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世界中的逍遥客》 第1章 古镜 终南山·子午谷 2024年·深秋 山风掠过苍翠的林海,掀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柳随风踩着厚厚的落叶,沿着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古道缓步前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背包里装着水壶、相机和一本《终南山道教遗址考》。 作为历史系高材生,他对这座被誉为道教祖庭的山脉有着近乎痴迷的兴趣。 按照《陕西通志》记载,这附近应该有一座唐代的‘玄真观’……他低头对照手机上的卫星地图,眉头微皱。 忽然,一阵奇异的风从山谷深处卷来,带着某种陈旧的、近乎檀香的气息。柳随风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山崖上,几段残破的石阶隐约可见,被茂密的灌木半掩着。 这是…… 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作为一名研究者,这种未被开发的遗迹往往藏着最珍贵的历史痕迹。 石阶尽头,是一座几乎坍塌的小型道观。 门楣上的匾额斜挂着,漆皮剥落,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字。院墙倾颓,杂草从地砖缝隙中钻出,唯有正殿还保持着大致的轮廓,像一位垂暮的老者,沉默地伫立在时光里。 柳随风小心地跨过门槛,靴底踩碎了几片腐朽的木板。殿内昏暗潮湿,供桌早已倒塌,三清神像也只剩下半截身子,被蛛网和灰尘覆盖。 他的目光忽然被供桌后方的一面铜镜吸引—— 那镜子约巴掌大小,镜缘雕刻着精细的云雷纹,背面则是一幅阴阳八卦图,中央嵌着一颗已经黯淡的琉璃珠。虽然布满铜绿,但在从破瓦间漏下的阳光中,依然泛着幽微的光泽。 唐代的‘海兽葡萄镜’风格,但纹饰更古老,像是汉晋时期的变体……柳随风轻声自语,职业病让他下意识开始分析。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捧起铜镜。 就在他的指尖擦过镜缘时——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柳随风猛地缩手,发现无名指被镜缘一处锐利的缺口划破,鲜血正缓缓渗出。 血珠滴落在镜面上。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滴血没有滑落,而是像被某种力量牵引般,在镜面上蜿蜒流动,逐渐形成一道奇异的符文。 柳随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镜面突然泛起一层青光,背面的阴阳八卦图开始缓缓旋转,那颗黯淡的琉璃珠竟亮起一点血红的光芒。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下降,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这是什么…… 他还未来得及思考,镜中的青光猛然暴涨,化作一道漩涡将他吞噬。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镜中浮现出无数模糊的画面—— 华山之巅,五人论剑; 襄阳城外,千军万马; 还有一道青衫身影,独坐山巅,饮酒望月…… ------------------------------------ 寒冷。 这是柳随风恢复知觉后的第一感觉。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仰面躺在一片竹林中,头顶是湛蓝得近乎不真实的天空。身下不是登山靴和落叶,而是粗糙的麻布衣料,腰间还系着一条布带。 这是…… 他猛地坐起,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道袍,身旁放着一个竹编的背篓,里面装着几株草药。更可怕的是,他的短发变成了及腰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柳随风颤抖着手摸向怀中——那面铜镜还在,但镜面完全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霭。 志玄师兄!你采个药怎么这么久?马师伯都要开始讲《黄庭经》了! 一个陌生的少年声音从竹林外传来。柳随风浑身一僵,迅速将铜镜藏入袖中。竹叶沙沙作响,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道士探头进来,头上还沾着几片竹叶。 柳随风的大脑飞速运转——志玄?师兄? 我……这就来。他试探性地回答,同时仔细观察对方。小道士穿着与自己相似的道袍,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二字。 快些吧,再晚连斋饭都没了。小道士催促道,转身往竹林外走去。 柳随风跟着他走出竹林,刺目的阳光让他眯起眼。当视线恢复清晰时,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青瓦白墙的道观建筑群依山而建,飞檐翘角在晨光中闪烁着金辉。远处山门上,重阳宫三个大字苍劲有力。广场上,数十名道士正在演练剑法,剑光如雪,衣袂翻飞间竟有人一跃丈余,轻飘飘地落在殿顶上。 柳随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铜镜。 终南山,重阳宫,全真教…… 他不仅穿越了时空,还来到了金庸笔下的武侠世界。 ----------------------------------------- 接下来的七日里,柳随风小心地扮演着的角色。 通过旁敲侧击,他了解到自己是全真教三代弟子,“志”字辈,全名柳志玄,16岁,因性情淡泊,除了早晚课,常年在后山清修,与同门交往不多。这给了他完美的伪装空间。 每日晨钟暮鼓,诵经习武。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记得全真教的内功心法,甚至能流畅地演练全真剑法——这些记忆像是被强行塞进他的脑海,却又无比自然,或许是这具身体本身就拥有的。 第七日深夜,柳随风独自坐在后山悬崖边,取出青铜古镜仔细端详。镜面依旧灰蒙蒙的,但若凝神细看,能发现最边缘处有一丝极细微的青光在缓慢流动。 需要时间充能么……他轻声自语。 当他看到镜子的时候就本能的知道,只有当古镜充能完毕后才能带着他进行下一次时空旅行。 山风呼啸,吹动他的道袍。柳随风望向远处云海中的群山,忽然笑了。 他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又无父母妻儿牵挂,既然无法回去,那便在这终南山上,好好体验一番道家真人的逍遥生活吧。 第2章 山中岁月 终南山·重阳宫 南宋嘉定十三年·春 寅时的钟声刚敲过第三响,柳志玄便已起身。 他推开寮房木窗,山雾正漫过紫气台,将重阳宫笼罩在一片青霭之中。三个月了,铜镜依旧沉寂,而他已渐渐习惯了这个身份——全真教三代弟子一员,却因解经有悟性,常被师长们另眼相看。 志玄师兄!志明揉着眼睛从隔壁寮房探出头,今日该我们当值扫经阁了。 小道士今年刚满十四,是三代弟子中年纪最轻的,总爱黏着柳志玄。柳志玄系紧腰间布带,将铜镜仔细藏入怀中暗袋。 晨光中,两个少年并肩穿过庭院,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惊起了檐下的麻雀。 辰时·藏经阁 《黄庭经》放东架,《周易参同契》在西侧... 柳志玄整理着书卷,手指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前世攻读历史时,他曾在图书馆见过这些典籍的影印本,但亲手触摸八百年前的原稿,感受却又不同。 志玄师弟。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李志常捧着一摞新抄的经卷站在门口,二十出头的面容带着书卷气,马师伯让我把这些送来。 这位原着中后来继任掌教的师兄,此刻还只是个沉稳的年轻道士。柳志玄连忙接过经卷,发现是最新整理的《重阳立教十五论》注疏。 听说你前日解开了《悟真篇》里的坎离交媾之疑?李志常眼中带着赞赏,连刘师叔都夸你悟性不凡。 柳志玄正要谦逊几句,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赵志敬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剑眉星目,身形挺拔如青松。他身后跟着甄志丙,两人都是丘处机一脉的得意弟子。 赵师兄何出此言?李志常皱眉。 《悟真篇》那个疑难,去年尹师叔就解过。赵志敬踱步进来,目光如电般扫过柳志玄,有些人啊,就爱在师长面前卖弄。 柳志玄沉默不语。这三个月来,赵志敬没少找茬,但不得不承认,这位师兄确实天资过人——他的金雁功已能一跃三丈,剑法更是三代弟子中的翘楚。 经义本就越辩越明。李志常不动声色地挡在二人之间,志玄师弟,不如说说你对性命双修的理解?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经卷上投下斑驳光影。柳志玄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前世研究的内丹理论融入全真教义娓娓道来。渐渐地,连赵志敬都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午时·斋堂 师兄尝尝这个。志明偷偷把一块腌笋夹到柳志玄碗里,今早新挖的。 