要求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不给马,老子现在就杀了你!” “别别别,有话好好说,你这刀可快,要是不小心把本将杀了,你们也就没命了!” “你以为老子是怕死的人?老子一辈子,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行当!用老子一条贱命换你一个将军,那可是划算得很哪!” 曹泼斜瞥了一眼,口是心非地答应道:“好好好,快,赶紧弄马去!” 一个亲卫授意,离开了人群。 老斥候厉声道:“这还差不多,动作快些,老子可没耐心!” 没过了一会儿,山谷间传来了一声马鸣! 三名斥候齐齐看了过去,一脸的欣喜。 可就在这时,意外却发生了。 。。。 。。。 “砰”的一声枪响。 老斥候在一瞬间血流如注,紧接着,曹泼一个背摔,左手顺势夺过了短刀,一刀划破了老斥候的喉咙。 数十人纷纷捡起了地上的各种兵器,可却吃了距离的亏,眼见两柄短刀向曹泼袭来,却是无能为力。 电光火石之间,一支羽箭射穿了另外两名斥候的脑袋,却也刚好穿过了曹泼的盔缨。 这三名斥候自然是死不瞑目的,一个没想到曹泼有枪,另外两个没想到有人会放箭,还是三点一线!让他们三个更没想到的是,刚才的那一声马鸣,不过是人模仿出来的而已,这人原来是他大哥曹瀚麾下的一名口技师,只不过是为了在乐曲开始前增加一点气氛,曹泼好奇,缠着大哥要,曹瀚便将这个有着“百雀灵”之称的小卒赏给了他,却没想到在危急存亡的生死关头派上了用场。 曹泼回头,嚷道:“他娘的,谁放的?这么近的距离都敢放箭?” 众人纷纷摇头,这时,一个青衫文士放下了弓箭,折扇一张,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 随后,那人将折扇一收,恭敬道:“钱某不才,让少将军受惊了!” 所有人都震惊了,就连曹泼也不例外。 他弱弱地问了一句:“军师,你不是不会武功吗?” 钱良笑道:“在凉州,这射箭可是每年必考的!” “哈哈哈,走,军师,咱们喝酒去!” “少将军如此盛情,那钱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京北郡,景阳城。 花飞谷本想美美地睡上一觉,却不料听见了屋顶的响动。这响声虽然很轻,但直觉却告诉他,这上面刚刚有人来过。 真是: 横祸欲来人不宁,山中无鬼城先惊。 月下雨停吉星现,否极泰来暗花明。 “会是谁呢?” 不经意间,这个疑问涌上了花飞谷的心头。 花飞谷的脑海中思绪纷飞,开始分析起来: 难道是盗贼?不,这城里值钱的金银细软、珠宝首饰早就被带走了,便是带不走的瓶瓶罐罐,也通通都被埋在了隐秘的角落,哪能留在城中交给这些梁上君子过来光顾? 难道是过来制造混乱的谍子?不,这城里已经够乱的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再说了,谍子们一般都会混在百姓之中,这样便于潜逃,更不容易暴露自己的行踪。 难道是跟自己一样的刺客?不,这景阳城里唯一值得杀害的目标就是景阳城的将军葛霸天了,可葛霸天一向行事谨慎,绝不会轻易地暴露自己将军的身份,否则,大将军曹海也不可能把太平城以北最重要的,也是最后的一个门户留给他。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可能了,这些人是雍凉大军中身怀绝技的斥候,之所以来这景阳城,就是为了给雍凉叛军打探情报的! 刚才这一脚前重后轻,该是城里的方向,按道理应该是刚来,我不妨在此等候,然后顺藤摸瓜地跟着他们回营,不就能顺顺当当地找到凉州三莽了? 哈哈,鹿开山啊鹿开山,我花飞谷本想让你再多活几天,可谁想到你手下都把功劳给送上门来了,这大礼我要是再不收,可就太不给面子了! 要怪啊,就只能怪你自个儿运气不好,用人不察,可不能怪我花飞谷啊! 花飞谷内心嘿嘿一笑,戴上了那双用天外玄铁制成的手套。 厢房内的窗,打开了以后又关了回去,就好像没有人出去过一样。 神不知,鬼不觉的,花飞谷将衣服外套一脱,已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黑衣人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两名轻功卓绝的斥候已经将整座景阳城的情况给摸查了个遍,又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可他们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比他们俩更胜一筹的五品盖世境的高手。 越往北去,风越大,风越大,越听不清身后的动静。 花飞谷显然是个跟踪的高手,那距离控制得恰如其分,若是再远些,便容易跟丢,若是再近些,那么便容易被发现。 花飞谷跟了一夜,总算是在日出前随着二人来到了一处布置严密的大营。 花飞谷不敢再往前去,找了一处山头上去俯瞰军营的全景。 她的心里很清楚,这一战,绝不是看她杀了多少人,而在于她有没有杀对人? 荡寇门的密档里写得很清楚,鹿开山虽是不动禹皇齐百川的亲传弟子,可毕竟只有六品贯通境的实力,至于他的老长官燕占山,不过是个区区八品的武夫而已。 以花飞谷这五品盖世境的实力,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去闯营,从容不迫地杀完人,再毫发无伤地回来,可她却没有这么做。 在花飞谷看来,这事情未免太容易了些,荡寇门的督主李忠贤可不会就那么轻易地饶过自己! 她想了又想,忽然想到了黑水禅院! 这黑水禅院里可住着西天老佛扬天笑啊!光是他一人,便足以直接打到太平城下,至于他的六个徒弟,实力也是深不可测!若是自己随随便便地出手,保不齐会被黑水禅院给盯上!到时候要借黑水禅院的手来杀了自己,那可真是易如反掌! 李忠贤啊李忠贤,真是好歹毒的计策,好狠毒的心! 一片落叶落在了花飞谷的秀发上,让她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好方法——暗杀! 若以她五品盖世境的实力,随随便便动用气机打出一掌,那便是毁天灭地,可若是将气机收敛些,仅用一片树叶,七品偏锋境也能杀人啊! 这样一来,自己便可全身而退。 更令她感到庆幸的是,她的眼前出现了一株十分罕见的断肠草。 。。。 。。。 两名斥候褪去了伪装,来到了帅帐前,却不敢进去。 此时,雍凉大军步军元帅燕占山还在睡觉,他二人自然不敢进去打搅。 一轮红日升东方,一骑绝尘,快马来报,雍凉大军步军副帅鹿开山,危在旦夕之间! 燕占山赶紧走出了营帐,大惊道:“什么,鹿开山快死了?他不是金刚不败吗?怎么伤的?” 传令校尉禀告道:“禀大帅,昨夜有一个鬼面的刺客溜进了军营,鹿副帅不敌,被小人暗算,现在身中剧毒,危在旦夕!” 燕占山没有回复,而是看向了两名斥候。 两名斥候禀告道:“禀大帅,昨夜我等奉命前往景阳城查探,城内兵荒马乱,一片混乱,十分空虚!” 燕占山思考了片刻,嚷道:“不好,葛霸天那老小子要跑,要是这三万大军全躲进了太平城里,这一仗可就不好打了!先别管鹿开山了,快,快传我帅令至各部,全军进攻,直扑景阳城!” 话音刚落,一株断肠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了燕占山的喉咙! “大帅,大帅……” 第110章 老仙人 京北郡,鹿开山屯兵处。 不知怎么的,天空渐渐变得神鬼莫测起来,一半是黑夜,一半是白夜。 大营之外,一个老头身穿着一袭黑白相间地长袍,盘腿乘一只镶黄仙鹤而来。 老头身形黑瘦,黄眉白发,一边脸上有一大块黑印,脖子上却挂了一串佛珠,双腿之上,盘着一根降魔挝,一手剑指,一手禅定,而他的身后,黑夜里浮现的是成百上千的鬼魂,白夜里出现的是数以百计的亡灵。 若是只看外貌,很难分辨得清楚他到底信佛?还是信道?究竟是人?还是仙? 来人正是天下武榜排行第二的赤脚黄眉,妘馗老仙。 不管天下的武榜怎么变,这排在第一的不动禹皇齐百川和排在第二的赤脚黄眉妘馗老仙始终没变。八百年前如此,八百年来也是如此,可能再往后八百年依然是如此,但禹皇永远是那个站在神农山上的不动禹皇,老仙依旧是那个喜欢云游四方的赤脚黄眉。 八百年来,总有那么些人喜欢风言风语,爱给这两个老头下各式各样的死亡判决书,什么羽化登仙了啊,什么去西天极乐见佛祖了啊,什么证道飞升了啊,什么被人毒死了啊……诸如此类,千奇百怪,可事实情况是,说他俩死的人都没能熬过他们两个,这八百年来,一直都是如此。 不过,更多的人则是想找到他们,寻求长生不老之术,可就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能活这么久?两人一人长生,一人涅盘,的确算得上是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的老怪物。 这活得久了,日子也就变得越来越无聊了,禹皇还好,一直都处于年轻气盛的状态,每三十年还能美美地睡上一觉,只不过这一睡啊,就又是三十年而已。 至于老仙嘛,活着挺难受,倒也不是没想过去死。 这不,十数年前刚刚喝下了大漠毒花贺楼香精心研制的毒药,这毒药果真如那老妖婆所说,十分难喝,可效果却是挺好,老仙当年这一闭眼啊,便睡到了昨天。 兴许是好久没在江湖上露面了,这些年轻的后辈们自然认不出他来。 老仙开口打了个哈欠,全身气机绵长八百里,轻轻打了个响指,镶黄仙鹤已去,千鬼散尽,天边重现了朵朵祥云,但他,却依旧气定神闲地盘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营之中的将士们如潮水般迅速将老人给围了起来。 为首的小银子问道:“什么人!” 老仙答道:“救人的人!” “胡说,一定是太平城的探子,来看看我们鹿爷爷死了没有?” 老仙哈哈大笑:“既然如此,那老夫就先走了,不过,这鹿开山要是再不救,那可就真的没命了!” “你怎么证明你是来救人的?” “就凭老夫这根降魔挝!” 一挝落,万人惊,见过棒,也见过棍,还见过天蓬庙里的九齿钉耙,可这挝却不常见,尤其是这种会变长的挝。 降魔挝在老仙的气机牵引之下就像是变戏法似的越变越长,眨眼间便直达天际,随后,便倒了下来。 见那降魔挝倒向了自己,小银子下意识地伸出了开山大钺去挡,却不料没能抵在那杆降魔挝上! 睁眼一看,那杆参天大树般的降魔挝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倾斜在天边。 再低头一瞧,却见到一只臭烘烘的大脚挡住了那杆降魔挝。 本不相信世上有鬼神的众人十分惶恐,可从刚才到现在出现在眼前的这一幕幕不可思议的景象却由不得他们不相信,所有人都以为天上是来了神仙,纷纷跪地而拜。 小银子哀求道:“老神仙,你快救救我们鹿爷爷吧!” 老仙笑了笑,收起了降魔挝,问道:“你现在相信了?” “信了,信了!” “快带老夫去瞧瞧!” 。。。 。。。 帅帐之内,鹿开山已是奄奄一息,一张黑脸也呈现出了紫中带绿的颜色。 老仙定睛一看,已知晓了其中的奥妙,这鹿开山是不动禹皇齐百川的徒弟不假,可终究是没能达到不动禹皇的境界,齐百川以山为根,所以不存在破绽,而鹿开山的罩门也在脚下,虽然穿上了铁靴,却没能挡住这硫磺百草枯之毒,看他的样子,早已不是痛苦万分,而是已经痛得毫无知觉了! 小银子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老神仙?我们鹿爷爷还有救吗?” 老仙笑了笑,喃喃道:“无妨,无妨,不就是这硫磺百草枯之毒嘛!老夫不才,愿试上一试!你去帐外把守,不要让人进来!” 小银子依依不舍地走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老仙笑道:“怎么,就鹿开山这个样子,也就是遇上了老夫,这要是换上了别人哪,那可就是华佗在世也难救了!” 小银子仔细一想,老神仙的话不无道理,这一夜之间,请来的也好,绑来的也罢,少说也得换了三、五十个郎中了,可一见鹿爷爷这幅样子都是摇摇头便出来了,任凭你是刀架在脖子上也好,还是一钺杀个人来杀鸡儆猴也罢,通通都是束手无策,回天乏术! 可这老神仙呢,不仅不慌张,神态自若,更是满面春光,想来是真有些手段! 小银子点了点头,走出了帅帐之外。 。。。 。。。 老仙脱下了鹿开山的铁靴,眼见双脚已经被泡烂,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扶起了鹿开山,隔空一掌,鹿开山吐出一口黑血,气血已通。随后,老仙又将降魔挝抵在了鹿开山的脚上,神神叨叨地念起了晦涩难懂的咒语。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降魔挝如枯木逢春一般,长出了许多藤蔓,不一会儿,便伸出了许多根须,这些根须如针灸一般刺进了鹿开山的身体里,没一会儿,鹿开山的脸色便已恢复如常,只是看起来要比平日里更白了一些。 老仙又开口了,藤蔓渐渐消失,百草尽散,降魔挝又恢复如常。 鹿开山睁眼,看见了师傅昔日的故交,开口谢道:“多谢妘老前辈!” 老仙摆手道:“诶,无妨,无妨,我与你师傅齐百川乃是一生挚友,与你更是忘年之交!这答谢的话就不必说了,你这一生杀人太多,命中当有此劫数!如今,你身上的窍穴都已被老夫打开,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刀枪不入,金刚不败了,以后切记莫要再妄动杀念,否则,若是强行运功,容易被你修炼的地煞十八钺中的煞气所侵蚀,成为半人半鬼的疯魔状态!” “可我没了这身功夫,岂不是成了一个废人?” “诶,无妨,无妨,功夫还在,而且距离五品盖世境只有一步之遥了,保住性命绰绰有余,只是不能随意杀人了而已,切记,切记,逢人只可伤其筋骨,切不可再妄动杀心!” “多谢妘老前辈指点!” “老夫来此,除了救你性命,还有一件事要托付于你!” “妘老前辈请讲!我鹿开山便是舍去性命,也会将此事办好!” “你是不是抓了一个丫头?” “不错,我听那丫头说,她是房老太师的孙女!” “房老太师已逝,你可要保护好她,这丫头虽不是房老太师亲生,却是大富大贵、攀龙附凤的命,将来不是皇后便是女帝!你命中得遇此贵人,后半生无忧矣!” “多谢前辈指点,鹿开山必不负妘老前辈所托!” “好啦,老夫一生闲散惯了,这军营里戾气太重,老夫待不习惯,还是早早离去,云游四方来得更好!” “前辈,我送送你!” “不用了!你好好躺着吧!” 妘馗老仙大笑出帐,望了一眼小银子,嘱咐道:“这鹿开山的毒我已帮他祛除了,只不过他现在血气不足,需得补血,不知这军中可有活物?” 小银子说道:“有马和羊!” “马要小马,羊要羔羊,只取鲜血,每日早中晚各三大碗,三日后即可恢复如常!” “多谢老神仙!” 老仙笑道:“无妨,无妨,老夫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长寿之人罢了!” “敢问老神仙可有名字,小银子有生之年必定为老神仙开庙立香,世世代代朝拜!” “诶,年轻人得实话实说,你这命中并无子嗣,又何谈世世朝拜?” 谈笑间,老仙又轻轻地打了个响指,天上异象再现,镶黄仙鹤携千鬼而来,老仙盘腿而坐,降魔挝一横,乘鹤而去。有道是: 鬼面禅心分阴阳, 黄眉笑对世炎凉。 降魔挝长通天地, 区区生死又何妨? 小银子望着天边远去的老神仙,懊恼地挠了挠头,很是无语,这老神仙说的话要是真的,自己岂不是断子绝孙了?他默默地低下了头,心想着一件事:既然命中注定绝子绝孙,那么,我要这铁棒又何用? 不过,他微微颤抖着的小手又将那柄常年插在腰上的小斧头给悄悄放了下来。 他走进了军帐,愁眉苦脸地向鹿开山哭诉道:“鹿爷爷,这老神仙说我没有子嗣啊!” 鹿开山嘿嘿一笑:“唉哟,这妘老前辈最爱开玩笑了,我小时候,他还说我长不高呢!这不,你鹿爷爷我照样还不是五大三粗,牛高马大的?” 小银子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欢喜。 鹿开山又道:“不过,那老神仙倒也没说错,比起师傅来,我的确算是个小矮子!” 听鹿开山这么一说,小银子又一脸愁容地低下了头,泪眼汪汪的,再说几句,估计就得哭出来了。 鹿开山安慰道:“这妘老前辈啊,说话就喜欢给你说半句,他既然说你命中无子嗣,那么你命中生的应该是个闺女吧?” 小银子转悲为喜,笑道:“鹿爷爷,我给你弄血去!” “嗨,你要生不出来,那鹿爷爷我是不是就该被活活毒死啊?” 第111章 破营人 京西郡,葫芦谷,山崖之上。 钱良一觉睡到大天亮,伸了个懒腰,走出了军帐。 他闭上眼睛打了一个哈欠,睁眼却看见在军帐外站了一夜的林万里。 林万里问道:“军师可睡醒了?” 钱良反问道:“你回来多久了?” “约莫三个时辰。” “敌军有多少人” “不到一万。” 钱良心想道:敌军少,我军多,敌军斥候又被我军尽数歼灭,必不敢强行进谷,若是如此下去,不仅没能实现牵制敌人地目的,反倒拖垮了十万大军。 钱良将折扇往手上一拍,说道:“一万人牵制我们十万人,这买卖我们吃亏啊!” 林万里问道:“那军师想如何?” “这么点人就想困死我们,他们是不是太天真了些?既然敌军不指望援军,那么我们就打到他们搬援军为止!” 钱良又道:“来人哪!” “在!” “传令下去,让昨夜守谷的人全都撤下来去睡觉,换防,至于剩下的三万人,让三将军曹汶带去进攻敌军营寨,他不是总说我偏心吗?现在轮到他表现的时候了,告诉他,攻破营寨即可,切记不可穷追不舍!咱们没马,可敌军还有数千匹好马,这一战,能抢回多少马,我就给他曹汶计多少功!” “得令!” 。。。 。。。 葫芦谷口,大将军曹海一边命人换防,一边命人加固了营寨。 山谷的风悠悠吹过,却没有带回半点消息。 昨夜的那一声枪响虽轻,却依旧回荡在曹海的耳边。 他的脑海中似乎还浮现着漫天的烟尘和无情的火箭。 忽然,灰蒙蒙的一片,又下雨了,天上的阴霾在他视线的尽头与百余位斥候们的音容笑貌连成了一片,又渐渐地消散在地平线中。 也许,消失并不代表遗忘,失败并不代表永恒。 没有战火纷飞的宏大场面,也没有万箭穿心的死士之血。 有的只是丝丝缕缕的细雨中,如泣如诉的怨恨,有的只是柔软无助的细雨中,吞噬一切的野心! 天上飞过了几只乌鸦,抛下了几声哀鸣。 难道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残酷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就在一瞬间,杀声响彻了山谷,这股强大的威势足以让每一个此时还站在谷口的人都怔住。 大地在震动,旌旗在舞动,雨滴划过了脸颊,又从脖子流动到胸口,刹那间便被急促有力的心跳给震碎。 “敌军攻营,快关营门!” 生死就在一瞬间,天地间似乎只留下了曹海拼尽全力说出的这八个字,但这八个字很快又被杀声给掩盖住了。 。。。 。。。 我既为刀俎,尔等便为鱼肉。 我既为狼,尔等便为羔羊。 我既拿起弯刀、长矛,便要与尔等血战一场。 这已经不是春秋战场上的礼尚往来,你一刀,我一枪了,而是一个个赴汤蹈火,不计生死地冲锋上前。 你有硬弓强弩,我亦有一双虎口布满了老茧的手。 你有凉州大马,我亦有两只越过山川,踏遍山河的脚。 你有重甲飞镖,我亦有一个强壮的身体和一颗不屈的心。 你的营门枪头林立,拒马蒺藜,俨然就是一座天堑,那么,我便用我的身躯,为战友们开出一条坦途来。 营门口,没有一匹战马的狼骑军一片又一片地倒下,可这些人在死前,都用血淋淋的双手死死地抓住了敌军的长枪。 攻营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可他们似乎并不畏惧死亡,战友们倒下了,他们就踩着战友们的尸体继续前进。 进攻,进攻,进攻,杀出一座尸山,杀出一片血海,杀出一条血路来! 高高的营门前竟然筑起了一座用尸体堆成的山,狼骑军们顺着山坡向上攀登,义无反顾地跳进了营中,敌众我寡的场面很快被反超,成百上千的狼骑军们踏上了尸山,跃入营中与敌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 。。。 轰隆一声,营门连着栅栏倒下,显然这营寨已经守不住了,就连骁勇善战的袁金刚都选择了骑上大马,准备逃跑,可唯独一人挡在了叛军的面前。 “走!” 天地间又出现了一声怒吼,虽然,这一声怒吼同样很快就被震彻天地的杀声给淹没,但是,这一声怒吼却喊出了曹氏一脉最后的风骨! 他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为了给战友们的撤退赢得时间,他这么做,仅仅只是为了守护他心中的大鸢。 大将军曹海,一个集英勇和无畏于一身的男子。 只见他双手抱起了一根柱子,如一个下凡的天兵天将般神勇无敌。但见: 兵抹胭脂将裹裙,杀声难掩一世勋。 熊心豹胆无所惧,风卷残云扫千军。 可任凭你曹海再英雄,再无敌,人力终究是人力,终有尽时。 早已冲出重围的袁老将军挥动着金鞭,又杀了回来。 “大将军快走!” “袁老将军先走!” 两人边打边撤,还在互相谦让着。 这时,胜利在手的三将军曹汶冲了出来,冲着二人大吼了一声:“哎,以我看,都别走了,杀了曹海,大功一件,冲啊!” 曹汶挥了挥手,无数的羽箭如雨点般急射。 就在所有的人都认为曹海与袁老将军即将被射成刺猬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一道气墙挡住了所有的箭,而那千万支箭就像是射在了石头上一样,通通定在了半空中。 曹海回头,笑了笑,无名老头终于出手了。 据那无名老头自己的说法,他只负责保护曹海,至于其他的人,他可就管不着了。 一开始,曹海不仅没有感谢,反而是有些反感,自己如此神勇无敌,难道还需要他一个老头子来保护? 可现在,木已成舟,却由不得他信不信了。 无名老头这一箭,显然要比这千千万万支箭要更胜一筹,这也就解释了他为什么不背箭囊,因为,他射的从来就不是箭,而是透过指缝流露出来的一缕气机,这缕气机的威力很大,却也和强行使出灭佛掌的柳摧城一样,每射三次就得休息好一会儿。 就在曹海朝众人抛出了大柱子,准备撤退之际,一袭青衣形同鹰飞登上了悬崖。 。。。 。。。 一剑凌天, 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一剑横秋, 千马嘶鸣而盔缨皆落。 这两剑,一剑破了无名老头的气墙,一剑吓愣了溃散的敌军,就连马儿也被吓得不敢动弹。 看上去,他们是被吓傻的,事实上,他们早已身处于一个无形的剑阵里。 这剑阵在昨天晚上林万里前来探营之时就早已布下,之所以还有人能侥幸逃跑,只是因为这剑阵需要由林万里本人来亲自开启。 剑,依然还是那把两头出鞘的游影,可剑意却比在铁门关的时候更上了一层楼。 人还未到,剑气先到,这已是稳稳的盖世境了,比起小师弟柳摧城的灭佛掌,这游影剑法虽然威力小了些,但胜在可以随意出手,绝不止是简简单单的两、三剑而已。 。。。 。。。 角落里,传来了一声无名老头的叫嚷:“你们快走,这里交给老夫了!” 曹海嚷道:“老将军,走!” 无人胆敢上前,血肉模糊的战场已成了两个高手之间的对决,毕竟任凭你的力气再大,杀声再响,在高手面前也就是一箭或者是一剑的事情,死要死得有价值,没有价值的死在这个麻木不仁的世道毫无意义! 趁着众人不注意,无名老头已换了个位置,张弓又是一箭。 这一箭很快,快得只在一眨眼的时间。 可这一箭,却没有那么简单。 整个过程,时间仿佛是静止的,就连天上还在下着的绵绵细雨,亦是如此。 一切的小动作都没能逃过林万里的鹰眼。 先由身体中的一缕气机汇成一点。 再由宝弓将这一点连成了一线。 接着由一线散成了一面。 这一面,也就是千千万万枝穿心的箭! 面不大,却紧紧地抱在一起,如同一只尖锐的虎刺,对准了曹汶的心脏。 里三层。 外三层。 这一箭,在布、肉、骨头中反复地交替穿行,终于触碰到了第七个人的甲胄,但它们,却像是群一往无前的钢铁战士,依旧在拼了命地往里钻。 它们成功了,它们穿过了钢,木头,布,最终留在了那个人的心脏中。 而曹汶,正好是那个倒了血霉的第七人。 。。。 。。。 无名老头太高兴了,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一箭就射死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将军!以至于他在高兴之余忘记了敌军之中还有一个功夫丝毫不逊色于他的用剑高手。 一剑风起,老头藏身之处在瞬间变成了一片废墟。 一剑破军,激起了阵阵的尘烟。 可老头却早已不在,他气喘吁吁地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正欲提气再射向这个剑客之时,却发现了那座挡住众人撤退的剑阵! 无名老头再次对着众人怒吼道:“走!” 这是他今日射出的最后一箭了,他知道这一箭射出去之后意味着什么,但他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给众人开辟出一条生路! 无名老头微微一笑,一箭射穿了林万里的剑阵。 “不!” 精心布置的剑阵被这一箭给撕裂得稀碎,林万里的心在滴血。 “杀!” 这个字,林万里很少说出口,但今天,他已忍无可忍,匹夫一怒,尚且能血溅五步,更何况是一个五品盖世境的剑客? 一剑逐鹿, 剑气穿石将无名老头的宝弓断成两截。 一剑七杀, 飞剑透甲将大将军曹海身边的护卫撂倒一片。 林万里依旧不甘心,拼尽了全力,使出了最后一剑。 可林万里的轻功再厉害,也比不上大将军的千里马,他的剑再快,也比不上奋不顾身的无名老头。 大将军曹海骑上了马,扬鞭而去。 一剑追魂, 老头殒命。 曹海一骑绝尘,只不过,那尘烟中似乎带着一股山风吹来的,咸咸的气息。 曹海在流泪。 而林万里的指尖, 却在滴血。 第112章 布阵人(一) 太平城,皇宫。 大军还在鏖战沙场,可太平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军务处内,不过一日的功夫,捷报不断传来,鹿开山死,燕占山亡,连同十数个校尉,几个偏将通通死于此次暗杀。 不仅如此,雍凉大军主力被围困葫芦谷内。 这一封封捷报让荡寇门督主李忠贤以及皇帝曹江都喜上眉梢,沉浸在胜利地喜悦之中,可他们似乎忘了,雍凉大军一日不退,这太平城便没有长长久久的安宁。 ——————————————————————— 西市,鸢鱼巷。 雨停了,可高泊的心里却还在下着雨。 这两日,高泊不知是怎么了,总是闷闷不乐的,可旁人不得知,陈漠却是十分清楚,这思念啊,是一种病。 陈漠说道:“高泊,咱们回学宫看看吧!” “哦。” “拿点状态出来,别闷闷不乐的!” “唉!” “走走走,眼不见,心不烦,兴许能遇见什么好事呢!” 陈漠一意孤行地朝着前走去,高泊只好勉为其难地跟上,花飞谷不在,陈漠身旁可就他这么一个侍卫了,如今这世道,便是太平城里也不一定太平,还是小心为妙! 。。。 。。。 万象学宫走去,却在半道上遇见了曹湖。 见了陈漠,曹湖一脸欣喜地走上前来。 曹湖道:“表哥,你回来了?” 陈漠嘿嘿一笑道:“我看你样子憔悴了许多啊!该不是会有什么事情吧?” 曹湖拼命摇头道:“没有!” “哦,原来是为了上回姑姑打你的事情啊!” “我哪有?” 陈漠劝道:“诶,没事儿,自古道:只进不退是莽夫,只退不进是懦夫识时务者为俊杰,好汉不吃眼前亏,所以啊,表弟你既是俊杰,又是好汉,不就是挨几下打嘛!没啥,没啥!” 曹湖问道:“这古人真这么说的?” 陈漠肯定道:“嗯,难不成我还能骗你?” “话说这仗打得怎么样了?” “我哪知道?我又不带兵!” “听说你那个花姐姐把叛军的大元帅都给杀了!” “这事儿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这不是有银子嘛,二哥,不对,皇上的那个醉香居,我也有份!” “唉哟,不错嘛,你倒是学会捞银子了?” “哪有?是皇上现在忙不过来,所以就叫我去管了啊!他说了,每个月分我一成利润。” “有多少?” “还没到一个月呢!” “走,陪我去宫里看看老祭酒!” “嗯!” 。。。 。。。 三人穿过了万卷宫,来到了大禽宫里,外面兵荒马乱,太学宫里议论纷纷,唯独任大祭酒像个没事人一样地在此处喂鸡。一边喂鸡还在一边念叨着:“鸡鸡快些吃,长大给我食。煨上三杯酒,我语鸡不知。” 曹湖与高泊说的是参见大祭酒,而陈漠说的是却是先生好雅兴啊,足可见这劣等生和优等生的区别! 任大祭酒问道:“诶,陈漠啊,你怎么有空回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陈漠腼腆地答道:“这不是有些挂念先生了,特地过来看看。” “哦,果真如此?” “千真万确!” 曹湖笑道:“大祭酒千万别听这我表哥胡咧咧,这家伙说是来学宫看书的,大家看看,这小子看的是啥?” 曹湖毫不留情地戳穿了陈漠的谎言,从陈漠的身后拿出了一本《飞刀谱》。 任大祭酒看了看,笑道:“这刀都拿不动的陈漠怎么看起刀谱来了?莫不是出去学了些本事回来,能耍两招让老夫见识见识吗?” 陈漠有些慌张地说道:“这是我身后的这位大哥高泊练剩下的,我只不过是好奇,拿来看看。” “既然如此,这武库里还有些神兵利器,你们要不要见识见识?” “那自然是好极了!” 曹湖说道:“大祭酒怎么不早说,我可是想练武想疯了。”曹湖也表示了自己的迫切希望。 高泊说道:“任大祭酒可不要说笑,这学宫里的武库,老太师生前可说起过,未经圣上允许,可是不能私自打开的!” 陈漠失望地说道:“我就知道先生是句玩笑话!” 任大祭酒笑道:“无妨,看看而已,如今雍凉贼军作乱,我辈文人,虽手无缚鸡之力,但亦可对这些兵器有所了解,你等到时候别私自夹带便好!” “哈哈,自然不会,烦请先生带路!” “既如此,你等随我来!” 。。。 。。。 走着走着,四人来到了一处书房,里边都是些类似《齐民要术》、《农学真经》、《神农花木》之类的农书。 陈漠问道:“就这儿?这里我来过啊,没什么特别的!” 任大祭酒笑道:“瞧好了!” 三人并未发现任大祭酒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却看到书架后的一堵墙转动,石门大开。 曹湖看得目不转睛,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高泊也有些震惊,他没想到这学宫的书房里竟然会有一间密室! 而对于陈漠来说,这并不奇怪,比起此前老皇帝曹铁的密室,还有千禧宫下面的八卦回魂道来说,这根本就不值一提! 凭借着皇室的雄厚实力,找几个能工巧匠,做几个暗门或是密室之类的东西,就跟平头老百姓买个包子似的那般容易。 可接下来走进密室里所看到的一切,却使三人不得不瞠目结舌。 这密室之中除了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镗槊棍棒、鞭锏锤抓、拐子流星等十八般纯金打造的兵器以外,还有纯金的蒺藜、纯金的弓箭、纯金的弩机甚至还有各种纯金的攻城守城的大型器械,如冲城锤、床弩、拒马等等,不过最吸引人眼球的,还是一门镀金的大炮! 若不是打着灯笼,而是举着火把,怕是要亮瞎眼。而这些兵器军械上或旁边都有一块红木做的牌子标注,就连上边的字也是金色的,真不愧是金屋藏娇,十分贵气! 陈漠和曹湖从未见过这么多金子,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 高泊问道:“这得用多少金子?” 任大祭酒答道:“黄金一万斤。” 陈漠回过了神,口算了一下:“这一斤十六两,便是黄金十六万两!” 任大祭酒喃喃道:“正是,这兵器库是学宫最大的秘密,也是学宫最尊贵的称号‘通达大师’所应学的必经之地,这架子上是绝版兵书上千册和上百本武功秘籍。这兵器乃国之重器,兵家乃百家之首,至于武功秘籍嘛,可帮助学子们文武兼备,这便是学宫的最后一门课,也是最重要的一门课。太祖武皇帝有令,非国之倚仗者不得学,而且这门课并没有先生教,这数百年以来,除了大鸢朝的历代先帝,也就老太师一人进来自学了三天而已。” “这么说,皇上进来过?” “他政务繁忙,先皇的丧事还没办理,自顾不暇,哪有功夫来老夫这里慢慢学习?” “那这些书,大祭酒看过吗?” “想我任道远也有年轻的时候,那一年,我还只是个六经博士,而前大祭酒呢,已经是个问答先生了,趁着帮当时的大祭酒进去打扫的那会功夫,老夫与他也曾偷偷地瞄过几眼,再有便是有一年前大祭酒喝醉了,老夫偷拿着钥匙在这里待上了一个时辰,这第三回啊,便是今日了!” 曹湖笑道:“原来先生还有偷东西的癖好呢!” 任大祭酒叹了口气,喃喃道:“唉,那时贪欲已起,已如洪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后来发现自己并无掌兵的权利,学了这些也没有什么用,便没了进来学习的兴趣了。” “原来如此!”曹湖又道:“陈漠,今日进来了,你可得好好把握啊!能记住一本是一本,到时候学会了,回头教我!” 陈漠笑道:“现在你可说了不算,要不,你让皇上封我做个镇国大将军,我考虑考虑!” “哈哈哈!” 任大祭酒道:“要不,你们先看着,老夫出去帮你们望风?” 陈漠嘿嘿一笑,说道:“有个词怎么说来着?哦,想起来了,惯犯哪!” 。。。 。。。 一个时辰后,三人有说有笑地走出了密室,石门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陈漠有些好奇,问道:“先生,这机关是如何建造的?” 任大祭酒摆手道:“诶,墨家秘术,从不外传,老夫也不得而知。” “还有先生不知道的事情呢!” “这懂这机关之术的人,应该被李公公安排去守城了吧?” “哦,这么说,这墨家机关术很适合守城?” “陈漠啊,你可听说过天下八绝?” 曹湖说道:“这事儿都不用问表哥,我都知道,不就是:大漠百里荒,玄甲马分疆。神算无遗策,水里称霸王。金童千面妆,八门锁银枪。黑云压城过,佛光万丈长。这八绝嘛!” 陈漠解释道:“这毒绝是大漠毒花贺楼香,骑绝是我章叔叔麾下的玄甲骑兵,这算绝是花姐姐的那个棋圣爷爷,这水战绝是青州海霸王侯得胜,这杀绝是暗杀大师金童先生,这黑云压城,应该就是李公公麾下的那些黑袍人吧?还有这暗器绝百臂罗汉钟不得,根据冷面千户吴情的说法,已经死了。不知先生说的可是剩下这个奇门遁甲堪称天下一绝的‘八门锁银枪’?” 任道远捋了捋胡须笑道:“本来想跟你们解释解释,话全被你们说了!” 陈漠问道:“不知这‘八门锁银枪’是何许人也?” “老夫不知,只知道这‘八门锁银枪’是儒家巨子孔老孟的徒弟!” “这孔老孟厉害啊,一个儒学大家,竟然教出了一个墨家巨子!怪不得有人说,这太平城是孔老孟设计的!” “这事情老夫可以作证!就是孔老孟设计的!” “这孔老孟在哪里?有机会我去拜见拜见!”说这话的时候,陈漠的眼神里充满着期待。 “老夫不知!” 没等陈漠继续深究,曹湖便抢话道:“先生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还有什么床笫之事,我上次问了,哈哈,他也不懂!” 随后,两人默契地跑了出去,又默契地躲开了先生的鞋子,这招百试百灵,两人从小就练得炉火纯青了,还不忘回头一起朝老祭酒做了个鬼脸! 。。。 。。。 气急败坏的任大祭酒痛定思痛,吩咐道:“高泊哪!” “在!” “帮老夫把鞋子给捡回来!” “好!” 第113章 布阵人(二) 京西郡,章平关。 八万铁骑蜂拥而至,形同蚁赴。 凉州兵马大将军宋桓携黄龙骑将军龙吟山、黑虎骑将军虎下山、飞熊骑将军熊排山冲锋在前,永逸王曹镜、永逸王世子曹瀚并凉州刺史唐煜坐镇中军,雍州狼骑军主帅呼延神拳、副帅田武率领着火凤骑殿后掩护。 章平关上,旌旗猎猎,却是空无一人,真是唱得好一出空城计啊! 八万铁骑明知是计,自然停滞不前。 可在章平关前拦住众人去路的却不是人,而是三座大阵。 映入眼帘地是用石块摆成的巨石阵,巨石阵之后是用木头弄出来的巨木阵,巨木阵之后是数十个铜人组成的铜人阵。 永逸王曹镜笑道:“怎么,听说凉州有三莽,这大莽黄龙、二莽黑虎如今就在我们这里,为何不敢上前哪?” 刺史唐煜恭敬道:“这三座大阵看上去十分古怪,该不是会有高人在此处坐镇吧?” “甭管他古怪不古怪,咱们可是有八万铁骑呢!哪怕是真有古怪,那也能踏平了,如今我等抄小路至此,岳世忠和曹海应该还没有察觉,不如趁此机会,直接攻下此关,直逼太平城,否则一旦消息走漏,这前有关隘后有追兵,这仗可就不好打了!” “王爷说得极是!” “擂鼓,进攻!” 战鼓擂动,进攻开始了! 大将军宋桓发话道:“杀!” “得令!” 熊排山嚷道:“将军且慢!” 虎下山回头,一脸不屑道:“怎么,不就是几块破石头、破木头、还有几个破铜人吗?故弄玄虚而已,你若是怕死,让虎爷我先进去瞧瞧!” “并非虎爷不够勇猛,只是这巨石摆得颇为蹊跷,好像是按照六丁六甲阵来排的!” 龙吟山劝道:“虎爷且慢,就让我先去探探路!” 虎下山喊道:“唉,小虫子,骑慢些,虎爷我来啦!” 熊排山嚷道:“二位将军小心哪!” 龙吟山和虎下山自然勇猛无比,可接下来,他们便是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巨石阵启动,却没有出现泰山压顶这种符合常理的机关。 众人初见之时,巨石阵不过只是数十块看似胡乱堆叠的巨石而已,可走近了才发现,这巨石上写了很多符文,初看并不要紧,可看久了以后便会情不自禁地产生各种幻觉! 士卒们先是喜悦,后是癫狂,接着开始忘乎所以。 不知是谁误触了机关,符文上闪起了红光,烟雾缭绕,巨石上忽然浮现出许多栩栩如生的人形浮雕,正是因为这些人形浮雕上还有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看起来才愈发地瘆人。 转瞬间,巨石的表皮脱落,露出了它们本来的面貌。 那是一尊尊张牙舞爪的神像,失去意识的士卒们纷纷跪地,开始对着这些神像顶礼膜拜,这画面极为连贯,场面十分震撼,劝是劝不住的了,即便校尉们带头杀了几个士卒,以儆效尤,也不能阻止这些被迷得五迷三道的士卒! 这巨石阵果真如熊排山所说的那样神之又神,玄之又玄,高深莫测! 二人刚刚麻利地退出巨石阵,这巨石阵便开始动了起来,石像在旋转时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响,紧接着传来无数声惨叫。 只差一步,小命不保,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龙吟山和虎下山也十分胆寒, 这神秘的巨石阵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人们不得而知,就连八万骑中战力最强的黑虎骑和黄龙骑都死伤无数,那么剩下的这些铁骑们,更是无一人再敢轻易冒进! 可这巨石阵似乎还不止如此,烟雾缭绕之中,又跑出了一匹马,那马,却只有半个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正如所有人所预料的那样,这不过是马死之前最后的生理反应,它终究是倒下了,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不知谁说了一句:“我就说嘛!这大白天的,还能跑出来什么牛鬼蛇神不成?” 话音刚落,自然有无数的响应者跟着点头,可随后发生的事情,却让他迫切地想收回自己刚才所说的话了! 烟雾之中,走出了许多黑虎骑和黄龙骑的士卒,他们并没有骑马,走得十分缓慢,可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像是一个个刚刚睡醒的人一样。 只不过,他们比起刚睡醒的人来,好像并不会说话,同样,他们也不会冲锋。 他们一个个看上去十分饥饿的样子,因为,就连马和战友们的手脚,都被他们塞进了嘴里。 这场面有些令人作呕,可空气中却并没有丝毫的血腥味,反倒还有点香。 人死不能复生,可这些人却活过来了! 宋桓吼道:“不好,是僵尸!快放箭!” 熊排山一箭射穿了其中一名僵尸的心窝,可这些人仿佛并不知道疼痛,也并不知道后退,一箭之后是万箭,转瞬间便将这数百人通通都被射成了刺猬! 士卒们正想给这位临危不惧的凉州飞熊骑将军拍马屁,诡异的事情却再一次发生了! 丝毫不知痛苦的僵尸们艰难地爬起了身,再一次被熊排山一剑射中了眉心。 熊排山的箭是特制的破甲箭,一箭便能射穿三层重甲,刚才这一箭,更是避开了头盔直接穿颅而过,那个僵尸又倒下了! “熊将军真是好箭法!” 云雾之中传来一个如鬼魅一般的声音,那声音既像是男子,又像是女子,已经有些似人非人,似妖非妖了。 熊排山怒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之后,是一声丧钟长鸣! “当”的一声。 熊排山身旁的马前卒紧张道:“将军,你看!” 这声音和他的手臂一样,都有些颤抖,因为,众人的尊严和常识再一次受到了挑战。 僵尸再一次复活了,这一次,他们像是刚喝完酒一样,表现得极为亢奋,爬起身来,冒着如同飞蝗一般的箭雨,冲向了眼前的军阵! 宋桓大吼道:“鸣金收兵,快撤!” 数百僵尸开始冲阵,他们的眼中一片煞白,口中垂涎,充满着对新鲜血液的渴望! 