斋堂内,三代弟子们按支派分坐。柳志玄这桌除了志明,还有几位与他交好的年轻弟子。对面赵志敬那桌则不时传来刻意的大笑,显然又在拿他打趣。 别理他们。志明压低声音,赵师兄就是嫉妒你剑法进步快。 柳志玄摇头轻笑。全真剑法讲究中正平和,他虽已掌握基本招式,但总觉得欠缺些什么。正思索间,忽听斋堂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众弟子立刻肃立。丘处机大步走入,道袍下摆还沾着远行的尘土。 志敬、志常,午后到丹房来。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柳志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志玄也来。 赵志敬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最近各位师长对柳志玄越加欣赏了,连往日只有他和李志常才有的待遇如今又多了一人。 ...... 未时·演武场 春阳西斜,将青石地坪染成琥珀色。 看好了! 赵志敬一声清喝,手中长剑化作一道白虹。他的全真剑法已得丘处机七分真传,每一招都凌厉非常,却又暗含道家圆融之意。 柳志玄在一旁观摩,不得不承认这位师兄确实天赋异禀。赵志敬的剑招看似凌厉,实则每一式都留有三分余力,正是全真剑法刚中带柔的精髓。 志玄师弟。赵志敬突然收剑,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可敢与我切磋几招? 场边顿时安静下来。三代弟子们都屏息看着这一幕——赵志敬的武功在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而柳志玄虽然悟性高,但毕竟入门晚。 请师兄指教。柳志玄平静地取过木剑。 两人相对而立,赵志敬率先出手。他的剑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柳志玄则稳守中宫,每一招都力求圆满无缺。 十招过后,赵志敬突然变招,使出了同归剑法中的精妙变化。柳志玄一时不察,木剑险些脱手。 师弟还需努力啊。赵志敬收剑而立,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柳志玄不卑不亢地行礼:多谢师兄指点。 他心中明白,赵志敬此举既是为了立威,也是想探他的底细。这位师兄虽然心高气傲,但对武学的执着确实令人佩服。 申时·后山 志玄师弟。 柳志玄回头,发现甄志丙站在松树下,欲言又止。这位原着中铸下大错的同门,此刻还是个腼腆的年轻道士。 赵师兄他...其实很欣赏你。甄志丙低声道,只是他性子要强,不愿承认有人比他悟性更高。 柳志玄望着远处的云海,忽然有些感慨。赵志敬天资卓绝,若能放下争强好胜之心,成就当不可限量。 甄师兄,他轻声道,你觉得修道之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甄志丙沉思片刻:是...守住本心吧。 松涛阵阵,两个年轻人站在山崖边,一时无言。 戌时·寮房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柳志玄盘坐在床榻上,回想着今日的比试。赵志敬的剑法确实精妙,但并非无懈可击——他太过追求招式的完美,反而少了几分自然之意。 或许... 他忽然想起前世学过的太极拳理。二字闪过脑海,他不由自主地拿起木剑,在狭小的寮房内缓缓演练。 这一次,他不再刻意追求招式的标准,而是让身体自然流动。奇怪的是,剑招反而更加圆融连贯。 铜镜在怀中微微发热,但当他取出查看时,镜面依旧灰暗无光。 窗外,一道人影悄然离去——正是前来的赵志敬。他站在月光下,眉头紧锁,显然对柳志玄的进步感到惊讶。 第3章 剑问道心 紫气台的青石地面上结了一层薄霜,柳志玄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成细碎的冰晶。他单手持剑,剑尖垂地,正在演练全真剑法中最基础的白虹经天。这一式他每日要练三百遍,至今已坚持了一年零三个月。 剑锋划过空气的声响惊起了松梢的寒鸦。柳志玄的动作忽然一顿,剑尖微微颤动——不是因疲惫,而是察觉到了身后三丈外那片未融的积雪上,多了一双浅浅的足印。 赵师兄既然来了,何不指点一二? 松枝轻晃,赵志敬白衣胜雪的身影飘然而下。这位全真教三代弟子之首负手而立,腰间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今年二十有五,剑眉星目间已有了几分丘处机的凌厉气度。 三百零七天。赵志敬突然开口,你每日寅时三刻到此,风雨无阻。他指尖轻弹,一粒松子破空而来,正撞在柳志玄的剑锷上,可惜剑意不纯。 柳志玄挽了个剑花收势,额间细汗在朝阳下闪着微光。他早就注意到松林里每日都会多出几枚松子壳——赵志敬竟比他来得更早。 请师兄指教。 指教?赵志敬冷笑一声,突然拔剑出鞘。他的剑法如狂风骤雨,每一招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柳志玄连退七步,木剑在胸前划出一个个圆弧,将凌厉的攻势一一化解。 第七步时,柳志玄的脚跟触到了断崖边缘。赵志敬的剑尖在他喉前三寸骤然停住,剑气却激得他束发的木簪应声而断。 全真剑法讲究中正平和。赵志敬收剑入鞘,你这些花巧的变招,不过是取巧罢了。 柳志玄拾起断裂的木簪,发现断口处平整如镜——这一剑若是再进半寸......他忽然抬头:师兄的同归剑法已练到万岳朝宗了吧? 赵志敬瞳孔微缩。 可惜剑气外放太甚。柳志玄指了指地上的霜痕——赵志敬站立之处的白霜早已融化,正所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山风骤起,卷着松针从二人之间呼啸而过。赵志敬的指节在剑柄上捏得发白,最终却只是冷哼一声:明日考校,希望你的剑法和嘴皮子一样利索。 藏经阁内,李志常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道经。见柳志玄推门而入,他笑着指了指案几上的茶盏:刚沏的云雾茶,趁热。 柳志玄行礼谢过,目光却被一卷摊开的《黄庭经》吸引。书页边缘密密麻麻的批注笔力雄浑,显然是王重阳亲笔。 马师伯让你看的。李志常轻声道,说你对丹田育婴一节的理解颇有独到之处。 柳志玄小心捧起经卷。前世攻读道教史时,他曾花了整整三个月研究这部典籍。此刻真本在手,那些熟悉的章句似乎都有了新的意味。 志常师兄,你说修道之人,为何要习武? 李志常研磨的手微微一顿:为强身健体?为除魔卫道?他摇头轻笑,其实祖师在《立教十五论》中说得很明白——武为道用,非道为武役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人推窗望去,只见赵志敬正在院中训斥几个小道士。为首的志明满脸通红,怀里紧紧抱着一把古旧的七弦琴。 那是......柳志玄眯起眼睛。 刘师叔的琴。李志常叹息,志明这孩子,听说刘师叔近日咳疾加重,想弹首《白雪》为他静心。 柳志玄心头微动。他记得原着中刘处玄就是因为旧伤复发,最终早逝。正思索间,忽听的一声——琴弦被赵志敬生生扯断。 门规第十七条,未得允许,不得擅动师长之物!赵志敬厉声道,去戒律院领十杖! 志明含泪叩首时,柳志玄已快步下楼。他拦住押送的小道士,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这是我抄的《清静经》,烦请交给刘师叔。 赵志敬劈手夺过布包,抖开一看却是愣住——哪有什么经书,只有几株晒干的川贝母,用丝线细心捆好。 《道藏》记载,川贝配雪梨可润肺止咳。柳志玄平静地说,我上月在后山采的。 风卷着碎雪扑进回廊。赵志敬的指尖在药材上摩挲片刻,突然将布包扔还给他:自作聪明!转身时,腰间玉佩在柱子上磕出一道裂痕。 冬至这日,终南山下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 柳志玄正在丹房煎药,忽听门外脚步声杂乱。推门一看,几个小道士抬着昏迷不醒的赵志敬匆匆而过,雪地上滴落的血迹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 赵师兄在断崖练剑,突然吐血昏倒...... 柳志玄跟着来到厢房,见马钰正在为赵志敬把脉。老道长眉头紧锁,银针在赵志敬的太渊穴上轻轻颤动。 肝气郁结,肺经受损。马钰收起针囊,这病...... 非药石能医。柳志玄轻声道。他注意到赵志敬枕边放着一封拆开的家书,落款是不肖弟子志敬再拜——看来赵家又来信催他还俗了。 窗外,志明正笨拙地练着赵志敬昨日示范的剑招。小道士天资平平,一个简单的金雁横空练了上百遍还是不得要领。 柳志玄忽然有了主意。 三日后,当赵志敬勉强能下床时,发现志明正在院中练剑。令他惊讶的是,小道士的招式虽然生涩,但每一式都严格按照他当初的示范,连转腕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蠢材!赵志敬忍不住喝道,白虹经天要意在剑先,你这是在砍柴吗? 志明吓得木剑脱手,又赶紧捡起来,眼圈通红:赵、赵师兄......我练了三百遍了...... 三百遍?赵志敬冷笑,我当年......话到嘴边突然顿住。他想起自己初学这招时,也是足足练了三个月。 柳志玄适时出现,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川贝雪梨汤,止咳润肺。 赵志敬盯着药碗看了许久,突然夺过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下巴滴落,他抹了抹嘴,一把抓过志明的手:看好了!这一式要这样...... 春雪初融时,全真教的弟子们发现赵志敬变了。他依然严厉,但训斥完弟子后,总会亲自示范正确的练法。有时夜深人静,还能看见他在灯下研读《黄帝内经》——那书是柳志玄不小心落在他房门口的。 这一日,柳志玄正在后山练剑,忽听林中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赵师兄的履霜破冰掌大成了? 赵志敬从树后转出,掌风拂过,三丈外的山溪竟结了一层薄冰。他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不再阴郁:多亏某人整天在耳边聒噪什么刚柔并济 柳志玄微微一笑,继续练他的白虹经天。这一次,他的剑招朴实无华,却隐隐有了几分大道至简的韵味。 明日考校。赵志敬突然说,我不会手下留情。 求之不得。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4章 重阳大比 寅时三刻,夜色依旧浓重,万籁俱寂。然而,在这静谧的时刻,紫气台的青石板上却已悄然结满了一层白霜,宛如银装素裹的世界。 柳志玄身着一袭青衫,身姿挺拔如松,他静静地站在紫气台上,单手持剑,剑尖垂地,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他的目光专注而沉稳,透露出一种对剑道的执着与痴迷。 此时,他正在演练全真剑法中最基础的一式——“定阳针”。这一式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无尽的奥妙。柳志玄每日都要将这一式剑法反复练习五百遍,至今已坚持了整整三年零六个月。 随着他的动作,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发出清脆的破空之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仿佛唤醒了沉睡的世界。松梢上的寒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起,扑腾着翅膀飞向远方。 柳志玄的剑法犹如行云流水,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流畅。当他的剑锋划过三片落叶时,奇迹发生了——那三片落叶竟然整齐地分为六瓣,仿佛被精心切割过一般。 这一细节展现出柳志玄对剑法的掌控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他的每一剑都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和精准度。 山风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咆哮着席卷而过石台。它像一只凶猛的巨兽,张牙舞爪地扑向地面,掀起了满地的霜花。 这些霜花仿佛是被惊扰的精灵,纷纷扬扬地在空中飞舞。它们像是一片片轻盈的羽毛,又像是一串串晶莹的珠帘,在风中摇曳生姿。 山风的呼啸声和霜花的飞舞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如梦如幻的画面。那风声像是大自然的怒吼,而霜花则像是它的舞者,两者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场独特的视觉盛宴。 ------------------------------------------------------------------------------- 重阳宫前的银杏树下,七张蒲团围成半圆。 第一阵,柳志玄对王志坦! 王志坦是全真七子中刘处玄的首徒,一柄长剑使得出神入化。他刚行礼完毕,剑锋已化作七点寒星袭来——正是天罡北斗阵的剑法变招。 柳志玄不慌不忙,木剑在身前划出浑圆。说来也怪,那些精妙剑招一入剑圈,便如泥牛入海,威力尽失。 怪事!郝大通忍不住低呼,王师侄的七星聚会竟被基础剑法所克? 斗到第四十九招,王志坦突然变招,长剑激起满地银杏叶,化作漫天飞刃。柳志玄木剑连点七下,七片叶子应声而落,恰好排成北斗形状。 承让。柳志玄收剑而立。 王志坦看着自己剑身上七个白点,长揖到地:师弟剑法通神,佩服。 连败四位同门后,丘处机突然从观礼台跃下:志玄,接我一招! 并指如剑,一缕罡风破空而至。柳志玄木剑横于胸前,剑身竟发出龙吟般的震颤。 叮—— 气劲相交,柳志玄连退七步,每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寸许脚印。丘处机却身形微晃,袖口被无形剑气划开一道细缝。 马钰抚掌而笑,天璇化劲,已得先师三分真传。 王处一突然掷出茶盏。柳志玄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盏中茶水凝成水剑,在空中划出北斗轨迹,最后竟分毫不差落回盏中。 以水御剑?刘处玄动容,这是将金关玉锁诀练到水火不侵了。 大比结束后的黄昏,柳志玄在后山洗剑。水面突然映出赵志敬阴沉的面容。 师弟藏得好深。赵志敬剑尖挑起水花,这三年来,我竟没看出你的剑法... 柳志玄轻拭剑身:师兄的同归剑法才是真正的登堂入室。 少来这套!赵志敬突然拔剑刺来! 柳志玄剑锋回转,在胸前划出七个光圈。赵志敬的剑刺入光圈后如陷泥潭,最终停在衣襟半寸外。 七星锁元?赵志敬脸色惨白。 师兄,你太在意胜负了。柳志玄收剑入鞘,剑法高低,与道心深浅无关。 ---------------------------------- 终南山的清晨云雾缭绕,重阳宫前的青石广场上,一道青色身影如行云流水般舞动着长剑。柳志玄手腕轻转,剑锋划过空气发出清越的鸣响,一招白虹贯日使出,剑尖竟有三寸青芒隐约可见。 好剑法! 浑厚的声音从松树下传来。柳志玄收势转身,见丘处机捋须而立,眼中满是赞赏。 师叔谬赞了。柳志玄恭敬行礼,道袍随风轻扬。多年的全真修行,已让这个穿越者完全融入了此方天地。 丘处机走近,目光深邃:志玄,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寻你? 柳志玄心中微动,隐约猜到几分。 弟子不知,请师叔明示。 十八年前,老道与江南七怪立下赌约之事,你当有所耳闻。丘处机叹了口气,我已经找到了杨铁心的儿子杨康...... 柳志玄神色一凛。杨康,那个本该成为他师弟,却被命运捉弄成为金国小王爷的少年。 师叔是要弟子... 不错。丘处机点头,你代我教导杨康。那孩子天资聪颖,却养在王府之中,沾染了纨绔习气。你需严加管教,莫让他走上歧途。 柳志玄深吸一口气,剧情开始了。 清晨的阳光柔和而温暖,洒在山间小路上,给周围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柳志玄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缓缓地走下山去。 走了一段路后,柳志玄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志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志明跑到柳志玄面前,停了下来,满脸汗水,却还是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师兄,你走得这么急,我都差点追不上你了。”志明喘着气说道。 柳志玄看着志明,心中一阵感动。他知道志明是特意赶来送他的。 “师弟,你怎么跑这么远来送我?”柳志玄问道。 “师兄,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当然要来送送你。”志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茯苓饼,递给柳志玄,“这是我自己做的茯苓饼,你带上路上吃吧。” 柳志玄接过茯苓饼,感受到了志明的心意。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包普通的茯苓饼,更是志明对他的关心和祝福。 “师弟,谢谢你。”柳志玄感激地说道。 “师兄,你一定要保重啊。”志明叮嘱道,“外面的世界很复杂,你要小心。” 柳志玄点了点头,“我会的,师弟。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柳志玄便继续踏上了下山的路。志明站在原地,望着柳志玄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晨光中。 转过山坳时,柳志玄回望终南。七座主峰在朝阳中巍然矗立,恍如亘古不变的北斗。 第5章 中都行记 黄河渡口的晨雾浓得化不开,柳志玄站在泥泞的官道上,望着不远处巍峨的中都城郭。三丈高的城墙上,金国黑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城兵卒的矛尖闪着寒光。 排队入城的百姓缩着脖子,像一群待宰的羔羊。一个挑柴老汉因动作迟缓,被金兵一枪杆抽在腿弯处。老不死的,磨蹭什么!那金兵操着生硬的汉话,枪杆又要落下。 柳志玄上前两步,拂尘轻扬,不着痕迹地托住了枪杆。这位军爷,老人家腿脚不便,贫道替他缴入城钱可好? 金兵眯起三角眼,打量着这个一身粗布道袍的年轻人。道士?路引拿出来! 正当柳志玄要解释时,一锭雪花银破空而来,正砸在那金兵胸口。狗奴才,本公子的客人也敢拦? 转头望去,一个锦衣少年骑在照夜白马上,腰间悬着柄镶玉宝剑。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那股骄矜之气,让人看了不太舒服。 原来是完颜小王爷!金兵立刻换了副嘴脸,腰弯得像煮熟的虾米,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少年看都不看那金兵,冲柳志玄微微一笑:道长初来中都,不如让小王尽个地主之谊?