战马嘶鸣,大军开始转进高山。 大将军宋桓并不是没有打过败仗,只是没想到,这一次会败得这么惨! 永逸王曹镜同样也没想到,能在有生之年亲眼见到这些打不死的僵尸,传说中的恶鬼。 战旗破,烟尘落,人心惶惶手无措。 面对这些有恃无恐的丧尸大军,几乎所有的男人们都形同女子般,被吓得花容失色,可俗世红尘,总有人喜欢挑战自我,逆流而上。 一袭红衣如鬼如魅地飘忽而来,若这女子美貌共有十分,那么三分是魅惑,三分是妖娆,还有三分是妩媚,剩下一分是风骚。 男人就是男人,便是在逃命时,也不会忘记回头看一眼这个勾人的美娇娘。 可就当众人都被这女子的美貌所吸引的时候,她却微微一笑,抬手便是数根霓裳神羽,射向了不死大军。 这一招天女散花,够快,够准,也够狠,出手只是一瞬间的功夫,根根却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打中了死穴。但见: 心狠穿百会,手辣伤太阳。 风池天失昼,气海浪翻江。 膻中与鸠尾,巨阙同膺窗。 哑门登极乐,章门见阎王。 可对于这些亡灵大军来说,这一记神羽,终究还是太温柔,没有痛的感受,更找不到伤口。 或许,天生丽质的梅经纬终究只是个女子,哪怕学了一身的本事,够阴狠,却不够毒辣,更不够暴力,刚刚倒地的僵尸们纷纷站了起来。 打僵尸这种力气活,自然还是需要男人来干。 天降一颗流星锤,魂飞魄散起惊雷。 这个名为麻庙堂的伪神巨汉已经好久没有出手了,他很享受,比起杀人,他似乎更爱打僵尸。 他向来是不喜欢滥杀无辜的,不过,今日的这群僵尸却没有令他产生半点负罪感。 麻庙堂挥舞着玄铁链,东砸一锤,西砸一锤,顷刻间已锤扁了数十个僵尸。 山崖之上,一个灭佛的刚想坐下,却被一个浪荡子给拦了下来,劝道:“唉,师弟且慢,冤冤相报何时了,为何僵尸那么少?” 数百丈外,白光乍现,惊起阵阵尘烟。 他的登仙指是越来越熟练了,打完了之后,还不忘记对着发烫的手指吹了口凉气。 梁一指嚷道:“师姐,打僵尸这种恶心的活,就不劳你费心了!” 尘烟散去,一片寂静,数百个僵尸倒的倒,死的死,灰飞烟灭的灰飞烟灭,他们的死并不是没有意义的,最起码让雍凉大军们明白了一点,这些亡灵大军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也许,来年一场春雨,他们又成了护花的春泥,会让这里的山更青,水更绿,天空更蓝。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后,是一片欢呼声,数万大军与这些黑水禅院的近妖、伪神、灭佛、登仙的非常人一样,站在原处,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长风当歌,金鼓为乐,大军再次袭来。 人终究是贱的,好了伤疤却忘了疼,正如打完了僵尸,却忘记了那不远处的三座大阵依旧完好无损。 。。。 。。。 山谷间,那个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人依旧在笑,可这回,却是在偷笑,毕竟他自己十分清楚,他也就这点勉强登上天下八绝的微末道行,若论单打独斗,他可不是黑水禅院中任何一人的对手。 第114章 破阵人(一) 京西郡,章平关。 当灾难来临时,人们总是期待着奇迹的出现。 就好像天塌下来时,人们总认为有个子高的人在上面先顶着。 殊不知,当发洪水的时候,大家也许坐的都是同一艘船,当巨浪把船给掀翻的时候,没有一点眼泪是无辜的。 但,泰山崩于前的时候,哭泣是丝毫没有任何意义的。 对于这些个子高,能力强的人来说,既然前面是座山,那便移开,既然眼前是条江,那便断开,既然挡我的是三座大阵,那么,便让我一掌将它夷为平地! 忽然间,天昏地暗,那个一掌便想灭佛的人终于出手了。 这一回,鬼佛已卸下了厚厚的伪装,不再虚与委蛇地看着众人的眼色,也许,对于一个已是四品入化境的武林新秀来说,这一尊不留半点佛性的鬼佛,便是他值得骄傲的资本。 这尊佛早已没了金光,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恐怖至极的妖怪,他的周身紫气逼人,露出了青面獠牙,硕大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两道形同瀑布般的血泪从眼角中流下,更可怕的是,鬼佛的手掌之上,又长出了另外的两张血盆大口。 鬼雾起,百草惊,刺鼻的血腥味游荡在天地之间,数万大军仿佛置身幽冥深处,章平关前已成了活脱脱的人间地狱! 鬼佛一抬手,吸走了数百僵尸的残躯,可他似乎并不满足,又将大手高高举过了数万大军的头顶,可毕竟,那鬼佛还是由人来控制的,至少目前,柳摧城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并没有完全进入一个疯魔的状态。 他之所以会这么做,其实是一种震慑。 听说永逸王曹镜的身边有个天下武榜排行第五的凌霄地仙江铁侠,那么我凉州黑水禅院除了师傅西天老佛扬天笑以外,自然也有拿得出来的高手。 摧城展眉,鬼佛咧嘴。 天空漏了,形同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两只黑紫色的大手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又不知什么时候从漩涡里钻了出来!两手的中指与大拇指紧扣,双手合拢,向前伸出的六指,结成了六尘印状。 “灭佛掌第四式,三武灭佛!” 这一式的威力,远比此前的“魏武灭佛”、“周武灭佛”和“唐武灭佛”这三式的威力要大,若是打中了人,可绝不只是碎成渣,碾成粉这么简单,而是灵魂尽散,不得进入六道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这一掌很慢,人们并不难发现有无数的亡灵游荡在掌中,强大实力的背后,是无数声痛苦万分的悲鸣。 这份来自阿鼻地狱的痛苦,数万人感同身受。 有种痛苦,叫做“伤心欲绝”,还有一种痛苦,叫做“你虽然痛苦,但我看着你,却觉得我比你还要痛苦”。很明显,这种痛苦是会转移,会传染的!数万大军的身上纷纷竖起了鸡皮疙瘩,就连高大的麻庙堂也不忍直视,转过了身,挡在了梅经纬的身前。 时间,终究会冲淡一切,在你受伤的时候,并不需要一个个地去告诉别人,因为,痛苦的时间久了,人也就麻木了。 可这毕竟只是一掌,哪怕打得再慢,也不会让大家等太久。 短暂的痛苦也许会消失,受难的灵魂也许会消亡,但内心的阴影却久久不能平息! 桥归桥,路归路,尘归尘,土归土。 摧城展颜,鬼佛大笑。 这一笑,让所有的人都觉得十分的瘆人,可终究没打在人的身上,而是打在了三座大阵上。 人们慢慢地撑开了手指,缓缓地睁眼,看向了那个本该是一堆残骸的地方。 可这回,留给众人的却不是恐惧,而是惊吓了,不管是巨石阵也好,还是巨木阵也罢,更别提那之后的铜人阵了,全都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地,并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这究竟是功力的退步?还是人力的消散? 现实给这位自诩两掌之下无生灵的灭佛人打了一记狠狠的耳光! 既然一掌不行,那就再来一掌! 大手之上的嘴再次张开,只不过,鬼佛这回吸收的却是花草树木的精气。有首《唐多令》可形容当时情景,但见: 霜叶满山哭,秋风意踌躇。 杜子美、痛失草庐。 鬼佛张口天地老,离弦箭,过河卒。 繁花皆匍匐,巨木成荒骨。 李太白、捉月投湖。 易安焚琴把鹤煮,音已逝,人孤独。 山谷之中涌现出的是一片更为悲凉的肃杀之景,草枯了,花萎了,树上的叶子尽数脱落,就连还未来得及被人伐去当柴烧的枯枝,也都被这两张带来灾荒的大嘴给吸成了齑粉。 天本就凉,太阳又被这尊鬼佛给遮蔽,阴风呼呼地吹着,鬼佛的双眼露着贪婪的欲望。 这一回,两只大手的拇指与食指相叠,双手合拢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心。 这,便是传说中的灭尘印。 “灭佛掌第五式,缘尽缘灭!” 只见那两只布满了黑紫之气的双手高举到了鬼佛的眉心,双目闭,鬼眼睁,一道三角形的光芒照在了大地上,大地上瞬间燃起了紫色的火焰。 可这一掌虽已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却始终没有打出,因为,柳摧城用这灭尘印为的是开鬼眼,窥测这阵中的玄机。 柳摧城终于明白了过来,原来这三座大阵中还有一道三品开来境的禁制的加持,刚才的那一声丧钟,并不是什么钟,而是一个巨大的铃铛。 他不禁回想起了在黑水禅院时,师傅扬天笑曾经说过,这灭佛掌的威力虽大,却也有克星,这克星并不是人,也不是兵器,而是用法器弄出来的禁制。 本想着自己能随雍凉大军一起顺利地来到太平城下,再弃掌用刀杀进城中,却没料到,好巧不巧,今日便碰上了这个麻烦的禁制! 看来,眼下的这个章平关,注定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了! 柳摧城叹了口气,鬼佛消散,他双手的手背搭在双膝上,结成禅定印状,说道:“师兄,这里有一道三品以下的禁制,就凭我们,怕是破不了关了!”说罢,他便开始恢复着气力。 梁一指挥了挥手,招来了动如鬼魅行如妖的梅经纬,仔细说明了原因以后,梅经纬又匆匆飞下了山崖。 。。。 。。。 梅经纬将柳摧城的话如实相告:“禀刺史,永逸王,这章平关有一道三品开来境以下的禁制,若非有二品化神境的高手坐镇,恐怕难以突破,不如我等另寻他路攻城!” 永逸王曹镜皱了皱眉头,看向了凌霄地仙江铁侠,可江铁侠自知只有三品的实力,离二品化神境还差了不少,只能默默地低下了头。 忽然,这事情好像又有了一丝转机。 江铁侠说道:“无量寿福,既然他们不愿出来,那么我们便逼她们出来!” 曹镜恭敬道:“不知仙师有何想法?烦请速速道来!” “这禁制虽有诸般玄妙,却也是由人而定,据贫道所知,这星魂老人亡故之后,太平城中能有这般神通之人恐怕也就只有躲在荡寇门多年的荡寇门门主李忠贤了!” “李忠贤?他不是死了吗?” “假死而已,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这李忠贤什么时候会这阵法了?” “诶,此乃墨家机关术,一个五品实力的武夫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将其摧毁,绝非李忠贤布下的!破这阵法虽易,可再加上李忠贤这道禁制,便不容易破解了!” “既如此,不妨我军改道而行!” “大军征战,所带粮食本就不多,若是绕远,岂不费事?这禁制跟太平城的禁制有所不同,需要人力来维持,如今之计,只需将李忠贤给逼出来,将其打伤,这禁制自然也就难以维持了!” “可若是李忠贤就躲在城里,龟缩不出,又当如何?” 老仙看了一眼虎下山,笑道:“贫道自有方法,就是不知道虎将军可否愿意!” 虎下山笑道:“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一个疤,只要能破城,水里火里,我虎下山绝不皱一下眉头!只是不知,仙师有何法能让这李忠贤出来?” “此事说来,倒也简单,贫道只需将你擒去便好,这李忠贤自然会出来!不仅如此,运气好的话,布置这阵法的墨家高人,也会出来!” “哦?这又是为何?” “各位有所不知,贫道十数年前与这李忠贤有些交情,这十数年来,贫道不曾在这江湖上露面,便是王爷麾下的黑鸽帮都不知贫道就在王爷府上,更别提朱雀、神鸢、荡寇三门的谍子了!若我擒将军前去立个投名状,那么这李忠贤自然会喜上眉梢,大大方方地出城相迎!” “届时仙师与李忠贤缠斗,而我,则可趁机破开城门!” “虎将军果然上道,你破开城门以后,可先破铜人阵,若是不成,黑水禅院的众位高手自会助你毁了这阵法!” “仙师的意思,虎某知晓了!” “再有,王爷需让大军后撤十里,毕竟这仗,可不是凡夫俗子能打的!大军若是在此,难免会伤及无辜!” 曹镜笑道:“既如此,那便依了你!” 江铁侠恭敬道:“多谢王爷!” 。。。 。。。 入夜,秋雨绵绵,都说这雨润物细无声,可对于此处来说,这些雨似乎是多余的,试问遍地的残骸和枯枝烂叶又怎么会需要秋雨的滋润? 天已荒芜山已老,赤地千里章平道,即便是洗刷了血水,也照样恢复不了生机。 就当凌霄地仙江铁侠将全身被绳索捆好的虎下山来到章平关时,出人意料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 章平关的门竟然开了! 第115章 破阵人(二) 第一百十五章破阵人(二) 京西郡,章平关。 “在下铁面千户崔命,奉督主之命在此等候多时!” 凌霄地仙江铁侠笑道:“无量寿福,久闻荡寇门有三大千户,一狐,一狼,一犬,吴情心中阴,冷雪手上狠,崔命的鼻子最灵!” 崔命先是恭敬道:“久闻凌霄地仙威名,今日一见,果真是道骨仙风,气宇轩昂啊!崔命参见仙师!” “崔千户不必客气,还是大事要紧!” 崔命嘲讽道:“哟,这不是凉州二莽黑虎,虎下山吗?怎么,你也有今天?” 虎下山一脸不屑,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江铁侠道:“贫道听说雍凉大军作乱,特来此处拜会,这虎下山嘛,也就是顺手的事情。” 崔命道:“仙师里面请,督主已在里面备好了晚宴!” “那贫道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崔命吩咐道:“带下去!” 两小卒便将虎下山给押了下去。 。。。 。。。 将军府内,守将魏豆盐早已没了话语权。 凌霄地仙江铁侠被推上了主位向东而坐,大长老邪妖向南,二长老黑妖向北,荡寇门督主李忠贤向西而坐挡住了大门,屈居末位,而将军魏豆盐则和铁面千户崔命一起,在将军府外巡逻。 不过,这种布置却没能逃过江铁侠的眼睛,酒是好酒,宴非好宴,那个布下三座大阵的墨家高人似乎早已遁走,不在章平关内了,而他留下的最后一个阵,分明就是为江铁侠量身定做的一个死局。 江铁侠看着身旁的一邪一黑的两人,一个没了双臂,一个没了双脚,刚想开口问候,可这时,一杯酒却隔空送了过来! 李忠贤开口道:“来,多年不见,咱家敬老仙一杯!” 江铁侠拂尘一挥,笑道:“无量寿福,贫道戒酒多年,今日又岂能破例?”说罢,这杯酒又在半空中被推了回去。 “自古道:客随主便,这主人要客人喝酒,客人哪有拒绝的道理?” 一抬手,这杯酒又被推到了江铁侠的面前。 江铁侠笑道:“若是贫道执意不喝这杯酒,你又当如何?” 黑妖冷哼道:“想来是仙师觉得这杯酒有些凉了,不如老夫帮仙师热一热!” 黑妖斜瞥一眼,那酒杯瞬间已被烧得直冒烟。 江铁侠似笑非笑,张嘴吐出一口仙气,随后笑道:“二长老未免有些心急了,如此滚烫的酒,又岂能下肚?不如贫道来帮各位降降火!” 江铁侠长眉微动,众人立马感受到了一股阴冷,这股阴冷的气息正如烈酒一般,从鼻腔直穿进肺腑,使得整个肚肠都开始发凉。 屋内并没有任何的变化,但黑妖和邪妖却仿佛置身冰窟。 直到李忠贤微微两个弹指,这股子阴冷才变得荡然无存。 终是李忠贤先沉不住气了,叫嚣道:“老仙师,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空中的酒杯被再一次送到了江铁侠的面前。 都说事不过三,可凌霄地仙似乎并不懂得这个道理,既然自己的小伎俩已经被看穿了,又何必浪费时间在这里惺惺作态? 老仙拔地而起,止不住地狂笑。 “哈哈哈哈,李公公,直接来吧,勾心斗角的太没意思了!” 狭窄的内堂很快被巨大的法身像撑破,而凌霄地仙也在十数年后再一次现世。 混沌之始祖,阴阳之主宰,天上老君,天下老祖。 老祖相貌奇特,脸色黄白,前额突出,双眉形如瀑布,双眼炯炯有神,鼻子奇宽无比,有两根鼻骨,双耳各有三个耳孔,额头上的皱纹一侧像太阳,一侧像月亮。一手拂尘,一手剑指,就像是个活生生的巨人,拂尘一挥,将李忠贤打退数丈。 邪妖、黑妖闪过了激荡的烟尘,崔命也趁着机会施展轻功逃跑,唯独愣愣的章平关魏豆盐被这拂尘的余晖直接震到了远处的山崖上,挂在那棵树的树梢上,就像一面随风而动的红旗。 这一挥之后,废墟中的李忠贤同样笑出了声来。 他的笑,尖锐而又魔性。 “哈哈哈哈,老祖这条过江龙未免也太看不起我这条地头蛇了吧?” 有一旁的邪妖和黑妖同时助力,沙人很快被凝聚了起来,天地间再次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齐百川法身像。 也许是两道邪气的注入,让齐百川的身上也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老祖并没有动,看着只是盘腿坐在原处,闭目养神,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他并不是不想乘人之危,只是这老祖的法身像同样有缺点,李忠贤化身齐百川是慢,而江铁侠化身老祖虽快,却需要休息片刻。 随后,老祖一脸阴沉道:“李公公你可以啊,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变出了一个齐百川,只不过,假的毕竟是假的,一碰便知!” 但齐百川毕竟是齐百川,他的高傲,绝不是一个似人非人,似仙非仙,不伦不类的凌霄地仙能够将他折服的。 。。。 。。。 就当二人对峙之时,虎下山乘机挣断了绳索,打伤了守卫,只不过,比起那高高在上的仙人之战,这蝼蚁的小动作又能算得了什么? 。。。 。。。 不动如山齐百川终究时没能忍住,率先出手,一拳朝老祖轰去,一股强大的气流撕裂了空气,天空中形成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绝美纹路。 而此时的老祖似乎更符合不动禹皇的这一称号,就坐在原地,宛若一根擎天柱石,任凭他风吹浪打,我自清静无为,寂然不动。 老祖心平气和地说道:“打人莫打脸,骂人休揭短!” 可齐百川的身后是李忠贤,这些道理,他又岂能听得进去? “画地为牢,似乎也不是什么好招数吧?” 杀心已起,齐百川法身像又是数拳砸向老祖,那一股股拳罡挥出,似乎吸取了黑夜的能量,使整个天地都如同置身白昼。 而这看似散乱的拳罡,却是一浪复一浪的洪流,后浪推动着前浪,后浪之后更有后浪,一浪更比一浪强! 老祖的脑袋越来越大,但仍旧不为所动,而是继续喃喃道:“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强弱相定,高下相倾,胜败相合,生死相随,前后相去,兴衰相抵。” 殊不知,当齐百川杀心起时,也渐渐地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意气终究是用尽了,李忠贤想为自己证明也好,是为了王朝拼命也罢,终究是难以走出自己心中的樊笼大阵。 他太想赢了,无论是与剑狂对决时祭出的当世最强一剑,还是眼下越来越慢的挥拳,心中的魔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世人的面前,又岂能瞒得过老祖? 正复为奇,善复为妖。 老祖的眼中,早已看透了尘世间的万物。 “既然你想杀贫道,那贫道便死给你看!” 又一拳落,老祖的头被这一拳砸到了九霄云外。 李忠贤笑了,威严耸立的齐百川的法身像同样在大笑,那笑声中透着股傲视天下的霸气,令人闻风丧胆,望而却步。 可他,似乎笑得太早了一些。 就在他高兴的同时,拂尘也动了起来。 弱能胜强,柔也能克刚。 丝丝缕缕将齐百川紧紧地包裹着,宛如一只即将坠入地狱的蝉蛹。 玉皇山上凌霄殿,凌霄殿里凌霄仙。 仙尘如瀑三千丈,三千丈下是九泉。 老祖的头在天上似笑非笑地转了九圈,齐百川的脚下鬼门大开,无数的厉鬼勾魂,无数的无常索命,等待着他的是阴森恐怖的九泉之狱。 九泉者,一为酆,二为重,三为黄,四为寒,五为阴,六为幽,七为下,八为苦,九为溟。 号令之狱为酆泉,斩馘之狱为重泉,追鬼之狱为黄泉,毒害之狱为寒泉,寒夜之狱为阴泉,煞伐之狱为幽泉,长夜之狱为下泉,屠戮之狱为苦泉,烤焚之狱为溟泉。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齐百川终是着了老祖的道,眼中尽是绝望,心中尽是懊悔,脚下也被幽冥之锁死死地缠绕着,正应了乐极生悲的道理。 天被压得越来越低,数万道紫龙缠绕在一起,齐齐砸向齐百川的头顶。 轰隆一声,齐百川顶天立地,直接将那道紫气逼人的天雷给顶碎。 只可惜,这已是最后的强弩之末了。 老祖的头又回到了身上,完好如初,口中喃喃念起七岁孩童都会朗诵的咒语: “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似乎每念一句,天雷便会将齐百川的法身像往地狱里推入一丈。 雷声滚滚,电光闪闪,雷与电相互地聚在一起,天庭之上,似有老君在震怒。 电闪雷鸣,仙人一怒。 如万骑脱缰,如山崩地裂,老君的一声怒斥,震彻云霄: “匹夫,你可知仙人一怒,伏尸百万,天崩地裂,山呼海啸?” 而齐百川则是双手托起了万丈雷光,大喝一声: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 老君怒道:“匹夫,安敢逆天而行?” 齐百川望向天空,视如草芥,大笑一声: “向死而生,天命亦可违也!” 天上有老君,地下有九泉,天地之间,还有一个齐百川! 第116章 破阵人(三) 京西郡,章平关。 山河空,落萧索。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道何其霸道? 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手与脚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内外合一,天道又能耐我何? 天打雷劈。 霸王扛鼎。 不服输的双方还在相互咬牙较量着。 天雷滚滚,又是一道惊雷打在了齐百川地身上,打得齐百川的法身像紫气环绕,如同冬夜里起身放水时,被冷风一吹,打了一个寒噤。 。。。 。。。 如此盛况,百丈开外自然不缺少闲来无事的看客。 这不,四人一言不合就闹起来了! 梅经纬肯定道:“按这情况,应该是仙师赢!” 梁一指否定道:“师姐,难道你没看出来,这雷电根本对齐百川没什么作用?” “我可不管,反正我觉得仙师能赢!” “诶,不对,应该是齐百川赢!” “仙师赢!” “齐百川赢!” 议论不断,争吵不休。 老三麻庙堂道:“哈哈哈哈,要不,我来坐庄,你们几个押!” 老四梅经纬道:“一百两,我押仙师赢!” 老五梁一指道:“二百两,我押齐百川赢!” “梁一指,你来劲了是吧?再押一百两,我押仙师赢!” “四百三十二两一百文,我把老婆本都押上!” “好,那我也全押了再加二百两!” 麻庙堂笑道:“来来来,买定离手!” 老六柳摧城痛定思痛,忽然摆手道:“等等!我看应该打个平手,两败俱伤,我押五两!” 三人齐声问道:“五两?” “就五两,我身上就五两银子!” 梅经纬和梁一指异口同声地问道:“小师弟,你的钱呢?” 柳摧城羞愧地低下了头,麻庙堂笑而不语。 。。。 。。。 然而,就在双方正在天人大战的同时,虎下山也开始动手了。 一拳砸下,章平关的门便被洞穿,再一脚,关门直接倒了下来。 随着关门的倒塌,铜人阵也启动了。 数十个凶悍异常的铜人纷纷开始原地打转,正当虎下山以为可以凭借着自己的武力让其中的一个铜人停止旋转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拳罡与铜人对撞,发出了金石碰撞之声。 随后,这个铜人又自顾自地转了起来,仿佛并没有把虎下山的一记重拳当一回事。 然而,铜人毕竟是死物,是死物便不会像人一样去思考。 虎下山看了看,心想道:这铜人阵也好,巨石阵也罢,或者是没接触到过的巨木阵,都是依托于地面,如今,李忠贤已现,必无暇顾及自己,那么这三品的禁制自然也就不存在了,不如直接轰塌地面,便可一气破三阵。 说干就干,虎下山深吸一气,一拳砸向地面,瞬间便将地面打出了一条裂缝,再一拳砸下,便有几个铜人陷了进去,停止了转动,看来果然有用。 。。。 。。。 大地在震动,山崖上的众人也察觉到了章平关前的异样,纷纷前来相助。 先是一颗流星锤,后来天降一个伪神巨汉,地面瞬间塌了下去。 没了三品的禁制,这三座精心布置的大阵在这些毁天灭地的人面前的确不值一提,铜人停,巨木破,巨石碎,顷刻间,三大阵已成了一片废墟。 阵虽然破了,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就在虎下山起身准备朝关外走去时,一记峨眉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了他的心脏,那速度快得能吓死人,虎下山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便倒地不起。 只不过,那根峨眉刺的威力超出了想象,又朝着麻庙堂袭来,但麻庙堂终究是在正面对敌,境界也要比虎下山高些,凭借着这身伪神骨,挡下这根阴险的峨眉刺倒也不在话下。 可怕什么来什么,就在麻庙堂准备伸手去接住这根突如其来的峨眉刺的同时,邪龙一震,虎下山的身体被这震天一怒给震成了碎片,就连麻庙堂也被震得倒地不起! 所有人都没想到,没了双臂的邪妖仍旧那么邪,而那根令虎下山始料不及的峨眉刺,竟是从他的口中发出! “三师兄!” 百丈开外的一道真气,让邪妖不得不使出全力去抵挡。 白与黑,正与邪,在这一刻碰撞。 最终,登仙指突破了邪妖的护体邪风,让邪妖后退了几步。 殊不知,早上的那一场大战似乎让章平关里的双妖察觉了黑水禅院师兄弟四人的弊端。 就在梁一指伸手去打邪妖的同时,黑妖已经悄然跃上山顶,一掌打向了分散了注意力的三人。 浪荡子没注意,美娇娘没察觉,唯有一尊鬼佛挡住了黑妖的五鬼勾魂掌。 令黑妖惶恐的事情发生了,那个舍身替两人挡住了自己一掌的傻小子竟然盘腿而坐,停留在了空中,忽然猛地转过身来,朝着自己邪魅一笑,这小子鬼里鬼气的,应该就是白天那尊鬼佛的真身了。 黑风再起,鬼哭狼嚎。 这一掌,只是佯攻,乘兴而起,如泼墨,鬼影森森,整座大山瞬间被黑风给缠绕。 学富五车的浪荡子和见多识广的美娇娘的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些灵异的画面。 没错,有时候书读得多了也是会有坏处的,思考得太多,理解了太多,所以也便有了周围的人所不能理解的烦恼。 疑心生暗鬼,黑漆漆的妖风遮住了白昼,让身怀绝技的两人开始汗毛竖立,紧张兮兮。 不过,平日里极少看书的柳摧城似乎就没有什么烦恼,这黑妖若是跟自己比,虽然长得不怎么样,双腿也瘸了,可说到底,还算是个人。 他似乎并不怎么感到害怕,或者说,他反倒还有些高兴,眼见他只是缓缓地张开了嘴,鬼佛亦是张口,深吸一气,漫山遍野的黑气便被吸入腹中,他俩本为一体,似乎吸得很尽兴,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饱嗝。 比起黑妖来,柳摧城似乎更像个妖! 然而,当人妖遇见了真妖时,还是会被吓得一大跳。 的确,哪怕没有读过书,也会懂得天外有天的道理。 鬼佛一左一右地歪了歪脑袋,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了好几排尖牙。 在真正的鬼面前,一切的装神弄鬼都似乎显得有些多余,既然你打了我一掌,那么我便还你一掌。 只见,鬼佛紫气逼人,四指紧扣,只伸出了一个食指。 谁知,这一式唐武灭佛还在蓄力,黑妖便已遁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摧城无奈地摸了摸脑袋,鬼佛亦是无语,不过好在,这章平关里,还有一条邪龙,正好可以拿来做法器。 天空中的黑紫大手再次五指并拢,结成无畏印状。 “灭佛掌第二式,周武灭佛!” 这一次,没了禁制的阻挡,这招周武灭佛似乎施展得很顺利。 这一掌,形同翻江,在地上掀起如怒涛般的气海,涌起了看似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一掌之后,章平关里只剩下一个老祖和一个不动如山的齐百川,至于剩下的人到底跑去了哪里,也就没人关心这件事情了。 穷寇莫追,得饶人处且饶人,该放手时须放手。 腥风血雨早已不在,天人之斗却从未停歇。 然而,即便是这尊鬼佛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一手将麻庙堂托起,一手捏起了他丢在地里的陨铁博浪流星锤,鬼佛一吹起,麻庙堂不为所动,他没想到这家伙装死倒还装得挺像! 眼见麻庙堂装死,梁一指赶紧扑到了柳摧城的耳边开始出主意。 随后,鬼佛张开了血盆大口,将麻庙堂摆在了嘴边,伸出了舌头准备去舔一口。 说时迟,那时快,麻庙堂一个鹞子翻身,站了起来,骂道:“吃啊,你倒是吃啊,吃了我这个师兄,我看师傅回来怎么收拾你!” 梁一指笑道:“哈哈哈哈,师兄,这天降甘霖,滋味如何?” 摧城捧腹,鬼佛亦是哈哈大笑,唯梅经纬拎起了梁一指的耳朵,准备伸手去打。 。。。 。。。 惊雷未散,齐百川依旧在抗。 硬抗,死抗,拼命抗。 天上的紫雷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正应了那句“仙尘如瀑三千丈。” 齐百川的法身像已是身形晃荡,而天上的老君却在噗嗤一笑,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声响。 “齐百川啊齐百川,似你这种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的怪物就应该像蝼蚁一般被捏碎,小小蝼蚁,竟敢与天斗?快快受死吧!” 齐百川哈哈大笑,眼中充满了讥讽和鄙夷,高声道: “与仙斗,乐不可支,与天斗,其乐无穷!” 老君一怒,力道又加重了许多,冷笑道: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此时,齐百川的掌心已经出现了裂纹,怒目而视道: “管你是忠还是奸,我命由我不由天。万法归宗力无边,仙若屠我我屠仙!” 齐百川一怒,脚下的幽冥之锁瞬间被挣断开,地府关闭,九泉也消失了。 随后,他又重新站了起来,将手中的万道紫雷给顶了回去。 真无愧是顶天立地的真神! 天地间出现了一道白光,齐百川用血肉磨尽,神形俱灭的代价换来了老祖的呕血。 天地重新归于平静,章平关外,一尊鬼佛保护着师兄和师姐们。 而地上的九泉阵却再次打开了,这回,除了李忠贤,就连凌霄地仙江铁侠也被拉了下去。 。。。 。。。 难道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显然还没有! 没了嫁妆的梅经纬很伤心,没了聘礼的梁一指在哭泣,十赌九输,鬼佛三笑,柳摧城赢了五两银子,只不过,笑的可不止他一个,当然还有三师兄麻庙堂这个黑心的庄。 第117章 守城人(一) 京西郡,章平关。 一只小手伸出了地面,随后,一团黑雾以极快的速度无声无息地带走了这个身受重伤的荡寇门督主——李忠贤。 章平关距太平城不过五十里,可这五十里,似乎每一里都走得十分艰难,又是挖坑又是埋伏,又是断崖又是深谷,这对于黑水禅院的一种师兄弟们自然不在话下,可对于七万余大军来说,实在是苦不堪言。 似乎太平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大军开始迟滞不前,修起了桥,铺起了路,七万余凉州精锐的骑兵已成了七万余熟练的民夫。 不仅如此,李忠贤之后,在朱雀门门主魏辅国的英明领导下,死士甲成功地让雍凉大军喝上了有毒的泉水,这一条命,可是足足换了两千余骑。 没几天,军中便开始产生了厌战的情绪。 可毕竟军中不乏能征惯战的将军,这些厌战的士兵很快便被安抚好了。 至于方法么,其实很简单。 对于将军们来说,只有死人是不会抱怨的,而这些人的死,自然也就被推到了朱雀门的头上。 而魏辅国呢,反倒乐此不疲,还故意将每天探察到的战报写成纸条,让这些没什么头脑的信鸽从雍凉大军的头顶上飞过,这传言自然也就成了真的。 ——————————————————————— 京州,太平城北。 自从雍凉步军元帅燕占山死后,副帅鹿开山便临时接替了燕占山,获得了京北十万假骑兵的指挥权,经过了数天的激战,以死伤两万余骑的代价成功渡过了大河,率军到达了太平城北门外。 这速度的确有些出乎意料,但结果却在陈漠的谋划之中。 鹿开山剩下了七万余骑,实力尚存。而太平城中尚有重组后的金乌卫三千,重明禁军五万,河堤一战的败军万余,以及尚未调动的朱雀门和神鸢门的大小番子数千人。 七万对七万,攻城不能克,再加上军师的谋划本是屯兵景阳城隔河相望以牵制敌军,现在兵临城下已经是违抗军令了,所以鹿开山一没有进攻,二没有围城,只是命令七万余人原地驻扎在太平城北门外。 虽然鹿开山并没有下令攻城,可并不代表这七万余人便会老老实实地在军营里待着,白天骂骂人,晚上练练鼓,闲暇之余还不忘背几个稻草人去借点箭,北风来时再将草人堆起来往城里放点烟。 一开始,这些小伎俩还能管点用,可后来,这些太平城北门的守军也学精了,白天,两团棉花,便将这些吵闹声给隔绝了,到了晚上,数百块特制的镜子,便将北门外给照得如同白昼。 可鹿开山的影响不止于此,这几日,不少商贩开始向东撤离,剩下的都是些不怕死的商贩开始哄抬物价,大发国难财,唯独西市的鸢鱼巷,似乎成了太平城中的一片乐土,价格稳定,童叟无欺,不少生活的必需品都被抢购一空。 陈漠赚得盆满钵满,这回,他直接从太平城中的一个小财主,变成了一个大财主了,不仅没被抓,反倒还在私底下受到了皇帝曹江的嘉奖。 曹江心里怎么想的,陈漠自然是十分清楚,他既想拉拢自己,又对自己不放心,所以便只好把自己晾在鸢鱼巷里。 至于鹿开山怎么想的,陈漠也知道,无非就是等待援军罢了。所以,陈漠早已偷偷地在西边布下了一个大阵,至于北边,应该也搬得差不多了,只等那个偷偷当上重明禁军将军的表弟一声令下了。 至于南边和东边,那是陈漠预先设想到的撤退路线,只不过,那是给皇帝留的,却不是给自己留的。 北地一直都没回信,这令陈漠十分不安,转头看向身旁的花飞谷。 花飞谷问道:“怎么,有心事?” 陈漠若有所思地问道:“花姐姐,你说那十几只信鸽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谁知道呢?飞着飞着撞树上了?被雷劈死了?被老鹰叼走了?喝个水被大鱼吞了?去玉米地里偷吃被抓到烤着吃了?” 陈漠赞叹道:“花姐姐,你这脑子现在可以的啊!” “这不是跟你待一起待久了嘛!” “那你说,李公公能挡住雍凉叛军吗?” “诶,慌什么,这不是还有邪妖和老妖吗?再说了,万一都挡不住,还有太平城里的禁制呢!到时候哪怕攻了进来,大家通通都被压制到了六品,谁怕谁呢!不过,小高除外!” 高泊一脸无语的表情,说道:“合着就我是个六品呗!” 陈漠笑道:“不,我也是个六品,还是个先帝亲自封的正六品!” “小陈大人,你那六品打架没用啊!” “谁说的?我可厉害了,你看,豆腐西施回来了!” 高泊转身,自然是啥也没有,可再一回头,却发现一把金枪顶在了自己的身上! 陈漠笑道:“嘣!哈哈,你被我打死了!” 高泊说道:“你这是耍赖啊!” “我一个小孩儿,耍赖就耍赖了!反正我赢了!” “看来,你这一趟荡寇门没白去啊!” 花飞谷笑道:“那是自然,老娘可是送了一条九星连珠棍呢,这门里说什么也得给我们回点礼吧?” “花姐姐,真有你的!” “你以为仅仅只是这样?”说罢,花飞谷脱下了陈漠的官服。 高泊一看,震惊道:“这得花不少银子吧?” 陈漠笑道:“哈哈,咱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陈漠赶紧换了另一身行头。 包大胆道:“小陈大人,陛下宣你去军务处!” “好!”陈漠回头道:“高泊,此事机密,切不可外泄!” “遵命!” ——————————————————————— 皇宫,军务处。 这里战报不止,这里忙碌依旧。 可今日自打陈漠一来,军务处的大臣们仿佛遇见了瘟神似的,纷纷敬而远之。 陈漠跪拜道:“微臣陈漠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江摆手道:“平身吧!” “不知陛下召见微臣来有何急事?” “这鹿开山驻军城外有好几天了吧?既不攻城,又不围城,想来是在等援军!” 陈漠笑道:“陛下圣明!” “不知爱卿可有退敌良策?” “微臣还是那句话,目前我军只宜坚守,万万不可出战!” 曹江质问道:“难不成朕只能做这一城的皇帝?” 陈漠笑道:“应该是又有奸臣向陛下进谗言了吧?” “非也,是章平关丢了!” “哦?看来李公公失手了!” “信上说,这李公公跟江铁侠打了一架,李公公算是捡回了半条命,而江铁侠力尽吐血,气绝身亡。” “天下第五,凌霄地仙江铁侠?” “正是!” “李公公厉害啊,当赏!” “朕想问的是,这万一八万铁骑兵临城下了又当如何?”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把太平城给他们!” 曹江怒道:“大胆!陈漠,你这是卖国!” 陈漠谄媚道:“陛下,他们就是为了太平城来的,他们既然这么想要,在微臣看来,不妨索性将太平城送给他们!到时候……” 陈漠扑到了曹江的耳边,开始嘀咕起来。 曹江笑了笑,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如此!可这么一来,我大鸢朝的脸面往哪里放?” 陈漠问道:“陛下现在是不是心里有口气,憋得慌?” “正是!朕也知道,这成大事当不拘小节,可朕不想做玄宗,让别人牵着鼻子走!” “陛下,眼下有一个出气的机会,不知陛下可愿意以身犯险?” “你是笑我曹江无胆?” “微臣不敢!” “说来听听!” 陈漠又开始窃窃私语。 曹江笑道:“甚好,甚好!走,朕就陪着爱卿胡闹一回!” “微臣遵旨!” 。。。 。。。 太平城北门,早已架好了一口大钟,要说这口钟,还是到太平城外的钟山寺里强征过来的,陈漠趁着工部无人做主,运到了那里,改进了一下子,弄了个洞,这下正好派上用场! 陈漠谄媚道:“陛下请!” 曹江道:“诶,爱卿先试试,如果好用,朕再来!” “微臣遵旨!” 陈漠站到了凳子上,开始大放厥词道:“凉州姓鹿的!” 陈漠转过了头,对着花飞谷说道:“哇,花姐姐,这效果可以啊,工部那帮人果然没骗我!回头再打赏五十两!” “遵命!” 陈漠咳嗽了一声又继续朗声道:“姓鹿的,有本事过来攻城啊,这么多天了,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枉你还号称西凉第一猛将!” “什么‘妇人上吊童止哭,悍匪相闻逃命去’啊?他们怕你,老子不怕你,有能耐的,你就上来,跟我陈漠大战三百回合!” “枉你活了一把年纪,还不知羞耻,学什么不好,学人造反,造反也就算了,不知你这一路爬过来,闯了几道关?破了几座城?砍了几个脑袋啊?” “你之所以能活到现在,那可都是圣上大发慈悲地饶你一命,要是我陈漠来下毒,你还能活过来?” “不知你带的军粮还够吃几天的啊?再等下去,怕是要断粮了吧?咱现在可是每天大鱼大肉地吃着,十八州的纯酿换着喝,那滋味啊,可真是好得很哪!像你们这群鼠辈,风餐露宿的,连我陈漠养的狗都比你们混得好!”说罢,陈漠招手,唤来了小明。 第118章 守城人(二) 太平城,北门。 陈漠嚷道:“来,小明,快上来跟你的家人们打声招呼!” 陈漠蹲下了身,拿出了千里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敌军的动向,吩咐道:“快叫你们将军过来,敌军准备攻城了!” 不一会儿,小将军曹湖便在朱雀门千户何欢的护送下赶了过来。 。。。 。。。 这头由陈漠亲自养大的西域獒狼自然是能说会道,几声犬吠叫得雍凉大军怒不可遏。 鹿开山终究是忍不住了,也顾不上军令不军令的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再次出现在了他本就没什么文化的脑海中。 鹿开山忍无可忍,怒道:“他娘的,攻城!” 小银子道:“鹿爷爷,不可啊!” “本帅说攻城!再有半个不字,犹如此案!”说罢,鹿开山一钺斩下了桌角。 俗话讲: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但若是碰上了个凶神恶煞般的猛将,那自然是有一个虎一个! 凉州有三莽,黄龙,黑虎,鹿开山。 鹿开山是何等莽夫也,身为七万大军的统帅,伤还没好利索,竟然亲自挂帅,率军攻城。 一骑当千,万军在后,七万骑军冲冠一怒,只为斩下小明这颗狗头! 人上鞍,刀出鞘,斧钺在肩风呼啸。 。。。 。。。 然而,城关上的陈漠似乎还嫌不够热闹,大钟里又传来挑衅的声音:“冲啊,杀啊,快来攻城啊,攻进了城,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说罢,赶紧躲了起来。 花飞谷笑得合不拢嘴,自然是说不了话了。 皇帝曹江嚷道:“陈漠,你疯了?” 陈漠笑道:“陛下,瞧好吧!” 陈漠一摆手,用麻布包裹着的西瓜炮被士卒们点燃了四根引信,然后随手丢下了城。 这些叛军们自然是没见识过这种玩意儿,还以为是过年时的烟花爆竹,就没当一回事儿。 可殊不知,里面除了火药以外,还有一两百枚铁蒺藜和五、六十个带细毛钩的火老鼠。 “嘭”的一声,铁蒺藜和火老鼠散落一地,打得叛军们狼狈不堪。 曹江大笑道:“哈哈,陈漠,好样的!还有什么,让朕也来试试!” 陈漠道:“陛下,快蹲下!” 一不留神,一支穿云箭便将曹江的皇冠射落。 曹江被吓得冷汗直冒,说不出话来。 陈漠问道:“陛下,刺激吧?” 陈漠又道:“花姐姐,你先护送陛下下去吧,这里有我跟曹湖就好了!” “嗯!” 数百罐万火飞砂神炮被端了上来,它们似乎很懂得陈漠的良苦用心。 引信再一次被点燃了,随着数百声瓦罐破碎的声响,石灰末、砒霜、皂角等十四种药料被做成的飞砂药也在瞬间被点燃,飞沙走石,烟雾弥漫,数万大军看不见路,马儿开始受惊,人挤着人,人与马纷纷互相踩踏,死伤无数,而太平城北门的守军们早就系上了事先准备好的口罩。 曹湖大笑道:“怎么样,你曹爷爷调的药味道怎么样?” 陈漠笑道:“这可是我背下的配方!我的,我的!” “知道,你就让我高兴一会儿不好么?” “行吧!你去把那些神鸢也弄来一起放了吧!这下面人多,一丢一个准!” “好咧!”曹湖一挥手,开来宫小太监蔡承恩也领了一队人点头哈腰地走上了城墙。 飞火神鸢——又是一种出自万象学宫的神兵利器,既然敢以神鸢命名,自然是不可小觑,以竹筒为材,形似大鸢,内里用明火炸药装满,外用绵纸封好,身上装了两个翅膀,牢牢钉在两旁。 不同的是,这飞火神鸢飞得老远了,一鸢可飞百余丈,远远超过了弓箭的射程,他鹿开山哪怕再勇敢,也不过是将营帐扎在了一箭之遥的地方,这可就怪不了陈漠了,数百飞火神鸢齐飞,大有火烧连营之势。 这还不算完,单发的还没放完,陈漠又令守城将士将连发的给弄出来了。 陈漠嘿嘿一笑道:“此箭名曰:百虎齐奔,经我改进,正好跟城洞相合,将士们,为了大鸢朝,让西凉贼子再听个响吧!” 曹湖嚷道:“为了胜利,燃烧吧!” 数万发火箭齐落,城墙之下尽是一片惨叫声! 。。。 。。。 没了金刚不败的鹿开山自然不是陈漠这些古怪发明的对手,哪怕心有不甘,也是无能为力。 有道是:龙游浅滩被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强龙不压地头蛇,好汉不吃眼前亏。 鹿开山心一慌,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拼命嚷道:“撤,撤,快撤!留着这条命,还能当柴烧!” 不知所措的数万大军落荒而逃,慌不择路,争相踩踏,死的死,伤的伤,被毒烟熏晕的熏晕,雄赳赳气昂昂地来,五十步笑百步地跑。 鹿开山不是没有败过,可却是第一次败得这么惨! 。。。 。。。 可城墙之上的两个半大的小孩儿似乎还没刷够。 曹湖拼命嚷道:“小恩子,弄好了吗,这敌军都跑了!” 蔡承恩回答道:“回主子,再一会儿就好了!” “哎呀,真是费事儿,这么多人,还瞄什么瞄?点上不就完事了?”说罢,曹湖以九牛二虎之力夺过了一名守军的火把,引线再一次被点燃了! 要不说一山自有一山高呢,这景阳城的守将葛霸天倒还算有一些头脑,二十四门大炮,一门不少,通通都被运了回来,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这大炮竟然是被葛霸天拖在水里给运回来的,经过了工部的能工巧匠们的一番抢修,一门不落,通通完好如初! 这下子,二十四门大炮齐发,打得鹿开山那是丢盔卸甲,落花流水,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烟尘散尽,炮声也停了,昔日气势汹汹,一往无前的西凉大军在丢下了至少一半的尸体和大营后,已不见了踪影。 正当太平城守军大胜,曹湖准备拉着陈漠一起去皇宫内邀功领赏的时候,却被陈漠给拦了下来。 陈漠说道:“诶,常言道:胜不骄,败不馁,此番小胜,不值一提!” 曹湖瞪大了眼睛,说道:“小胜?这一仗最少杀敌三万!那李公公、大哥还有岳世忠他们带了这么多人,在外面忙活了这么久,还没我们几百个人杀得多!” “诶,话不是这么说的,常言为人臣子有三大忌讳,分别是:功高盖主、权大压主还有才大欺主,咱们要是再这么玩下去,恐怕很快就要一起去见你父皇了!我这话,你听懂了吗?” “表哥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明白了,要不,我回我的醉香居,你回你的鸢鱼巷,咱们继续干咱们的事情?” “不,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不是白干了?” “表哥,那你想怎么样?要知道,这些火器花的可都是咱俩的银子!” 陈漠扑到了曹湖的耳边,开始窃窃私语:“你听我跟你说……” 曹湖笑道:“好,很好,非常好!表哥,这里是五百两银子,这事情你搞定!” 陈漠两眼发光,嚷道:“哇,本以为我日进斗金,已经很有钱了,跟你一比,真是大巫见小巫,完全不是个儿啊!” “哈哈,表哥,我先告辞了!” “慢走啊,财神爷,有空常来玩!” 。。。 。。。 等到小将军曹湖一走,花飞谷也走了回来。 她的眼里充满着好奇,问道:“哟,这战果不错嘛!看来我好像错过了什么?” “花姐姐,带银子了吗?” 花飞谷将一包银子掏了出来,道:“这不是今天早上刚收上来的银子吗?你看,一分没动全在这里了!” 陈漠嚷道:“来来来,凡是上过城楼的,都给我排好队,分银子了啊!我看谁分银子都不积极,这脑子啊,绝对有问题!” “各位英勇作战,每人奖励一两银子,有受了伤的,都去我鸢鱼巷,报我陈漠的名字,免费医治了啊!再有,战死的人统计一下,我陈漠打小是在宫里长大的,各位的父母就是我陈漠的父母,各位的儿女就是我陈漠的儿女,各位的兄弟姐妹就是我陈漠的兄弟姐妹!” 这时候,难免会有几个瞎起哄,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道:“通判大人,这小六子家里还有个刚过门的悍妇!” “诶,张麻子,过分了啊,再这么着,各位的媳妇儿我陈漠可不敢要啊!不过,要真是有寡妇什么的,可以去我鸢鱼巷去寻份伙计,咱鸢鱼巷那上了年纪的老伙计倒是还有一些,那都是些五大三粗的莽汉,可不惧什么悍妇还是泼妇啊!” 陈漠又道:“就一点,这事儿不能胡咧咧,回去了有人问起,就说这回是圣上英明神武,带着我们打赢的,知道了吗?” 众人齐声道:“我等谨遵小陈大人吩咐!” 。。。 。。。 胜利的消息很快被传遍了太平城的各个角落,都说这场仗是皇帝曹江御驾亲征。 新皇登位,本无什么功绩,但被陈漠这么一搅和,曹江就从一个默默无闻,甚至还有些非议的新皇,成为了太平城大街小巷人人拍手称赞的明主! “嘿,你知道吗?咱们圣上神勇无敌,在北城城关上杀了不少雍凉蛮子呢!” “是吗?我可听说圣上一个人就用火器杀了几百西凉蛮子呢!” “不对,这二十四门火炮可都是圣上一个人点的,光这火炮就轰死了好几千人!” “拉倒吧,圣上怎么可能亲临前线?我看一定是在城楼上折扇一挥,调度有方,这十万西凉大军便望风而逃!” 越传越神,越传越离谱,抱头鼠窜的新皇曹江一下子成为了大鸢朝的英雄,要么说这能当皇帝的可不是一般人呢,这胆子不大,脸皮倒是挺厚。 正当曹江还在为这件事情沾沾自喜的时候,陈漠和曹湖二人事了扶衣去,一个在鸢鱼巷底下的大池子里面跟高泊泡澡,一个在醉香居里跟着一帮姐姐们推牌九…… 第119章 守门人(一) 京西郡,葫芦谷。 冲出重围的大将军曹海与兵部尚书岳世忠会合以后,将手上的十七万左右威卫大军分成了三股。 八万轻骑全部压上追击章平关以西的敌军,争取在太平城下展开一场前所未有的骑战。 六万重甲骑兵拦截葫芦谷口。 剩下三万轻步兵与大散关的三万守军合成一股,围堵葫芦谷底,争取把葫芦谷内的雍凉大军困死。 。。。 。。。 自从林万里一伤,三将军曹汶一死,葫芦谷的战事也就暂时停滞了下来,闲来无事的九万余人就这么待在了葫芦谷内,止步不前。 可军师钱良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继续往章平关的方向去,无非就是将步骑混合了而已,若是路好走些,恐怕没等到两军合在一处,这城自然也就攻下了。 若是继续留在这葫芦谷内,难免会被围攻堵截,到时候可就真成了纸上谈兵,葬送在此地了。 就在军师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只久违的信鸽飞来,令苦思冥想的钱良的脸上有了一丝喜色。 过了没一会儿,又有一只信鸽飞来,钱良看后,更是喜上眉梢,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这一笑,便吵醒了帐内的林万里。 不知所云的他走了出来,问道:“军师,发生什么事情了?” 钱良反问道:“万里,伤好利索了吗?” “差不多了!” “如此一来,今日可算得上是三喜临门哪!” “哦?是哪三喜?” “羊到了南门,兵到了京东,再有,你醒了!” “如此一来,不如我为军师再添上一喜!” “哦?难不成法王在京城内还有布置?” “军师果然聪明!” “诶,我这个人嘛,聪明只是一点点,还是很浪漫的!” ——————————————————————— 京州,太平城,东市。 十月初三,这个西凉大军在誓师大会上定下的攻城日,却没能在太平城的周围看见一兵一卒。 可太平城里的百姓们却始终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一日,恰好也是先皇曹铁出殡的日子。但见: 神鸢归天朱雀哀,金乌溅泪太平白。 冥鸱身随毕方去,夜莺啼血观星台。 新皇曹江与太后行走在出殡队伍的最前头,朱雀门门主魏辅国、神鸢门门主王鹳相随左右,太鸢殿太监刘牙、金乌卫大统领李敢当紧随其后,再往后,便是以陈太后以及桃花为首的一众太妃们。 十六名力士抬着先皇的梓宫在东市的大街上穿行着,梓宫之后,是以曹湖、右丞相赵如玉为首的百官,而陈漠,官微职小,走在了队伍的最后。 哭声之所以会那么动人,是因为梓宫两旁跟着那些不曾有子嗣的妃子们。八百年来的陋习一直未变,这些郁郁不得宠的妃子们是得陪葬的,可规矩向来如此,真是可怜了这些寡妇们! 绕城一周后,送葬大军便进入了东郊皇陵,门现在还开着,可一旦关上,这就意味着有些人便要与驾鹤西去的先皇一起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新皇曹江不喜欢听曲,许久未曾露面的琴圣苏延年便自发地为先皇守灵,他说先皇生前喜欢听他谈曲儿,他就在这里陪着先皇,让他在地下也能够安享长乐! 泰安二十年,先皇曹铁薨逝,谥号:仁德。 都说死者为大,可这谥号多少有点讽刺的意味,可规矩是人定的,那么谥号自然也是由人来定的。 曹海封靖王,曹湖封秦王,当然还有十多个年纪尚小的先皇皇子没来得及加封号的。 看上去,皇帝曹江至少还不是个孤家寡人,可以说是对兄弟姐妹们仁至义尽了,可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因为雍凉叛军尚在,才使得这位看上去处事圆滑,对谁都客客气气的新皇没有露出他本来的面孔。 至于叛乱平息之后,这位新皇的屠刀会伸向谁呢?人们不得而知。 聪明的人,就像原来的工部尚书宋功名一样,早已不知所踪。 愚蠢的人嘛,就像冤死的大太监刘开方那样,不懂得审时度势,成为了刀下亡魂,生前人前显赫,死后却连块墓碑都没有。 至于剩下的,都是些油腔滑调的鲶鱼,装疯卖傻的墙头草,怎么打都打不死的小强,这一刀要砍下去,也不一定能砍死。 随着一声轰隆巨响,断龙石落下了,皇陵的大门,终究是关上了,新皇也按照一贯以来的规矩,早早地乘坐龙辇离开。 这名制造了无数冤案,带着无数疑团的仁德帝曹铁,终究是进了这地宫,寻找到了他最好的归宿。 可二十年前的惨案,似乎还一直埋藏在那些建康遗民的心头。 太尉商武扬、太师房子健的冤魂犹在,尘封许久的真相总需要有人来揭开。 然而,这些谜团终究不会消亡,它们只会随着仁德帝的死而告一段落。 。。。 。。。 九拜九叩之后,葬礼终于结束了,貌合神离的送葬大军也一哄而散。 各怀鬼胎的人们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至于心里最高兴的那位,可能便是新皇曹江了,他笑了笑,这笑声中似乎带着点得意。 而曹湖心里出现的画面,早已被陈漠知晓,这一切,让身旁并无护卫的陈漠感到不寒而栗。 秦王曹湖问道:“表哥,你怎么了?” 陈漠先是沉默,然后佯装不知,强颜欢笑道:“没什么,就是感慨啊!每个人总会有那么一天!” “本王都走出来了,你就别伤心难过了!要不,我请你去醉香居听曲?” 陈漠摆了摆手,说道:“不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似乎这句话只是推脱,因为,陈漠现在的脑子很乱,这门天底下最偏门的武功让陈漠窥测了很多人心的同时,也让他产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烦恼。 无数的画面出现在了陈漠的脑海中,使他不禁想道:世间为何那么黑暗?做人为何那么难?谁能告诉我答案,现在我的心好乱啊! 两辆风格迥异的马车在夕阳下各奔东西,也为新的天下拉开了正式的帷幕。 。。。 。。。 地宫里,长明灯照着这些哭泣不断的怨妇们,食物和氧气似乎还能够支撑一段时间,可哭又有什么用?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也许,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天,人也就变得木讷了吧! 地宫外,喜怒不形于色的守门人却奏起了一首名为《凤求凰》喜乐。 地宫的门并不是堵密不透风的围墙,此时的怨妇们却迷茫了,真不知是该继续哭?还是应该笑一笑? 是希望?还是绝望? ——————————————————————— 太平城,南市。 一个青衫剑客走进了一家名为太平醉的酒肆。 他的身形很飘逸,步伐却很稳,手中的那柄怪剑在一收一缩地游离着。 酒香,肉好,人美,曲也好听。 大堂上,一个脸上遮着面纱的花袍琴女早已在此处卖弄着她的一手绝活,眼见青山剑客一来,她立马脱下了花袍,大胆地露出了她的香肩和藕臂,更让人心动的是她若隐若现的,洁白又光滑的大腿,暴露在外的蜂腰扭了起来,整个人就像是那传说中摄人心魄的美女蛇,极尽妖媚。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姿态让看客们血脉喷张,若不是台下还站着一群五大三粗的打手们,恐怕这女子非得要被这些纵情放荡的骚客们给生吞活剥了不可。 这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滋味让骚动的浪荡子们很是无奈,佳人虽好,可也就只能过过嘴瘾,那点小心思也只能收起来,藏在热血沸腾的酒里一饮而尽了。 斜阳初落,喝酒的势头方兴未艾,可酒肆的二楼却早有人在此等候了。 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酒是美人泪,三杯太平醉。 若说青衫剑客没有被琵琶女所吸引,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可毕竟这样的女子他可是看了有十多年了,若是比媚术,这天底下还真没有几个女子能与自己的师妹相提并论的! 再说了,这回,自己可是过来办事的,若真是有什么不能为人知的想法,也得等办完事了再说。 二楼的雅间里,坐着一个虬髯大汉,可哪怕是穿了便装,他的身份在进客栈的时候依然被很多人给认出来了,因为,他跟自己的师傅一样,是个光头,若说二人最大的区别,那可能就是徒弟的脸上比师傅多了一些麻子吧! 剃光头的不一定得是和尚,也可以是杀人不眨眼的城门令。 太平城中,总有些就连荡寇、朱雀、神鸢三门都不愿意去做的脏活累活,可这些活总得有人去干,于是太平城中便有了许许多多的门外番子。 比如,上个月,灭鱼家满门的事情,这朱雀门的千户赵千钧不愿意亲自动手,这活自然也就落到了这名守门人的身上。 鱼家满门三百口,这其中不乏一些在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刀客,可一夜之间,不管是男女老少,一个不剩,全成为了这个城门令的刀下亡魂。 可这名出手狠辣的城门令平日里却是个嗜酒如命的狂徒,以喝酒不给钱闻名于太平城,他不给钱的理由也很简单,南门他最大,这酒就当孝敬爷爷了! 只不过,每次闹完事以后,总会有人将银子双倍奉上,这些酒肆的掌柜们无利不起早,也就由着他放浪形骸了。 这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竟然是先给了银子才进来的,给完银子后还特意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今日之后,他杭麻子就戒酒了,再也不喝了。 听了这话,酒肆的掌柜只是收起银子躲在角落里偷笑,因为这话,他杭麻子已经说过无数回了。 第120章 守门人(二) 太平城,南市。 太平醉的楼下,嬉笑怒骂声不断。 太平醉的楼上,多年未见的二人讳莫如深,闭口无言。 生活乏味了,无所事事的读书人们自然也就变得迂腐起来,也就产生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念头。 他们总希望屠夫们能放下手中的刀,酒徒们能放下心中的杯,浪荡子们能收回逛青楼的银子,水性杨花的小娘子们能够从良,再去把守身如玉的良家妇女给通通拉下水。 可人世无常,一个人的能力终究是有限的,就像城门令腰间的刀,总不能堵住太平城里的嘴,剑客手中的剑,总不能斩尽天下人的头。 日出日落,反反复复,不管是烈日炎炎的三伏天还是在寒风凛冽的三九天,城门总是会在戌时关闭,卯时开启。 多少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可今日,似乎是个意外。 因为,师傅扬天笑曾经对这个心中装满了仇恨的二徒弟说过,当大师兄来的时候,他也就不需要再装下去了。 可真到了见面的时候,这位和师傅扬天笑的打扮有些相像的城门令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了? 师傅是了解他的,杀他全家的仇人远在凉州。 所以师傅传了他功夫之后便让他来了太平城,一来为了让他放下仇恨,二来为了让他慢慢地得到锻炼。 毕竟,在天下还算安定的这些年,如果要想快速地得到武道境界上的提升,除了在边军,便是来太平城加入各种各样的杀手组织了,可在边疆远没有在太平城的作用大,所以,他早早地便来到了太平城里。 正七品城门令,这个官职在太平城中真的是小的不能再小了,正因为小,所以才没有引起那些大人物们的注意。 可师傅把他留在太平城里并不是没有用意的,他就像是一颗钉子,牢牢地扎在敌人的心脏。 间者,无声无息,作为精通棋理的西天老佛扬天笑深谙此道。 不是才智过人者,不能用间,不是慷慨仁慈者,不能用间,不是大胆心细、手段巧妙者,不能用间。 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生间、有死间。 而杭麻子,很明显是属于最后一种。 死间者,在他身份暴露的那一刻起,也就没有任何转圜、回旋的余地了。 林万里不知怎么开口,是因为如果叫城门令大人,似乎显得很生分,但如果叫师弟,又怕暴露了他。 而此时,杭麻子的心中出现了无数的遐想: 也许,当自己的亲生父亲大将军封平十多年前将自己亲手送到黑水禅院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为了自己父亲的一枚棋子了。 或者说,从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人偷梁换柱、冒名顶替,代替了自己的身份,活在了大将军府上了。 也许,当自己的师傅扬天笑在教自己第一套拳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成为了一个复仇工具了。 或者说,从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也许,在三年前,当得知自己一家惨遭屠戮的时候,自己就应该冲回去,一整座西域都护府的人头来祭奠,万幸的是,理智战胜了冲动,自己并没有这么做。 但不幸的是,从那一刻起,自己便不再是简简单单地为了自己而活着了,心中永远放不下的,不是那八十三颗头颅,而是无穷无尽的恨。 每个爱喝酒的人的心里,似乎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每个藏着故事的人喝醉酒以后,故事也就成了事故。 林杭麻梅梁柳,万里天翔,庙堂经纬,一指摧城。 夕阳西下,天空中却不可思议地下起了一场不大也不小的太阳雨。 雨一直下,雅间之内的气氛很是尴尬。 终究还是有人先开口了。 林万里放下了手中的剑,笑道:“天翔,来,我们干一杯!” 天翔——已经好久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这么多年,他被人杭麻子,杭麻子地叫习惯了,这让他都快忘了,自己本姓封,是前西域都护府兵马大将军封平的封。 他笑了笑,两杯相撞,一饮而尽。 随后,他哽咽道:“师傅他老人家,还好吗?” 林万里肯定道:“嗯!” “师弟师妹们呢?” “好着呢,庙堂还是一副见钱眼开的老样子,经纬更漂亮了,一指的身体好些了,但还是那副浪荡子的模样,至于摧城嘛,这家伙不声不响的,成了我们几个里面最厉害的了!你呢?” 杭天翔向着窗外看了一眼,喃喃道:“今日真是奇怪呢,又是太阳又是雨的!” 林万里问道:“是啊!不知你有什么打算?” 杭天翔低下了头,叹息道:“这城里有禁制,偷偷摸摸地练了这么些年,我也就差不多能包下五千人左右。” 林万里拍了拍他的肩头,鼓励道:“够了,我再帮你五千,这城外还有五千人,哪怕是一换一,也让你杀到皇宫里!” 杭天翔又叹了一口气道:“唉,只可惜,曹铁已经死了!” 林万里诧异道:“看来消息不假!” “不然呢,这满城的引魂幡和纸钱你以为是给阵亡的将士弄的?” “可曹铁死了,这仇总是得报的!” “那我的仇呢?” “这事我们师兄弟几个都知道,我跟你若是不幸死了,自然会有人给我们报仇!” “什么时候动手?” “今夜子时如何?” “好!” 忽然,楼下的琵琶声发生了变化,一曲未尽,楼下的众人纷纷趴了下来。 林万里十分警觉,感觉到了异样,正准备下楼查看,却被杭天翔给拦了下来。 杭天翔笑道:“诶,慌什么,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她啊,是跟你一样的人!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我们隔壁的这些谍子们好睡一些!” 林万里起身,赶紧跑出去查看,却发现了这楼上还醒着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林万里急匆匆地回到了房间里,问道:“你是说,那个花袍女也是建康遗孤?” 杭天翔笑道:“不错!” “要不,咱们拉上她一起?” “不了,她要是想,早就这么干了,只可惜,她也要受制于人!” “哪边?” “这个她没告诉我,反正她只会帮我们这一次,至于以后的事,又有谁知道呢?” 二人说话的这会儿功夫,雅间的门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已是另一件花袍,她的脸上也换了另一块面纱,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总是透着一股神秘,她微微地蹲下,点了点头,示意二人,她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只不过,比起花袍女令人着迷的相貌,林万里似乎对这个丫头的身世还有功夫更感兴趣一些。 林万里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花袍女指了指自己的玉琵琶。 林万里又问道:“敢问姑娘,你是哪里人?” 花袍女随手一指,指在了天花板上。 当林万里还在揣测着花袍女的身份的时候,杭天翔随手一挥,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微微一笑,弯下腰来施了个礼,不声不响地转身离去,空气中仍留下了她身上一股十分特别的体香。 杭天翔笑道:“心动了吧?可惜了,这小娘子是个哑巴!再说了……唉,算了,算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林万里问道:“什么?” “知道我跟她怎么认识的吗?” “不会是喝酒认识的吧?” “诶,你想哪里去了?我杭麻子是这样的人吗?” “那是?” “我在城外跟她打了一架。” “然后呢?” “我记得五师弟好像说过,好男不跟女斗,得饶人处且饶人,大人要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惹不起就要学会躲得起!” “哈哈,来来来,输了就输了,倒酒,倒酒!”可林万里忽然又觉得高兴得太早了些,又问道:“那这些谍子们该怎么办?” 杭天翔摆了摆手,道:“不用你动手,他们啊,中了这小丫头的殇魂曲,起码得睡到明天!哪怕叫醒了,也神志不清了!” 此话一出,林万里心中悬着的那颗大石头总算是放了下来。 。。。 。。。 酒逢知己千杯少,人若投机话也多。 不知不觉,便喝到了晚上。 虽然这些昔日的手下们都即将成为自己的刀下鬼,可只要没到剑拔弩张的那一刻,这做戏还得做全套。 一身朱雀门装束,手持朱雀门手令的林万里骑着高头大马出了南门,将二人商议的结果告知了早已在京郊南山隐蔽多时的先登营。 先登营的死士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凶相毕露,迫不及待地开始行动起来…… 第121章 守门人(三) 南州,南海郡,临沧城。 永乐王府之内,明镜先生诸葛诩与永乐王曹锯一起在院子里观星。 一颗将星忽明忽暗,这令诸葛诩迫不及待占了一卦。 曹锯问道:“先生,如何了?” 明镜先生喃喃道:“他终究还是着急了些,若是晚几日,绝不会是如此,此卦祸福参半,吉凶未定啊!” “既如此,你我不如早先休息,过几日再等待太平城里的消息即可!” “怎么,王爷难道不想亲自去看看那曹铁是怎么死的吗?” “好,既然如此,那本王明日便出发,给太平城里再添上一把火!” 随后的黑夜里,传来了两人肆无忌惮的笑声。 ——————————————————————— 京州,太平城,南门。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躁动不堪的心将会得到释放,而按捺不住的人也将拔刀相向。 雨,依旧在下着,或许也是对这个喜欢用混元伞杀人的虬髯壮汉最好的伪掩护。 城楼之上,戒备森严,但让这些守城士卒们最意想不到的是,来偷袭的人竟然是他们朝夕相处的城门令大人。 现在的太平城南门不得不说是一个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的完美修罗场。 子时,恰恰是守城的将士最容易犯困的时候,城门上的士卒们一般是轮流打盹,这规矩是南门守军私自定下的,大家彼此心照不宣,毕竟,这份苦差事并不加钱,不过是迫于上司的威慑罢了! 虽然城门令大人的突击检查也是时有发生,但大家都知道,哪怕是检查到了,也不过是扇几个巴掌,踢几脚罢了,而这些,对于老兵油子们根本就不值一提,早就习以为常了。 只不过,与往常不同的是,这位城门令大人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脚踹醒那些犯困的士卒。 他,终究还是动手了,可却并没有人看见他是如何出手的。 杭天翔不喜欢杀人,可他似乎却对此很擅长,所以,他每次出手,都是背对着别人动手的。 他的伞里藏着一把刀,这把刀其实很短,很难引起别人的注意,不过正是这把不足一尺的短刀,却穿过了无数人的心脏。 这也导致了他的身上很少沾血,不过,他的一双白靴却被染得通红。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就这么倒在了他的面前,杀戮的欲望正在高涨,直到一炷香以后,整座太平城南门又多出了一千多具尸体。 每个人的死法似乎都出奇的一致,无一不是一刀封喉,只不过有的人是插在了前面,有的人是插在了后面而已。 但这并不意味着杀戮的结束,恰恰相反,杀人的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雨,还在下着,很多带血的脚印都被浸泡得无影无踪。 他一个人紧咬着牙关转动着轮子,将南门缓缓地打开了。 五千余先登营将士闯进了太平城里,在持伞城门令和持羊角骶将军的带领下直奔皇城而去。 鸳鸯门,这个陈漠为了偷溜出宫经常出入的宫门,眼下已成了这帮疯子们眼前的阻碍。 若是明知有去无回,又有几个人会愿意义无反顾? 可西凉从来不缺的,便是慷慨悲歌之士。 昔日建康三十九年,孝武帝北征大蟒受伤,被迫还师,大蟒三十万大军围追堵截,便是这五千先登营,仅以重伤数十人的代价,射杀大蟒三万先锋轻骑,成功逼退了大蟒军。 以步对骑,本是不利,但对于手持重弩长弓的先登营来说,那可是拿手的绝活。 常言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而这五千弓弩兵此时就在大鸢朝的心脏。 乱箭齐飞,鸳鸯门顺利被拿下。 比起不愿意看见人死之前惨状的杭天翔,这些常年征战于疆场的百战老卒似乎对这股血腥味更加亢奋,仿佛这世上最美妙的声音不是黄钟大吕,也不是靡靡之音,而是箭矢穿过喉咙的声音。 有着雨夜的掩护,箭穿过铠甲和喉咙的声音变得极小,这群屠夫甚至没有听到一声哀嚎。 每过一道门,总有人会处理好倒地不起的尸体,再换上守卫的衣服佯装值守,以便将来方便撤退。 所以,他们都没有受伤,只不过,人却越来越少了。 他们井然有序地进了鸳鸯门,一步步地踩着披麻戴孝的金乌卫的尸体,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可即便是再小心,他们仍旧会发出声音,即便人再少,他们仍然有数千余众。 哪怕有花袍琵琶女事先给的守卫布置的地图,他们还是惊动了宫里的金乌卫们。 突如其来的杀声冲破了天际,响彻在这个冷雨夜。 这便是身不由己的宿命,千万箭矢如催命的鬼,成为了金乌卫死前眼中的模糊的白色光点。 蹑影追风的箭穿过了这些重重叠叠的黑影,将他们带入了绝望的地狱。 勾魂的无常身不由己,悲怆的鬼影无路可逃,哪怕有几个畏缩不前的胆小鬼,也变得缩手缩脚,战战兢兢,看什么都成为了杯弓蛇影,似乎每一片飘零的落叶都能夺走自己犹如荒草一般的生命。 可是,怕有什么用?哪怕是慌不择路地乱跑,最终还是要被金乌卫大统领李事成给撞见。 。。。 。。。 没有雷声的轰鸣来打招呼,一道闪电直接砸下,这让早已安睡的皇帝曹江再次惊醒。 “啊”的一声,曹江惊魂未定,自从先帝驾崩以来,坏事做尽的曹江只有喝了御医研制的安神汤才能够安然入睡,可今夜不知怎么的,曹江的恐惧竟然突破了药力,精神也变得恍惚起来。 有人闯了进来,又是一声电闪,眼前的曹铁和曹河朝着自己一步步地走过来索命! 曹江被吓得冷汗直冒,直接晕了过去。 “陛下,陛下!” 曹江醒了过来,眼前的这人很熟悉,是太鸢殿太监刘牙。 “陛下,终于醒了!” 可随后,门外又进来了一人,那人正是赶来护驾的金乌卫大统领——李事成。 “禀陛下,今夜宫里进来了数千雍凉贼子,正朝养心殿杀来,还请陛下速速移驾重明禁军大营!”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刘牙怒道:“胡扯,这雍凉贼子分明早已被陛下给打退了,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闯进了皇宫?李事成,你可知‘欺君之罪’这四个字?” “禀陛下,贼军势大,且其中还有数位深藏不露的武夫,金乌卫恐难以抵挡!” 曹江回过了神,惶恐道:“快,速速移驾福清宫,把太后一块接上避难!” “嗻!” “速取我甲来!” “嗻!” “不对,还是把龙袍给朕带上!” “嗻!” 。。。 。。。 皇宫之内,一个个杀红了眼,纵然已有千百人抛头颅,洒热血,但终究还是要以命来偿。 杭天翔的伞,林万里的剑,羊登山的羊角骶,这三人与数千先登营将士结成了一个近乎无敌的大阵,将四面而来的金吾卫以及神鸢门和朱雀门的鹰卫、虎卫们给杀得片甲不留。 杀声终于停了,也就没有必要待在原地,事情闹大了,也就没了再装下去的理由。 四周号角声频起,早已将他们暴露无遗,当下唯有孤注一掷,杀向养心殿,斩下皇帝曹江的项上人头,才可让这太平城中的指挥土崩瓦解。 比起表面圆滑,实则城府深沉的曹江,西凉军似乎更希望那个更利于掌控的废物接过皇帝的玉玺,承袭皇帝的大位,然后再挟天子以令诸侯,将这个本就动荡不堪的天下给搅得天翻地覆! 。。。 。。。 皇帝曹江在金乌卫大统领李事成的护送下来到了福清宫外,却被门口不长眼睛的神鸢门值守给拦了下来。 一剑封喉,这名神鸢门的值守成了曹江神鸢剑下的第一个亡魂,值夜的宫女和太监们被吓得不轻,哆哆嗦嗦地哀求着陛下饶命! 只不过,曹江却笑了笑,将手指放在唇上,只是装模作样地嘘了一声,然后将神鸢剑交给了刘牙,没有再造杀孽。 随后,他独自一人从容不迫地朝着太后的寝宫走去,没有人敢多说半个字,也没有哪个再敢发出半点声响。 整座福清宫都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只留下了永不停歇的雨,可随着曹江的脚步离太后的寝宫越来越近,屋里那一声声不堪入耳的声音却愈发地清晰。 这声音,醉香居幕后的大掌柜曹江很熟悉,可他还是无法接受。 先皇尸骨未寒,自己的亲生母亲竟然跟别人睡到了一张床上,听着这一声声妙不可言,无所顾忌的欢声笑语,他们应该不是第一次合作了。 曹江的心很痛,可他终究没有选择推开那扇藏着许多秘密的大门,只是在门外故意捏着嗓子非常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声:“太后,保重身体啊!” 听着屋里一阵骚动,他有些不知所措,但随后,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 只不过,曹江离开的时候,却命人悄悄地关上了福清宫的大门,然后插上了一根木头桩子将大门给彻底封死。 雨渐渐停了,宫里却渐渐地再次骚乱了起来。 装腔作势的声音再次传进了福清宫,只不过,这回的声音大了许多,远没有刚才那么细声细语。 “不好啦,雍凉贼子闯进宫里来了,快跑啊!” 大丧之日,总得有人来冲冲喜,数百人早已准备了多时,随着曹江的手轻轻放下,一根根火把被丢了进去,一支支火箭也被射了进去。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或许,这对于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归宿吧! 雨后的风,很冷很冷,曹江的心,哇凉哇凉。 第122章 守门人(四) 太平城,福清宫。 皇帝曹江默默地蹲在门外,双手撑着下巴,与一堆拉门的金乌卫一起守着,他并不急躁,因为他很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有尽忠职守的人会愿意死在他这个皇帝的前面,自己可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逃走,总要给更多的人一些表现的机会! 风一吹,火势变得更旺了,烟雾弥漫,门里尽是跑动和哀嚎的声音,这其中自然不乏一些翻墙越户的神鸢门番子,无一例外,都被通通射杀。 直到火光冲天了,曹江才魂不守舍地离开,他瞪大了眼睛,回头又看了一眼福清宫。 西北风中,落下了一滴眼泪,他嘴角一歪,吹了吹,想将眼泪给吹回眼角,可它,却又落了下来。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哎呀,这烟好像有点辣眼睛呢!” 刘牙谄媚道:“陛下,奴才帮您擦擦!” 曹江摆了摆手,将头扭了回去,吩咐道:“走吧!” 随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黑暗的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是啊,或许,他真的很难再回头了! 。。。 。。。 皇宫里的太监和宫女们乱作一团,被雍凉贼子们给吓得鸡飞狗跳,人人自危。 可先登营的死士们却不愿意为这些皇宫里的奴才们浪费一支羽箭,他们径直走向了皇帝小儿的养心殿内,如入无人之境。 养心殿里早已没有了人,可他们并不是一无所获。 蜡烛未灭,龙榻上还有余温,龙榻旁的传国玉玺就这么轻易地被林万里收在了囊中。 “追!” 羊登山,这个不善言辞的先登营将军惜字如金。 “遵命!” 忽见外面燃起了熊熊烈火,众人又纷纷停下了脚步。 因为,这场大火来得太离奇了,他们根本就没有接到放火的命令! 林万里飞上屋顶,观察着一切,眼见着不知所以纷纷朝着福清宫的方向奔去,他的心里忽然冒出了另一个想法。 林万里嚷道:“不好!这皇帝小儿想跑!” 杭天翔道:“咱们今夜突如其来,这皇帝小儿没有准备也属正常,但这把火弄不好是底下人的调虎离山之计!诱我等去东边的白虎门追,实则,他却是朝西边的青龙门跑去了!” 羊登山道:“依本将看来,不如你我三人分成两路人马,一路向白虎门追,一路去青龙门碰碰运气!” 林万里道:“这样吧,我和师弟去青龙门,羊将军带着麾下将士往东边的白虎门!如若一无所获,则相机出城!” “好!你二人的身手,咱老羊放心,弟兄们,随我杀!” ——————————————————————— 太平城,西市,鸢鱼巷。 京兆通判府内,陈漠还在沙盘上指点江山。 自打从京郊皇陵回来后,陈漠就变得神经兮兮的,眼下还在思考着更为稳妥的方案。 可一声惊愕之声却打断了陈漠的思绪。 “不好啦,小陈大人,雍凉大军攻进皇宫了!” 陈漠震惊道:“高泊,你不会跟我开玩笑吧?怎么进来的?” 高泊回答道:“应该是南门!” “这城关的东南西北四门还有皇宫外的青龙、鸳鸯、白虎三门我不是安排了人放烟花为号吗?为何没人来报?” “探子说全是弓弩射杀的,最少来了数千人!” “就没再具体点的消息了?” 花飞谷嚷道:“好了,你俩别废话了,当下应当火速前去救驾!” 听了这话,本有些困意的陈漠立马战神附体,顿时来了精神,嚷道:“对,还是花千户说得有道理,快,取本将甲来!” “这甲不是就穿在你身上吗?” “取本将刀来!” “那刀你试了很多次了,你砍不死人!” “那还废什么话,赶紧随本将杀出去啊!”说罢,陈漠兴奋地跑了出去。 可谁知刚一出大通赌坊,陈漠便被自己人给吓到了。 整条鸢鱼巷内,陈漠的新老部下们将巷子塞了个水泄不通,不仅仅是街道,就连屋顶,也都是人,军伍之人,谍子密探,三教九流,五花八门,什么样的人都有。 粗略算来,该有两千多人了,这还不包括在外面驻守的和在外跑的,他们一个个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兵器,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这些手下们一见陈漠出来,纷纷跪地齐声道:“我等愿为大人效命!” 陈漠愣了一会儿,半天没反应过来,忽然灵光乍现,问道:“这些都是我的人?” 高泊道:“不然呢?是你自己说的啊,散尽家财,招死士啊!这些可是我跟包把总亲自把关的,太平城中闲散的十品以上的武夫都在这里了!” “这里面有没有滥竽充数的?” “小陈大人,您放一百个心,这可是真金白银拿出去的,我高泊办事,你小陈大人知道的啊!你看,这只石狮子,正好八百斤,能抱起来的都招进来了!不信,你可以亲自去试试!” “还愣着干什么,冲啊,随本将进宫护驾!” 。。。 。。。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鸢鱼巷,没过多久便跑到了皇宫西侧的青龙门,可守卫尚在,绝不会是找人假扮的,因为,陈漠在西门外安排的手下走了过来,认出了当夜值守青龙门的校尉,并告诉了陈漠今夜青龙门的情况。 城虽破,但门依旧在,只要没有接到命令,他们终究会守在这里。 青龙门校尉还把福清宫起火的消息告诉了陈漠,看来这帮贼子并不是从西门跑的。 陈漠留在了原地,拿了块石头开始分析起当下的局势。 雍凉贼子数千人,从南门进来,必要穿过鸳鸯门才能进皇宫,既然东边火起,那么按照常理来说,皇帝应该会往西边的青龙门跑,可西边的青龙门并无折损。 