阳光照在他金线刺绣的衣襟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柳志玄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自称完颜小王爷的少年。他记得临行前马钰的嘱咐——此人应该就是杨康,丘处机师兄当年与江南七怪约定的那个孩子。 贫道山野之人,恐怕... 道长不必推辞。杨康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利落,小王最爱结交世外高人。前些日子还得了一部《道德经》古本,正想请教呢。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柳志玄背后的长剑,神色莫名。 醉仙楼二楼雅座,柳志玄望着窗外繁华街景,心中暗叹。中都之富庶,确实远非终南山可比。绸缎庄、金银铺、酒楼茶肆鳞次栉比,街上行人摩肩接踵。 但细看之下,汉人百姓个个低头疾走,稍有姿色的女子都用灰土抹脸。几个金国贵族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马蹄踢翻的果摊旁,老农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都渗出血来。 这些贱民就是不懂规矩。杨康优雅地剥着洞庭鲜橘,橘皮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绽开,像朵金色的花,昨日有个宋人书生,竟敢当街吟诵什么遗民泪尽胡尘里... 他忽然住口,因为楼下的说书人正讲到精彩处:话说那全真七子摆下天罡北斗阵,在华山之巅... 的一声巨响,一个金国将领带着亲兵闯了进来。谁准你讲宋人侠客的?那将领一把揪住说书人的胡子,钢刀出鞘,老子剁了你的舌头! 满堂食客噤若寒蝉。柳志玄手指微动,正要出手,却见杨康漫不经心地弹出一粒橘核。 橘核精准地打在刀身上,那钢刀落地。杨康倚着栏杆轻笑:耶律将军,本公子听得正高兴呢。 那耶律将军抬头看见杨康,嚣张气焰顿时熄灭。小王爷恕罪!末将不知您在此... 滚吧。杨康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转身对柳志玄笑道:让道长见笑了。这些粗人,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 柳志玄注视着杨康的侧脸。这个少年救人说书人时,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场游戏。 柳志玄心中暗忖,此子虽有侠义之举,却全无悲天悯人之心,若不及时引导,日后必成大患。他放下茶杯,正色道:“小王爷,这世间生灵皆有其苦,那说书人不过是讲段故事,若只因是宋人之事便横加干涉,岂不是失了公允?” 杨康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道长所言,自是有理。不过这天下本就是强者为尊,那些宋人懦弱无能,又能怪得了谁?” 柳志玄目光如炬,直视着杨康道:“强弱之分,不在一时之武力,而在人心之善恶。若只知恃强凌弱,即便一时得意,终难长久。” 杨康听了,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道长这番大道理,小王记下了。来,咱们且莫谈这些扫兴之事,喝酒吃菜!” 柳志玄知道一时难以说服他,便不再多言,只是在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让这少年真正明白善恶之分,走上正途。 酒过三巡,杨康突然起身,笑道:“道长,小王听闻您剑术高超,小王也略通一二,不如咱们切磋切磋如何?”柳志玄心中一动,这正是用武力慑服他的好时机,便点头应下。 两人来到醉仙楼外的空地上,杨康拔剑出鞘,剑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 柳志玄并未出剑,而是以剑鞘应对。 杨康攻势凌厉,招招紧逼,柳志玄却不慌不忙,以柔克刚。突然,柳志玄身形一闪,剑鞘顺势抵住杨康的剑,劲力一吐,杨康一个踉跄。 柳志玄趁机收势,拱手道:“小王爷武艺不俗,只是戾气太重。若能收敛心性,日后必成大器。” 杨康脸色涨红,收起剑,冷哼道:“今日是本公子大意了,改日定要再与道长一决高下。”柳志玄微微一笑,知道这一战已让杨康对自己有了敬畏之心,接下来,便是慢慢引导他的时候了。 杨康表面虽不服气,心中却不得不承认柳志玄武艺高强。这时,一名王府侍卫匆匆赶来,在杨康耳边低语几句。杨康脸色微变,随即对柳志玄道:“道长,王府中突然有事,小王先行告辞。改日定当再邀道长到王府一叙,还望道长赏脸。”柳志玄拱手道:“小王爷请便,贫道静候佳音。” 看着杨康远去的背影,柳志玄陷入沉思,不知王府所发生之事会对杨康产生何种影响。他决定暗中观察杨康的动静,寻找合适的时机继续引导他。 回到醉仙楼,柳志玄向掌柜打听王府之事,却只知是有要事,但具体情况无人知晓。他心中隐隐觉得,这或许是改变杨康的一个契机。于是,他在中都多留了几日,时刻关注着王府的动向,准备在关键时刻出手,让杨康真正走上正道。 第6章 比武招亲 中都西广场,新搭的擂台前人声鼎沸。三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台面上,旗杆上比武招亲四个大字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穆易抱拳环视台下,声如洪钟:在下穆易,携小女穆念慈初到贵宝地。小女年已及笄,今日设擂比武招亲,凡三十岁以下、品行端正、未曾婚配的男子,若能胜过小女,便可结为夫妻! 人群一阵骚动,只见一位身着淡紫罗裙的少女缓步上台,向众人盈盈一礼。她约莫十八九岁,眉目如画,杏眼中含着几分羞涩,手持一杆白蜡枪衬得身姿更加挺拔。 这是小女念慈。穆易继续道,她自幼随我习武,虽不敢说武功高强,却也略通拳脚。今日在此设擂,还望各位英雄不吝赐教! 话音未落,一个魁梧汉子率先跳上擂台,抱拳道:俺来试试,请教姑娘高招! 接连几个挑战者都败下阵来,穆念慈的白蜡杆使得出神入化,时而如灵蛇吐信,时而似游龙摆尾。台下喝彩声不断,却再无人敢上台挑战。 穆念慈回了一礼,取枪在手。锣声一响,汉子挥舞铁锤猛攻而来。她却不慌不忙,枪尖轻点锤面,借力腾身,一招飞燕回翔绕到对方身后,枪杆轻轻点在汉子后心。 承让。穆念慈收枪退后,声音轻柔似春风。 台下喝彩声四起。接着上来个白面书生,使一把青钢剑,招式精妙。穆念慈起初被逼得连连后退,突然枪势一变,如游龙戏凤,五招之内便挑落了对方长剑。那书生怔了怔,随即拱手认输,风度翩翩地下了台。 日头渐高,穆念慈已连败七人。她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却始终保持着从容得仪态。每当获胜,总是先向对手施礼,再退到父亲身旁。 正午时分,人群忽然安静下来,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位华服少年缓步而来,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袭月白锦袍上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玉佩随着步伐发出清脆声响。 少年走到台前,拱手一礼,目光在穆念慈脸上扫了扫,拱手道:姑娘枪法精妙,在下来讨教几招。 穆易上前一步:这位公子,此乃比武招亲... 知道知道。少年不耐烦地挥手,赢了就娶这位姑娘是吧?说着已纵身跃上擂台,身法轻盈漂亮,显是武功不弱。 穆念慈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抱拳道:公子请。 台下凑热闹的柳志玄早已认出这两人就是杨铁心父女了,当然也看到了杨康。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凑巧,竟然看到了比武招亲的名场面。这场比武招亲可以说是杨铁心和杨康这父子两个悲剧的开始了。 杨铁心的悲剧是南宋遗民的缩影。作为抗金义士后代,他的杨家将身份成为沉重的道德枷锁。当他发现包惜弱再嫁金国王爷时,传统忠孝观念与个人情感的冲突直接撕裂了他的生存意义——这种悲剧是时代对个体碾压的必然结果。 杨康的悲剧始于错置的摇篮。完颜洪烈提供给他的尊贵的金国小王爷彻底覆盖了亲生父亲杨铁心给予的血脉联系。 当然造成这一悲剧的也有丘处机和包惜弱的一部分原因。 丘处机的教育失败在于其重武轻德。全真教本可通过明心见性的教义帮助杨康建立正确价值观,但道教学说的抽象性败给了完颜洪烈提供的具象化权力诱惑。 而包惜弱作为知情者,她的沉默也加剧了悲剧。她选择用物质补偿(建牛家村模型)替代真相告知,这种拟像母爱反而成为认知牢笼。 与郭靖非黑即白的道德观不同,杨康的悲剧人生揭示了侠义世界的悖论:对生父尽孝就要否定养父的恩情,坚持民族大义就要放弃既得利益,追求侠义理想就要推翻现有身份 这种困境让认贼作父的评判变得苍白。 所以柳志玄一直希望能够避免这种悲剧。只是现实的困境让他也无能为力。 不谈荣华富贵,不谈民族大义,生恩,养恩,孰重?便是他也给不了答案。这也是他没有一来就告诉杨康真实身份的原因。 就在柳志玄满心纠结的时候,少年已经和穆念慈斗了起来。 这少年确实有些本事,毕竟师承全真七子中武艺最强的丘处机,功法精妙,身形灵巧,纵然穆念慈一杆长枪舞的密不透风,终究被完颜康找准时机,一举击败,更是起了轻薄之念,抢了穆念慈的一只鞋子。 等到穆易要求商谈婚事时又举止轻佻,漫不经心的表示只是玩玩而已。 比武招亲胜了却不愿意娶,又拿了穆念慈的鞋不愿归还,当真是无赖行径。 此时只见穆易气得脸色雪白,一时说不出话来,指着他道:“你……你这……” 那少年的一名亲随面沉似水,冷声道:“我家公子何等身份?岂会与你这等江湖卖艺之徒攀亲?你还是莫要痴心妄想了!” 穆易闻言,怒不可遏,反手一掌拍出,正中那亲随左颊,掌力刚猛无俦,那亲随瞬间昏厥过去。