所以,皇帝该往东边的白虎门跑了。 忽然,东边一声烟花响起,随后是漫天的杀声。 高泊和花飞谷正欲带人前往东门,却被陈漠给拦了下来。 陈漠道:“慌什么?东边可是曹将军的地盘,再说了,他手上还有一支新出炉的无敌铁甲军呢!不慌,等东边再响起第二支烟花,咱们再过去帮忙!” 花飞谷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陈漠吩咐道:“包把总!” “在!” “你和高泊带着人去守南门!若是南门无事,高泊你会回西门城楼上来告诉我一声!” “遵命!” 一声令下,气势汹汹的一群人杀向了太平城南门。 众人走后,陈漠不慌不忙地又走向了太平城西门。 陈漠大笑道:“花姐姐,走,随我杀敌去!” 花飞谷否定道:“得了吧,这青龙门都好端端的,怎么会有敌人呢?” “我在赌!” “你的意思是,冲进皇宫的贼子们并没有找到皇帝,误打误撞杀进了福清宫里?” 陈漠摇了摇头,解释道:“这贼子既然能够无声无息地闯进城里来,必然是有内应,我看不是南门城门令,便是把守鸳鸯门的校尉,要么就是跟这二人关系十分密切之人! “怎么说?” “若换了别人,南边的烟花早就响了,怎么会过了这么久才有消息?” “有道理!” “而且,我估计,这把火应该是皇帝自己放的!” 花飞谷震惊道:“不会吧?” 陈漠笑道:“你还别不信,这曹江跟张太后的关系可好了,这事儿我小时候就知道,现在一出了事情,曹江肯定会先把母后给带上,至于,这把火,应该是曹江自作聪明,故意为之!要知道这皇宫北边没门,这福清宫在东,所以放一把火至少会让雍凉贼子陷入一个选择!花姐姐,如果你是雍凉贼子,你会怎么选?” “如果是我带人,看见了这把火,我肯定会想到,这小皇帝一准是跑了,到底是该往西边的青龙门追去,还是往东边的白虎门追?那么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分兵!” “所以,作为雍凉贼子来说,肯定不会孤注一掷直朝一边去追,而是把人分成了两队,一边是大军,一边则是由六品武夫组成的刺客,人数嘛,绝不会超过三个!”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没那么多高手,军中的武将们得带兵,不可能扔出来刺杀皇帝,而曹镜身边的凌霄地仙江铁侠已和李忠贤互换,至于黑水禅院的那几个,除了西天老佛扬天笑和二师兄杭天翔以外,可都动了手,大师兄林万里更是在追击大将军曹海的时候受了重伤!” “有道理!这么说小皇帝跑去了东门?” “东门?他可没那么傻!要不然,个个都能当皇帝了!” “那他去哪里了?” 陈漠分析道:“你想啊,这雍凉贼子虽猛,可毕竟只有数千人,现在城里面可是有七万多命士兵呢!他们再厉害,能把城里的七万人全杀了?显然不可能,这次本就是突袭,他们自然不可能挨家挨户地去搜查。所以,作为小皇帝来说,最好的办法,便是先放一把火,调虎离山,吸引敌军注意力!然后假戏真做,偷梁换柱,让身边的侍卫们带着‘皇帝’出白虎门,运气好的话,这些侍卫们能跑到重明禁军的大营,至于他自己,肯定是换上了小太监的衣服,要么跑回了宫里混在了人群中,要么就是找了一处隐秘的角落躲了起来!” 花飞谷笑道:“唉哟,陈大将军真是高啊!可惜了,你不在他身边!我要是小皇帝,肯定封你做个太师!不,还要再加个太尉!” “可惜了,你不是!现在啊,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本将去守门吧!” “得令!” 。。。 。。。 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二人闲聊的这会儿功夫,一把神出鬼没的游影剑悄然而至…… 第123章 守门人(五) 京州,太平城。 在西市的街道上,林万里早已发现了二人的踪影,只是他刻意地隐藏了自己的气机,所以才没能被花飞谷发现。 但他却看见了这个身形高大的女子所展现出的磅礴的气机,这令他不得不小心谨慎,寻找一个最为适合的下手机会。 当乌云遮蔽了月,正是出击的最佳时候。 一剑七杀,足以要了两人的性命。 。。。 。。。 “当”的一声。 游影剑被花飞谷牢牢地抓在了手上,若不是这双严丝合缝的手套,恐怕二人的脑袋以及这只手都要被这一招突如其来的“七杀”给割下。 这声音就快要把陈漠的耳膜给撕裂开,万幸的是,他还有心思去揉一揉自己的耳朵,并没有被这声足以让他终身难忘的声音给弄慌了神。 陈漠缓缓地扭头,才发现花姐姐又一次救了他,第一时间便选择躲到街边的梁柱之下。 就连游影剑的主人也有些震惊,因为,自打入世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出手没有伤到人。 花飞谷看了看手中的游影剑,笑道:“这剑不错,可惜了,还是不够快!” 一个失去了剑的剑客,正如同一个不小心摔碎了酒杯的浪荡子,一个丢了头盔的将军一般落魄。 他的心中自是不甘,屋檐上,传来了一声冷哼。 “是么?受死吧!” 一袭青衣形同鹰飞,他再一次出手了,一连数招驭鬼爪,又被花飞谷轻松闪过。 落叶手出,却没有带起一片落叶,掌与爪第一次的交锋,真气外泄,“轰”的一声,使得二人各自后退,双手下垂。 青衫客退了五步,而花飞谷却退了二十步。 一个吐血了,而另一个却没有吐血。 花飞谷搓了搓手,冷笑一声道:“大侠真是厉害呢!怎么,找不到小皇帝,便来城里欺负女子和小孩儿?” 青衫客冷冷道:“我可听说,你叫那小孩儿将军!你也别装无辜了,不知女侠何门何派?” “无门无派,好像也不对,我勉强算是个荡寇门里打杂的!” “呵呵,难怪在下居然看不出你的招数……” 话未说完,花飞谷已快速游闪,来到了青衫客的身旁,对准了后腰一掌拍去。 这城里有禁制,双方都被压制到了六品贯通境,然而,青衫客并没有想到,这女子竟有如此手段!情急之下,他只能伸手去挡,却被花飞谷牢牢地抓住了手腕。 青衫客的心里大惊道:“不好,这是分筋错骨手!” 情急之下,他快速地转动身体,又打出了另外一爪,却又被花飞谷牢牢地抓住了另一只手的手腕。 随后,便是“啊”的一声惨叫,就连躲在角落里的陈漠听着这声骨头与肌肉扭动的声音,也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睛。 随后,花飞谷踹了一脚,青衫客倒地不起。 一败再败,可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败得这么快,他更没有想到,自己竟会输给一招几乎人人都见识过的,非常普通的分筋错骨手! 然而,胜券在握的花飞谷却没有掉以轻心,因为,那小子说过,刺客可不止一个! 她忽地一回头,赶紧伸手去挡,只见那人出拳如雷,竟使得方圆数丈之内,都被对方的拳风所笼罩,她的头上的发簪被打落,一头秀发向后散开,但令她印象最深刻的,却不是那人刚猛无比的拳法,而是,双方互相认识! 。。。 。。。 花飞谷之前在诏狱当值的时候,下值时常去南市喝酒,总能见到一个醉醺醺的汉子在南市撒泼,先将酒肆里的人们打一顿,然后继续喝,直到不省人事后,又被酒肆里的人给打一顿。 想来这家伙应该也是有些功夫的,要不然哪,早就被人给打死了。 年纪轻轻的花飞谷见到了这一幕,忽然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英雄惜英雄,路见不平,当拔刀相助,她便给酒肆的掌柜付了双倍的银子,并叮嘱他,以后这个醉汉的酒钱她给了。 起初,这个醉汉并没有留意,直到有一次,二人碰面了,这个出手阔气又心地善良的女子成为了这个醉汉的魂牵梦绕。 他故意跟了上去,想还酒钱给她,却连皇宫的大门都进不去,后来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是荡寇门的百户。 他不是没想过蹲守等着她的到来,可几乎每一次都能被她巧妙地躲开。 他二人,一个想忘却仇恨,一个却不想再记起伤心的往事,就像是生命中的两条平行线,注定是不能互生情愫,走到一起的。 到后来,他便喝得越来越少了,但花飞谷还是一直履行着她的承诺,每个月都会定期存点银子到南市的各个酒肆。 她似乎早有预感自己有一天会从这座城里逃跑,而城门令,恰恰是她最好的收买对象。 只不过,真到了能用上的时候,她却和陈漠一样,选择了投井。 。。。 。。。 一声轰鸣之后,二人都瞪大了双眼,异口同声道:“是你?” 杭天翔低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花飞谷冷笑道:“这话应该是我来问你才对!” “谷百户刚才打的,是我的大师兄!” “这么说,你是黑水禅院的人?” “我不叫杭麻子,我叫杭天翔!我跟你回去,但请你网开一面,放了我师兄!”说罢,杭天翔跪下哀求着这位曾经的恩人! 正当花飞谷犹豫不决的时候,三把飞刀划破了风,那月下若隐若现寒芒形同墓地中的鬼火。 而当他开始做出动作的时候,早已看不见了刀光。 飞刀。 三把飞刀。 三把出自六品贯通境的高泊之手的飞刀,足以让这座城里的任何一人当场殒命。 可终究是一物降一物,混元伞一撑,三把飞刀落在了地上。 杭天翔嚷道:“大师兄,快走!” 林万里败逃,花飞谷并没有去拦,可并不是没有人愿意错过这个大好的局面。 身穿夜行衣的高泊在空中转了六圈,每一圈都能瞬移到一个不同的位置,每一圈都能从不同的角度变换手法,掷出不同的暗器。 这一招一式,狠厉,毒辣,早已远远胜过了他的父亲,曾经武榜的天下第九,铁扇飞刀——高千仞。 高泊的暗器很快,也很多,已有顶替百臂罗汉钟不得成为天下暗器一绝的态势,却也只是意外地射下了这个形同罗汉的持伞人的帽子,并没有伤及分毫,而其余的,无一例外,都被这柄如铜墙铁壁般的混元伞给挡住了。 直到第七圈时,高泊才缓缓地落地,可这也意味着,危险即将来临。 花飞谷有些懊悔地嚷道:“高泊,小心!” 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当持伞人的帽子被打落的那一刻,他已成疯魔。 他的脸变得更黑,他的眼睛却变红了。 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如同被石化了一般,全身上下的七百二十处穴位都被一一打通。 随后,是全身上下二百零六根骨头都发出了咯咯的声音。 整个人似乎变得更伟岸了,他没有动手,但他已将当年西天老佛扬天笑偷学于色空寺中的外家功夫发挥到了极致。 他还没有动手,但月夜下潮湿空气中潜伏着的每一处危机,都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万分的恐惧! 只见杭天翔长袖旋转如龙卷,抬手便是一记疯魔拳。 原来,伞中的刀只是表象,真正致命的,是混元伞背后的疯魔拳。 疯魔拳挥出的罡气,让高泊没有了施展灵动身法的空间,更是让他面目全非,节节后退,不得不撑开铁扇前去抵挡,但散乱的头发却依然随着拳风胡乱地飞舞。 可就在这一拳即将接触到高泊脑门上的时候,三人却一起望向了天空。 一声枪响打破了黑暗中的寂静,这声从威不烈手枪中发出的响声,花飞谷和高泊最为熟悉不过。 准确的来讲,这枪算是偷来的,大鸢朝仅此一把,因为,就连工部的能工巧匠们都不懂得制作这把枪的原理。 雄鹰展翅,终是败给了枪。 随后传来的,是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声。 这声音中充斥着意外和不甘心,当然也有痛苦和绝望。 所以,这惨叫声绝对不会是好听的。 但三个习武之人感受到的却绝不止于此,似乎一声惨叫能带给他们一种被撕裂的感觉,衣服、皮肤、血肉、经络、骨髓,甚至是灵魂,无一例外地都被撕裂。 “动手!” 小小年纪的他却有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狠辣果决和镇定,真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应该叹息。 每个人都在紧咬着牙关,每个人的脸色都成了皱巴巴的兽皮。 “不!” 这个身形如罗汉一般的持伞人已彻底成了疯魔。 刹那间,十分宽敞的大道上卷起了一阵狂风,就连数十丈开外的街灯,也变得忽明忽暗起来。 杭天翔暴怒,放下了混元伞,双目圆睁,两拳轰出,高泊和花飞谷同时向后退去,形同被定了身一般,不得动弹。 随后,他瞬移到了躲在黑暗中的陈漠面前,抬起了他那凌厉无比的拳头。 这等距离下,任凭你是大罗金仙也无法躲开了,更何况是一个根本就不懂武功的小孩子! 第124章 守门人(六) 京州,太平城,西市。 今夜的空气很是潮湿,潮湿得有些令人讨厌,远处,冲天的火光并未消散,杭天翔的眼中尽是愤怒,他的拳头在燃烧着,而他的脑海中却是父亲欣慰的笑容。 可他似乎忘记了,这个小孩子却能洞穿人的心思。 陈漠没有动手,因为他还不知道怎么打出第二枪,更知道在眼前这个虬髯大汉的面前,任何花里胡哨的暗器都是没有用的! 他自然也没有去躲,因为,就连高泊和花飞谷都不能避开的拳头,他又怎么能躲得过? 陈漠想要逃,却逃不掉。 他想要花飞谷与高泊来救他,可他们两个也有些无能为力。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却涌现出了当初千禧宫的大火,大火之下还有一口枯井! 他再一次落入了井中,水花四溅,灵光乍现,知道了这杭天翔的软肋! 陈漠跪地恭敬道:“卑职参见封大将军!” 。。。 。。。 一声参见让事情有了转机。 陈漠早就说过,他在赌。 他几乎每天都要从大通赌坊出去,心里十分清楚这些赌徒们是怎么一步一步地沦陷的,所以,作为赌坊幕后的东家,他自然是不喜欢赌的。 可今夜的时局却让他不得不赌。 倘若不把两千多名手下支开,这些死士们又怎么会动手?若是不打响这一枪,他又怎么能把两个刺客全都给留下? 这回的赌注有点大啊! 稍有不慎,可不只是倾家荡产这么简单。 这一回,他赌的是命。 唯一信得过的,只有花飞谷和高泊的功夫,还有自己的脑子。 不过,陈漠偏偏赌赢了。 前西域都护府兵马大将军封平终究是杭天翔的心魔,他终究是对这一切还抱有幻想! 杭天翔缓缓地回过了头,在一瞬间明白了这不过只是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孩骗人的把戏,更是知道了这个使暗器的高手并不会善罢甘休。 他挥动拳头,挡下了数百枚无声无息,却有暗藏着杀机的太乙昙花针,可三根袖箭却分别穿过了他的气海、神阙和关元。 再一记飞刀,又划破了他的喉咙。 准确的来说,这不是一把飞刀,而是一把很有名的匕首。 这把匕首,荆丹拿去刺杀过江朝皇帝,却没能穿过天龙宝甲。 这把匕首,孟德拿去行刺过董仲颖,却反手变成了献刀。 后来不知怎么的,又被怪盗江小南拿去撬开了无数的大门和宝箱。 再后来,又是这把匕首,结果了天下第十天外流星——雷破天的性命。 今夜,这把不祥之刃又现世了,不过这回,这把淬过毒的许夫人匕首却救了陈漠的性命! 但是,这把传奇匕首在救人的同时也杀了人。 杭天翔倒了下去,眼中出现的依然是不甘心,自己死得太过于遗憾了,大仇未报,皇帝也没杀成,就连大师兄,也未能救下! 除了不甘和遗憾,剩下的便是愧疚,他无颜去地下面对自己一家八十三口,也许,自己从进入黑水禅院学武的那一刻起,就成了父亲和师傅手中一枚复仇的棋子,而从自己改名换姓进入太平城以后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成为了一名不折不扣的死间! 不过,他并没有怪她,他甚至想要在死前告诉花飞谷,自己在南门外五里处送客亭的石桌下给她留了些东西。 但,他却再也开不了口了。 不远处,口吐鲜血的林万里望着倒地不起的杭天翔悲痛不已。 鲜血溅在了陈漠的脸上,场面有些血腥。 他忽地瘫软了下来,脸色煞白,双手下垂,靠在梁柱旁,只是耷拉着脑袋,看着地上还有些热气的尸体,一动也不动。 二人齐声道:“小陈大人!” 高泊和花飞谷赶紧跑了过来。 ——————————————————————— 皇宫,白虎门外。 西边的战斗已经告一段落,而东边的厮杀声却从未停止。 在付出了数百人的代价后,白虎门的守卫被全数击杀,就在杀出白虎门的那一刻,他们发现了小皇帝的龙辇,但随着龙辇一起出现的,还有数不尽的重甲骑兵和装扮有些怪异的重甲步兵。 一声令下,数千箭矢还是射向了小皇帝的龙辇。 一瞬间,皇帝的龙辇便被射成了马蜂窝。 可龙辇里却并没有传出一声哀嚎,一旁的侍卫和太监也并没有前去查看究竟,因为,龙辇里竟是空无一人! 随后,京州重明禁军的两万重甲骑兵和曹湖新训练的一万无敌铁甲军纷至沓来, 在这些从头武装到脚的重甲面前,先登营手中的长弓重弩已经成了鸡肋。 追杀小皇帝已是无望,当下不如想办法突围,可羊登山的心里十分清楚,哪怕是边跑边撤,两只脚又怎么能跑过四条腿呢? 在大军的碾压下,先登营的死士们一步步地败退。 三万大军已将先登营的死士们堵在了白虎门,历史在这一刻被重现。 二十年前,大蟒军追击孝武帝的时候,便是先登营挡住了大蟒的三万骑兵。 士卒依然是当年那批老卒,可他们却在被撵着走。 不过,他们并不是没有对付重甲的经验。 因为,将军也依然是那年那个手持铁质羊角骶的羊登山。 “弃弓,弃弩,抽骨朵!” 一声简短的军令让所有人的心再次聚在了一起,他们并不怕死,可是他们却害怕就这么手足无措地,窝囊地去死,死得无声无息,死得毫无意义。 现在,他们不怕了,手中的铁骨朵让他们生出了信心! 既然跑不掉了,那便不跑了! 既然退无可退,不如轰轰烈烈地去死! 能换一个是一个,能杀一双是一双,若是侥幸弄死了三个敌人,那便要跪在地府里感谢苍天了! 一根长剑插在了白虎门,随后,又是一声军令。 “众人不得退过此剑,违令者,杀无赦!” 这一声军令下达后,所有的人都提前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不就是死吗?可死又算得了什么? “随我杀!” 羊登山的身旁杀声不断,那杆铁质的羊角骶在人群之中尤为显眼。 。。。 。。。 躲在无敌铁甲军里的重明禁军大将军刘梦德伸了伸懒腰,对着月亮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拔出了象征着大将军身份的七彩宝刀,发出了一声慵懒的声音:“放箭!” 。。。 。。。 这回,轮到先登营的死士们来面对这些铺天盖地的箭矢了。 “挡箭!” 羊登山依旧非常果决地下达着命令,可他的心里十分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先登营不惧死,要死先死伍长! 先登营不惧死,要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话音刚落,伍长纷纷将手中的铁骨朵扔向了这些武装到牙齿的敌人,随后,这些伍长们被士兵抬了起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漫天的箭矢。 无情的箭矢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可他们的眼中却充满着欣慰,因为,他们终于得到了解脱! 与之相反,抬着他们的尸体向前冲锋的士兵们的心中却是愧疚的,泪水、汗水与血水在这一刻完美地交织在了一起! “冲啊,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在两轮箭矢的空隙之间,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先登营的死士们纷纷抛下了伍长的尸体,撒开脚丫子向前冲去! 。。。 。。。 刘梦德摸了摸脑袋,随后,接过了一旁校尉的头盔,大喝一声:“骑兵冲锋!” 镶着龙纹的锦靴与草鞋。 身披重甲的骑兵与单薄的棉衣。 一丈有余的长枪与不到三尺的铁骨朵。 等候了多时的大马与奔波了一晚上的泥腿子。 战力悬殊的他们终是对上了,可结果却出乎了刘梦德的意料。 长枪刺穿了心窝的同时,精心饲养的战马也被一跃而起的骨朵打翻在地,士兵没了,铁甲依然在,换个人上一样可以作战,可战马每倒下一匹,那便至少是五十两银子啊! 刘梦德的手中不断地在盘算着,不禁想道:若是再这么打下去,这可是个亏本的买卖!咱是不缺银子,可也不能这么挥霍。 他有些慌了,口中不断地嚷道:“放箭,放箭,放箭,快,快射死他们!” 身旁的校尉问道:“将军,现在咱们的人跟敌军混到一起去了,放箭可是会伤了自己人!” 刘梦德根本没有给这个忠心耿耿的校尉丝毫商量的余地,冷不丁地一刀挥下,校尉的人头落地。 “老子说放箭,放箭!” 就在无敌铁甲军们准备再次拉弓射向自己人的时候。一根铁质的羊角骶却砸了进来,第一排的铁甲军自然是受了很重的内伤,虽不至死,却也因为惯性,使得后排的铁甲军纷纷倒地不起。 刘梦德见状,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道:“他娘的,你挺厉害啊,给老子开炮!” 三声炮响之后,只剩下了遍地的哀嚎! 刘梦德一声怒吼:“给老子抓活的!” 。。。 。。。 可先登营的死士们哪能让刘梦德这样的人得偿所愿,便是有些力气的,也将手中的刀对准了自己。 羊登山身中数枪,拖着繁重的身躯走到了白虎门前,抽出了地上的那柄长剑,满意地笑了笑。 长剑之后,只有从铺天盖地的从南门传来的杀声,并没有一具先登营的死士们的尸体。 这意味着,在他倒下之前,白虎门被他们守住了! 守门者,人在门在,人不在了,门依然在! 。。。 。。。 不远处,醉香居的上房中,秦王曹湖在小太监蔡承恩的陪伴下,正在用千里镜观察着白虎门外的这一切。 这场仗,他赢了,却也只是惨胜! 他看得很清楚,所以,手心里全是汗! 两军的差距十分明显,但他也明白了,有些东西,真的不是舍得花银子就能买到的! 第125章 局中人(一) 京州,太平城,醉香居。 三声炮响彻底轰塌了昔日能征惯战的先登营的碎梦,也轰开了太平城固若金汤的虚伪的面纱。 秦王曹湖放下了千里镜,像个没事人一样地回到了厢房之内。 “都愣着干什么?继续啊!” 曹湖的话说得很随意,可谁也不敢把他的话不当一回事。 梦幻的香薰一直未停,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姐姐们又开始跳了起来,雅乐复起。 看着状态,醉香居的姐姐们一个个都有些困意,甚至有几个跳着跳着就倒下了。 小太监蔡承恩不慌不忙地拍了拍手,倒下的姐姐们又被门外的朱雀门的番子给抬了出去,立马又有新的姐姐穿过了层层把守的廊道,进来陪侍了。 后来,曹湖也困了,长叹了一口气,看样子,似乎并不害怕,反倒是有些失望! 曹湖又摆了摆手,姐姐们都退了下去,独留一个弹古琴的花袍女子。 皇帝不喜欢听曲子,就连琴圣苏延年也自发地去守陵了,昔日热热闹闹的夜莺宫也就变得冷清了下来。 不知何时,曹湖睡觉的时候喜欢听曲子了,而且只喜欢听她一人弹。 这位姐姐是曹湖特意从夜莺宫里带出来的,倒不是因为醉香居里没有弹古琴的好手,而是因为这姐姐不会乱嚼舌根。 其实吧,这花袍女子更擅长弹琵琶,可曹湖偏偏要人家弹古琴,说是古琴更符合这位姐姐的气质。 琴自然是弹得很生涩,可意境尚在,所以曹湖也睡得很稳,很安心,没多久就打起了沉醉的鼾声。 醉香居的楼顶,一个憨傻的千户还在拿着千里镜数数,一旁放着一本记录了无数个“正”字的小册子,两个砚台,一个砚台里放的是墨,另一个砚台里,放的是血。 这血很新鲜,是今夜刚弄的,是从南门和鸳鸯门的两个密探的脖子上取下的,现场处理得很干净,就连尸体,也被藏在了城北的伤兵营里,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长夜漫漫,琴声悠悠,就连陪侍的小太监蔡承恩也靠在床边睡着了,而抚琴的花袍女似乎并没有丝毫的困意,还在一门心思地对牛弹琴。 睡觉时好动的曹湖翻了个身,床上掉下了两支烟花。 ——————————————————————— 太平城,西市,鸢鱼巷。 京兆通判府内,高泊还在照看着惊魂未定的陈漠。 一身素衣,心有余悸的陈漠醒了又晕,晕了又醒,高烧不退。 鸢鱼巷里尽是些伤医,自然无法医治陈漠的病,若是去宫里找太医嘛,高泊也好,花飞谷也罢,都还没这个胆子。 情急之下,花飞谷也不顾上脸面了,着急忙慌地跑去了太平城北门口的安乐堂,一脚踢开了安乐堂的大门,随后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连拖带拉地找来了孙医圣的小儿子孙丹溪。 睡眼惺忪的孙丹溪就这么一脸茫然地见到了他朝思暮想了八年的花姐姐。 孙丹溪虽不情愿,但秉持着医者父母心的原则,他还是提上了药箱,来到了传说中的京兆通判府。 神医的儿子果然与众不同,脉一把,三根金针一落,陈漠便醒了过来。 不过醒来后的陈漠,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快,花姐姐,小皇帝应该还在宫里,哪儿也没去!” 眼下这种情况,花飞谷自然是不愿意离开陈漠的身旁的。 可陈漠却又催促了起来:“先别管我,找到小皇帝,大功一件!” 花飞谷有些迟疑道:“可是……” 孙丹溪笑道:“花姐姐放心去便是,孙某不才,敢以性命作保,不出两个时辰,小陈大人定当完好如初!” 陈漠又嘱咐道:“现在城里乱,要带包大胆的人去!” 无奈之下,也只好领着包把总和手下的京州重明禁军白鹭营将士去了皇城。 。。。 。。。 天亮了,可事情尚未结束,重明禁军大将军刘梦德还在跟手下的人寻找着皇帝曹江的下落。 几万人马在宫里找了一夜,竟没有发现半点曹江的身影,但这并不代表没有丝毫的线索。 太鸢殿太监刘牙口口声声说皇帝昨夜就留在了宫中,并未出宫,有好几个宫女和太监都声称昨夜亲眼见过曹江本人,只是一个说东,一个说西,一个说南,一个说北。 听起来,这些人像是在瞎胡诌,可一个个的表情和神色却又是真真切切,并不像是在胡编乱造。 但昨夜战死的尸体中并没有找到曹江,所以他应该活着,而且就在宫中,这点绝不会错! 重明禁军大将军刘梦德急得要死,准备开始提刀杀人了,可这些宫女和太监毕竟是皇帝的人,自己并没有处置这些人的权利,只好在一旁气得干瞪眼,直跺脚。 正当刘牙正准备拿着一块木板上去收拾这群无辜的宫女和太监的时候,他二人的身后,传来了花飞谷的笑声。 刘梦德猛地一转头,怒道:“花千户,你笑什么?” 花飞谷故意答非所问道:“啊,今日的天气真是好呢!” “圣上丢了,本将现在可没心思和你开玩笑!” “诶,圣上乃天命之子,大富大贵之人,区区几个雍凉贼子,又怎能绑走圣上?圣上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毫发无损地待在宫里!” 刘牙抢话道:“花千户说得极是,可几万大军找了几个时辰,愣是没有找到丝毫圣上的踪影!” “这帮小宫女和小太监说的应该都是实话,刘公公就不要难为他们了!走,咱们一起再去找找!” 刘梦德笑道:“哈哈,看来花千户也不知道圣上在哪里?” “唉哟,刘大将军几万人马都没找到,想来是这方法不对!依我看哪,应当先找皇上昨夜安枕的地方!” 二人齐声道:“养心殿?”二人显然有些难以置信,因为,这养心殿可是他们第一个找的地方,更是无数次从那里路过,里面空无一人。 “烦请刘公公带路!” 。。。 。。。 功夫不负有心人,花飞谷终于发现了身穿着太监的衣服,睡在养心殿梁上的金乌卫大统领——李事成。 这根横梁的位置很偏,若非当过刺客,是不可能找到这么绝佳的位置的,而且这柱子上并未留下脚印,足以说明此人轻功了得,这不得不令花飞谷对李事成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至于皇帝曹江的下落,则是从李事成的口中问出来的。 无人想到,这个用于心计,城府颇深的皇帝曹江竟会在昨夜金蝉脱壳之后又跑回了养心殿内安安稳稳地睡觉,只不过,他并不是睡在床上,而是穿着小太监的衣服睡在了床底下而已。 不过,准确的来说,他二人并不是在睡觉,而是被人给迷晕的,这也使得昨夜发生的一切变得扑所迷离了起来。 随后,胡太医亲临,施针将皇帝曹江救醒。 一片叶子,只有藏在了林子里,才不容易被人发现,同样的道理,一个人若是像不被人给发现,自然要混到人群中。 据皇帝曹江回忆,昨夜雍凉贼子放火烧了福清宫以后,他便和李事成二人赶到了福清宫,见救火不成。随后便想到索性用这把火引雍凉贼子分兵。让小太监刘牙和其他的侍卫扛着龙辇往白虎门走,而自己则是换上了小太监的衣服,随着人群到处乱跑,可跑着跑着,便闻到了一阵烟,随后便晕倒了,之后的事情,他们就不记得了。 据李事成的回忆,大致也是八九不离十。 刘梦德分析道:“看来此事是雍凉贼子中的歹人干的!这么做的目的,其实很简单,挟持陛下,威逼我军投降,只是这歹人尚未来得及将陛下和大统领转移,便暴露了行踪,所以只好先行撤退!” 花飞谷恭敬道:“回禀陛下,昨夜我与府中的一位高手的确发现了刘大将军所说的歹人,合力才将他二人制伏,眼下一死一伤,正好可以严加审问!” 曹江道:“既如此,便将此事交由京兆通判府来处理吧!诶,今日怎么没见陈漠与你一起过来啊?” “回禀陛下,陈大人昨夜受了些惊吓,现正在府中医治!” “要不,胡太医你再辛苦一趟?” 胡太医道:“嗻!” 花飞谷否定道:“回禀陛下,大夫说了,眼下陈大人应该已无碍,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就不劳胡太医了!” 曹江道:“既如此,胡太医还是留在宫里吧!” 胡太医道:“嗻!” 曹江有些昏昏沉沉,想来是没睡好,摆了摆手,扭头回到了床上。 刘牙见状,嚷道:“还愣着干什么,都退下吧!” 众人齐声道:“嗻!” ——————————————————————— 西市,鸢鱼巷。 京兆通判府内,城北安乐堂的掌柜房丹溪早已离开,回去补觉了,而喝过了药之后的陈漠已然完好如初。 不负所望的花飞谷回到了房内,关切道:“陈漠,你好了?” 陈漠笑道:“诶,得叫小陈大人了!” “是,小陈大人!” “怎么样,小皇帝是不是升我的官了?” “小皇帝还没睡醒呢,他可没工夫管你升官发财的事情!” 随后,花飞谷将曹江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漠。 而陈漠听完后眯眼笑了笑,感慨道:“都说君无戏言,看来咱们这个小皇帝也会说假话啊!” 花飞谷问道:“怎么,他‘欺臣’了?” “诶,这自古以来只有欺君之罪,可从来都没有‘欺臣’的说法!不过,他既然敢把这个案子交给我去查,说明这回幕后的黑手绝对不是他!” “哦,这么说,昨夜之事的背后还有别人?” “这回啊,可绝不只是一股势力在作祟,此人布局的手段可高明得很哪!局面有些复杂,咱们哪,可都成为局中人了!” 第126章 局中人(二) 太平城,西市,鸢鱼巷。 京兆通判府内,陈漠一脸自信地说道:“看来这回,又到了我陈青天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花飞谷一根手指点在了他的大脑袋上,笑道:“你倒是一点儿也不谦虚呢!” “高泊!” “在!” 陈漠拍了拍高泊的肩膀,嘱咐道:“这回你不方便一起去,你只能看家了!记住,守好鸢鱼巷,守好大通赌坊,守好京兆通判府!” “好!” “诶,别不高兴,若花姐姐是我们京兆通判府的面子,那你高泊便是我京兆通判府的里子,既是里子,也是退路,这回,我陈漠可不会像上回那样狼狈不堪了!” 高泊抱拳道:“请小陈大人放心,我高泊一定为小陈大人守好家,留好退路!” 陈漠又转而看向了花飞谷,喃喃道:“花姐姐,这次的案件有些复杂,咱们得从烟花查起!带上剑和伞,点齐人马,咱们大摇大摆地去南门查案子!” 花飞谷有些诧异地问道:“这么大张旗鼓,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咱们既然已被人摆了一道,那就先敲山震虎,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行吧,就依你!” 陈漠问道:“对了,高泊,这昨夜在南门附近蹲点盯梢的,我记得孔三吧?” 高泊答道:“对!昨夜在鸳鸯门附近的是赵四!” “他俩人呢?” “从昨夜起便一直没回来,想来是凶多吉少了!” “不错,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时间紧迫,眼下还是查案要紧!花姐姐,我们走!” “好!” 。。。 。。。 南门的城楼上,挂着一排金乌卫将士。 当花飞谷和陈漠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花飞谷有些灰心,可这并没有出乎陈漠的预料。 为了防止瘟疫,尸体被堆在了大车上,一车一车地往外运。 陈漠与花飞谷匆匆下楼,命手下拦下了所有的大车。 经过了仔细的比对不难发现,这守南门的重明禁军全是死在了杭天翔的混元伞下,而且全是一刀毙命。 至于鸳鸯门的金乌卫们,则是死在了箭矢之下。 随后的几辆大车,这种类可就多了,鹰卫,虎卫,金乌卫,重明禁军装在了一起。 陈漠又瞧了瞧,发现这其中又多了剑伤,由此得出了一个结论:“看来,昨夜应当是这样!潜伏多年城门令杭天翔先是杀死了所有的南门守军。” 花飞谷问道:“所有的守军?” “若换成是你出手,难道杀不完吗?” “小陈大人,我虽然也可以,但难免会弄出动静,而且,这上千人的守门将士,难保会有漏网之鱼!再说了,这万一弄出了一点动静,一定会被昨夜在南门盯梢的孔三看到,虽然这些尸体上的伤口不会骗人,可这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首先,这些人本就是杭天翔的下属,既然是下属,那么自然就知道这些人的脾气秉性,也就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至于孔三,怕是早已被人暗害了!若是不信,你可以上去看看!” 花飞谷蹿上了房顶,四处看了看,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看见! 花飞谷又飞了下来,说道:“果真如小陈大人所说!” 陈漠又道:“待杭天翔杀死了城门的守卫以后,他便打开了城门,引雍凉贼子进城,如果我没猜错,这伙人应该是凉州先登营的死士!” 花飞谷问道:“先登营?” “这先登营的死士们可都是极善弓弩的军中健者!当年孝武帝征蟒回师的时候,曾以五千步卒挡下大蟒三万骑兵,并将其全部杀死!” “步兵对骑兵,竟能有如此战果,看来,这伙雍凉贼子真的是用心了!” “随后,身穿官服的杭天翔独自一人吸引了鸳鸯门守卫的注意,趁鸳鸯门的守卫不备,配合先登营的精锐士卒无声无息地杀死了守卫,并换上了鸳鸯门守卫的衣服!” “哦,这又是为何?” “这点,从城楼上挂着的那伙身穿金乌卫服侍的雍凉贼子们便可以看得出来!” “小陈大人是怎么看出来,这些金乌卫是假扮的?” “哈哈,这西凉之地风沙大,所以皮肤有些干燥!与花姐姐这般细腻光滑的脸蛋,区别甚大!” 花飞谷听完后,情不自禁地笑道:“好了,别拿我寻开心,你继续往下说!” 陈漠继续分析道:“他们虽然很小心,但还是被宫中的守卫给发现了,所以,这把剑的主人林万里出手了,这便解释了为何后面这几车里的人会这么杂,又出现了剑伤,而且,都伤在要害!” “不错,非常有道理!” “按照伤亡情况来看,他们虽然有损失,但还是杀死了这些宫里的侍卫,随后,他们直接杀进了圣上休息的养心殿中!” “你是说,他们直接杀进了养心殿中?这怎么可能?” 陈漠反问道:“这怎么不可能?既然这城门令是西凉派来的卧底,那么这宫中又岂能没有布置?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他们又怎么隐忍这么多年,偏偏等到此时才动手?” 陈漠又道:“善用兵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像刺杀皇帝这种绝密的大事,肯定是布置周详的!比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太阳雨,潜伏多年的城门令,训练多年,足以应对各种情况的弓弩兵,一张详细地标注着宫门守卫布置的地图。除了这些,还要知道神鸢门、朱雀门还有荡寇门大致的人员调动!没有这些,他们又怎么可能动手?” 花飞谷感慨道:“说句不好听的,这场刺杀就好像是你亲手布置的一样!” “诶,休得胡说!你这话可是要掉脑袋的!我不过是站在了对手的角度想问题而已!” “可这些人怎么又失败了呢?” “因为突如其来的一场火!” “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夜的这场火放得有些蹊跷,花姐姐,我俩去宫里看看!”陈漠转身道:“包把总!” 包大胆抱拳道:“在!” “找人,还是那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孔三和赵四,大家都别吃饭了!” “遵命!” 。。。 。。。 二人移步福清宫,大火早已熄灭,与南门的城楼一样,这里剩下的同样只是纷乱的现场,但百密终有一疏,有个不起眼的线索还是被陈漠给看到了! 福清宫门前粗大的木头桩子引起了陈漠的注意。 因为,这根木头桩子太突兀了,根本就不属于这里,它似乎是专门从别的地方拿过来,放在这里的! 通过对比不难发现,这根木头桩子虽然被烧断了,但却恰好能够轻易地套在门环上。 如果是西凉贼子,必然是进福清宫大开杀戒,何必多此一举,封住大门,将里面的人给活活烧死呢? 如果这把火是皇帝下令放的,大可带着张太后一起走,而这些被烧死的宫女和太监,恰恰是最好的掩护,又何必要放这把火呢? 如果这把火是别人放的,又会是谁这么明目张胆地要杀死太后呢? 陈漠找了块大石头,陷入了一个思维的怪圈…… 花飞谷嚷道:“小陈大人,小陈大人!” 陈漠忽然从自己的意识中清醒了过来,问道:“怎么,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张太后至今下落不明!” “什么?这张太后不是被圣上给救走的?” “你忘了,这事我跟你说过啊!圣上说过,这福清宫的火是雍凉贼子放的啊!” “不对!不对!让我好好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说这话的时候,陈漠有些肯定,但立马又有些迟疑。 陈漠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陛下说过,剩下的人都从白虎门走了,那么就自然有幸存者! “走,我们去金乌卫的营房里看看!” 。。。 。。。 可陈漠与花飞谷走到金乌卫营房的时候,两个金乌卫却在金乌卫大统领李事成的指挥下正在往外搬尸体! 陈漠问道:“李哥,这是怎么了?” 李事成答道:“这几个,昨夜护送皇上的龙辇有功,圣上赏了银子,这不,一高兴便去喝了几壶酒,一不小心啊,就噎死了!” “噎死了?让本官来瞧瞧!” “大人请自便!” 只见陈漠冷不丁重重地踩了一脚,那名金乌卫校尉的口中便吐出了一块鸡骨头! 陈漠又蹲下了身,查看了一下这名校尉的喉咙,应当是醉酒后噎死的不假。 陈漠匆匆进了营房,看见了一桌子的鸡和打翻的酒坛子,初步分析,现场与李事成所说的如出一辙。 陈漠肯定道:“果然如李哥所说!” 李事成道:“我就说嘛,这年头啊,可得小心些,否则容易乐极生悲!” 陈漠又问道:“不知昨夜抬龙辇的共有几人啊?八人抬龙辇,八人护送,除了战死的马当先、江大壮、田自在,王大龙、王大虎,还有这死去的四人,尚有八人在外。” “你是说,他们出宫了?” “不错,太后还没有下落,所以我令他们几个出去找太后了!” “多谢李哥!下官先告辞了!” “好!” 刚走了几步,陈漠又回头问道:“话说福清宫的这把火真是雍凉贼子放的吗?” 李事成微笑道:“谁知道呢?不过雍凉贼子来的时候,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此事千真万确,不信,你可以问问圣上和刘牙,他们当时都在场!” “多谢!” 随后,双方都躬身点了点头,笑了笑,眼中写满了故事…… 第127章 局中人(三) 太平城外,竹林间。 清晨,太阳出来了,拨开了层层的云雾,阳光穿过了密密麻麻的竹叶,星星点点的光照在了两个逃命人的身上。 他背着她,拼了命地向前奔跑。 她穿着他的衣服,靠在了他强壮而又厚实的背上,长长的秀发随风荡漾,芳华已逝,朱颜未改,虽然双眼紧闭,却不难看出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但他,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背上还插了一支箭。 她缓缓地睁开了双眼,扑在他的耳边细声道:“小鹳子,我不行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嘴角干裂,脸色已经发白了。 王鹳一回头,才察觉到了不对劲,将她放下来以后,才发现了她背后那支夺命箭。 他嘶吼道:“不,你不会死的!” “小鹳子,你逃命去吧,别管我了,这都是我咎由自取!” 王鹳将她扶好,拼了命地输送真气,只求她能多活一阵子。 “没用的,别浪费真气了,我中的是犬齿倒钩箭,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王鹳抽泣道:“不,不,你再坚持一会儿!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说过,要一直幸福下去的!” 她抚摸着他的脸,哀求道:“答应我,千万别找江儿报仇,这事情我不怪他!” “好,好!” 阴差阳错的二人经过了二十年的岁月蹉跎,终于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之后走到了一起,却没想到刚在一起没几日,终究还是演变成了一场悲剧! 他二人,一个流着泪,一个淌着血。 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还记得吗?二十三年前,我们也是在这片林子里相遇的!”随后,她闭上了双眼,含笑九泉。 “不!” 竹林深处,传来了一声透彻心扉的声音,惊起了几只早起的晨鸦,也惊动了寻找他们的八名金乌卫。 。。。 。。。 能跟在陛下身边的金乌卫,自然是好手,虽然官微职小,可赏赐却没少得。 只不过,他们都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装扮,可全身上下散发出的气息,却不是区区几件衣服就能遮住的!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老三从地上站起来道:“大哥,听这声音好像是神鸢门门主王鹳,离咱们还有五里!” 老大一脸阴鸷道:“不错,但圣命难违,管他是谁呢,咱们该动手时还是得动手!” 老四紧张道:“大哥,这神鸢门门主王鹳可是个六品境高手,咱们杀他怕是不易!” “废什么话,咱们八个七品,难道还杀不死一个六品?大家一起合力,不惧生死,” 老二道:“境界的压制,可不是凭人数就能扳回来的!不如我们想办法下毒!” “哦?老二,你有什么好办法?” 老二笑道:“这颗由莽山蛇魔亲自炼制的毒丸,只要打在了地上,便会散发出一种白色的迷烟,虽不致死,可任凭你是五品境的高手,也得睡上一阵,到时候,他王鹳又能耐我何?” 哈哈哈哈…… 。。。 。。。 王鹳在坟头哭泣,八名不怀好意的金乌卫在一旁虎视眈眈。 他拼命地用手刨着泥土,一旁的她死得很安详,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他的身后停着一辆马车,马车里的大家闺秀和马车旁的护卫全死了,大大小小的行李不计其数,看样子,也是从太平城里逃出来的。 只可惜,原本无罪的他们不幸羊入虎口,成了王鹳的枫叶红下的亡魂 。。。 。。。 八名金乌卫还在耐心地等待着,因为,越到后面动手,情况对他们越有利,境界上的差距也会越来越小。 这八人就像是八个经验丰富的钓鱼老者,既有持之以恒的隐忍,又有把握机会时的果断决绝。 。。。 。。。 一个时辰后,筋疲力尽的他终于为她盖上了最后一层浮土,也流尽了此生的最后一滴眼泪。 他终究是倒下了,痛苦万分。 可他的那柄插在坟前的枫叶红却未曾倒下! 风动了,叶也动了,就连他的心也跟着动了。 阎王帖,鬼头镖,五鬼追命断魂刀。 堂前燕,牛头矛,八怪夺魄下阴曹。 一计不成又来一计,一招不成又上百招。 计计阴险,招招致命! 冷不丁的,一颗毒丸从袖炮里射出。 “嘭”的一声。 毒烟散尽之后,只留下了八具一命呜呼的尸体。 鲜血在他的剑下,滴答滴答,枫叶红变得更红了! 而他的心,也已经死了! 王鹳驾着马车,调转马头,奔向了太平城的方向。 只是他没注意到的是,八人之后还有一人,这人本是来补刀的,可结局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所以他从一个渔翁,成为了一个告密者。 ——————————————————————— 太平城,皇宫。 没过多久,一只信鸽飞了回来。 金乌卫大统领李事成便收到了八名金乌卫已死的消息。 收到信的他先是震惊,他没料到这八人竟然会死在同一人的剑下。 他更没想到的是,和太后在一起的人竟然会是王鹳! 他自言自语地低估道:“王鹳啊王鹳,我可真是小看你了!” 可他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心想道:这孙医圣的医术果真是登峰造极啊!。 这样一来,除了那个不敢再回来的王鹳,整件事的知情人可就剩下皇帝曹江,太监刘牙和自己三人了。 他嘴角一撇,消失在了养心殿外的廊道中。 ——————————————————————— 皇宫东侧,白虎门。 重明禁军大将军刘梦德正在把玩着羊登山留下的铁质羊角骶。 不得不说这杆羊角骶的质量还算过硬,绝不是凉州铁匠门那些粗制滥造能比的。 一群恬不知耻的士兵们在一旁极其卖力地吆喝着。 陈漠见状,拍手叫好! “好,好,好,好,刘大将军真是武艺高超啊!” 吆喝叫好声停了下来,围观的众人齐齐回头,眼中对这个不速之客充满着敌意 可众人却不敢不把这个长相极其普通的六品通判当回事,因为,这小子的身后,站的是曾经击杀了雍凉大军步军元帅燕占山的荡寇门千户花飞谷。 太平城的消息传得很快,她与另一名神秘高手联手对战两名黑水禅院高手的事情不胫而走。 刘梦德将铁质羊角骶插在了大地上,尘封的大地立马扬起了一阵灰尘。 对于陈漠来说,这是一种威慑,对于这些手下们来说,这是一颗定心丸 刘梦德笑道:“哟,原来是小陈大人哪!早听说小陈大人足智多谋,过目不忘,不知圣上的案子,小陈大人查得如何了?” 陈漠笑道:“大将军谬赞了,陈某不过是比别人多读了几本书罢了!不知这些尸体搬到哪里去了?” “自然是搬出东门去烧了,留着作甚?有什么话,小陈大人尽管问我,本将定当知无不言!” “那下官便冒昧地问一句,昨夜白虎门之战,大将军可曾在场?” “唉,说起这事啊,本将到现在还有些懊悔!” “怎么?” “小陈大人,你是不知道啊!当时本将是看着这帮先登营的贼子把箭就这么射进了圣上的龙辇啊!那龙辇瞬间就成了一只刺猬,本将那个心啊,那就快被吓得跳出来了!可你猜怎么着?” “哦?” “那龙辇里是空的,空的,哈哈哈哈!祖先保佑,咱这条小命可总算是保住了!” “要不说叫圣上呢!自然是棋高一着!不知后来怎么样了?” 刘梦德开始唠叨起来,又将昨夜的亲身经历跟陈漠讲了一遍,语气不可谓不生动,动作不可谓不吸引人。 陈漠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这样!大将军,昨晚到现在,不知可有从别处搬来的尸体?” 刘梦德反问道:“小陈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刘梦德还需要杀良冒功吗?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老子的大将军可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怎么可能耍这种小人伎俩?” “大将军,那下官就先告辞了!” 刘梦德瞥了一眼,众人齐声道:“恭送小陈大人!” 。。。 。。。 花飞谷问道:“小陈大人,当下该如何?” 陈漠答道:“自然是先回南门,看看包大胆他们查得怎么样了!” “好!” 。。。 。。。 忙碌其实是一种幸福,让活着的人们感受不到战争所带来的痛苦,而疲惫其实是一种享受,让战后的人们再也无暇去估计失去了战友的伤感。 二人行色匆匆地到了南门外,行云流水般的工作被陈漠的一声问话给打断。 “包把总,查得怎么样了?” 包把总放下了手中的尸体,禀告道:“回禀小陈大人,这里并没有找到昨夜值守的孔三和赵四的尸体!” 陈漠喃喃道:“看来,他们的尸体已经被转移走了!这太平城中还有一股潜藏的势力!他们既不属于叛军,也不属于圣上!” “哦?有没有可能,他们二人还活着?” “绝对不可能!若是活着,他们早就回来了,绝不至于到现在还杳无音信!” “既如此,敢问小陈大人,我们还需要继续找下去吗?” “这太平城中还有什么适合摆放尸体,却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吗?” “除了南门和东门,那么就只剩下一处了!” “难道是……” 三人齐声道:“城北伤兵营!” 陈漠问道:“不知这里查得怎么样了?” 包大胆回答道:“已经筛了一遍,现在正在仔细地复验!” “都停下来吧,随我去北大营!” “得令!” 第128章 局中人(四) 京州,太平城,北大营。 一行人众志成城,步履匆匆,不到半个时辰,竟然从南门外赶到了北大营。 大家虽然都很累,但心中却没有半点怨气。 就因为陈漠在临走前对大家说了一句:“我鸢鱼巷的人,不管他是当掌柜的,还是打杂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不能白死!” 花飞谷出示了荡寇门的银色腰牌,守营门的校尉看见了,自然不敢拦。 陈漠等人进了伤兵营,稍加查看,便在伤兵营外找到了孔三和赵四的尸体。 陈漠的脚步沉重,开始检查孔三和赵四的尸体。 按照死因来看,这二人都是被扭断了脖子,至于脖子上留下的管状伤口,并不是致死的原因,而是为了在他二人死后,及时地取血! 更离奇的是,二人的身上干干净净,全身上下竟然没有留下一点点有用的痕迹,似乎是死在无声无息之中,丝毫没有半点的挣扎的痕迹! 太平城中,能有如此匪夷所思的行为的,陈漠实在是想不到第二个! 就连花飞谷也说道:“既然是杀人,扭了脖子走了便是,又何必多此一举,割喉取血?既然是取血,取完了血以后,扔在一旁便是,又何必擦得这么干净?又何必把人从南门大老远地送到北门来?” 从验尸的结果来看,一切的证据都指向了一个陈漠没能缉拿归案的老对手,一个曾经杀了太尉商武扬和左丞相汪远山的有洁癖的凶手,有些痴傻的朱雀门千户——何欢! 陈漠再次沉默了,他不是不知道何欢与曹湖的关系,更明白了何欢绝对是受到了秦王曹湖的指使。 曹湖难道是在针对自己? 显然不可能! 曹湖之所以这么做的目的似乎很简单,不想让孔三和赵四打草惊蛇,惊动自己这个想尽一切办法,竭尽所能守卫太平城安全的表哥。 让这些雍凉叛军们能够顺利地攻入皇宫,杀死小皇帝曹江! 他难道是想当皇帝? 不对,这家伙从小只喜欢打仗,一门心思只想好好习武,做个将军! 他与曹江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以至于他要借刀杀人? 这案子还有必要查下去吗? 自己到底是在查案子,还是在助纣为虐? 这真相到底是什么,陈漠不得而知,但陈漠的心里十分清楚,这案子的背后,一定有一个足以让自己吓一大跳的大秘密! 陈漠沉默不语,但花飞谷却看出了他的心思。 花飞谷当着众人的面拍了拍陈漠的肩膀,说道:“大人,咱们还是查下去吧!咱们可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天理昭昭,天地之间可不能少了你这股浩然正气!” 陈漠一回头,这个本就高大的女子似乎变得更伟岸了! 他低下了头喃喃道:“是啊,都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能比死更可怕的呢?” 他挥了挥手,吩咐道:“包把总,既然人已经死了,就先入殓吧!” 包大胆自然感受到了陈漠查这个案子所面对的压力,抱拳道:“大人!” “放心吧,我说过,只要是咱们鸢鱼巷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会白死!”说罢,陈漠大步朝前走去。 “大人,保重啊!如果实在不行,就算了!” 陈漠回头道:“不,这回,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一定会帮兄弟们讨回公道!” ——————————————————————— 太平城,醉香居。 醉香居位于太平城的东市和南市之间,既吸引了东市的富商巨贾也吸引了南市的达官显贵。 胆敢这样脚踏两只船的,试问除了曹江,还能有谁? 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为了官商勾结的法外之地,也成为了太平城里最闻名遐迩,生意兴隆的销金窟。 若是换了别的官员,哪怕是晚上进了这个烟花之地还是会换上便服,遮遮掩掩。 之所以这么做,也许并不是因为惧内,只是举头三尺有神明,更何况这神明之下还有老百姓的口水和脊梁骨背后的指头。 可今日,身穿官服的陈漠与花飞谷就这么无所顾忌地走了进去。 既然有皇帝的旨意,他们自然也就不怕别人的说三道四。身正不怕影子斜,查案便是查案,又怎么会被里面的这些美色所吸引? 风月场上的人,自然极善于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便是这帮人的基本操作。 不得不说这曹江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就连徐娘半老的老鸨,都是万里挑一的狠角色,不仅一眼就识破了陈漠的身份,更在三言两语之下便得知了陈漠此行的目的。 老鸨谄媚道:“小陈大人请在此处稍等,秦王还在楼上休息呢!” “好!” 说这话的时候,陈漠的脸上正义凛然。 虽然陈漠还是个半大的小孩,但还是有了一点青春焕发的感觉,这也不能怪他见识浅薄,只要是个男人进了这种地方,就很难有不心动的! 花飞谷一巴掌打在了他的后背上,拍醒了他! 陈漠纳闷道:“花姐姐,怎么了?” 花飞谷赌气道:“小陈大人,你的头歪了!我再不动手,小陈大人怕是要流口水了!” “我哪有?花姐姐,你是了解我的,我陈漠可是从来不喜欢来这种地方的!” “是不喜欢?还是不敢?” 陈漠沉默不语,这种时候,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事实就是不打自招,确有其事! 一炷香后,一个怀抱琵琶的花袍女走了下来,朝着陈漠招了招手。 这女子极美,虽只一身花袍,更是纱巾遮面,没有露半分姿色,但如描似削的身段却是那么勾人,一颦一笑却是那么动人心魄,这种美,令花飞谷都自惭形秽。 陈漠瞪大了眼睛,震惊道:“是你?你不是……” 花飞谷怒道:“还说没来过,我看你年纪不大,花花肠子倒是不少,说,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认识的?” 陈漠赶紧解释道:“花姐姐,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你听我跟你解释!” 花飞谷扭过了头捂上了耳朵,说道:“哼,我不听!” “唉!” 陈漠没办法,只能跟着花袍女上去了! 花飞谷虽不情愿,可还是跟在了后头,护卫在任何时候都会牢记护卫的职责,她总不能眼巴巴地看着陈漠被这些美女画皮般的妖精给迷失了心智,勾走了魂。 美人若鬼迷心窍,花天酒地催人老。 色字头上一把刀,石榴裙下命难保。 。。。 。。。 陈漠怀揣着忐忑的心情,走进了曹湖的上房。 推开门,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淡雅的沉香。 看情况,并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发生,陈漠是了解他的,武痴毕竟是武痴,绝没有花飞谷想象中的那么无耻。 关于这一点,陈漠有些庆幸,毕竟啊,这《金钟罩铁布衫儿大法》,得是童子之身才能练。 曹湖揉了揉眼睛,问道:“哇,表哥,你怎么来了?来人哪,上酒!” 陈漠摆手道:“酒就不必了,来壶茶吧!” “快,上茶!” 花飞谷道:“参见秦王殿下!” 曹湖笑道:“不必了,表哥难得来一次,都是自己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么说,他之前来过?” “花姐姐,这点我可以保证,表哥绝对是第一次来!最起码我在这儿可是第一次遇见他!” “那王爷不在这儿的时候呢?” “那就要问表哥自己了,这来没来过啊,我也不知道!” 陈漠怒道:“曹湖,你就不会帮个忙么?” 曹湖道:“表哥,你是知道我的啊,我可是实话实说,一点儿也没有添油加醋啊!” 花飞谷问道:“怎么,你们哥俩难道还想串通一气,骗人不成?” “没有,绝对没有!花姐姐,坐,这可是上好的龙顶春雨,得四百多两一斤呢!” “四百多两?这茶我可喝不起!” “没事,我现在算半个掌柜,这茶不要钱!” “嗯,真香!” 陈漠笑道:“没看出来啊,才来没几天,表弟你倒是学会哄人了!” 曹湖道:“诶,花姐姐这样的女中豪杰,怎么需要人哄?我曹湖粗人一个,那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啊,只会实话实说,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做拍马屁!” “哈哈,你要是早学会这一套,姑姑还能打你?” “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母后打我,那是亲近我的一种方式,这不,自从父皇驾崩以后,她就爱上念经了,也没功夫搭理我了!” “对了,我有事问你,花姐姐,你出去一下!” 曹湖摆了摆手,小太监蔡承恩和花袍女退去,屋里只剩下了曹湖和陈漠。 厢房的门轻轻地关上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俩开始了他们的密谈。 曹湖说道:“有什么事情,你就问吧!” 陈漠的双手搭在了曹湖的肩膀上,郑重其事地说道:“咱俩可是表兄弟,有什么事情,你可不能瞒着我!” “我知道,咱俩从来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那好,我问你,昨天晚上看见了什么?” “一伙穿着百姓衣服的雍凉贼子进了宫,开始杀人,接着被两万重甲骑军和我手下的一万无敌铁甲军给拦住了,战事焦灼,然后大将军刘梦德生气了,三炮轰了他丫的!结果死的死,伤的伤,然后我就回来睡觉了!” “没了?” “你不信,可以拿廊上那个千里镜看看,看得很清楚啊!” “我信你!第二个问题,你有没有派人杀孔三和赵四?” 第二个问题显然有些尖锐,不得不令曹湖愣了片刻,可就是这么一愣,也令陈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曹湖一脸茫然道:“孔三和赵四?我可不认识!” 陈漠再次解释道:“就是在南门和鸳鸯门外的屋顶上盯梢的!” 曹湖喃喃道:“唉,表哥,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不过这事,就说来话长了!” 陈漠心想道:他既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想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如先听他的解释。 第129章 局中人(五) 太平城,醉香居。 秦王曹湖并没有矢口否认,而是大大方方地承认道:“表哥,人是我派人杀的!” “你!”陈漠的眼中充满着不可思议,他没有想到一个隔三差五便被先生罚在学宫面前站着的孩子竟然会在昨夜雇凶杀人! “你可知道二哥曹江他做了什么?” “难道是……弑君篡位?” “你只说对了一半!他弑了君,却没有篡位!” “为何?” “因为圣旨是真的,只是二哥太心急了些!” “这么说,当日他是在演戏?” “那日,他不仅杀了父皇,还有三哥曹河外加两千金乌卫!” “你是说,第一批金乌卫和第二批金乌卫都是二哥的人?” “嗯,这消息绝对可靠!我就在现场!” “所以你想借雍凉贼子的手,趁机杀了他,然后自己做皇帝?” “做皇帝我没有想过,我只是想报仇而已!” “可你这么做,又跟他有什么区别?昨晚死的人可比那一日要多得多!” “表哥,你可知道昨夜福清宫的火是谁放的?” “已查明了,那火就是你二哥放的!具体的原因我还不是特别清楚,只知道,昨夜抬龙辇的人应当是被灭口了!再有,昨夜如此动荡,为何王鹳不在?” “如此说来,父皇、太后、王鹳,这么说,下一个就轮到我了,表哥,救我!”曹湖细思极恐,开始紧张起来。 陈漠定睛一看,曹湖的嘴里没有一句假话,看来是对自己掏心窝子了,站起了身,来到了窗前,“让我好好想想!” 陈漠心想道:没想到这回竟然比大鸢玄铁令一案要更复杂,也更棘手! “想要自保,必须要足够强大,这宫里还有谁是跟我们在一条船上的?” 曹湖反问道:“你觉得宫里除了我母后,又有谁会帮我们呢?” “你不是还留了个暗子么?” “你是说李事成?他只能算半个子。” “此人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讲义气,怕是信不过,你还是要多留点心!” “明白了,那我以后不联系他便是。” “眼下贼兵势大,外头可要比城里面更危险,你不如离开醉香居,假借守城的名义先去军中躲一阵子!” “军中?” “怎么,难不成你还想否认这北大营没有你的人?” “那我这就起身!” “记着,只身一人前往,谁也别带在身边,这种时候,谁都信不过!” 曹湖刚想收拾东西,却又不知道该带些什么,深思熟虑之下,仅仅是带了几张银票,急急忙忙地刚想出门,却又回过了头,“表哥,那你呢?” “我陪着他们下棋啊!” 曹湖满脸的疑惑。 “既然他们布下了一个天大的局要引我们入局,那么我便陪他们玩玩!” “怎么,这幕后之人难道不是我二哥?” 陈漠摇了摇头,闭眼思索了片刻,“应该不是!花姐姐看得很仔细,就连他自己也中了迷烟!” “这难道不会是他安排的一出苦肉计?” “昨夜他调虎离山,金蝉脱壳都用上了,虽然是一步险棋,但也已经成功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再拿自己的性命开个玩笑,演一场苦肉计!” “会是谁呢?” “整件事情的真相恐怕只有李事成一人知道!可难就难在,他根本就不会说出来,更不会刻意去想!” “要不,抓起来问问?” “他不会说的,因为他也不过是这棋局中的一枚棋子,而李事成背后的那位,才是那个真正的执棋人!” “表哥,那我先走了,我的直觉告诉我,但凡是卷入到太复杂的事情中,就一定会遇到危险!” “那你还借刀杀人?杀的还是我的人!” 曹湖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了真相,“杀人的是何欢,我已经安排他跑了!这里一千两你先拿着,安抚孔三和赵四的家里人应该够了!” 陈漠婉拒道:“你以为我这次来是为了贪你的银子?” 曹湖将银票放在了桌子上,拍了拍陈漠的肩头,“有人曾经跟我说过,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正义,也同样没有绝对的邪恶,善与恶只是人们所站的角度不同,所以才看到了不一样的结果!” 这话是陈漠小时候跟曹湖说的,想不到竟然被他记住了,这令陈漠有些迟疑,脑海中又出现了刚才对手下人所说过的承诺。 “收不收由你,但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表哥,你是做大事的人,有些事,虽然像刺一样扎在心里,但该放下的,还是应当放下!” 陈漠低下了头,感到万分的愧疚,摆了摆手,想起了老太师。 当年先皇篡位,他不是不知道,可还是选择站在了先皇的这一边。 兢兢业业地治理了国家二十年,却依然被先皇弄下狱,可他在死前,却没有一句对先皇的怨言! 难道他也是错的吗? 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究竟什么是对? 什么是错? 此刻的陈漠很痛苦,似乎站在了道德的天平上,不知是进还是退,也许,正如佛偈上所说的那样,放下自我,才能真正快乐吧! “你走吧!”三个字脱口而出,虽然很短,说出来却十分地沉重。 门开了,曹湖没有回头,因为该说的,他都已经对陈漠,这个他最信任的人说完了,剩下的事情就该交给他最崇拜的表哥自己去面对了。 天塌下来了,总有个子高,能力强的人去顶着,从这一刻起,陈漠被大伙推上前去,成为了那个撑天的巨人。 。。。 。。。 曹湖走后,怀抱琵琶的花袍女走了进来,看样子是想跟陈漠套套近乎,却被花飞谷给拦住了。 只见花袍女的身法有些怪异,非常随意的几步,便躲过了花飞谷的拦截,随后,从琵琶上拉出了一根琴弦,抵在了陈漠的脖子上。 花飞谷怒起,刚想往前,却被陈漠给叫了出去。 门再一次被关上了。 门外的花飞谷有些紧张,而门里的陈漠却在嬉笑,似乎玩得很开心,只是令花飞谷有些诧异的是,这房中只有陈漠一个人的声音,那个花袍女从头到尾并没有说过一句话。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门再一次打开了,而开门的,却是陈漠,至于那个花袍女,早就换了一身衣服,跳出窗外,跑得无影无踪了。 花飞谷提着混元伞向前,准备找人算账,之所以没用剑,是因为她还用不习惯这把不知道从什么方向出鞘的剑。 “别追了,那姐姐不是坏人!”陈漠淡定道。 花飞谷显然又发起了小脾气,“看来是你的老相好啊!” 女人心,海底针,陈漠刚想解释,花飞谷却撅着嘴巴走了出去。 “花姐姐!” 二人下楼,自然少不了被人指指点点,可花飞谷嘴角一撇,似乎对此事并不在意。 ——————————————————————— 太平城,西市,鸢鱼巷。 京兆通判府内,花飞谷当着众人的面下跪道:“小陈大人,刚才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下官多有得罪!” 陈漠先是摆了摆手,众人退去,随后又招了招手,“花姐姐,来,我告诉你!” 陈漠扑到了花飞谷的耳边,道明了整件事情的原委。 花飞谷恍然大悟道:“这么说,小皇帝的案子已经破了?” 陈漠反问道:“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他只不过是想给小皇帝提个醒而已,这做事情啊,可不能随便胡来!再说了,我们要是把他给捅出来,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那是,可小皇帝那边我们怎么办?” “实话实说自然是不行的,可总得找个人去顶罪吧?” “你是说,林万里?” “诶,林万里要是就这么交出去了,我们的手上可就没有棋子了啊!不如先找个已经逃跑的人去说,这样小皇帝也不好说什么,至于抓人的事情,我们可就管不到咯!” 花飞谷笑道:“那就随了你的意!咱们能不得罪啊,就尽量不得罪!” 陈漠叹了一口气,眉宇间透着无可奈何,“是啊,为今之计,保命最重要,毕竟咱们现在还在别人的局中,并没有跳出来呢!” 花飞谷招了招手,“那我们走吧!” “去哪儿?” “自然是宫里啊!” “急什么?当然是先吃个饭,再美美地睡上一觉!” “你倒是一点儿也不紧张呢!” “有道是: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一股忧心才下花飞谷的眉头,又上心头,“咱们要不要去看看林万里怎么样了?” “你不说我倒是忘了,先给他送个饭,送完了饭再给他上迷香!”说罢,陈漠向前走去。 花飞谷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脸上又有了自信,“有我在这里,难道你还怕他跑了?” 花飞谷又挑一下眉头,说道:“再有,先喂饭,再下迷香的路数,是不是太恶毒了些?” 陈漠不以为然道:“恶毒?按你们荡寇门的招数,这种人得下毒,我算是客气的了!” “就不审审?” “此事不急,先晾几天!说不定会有什么变化呢!”说罢,陈漠背着手,大摇大摆地上了楼…… 第130章 局中人(六) 太平城,皇宫,军机处。 局中局,谜中谜,太平城内的局尚未破解,太平城外的战事却又有了新的变化。 根据朱雀门门主魏辅国的陈述,京北郡鹿开山的部队果真如陈漠所料,已尽数渡河,在景阳城内驻守。 不知是什么原因,京西葫芦谷的假骑兵们的身份暴露,且又被曹海围堵在了葫芦谷内。 至于雍凉大军最精锐的七万骑兵,已跨过了章平关和太平城以西的重重险阻,而此前曹海布置的八万轻骑兵,却不见半点踪影。 不知是连日推石拉木,让他们疲惫不堪,还是担心这太平城下有什么更拙劣不堪的手段,这些雍凉最精锐的骑兵们并没有直接攻城,而是选择了在太平城外的三里处扎营。 自打南门出了事情之后,太平城往外逃难的百姓越来越多。 只剩下一夜的时间了! 是战,还是守? 是逃跑,还是言和? 军机处的大臣们议论纷纷,乱成一团,原本不显山不露水的皇帝曹江因为刚经历了一场刺杀,到现在还有些惊魂未定,自然也拿不定主意。 忽然,太鸢殿太监刘牙从外面跑了进来,“禀陛下,京兆府通判陈漠求见!” “快宣!” 他来了,他来了,他迈着自信的步伐走来了。 虽然,他对于这个弑父杀母的小皇帝十分厌恶,但为了大鸢朝,他选择了做下一个老太师。 雄才大略的君王并不一定会比昏庸的君王好。 正相反,雄才大略的君王开疆拓土,在盛世王朝死的人远比衰落的王朝更多。 这一点,老太师似乎要比所有的人都看得更透彻,也更明白。 与孝武帝相比,先帝明显是个守成之君,他上位后,虽然庸庸碌碌,贪图享乐了二十年,可大鸢朝的百姓总体还算得上是安居乐业。 若不是遭遇了这场旱灾,何至于此? 大灾之后必有大乱,这是熟读古书的陈漠早就已经知道的事实。 无论王朝是兴还是衰,受苦受难的都是无辜的百姓。 所以,为了百姓,陈漠决定再为曹江谋划一次,只求能够平息战乱,还天下一个太平。 “臣京兆府通判陈漠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速速平身!” “微臣此番前来,特为陛下排忧解难!” “怎么,案子查得有眉目了?” “禀陛下,微臣自领旨起,便马不停蹄地查找线索,多番探察之下,总算是有了些眉目!” “哦,爱卿可有怀疑之人?” “魏公公在外,李公公重伤在身,久卧不起,所以昨夜太平城中,有这个能力和手段犯下此等滔天之罪的只有一人!” “是谁?” “神鸢门门主王鹳!否则为何这堂堂守卫京畿重地的他至今尚未出现?” “爱卿说得有道理!” “陛下,王鹳此人伙同雍凉贼子,妄图刺驾,其罪当灭九族!” “既如此,来人哪,速遣荡寇门大长老与二长老搜捕此贼,杀无赦!” 对于这个结果,曹江的心里明明知道不是他,却又不敢否认,这是陈漠来之前就已经预料到的。 陈漠此举既完成了皇帝交代下来的差事,又给李事成背后的大人物留了面子,可谓是一举两得,但,这还不是他此行的唯一目的。 曹江问道:“如今贼兵势大,近在咫尺,依爱卿来看,眼下应当是战还是守啊?” 陈漠分析道:“现在跟上一次有所不同,我料今夜雍凉叛军必定围城,然而,城中百姓尚未完全撤离,怕是要被这些贼子们给掳去!” “先别管百姓们了,爱卿还是先想想是战还是守吧?” “微臣还是那句话,出城迎战无必胜把握,守之则有余!城中尚有三大仓为之倚仗,且近日连降甘霖,故微臣建议当守!” 曹江环顾四周,问道:“众位爱卿可有异议?” 户部尚书韩三民道:“禀陛下,城中尚有精锐七万有余,依臣来看,应当且战且守!” “韩爱卿,何为且战且守?” “如若臣所料不错,明日雍凉贼子们必将攻城,然而,城中尚有许多火器,若是贼军攻城,缺少攻城器械,则我军必然占优,待敌军撤退之时,我城中重甲骑军亦可杀出!” 右丞相赵神通躬身道:“陛下,韩尚书此言误国误民,乃亡国之言!” 曹江问道:“哦?” “若是明日敌军佯装退败,则可趁我军骑兵尚未完全冲出城去之时,不惜一切代价半路截断我军退路,此时城门已开,而后续骑兵并未跟上,敌军七万,我军不足两万,城门失守,国将不国!” 曹江细思极恐,向后退去,重重地坐在了龙椅上,久久无言! 赵神通又道:“臣谏言,趁敌军劳师远征,立足未稳之际,不如陛下率领城中的两万重甲骑兵出东门转道北地,当今天下,能与雍凉大军抗衡者,唯定北王曹锋一人!” 赵神通这话,其他人不敢反驳,就连陈漠也不敢胡乱说话了。 说好,那是维护自己亲爹,说不好,那是既不忠又不孝! 军机处内再次陷入了僵局。 曹江道:“既然大家都这么认为,那么便依赵爱卿的计划行事吧!至于城中防务,就交给刘爱卿了!” 重明禁军大将军刘梦德道:“臣定当死守,力保太平城不失!” 此话一出,陈漠的心中十分不屑,却没有表现出来。 因为今天早上,陈漠还看见刘梦德的家眷带着数不胜数的行李,络绎不绝地朝着东门走去,还说是奉了陛下坚壁清野的命令。 试问一个连家中的被子枕头、桌椅板凳都不肯留下的大将军,又怎么能够带领大家守好城呢? “陈漠!” “微臣在!” “你也留下,三大仓的粮食就交给你了,其余人等,收拾收拾,今夜随朕一起出宫!” 众人齐声道:“嗻!” 曹江摆了摆手,示意大家自行离去。 “臣等告退!” 可突然,又有一人不请自到。 那人的手有些颤抖,步伐却依旧稳健,手段不可谓不老辣,权势不可谓不滔天。 荡寇门门主——李忠贤!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是铁面千户崔命,一个是鬼面千户冷雪,另有无数的遮天黑袍人守在门外。 这一回,令人闻风丧胆的荡寇门走出了黑暗,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从大鸢朝最神秘的一个组织彻底浮出了水面。 “陛下,老奴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 曹江笑道:“原来是李公公啊,李公公劳苦功高,来人哪,赐座!” “谢陛下!” 众人非常识相地退去,而陈漠和刘梦德却被留了下来。 李公公挥了挥手,手下退去。 军机处内,只剩下了曹江、李忠贤、刘梦德和陈漠三人。 李忠贤说道:“陛下,老奴愿率手下与太平城共存亡!” 陈漠心想道:都说患难见真情,这李忠贤难不成是准备下一招险棋? 可这又是为何? 为何要把这布局之人为何要把自己给搭进去? “李公公有伤在身,不如今夜随朕一同出城,去北地避难?” 李忠贤挥了挥手,语重心长地说道:“老奴受先帝倚重,二十年来夙兴夜寐,无不忧虑,然而先帝之死,诸多蹊跷,臣细查之下,已有了些许眉目。” “哦?可是找到了下蛊之人?”曹江的心里忐忑不安,却仍是装作不知。 李忠贤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又睁开了,“不错,先帝所中之蛊为棺材山的千年尸散,下毒之人乃天下八绝之中的毒绝,天下杀手榜常年排在第一的金童先生。” “既如此,朕下诏通缉便是!” 李忠贤微微一笑,眼神很不自然,似乎话里有话。 他的眼神阴鸷,整个人像是一座冰山,使整个军机处都透着一阵有一阵的寒意。 人性中,总是有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的成分。 陈漠看出来了,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以他的功力,他完全可以无声无息地杀了在场的所有人。 在这一刻,曹江和陈漠都感到了莫名的恐惧。 可他却没有这么做。 “老奴此番前来,只求一个率领手下誓死守城的机会!” 曹江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道:“这城能守住吗?” 可谁知,李忠贤却把话给顶了回去,若换做别人,是万万不敢以下犯上的,可他是李忠贤啊,先帝在世时最信任的人! “陛下相信老奴能守住吗?” “有爱卿在,太平城绝不会丢,十日,爱卿只需坚守十日,朕亲自率领大军将这帮雍凉贼子打得落花流水!” 李忠贤一脸欣喜道:“老奴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江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扫了扫桌上的灰尘,随后,大步朝门外走去,“朕身体还有些不适!” 众人齐声道:“臣等恭送陛下!”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这是一去不复返了,留下的三人各怀心思。 一家有一家的计,一家有一家的谋。 只是陈漠依然感觉到有些莫名其妙,为何一个布局之人反倒会把自己深陷局中? 军机处中的三人互相拜谢,以表示精诚团结,只不过,大家都露出了邪魅一笑。 谋局,布局,破局,敢问天下之大,谁又不是那个局中人呢? 第131章 倒马人(一) 京州,太平城。 星夜,两万重甲骑兵护送着皇帝曹江和大大小小的官员出了太平城。 小皇帝曹江的銮驾刚出太平城东门不久,陈漠便领着鸢鱼巷的三教九流来搬粮食。 不过陈漠可管不了这金銮架中究竟有没有坐着曹江,但手上御赐的这块大鸢金令可是名副其实的真家伙! 令牌在手,天下我有。 大鸢金令在手的陈漠一下子不知道增长了多少官威,就连走路都变得神气了起来。 陈漠将整座太平城的牛马都集中了一下,还剩两千三百四十五头,全部用来做搬粮食的大车了。 这户部尚书韩三民带着他的家眷随军去了,这三大仓中的数百万石粮食便成了陈漠的囊中之物。 陈漠边掐着指头估算,嘴里边嘟囔着:“一个人一年吃三石粮食,城里还有五万余驻军,再把剩下的人加上,就算六万好了,一年就是十八万石粮食,这么多粮食……” “总之可以吃很多年!”花飞谷插话道。 “也对,反正吃是吃不完的!” “你打算怎么办?” “先搬个底朝天,装不下了,再放一个月的粮食到四个城关的关下!总之,现在粮食不值钱,先把人给喂饱了再说!” “你可真是贪心呢!” “我算过了,就我那床底下,最少可以放三十万石粮食!” “可要是城被攻破了怎么办?” “一把火烧了啊!难道还留给雍凉贼子?” 说这话的时候,陈漠明显有些想当然, “那万一你不知道城被攻破了怎么办?” “不行,得安排个信得过的人在那里!” “你不会又准备把高泊给安排过去吧?” “正有此意!” “别,他现在可是个六品境的高手,要是这太平城被雍凉贼子攻进来了,他的作用可就大了!” “那你可还有人选?” “崔命!” 陈漠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他可是个糊涂虫啊!” “有一点,他比谁都好!” “什么?” “他不喝酒!” “那你自己去跟李忠贤说,我可不敢直接去找他!” “好,这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 ——————————————————————— 太平城,西门外。 一只夜莺将这曹江逃跑的消息带进了永逸王曹镜的营帐。 “什么,曹江跑了?来人哪!” “在!” “速告知宋将军和唐刺史来我帐中议事!” “遵命!” 。。。 。。。 二人入帐,双方会谈,中军都护吴皓提刀守在帐外。 天渐冷,凉爽的夜风里透着些许寒意,这也令吴皓一扫疲态,瞬间龙精虎猛了几分。 近日来,推山填坑,铺路搭桥的事情干多了,风一吹,军营里臭气熏天。 值夜的守卫似乎早已习惯了这股有些刺鼻的味道,摘下了盔,抓了抓头上的跳蚤,又放在嘴里嚼了嚼。 军帐里,大将军宋桓和刺史唐煜都有些震惊,二人都没想到,这太平城的攻守战还未开始,皇帝倒先开始跑了! 不过双方都一致认为这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战机,只是明面上就有两万重骑护驾,这场仗的确有些棘手! 这时,刚刚寻完营的雍州狼骑元帅呼延神拳与凉州骑兵将军鹤朝山走了进来。 白发苍苍的两人神态刚毅自然,沉稳平静。 但得知了手皇帝曹江逃出城,准备出东门北上的消息,二人却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 身材魁梧的呼延神拳放下了马鞭,一脸沉闷,“这会不会是计?” 曹镜解释道:“此人与本王相交多年,消息绝对可靠!” “那臣建议立即出击,杀他个片甲不留!” 曹镜扭过了头看向了鹤朝山,众人也纷纷投去了恳求的目光。 而此时的鹤朝山眉头紧锁,看着军帐之内的沙盘思索再三,沉默不语。 曹镜刚想开口询问,钱良却摆了摆手,示意不要打搅鹤将军的思绪。 每逢大战,鹤老将军总要这么思考上一炷香左右的时间,一炷香内,尽可能地将所有即将可能发生的情况思索一遍,足以从容不迫地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着,炯炯有神的小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一手在不停地盘算着,另一手抓着一根稻草,时而在沙盘上指指点点,时而放在嘴里叼着。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一炷香后,鹤朝山放下了口中的稻草,眉头终于舒展了下来,露出了一点的喜色,“成了,枫林渡,此乃曹江出东门再往北去的必经之路,只要一鼓作气拿下了枫林渡,就能稳操胜券!” “枫林渡?”众人纷纷走了过来察看。 “现在鹿开山退守景阳城,运河沿岸稍有风吹草动,鹿开山必然半道劫击,所以曹江不可能直接北上,否则这两万重骑休矣!唯一的办法,只有先出潼关再转道枫林渡!” “不错!”呼延神拳应和道。 “此处地势平坦,极其适合骑兵作战,拿下了枫林渡,既截断了曹江北上的道路,又能让鹿开山率军南下驰援,到时候我军再想办法截断曹江唯一的退路潼关!” 