那少年却不以为意,命人将亲随扶起,便要上马离去。 穆易怒发冲冠,厉声道:“你莫非是故意戏弄我等?”那公子并不答话,左足踏上马镫。穆易左手一翻,死死抓住那公子左臂,怒喝道:“好,我女儿断不能嫁你这等轻薄之徒,还我鞋子!”,略一运气,便将穆易左手震脱。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此乃她自愿赠予我,与你何干?招亲之事,自是不必再提,但这彩头,我却不能不要。” 穆易大怒,全力袭来,少年猝不及防,躲避不及下,心中一狠,十指猛然弹出,十根手指如钢针般分别插入穆易左右双手手背,随即向后跃开,却见穆易双手鲜血直流。 九阴白骨爪? 柳志玄眉头一皱,刚刚他有些出神,却是没有来得及阻拦,见到杨康的诡异阴狠的爪功,猜测应该就是跟随梅超风习练的九阴真经上的九阴白骨爪。 于是再也无法袖手旁观,已经准备要出手了。 突然一个相貌憨厚的少年拦住了刚要离开的杨康,叫道:“喂,你不能离开!” 第7章 仗义直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从人群中挤出来,三两步跳上擂台。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粗布衣裳,背后背着个包袱,看起来憨厚朴实。 杨康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冷笑道:哪来的乡下小子,也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少年不卑不亢地抱拳:在下郭靖。这位公子既然赢了比武,就该遵守约定娶这位姑娘,怎能反而羞辱于人? 台下的百姓闻言,纷纷点头称是。杨康脸色一沉:找死!说着突然出手,一掌拍向郭靖胸口。 郭靖闪避不及,硬接了这一掌,却只是晃了晃身子。杨康吃了一惊,正待变招,郭靖已经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使出了江南七怪所授的分筋错骨手。 杨康手腕被制,心中暗惊,却也不慌乱,脚尖猛地勾起地上的石子,向郭靖面门射去。郭靖头一偏,避开石子,手上却未松劲,顺势一带,想将杨康摔倒。杨康身形一转,巧妙地挣脱开来,紧接着连环三腿,踢向郭靖下盘。郭靖侧身一闪,同时出拳直击杨康胸口。杨康侧身避让,双掌如刀,砍向郭靖手臂。两人你来我往,斗得难解难分。 忽闻西边传来一阵吆喝声,十几名军汉和健壮的仆人手持藤条,左右开弓,驱赶着闲人。众人赶忙往两边闪开。只见转角处,六个壮汉抬着一顶绣金红呢大轿缓缓走来。 小王爷的仆人们齐声喊道:“王妃来啦!”小王爷眉头一皱,骂道:“真是多事,谁让你们去禀告王妃的?”仆人们吓得不敢吭声,等绣轿抬到比武场边,都争先恐后地跑上前去伺候。绣轿刚一停下,就听到轿内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怎么跟人打架啦?大雪天的,也不知道多穿点,小心着凉哦!”那声音娇柔得很呢。 杨铁心正挣扎着要起身,闻声如遭雷击。这声音...怎会如此熟悉?他死死盯着那微微晃动的轿帘,却只能看到一抹模糊的侧影。 小王爷的一名侍从溜溜达达地走到郭靖跟前,捡起小王爷的锦袍,嘟囔道:“这小崽子,把袍子弄成这样!”一名跟着王妃来的军汉扬起藤条,“唰”的一鞭就朝郭靖脑袋上抽了下去。郭靖往旁边一闪,顺手一勾他的手腕,左脚一踹,这军汉就“噗通”一声倒地了。 郭靖抢过藤条,在他背上“唰唰唰”抽了三下,喊道:“叫你乱打人!”旁观的百姓之前好多人都被军汉用藤条打过,这会儿见郭靖以牙还牙,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其余十几个军汉扯着嗓子叫骂,一窝蜂地冲上去救同伴,结果被郭靖一个个像拎小鸡似的拎起来,扔了出去。小王爷气得哇哇叫:“你还敢嚣张?”他接住郭靖扔过来的两名军汉,往地上一放,接着就冲上去,左脚踢向郭靖的小肚子。 郭靖侧身躲开,顺势出招,两人又打了起来。那王妃一个劲儿地喊停,小王爷却好像根本不怕他娘,还有点儿仗着受宠就任性的意思,回过头喊:“妈,你看我的!这乡下小子到京城来撒野,不好好教训他一下,他都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两人过了几十招,小王爷故意耍帅,想在他娘面前显摆自己的本事,只见他身形灵活,掌法多变,郭靖果然有点儿招架不住,又挨了他一拳,接着还摔了两个跟头。 郭靖斗发了性,他自小生于大漠,历经风沙冰雪、兵戈杀伐,磨练得犷悍坚毅,那小王爷毕竟娇生惯养,似这般狠斗硬拼,武功虽然稍强,竟有点不支起来。 那小王爷的武功还真是有点厉害呢,刚一落地,就像只猴子一样扑了出去,抱住郭靖的双腿,两人一起摔倒在地,小王爷还压在上面呢。不过他马上就松开手跳了起来,转身从军汉手里抢过一把大枪,然后举着枪就往郭靖的肚子上刺去。郭靖赶紧滚到一边躲开,小王爷紧接着又是刷刷刷三枪,这枪法真是熟练得很呐! 郭靖眼前一花,只见明晃晃的枪尖直逼鼻头,吓得他手臂一挥,硬着头皮格开枪杆,一个跟头向后翻出,顺手扯过穆易那面“比武招亲”的锦旗,横着旗杆,一招“拨云见日”,挺杆直戳,紧接着长身横臂,那锦旗“呼啦”一声飞了出去,直罩向小王爷的面门。 小王爷侧身一闪,枪杆一挥,一团圆圆的红影,枪尖上一点寒光如闪电般刺向郭靖。郭靖挥旗一挡。 穆易看到那小王爷舞动大枪的样子,心里就犯嘀咕,这是啥新奇的招式啊?再仔细一瞧,嘿,不得了,只见他这一枪刺过去,那一枪扎过来,一会儿锁,一会儿拿,还有盘、打、坐、崩,每一招都是“杨家枪法”!这可是杨家的独门绝技啊,向来都是只传给儿子,不传女儿的,在河东山后杨家的老家还有人练呢,别的地方可就少见喽,谁能想到居然在大金国的京城里看到了。 不过呢,他这枪法虽然变化多端,看着挺花哨,可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不像是杨门正宗嫡传的,倒像是从杨家偷学来的。 这时候,就见那枪头上的红缨一闪一闪的,长杆上的锦旗呼呼地飘着,把那雪花都卷得跟疯了似的,一个劲儿地打转。 那王妃见儿子累得气喘吁吁,两人这一动上兵刃,更是险象环生,心急如焚,连连叫道:“住手,别打啦!”彭连虎听到王妃的呼喊,大步流星地走向场中,左臂一挥,格向旗杆。郭靖突然觉得双手虎口一阵剧痛,旗杆脱手飞出。锦旗在半空中被风一吹,“呼啦”一声展开来,猎猎作响,雪花飞舞中“比武招亲”四个金字闪闪发光。 郭靖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看清对方长啥样呢,就感觉一阵风“嗖”地吹过来,敌人的招式已经到了眼前。 郭靖心里一急,身子往旁边一闪,好险啊!他的速度已经够快了,可还是被彭连虎打中了手臂。郭靖一个没站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彭连虎冲着小王爷咧嘴一笑,说道:“小王爷,我帮你把这小子解决了,省得他以后老是缠着你!”说着,他右手往后一缩,深吸一口气,手掌抖了两下,然后猛地向前一伸,朝着郭靖的头顶就拍了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只听人群里有人大喊一声:“且慢!”一道灰色的人影“嗖”地飞了出来,一件奇怪的兵器在空中一挥,彭连虎的手腕就被卷住了。 第8章 铁脚仙 彭连虎右腕运力回拉,只闻一声脆响,来人兵器应声而断,左掌旋即拍出。那人俯身避过,左手将郭靖拦腰抱起,闪身跃开。 众人这才看清,来者乃是一名中年道人,身披灰色道袍,手中所持拂尘仅余一柄,拂尘丝条已被彭连虎扯断,缠绕在其手腕之上。 那道人与彭连虎对视而立,虽仅交手一招,但彼此都深知对方厉害。那道人道:“阁下莫非就是名震江湖的彭寨主?今日得见,实乃幸事。”彭连虎道:“不敢,还望道长赐下法号。” 此时,数百道目光,皆汇聚于那道人身上。那道人并不答话,左脚向前踏出一步,须臾又缩脚回来,只见地下留下一个深深印痕,深达近尺。此时大雪初降,地下积雪尚不足半寸,他如此漫不经心地伸足一踏,竟连雪带土,踏出这般深印,其脚下功夫着实令人惊骇。 彭连虎心头一震,问道:“道长可是人称铁脚仙的玉阳子王真人么?”那道人道:“彭寨主过奖了。贫道正是王处一,‘真人’二字,愧不敢当。” 彭连虎与梁子翁、灵智上人等皆知晓王处一是全真教中赫赫有名之人物,其威名之隆,仅次于长春子丘处机。 众人虽久闻其名,却从未得见,此时定睛端详,只见他长眉俊目,颔下稀稀落落的三丛黑须,白袜灰鞋,衣衫齐整,宛若一位注重仪表的羽士。若非适才目睹他的身手,实难相信此人便是那独足而立、临万丈深谷而面不改色,使出一招“风摆荷叶”,从而威震河北、山东群雄的铁脚仙玉阳子。 王处一微微一笑,指向郭靖,言道:“贫道与这位小哥素昧平生,然见他义勇之举,奋不顾身,着实令人钦佩,故而斗胆恳请彭寨主高抬贵手,饶他一命。”彭连虎见他言辞恳切,心想既有全真教高人出面,只得做个顺水人情,抱拳施礼道:“好说,好说!”王处一拱手还礼,转身过来,双眼一瞪,刹那间脸上仿若覆了一层寒霜,厉色向那小王爷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师父是谁?” 那小王爷闻得王处一之名,心下已然惴惴不安,正欲速速离去,岂料他突然厉声诘问,只得立定答道:“我名完颜康,我师父之名号,不便告知于你。”王处一道:“你师父左颊上有颗红痣,可是如此?” 完颜康干笑一声,正欲说句诙谐之语,忽见王处一两道目光恰似闪电般射来,心中一惊,霎时将一句玩笑话咽回腹中,颔首示意。 王处一道:“我早知你乃丘师兄之弟子。哼,你师父传你武艺之时,对你说过何话?”完颜康暗觉事情不妙,不由惶急:“今日之事若为师父所知,后果堪忧。”心念电转,当即面色和缓地道:“道长既识得家师,必是前辈,就请道长移步寒舍,待晚辈聆听教诲。” 王处一冷哼一声,尚未答话。完颜康向郭靖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郭靖道:“我名郭靖。”完颜康向郭靖作了一揖,沉声道:“我与郭兄不打不相识。郭兄武艺,小弟甚是钦佩,还请郭兄与道长同至舍下,你我结交为友,如何?” 郭靖指着穆易父女道:“那么你的亲事该当如何处置?”完颜康面色尴尬,道:“此事容后再议。”穆易一扯郭靖的衣袖,说道:“郭小哥,咱们走吧,莫要再理会他。” 完颜康向王处一又作了一揖,恭敬说道:“道长,晚辈在舍下恭候,你问赵王府便是。天寒地冻,正好围炉赏雪,便请来喝上几杯罢。”说罢跨上仆从牵过来的骏马,缰绳一抖,纵马就向人丛中奔去,竟不管马蹄是否会伤了旁人。众人纷纷闪避。 看台下的柳志玄见他行事如此骄横,不由得眉头一皱,富贵入心,想改却是千难万难喽。 回过神来,赶忙上前拜见王师叔,柳志玄作为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王处一还是非常看重的。知道其下山历练,没想到会在中都遇到。 柳志玄说起缘由,是得了丘处机真人的嘱托,代为教导完颜康。 王处一听后也是摇头叹息,“此子骄横跋扈,难为你了。”王处一又看向郭靖,微笑道:“郭小哥,你为人正直勇敢,实乃侠义之士。看你武功当是师承江南七侠,他们皆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侠义之人,想来你也必能有一番大作为。”郭靖憨厚一笑,挠挠头道:“道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之事。” 郭靖说起自身来历,谈起牛家村往事,也说明了江南七侠和全真教丘处机真人的18年之约,此次中原之行便是履约而来。 这时,杨铁心挤到跟前,激动地拉着郭靖的手说:“郭贤侄,我是你父亲郭啸天的好友杨铁心啊!”郭靖又惊又喜,忙扶住杨铁心道:“原来是杨叔父,我常听母亲提起您。”王处一在旁看着,心中感慨这世间缘分奇妙。 不过王处一却看出郭靖的内功精纯,似是全真教的内功心法,询问才知,郭靖竟然得到过全真教马钰道长的教导,没想到这个侠义少年还和全真教有此渊源,王处一本就没有门户之见,并不会像一般江湖人士那样对自家门派武功严防死守,更何况郭靖为人憨厚正直,很得他得喜爱。 如今得知是马师兄传授,更显亲近。王处一喜道:“大师哥教过你功夫,好极啦!那我还有什么顾虑?不怕丘师哥怪我帮你。” 柳志玄注意到杨铁心脸色苍白,止住几人叙旧回到杨铁心租住的客栈。 王处一看杨铁心双手的伤痕时,见每只手背五个指孔,深可见骨,犹似为兵刃所伤,两只手肿得高高地,伤口已搽上金创药,只是生怕腐烂,不敢包扎,心下不解:“完颜康这门阴毒狠辣的手法,不知是何人所传,伤人如此厉害,自非朝夕之功,丘师哥怎会不知?知道之后,又怎会不理?” 王处一道:“令尊的伤势不轻,须得好好调治。”见父女俩行李萧条,料知手头窘迫,只怕治伤的医药之资颇费张罗,从怀中取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说道:“明日我再来瞧你们。”不待杨铁心和穆念慈相谢,拉了郭靖和柳志玄走出客店。 第9章 王府夜宴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悦来客栈,郭靖正在院中练习江南七怪所授的拳法。他招式朴实无华,却打得虎虎生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郭贤侄。王处一手持一封烫金请柬走来,王府送来的帖子,邀我们今晚赴宴。 郭靖接过请柬,只见上面写着:恭请全真教王真人、柳道长及郭少侠今晚酉时过府一叙。——完颜康谨启 柳志玄眉头紧锁:师叔,这分明是场鸿门宴。 王处一抚须道:不去反倒显得我们怕了。正好借此机会探探王府虚实。他转向郭靖,你且随我们同去,切记多看少说。 酉时整,三人来到王府。朱漆大门前,两排金甲卫士持戟而立。穿过九曲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雕梁画栋的厅堂中,数十盏宫灯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 哈哈哈,王真人赏光!小王爷完颜康头戴束发金冠,身披红袍,腰围金带,抢步出来相迎。 又对着柳志玄施礼道:”没想到道长是全真派的师兄,之前想见招呼不周还望师兄见谅。“ 见众人望来,柳志玄说起之前和完颜康相见之事说起。 王处一见了他这副富贵打扮,眉头微微一皱,也不言语,随着他走进厅堂。 入席后,完颜康一一引荐:这位是鬼门龙王沙通天,黄河帮帮主。只见他一个油光光的秃头,顶上没半根头发,双目布满红丝,眼珠突出,腰间缠着一条乌黑铁链。 王处一转过头打量那人,温言答道:“沙老前辈的大名,贫道向来仰慕得紧。” 三头蛟侯通海,沙帮主的师弟。瘦高男子阴笑着,额头上三道刀疤格外醒目。 参仙老怪梁子翁。鹤发童颜的老者抚着长须,眼中精光闪烁。 灵智上人,西藏密宗高手。红衣番僧合十行礼,手腕上的金钹叮当作响。 郭靖听得心惊,这些无一不是江湖上凶名赫赫的人物。 酒过三巡,沙通天突然拍案而起:小王爷,听说这位郭少侠武功了得?我那四个不成器的徒弟前些日子在张家口,可是被他好生戏耍了一番! 话音未落,四个奇形怪状的汉子从屏风后跳出,正是黄河四鬼——老大断魂刀沈青刚、老二追命枪吴青烈、老三夺魄鞭马青雄、老四丧门斧钱青健。 师父,就是这小子!钱青健指着郭靖大叫。 完颜康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郭兄,不如指点他们几招? 郭靖正要起身,王处一拂尘轻按他肩膀:沙帮主,小辈之间的玩闹,何必当真? 沙通天怒道:“好,你真的袒护这小畜生啦?”呼的一掌,猛向王处一胸前击来,王处一见他来势凶恶,出掌相抵,互拼一招,两人掌上都觉一震,当即缩手。 还是让贫道代师叔领教沙帮主高招。 所谓师长有其事,弟子服其劳,柳志玄长身而起,腰间长剑地出鞘。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道士,此刻剑锋在手,整个人气质骤变——青袍无风自动,眸中精光如电。 沙通天咧嘴一笑,腰间乌黑铁链哗啦啦抖开,竟有三丈余长。他手腕一抖,铁链如巨蟒般盘旋而起,在头顶呼呼作响。 全真教的小辈,也配与老夫动手?沙通天突然发难,铁链末端钢锥直刺柳志玄眉心! 来得好! 柳志玄不避不让,剑尖精准点在钢锥侧面。的一声脆响,钢锥轨迹偏移,擦着他鬓角掠过,带起几缕断发。 好一招点苍式梁子翁抚须赞叹,全真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沙通天脸色一沉,铁链骤然回旋,改刺为扫。粗重的铁链带着呼啸风声拦腰袭来,柳志玄却如柳絮随风,轻飘飘跃起三尺,剑锋顺着铁链一划,火花四溅。 全真教果然人才辈出灵智上人低声对侯通海道,鬼门龙王怕是遇到对手了。 侯通海却不以为然:师兄的九曲黄河还没使出来呢。 果然,沙通天突然变招,铁链不再直来直往,而是如黄河九曲,在空中划出诡异弧线。钢锥时隐时现,竟似有七八个虚影同时攻向柳志玄周身大穴。 这是沙帮主的成名绝技啊!杨康忍不住拍案叫好。他偷眼看向郭靖,却发现那傻小子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战局,眼中竟有精光闪动。 场中,柳志玄剑势突然变得凝重。他不再闪避,而是以剑为笔,在空中划出一个个浑圆。铁链每次逼近,都被这圆融剑势带偏。十招过后,沙通天额头见汗——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与人交手,而是在搅动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沙通天心中焦躁,暗运独门心法,铁链突然泛起诡异蓝光。他暴喝一声,铁链如怒龙出海,带着刺骨寒气直扑柳志玄。 小心!王处一出声提醒。 柳志玄剑势突变,原本圆融的剑圈骤然化作七点寒星,正是全真教七星落长空的杀招。剑尖与铁链瞬间碰撞七次,每一次都精准点在链节衔接处。 一声,铁链竟断为八截! 沙通天踉跄后退,脸色煞白。他纵横黄河二十年,从未想过自己的成名兵器会被人这样破去。 沙通天强压怒火,拱手道:全真剑法,名不虚传。但眼中怨毒之色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柳志玄收剑入鞘,面色如常:承让。只有郭靖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左手正在微微颤抖——方才那七剑,已耗去他七成内力。 精彩!实在精彩!完颜康大笑举杯,来人,给沙帮主换条新链子。柳师兄,敬你一杯! 宴席间暗流涌动。梁子翁盯着柳志玄,暗自盘算:这小道士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若得他一身精血...灵智上人则默默记下全真剑法的路数。唯有郭靖浑然不觉危机,还在回味方才那精妙绝伦的七剑。 第10章 众矢之的 窗外传来一阵清越的箫声。那箫声初时缥缈,忽而转为激昂,震得琉璃灯作响。 好热闹的宴席 一个白衣公子飘然而入,手持玉箫,面如冠玉。身后跟着八名白衣少女,个个貌美如花。 完颜康惊喜起身:”这位是西域昆仑白驼山少主欧阳公子,单名一个克字。欧阳公子从未来过中原,各位都是第一次相见吧?! 这人突如其来的现身,不但王处一和郭靖前所未见,连彭连虎、梁子翁等也均不相识。大家见他显了这手功夫,暗暗佩服,但西域白驼山的名字,却均感陌生。 欧阳克拱手道:“兄弟本该早几日来到中都,只因途中遇上了点小事,耽搁了几天,以致迟到了,请各位恕罪。” 酒过三巡,王处一沉声道:“诸位皆是武林中德高望重之人,还望诸位能说句公道话,穆氏父女之事,究竟当如何处置?”众人皆将目光汇聚于完颜康面上,欲看他作何回应。 完颜康稳稳地斟满一杯酒,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恭敬地将酒杯奉给王处一,沉声道:“晚辈先敬道长一杯,那件事道长说如何处置,晚辈定当遵从。”