曹镜忧心道:“可这么一来,留给我军的时间可不多了啊!” 鹤朝山笑了笑,“无妨,先以黄龙骑为先锋,令龙吟山率三万轻骑穿山绕城而过,直奔枫林渡,我亲自率领剩下的黑虎骑拿下潼关,截断曹江唯一的生路!” 唐煜问道:“可若是敌军中有五品以上的高手又当如何?” “除非,眼前这座太平城他曹江不想要了!” “将军何意?” “我料定曹江一定会把大部分的高手留下来守城,要知道,城破了以后的巷战才是这场攻守之战的关键,到时候所有人都被压制到了六品境,输赢就看谁家的高手多了!” 曹镜道:“将军的意思是,只要他曹江不想偏安一隅,还想回来做这个大鸢朝的皇帝,那么他一定会把高手留在太平城里,以保太平城不失!” “不错,八百年来,这座城不管改成了什么样的名字,始终是皇权的象征,谁得了太平城,便占据了主动,也就掌控了天下的命脉!” 大家相互点头后,沉默了许久的大将军宋桓,终于吐出了一句话:“这鹿开山的命是真好啊!” 哈哈哈哈…… ——————————————————————— 京北郡,景阳城。 传令校尉赶到之时,天还未亮,却被尽忠职守的小银子给拦在了帅帐之外。 “报,急报!” 小银子手舞足蹈,神采飞扬,毫不犹豫地对着跑了一夜的哨骑恐吓了一番,“急什么报,鹿爷爷还没醒呢!小心他一犯迷糊,一钺劈了你丫的!” 传令校尉被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地说道:“报,今夜雍凉大军帅帐的信,大将军宋桓亲笔!” 小银子接过了信封,笑了笑,“扯淡,章平关离此处足足三百里呢,此间的驿站全部关门了,这还不到一夜的功夫,你怎么过来的?” “俺是从太平城西门外过来的,两匹马换着跑了几个时辰才赶到!” “就没给你把腚给磕烂?” “回将军,离开凉州的时候,我娘在马鞍上缝了床棉被,磕不坏的!” “不错,你娘真有想法!你先在此处等着,我去叫鹿爷爷!” 。。。 。。。 小银子扯了扯鹿开山的衣角,“鹿爷爷,打仗了!” 鹿开山忽然惊醒,被这话给弄得晕头转向,“打仗?哪里要打仗?我章平关城高墙厚,尚有守卒三万有余,量他曹海、刘梦德之流也不敢造次!” 小银子恭恭敬敬地将信封递了过去,“鹿爷爷,宋大将军亲笔所书!” 大将军宋桓知道鹿开山不认识几个字,劝学也劝不动,所以干脆画了几幅插图。 图上画得很清楚,要鹿开山去枫林渡这个地方抓小皇帝。 鹿开山摸了摸后脑勺,先是笑了笑,“你还别说,老宋画得还挺像的!” 随后问道:“小银子,这枫林渡在哪里啊?” 小银子的脸上明显有些诧异,“鹿爷爷,你什么时候又认字了?” “诶,士别三日,要洗把脸再看!” “哈哈哈!”小银子将弄好的毛巾递了过去,“鹿爷爷,给!” 此时,门外的哨骑突然插了句嘴道:“回鹿爷爷,枫林渡据此三百六十五里,现在集结人马,一刻不停的话,还要六个时辰!” 鹿开山接过了毛巾,正往脸上乱涂,“哟,看来外面来了个有些能耐的,别跪着了,进来吧!” 传令校尉进了帅帐,首先看见的不是鹿开山,而是双眼直勾勾地看向了笼中的女子。 小银子道:“小子,别看了,这丫头你配不上!” 传令校尉道:“禀鹿爷爷,卑职建议,毕竟要立刻出发,而且一人当配双马,这样马不会累死,能立即投入作战!” 鹿开山放下了毛巾,又开始修起了胡子,“不错,有点小虫子的模样了!” “鹿爷爷抬爱了,卑职哪敢跟龙将军相提并论?” “小皇帝那头有多少人?” 骑兵校尉喃喃道:“除了两万重骑,应该还有神鸢门和朱雀门的高手护驾,但数量应该不多,因为鹤老将军猜测,小皇帝手下的大部分高手都留守太平城了!” “还有什么建议吗?” “卑职建议,咱们这次带的人不宜多,一万人足矣,兵不在多,在精,所以带上倒马营和敢死营的精锐去即可!至于榕枪营,为了以防万一,就留着守城吧!” 鹿开山瞥了一眼,有些震惊,“哟,屈才了啊,想不到啊,你还是个当将军的料!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回鹿爷爷,山里人,没名字,爷爷叫我钢蛋,说是这名字硬,活得久!” 鹿开山笑了笑,“这名字不好听,鹿爷爷给你改个名字,就叫小狗子吧!你也别回去了,以后跟着我吧!” 见狗剩有些迟疑,鹿开山又道:“诶,跟在鹿爷爷身旁,还能让你吃亏了不成?” “小狗子遵命!” 鹿开山笑逐颜开,换上了那件令人闻风丧胆的黑色战袍,“诶,这就对了!” 鹿开山吩咐道:“小银子,你去把老鱼,老马还有老牛叫过来!” “得令!” 第132章 倒马人(二) 京北郡,景阳城。 小银子出帐后不久,雍凉步军后军主将鱼盘山,榕枪营偏将马定山,敢死营代偏将牛拦山齐聚鹿开山帅帐。 鱼盘山笑道:“老鹿,你可真是风流不减当年哪,这帅帐里还关着个黄毛丫头!” 马定山笑而不语。 鹿开山扭了扭脖子,咔咔作响,“随你们怎么说吧,老子也懒得解释,不过,这城万一要是守不住了,就把这丫头架到城楼上,抵挡个三、五天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鱼盘山感到有些奇怪,却没敢继续往下追问,这鹿爷爷的脾气他可是早就见识过了,要是不小心把他给惹毛了,那可是个六亲不认的主! “我让你们过来,是为了告诉你们,老子跟老牛准备出城抓小皇帝去了!” “哦?去哪里?” “哈哈哈哈,不告诉你,老鱼你跟老马两个人可要守好城哪!” 二人抱拳,“请元帅放心!” 鹿开山捋了捋胡须,语重心长地说道:“尤其是这个小丫头,你们可得保护好她啊!有这丫头在,咱们游刃有余,守也可以,战也可以,这丫头要是不在了,那就难说了!” 老鱼道:“咱把她当亲孙女养着总行了吧?” “哈哈,老子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就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 “怎么,这么水灵的小丫头,难道还做不了你的小孙女?” “那是!” 鹿开山搓了搓手,将双手搭在了鱼盘山和马定山的肩头,“再有,城里的马我要多带一万匹走,你们两个没什么意见吧?” 二人再次抱拳道:“遵命!” “老牛啊!”说罢,鹿开山朝着牛拦山招了招手。 “哎!” “咱们走!” “好!” ——————————————————————— 京东郡,潼关外。 小皇帝曹江在两万重甲骑兵的护送下,和众臣行了一夜,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天亮的时候出了潼关。 躺在舒适的金銮驾上的曹江疲惫不堪,更别提其他的人了,不过这其中也有不嫌累的,还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先皇曹铁遗留下来的娘娘实在是太多了,曹江不喜欢掺和后宫的那些事,这后宫便由太妃陈烟说了算。 一身平民装束的她一脚踹下了一个重甲骑军校尉,校尉与她拔刀相向。 “怎么?不服?要不咱俩练练?” 三战三捷,校尉无奈地下跪。 她扒下了一个校尉的甲胄,骑上了大马,活脱脱的一个沐兰在世。 “别不服气,咱当年也是个校尉,只不过,是个传令校尉!” 桃花夫人笑道:“好姐姐,你就下来吧,这上了马啊,可就得去打仗了,这打仗可不是做戏,这是要死人的!” 另一太妃道:“你还不知道吧,这陈太妃年轻的时候可是跟定北王一起上过战场的,杀几个蟊贼啊,那可是手到擒来!” 陈烟道:“多年没骑了,有些生疏了,咱儿子和侄子在太平城里守城,咱做娘亲也不能给他们丢脸不是?” 桃花夫人“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 “放心吧,你们的安全就交给我了!” 。。。 。。。 一传令校尉禀告道:“圣上,后头有个女眷扒下了一名校尉的甲胄,自己做校尉去了!” 刘牙斥责道:“胡闹,这校尉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连个女子都打不过?” 金銮驾里的曹江一脸疲态,摆了摆手,双手撑着脸,脸上写满了无奈,“罢了,罢了,整个后宫现在她说了算,就先由着陈太妃胡闹去吧!这校尉也是,惹谁不好,去惹当年定北王的传令校尉!” “嗻!” 曹江问道:“到哪里了?” 刘牙谄媚道:“回禀陛下,再有一百多里便到了枫林渡了,咱们便可乘船,然后就到了北地了!” “这定北王可有回信?” “回禀陛下,这定北王说军中爆发了瘟疫,还得再迟几天才能过来接驾!” 曹江噗嗤一笑,差点没把口水给喷出来,“这儿子聪明绝顶,老子老谋深算,这一老一小的,合起伙来戏弄朕啊!” “不知陛下何意?” 曹江一拍大腿,“哎呀,忘了给陈漠封官了!速传朕旨意,封京兆府通判陈漠为京北郡郡守,秩正四品,全权处置太平城粮务事宜,昭告天下,尤其是要让定北王曹锋知道!” “嗻!” “陈漠啊陈漠,这回,朕的性命可就交给你们父子俩了!” 。。。 。。。 凉州有三莽,黄龙,黑虎,鹿开山。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名受了重伤的哨骑背上插着一支羽箭回来了。 重明禁军重甲骑兵将军吴有德气得七窍生烟,勃然大怒道:“他娘的,老子派出去一个屯,就回来这么一个!看来是早就准备啊!” “将军,箭上好像有东西!” 传令校尉废了老大的劲才拔下那根羽箭,却忽略了那根羽箭可不是能随便拔出来的,此箭一拔,那个受了重伤的哨骑当场一命呜呼! 传令校尉有些震惊,可吴有德可管不了这么多,一把夺过了校尉手上的羽箭。 他打开一看,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只见信上写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识相的双手奉上小皇帝曹江人头,留尔全尸!一旁还画了条小虫子。 “他娘的龙吟山,老子跟你没完!” 众人一听是龙吟山到了,慌有些慌张。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生气了,大地震动,三万轻骑纷至沓来,却在两万重骑兵的四百步处停了下来。 两万重甲骑兵的坐骑纷纷受惊。 两军成对峙之势。 重甲骑兵将军吴有德嚷道:“慌什么,鹿开山在景阳城里,虎下山死了,现在来的都是清一色的轻骑,咱还怕了他龙吟山不成?” 校尉附和道:“将军说得对,以重骑对轻骑,至少是一换三,平原之战,有利于我,不利于敌军!” “兄弟们,天下太平二十载,实打实的军功何其不易?若不是雍凉贼子叛乱,又怎会有我等杀敌报国的机会?” “将军,敌情未明,不可轻敌啊!” “你等领五千骑速速护送圣上回潼关,剩下的,跟着本将军,杀贼立功,冲啊!” 求功心切的吴有德带着一万五千重甲骑军向东冲去,而龙吟山这次并没有选择迂回,而是直接向西迎战吴有德的重甲骑军。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双方都可称得上是疲惫之师,都是赶了一夜的路,黄龙骑虽无甲,可却是长途奔袭,而重明禁军的重甲骑军行的路虽短,却背负了数百斤的重甲,也是疲惫不堪。 龙吟山很想拖时间,因为越拖到后面对他越有利,可他也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一个疯子,说也不说,问也不问,也不管我方究竟有多少人,直接便领着主力往前冲。 从未交战过的双方迎面撞上,战事却显出了一边倒的趋势。 “撤!” 少有败绩的龙吟山在丢下了数千具尸体之后,竟被打得丢盔弃甲,抱头鼠窜! 一万五千重甲骑兵少有损伤,如入无人之境,个个都杀红了眼,追着龙吟山的三万轻骑兵跑,。 重甲骑兵眼见追不上了,都不想丢下这种唾手可得的军功,越追越猛,可毕竟是有数百斤的负重在身,论速度,又怎能比过这西凉飞骑? “绕!” 龙吟山一声令下,所有人纷纷掉转马头,绕开了这一万五千重甲骑兵。 “这败军之将为何还能如此游刃有余?”吴有德细思极恐,内心开始担忧起来:“不好,他龙吟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刺驾!” 吴有德嚷道:“快回回师,回师救驾!” 可战线实在是拉得太长了,一万五千重明禁军已成了一盘散沙,追的追,跑的跑,已不知所措,不辨东南西北,哪里还管的上吴有德的命令?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龙吟山刚才是佯装诈败,可这诈败未免也太像了一些,实在不像是装的。 龙吟山嘴角一撇,绕开了重明禁军,直奔护着圣驾的五千铁甲骑兵而去。 他的耳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众将听令,列阵,守!” 五千铁甲结成了阵,没有一个奔向前去。 他的眼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面孔,那人虽只身高七尺,要比一般的校尉矮了不少,威势却一点儿也不减当年。 可他顾不上这么多了,现在杀皇帝要紧,哪里还顾得上叙旧?杀了曹江,大功一件,便是三万轻骑全死在这里,也值得! “杀!” 这个字很轻,也很沉重,可这个字在眼下却有些多余。 两万余骑径直奔向了五千严阵以待的重甲骑军。 龙吟山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征战多年,龙吟山从未碰见过这么好的战机。 征战多年,龙吟山的心中从未像今天这么犹豫。 第133章 倒马人(三) 京东郡,潼关外。 在龙吟山的眼中,两万余黄龙轻骑与五千重明禁军的重甲骑军,虽在数量上有优势,速度上的优势则是更大,可一旦冲锋停止后意味着什么,他的心里很清楚。 又是一阵对撞,当前排勇于牺牲的重骑兵倒下后,黄龙骑战马的速度明显减缓了下来。 当轻骑与重骑相撞在一起的时候,小皇帝曹江的心明显被那种惨烈的状况吓到了,大部分的轻骑兵并不是被重甲骑兵斩杀,而是被后头的战友的马和枪给捅死的! 运气好的,能舍身换下一骑,可绝大部分人都是属于运气不好的那种。 怪不得这么多人宁可去当一个步兵,也不愿意去当骑兵了。 被一刀捅死,最起码还能保住一个全尸,要是被马儿踩死或是撞死,那可是真的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保存不下来。 两万余骑深陷大堆人和马的尸体,并不能依仗着速度的优势将他们杀个通透。 看来事情远没有龙吟山想象中的那样简单。 那可是用白花花的银子堆出来的重骑啊! 若是没有健壮的大马和精心的养护,又怎能养出如此强悍的重甲骑兵? 除了当年随孝武帝曹坤和先皇曹铁征战的建康老卒,剩下的便是泰安的这二十年来,通过各种各样的关系安插进来混资历的膏粱子弟。 这些稍显稚嫩的膏粱子弟虽然远远比不上章三甲手底下常年征战的玄甲铁骑,可毕竟也是人马皆覆甲的真正的铁骑啊! 若是那些善于阿谀奉承的公公有骨气一些,换上了这身装备也照样可以碾压轻骑,更何况是正儿八经的爷们? 装备上的优势远远胜过了作战的经验,更何况,龙吟山最缺少的,便是与重骑作战的经验。 光是这一次冲锋,龙吟山便至少损失了五千骑,而敌军伤亡还不到两千。 更令龙吟山没想到的是,銮驾周围竟然有一群主动跳下马的重骑兵,之所以不上马,是为了保持队形,以便随时可以替换同伴的位置。 一身男装的她脸上也染了血,风采不减当年! 然而龙吟山的身后,还有一万五千并未怎么折损的重甲铁骑在身后紧追不舍。 看样子,只剩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了。 前面是盾,后面是锤,若是躲开自然是简单,可若是带着两万人就这么灰溜溜的逃跑了,要龙吟山的脸面往哪里搁? 若是战,并不一定见得能赢。 轻骑兵对上枪阵,唯有牺牲前面一排的骑兵,才能强行突破,自己算是碰上了一个非常难啃的硬茬。 若是退,也不见得能守得住。 枫林渡这个地方并无险关坚城可守,唯一的营寨也已经被自己踏破,守住渡口谈何容易? 若是迂回,马力毕竟是有限的。 此刻的龙吟山,面对着脑力、马力和时间的三重挑战。 到底该如何抉择?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 龙吟山用征袍擦了擦脸上的污血,抖了抖热血还未凉透的枪尖,眼中充满了不甘心! 权衡利弊之下,两害相较取其轻。 比起个人的荣辱来说,战友们的生命显然要珍贵得太多,太多,人要是没了,他龙吟山可就彻底在军中失去了话语权,但只要人还活着,大不了再重新找个机会卷土重来。 可正当他准备挥手下令撤退的时候,远处却传来了一句十分熟悉的声音,这声音十分熟悉,几乎要盖过一万五千重甲骑兵驰骋沙场的声音。 “他娘的,老子又来晚了!” 远处烟尘四起,这话一说完,那人不由自主地低头吐了口唾沫。 这德性,这声音,这种毫无顾忌,乱打乱冲乱杀的莽劲,摆明了就是鹿爷爷来了。 龙吟山的眼中似乎又出现了一丝光明,他扯了扯嗓子,发出了一声龙吟。 “全军列阵!” 一声闷响在空气中震动。 眼见龙吟山青筋暴起,身形变得壮实了许多,上衣也被撑得破烂不堪。 龙吟山之所以被称为龙吟山,想来便是由于龙吟山在使出全力时的这一声龙吟。 黄龙骑之所以能以其锐而闻名天下,便是由于这个类似风筝的锥形阵。 以龙吟山为锥头,全军紧随其后,龙吟山倒下后面的再顶替龙吟山的位置,层层递进,层层突破,无往不利。 轻骑兵之所以打不过重骑兵,是因为绝大多数的轻骑兵只能在重骑兵的甲胄上划出一点火星,并不能够像龙吟山一样一枪洞穿敌军的心脏。 而面对人马皆无甲的黄龙骑,哪怕是隔三差五才到军营点一次卯的花花公子,也能够挥动手中的铁枪,轻而易举地将迎面而来的黄龙骑给刺穿,捣烂。 面对重骑,枪不如棍。 龙吟山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 与其杀掉敌人,不如将敌人捅于马下,此战的目的是金銮驾,只要使敌军退却,则自己便可以直捣黄龙,一战功成! “全军调转枪头,枪尖朝后!两骑三骑为一组,冲杀一人!” 两万余骑听令行事。 “随我杀!” 人们虽然看不见人马皆覆甲的重甲骑兵脸上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们心中的苦闷,一个龙吟山就已经够难缠的了,现在又来了个鹿开山,真是祸不单行啊! 。。。 。。。 黄龙骑再次发起了冲锋,可鹿开山似乎并不着急。 “老牛,这回全是重骑,你先上吧!” “诶!” 随后,牛拦山命令道:“敢死营的给我挺好了,冲啊!” 五千余背负铁盾,手持双手重锤的敢死营冲锋在前。 那盾大得有些夸张,小腿以上的部位全都能遮住,可令重甲骑兵将军有些诧异的是,为何这铁盾不背在前面,而是要背在身后? 那锤大得有些夸张,看起来比鹿开山的开山大钺还要沉重许多,但其实不过是一柄硕大的木槌包裹了数层铁皮。 敢死营在离敌军一百步的时候纷纷下了马,而他们的代偏将牛拦山,却还留在原地。 鹿开山扭了扭脖子,一声令下,“倒马营的人给我听好了,下马,穿甲,列阵!” 动作整齐划一,一个个开山营的将士下了马,放下了手中沉重的兵器,开始穿起了甲胄。 开山营的出击的速度一直都是全凉州最慢的,可他们却是全凉州打仗最稳的,这自然是因为鹿开山护犊子的缘故,所以,开山营还是第一次完全展现在世人的面前。 。。。 。。。 “不怕死的,都跟我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敢死营的人像疯狗似的冲向了一万五千重甲骑兵。 至于重甲骑兵将军吴有德,眼见就要追上黄龙骑了,并无心搭理这些装备怪异的敢死营莽夫。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令吴有德不得不瞪大眼睛了。 一匹活着的马从天上掉了下来,砸在了重甲骑兵中,两骑立马倒地不起,后头的十数骑刹不住脚,遭受了牵连。 。。。 。。。 鹿开山骂道:“老牛,你在干什么?” 牛拦山放下了马,问道:“不是你说的吗?除了小皇帝,全杀了!” 鹿开山已经气得不行了,可书读得确实是不够多,不知道怎么循循善诱,只好无奈地扶了扶自己的额头。 “你继续吧!省点力气,不然我们回去只能靠两条腿了!” “好咧!”说罢,牛拦山一抬手,又有一匹无辜的马儿战死了。 “哦,又打中了咯!” 很显然,牛拦山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 。。。 吴有德骑着马,望着一匹又一匹的马儿从天而降,在自己的军中砸出一个个大坑,深吸了一口气,吐气时,眼泪和胸中的那口闷气一起吐了出来。 “这都是些什么人哪,怎么什么妖魔鬼怪都跑去凉州了啊?” “陛下,这可不是我吴有德不忠啊,贼兵势大,依我看,咱还是投降吧!” 大马炮停了,牛拦山终是放下了担惊受怕的马儿,再扔的话容易伤到自己人。 可吴有德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嘭”的一声,一锤打中了马,人掉了下来。 又是“嘭”的一声,一锤打中了人,他们吐出了生命中的最后一身叹息,死状悲惨。 于是乎,越来越多的重甲骑兵不遵照吴有德的指挥,擅自脱离了队伍,与这些抡大锤的憨憨们打在了一起。 铁甲重骑毕竟是骑兵,自然要比这些两条腿的人们要灵活许多,所以,大锤自然也有抡不到的时候,大锤太重,一不小心人便会失控,将背对着敌人。 只见一柄铁枪刺下,火花四溅,敢死营的将士们身后背的那块硕大的盾牌仿佛是给他们量身定做的一般,竟只是让他们摔了一跤。 只见那人起身后大锤一抡,那个重甲骑兵这回就没那么幸运了,两锤之后,脸上生无可恋,既没有进的气,也没有出的气了。 更有一些重甲铁骑经受不住大锤的考验,手中的铁枪脱落,虎口血流不止。 。。。 。。。 可就在敢死营节节胜利之时,龙吟山的黄龙骑却发生了意外…… 第134章 倒马人(四) 京东郡,潼关外。 平原之上,当一个个的黄龙骑的将士用枪杆顶开了一个个重甲骑兵之后,重重包围下的金銮驾终于暴露在了众人的面前。 又是数十个英勇无比的黄龙骑将士舍身扑倒了金銮驾周围的弃马结阵的长枪兵,随即被背后接踵而来的黄龙轻骑给撞飞,随后便被数不清的马蹄给踩成了肉泥。 龙吟山挺枪一刺,金銮驾炸裂开来。 可里面却是空无一人! 人生总有许许多多的意外,一切来得是那么的猝不及防,惊喜和偶然如同生命中并驾齐驱的两条钢丝,稍不留神便会擦出火花四溅。 龙吟山有些丧气地转过了头,远远望去,小皇帝一行人早已在女校尉的护送下朝着潼关的方向跑去。 一败再败。 他的身心都遭受了重创,朝着小皇帝曹江离去的方向丢出了象征着将军的金盔,饮恨当场。 一口老血喷出,脸上的颓容已不是满脸的鲜血和随风飘落的长发能够遮挡得住的了。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手中紧握着早已是鲜血淋漓的长枪,望着身边满满的尸体,发出了一声悲愤的龙吟。 他没有想到自己在付出了数千骑的代价之后,换来的却是希望的破灭,看着身后的这些兄弟,他不由地想起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话。 周围的厮杀声未断,无数的自责在他的脑海之中浮现。 是啊,黄龙骑都是好样的,也许凉州三莽里,只有我龙吟山是名不副实的羊头将军。 更糟糕的是,他再次遭遇了危机,因为,他身后的万余黄龙骑已经和铁甲骑兵交上手了,而潼关的大门也在他犹豫不决的片刻重重地关上了。 战,或者不战? 这个难题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战了,世上可能就再没有黄龙骑这三个字了。 若是不战,万余装备精良的重甲骑兵将涌入潼关之内。 潼关本就城高墙厚,更有无数精良的守城器械,若是再放这万余铁甲骑兵入城,那么潼关将成为所有人无法逾越的一道天堑! 唯有战,这次他没得选! 他挥了挥手中的铁枪,声嘶力竭地喊道: “全军列阵!” 这枪语,分明是列鱼鳞阵的意思,每个剩下的黄龙军将士都互相看了看,都明白这意味着,他们再没有退路! 。。。 。。。 吴有德看着眼前这些不堪一击的残兵败将们,一脸的不屑,截至目前,两万贴铁骑不过损失了不到五千,自己完全有这个能力将他们一举歼灭。 吴有德一脸阴鸷,冷哼道:“竟敢在我面前摆鱼鳞阵?看来他们是不想活了!” 大旗一挥,云龙阵开摆。 “杀!” 这个字中已没有半点人情味,似乎在他的眼前,龙吟山这万余轻骑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轻骑与重骑再次撞到了一起,战马狂奔激起的阵阵黄沙已将眼前的一切所遮蔽。 死亡的人数在不断地增加,人心都是肉长的,无人能够坦然面对身旁战友的倒下。 仅仅一合之后,龙吟山就只剩下了三千余骑。 而吴有德呢,依然还有一万三千余骑,对于这个战果,他相当的满意。 一合之后,双方互换了位置,好大喜功的吴有德怎么会错过这个一举歼灭黄龙骑的良机? 但令吴有德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龙吟山却在笑。 他的笑,是那么狰狞,雪白的牙齿与口中的鲜血水乳交融。 身上的气机四散,多出了数十道疤痕,有刀砍的,有枪刺的,还有不知哪个临死前朝他的背后射出了致命的毒箭! 在吴有德看来,这时的龙吟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而一举歼灭三万黄龙骑的战绩足以令他再官升一级,令自己将来能有和重明禁军大将军刘梦德叫板的资格!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再次下令。 “杀!” 吴有德的心中对于权力的渴望已成了一杯毒酒,丝毫看不出来这种瘾无异于是饮鸩止渴。 杀敌的数量越大,他越开心。 伤亡的数字越高,他越享受。 他心中的欲望就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逐渐地失去了理智的管控。 他纵马驰骋,似乎并不满足于一枪一条命给他带来的爽快了。 于是,他朝着黄龙骑掷出了手中的铁枪,从马鞍上抽出了两把半月弯刀,比起枪来说,一刀一刀的折磨似乎更容易使他的内心得到满足。 龙吟山见状,也拼尽了全力,将手中的铁枪丢了出去。 两杆铁枪恰如其分地撞到了一起,针尖对麦芒,竟被双双折弯了枪头,插入地面。 “全军列阵!” 这一回,是一字长蛇阵,又是个必死的阵法。 三千余骑摆出了一副冲杀的态势,只是在原地待命,因为,他们的将军已经坠入马下了,并没有丝毫的力气再喊出那一个“杀”字。 此时的吴有德,心里是十分得意的,这也是吴有德从不冲在第一个的原因。 双方大战,哪一方的将军要是先倒下,那么局势将呈现出压倒性的一面,毫无任何回旋的余地。 那可是一万三千余重甲骑兵啊,随随便便的一步便能让大地震动,随随便便的一次冲锋便能引起这方圆数十里的轰动。 重甲骑兵出动,已经停不下来了,就连天上的云都躲得远远的。 可三千余骑似乎已成了北地林子里的傻狍子,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对此无动于衷。 可就连他们也没有发现,他们的背后还站了一个人。 他和他手中的开山大钺实在是等待了太久,早已有些饥渴难耐了! 一脸愧疚的他嘴里也不冒脏话了。 “小银子,老牛,听好了,敞开了杀,这回,咱们一个俘虏都不要了!” “好咧!” 泰安的这二十年间,没有人能想象到独自面对整装待发的敢死营和倒马营会是什么结果,因为从未有人敢这么去想过。 世人只知鹿开山,却不知道他的身后还有个倒马营。 倒马营的历史,远比鹿开山的年纪要长得许多。 只是自打二十年前,倒马营的番号便取消了。 后来不知怎么的,鹿开山又奉命重新训练出了一个倒马营。 倒马营,自是为了骑兵而准备的。 在这些全身皆重甲,手持陌刀,巨斧,开山大钺的人眼中,是没有轻骑兵、游骑兵和重骑兵之分的。 他们的身上的甲,弓弩射不穿,长枪挑不烂。 他们手上的家伙,是人如草芥的西北边陲都禁用的武器,因为刺史唐煜,大将军宋桓和军师钱良都见识过那种残卷人寰的场景。 但凡是倒马营中活下来的老兵,又有哪个人的手上没有上百条人命? 若杀人是罪,他们早已罪恶滔天。 若丧尽天良是对于一个人罪大恶极的描述,那么他们早已不止于此。 因为,他们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屠城后。 他们早就不是人了。 他们早就是鬼了。 二十年前的建康城,现在的太平城。 三座京观似乎犹在。 数十万的冤魂仍在天地之中游荡。 倒马营的人推倒了黄龙骑的马,大步朝前。 面对一万三千余骑,他们一往无前。 仅仅只是一合,便重甲骑兵便只剩下了八千。 血流成河,可却不至死战死了这么简单,因为倒下去的不仅仅是人,还有马。 每个人或挥刀或劈砍,都只是按照平日里的训练一样,躲过了马头,朝着重甲骑兵做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 人马俱碎! 。。。 。。。 这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每个人都惊呆了,但杀戮的欲望一旦被点燃了,就停不下来了。 吴有德没有想到,胜利的天平竟然会再一次地翻转。 他更没有想到,他龙吟山竟然会不惜以自己和三万黄龙骑作饵,请他这个毫无人性的家伙入瓮。 此时的队伍已经不受控制了,乱成了一团,众人的心中似乎都打起了退堂鼓。 回去是死,不回去也是死,想逃跑?没门! 因为,五千余手持盾牌的敢死营将士已将退路给封得死死的。 没有办法,只能拼死一战了。 双方再次交战,战况极其惨烈。 马被分成了几段,已经不再像一匹马,人被分成了几段,看起来倒还有个人样。 看着吴有德想跑,鹿开山丢出了开山大钺将他的双腿斩下。 周围到处都是阿鼻地狱般的景象,见了这场面,难免有几个胆小的被吓得跪地求饶,可倒马营也好,敢死营也罢,都记得鹿爷爷曾经下过一个俘虏都不要的命令。 在军中,军令便是天。 在倒马营,他鹿开山的话便是天。 这回,那个臭名昭着的倒马营再次出现在了世人的眼中,成为了永恒的梦魇。 杀降,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大忌,可在倒马营,却是一直以来的传统,这十数年来,若不是鹿开山一直拦着他们,恐怕这个天下又要多上几座空城。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一万三千余骑伤亡殆尽,甚至连匹马都没有留下,更可怕的事情是,他们之中,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 在牛拦山看来,敌人的马有些晦气,坐着也不舒坦。 凉州有三莽,黄龙,黑虎,鹿开山。 只是这回,他不再唱独角戏了,只是非常平静地站在原地,甚至连一个人都没杀。 不过,这个世上也在没有重明禁军重甲骑军这个番号了。 第135章 打虎人 京州,京东郡,云深不知处。 就在倒马营于潼关外大杀特杀之后,黑虎骑却没能如愿赶上这一场杀戮的盛宴。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胯下的凉州大马脚力不行,而是因为,他们真的迷路了。 两万黑虎骑在鹤朝山的带领下如同喝醉了一般,一直在山谷间的小道上兜兜转转。 一探马来报:“禀大将军,这山好像没有尽头!” 鹤朝山冷笑道:“再探!” 正所谓:山路十八弯,山不转来云也转,云不转来风在转,风不转来人还在转。 没有人知道,在下一个弯之后,到底还会不会有下一个弯。 “什么鬼地方,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娘的,自从夜里上了山,骑了一夜了,还在山里,你别说,这腚啊,还真有些受不了!” “都别废话了,有尿拉身上,有屎憋着,再废话,老子让你尝尝夜香和回龙汤的味道!” 。。。 。。。 半个时辰后,他们的眼前如愿以偿地出现了一条死路。 黑虎骑的速度其实并不慢,只是这个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总有人会知道他们的行军路线,总有人会比他们先赶到这里。 。。。 。。。 山崖上站着一老一少两人,老的刚移了几座山,显然是有些疲惫。 至于小的,那就是过来看戏的,顺便指点一下这个并不懂得打仗的移山老头。 一喽啰禀告道:“禀督主,黑虎骑果真如小陈大人所料,尽数进入了打虎沟!” 那可不嘛!路都被改好了,这两万黑虎骑自然只能按照陈漠预先设定的位置走。 倒不是说单凭李忠贤一人灭不了他们,只是这样一来,杀人太多,难免要道心蒙尘,境界大跌。 更何况李忠贤自打跟江铁侠那次上顶天雷,下踏黄泉一战之后,这身上的气力并未完全恢复,也就没这个必要豁出老本,去冒这个险。 此地本没有打虎沟,把山移过来了,也就有了“打虎沟”,这名字自然是陈漠瞎取的。 出门打仗,自然要图个吉利。 把军旗剪下一角,那叫:旗开得胜。 把酒沿着风倒上一杯,那叫:顺风顺水。 把人都叫来,挨个点名,再把密信当着大家读上一次,那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陈漠读的书有些多,好多事情都记岔劈了,也不知是哪本演义里说的,这名人哪,要死也得挑上一个好地方,要不然哪,这老天爷不收! 这不,凤雏死在落凤坡,杨家将殒命两狼山,裴原庆命丧庆坠山,黄巢自刎灭巢山。 高祖斩白蛇起义,这刘皇叔就得薨于白帝城,那可不是随随便便找个地方就能死的,因为据说啊,这白蛇便是白帝转世,那是数百年后来索命了。 读书少的一听,自然觉得非常有道理,便将地图上的这个地方标注成打虎沟了。 打虎,自然不是为了闲来无事的时候,去小店里喝上九斤米酒,在到某个山岗上去逞个英雄。 打虎沟,自然是为了给两万黑虎骑留下一个半自然半人工的绝佳墓地。 李忠贤看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一大片,摆了摆手,冷哼道:“动手吧!” 一声令下,上千遮天黑袍人出现在了两万黑虎骑的上空。 遮天黑袍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门功法,而这其中的大多数,都是七品偏锋境的高手。 不过这一回,他们统一用的是刀。 一柄可以随时脱手掷出的,锋利无比的,刀柄在中间的,有着佛祖心印的“卍”字状回旋弯刀。 陈漠将学宫兵器库里的图纸又画了一遍,这工部的工匠自然也就连夜打造出了上千把可以回旋的刀。 要把刀给丢出去,自然是有点力气就行。 至于回来的时候怎么接住,那就得再一次感谢朱雀门的魏公公了! 埋藏在京郊南山腰上的那一块巨大的天外磁石可算是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所有人的另一手绑上一块天外磁石,这刀啊,自然就能准确无误地回到手中了。 刀再好,最终还是得看看实际的效果如何,关于这点,这上千遮天黑袍人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懂暗器的自然能够快速掌握,懂拳法的自然也是刀刀致命。 至于遮天黑袍人中的用腿高手,干脆将天外磁石绑在了小腿上,起初,这刀还险些伤了自己,可熟练了之后,力道可是比那些用手的要大上许多,准头也毫不逊色。 黑虎骑虽是重骑,却也有弱点,战甲与战甲之间的间隙便成了这群遮天黑袍人攻击的目标。 黑袍遮天,天地失色。 一个个戴着“卍”字回旋弯刀的黑袍人从天而降,令陈漠不能理解的是,黑袍却还在上空飘扬。 一把把回旋弯刀在黑虎骑之间快速飞过,如同辛勤的老农在田间收割麦子一般。 若秋风扫落叶,若摧枯拉朽。 两万黑虎骑已然虎落平阳。 遮天的黑袍之下是两万只心惊胆战的病猫。 鹤朝山望着漫天的遮天黑袍人,眼神呆滞,惊恐万状,“不好,有人偷袭!” 一校尉禀告道:“大将军,好像是天下八绝之一的遮天……” 一刀封喉,他滚下了马,临终前仍然断断续续地说道:“黑,袍,人!” 黑袍之下只剩下了三种声音。 一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另一种是黑虎骑们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发出的惨叫,还有一种,是血与肉分离时发出的如同裂帛一般的声响! 据说,顶级的丝绸才能被称为帛,上古有个君王因为美姬不笑,撕着白帛哄她开心,后来撕得多了,心疼钱了,便去点燃了烽火,再后来,就亡国了。 如果只是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下面的惨状,这声音还算得上是好听的,美中不足的是,少了花袍姐姐的琵琶和苏延年的箫声。 可眼睛毕竟是人脑控制的,又怎么会忍住不去看? 这刀的威力极大,都有些出乎陈漠的意料了,星星点点的光芒下尽是血色,真是:惨不忍睹,惨无人道,惨绝人寰! 原本数量与敌军相差巨大的遮天黑袍人竟然造成了绝对的碾压! 不过片刻功夫,两万黑虎骑伤亡殆尽,只剩下了受惊的马群驮着一个个被割喉了的主人在“打虎沟”内胡乱地奔跑。 难得的是,这上千遮天黑袍人仅有些许受轻伤的,并无一人重伤而阵亡。 至于两万黑虎骑,无一例外,都是被割喉而亡。 黑袍缓缓落下,如同一张巨大的裹尸布,遮盖住了两万余人身死的惨状。 一个遮天人飞身上前,摘下了凉州骑兵将军鹤朝山的人头,再用黑布包好,又飞了回来。 至于剩下的人,飞身落地,用气机结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压制住了乱跑的战马,继续打扫战场。 身旁的陈漠谄媚道:“恭喜督主立下大功,现在我们可以回去了!” 李忠贤看向了陈漠,眼里充满着疑惑,“哦?为何不继续向前,去救圣驾?” “督主玩笑了,这圣上吉人自有天相,手上还有两万重明禁军的重甲骑军护驾呢,岂用我等操心?” “你就不担心这雍凉贼子中也有高手混在军中?” “督主多心了,圣上身边还有朱雀门的全部精锐,倘若真被刺驾了,即便不能及时破敌,护他一身周全总归是可以的。再说了,这太平城还需我等回去守护!” 心知肚明的二人相视一笑。 一个精心布置了一盘棋局,引人入局,另一个,为了帮先帝报仇,甘愿做此人的棋子。 其实,如果做得明显一点,他俩完全可以龟缩在太平城了,放任不管的。 可他们却并没有这么做。 毕竟这从敌营中传来的黑虎骑出发的情报可是被城中的很多人给看到了,若是放任不管,由着这些黑虎骑去攻打潼关,日后难免会落下口实。 所以,管总比不管好,三路大军我们帮你曹江灭去一路,那叫本分,至于你曹江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躲过这一劫,那就叫做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陈漠拍了怕手,唤来了还滞留在太平城的太仆——冯骉骉。 既为正四品太仆,掌管太平城里的车马,自然是个御马高手。 难得的是,他还很年轻,年轻也就算了,他还长得十分俊美,更可气的是,他的官还比自己大,最最可气的是,花姐姐好像跟他很合得来! 每个单身汉的心中都有一杆秤,这杆秤的秤砣是自己,而秤盘上装着的是其他的男人,所以,单身汉总是爱慕着美女,同时也记恨比自己还要俊美的男人。 冯骉骉恭敬道:“参见督主,小陈大人!” 陈漠吩咐道:“冯大人,早听说你爱马如命,这两万匹马就交给你了,你可得说话算话,把这两万匹马给带回来啊,要不然的话……” 话说一半,这是聪明人都心照不宣的真理。 “小陈大人,您就瞧好吧!”说罢,冯骉骉飞身下山,只是一声哨响,便在被黑袍遮住了的马群中找到了马王。 都说隔行如隔山,看来此事不假,遮天黑袍人挡住四处乱窜的马群,用了上千人,而冯骉骉只是一人骑上了马王,在马群中溜了几圈,这些受惊的凉州大马便安定了下来。 这技术活,就连李忠贤也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手。 陈漠看向了李忠贤,暗示该走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李忠贤铜铃一摇,遮天黑袍人退去,又从胸前扯出了一张崭新的黑袍。 天空再次被黑袍给遮住了,李忠贤带着陈漠踏上了一张巨大的黑袍,穿梭在云海之中…… 第136章 弑君人 京州,京东郡,潼关外。 一战之后,倒马营和敢死营没有选择继续进攻,而是支起了大锅,煮起了马肉。 不过,这新鲜的马肉吃起来并不像传说中的那般美味,用鹿开山的话来说,这马肉能淡出个鸟来! 关于这点,小银子似乎很是得意,只见他烤好了一整只马腿,用小斧头改成了小块,给鹿开山端了上来,并当着他的面,用手搓撒上了些许盐巴。 “鹿爷爷,老宋不在,您就将就着吃吧!” 日照三竿,远未到午饭的时间,可这些人奔波了一夜,属实有些饿了。 哪怕放在面前的是干饭,他们也能咽下去,更何况是这肥美的马肉? 这一撮细盐,让鹿开山馋得都没时间废话了,一手一块,大快朵颐地啃了起来,吧唧吧唧,嘎嘎香。 一旁的小虫子眼里留着口水,哀求道:“小银子,也给我撒点呗!” “不给,这可是给鹿爷爷留的,说什么也不能给你!我自己都没舍得吃呢!” “小银子,一两,就买你一小撮盐!” “一两?” “再加一两,可不能再多了!” 