王处一微微一怔,未曾料到他会如此爽快地应下,举杯一饮而尽,说道:“好!那便将那姓穆的请来,在此处商谈吧。”完颜康道:“理应如此。还烦请郭兄辛苦一趟,将那位穆爷请来如何?”王处一点了点头。 柳志玄在旁却有些疑惑,这可不是完颜康的做派。虽然两人见面时间不长,但是对完颜康的行事风格有些了解,恐怕还有波折。不过以他和师叔的武功足以自保,于是决定静观其变。 郭靖起身离了王府,有两个跟班陪着来到高升客栈。一进穆易的房间,却发现父女俩不见了踪影,连行李衣物都没了。 问了问店里的伙计,才知道刚才有人来接他们走了,房钱饭钱都结清了,不会再回来。郭靖赶忙追问是谁接走的,伙计却一问三不知。 郭靖匆匆赶回赵王府。完颜康起身相迎,面色凝重,沉声道:“郭兄,一路辛苦了,穆爷何在?”郭靖将情况如实道来。完颜康眉头紧蹙,叹息一声,道:“唉,是我对不住他们了。”旋即转头对跟班吩咐道:“你速去多带些人,四处找寻,务必将穆爷请回。”跟班应诺一声,转身离去。 这一来闹了个事无对证,王处一倒不好再说什么,心中疑惑,寻思:“要请那姓穆的前来,只须差遣一两名亲随便是,这小子却要郭靖自去,显是要他亲眼见到穆家父女已然不在,好作见证。”冷笑道:“不管谁弄什么玄虚,将来总有水落石出之日。” 完颜康笑道:“道长说得是。不知那位穆爷弄什么玄虚,当真古怪。” 沙通天一直喝着闷酒,刚刚与柳志玄比试输了一招,很是气闷,全真教人多势众,不仅有全真七子名动江湖,没想到三代弟子中竟然也有如此高手,更是令人忌惮。 只是郭靖戏耍了他的几个徒弟,却是坏了他的好事,让他在赵王爷面前没了脸面,他必须找回来,否则在这赵王府是呆不下去了。 但是他连一个柳志玄都拿不下,更何况还有一个“铁脚仙”,就算他和师弟联手也无用,于是只能死死盯着郭靖干瞪眼。 欧阳克见此,上前道:“这少年如何得罪了沙兄,说出来大家评评理如何?” “我有四个不成材的弟子,跟随赵王爷到蒙古去办一件大事,眼见可以成功,却给这姓郭的小子横里窜出来坏了事,可叫赵王爷恼恨之极。各位想想,咱们连这样个小子也奈何不得,赵王爷请咱们来净是喝酒吃饭的么?” 众人没想到还有这一层,之前只以为是小辈之间的玩闹,没想到事涉赵王爷。郭靖登时成了众矢之的。席上除了王处一与郭靖之外,人人都是赵王厚礼聘请来的,完颜康更是赵王的世子,听了沙通天这番话,都耸然动容,个个决意把郭靖截下,交由赵王处置。 王处一有些焦急,以他和柳师侄的功力自是自保无虞,只是强敌环伺,想带着郭靖安全离开却也不容易,心想:“眼下不可立即破脸,须得拖延时刻,探明各人的能耐。”沉声道:“诸位德高望重,贫道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各位前辈,不胜欣喜。”指向郭靖,沉声道:“此子年少无知,冒犯了沙龙王,诸位欲将其留下,贫道虽知不可,然亦难以违逆众意。只是贫道斗胆恳请诸位露一手,也好让这少年明白,非是贫道不愿出手,实乃力有不逮。” 他如此言语,一则是缓兵之计,希冀出现转机,二则是想要探察对方众人的底细。 在场众人皆知全真教的威名,况且刚刚一个三代弟子竟然胜过了鬼门龙王,更是不想和全真教撕破脸,能不动手更好。 听王处一这么说,众人略作思索后,觉得有理。欧阳克率先起身,笑道:“既如此,那我便献丑了。”说罢,他轻吹玉箫,箫声中隐隐带着一股内力,周围的酒杯竟纷纷颤动起来,随后腾空而起,在空中排成了一个奇异的图案。众人齐声喝彩。 沙通天不甘示弱,他大喝一声,双手舞动,地上的沙石瞬间飞扬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沙球,在他的操控下旋转如飞。 梁子翁也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条五彩斑斓的小蛇,那小蛇嘶嘶吐着信子,绕着他的手臂盘旋,他手指一点,小蛇竟猛地向远处射出,将一根石柱穿透。 其他众人也纷纷展示自己的看家本事,一时间,赵王府内异彩纷呈。王处一和柳志玄冷眼旁观,暗暗将众人的实力记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带着郭靖全身而退。而郭靖则目不转睛地看着众人的表演,心中既惊叹又警惕,握紧了拳头,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危险。 此时酒筵已至尾声,众仆将温水盛入一只只金盆,以供众人净手。王处一心中暗自思忖:“而今只需灵智上人展露过武功,这些人必会一同出手。”他侧目凝视那和尚,见其神情沉稳,双手浸入金盆之中。 众人皆已净手完毕,他的双手却依旧浸于盆内,众人见他仿若沉思,皆心生惊异。少顷,他那金盆中蓦地升腾起一缕缕水气。又过些许时辰,盆中水气愈发浓郁。须臾之间,盆内传来轻微声响,一个个小水泡自盆底源源不绝地冒出。 王处一心中暗惊:“这和尚内功委实深厚!” 第11章 扬威 灵智上人沉声道:“道长功力高深,实乃令人钦佩。”双手合十,躬身一礼,忽地双掌齐出,一股刚猛劲风呼啸而至。王处一抬手还礼,亦运劲于掌。 只听“砰”的一声,两人手掌一碰。灵智上人右手如电,直抓王处一的手腕。王处一翻手一勾,毫不示弱,以硬对硬,两人手腕刚一碰上,就立刻分开了。 灵智上人脸色微变,说道:“厉害,厉害!”向后跳了几步。王处一微微一笑,道:“大师您德高望重,竟然偷袭?” 灵智上人怒喝道:“我……”他被王处一的掌力震伤了,本来只要静下心来,运运气,调调神,还不至于发作,可被这么一刺激,怒火中烧,话还没说完,就“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灵智上人的出手瞬间带动全场。 一声脆响,房梁上突然炸开一团绿烟。无数牛毛细针从烟雾中激射而出,直取郭靖面门! 小心!柳志玄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卷向暗器。却不料欧阳克玉箫轻点,一道劲风将剑势带偏三寸。 眼看毒针就要及体,王处一挥动拂尘带动罡气震得毒针纷纷偏转,钉入周围立柱,木头上立刻泛起诡异的绿色。 梁子翁!王处一怒目而视,你竟用毒针对付小辈! 梁子翁的毒针被王处一震偏的刹那,整个醉仙楼三层仿佛被投入沸油的冷水,轰然炸开。 动手!沙通天一声暴喝,双掌瞬间泛起铁青色。只见他右掌如推山岳,带起呼啸劲风直击郭靖胸口; 柳志玄长剑已然出鞘,剑锋在烛火下划出一道雪练般的弧光,竟同时点向沙通天双目与喉头三处要害。这一招三星伴月使得精妙绝伦,逼得沙通天不得不撤回攻向郭靖的双掌。 好剑法!沙通天狞笑着变招,双掌泛黑,掌风过处,空气发出呜咽般的尖啸,正是他的独门绝技”毒砂掌“。 柳志玄不慌不忙,剑尖轻颤,竟在身前织出七点寒星。沙通天的掌力撞上剑网,如泥牛入海般被化解于无形。更妙的是,那七点剑光并非静止,而是按着北斗方位缓缓轮转,将沙通天所有进招路线尽数封死。 战局另一端,郭靖正被黄河四鬼围攻。他虽得江南七怪真传,但面对四人合击仍左支右绌。沈青刚的断魂刀划破他右臂,鲜血顿时浸透衣袖。 柳志玄瞥见郭靖遇险,剑势突然一变。那七点剑光不再固守,而是如流星般向四方激射。沙通天急忙挥掌格挡,却不料这是虚招——柳志玄人随剑走,身形如鬼魅般穿过战团,剑锋直取沈青刚咽喉! 的一声,沈青刚慌忙后仰,刀柄被一剑刺穿。柳志玄手腕轻抖,精钢打造的刀柄竟被绞得粉碎。这手绞剑式的功夫,显露出登峰造极的内力掌控。 沙通天怒吼着追来,双掌已转为漆黑如墨。柳志玄却不与他硬拼,脚踏七星步,剑走偏锋。每踏一步,剑势就变化一次;每转一圈,剑招就精进一分。渐渐地,他身形竟似一分为七,每个身影都按北斗方位站立,将沙通天困在阵中。 天枢转,天璇动!柳志玄清喝一声,七道剑光同时亮起。沙通天仓促间连挡六剑,却被第七剑刺破肩头,黑袍顿时被鲜血染红。 小辈找死!沙通天暴怒,双掌突然暴涨三寸,漆黑掌影如乌云压顶。柳志玄临危不乱,剑锋划出个完美圆弧。这一剑看似缓慢,实则蕴含无穷后着,正是他从北斗运转中领悟的周天剑意。 铮—— 剑掌相交,竟发出金铁之音。柳志玄连退三步,嘴角渗出血丝;沙通天则看着掌心深可见骨的剑伤,脸上首次露出惧色。 整个三楼剑气纵横,柳志玄一人一剑,和数名高手斗得旗鼓相当。他的剑法越战越纯熟,那北斗七星的轨迹也越发清晰。时而如银河倒悬,时而似流星赶月,将全真剑法的精妙发挥得淋漓尽致。 柳志玄知道久守必失,于是朝王处一大声说到:”师叔带郭小兄弟先走,我先拦着他们“。 王处一闻言也知事态紧急,以师侄的武功足以脱身。于是使出全真教三花聚顶掌全力击出,强劲的掌力将灵智上人等人全部逼开,随后抓住郭靖的腰带快速飞身离开。 灵智上人之前一个不查吃了大亏,作为武林前辈,落了大大的面子,此时更不能让几人从容离开。运起密宗大手印朝王处一身后拍去,突然身后一阵森冷杀机袭来,再也顾不得留下王处一,急忙侧身闪开,却是柳志玄剑光从身后袭来。 为了防止众人追击,柳志玄剑法全开,脚踩七星步,将一众高手全部纳入剑圈, 柳志玄长笑一声,剑势骤变。那七道剑痕突然泛起青光,他身形如分光掠影,竟同时出现在七个方位。沙通天的毒掌拍碎残影,梁子翁的鹤嘴杖击穿虚像,灵智上人的金钹只扣住一缕清风。 天罡北斗剑阵?!欧阳克玉箫脱手,衣袖被削去半截。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全真教的镇派大阵融入单人剑法。 柳志玄脚踏天枢位,剑锋轻颤间七点寒星亮起。每一星都对应一处要穴,每一剑都暗合周天变化。沙通天双掌翻飞,却始终突不破这玄妙剑网。 摇光转,玉衡动! 剑随声变,柳志玄身形忽如游龙摆尾。侯通海的透骨钉被剑风带偏,反而射中钱青健大腿。沈青刚的断魂刀刚举到一半,手腕便多了个血洞。 梁子翁突然甩出三枚毒蒺藜,却见柳志玄剑尖画圆,毒蒺藜竟顺着剑势回旋,将灵智上人的袈裟钉在柱上。这一手斗转星移,已得道家武学真髓。 激斗中,柳志玄的剑法越发圆融。他开始尝试将金关玉锁诀的心法融入剑招,剑锋过处隐隐有风雷之声。沙通天右掌虎口被震裂,连退七步才稳住身形。 这小子在拿我们练剑!梁子翁惊觉不妙。