就这样,一撮盐被小银子卖上了二两银子的天价。 撒上盐以后,小虫子吃得可香了,这马肉里满满都是金钱的味道。 小银子这家伙从来不赌,也不贪杯,只是有些吝啬而已,就这屁大点事,鹿开山看见了也权当没看见,知道这银子是他存起来留着将来娶媳妇儿用的,笑了笑,又低头啃了起来。 吃饱了饭,鏖战了一夜的将士们似乎又有了力气,开始生龙活虎起来。 。。。 。。。 兵临城下,整座城关都在瑟瑟发抖。 刚才一战,若不是朱雀门的各路高手拼死力保,这小皇帝曹江恐怕早就龙驭宾天了。 为此,朱雀门也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九大千户死了五个,十二个校尉死了八个,手下仅剩下了数百人。 至于金乌卫大统领李事成,情况稍微好点,可也没好到哪里去,把能打仗的士卒东拼西凑一下,还剩下两千多人。 再加上潼关里的两千老卒,全部叠在一起,潼关内还有不到五千将士。 何欢不知去向,赵千钧、丁效国和董万金三个千户还有何悲、何惧、何苦还有严镇南四个校尉也被编入了守城的队伍里。 若是摆开架势来守,在守城军械的帮助下,倒还算得上是势均力敌,可难就难在,他们身上所携带的粮食并不多了。 至于到底能撑三天,还是五天,全凭着他们自己的造化。 回太平城求援的哨骑早就派了回去,至于粮食到的时候,这座潼关还在不在,可就难说了。 曹江站在城头,底下的西凉贼子要阵型没阵型,要站相没站相,可那一个个都是五大三粗的,各个手上的家伙看起来都挺沉的,显然不是一群好惹的人! 他抓耳挠腮,有些焦头烂额地走回了城楼里。 百官逃的逃,死的死,建制有些不全了。 右丞相赵如玉左顾右盼,修了闭口禅。 工部尚书宋功名闭口不言。 刑部尚书包铁不动声色。 环顾四周,大臣们乱作一团,一群男人竟不如守在外面的陈太妃一个女子! 终是忠心耿耿的魏辅国先开了口,“陛下,贼兵势大,守城恐不易,不如先回太平城里,再做打算也不迟!” 谁知曹江不知哪里来的底气,摆了摆手,“朕意已决,就守在这里,哪儿也不去!朕就想看看,这群西凉贼子还能把这天下闻名的潼关给踏平了不成?” 魏辅国道:“陛下,三思啊!” “臣等请陛下三思!”众臣附和道。 “朕意已决,就留在此处,直到西凉贼子退兵,朕就不信了,这定北王还能坐得住,就这么看着西凉贼子在潼关前叫嚣!” “陛下可知这城下领兵的是谁?” “不就是鹿开山嘛,手下败将一个!区区一介武夫,难道他还能逆了天不成?” 话音刚落,屋顶上掉下了许多碎屑, 曹江坐不住了,站了起来,“快出去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名士兵刚跑了出去没两步,一具重甲骑兵的尸体丢在了他的身上,随后,他便一命呜呼了。 真想不到,这人砸人,也是会砸死人的。 大殿内,又是一阵恐慌! 。。。 。。。 鹿开山放下了千里镜,喃喃道:“不错,不错,老牛啊,这回你可有些准头了,捡着人丢,千万别把马给丢进去了,这马还要留着啃呢!” 牛拦山点了点头,“好咧!” “你们几个,别杵着,动动手,帮着老牛清理一下尸体!” “得令!” 话刚说完,又是一具尸体被砸到了城楼上。 城关上,“嗖”的一箭,对准了牛拦山的左心射来。 鹿开山随手将大钺一摆,从容不迫地挡住了这支夺命箭。 牛拦山也并没有把这支箭当一回事,抄起一具尸体继续瞄着城楼的正中间。 鹿开山拿起了千里镜,再也坐不住了,“老牛,快跑!” 因为,鹿开山的眼中,城楼之上,一支支床弩被拉了起来。 “撤!” 一声响彻天地的呐喊,让一个个吃饱了没事干的人不再彷徨。 一支支射程为八百步的三弓床弩被拉了个满弓,十八支重矢朝着众人袭来。 牛拦山被一群敢死营的人给围了起来,自然并无大碍。 可倒马营和敢死营的士卒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床弩不同于别的弓弩,本身就大如一张床,而三弓床弩,更是床弩之中力道最大者,若普通的重弩仅仅只是力能透甲,那么三弓床弩射出的重矢便足以穿人而过了。 十八支重矢,射死了三十七个人。 “鹿开山,认得老娘吗?” 鹿开山拿起了千里镜往后一看,哟,这娘们儿有点东西啊,不过,他已经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女校尉了! 他心想道:看来这潼关不好打了,硬拼要死很多人,显然是不划算的,得退回去好好地合计合计。 这潼关果然不比别处,光是城头上的十八张床弩就令人十分头疼,更别提还有什么隐藏起来的守城利器了。 奄奄一息的小虫子被抬了回来,抓紧了小银子的衣角,已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帮我,报,报仇!” 小银子热泪盈眶,咬紧了牙关,“鹿爷爷,刚才我等没什么准备,就让我们冲一次吧!” 小扇子道:“就是,让我们冲一次吧!我就还不信了,我们这么多人,还拿不下一个潼关!” 鹿开山摆了摆手,“先太小虫子下去!” 随后,他接着说道:“唉,你们都先别着急,强行攻城,不是不可以,但是伤亡会很大,城里最少还有四、五个六品贯通境的高手,光凭咱们,只怕拿下了城也拿不下小皇帝!” 小扇子道:“鹿爷爷,现在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安营扎寨,求援!小银子,你和小扇子挑上几匹快马,一起去京西大营,将这里的情况说上一说,顺便带几个军医回来!” “得令!” 。。。 。。。 自从陈太妃用十八支重矢射退了鹿开山的大军后,西凉贼子再也没有过来,透过千里镜,可以看到他们其实并未走远,而是将大营扎在了距离潼关一千二百步左右的地方。 夜安澜,人未央。 叛军才刚刚退去,城关内的文武大臣们便开始将城里的酒肉都给搜刮一空,说什么也要给小皇帝曹江小小的庆贺一番。 曹江纵然心不甘,情不愿,认为此时不是庆贺的时候,可这场筵席却也有稳定人心的作用。 爱屋及乌,守城的将士都得到了一份酒食,为防敌军偷袭,校尉陈烟并未卸甲,而是将数十个火盆沿着城楼给掉了下去。 士卒们轮番进食,却不敢敞开肚皮豪饮,一来酒肉就这么多,豪饮实在是不够,二来也不敢多喝,还是守城要紧! 因为,白日里丢尸体的那个大个子让他们现在还心有余悸,惊魂未定。 陈烟端起了一壶酒,像是在哄曹湖似的坐在城关上,跟这些守关的士卒讲起了西凉军的那些事情。 从凉州三莽开始讲到了军师钱良,从每个营的配备讲到了大大小小的战役,守城的士卒们都竖起了耳朵,将腰杆挺得笔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再没有了半点困意。 。。。 。。。 酒过三巡,曹江终是架不住文武大臣们一个个地敬酒,摆手道:“朕,先出个恭,回头再与众位卿家相聚!” 刘牙陪着他去了茅房,自是小心翼翼,身边也跟了滴酒未沾的金乌卫大统领李事成和八名校尉。 一阵水流声从茅厕里传来,随后,是一阵洪流。 门外的刘牙逢迎道:“哎呀,陛下,果真是龙精虎猛啊!” “那还用说?像这样的筵席,哪怕再来上三场,朕也能应付得过来!” 半柱香过去了,里面却没了动静。 “陛下,陛下,陛下!” 刘牙心想道:陛下这不会是见风倒吧? 可李事成却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一脚踢开了茅厕的大门,“陛下!” 曹江死气沉沉地倒在了厕所里,一探鼻息,已没了半点呼吸。 刘牙惊恐道:“陛下,陛下……” 李事成转过了身,走了出来,“别嚎了,陛下薨了,是被人给勒死的!” 。。。 。。。 第二卷——逐鹿太平(完) 敬请收看第三卷——山河破碎 第137章 捭阖人 京州,京东郡,潼关。 夜风泠泠,有多少冤魂嗟叹。 明月曦曦,未亡人独倚城关。 小皇帝曹江驾崩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潼关,这一噩耗令潼关内的所有人仿佛遭受了雷霆一击。 曹江的死,成了一个谜团。 就连身怀绝技的金乌卫大统领李事成都没察觉到凶手的踪影,试问又有哪个人能够让这屠龙案给沉冤得雪呢? 这真相究竟是如何,人们不得而知。 但,此时,还在城关上的校尉陈烟心中十分清楚,纷乱的战争还在继续,潼关之外还有杀气腾腾的鹿开山,现在绝不是捶胸顿足的时候。 相比于去追查凶手,眼下更重要的当然是稳定朝局。 独领风骚弄潮去,谁说女子不如男? 关外兵锋正盛,关内兵微将寡,虽然这潼关不一定能够守住,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守关。 大鸢朝早已是不堪重负,潼关一失,太平城危矣! 陈烟看着城楼内喝得五迷三道的文武大臣们,痛心疾首,上梁不正下梁歪,再这样下去,潼关迟早是要丢的! 然而,朱雀门门主魏辅国的一个眼神,却令她有了应对之策。 这渴望的眼神中,似乎在传达着一种信息:此时需要有一个人去稳定朝局啊! 这个人,既要能够镇得住守城的将士,也要能够安定朝堂,二者缺一不可。 陈烟虽然从未有过执政的经验,但却跟着哥哥定北王曹锋东征西讨,南征北战,十分熟悉他治军的风格。 善战者,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 天下大事,需当顺势而为,值此国家危难之际,与其被别人给逼上梁山,倒不如自己挺身而出。 可这毕竟是朝堂啊,自己一个弱女子,能搬得动他们这些纵横捭阖多年的老狐狸的大腿吗? 稍有不慎,后果将会是什么,陈烟现在没有功夫去想。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终于下定决心,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了城楼内。 “都闹够了吗?”陈烟怒斥着惊魂未定的文武大臣们。 曹江尸骨未寒,关外虎视眈眈,刚才还哭天抢地的大臣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一身戎装的陈烟,心中充满了疑问,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得罪这个未来有可能成为一个掌权太后的人。 “众臣莫慌,而今之际,首先得保证潼关不失,潼关一失,西凉贼子携胜利之师长驱直入,太平城陷入三面包围的态势,大鸢不保!” “武帝有令,后宫不得干政!再说了,眼下这潼关内,还轮不到你一个寡妇说了算!” 不知哪个不知好歹的人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陈烟定眼一瞧,原来是许久未曾吭声的礼部侍郎韦青。 魏辅国瞪眼道:“放肆,竟敢对陈太妃不敬!” 陈烟心想道:本宫正欲杀鸡儆猴,稳定朝局,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你韦青便把脖子给伸过来了,这可就怪不得本宫了! “来人哪,砍了!” 说这话的时候,陈烟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两个与陈烟一起守过城,杀过贼的士卒二话不说,立马进来将不知好歹的韦青给拖了出去。 但,狗急了也是会跳墙的。 “本官说得句句有理,你一介妇人,竟胆敢诛杀朝廷命官?谁给你的权利?你又是仗的谁的势?” 这三个问题,其实是同一个问题。 陈烟冷笑了一声,对韦青这种小人不屑一顾,“本校尉虽是一介妇人,可你别忘了,这里是潼关,不是太平城,既然在潼关,那便得按军营的规矩来,按我大鸢朝的军规,扰乱军心者,斩!” 此话一出,两名守城士卒不再犹豫,将韦青给拖出去斩首。 大臣们的心里也不禁泛起了嘀咕,眼前的这个狠辣果决的女子,可要比先皇曹铁和刚刚驾崩的曹江更有帝王的风范一些。 “臣冤枉啊!” 显然,当陛下不在的时候,“臣冤枉啊”这四个字毫无半点分量。 “啊!”的一声,手起刀落,韦青的人头被一守城士卒给捧了上来。 成王败寇,杀了个人,让这些老狐狸们住嘴,只是她计划中的第一步而已。 陈烟对此不屑一顾,厉声道:“再有扰乱军心者,与韦青同罪!” 众臣诚惶诚恐,不敢再有过多的言语。 这时,金乌卫大统领李事成与朱雀门门主魏辅国对视了一眼,挺身而出,齐声恭敬道:“谨遵太妃钧命!” 百官面面相觑,只得趋炎附势,“臣等谨遵太妃钧命!” 天塌下来的时候,总有个子高的人会选择挺身而出,而个子并不高大的陈太妃的一下子便成为了那个最为高大的人! 陈烟看了一眼,军心总算稳定了下来,当即宣布了三条军令: “第一,城中所有六十岁以下的人,不论男女,一律编入军中协助守城,此事交由金乌卫大统领李事成负责!” 李事成抱拳道:“得令!” “第二,六十岁以上的统计城中粮草、军械,所有人按照一日两餐的标准,均分粮食,此事交由右丞相赵如玉负责!” 此情此景,赵如玉也十分无奈,但他的心中十分清楚,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中不可一日无帅,而无论是在宫中还是在军中,陈太妃都似乎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老臣遵命!” 众位大臣之中,当下品秩最高的无非就是右丞相赵如玉了,可众所周知,赵如玉一向是支持靖王曹海的,所以陈烟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他,听了这话,陈烟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 “第三,即日起,打探消息、求援、送信的相关事宜交由朱雀门门主魏辅国负责!” “老奴谨遵太妃钧命!” 陈烟摆了摆手,“好了,你等各司其职,都退下吧!” 众人齐声道:“臣等谨遵太妃钧命,太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臣告退,唯魏辅国有些迟疑,多年的察言观色让他一眼便明白了陈太妃的意思,所以他走得有些慢,并没有立刻消失在陈太妃的视线中。 果不其然,陈烟与魏辅国对视了一眼,招了招手,“魏公公,这是本宫亲笔写下的两封求援信,请务必派遣可靠的人送去太平城和北地,成败在此一举,这天下的未来就拜托公公了!” 魏辅国双手接过了密信,深知这两封求援信的重要性,毕恭毕敬地说道:“老奴定当不负太妃所托!” 陈烟摆了摆手,魏辅国躬身退下。 城楼之内,灯火阑珊,她的心身体似乎一下子被掏空了,一屁股坐在了那张曹江曾经做过的椅子上,秀眉微蹙,随后,长舒了一口气。 这位子,只有坐上来才知道,还真是有些烫屁股啊! 她的心中产生了无限的遐想,今日,自己赌对了一次,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又会知道呢? 也许,稍微往前,便是万丈深渊,也许,稍微踏错了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可为了曹湖能够顺利地接替曹江登上这个皇位,她愿意付出所有! 。。。 。。。 右丞相赵如玉虽是个老臣,可政务是一点也不敢耽搁,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步履匆匆地走了回来。 “禀太妃,臣等仔细清点了一番,城中的粮食匀上一匀,尚有十日的存粮!” 办事效率竟会如此之高!陈烟的心中也有些惊叹,但她却不能够表现出来,因为她哥哥还未当上定北王,未被赐国姓的时候曾经说过,这做将军的,最怕的就是被底下知道心中所想。 戏如人,人如戏,做人便是做戏。 若是一场戏被观众提前就知道了结局,试问这场戏还有必要再看下去吗? 帝王之心似海深,女人心似海底针,陈烟十分清楚,自己现在的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她站起来身,挥了挥衣袖,强装镇定,一脸严肃道:“够了!” 这回轮到赵如玉开始犯嘀咕了,先不说这潼关到底会不会被西凉贼子给攻破,即便是没被攻破,可十日后该怎么办? 赵如玉虽然是深谙进退方圆之道的老油条,却并不是个善于伪装自己的人,他紧皱的双眉以及有些发青的脸蛋和微微颤抖的膝盖无一不在告诉陈太妃,他的心中,十分忧虑,十分害怕。 陈烟笑了笑,“诶,赵丞相勿忧,这十日以内,敌军自退,你先下去吧!” 听了这话,赵如玉紧张的心情舒缓了一些,“老臣告退!太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朝堂稳定了下来,兵有了,粮食还够,消息也送出去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赵如玉走后,内心原本战战兢兢的她又松懈了下来,如一个泄了气的皮囊,两天连夜,她早已累得不行,只是不敢在人前表现出来而已,不知不觉中,竟然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门外的士卒走了过来,给她盖上了一层毛毯。 外面的世界充斥着世态炎凉,她也体会到了人情的冷暖。 ————————————————————————— 京州,太平城。 曹湖和陈漠二人坐在城头上,把酒言欢。 一只信鸽飞了过来,二人看过后,相视一笑。 “小陈大人,看来,这回又轮到我曹某出手了!” 陈漠咧嘴笑道:“诶,曹将军是帅才,又是龙子,这逐鹿的事情,还是留给李公公去做吧!” “不对,这心里的意思好像是本将军要……” 陈漠立马堵住了曹湖的嘴,“慎言,慎言,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不过,这么一来,倒是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以后,再也没人敢打你了!” 哈哈哈哈哈…… 第138章 破城人(一) 京州,太平城。 正当陈漠和曹湖二人做着春秋大梦的时候,太平城西门的战斗却打响了, 一支穿云箭。 太平城危急。 曹湖有些急躁,想带兵过去支援,而陈漠却摆了摆手,挡住了他的去路。 “诶,急什么,先等等看!” 按照陈漠的推算,此时七万余骑,五万都去了潼关的方向,其中,两万黑虎骑尽数死在了遮天黑袍人的手上,三万黄龙骑应该没剩下多少了,龙吟山更是生死不明。 太平城的西侧此时应该就只剩下两万余骑了,为何还来攻城? 太平城北和城西又是太平城防御的重点,各部署了两万士卒,至于剩下的一万余人,则平分到了城南和城东。 攻城之战,骑不如步,正常攻城,装备差距不是特别的情况下,一般需要三倍的步军才能稳操胜券,而现在呢? 西凉军是清一色的西凉精骑,若是平原作战,自然是所向无敌,可现在是攻城战,西凉精骑成了鸡肋,两万精骑攻下两万重明禁军防守的城门,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 至于装备上的差距,则更为明显,抛去传统的一些守城器械不谈,守城的重明禁军是清一色的火器,而西凉精骑还是以传统的铁器为主,简直是天壤之别。 抛开以上两点不提,太平城还有六品以上的禁制,哪怕是武夫的多少,依然还是己方占优,不管你来了多少人,人数总不可能超过上千的遮天黑袍人。 那么,唯一的突破口,便是诱遮天黑袍人出城,但很明显,荡寇门的督主李忠贤毕竟也是个脑子开过光的布局人,是绝对不会犯下引遮天黑袍人出城这种低级错误的。, 江湖很大,城关却很小,除非……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天空中忽然乌云密布,一声闷雷,接着便是倾盆大雨,太平城与太平城城外似乎出现了一条断流,太平城里下着雨,而外面,却是阳光明媚。 不好,利于火者必不利于水,这天降大雨,明显是武夫弄出来的妖法,而西凉军中有这个能力的人,如今只剩下许久未曾现世的西天老佛,扬天笑了。 陈漠细思极恐,忽然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着急忙慌地对着曹湖说道:“曹将军,太平城怕是不好守了,等下就听我鸣锣,你马上派人来支援!” “好!” 陈漠下了城关,上了马,纵马扬鞭前往西关赶去。 啪嗒啪嗒,陈漠纵马赶到了西关之下。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陈漠仰天一望,那可是漫天的羽箭,他勒紧了缰绳,马受惊了,眼见陈漠就从马上摔下,却有惊无险地没有摔在地上。 一双大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陈漠,抬眼一望,竟是高泊! 陈漠有些庆幸,还好当初没有刚愎自负,让高泊去守粮仓,这要是从马上摔下了,哪怕不死,也得摔成残废。 “小陈大人,你没事吧?”高泊问道。 陈漠笑了笑,摇了摇头,高泊随即放下了陈漠。 这个时候,花飞谷跑下了额城,说道:“小陈大人,敌军攻城了!” 陈漠笑道:“攻城是好事啊,有些天没打仗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只见花飞谷一人拿了三张绑在一起的盾牌,“来,我带你上去!” “好!” 三人上了城墙,陈漠才发现了这里面的猫腻。 敌军一直在射箭,却并没有下令攻城,这看起来像是佯攻以求最大程度地调动我方的防御力量,难道敌军弄这么大的阵仗只是为了…… 陈漠惊慌道:“不好,这是声东击西!” 花飞谷问道:“哦,敌军不会是想从南门和东门进攻吧?” “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可南门有我们鸢鱼巷的高手坐镇,至于东门,李忠贤可是亲自坐镇,至于大长老邪妖和二长老黑妖,则与遮天黑袍人坐在宫中,以便策应各个方向!难不成会是?” 高泊嚷道:“北门,敌军要攻北门!” 陈漠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心想道:要说这声东击西的战术用的也太老套了些! 如果只是这样而已,攻下太平城的任何一门都需要花费大量的生力军,北边的敌军再加上西边的敌军,拢共也就四万人左右,哪怕是集中起来攻一道门,也是得不偿失的。 陈漠思索再三,退回了城楼里面,开始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花飞谷放下了盾牌,刚想拔下箭,却被陈漠制止了,“花姐姐,这上面的箭应该超过了两百根了,若是按照现在这个速度,西凉军的羽箭很快便会消耗殆尽。” 花飞谷不知该怎么接,不动声色。 而此时高泊却说道:“是啊,小陈大人,一般军伍里背箭,每人四十八支左右,哪怕是精锐的弓弩兵,差不多也就背上六十支箭左右!包把总,你说是吧?” “小陈大人,这战场上的羽箭来源有二,一是自己身上带的,二是战场上缴获的,而大多数的情况,是捡战友遗留在战场上的,像敌军这样还未开战便浪费羽箭的,可真是不常见!” 陈漠道:“包把总,你说得对,这样浪费羽箭,很快就会把带来的羽箭给消耗殆尽的,我们不妨再等等看,以不变应万变,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话音刚落,南边一声烟花响起。 众人下了城楼,南门外似乎有杀声。 陈漠此时却是十分镇定,并没有刚才的慌乱了,只是吩咐令高泊前去查看,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 一炷香后,高泊跃上了城关,脸上却是一片欣喜,“果真如小陈大人所料,这南边也是佯攻,听着杀声阵阵,战鼓雷鸣,实则并未出动一兵一卒!” 陈漠听罢,心中已有了主意,“这是疲敌战术,我军只要守在城中便好,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敌军是想分批让我军陷入恐慌之中,以求让我军疲惫,心神不宁!” 包把总说道:“待我军心慌意乱之际,再集中兵力攻击我军最薄弱的地方,这招好像哪本演义里说过!” 花飞谷笑道:“既然小陈大人已经看穿,那我军又该如何应对?” “咱们上回怎么应对鹿开山的,便怎么应对他们,这些人啊,怎么用的都是同一个计谋?” “遵命!” 可话音刚落,便是天上便是一记灭佛掌! 这一掌的威力何其大,虽被城中的禁制将功夫限制在了六品,未将城关轰塌,却也让不少的士卒收了轻伤。 花飞谷嚷道:“小陈大人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陈漠眼见一颗巨大为的流星锤朝自己迎面而来。 花飞谷一抬手将陈漠丢给了高泊,另一手去阻止流星锤,硬生生后退了三步,流星锤落下,将城楼上的地板砸出了一个深深地凹陷。 门外已经开始厮杀了,士卒们纷纷上前,竟抵不过一个伪神巨汉,那巨汉看似刀枪不入,唯一的攻击手段,便是一手抓起一人,再将两人对撞给拍碎。 相较于他那异于常人的体型,城关的确是小了些,难怪会舍弃巨大无比的流星锤不用,直接碾压众人。 陈漠心想道:看样子,是黑水禅院的老三麻庙堂过来了! 花飞谷闯了出去,与他对了数招,竟是不相上下。 两人虽都被压制在了六品,却各有优势。 麻庙堂的武功看上去硬功硬马,应该属于横练的功夫,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招式,而花姐姐则不然,她的落叶手虽然也没有招式,但却可以根据对手的招式而变化。 现在,她的招式很柔,很慢,颇有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的意思。 二人大战,难舍难分,一根羽毛形状的暗器却趁着二人大战之际,朝着陈漠迎面飞来。 竟是霓裳神羽! 那可是传说中的暗器,高泊拿出了天外陨石去挡,却被那霓裳神羽硬生生地给刺了进去。 随后,进来一个形如鬼魅动如妖的极其妖媚的女子,若搁在平时,两个大男人和一个未经人事的小男人难免要对这个女子多看上几眼。 可眼下是生死关头,三个男人却没了半点欣赏的意思,都想着保命要紧,唯一的一点春心也在霓裳神羽又飞来的那一刻被泯灭了。 陈漠的大脑快速运转,脑海中一回想,来人应当是黑水禅院扬天笑的四徒弟梅经纬了。 她含情脉脉的双眼忽然变得十分阴冷,不觉让三人背脊发凉,“看招!” 这回,一下子发出了十数根霓裳神羽,有点像是天女散花,力道却没有减弱半分,若是被打中了,根根都是致命的羽毛,足以穿肠而过或是将喉咙洞穿。 可陈漠的身边还有个高泊,一个七品境的姑娘,竟敢在一个六品境的男人面前出暗器,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靠着暗器上的六品,结果可想而知? 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面前弄大斧。 只见高泊仅仅是几个转身,便将霓裳神羽全部给接住了,还随手放在鼻子面前闻了闻,笑道:“就这?” 陈漠和包把总都送了一口气,但梅经纬显然是被气炸了,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可人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就在此时,意外再次发生了! 第139章 破城人(二) 京州,太平城。 城关之上,风追着雨,雨赶着风,风雨交加,越下越大。 一声惊呼划破了天际,麻庙堂被花飞谷一脚踹下了城关,这事情若换成是别人,早就被摔成了粉身碎骨,可一声铜皮铁骨的麻庙堂却并不当回事,又一个蛤蟆跳,跳上了城关。 原因无他,花飞谷身上背着二师兄杭天翔的混元伞,这令麻庙堂怒火中烧。 按照江湖规矩:伞在人在,伞亡人亡。 二师兄很有可能就是死在了眼前这个女子的手上,看现在的情况,麻庙堂哪怕搭上这条性命,也要拼死夺回杭天翔的混元伞。 花飞谷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笑了笑,“手下败将,又跳上来送死了?” 麻庙堂只是在大口地喘着粗气,并没有时间回答花飞谷的话。 其实,他自己也在犯嘀咕,眼前的这个女子为何这么抗揍? 按道理来说,他挨了自己一拳,应该早就已经筋断骨折了才对,现在竟还能如此从容地站在那里,可见她最少是个被压制了境界的盖世境高手! 城头的士卒还在拼死地朝着麻庙堂冲来,看样子他们还不清楚,任何的兵器打在这个伪神巨汉的身上都是没有用的,因为他身上根本就没有传说中的罩门。 花飞谷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在这个伪神巨汉面前,哪怕是侥幸点燃了大炮,都不一定能给他造成伤害,更何况太平城内还下着瓢泼大雨呢! 不知者无罪,但请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 就在麻庙堂气喘吁吁的这会儿功夫,三根霓裳神羽朝花飞谷袭来。 只见花飞谷随手一挥,霓裳神羽竟被化成了灰烬。 要说这天下暗器里堪称神器的霓裳神羽,无声无息,携带轻便,每根羽毛都被鹤顶红和孔雀胆反复淬毒,沾血即死最关键的一点,不怕磁石吸附,唯一的缺点便是怕火。 可在梅经纬的眼里,今日外面下着雨,霓裳神羽又怎么会被烧掉呢? 于是,不信邪的她又朝着花飞谷射出了十数根霓裳神羽。 结果依然是如此,不过,这一次,她看清楚了,霓裳神羽是被眼前这个女子用体内的真气硬生生给烧没的,而并不是用火! 气急败坏的她已没了其他的手段,只能嚷道:“三师兄,我们撤!” 正当这个形如鬼魅动如妖的女子以常人难以捉摸的身法从花飞谷的身前飘过的时候,她却倒下了。 所有人都震惊了! 花飞谷的身上竟然还藏了一整条棍妖的九星连珠棍。 即为连珠棍,自然是可以折弯的,只是所有人都想象不到这花飞谷竟会一直把上百斤的九星连珠棍给带在身上。 这不得不令人想起上回打杭天翔的时候,花飞谷竟然并未展现出自己的全部实力。 可怕,太可怕了,真是个令人生畏的女子! 只见花飞谷以棍作鞭,一棍便打得身形瘦弱的梅经纬倒地不起,无法动弹,以血流量来看,这回梅经纬应当是真的被花飞谷给秒杀了。 她竟然一棍便打得黑水禅院师兄弟六人中轻功最好的梅经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果然,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任何花里胡哨的小伎俩都是没有用的。 这不得不令并未遭受重创的麻庙堂心里开始紧张了起来。 雨还在稀里哗啦地下着,两人的身上早就湿透了,麻庙堂望着眼前的这个令人生畏的女子,竟说不出话来。 花飞谷眼神冰冷,但全身却散发着可怕的气机,雨落在了她的身上,一滴滴全都被蒸发了,眼前的这一奇怪的景象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她一手拿着杭天翔的混元伞,一手拿着棍妖的九星连珠棍,只问了一句话,站在原地,并没有继续出手的意思。 她凶狠的眼睛盯着身形要比她高出许多的麻庙堂,伸出了手中的混元伞指向了他,一声暴喝,“呔,守荡寇关的花断肠是你杀的吗?” “不是!” “那你可以走了!” 麻庙堂自知不敌,若是真的继续打下去,恐怕自己得被眼前这个女子给拆散架了不可,眼睛滋溜一转,心生一计。 他随手指了指山崖之上的梁一指和柳摧城,笑了笑,“疯婆娘,有能耐的跟我出去,人应该是我五师弟梁一指杀的!只可惜,他爱干净,不屑于进来淋雨!” 花飞谷眼神阴鸷,嘴角一撇,笑了笑,“好!” 话音刚落,麻庙堂便丢下了梅经纬和陨铁博浪流星锤,跳下了城头。 这明显是个陷阱,可花飞谷却跑偏偏要往里面钻,二话不说,便跟着跳了下去。 “花姐姐,不要啊!”城楼之内的陈漠呼喊道。 高泊摆了摆手,“小陈大人,无妨,看样子,有人来了!” “哦?” “我感到有一股磅礴的气机朝我们这边过来了,人数不详,但总之很厉害,这是我上了贯通境以后才能感受到的事情,而这股气机,远比花姐姐所展现出来的要强上许多!” “李忠贤?”陈漠猜测道。 高泊摇了摇头,“他虽然还未恢复到极致,但这股气机与李公公的有所不同!” “哦,有什么不同吗?” 高泊解释道:“李公公虽然是个太监,但毕竟师从于不动禹皇齐百川,所以他展现出来的是一股至阳至刚之气,而身后的这股气机,却是至阴至柔之气,虽然我也感受不出来,他到底离我们有多远,但,他在慢慢地靠近!” 只见陈漠一掌拍在高泊的屁股上,这使得高泊猝不及防地抖了一下,“高泊,你不会是中了这霓裳神羽上的毒,魔怔了吧?” 高泊低头看了陈漠一眼,笑道:“不会,这里头是孔雀胆和鹤顶红,只要不沾血不入腹,就不会有事!” “敢情还真有高手啊,难道是……” 陈漠瞪大了双眼。 “西天老佛——扬天笑!”二人几乎是同时开口一字不落。 二人奔出了城楼,往城关外看去,攻城已经停止了,可城外却在斗得不可开交。 麻庙堂尽力与花飞谷周旋,而山崖之上的梁一指却在暗中偷袭。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江湖武夫都不屑于和女子动手,更何况是以多欺少,这已经不是君子所为了,敢情这个浪荡子这些年读的书都被狗给叼走了。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因为麻庙堂刚跳下去的时候就曾大声地朝山崖上吼了一声,“为师兄和师妹报仇!” 这句话,当时在城楼里的三人其实都听到了,所以陈漠才不得不忧心起来。 其实,花飞谷跳下城关去的时候也非常清楚,自己会面临以一敌多的局面,这一次,远比上一次独面荡寇门的棍妖、黑妖和老妖三大长老的情况要严峻得多。 因为,上一次,三大长老并不清楚花飞谷的实力,哪怕是李忠贤下了诛杀令,也会一个个地按照江湖武夫争斗的惯例一个个地上,这回可是实打实的生死相向。 为同门报仇,成了这三人以多欺少的理由,至于西天老佛扬天笑来与不来,关系已经不大了。 因为,花飞谷心中笃定了一件事情,哪怕是扬天笑本人就在军中,他也会选择袖手旁观。 毕竟,开来境以上的人都拥有了开宗立派的资本,既然是为人师表,不论是正是邪,都会顾及江湖道义。 年轻一辈哪怕是拼个你死我活,死了,最多算自己没本事,还轮不到师傅亲自动手来替徒弟报仇,如果贸然出手,哪怕是赢了,不仅仅会折了面子,更会丢了里子! 令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花飞谷身形矫健,在躲避梁一指的登仙指的同时还能跟麻庙堂斗得有来有回,这令山崖之上的柳摧城有些坐不住了。 没过多久,这西门外便被梁一指射出了许许多多的大坑,可在花飞谷看来,单凭这二人的实力,最多和自己的表哥打个平手而已,刚才那个伪神巨汉应当是骗了她。 她秀眉微蹙,抬手挥出一掌,朝着麻庙堂打去,“直娘贼,你们几个到底是谁杀了花断肠?” 麻庙堂被这一掌的威势给打得节节败退,不敢再吭声,而山崖上的梁一指却十分地清楚当时发生的情况,站起了声,想把这件事给认下了来,算到自己的头上。 柳摧城挥了挥手,梁一指后退一步,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尊鬼佛,鬼佛张口,露出了四颗尖锐的獠牙,先是龇牙咧嘴,随后十分霸气威武地说了三个字,“我杀的!” 花飞谷顿时暴跳如雷,朝着鬼佛轰了一掌,“拿命来!” 城关之内,依旧是阴雨连连。 城关之外,也不再是阳光明媚。 鬼佛挥了挥手,似乎并不在意花飞谷如此绵软无力的一掌,双手挥过了云端,晴朗的天空立马变得鬼里鬼气了起来。 天上的一道漩涡似乎能吞噬眼前的一切光明,两手的中指与大拇指紧扣,双手合拢,向前伸出的六指,结成了六尘印状。 “灭佛掌第四式,三武灭佛!” 花飞谷痴痴地望着天上的那两只大手,已不知道该如何抉择,眼下已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她更不知道,这一掌要是打在了身上,那可就不只死了这么简单,灵魂尽散,不得进入六道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此时,远处的天空中传来了一声闷响…… 第140章 破城人(三) 太平城,西门。 当所有人都对着天空望去的时候,一个孩子的尖叫声划破了天际。 “花姐姐,快趴下!” 至此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花飞谷没有过多的思考,没来由地依命行事,迅速趴下。 这正是灭佛掌的弱点,出掌打不到二尺以下的生灵,这事情应该只有黑水禅院的人知道,至于陈漠是如何得知的,人们就无从知晓了。 一掌落下,烟尘阵阵,西门外只剩下了麻庙堂和花飞谷两个人,两人不过是吃了些土,身上并无大碍,倒是西凉的叛军被杀了不少,算是殃及池鱼了。 正当鬼佛怒目准备蓄势第二掌之际,一袭黑袍从天外而来,三个徒弟立马停手,就连西门关上被铁索捆住的梅经纬也喊了一句,“师傅!” 这也印证了陈漠先前的判断,来人果然是传说中天下武榜排在第四位的西天老佛扬天笑。 据《天下武林密录》一书中所记载,凉州的黑水禅院,其实是一座杀人牢房,外头是用颅骨人皮做的灯笼,尸油点的灯,里面住着数百狱卒和扬天笑的六位弟子。 六位弟子分别是驭鬼游影林万里,疯魔混元杭天翔,伪神博浪麻庙堂,近妖霓裳梅经纬,登仙银瓶梁一指,灭佛双刀柳摧城,这六人,各得西天老佛扬天笑三门武艺。 至于西天老佛扬天笑,则是个三品开来境的高手,本命物是一尊六臂鬼佛,远比这六人的合力还要强上许多,因为见过鬼佛的人,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这故事,陈漠以前跟曹湖讲过,不过现在看来,这本书上说得一点儿都没错,眼见为实,这师兄弟六人,除了师姐梅经纬以外,都已经是五品境以上的高手了。 花姐姐是如何以一敌三的,陈漠不得而知,现在看来,是扬天笑通过了秘术告知了三位徒弟停手,按这情况,不应该啊! 从扬天笑的角度来看,自己的另外三个徒弟生死不知,应该巴不得杀了眼前这个女子才对,为何没有帮忙,反而是劝阻了三个徒弟动手呢? 这其中必有蹊跷! 果然,天空中出现了一股暖流,乌云尽散,太阳也消失了,波光粼粼的,一望无际,反倒像是湛蓝色的大海。 蓝色的海,将黑夜掩盖。 多情的你,带走了最后一片云彩。 这景象,这排场,难道是…… 除了老剑仙花留云以外的天下用剑第二人。 剑痴——花有意。 落花有意。 流水无情。 天上一人自西北方而来。 他的身旁万剑齐飞,只不过,这万柄剑都是由水凝结而成的,气机绵薄而悠长,那威势,丝毫不亚于花飞谷的老爹剑狂花戏月。 不得不说,花飞谷这胎是投得真好啊,爹是剑狂,伯父是剑痴,爷爷是剑仙,谁要是敢欺负她。 但凡谁要是有花飞谷这个出身,绝对会选择去练剑,可她偏不,非要另辟蹊径去练什么落叶手。 葬剑谷是大鸢朝的四大凶地之一,里面都是些避世不出的用剑高手,却因为花飞谷的出现,让这些隐于山野的绝世高手都出来崭露头角了。 佩服,真是佩服! 一股敬意从陈漠的心中油然而生! 花有意的脚下却并没有一柄剑,反倒像是踏浪而来,西门城楼上的人都擦了擦眼睛,这已经不能用寻常的轻功实力高低去解释这种现象了。 更离谱的是,花有意和他的剑竟然就那么停在了天际,这已经不像是个人了,这难道是个仙? 因为,就连太平城上空的雨也已经消失了,与城外一样,呈现出了涌动的海蓝色。 。。。 。。。 城外的花飞谷并没有从地上爬起来,而是翻转了个身,懒洋洋地望着天上那波云诡谲的大海。 她已经放弃打架了,接下来,那是长辈之间的事情了,小辈们还是乖乖地退去吧! 陈漠看向了花飞谷,招了招手,示意她回来。 就这样,老僧踏上了山崖,花飞谷飞回了城头,而城外空旷无垠,正是绝佳的比武场。 。。。 。。。 花有意双手摆在身后,朗声道:“听说,我小儿子是被你们黑水禅院的人给害死的?” 山崖之上,扬天笑的三个徒弟已经退去,整座山空留他一人。 扬天笑抽搐了一下,向天上掷出了从梁一指腰间摘下的汐霞剑,“贤侄,令郎的死实属意外,如今,老衲的徒弟也是好不容易才从火力救回了这柄宝剑!” 花有意接过了汐霞,笑了笑,将剑别在了腰间,“很好,这剑的确是我儿断肠的,本想着用些手段抢回来的,法王倒是识趣,自己乖乖地把它给送上门来了!” “阿弥陀佛,这汐霞剑本就是公子的遗物,老衲的徒弟捡到了,理应物归原主,化干戈为玉帛,否则在江湖人眼中,我黑水禅院的人跟盗匪有什么区别?” 花有意随手一挥,用剑指着老僧的鼻子,骂道:“胡说,我儿断肠分明就是你黑水禅院的人杀的,到现在还妄想着化干戈为玉帛,将这件事就真么掩盖过去,真是好大的算计!” 扬天笑嘴角一撇,扭了扭脖子,不动声色。 花有意继续说道:“你想蒙混过关,那是不可能的,我断肠死于近妖舌之下,而荡寇关之人所中之毒,分明就是三魂逍遥散,这么说来是梅经纬和梁一指联手杀了我儿!” 扬天笑眯眼,双手合十,再次赔礼,“阿弥陀佛,冤冤相报何时了,施主既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老衲又不愿意交出徒弟,如此一来,只能打一架了!” 花有意将另一手也摆到了前面,勃然大怒,瞪眼道:“扬天笑,还我儿命来!” 随后,花有意双手剑指,随手一挥便是万剑齐飞,天上万箭如同阳光一般,射向了扬天笑所处的山崖。 烟尘四起,山崖顺势被轰塌,而扬天笑依然好端端的盘腿坐在半空之中,将这万剑熟视无睹。 天地是一座巨大的樊笼,而看守这座樊笼的,正是来自阴端的鬼佛。 六道灭莲之光划破了天际,一股淫邪之气在天地之间涌动。 与柳摧城不同的是,扬天笑的鬼佛有六臂,一臂持刀,一臂挥剑,一臂舞着灭神锤,一臂握着诛仙伞,一臂手捧一个亮银瓶,一臂扣指一根乌黑的羽毛。 这鬼佛满嘴尖牙,头上的肉髻也变成了毒蛇,鬼佛随手一挥剑,便卷起了一阵狂风,这令西门之外卷起了阵阵狂沙,这风中,带着股阴冷,一剑飞向了手无寸铁的花有意。 可花有意是什么人,岂能被这种唬人的秘术给打倒? 他随手一指,身后又出现了万柄长剑,这万剑自然是需要气机来维持的,但他的气机却看起来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剑与剑狭路相逢。 一剑最终没能破去万剑,鬼佛祭出的长剑如同一只落水的野狗,很快便被海浪给吞噬。 以剑对剑,就如同以己之所短攻彼之所长,自然是不可能取胜的。 不过,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高手对决,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总要留些后手,不能一下子把自己压箱底的本领全部都给展现出来。 巨剑碎裂之后,天上的花有意笑了笑,“就这?还有什么手段,快些使出来!” 鬼佛微微一笑,很是阴森恐怖,“不急!” 只见他双手交叉,再次祭出了双刀,准备以刀对剑。 刀剑之争,争了千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分不清对与错,分不清是与非。 男儿仗剑走天涯,男儿持刀为国家。 哪怕放在了江湖之中,无数代的刀仙与剑仙也拼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代又一代,最终究竟是刀赢?还是剑赢?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不过鬼佛的刀似乎与别人有所不同。 双刀一出,金光闪闪,亮瞎众人的双眼,哪怕太平城里有禁制维护着,众人依然紧闭上了眸子。 若论快,试问谁出刀的速度快得过光? 准确的来讲,鬼佛手中的两把刀并不是刀,而是两束光! 以光作刀,可清静无为,亦可光芒万丈。 然而,如此突如其来的两刀却并没能要了花有意的性命。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电光火石之间,花有意应该来不及想。 他似乎早就知道了该如何应对,转眼便将这漫天的剑化成了冰墙,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一座巨大的冰山。 当光遇见了冰,自然被分散了力量。 光刀与冰剑,形成了矛与盾的强烈反差,一个号称天下之锐,能破尽天下之坚,一个号称天下之坚,能挡尽天下之锐,天下最强之矛与天下最强之盾,终无法自圆其说。 鬼佛收刀,冰山碎裂。 这一次刀剑之争,应当是打了个平手。 这一回,二人都笑了。 一个,是开怀大笑。 另一个,笑中带着些钦佩之意。 一个,没能想到对方会有破解之法。 另一个,没能想到这传说中神乎其神,玄之又玄的光刀真就被眼前这个臭名远扬的西天老佛给练成了! 随后,二人齐声道:“再来!” 第141章 破城人(四) 太平城,西门。 两个老头还在对峙着,西门城楼上的看客们像是却像是在看戏一般,不仅弄来了加高的座椅,还弄来了干果、茶点。丝毫看不出有一点打仗的意思。 当然,一脸不屑的梅经纬早就被包大胆给带了下去,被押送回了京兆通判府里,关到了林万里的隔壁。 陈漠放下了手中的瓜子壳,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花姐姐,你猜一下待会儿谁会赢?” 花飞谷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好像并不在乎比武的结果,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谁知道呢!” “依我看,你大伯会赢!” “哦?这是为何?” “就因为你大伯这些年有你爹做对手,而西天老佛扬天笑已经好些年没有对手了!” 高泊肯定道:“小陈大人,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明白了,这武者得不停地打磨自己的身心和体魄,也就是不停地寻找强者去磨砺,否则,就会像逆水行舟一般,不进则退!” 陈漠笑了笑,“所以,你自从你跟了我以后,不断地面对危险,才让你的实力从不到七品偏锋境的水平一路飙升到六品贯通境?” “不错!” “看来这‘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的话不无道理,这一路走来,虽然不是身处危险之中便是在通往危险之路上,但是我们几个的本事都长进了不少!” “是啊,小陈大人不仅学会了逃跑和躲避,前几天身处危险之中更是从容不迫,临危不惧,甚至能找准时机手刃地方,果真是长进了不少!” “呵呵呵,高泊,你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花飞谷笑得合不拢嘴。 高泊一脸无辜加委屈的表情,“花姐姐,我哪有拍马屁,只不过是实话实说了而已!” 陈漠附和了一句,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诶,你这哪里是在拍马屁,分明是本大人领导有方!” 哈哈哈哈…… 西门外,鬼佛咧嘴,又祭出了一柄灭神锤,这锤极其罕见,既不像是麻庙堂的陨铁博浪流星锤,又不像是铁匠打铁时用的锤子,而是需要双手才能牢牢握住的长锤。 倘若非仙佛之力,又怎能挥动如此之巨的大锤? 他终究是动手了,随口啐了一口唾沫,爆喝一声,“呔,拿命来!” 一柄足矣毁天灭地的锤子朝剑痴花有意锤了过去,以气化形,锤还未到,罡气先到,整座太平城像是被这罡气给冲击到了一般,不由自主地虎躯一震。 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一回,花有意并没有选择以硬碰硬,而是选择了以柔克刚。 但见,他随手一挥,天空中便出现了一道水帘,形如银河落九天,而且不止一道,而是数道,颇有点棍妖天河棍法的意境。 只不过,棍妖需要以九星连珠棍作为引导,而花有意的手中,却是空无一物!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以水克锤,以柔克刚。 鬼佛怒起,连续牵引着气机,挥动着那柄足矣毁灭一切的灭神锤,可毕竟,始终逃脱不了“抽刀断水水更流,举锤灭瀑瀑不休”的命运。 足足天罡三十六锤。 依旧没能将眼前的这张延绵不绝的水网给破开! 天空中,又是一声闷响,那人声如洪钟,只说了三个字。 “该我了!” 随后,鬼佛一愣,有些目瞪口呆。 “惊涛骇浪” “钱江怒潮” “翻江倒海” “恶浪滔天” “水漫金山” “水淹陈塘” “浪卷天河” 一气之下,一个大名鼎鼎的剑痴竟然在不借助棍妖的遗物九星连珠棍的情况下使出了一整套的《天河棍法》! 这威势,分明已成了当世用棍第一人,地地道道的一个棍法宗师! 从融会贯通到武功盖世,从出神入化直到继往开来。 哪怕是想陈漠这样的门外汉也开始对花有意的武道天赋和修为产生了十分的崇敬之情,更别说是花飞谷和高泊这种习武多年的武夫了!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 天河巨浪倾泻而来,场面自是壮观。 不多时,太平城外已是水漫金山,滔天的巨浪仿佛已盖住了天地,在禁制的保护下,城关之上的陈漠等人能够非常清晰地看见鬼佛已被天河之水给淹没! 他在茫茫的大海之中还在不停地挣扎着。 鬼佛的嘴里不停地吐着水泡,六只手臂在不停地滑动着,看样子,鬼佛好像并不会水,或者说,这庞大的身躯实在是太重了,根本不足以让他浮起来。 此时,花戏月却在云端哈哈大笑,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哈哈哈哈,扬天笑,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 。。。 俗话说:内行看门道。 城关之上的花飞谷喃喃道:“一式杀四方,二式败偏锋,三式一出无贯通;四式浪恶恶,五式气汹汹,六式入化成蛟龙,龙吟四海怒无穷,七式天河卷长空。” “花姐姐,你到底在说些什么?”陈漠问道。 “这棍子上面有写,应该是《天河棍法》的纲要,这《天河棍法》一共七式,一式更比一式强,而棍妖应该只是练到了第四式——恶浪滔天!” 陈漠惊呼:“这么说你大伯应该是学了整套的《天河棍法》!” 花飞谷思虑万千,开口道:“看来,当年写这本书的色空寺癞头僧人应该最终跑到了葬剑谷!” 高泊插话道:“这《天河棍法》未免也太厉害了些,竟然连武榜排名第四的西天老佛扬天笑都招架不住!” 花飞谷思索再三,郑重其事地说道:“武林之中,厉害的从来不是武功,更不是兵器!” “那是什么?” 花飞谷没有回答高泊的问题,而是看向了陈漠。 陈漠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是人心!” “人心?” 高泊显然有些纳闷,而陈漠的双眼却捕捉到了花飞谷偷偷露出的微笑。 陈漠继续说道:“老太师曾经告诉过我,江湖不仅仅是打打杀杀,更多的是人情世故!掌握了人心,自然也就能处理好所有的人情世故!” 说到这里时,陈漠的脑中忽然嗡嗡的,一道灵光闪过,他低头看向了那块从千禧宫的密道之中带回来的玉佩,将它牢牢地攥在手中。 花飞谷和高泊都发现了这个细节,异口同声道:“小陈大人,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国难当头,这事还是等到打完仗了再说吧!” 陈漠望着天上五条翻江倒海的巨龙,分别对应着五行之中的金、木、水、火、土,五条巨龙相辅相成,让海水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陈漠又是兴奋,又是激动,情不自禁地赞叹道:“这色空寺的癞头僧人,还真是个人才啊!”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就该这样结束之时,大海之中又发生了巨变! 鬼佛睁眼,冒出了红光,微微一笑,在水中叽里咕噜地念起了咒语。 扬天笑有六个弟子,分别持剑,持伞,持锤,持羽毛,持瓶,持刀,对应着他的本命物手上拿的六种武器。 这其余五种陈漠等人或多或少都看见过了,唯独这亮银瓶,它绝不会只是个摆饰,或者说是梁一指手中拿来装酒的一个瓶子这么简单! 原来鬼佛并不是不会水,只是这咒语需要很多的时间去念,如果不让对手麻痹懈怠,在二人对峙之时又怎么会有机会,祭出这一记杀手锏? 不好,如果让他成功地祭出这个亮银瓶,恐怕事情还会扭转。 陈漠着急忙慌,也来不及解释了,朝着天上喊道:“伯父,小心哪!” 他拼了命地指向水中,可天上的花有意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的发生。 乱花渐欲迷人眼。 花有意对此熟视无睹。 陈漠等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深藏在海中的鬼佛念完了咒语,祭出了这一个看上去平淡无奇的亮银瓶。 瓶子本身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水位却在逐渐下降。 海水退去,天逐渐地成了正常的颜色,又恢复到了蓝天白云,阳光明媚,绿水青山的大晴天。 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瓶子,竟然能够装下如此之多的海水! 它就像一只为所欲为的饕餮,永远也喂不饱,永远也满足不了它无休止的贪欲! 花有意似乎早已知晓了内幕,对此毫不在意,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哟,老东西,这么多水,竟然没能淹死你,真是属王八的啊,又老又能憋,那玩意儿还长!” 鬼佛又重新露出了尖牙,似笑非笑,表面上不为所动,而暗中却扣指轻弹,祭出了一根乌黑油亮的羽毛。 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 那羽毛飞行的速度虽慢,却成几何倍数增长,没过多久,便是漫天飞羽! 此时此刻,陈漠真想叫高泊把那个美娇娘给拎回来,让她抬头看看,这,才叫做霓裳神羽,你扔的那玩意儿,最多算是几根淬了毒的鸡毛! 可陈漠心里这么想,那漫天的飞羽却不再等人,以雷霆万钧之势齐齐射向了花有意。 在扬天笑看来,这花有意再怎么厉害,功夫始终属水,而吞水的亮银瓶和比水还要轻柔的霓裳神羽,正是水的克星! 与梅经纬手中五彩斑斓的霓裳神羽相比,扬天笑的乌羽虽然没有毒,却能断人气机。 眼见一层又一层的水帘被形如鹰嘴一般的乌羽给撞破,城关之上的所有人都纷纷为花有意提醒吊胆起来…… 第142章 破城人(五) 太平城,西门。 夫勇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虽千万人,吾往矣!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花有意从背后缓缓地抽出了他小儿子花断肠的遗物,天下名剑排在第八位的赤剑——汐霞! 只见他剑指一擦剑身,一气生出了五条火龙。 鬼佛瞪眼,但,事情已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弹出去的霓裳神羽也一去不回。 五条火龙瞬间卷成了一根粗大的麻花,将不计其数的霓裳神羽包裹其中,这股强大无比的火柱似乎越烧越旺,直冲着鬼佛袭来。 鬼佛见状,只好祭出了诛仙伞,吃撑了好久,才刚刚抵挡住了这股能够燃烧一切的火柱。 一招之后,世界都安静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鬼佛先是挥剑,再是刀砍,随后锤砸,接着抛瓶,紧接着射羽,最后撑伞。 看起来,他已经竭尽所能。 这似乎已经是三品开来境的极限了。 但,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在一个二品化神境的剑痴花有意面前,简直就是不值一提的! 不过,从花有意的表情中来看,眼前的这一尊鬼佛似乎仍然留有后手。 天空中掠过无声的灰鸟。 它没有舌头也没有双脚。 两声干嚎,大地裂变出了许多条极其可怕的裂缝,每一道裂缝下,似乎都涌现出了许多肉眼可见的亡灵。 那是一只极乐鸟,正是老剑仙花如云的本命物。 传说中,这种鸟只有在死亡的时候才会停下来。 欲望焚烧着痛不可挡的肉体,加上疯狂而又寂寞的灵魂,再加上勇于面对一切的奋不顾身,如飞蛾扑向熊熊烈火,终归于死亡。 可怕,太可怕了。 死亡的悲鸣不断地涌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直入肺腑。 看样子,这是在呼唤着剑痴花有意回葬剑谷呢! 他望了望天空,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双手叉腰,叹了口气,对着鬼佛说道:“算了,等不及了,不想跟你这老秃驴玩了!” 花有意凝神聚气,笑了笑,再递出一剑。 但,此剑非彼剑,此招非彼招。 汐霞飞回了剑鞘之中。 花有意也终于递上了自己最新悟出的一剑。 落花有意。 流水无情。 断剑,水无情。 准确的来说,这把无情之剑只剩下剑身了,剑柄已经消失不见,剑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若是遇上了别人,只会将它视作一块废铁,早已对它置之不理,或是埋于剑冢之中了。 世间万物,皆有痴情之人。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剑痴,自然要痴心于剑,哪怕这柄水无情只有一截剑身,他依然对它爱护有加,关怀备至。 纵然掐头去尾,它仍不失为一柄好剑! 若天下不定,泣血成诗。 若山河不宁,一剑破之。 这一剑,翻越了山川,跨过了河流,汇集世间万物灵气于一剑之上。 于是,这把断剑又有了剑的样子,有了万物灵气的加持,这把剑似乎又经历了凤凰涅盘一般的磨炼,在这茫茫的苍穹之下浴火重生。 天下最强一剑。 地剑十八诀的最后一式。 天下无鬼。 这一剑,威势极大,速度却是极慢。 若是目标再小一点,或许还能凭借这灵活的身躯逃之夭夭。 可,这一剑,它杀的不是人,对准的是鬼佛,试问如此庞大的身躯又岂能躲避这一式呢? 地壳之中涌现出的灵魂全都被这一剑给吸附,随后泯灭,称其为天下无鬼绝不为过! 鬼佛定眼一看,似乎也瞧出了端倪,一脸惊恐状。 然而,西天老佛扬天笑不为所动。 既然这一剑躲不了,那么便索性不躲好了! 花有意是个有情之人。 可水无情却是柄无情之剑! 水无情抵住了鬼佛的身体,这令鬼佛的皮肤开始撕裂开来。 无数的惊呼之声从这些裂缝中传来。 看来,这尊鬼佛是用无数亡灵的怨气所凝结而成的,难怪会有如此庞大的身躯。 不过,这尊鬼佛却并没有像人受伤一般流出可怕的鲜血。 此时的鬼佛面目狰狞,惊恐万状,时而欢天喜地,时而悲天悯人,喜怒哀乐愁苦悲在它的脸上不停地转换着,到了最后,竟然是一脸的享受。 鬼佛的皮肤如落雪一般,缓缓飘落,看似轻盈,却在身下砸出了许多的深坑。 那已经不是一片片轻飘飘的雪花了,而是一场毁灭性的雪崩。 只不过,在多年以后,陈漠才明白了这个道理,果然,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鬼佛忽地撕去了虚伪的外衣,金光乍现。 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鬼佛之内,竟然是一尊晶莹剔透的玉佛! 世间万般诛材,以玉为尊。 上古之时,玉王同字,王字,三横一竖,三横为天、地、人,一竖乃参悟之意,所以王者,为参透天地人之者。 玉佛,也是王佛。 真没想到,扬天笑的鬼佛之中竟然还流着帝王之血! 极乐鸟再次发出了悲鸣之声,不过这一次,像是在警告,凄厉而又悲怆! 若是再打下去,玉佛必碎,然而,花有意也必定会因为屠王而毁了剑心,剑心一失,恐怕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他的心中犯起了嘀咕,佛与魔仿佛站在了对立的一面。 “去吧,杀了它,为你的儿子报仇吧!” “不要,这一剑虽能为万世开太平,可数十年的修为实在是不易,若是丢了,整座江湖上便再没有‘剑痴’这两个字了!” “去吧,战呀,既是为国,也是为了家,不论是小家还是大家,杀了眼前这一尊佛总是没错的,舍得一身剐,帝王拉下马!” “不要啊,千万不要冲动啊!” 一念成魔。 一念成佛。 魔道与佛道,看似对立,实则相辅相成,这个世间,就像是一个八卦图一般,阴阳相合,物极必反,少了谁都不行。 不出所有人的预料, 值此危机之时。 剑断了。 天空中,再也没有了剑痴花有意的身影。 然而,玉佛却不肯罢休,仍然要与这不公的世道斗到底。 这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呼不已,没想到,他在打跑了花有意之后竟然还有蓄势的余力! 玉佛一转身,又伸出了另外两个头。 三头六臂! 他站了起来,憨傻一笑,竟面向了太平城。 。。。 。。。 陈漠痴痴地望着玉佛,已不知道该如何抉择,“这难道是?” “不好,他这是要以帝王之血破坏太平城的禁制!”花飞谷见状,似乎发现了其中的奥秘,着急忙慌地说道:“小陈大人,快走!” 陈漠摆了摆手,命人将刚才隐藏的大炮对准了玉佛,“急什么?先开上一炮再说!” “小陈大人,没有用的,快走!” 眼见着玉佛已经在开始蓄势了,天上漏出了三个大洞,这是准备再来上几记灭佛掌了呀! 此时的陈漠已经有些抓狂了,呼喊道:“都愣着干什么,给本官开炮!开炮!开炮!” 数炮齐发,花飞谷顺势一记手刀打在了陈漠的脖子上。 陈漠顿时晕了过去。 区区炮弹,又怎能伤得了如此庞大的玉佛? 一发发炮弹如同儿戏一般,在靠近玉佛之前便早已灰飞烟灭! 花飞谷嚷道:“还愣着干什么,大家快逃命去啊!” 守关的校尉却不以为然道:“可军令如山,关在人在,关亡人亡!” “都这个时候了,还军令呢!你想死,我不拦着你,不想死的,都跟我去鱼龙巷!” 除了那个校尉还在仰望着天上蓄势待发的灭佛掌,所有的人都已躲开。 一场灭顶之灾即将来临。 心有惊雷而面无波澜者,可拜上将军。 此时的花飞谷表现出了领袖一般的潜质,开始发号施令,“高泊,你去接上曹湖,曹湖要是没了,大鸢朝就不在了!” “好咧!” 她踹了那个校尉一脚,“还看什么看,这一掌打下来,城关就没了,快带上你的人跟我会鸢鱼巷!” “关在人在……” “啪”的一巴掌,那校尉已失去了知觉。 “真是迂腐!来几个人,抗上你们的校尉一起走!” 兵败如山倒。 太平城西关已被连拉带拽地清空了。 直到多年以后,陈漠回忆起这段往事的时候,依然还在敬佩花飞谷的临危不惧,若不是她调度有方,恐怕这次还要死更多的人。 。。。 。。。 “魏武灭佛” “周武灭佛” “唐武灭佛” “三武灭佛” “缘尽缘灭” 五式《灭佛掌》齐齐打出,前四式冲散了太平城的禁制,第五式打完之后,城关已被抹为平地。 哪怕是提前下令有了逃跑的机会,最后一掌的余波也令很多的人从此万劫不复。 太平城之内,早已没了骁勇善战的战士,只剩下了一群望风而逃的残兵败将。 已经阵亡的人是幸运的,因为,死了以后就感受不到痛苦了。 还没阵亡的人是不幸的,因为,他们还要为了各自的使命而活着。 正当玉佛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洋洋得意的时候,他的眼前却闪过了一道惊鸿…… 第143章 破城人(六) 太平城,西门。 一道惊鸿闪过,竟然是老剑仙花留云的剑! 符剑,定尸。 不过,在玉佛的眼中,这只是一道残影,并不是实实在在的剑。 可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剑仙究竟想干什么呢? 不好,这定尸剑,难不成只要…… 地动山摇,千千万万的幽魂开始钻回了地里,难不成只要凑齐三魂和七魄? 西门外地底下的凶棺发出了阵阵的响动。 手臂粗的铁链剧烈地颤动着。 没多久,地上便出现了一个大洞,一个异常罕见的铜棺材暴露在玉佛的眼中。 玉佛忽然间明白了过来,向前走了一步,用巨大的脚掌堵住了那个震出的大窟窿,似乎是想极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可他,还是晚了。 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随着大地不断地震动,悬挂棺材的大石头已经被震碎。 “轰隆”一声,巨大的铜棺材掉进了深深的地底,绑棺材的铁链也已经被震碎。 铜棺材打开了。 玉佛见状,有些慌张,蹲下了身子,化掌为拳,六个如小山一样的拳头接连不断地砸向铜棺材。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早已没有了回旋转圜的余地。 任凭玉佛的拳头再怎么重,铜棺材也只是陷入了更深的地下而已,至于棺材本身,似乎并没有半点的损伤。 沉睡的仙人终于醒来。 玉佛知道单凭自己是怎么也挡不住这件事情的发生了,赶紧起身,向太平城外跑去。 只是,还没跑几步,便被那人如洪钟一般的声音给唤住了。 “怎么,小和尚,将老夫吵醒了也不过来打个招呼,施个礼吗?” 这声音,很熟悉,陈漠在花飞谷的背上被颠醒了。 隐隐约约的,他似乎听到了那个忘年之交的声音。 “花姐姐,快放我下来,好像是星魂老人!” 花飞谷也愣住了,停下了脚步,驻足向后望去。 果然是星魂老人。 没想到,他竟然活了过来! 这事情,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不过,花飞谷除外。 在她的心中,要说起这世上谁拥有起死回生的能力,恐怕除了医圣孙时仲以外,那就是自己的爷爷,老剑仙花留云了。 与坏老头制作药人的法子不同,花留云用的是咒语,这种咒语只需要一点契机就够了,所以,哪怕是在千里之外,依然可以让人起死回生。 只不过,与药人一样,这种起死回生也是有局限性的。 坏老头的药人,全无意识,是个标准的活死人,只是还有气息,但全身冰冷,跟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而剑圣花留云的方法则不然,活过来的人还能够正常地活动,只不过,能活多久,完完全全取决于死者生前的武功,若是遇到了普通人,最多不过是支撑一炷香左右的时间。 可若是复活了武道强者,则能够多活几个时辰。 死而复生的这几个时辰,究竟能干什么呢? 一般来讲,若死者是被人给害死的,死者起来以后自然是要去报仇。 可星魂老人之死,死得快活,死得其所,足足一百二十八载,可以说没有半点的遗憾,也就可以排除了这种可能。 既然不是报仇,那么,就只有一种目的了。 这是爷爷花留云为了守护太平城做的一点点贡献罢了。 葬剑谷的每代剑仙在功成名就之后都有守谷的遗训,所以老剑仙花留云也一样,直到断气之前,都不能出谷,这是规矩,也是成为天下用剑第一人的代价。 葬剑谷的人向来是不喜欢参与江湖纷争的,可花留云的小孙女花飞谷在守卫太平城,小孙子又惨遭黑水禅院的屠戮,这一切,让他不得不这么做。 那么既然儿子斗不过,自己又不能出谷,老剑仙自然而然就能想到请这一个强大的外援。 星魂老人,似乎成为了最佳的人选。 令陈漠意想不到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只见近乎天下无敌的玉佛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双膝跪地,开始向着星魂老人叩首。 原因无他,星魂老人竟然是天下一切本命物的缔造者。 也就是说,每一个入了三品境的武夫,都逃不过星魂老人的眼睛。 就如同样是以鬼佛作为攻击手段,柳摧城用的鬼佛其实是虚幻的佛,虽然有实力,有伤害,却也有他的弊端。 第一,只能够伤害离地面二尺以上的东西,第二,使用有限,不能够无所顾忌地使用灭佛掌。 而西天老佛扬天笑的鬼佛虽然与柳摧城类似,可扬天笑的鬼佛内在却是个实物,所以,在露出了玉佛本体之后,花留云便叫花有意退去了。 因为,这种有帝王之血加持的本命物绝非寻常的江湖武夫能够比拟的,再打下去,花有意很有可能会丧命。 至于星魂老人则不同,他虽然没有扎实的武道根基,却有收回其他武夫本命物的手段。 若一个三品以上的武夫被收回了本命物,轻则重伤,武功全废,重则身死道消,且不入六道轮回。 所以,这星魂老人算得上是天下所有三品境以上武夫的克星,怪不得这西天老佛扬天笑如此怕他。 。。。 。。。 玉佛跪地而拜,发出的却是西天老佛扬天笑的声音,“参见仙师!” 星魂老人盘腿而坐,不经意间却游离在了半空中,面色红润,颇有道骨仙风之感。 玉佛自然是胆怯的,可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星魂老人厉声道:“扬天笑,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攻袭太平城!看来,你怕是忘记了你当初的承诺了!” 星魂老人一提醒,当年那让扬天笑跌境的一战似乎还历历在目。 太平城一战,星魂老人用双指夹断了西天老佛扬天笑的凌天一剑。 扬天笑有些色厉内荏,笑了笑,“哈哈哈,没错,老夫是说过,此生能与你为敌,自然是一件幸事,不妨趁此机会,你我再大大方方地打上一场,如何?” 星魂老人伸出了手,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多说什么来,来,让老夫看看你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功夫可长进了些!” 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明知不敌,还要强上,这不像是西天老佛扬天笑的风格啊! 陈漠见状,嚷道:“老爷爷,小心哪,这玉佛有古怪!” 正当星魂老人回头在茫茫人海中摸索着陈漠的时候,玉佛起身朝星魂老人打去。 星魂老人不为所动,硬生生挨了一拳。 可当玉佛把这一拳打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这只是星魂老人的一道残影而已。 星魂老人笑了笑,“想不到你憋屈了这么多年,还是改变不了冲动的坏毛病,你知道吗?冲动是魔鬼啊!” 听了这话,玉佛明显感到有些诧异。 正当他三个脑袋六只眼睛在拼命地寻找着星魂老人的真身的时候。 随着星魂老人的念咒,天空中出现了不计其数的分身。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无数的疑问涌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至于玉佛,依然还饱受着扬天笑那种迂腐的思想,六只打拳不断地朝天空砸去。 只不过,冲动总是不尽人意,哪怕玉佛在一瞬间砸出了上百拳,上千拳,依旧没能赶上星魂老人裂变的速度。 身形高大,顶天立地的玉佛没费多大劲便逼退了足有二品化神境实力的剑痴花有意,而和看似普通的星魂老人之战中,竟然在原地气喘吁吁。 可怕,太可怕了。 这种变幻莫测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境界? 数以亿计的星魂老人现状,齐声道:“小子,老夫都让了你这么多招了,也该换老夫来攻了吧?” 玉佛不动声色,更害怕了,没有吭声,竟然抱头鼠窜,撒开脚丫子跑。 玉佛虽跑,可毕竟身形高大,没能消失在众人的视野。 只听见星魂老人一声爆喝,“想跑?只可惜,晚了!” 又是“轰隆一声”,太平城外发生了一声更为惨烈的声响,那轰鸣之后的余波足以让整座太平城都跟着抖上三抖。 抬眼望去,天边一道金光乍现,太平城里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耳鸣。 随后,阵阵龙卷朝四周吹去,狂沙漫天,待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玉佛早已消失不见。 天空中,星魂老人拉着奄奄一息的西天老佛扬天笑飞了回来,随手一挥,取出了深埋在地里的棺材,不容分说地将扬天笑给丢了进去。 然后,他带着胜利的余威走向了愣在原地犯傻的陈漠和花飞谷二人。 “小陈漠,别来无恙啊!”星魂老人和颜悦色地对着陈漠说道。 陈漠见状,哑口无言,呆若木鸡,只是眼中噙着的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 星魂老人是看着陈漠长大的,二人的感情自然是十分地深厚。 陈漠的心中似乎有很多的话想跟星魂老人说,可一时无语,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起了。 两个人就这么短暂地相视了一会儿。 花飞谷拿出了手帕,帮陈漠擦了擦脸蛋。 陈漠竖起了大拇指,嘿嘿一笑,“老爷爷,你真牛!” 星魂老人笑了笑,依旧是那样的和蔼可亲,“是吗?你也不错!老夫先走了,有什么话,到我坟前捎给我!” 话音刚落,一口老血涌了出来…… 第144章 破城人(七) 太平城,西门。 陈漠噙着泪水,歇斯底里地跑了过去,拼了命地摇着一副快被摇散架了的身躯,“老爷爷,老爷爷!” “别摇了,摇了也没有用,星魂老人早就死了!”花飞谷劝阻道。 陈漠仍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星魂老人死而复生,在打败了西天老佛扬天笑之后又悄然离世。 “不会的,他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不会的!” 花飞谷解释道:“星魂老人之所以能活过来,是因为我爷爷的符剑定尸弄出来的道门秘术!他之所以能撑这么久,就是因为自身的一品实力。” 陈漠缓了过来,环顾四周,皆是逃难的人群,他万万没想到,这座精心部署下的太平城竟然会败得这么快,他久久无法自拔,不知所措地看向了花飞谷。 儿时与曹湖约定一起征战沙场做大将军的梦就这么成为了梦幻般的泡影。 花飞谷像拎小鸡似的一把拎起了陈漠,嚷道:“走,振作起来,先活下来,才能够有翻盘的机会!” 陈漠绝望着眼前的断壁残垣,再一次沉默了。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座太平城会守不住,之所以感到莫名其妙地悲伤,是因为,他不认为这座太平城会从他镇守的西门被攻破。 老话常说:树若无皮必死,人不要脸无敌。 但,人总归是要脸的,哪怕是小孩子也不例外。 什么固若金汤,什么坚若磐石,什么铜墙铁壁,什么万无一失,这些陈漠曾经夸下的海口,如今都被牢牢地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面。 一个没有守卫职责的京兆通判,还在对西门的丢失而感到深深的懊悔,而负责守卫太平城的重明禁军大将军刘梦德,此刻早已不知所踪。 。。。 。。。 可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西门并不是第一个被攻破的城门,就在这场骇人听闻的大战发生的同时,一支蛰伏了多日的黄风军已经从太平城的东门攻了进来。 原来,在花飞谷与黑水禅院的三大高手对战之时,上千遮天黑袍人早已被西天老佛扬天笑给消灭殆尽。 至于荡寇门的黑妖和老妖则带着荡寇门的督主李忠贤望风而逃。 因为,这场屠戮太平城的盛宴,他也来了。 明镜先生——诸葛诩。 一个以天下为棋盘,天下苍生为棋子的棋圣,一个早就算到了十月初八这一天是太平城破城的日子的算绝,一个令黑妖和老妖只闻其名便足以退避三舍的武道巨擘。 天底下最出名的两把钝剑风林与火山,甚至都还没出手,数万大军并没有多费吹灰之力,便攻下了只有五千人驻守的太平城东门。 一切来得都是那么快,一切都被他算得这么精准。 荡寇门剩下的那些人呢? 他们就像是在人间凭空消失了一般,无声无息。 正当支持了他二十年的永乐王曹锯准备带兵进城的时候,曹锯却没有忘记当初明镜先生给他的三个锦囊。 大仇得报,曹锯的内心自然是十分激动的,所以,在打开锦囊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情不自禁地颤抖。 就在他打开锦囊的那一刻。 他愣住了。 锦囊上面竟然只写了四个字——请勿入城。 曹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明镜先生会如此写,这么多人都进了城,为何偏偏他不能进城? 太平城里有啥? 是政客们曾幻想过的权利和地位? 还是商人曾白日做梦的金钱和美女? 或者是读书人曾朝思暮想的史书古籍? 亦或者是所有人都曾心心念念的一日三餐和数不尽的粮食? 都不是! 眼下的太平城里只剩下了纷飞的战火和尸横遍野。 但,太平城对他这位深居简出了二十年的永乐王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这令他生平第一次不听明镜先生的劝阻。 殊不知,从他将一只脚踏入太平城的那一刻起,便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 。。。 就在花飞谷将陈漠给安置好的时候,陈漠在太平城被攻破的最万分未经的紧要关头,做出了此生做正确的一个决定。 他令花飞谷去传话,令把守南门的所有人都打开城门去逃命。 最终集结的位置,自然是他们曾经隐居过一段时间的京郊南山,因为,只有那里,才能够满足同时藏匿数千人的必要条件。 与其现在轰轰烈烈地就这么白白牺牲,不如为将来反攻太平城留下一点有生力量。 后来的历史证明了,陈漠当时的决定是十分正确的,如果当时不那么做,大鸢朝不可能传承上千年。 东门被黄风军给攻破了,西门被玉佛给彻底毁了,南门已大开,守城的将士四处逃窜。 精心布局下的太平城里的四门,只剩下了北门的两万无敌铁甲军还在坚持这作为一个守城将士最后的信念。 随着太平城北门三大仓的起火,一个快要被人遗忘的荡寇门千户崔命蹿上了房梁。 或许,在荡寇门督主李忠贤的眼中,他早已成为了一名弃子。 但,眼下太平城里的所有守军,哪一个又不是软弱无能的小皇帝曹江留在这个世间的弃子呢? 曹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他是解脱了,可却要这么多人与他一起殉葬,真不知道他在阎王爷那里过得开不开心,快不快乐? 当把守北门的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的时候,崔命毅然决然地与他们一起踏上了这条不归之路。 将士们望着粮仓上足以卷起天空的火龙,都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 每当这个时候,总是会有人引领着无数慷慨赴死的人,唱起那支深入每一个大鸢朝将士的军歌——《无胆》。 惶惶大鸢,万里江山。 天佑大鸢,国泰民安。 民有三餐,天下皆欢。 民有毛毡,三冬不寒。 若有豺狼,夺我山川。 群起伐之,死不休战。 头颅可断,血可流干。 岂曰无胆,岂曰无胆? 都说西凉苦寒之地不乏慷慨悲歌之士,试问这些把守着大鸢朝最后风骨的将士们又何尝不是呢? 他们把求生的机会都让给了别人,把死亡和悲伤都留给了自己,只为了守候他们心中的那一份荣光。 一曲歌尽,不知是哪个带头喊了一声,“兄弟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老子就赚了,要是有幸杀了三个,那便是……” “我的亲娘嘞!” “哈哈哈哈……” 一万士卒在前,纷纷抓起了长矛和战刀,八千士卒在后,纷纷拉筋了重弩和长弓。 至于剩下的两千人,则将大炮等火器纷纷对准了城里。 一声令下,先轰他娘的! 死难的都是同胞。 活着的都是罪人。 每一支羽箭都成为了刽子手的刀,每一颗炮弹都成为了无情的罪人。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战争的惨烈,不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慷慨,也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悲歌。 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懂得的,那是妻离子散,那是血流成河,那是白骨累累,那是寒鸦啄食,那是国家危难。 战争无非是凄凉一场。 战马嘶鸣之中,是数不尽的壮士血。 腥风血雨之中,是望不穿的英雄泪。 无敌铁甲军,并非真无敌。 不过是比普通的士卒装备好些,多了一腔慷慨的热血罢了。 “这个王朝是该换一换血了,给我杀光!” 随着永乐王曹锯一声令下,数万被炮弹炸得魂飞魄散的黄风军似乎又燃起了斗志。 战斗的意志在一片废墟中被重新点燃。 守城的将士并没有选择坐以待毙,随着一声毁天灭地的轰鸣,剩余的火器都被炸毁。 一万长枪兵在前,八千弓弩兵在后,就连两千操持火器的将士最终也选择了提刀上阵。 两万最后的守城将士没有一个孬种,他们终究没有辜负曹江和曹湖的寄托,他们终究用自己的生命扞卫了大鸢朝的军威。 无一例外,他们都死在了冲锋的路上。 只不过,他们却没能像他们说的口号那样杀得那么轻松,能够一命换一命的人,仅仅只是少数。 更多的是还没来得及碰面,便死在了明镜先生的剑下,风卷残云,秋风扫叶,风林和火山这两把钝剑之下,不知道留下了多少断魂。 太平城终究是毁了,不是毁在了叛军的手上,而是毁在了自己人的手上。 当鸢鱼巷地底下的人们还在心惊胆战地想象着这一切的时候,这一切已经发生了,而且,发生的这一切远比想象之中的要惨烈得许多,许多…… 星夜,陈漠在花飞谷的掩护下走出了这条乱世之中的避风港。 乌鸦啄人肠,败马向天悲,将军野战死,战旗挂枯枝。 惨,太惨了。 这场战争的惨烈,一个见惯了刀光剑影的江湖武夫尚且接受不了,更何况是陈漠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孩子? 陈漠愣住了,闭目不言,似乎想起了老太师生前曾经对自己说过了关于二十年前的建康之变的阐述。 没有经历过这些的人,是感受不到的。 悲伤难过之后,才会懂得,放下,是有多难。 直到多年以后,陈漠方才真正明白了老太师和星魂老人都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年学说话,一辈子学闭嘴。 有些事情,放下真的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