确实,柳志玄眼中战意愈盛,那北斗剑阵竟在实战中不断完善。天权位的守势更加绵密,开阳位的杀招越发凌厉。 就在剑势将成之际,彭连虎突施暗器透骨钉。柳志玄闪避之时剑势一顿——灵智上人趁机一记大手印,重重印在他肩头。 柳志玄喷出一口黑血,青袍肩部顿时腐蚀出个掌印。毒砂掌的剧毒顺经脉蔓延,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 剑势顿破,众敌蜂拥而上。柳志玄强提最后内力,长剑翻飞,这一剑惊艳绝伦。长剑在似乎一分为七,如北斗坠世,将追兵尽数逼退。 最前的侯通海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惨叫,欧阳克的玉箫被斩为两截。 趁此间隙,柳志玄咬破舌尖保持清醒,纵身跃上飞檐。他脚步虚浮却依然踩着七星方位,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第12章 天罡北斗真武剑诀 夜色如墨,柳志玄的视线已被汗水与血水模糊。他强忍右肩火灼般的剧痛,翻过一道爬满藤蔓的砖墙,重重跌进一座宅院的后花园。假山旁的芍药丛被压得七零八落,惊起几只夜栖的雀鸟。 什么人?!一个压低的女声从回廊处传来。琉璃灯笼的光晕中,可见一位着藕荷色襦裙的少女,约莫二八年华,杏眼桃腮,腰间悬着的玉佩刻着字。 柳志玄刚要开口,巷外就传来追兵的呼喝声:快追!那道士中了毒砂掌,跑不远! 少女脸色骤变。她快步上前,当看清柳志玄的道髻和汉人面容时,毫不犹豫地架起他:阿弟!快来帮忙! 一个锦衣少年闻声而来,腰间滑稽地别着三把不同样式的佩剑。见到血人般的道士,他倒吸凉气:是汉人道长!快藏到地窖! 地窖里弥漫着陈年酒香。林修远——那少年自我介绍道。 柳志玄感受到毒素的凶猛,来不及寒暄,急声道:“快……快……找一只大缸……盛满……满清水……” 林修远道: “还要甚么?”柳志玄不再说话,挥手催他快去。 林修远赶忙命人抬来一口大缸,置于天井之中,将清水注满。柳志玄言道:“多谢小兄弟,你把我放于缸中……莫要……让他人靠近。”林修远不明所以,照他所言将其抱入缸内,清水直至脖颈。只见柳志玄紧闭双目,端坐其中,呼吸或急或缓,过了许久,一缸清水竟逐渐变黑,而他的面色却稍有恢复,略显红润。 柳志玄道:“扶我出来,换水。”林修远依言换水,又将他放入缸中。此时方知他是以深厚内功逼出体内毒质,融入水中。如此这般,连续换了四缸清水,水中才再无黑色。柳志玄笑道:“无妨了。”手扶缸沿,跨步而出,慨叹道:“这毒沙掌果真厉害啊”,并向林修远致谢。 林修远听到这位道长没事,放了心,甚是喜慰,他生平最爱武艺,只是一直没有高人指点,东拼西凑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见到这位道长以内力驱毒,不禁问道:“道长是被毒沙掌所伤?”柳志玄道:“正是,毒沙掌的功夫流传甚广,但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今日几乎性命不保。” 林修远道:“幸好没事了。您要吃甚么东西,我叫人去买。”柳志玄朝他借了笔砚,开了一张药方,说道:“我性命暂时无碍,但内脏毒气未净,如若不能及时除去,恐还有性命之忧。” 林修远闻之,亦大惊失色,取过药方,疾步而去,见横街有一药铺,速将药方递于柜上。店伴接方观之,言曰:“客官来不逢时,方子中血竭、田七、没药、熊胆四味药,本店适无存货。”林修远未待其言罢,夺过方子便行。岂料至第二家药铺,依旧缺此数味药,连走七八家,皆是如此。林修远又急又怒,于城中四处奔忙买药,即便是三开间门面、金字招牌之大连药铺,亦皆言此等药本有不少存货,然适才恰被人尽数搜买而去。 林修远那可是个机灵鬼,一猜就知道肯定是道长的仇家算准了道长中毒受伤后肯定要用这些药,把全城各个药铺里这几味主药都给搜刮得干干净净,这心肠也太坏了吧!林修远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家,跟柳志玄说了这事。 柳志玄叹了口气,却又哈哈一笑:“人嘛,有生就有死,活着固然开心,死了也是命中注定的,而且我也不一定会死呢!” 他轻轻拍着床边,放声高歌:“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他这一生的奇幻经历是常人想都想不到的,对于死亡虽有遗憾却并不惧怕。他觉得能来到这个世界一趟,应该留下些什么。 他将林修远打发出去后,盘膝而坐,运功尝试驱除残毒,只是此毒盘踞肺腑,顽固难除,没有相应草药相助,光凭他此时的功力却是难以拔出,于是只能利用金关玉锁诀暂时将毒素压制,争取时间。 此次下山,见识到众多奇功秘技,灵智上人的密宗大手印掌力浑厚沉重,讲究“以力破巧”,出招时气势逼人,他将毒砂掌的阴毒内力融入大手印,中掌者不仅受内伤还会被毒素侵蚀,令人防不胜防。此人能将刚猛与阴毒结合对柳志玄很有启发。 梁子翁的野狐拳法诡谲多变,模仿狐狸动作,招式刁钻古怪,身形飘忽不定,让人难以捉摸。而辽东鹤鸣功身法灵动,能在狭小空间内闪转腾挪,适合近身缠斗,配合野狐拳法,形成“滑不留手”的战斗风格,那场战斗中柳志玄深有体会。 千手人屠彭连虎的暗器功夫出神入化,战斗中常突然发难,令人防不胜防,他就是被彭连虎的透骨钉偷袭,才一时不慎被灵智上人击伤。分筋错骨手狠辣凌厉,擅长卸关节、断筋脉,一旦中招非死即残。 沙通天的毒龙鞭法招式狠辣,角度刁钻,与师弟三头蛟侯通海刚猛凌厉的”三叉戟法“相互配合,取长补短,厉害非常。 欧阳克的灵蛇拳更是诡异莫测,拳路如毒蛇般刁钻,手臂可任意弯曲,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击。让柳志玄吃尽苦头,群战之时一半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一直在地窖中闭关。 只见柳志玄紧闭双目,神游太虚,全真剑法,全真内功,金关玉锁诀,同归剑法,金雁功,天罡北斗阵,王府众高手的武功招式,一一在心间流过...... 全真内功原以「先天功」为至高境界,但修习艰难,需要以浑厚的内功为基础才能修行,柳志玄至今也无缘得见。 最终他以天罡北斗阵为本,创出一门天罡北斗真武剑诀,是他一身武学的总结。 第13章 夜探王府 柳志玄的武学天资其实非常之高,只是受限于学武的时间太短,无法体现出他的全部潜力。更何况全真教武学讲究根基扎实、循序渐进,因此柳志玄的武学造诣虽突飞猛进,却也只能和全真七子相差仿佛。 却是因为他受全真教武功理念的影响,然而此次险象环生的经历却是极大的刺激了他的成长,于是在短短时间内突飞猛进。 在全真教的这几年,他早已把全真教当作自己的家,如今毒入肺腑,性命危在旦夕,却是希望能对全真教有所回报。 原着中全真教虽声名远播,但是自祖师王重阳仙逝,已失去了江湖第一梯队的威慑力。纵然有老顽童周伯通功参造化,但是因其性格原因,无法为全真教遮风挡雨。以至于后来全真七子中长真子谭处端被欧阳锋偷袭,重伤不治身亡。神雕期间更是被霍都等人打上山门,还要靠郭靖这个外人相助,颜面尽失。 他希望创造的这门武功能对师门有所助力。 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武学理念就是八个字,北斗化剑,七劲合一。意指若能以个人武功模拟北斗阵势,则可兼具阵法之威与独战之能。 此剑决有三部分组成,一为内功根基——「北斗周天功」。 柳志玄以「金关玉锁诀」锁闭周身要穴,使内力按北斗七星方位在体内循环流转,形成「七劲归元」: 天枢劲(膻中)——主刚猛,如「同归剑法」之凌厉。 天璇劲(丹田)——主绵长,如「全真剑法」之中正。 天玑劲(百会)——主灵变,如「金雁功」之轻灵。 天权劲(玉枕)——主守御,如「金关玉锁诀」之固守。 玉衡劲(命门)——主调和,使内力生生不息。 开阳劲(劳宫)——主凝神,有安神宁心之力。 摇光劲(涌泉)——主步法,踏罡步斗,身法莫测。 修习之法需按北斗方位行气,使内力在七处要穴间流转,形成「小周天」,与全真派原有的「大周天」相辅相成。 二为剑法体系——「七星真武剑」。 此剑法融合「全真剑法」的沉稳、「同归剑法」的决绝,再以北斗七星方位为变化,共分七式: 「天枢·破军式」(直刺)——如天罡北斗阵「天枢位」主攻,剑势刚猛,有一往无前之势。 「天璇·回风式」(弧斩)——剑走偏锋,如北斗斗柄回旋,借力打力,暗含「同归剑法」同归于尽的变招。 「天玑·点星式」(疾点)——以快打慢,剑尖如星芒闪烁,专破敌人穴道。 「天权·守心式」(格挡)——剑势圆转,如「金关玉锁诀」般固若金汤,可卸去敌方劲力。 「玉衡·化气式」(柔劲)——剑身绵柔,如全真内功的「绵里藏针」,可化解刚猛内力。 「开阳·贯日式」(剑气外放)——内力透剑而出,如星光贯空,威力惊人。 「摇光·幻影式」(身法剑)——配合「金雁功」,步踏天罡,身形如幻,一剑化七影,模拟北斗七人合击。 剑法精要在于单人使剑时,可借星位变化,使剑招如七人同使,虽一人之力,却有阵法之威。 三为轻功身法——「踏斗步罡」。 以「金雁功」为基础,结合北斗七星方位,创出「踏斗步罡」身法: 每踏一步,皆按「天枢→摇光」星位变化,身形飘忽莫测。 最高境界「七星换位」,可在瞬息之间变换七个方位,令敌人难以捉摸。 此功虽源于天罡北斗阵,但已超脱阵法限制,使全真弟子即便独行江湖,亦能以「一人成阵」之威对抗强敌。 若能修至大成,内力可在七处要穴间循环流转,生生不息,虽只一人,但剑招变化如七人合击,使敌人如陷天罡北斗阵中。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柳志玄苦心孤诣创功之际,王处一和郭靖脱身而出后一直等不到柳志玄前来会合,不由满心焦虑。 残阳如血,将破庙的断壁染成橘红色。王处一第三次走到庙门前张望,山道上依旧空无一人。郭靖蹲在篝火旁,手中的树枝无意识地在泥地上比划着。 师叔,柳师兄他...郭靖的声音有些发颤。 王处一拂尘轻摆:志玄的武功已经不在我之下,王府众人应该奈何不了他。老道说着,手中拂尘的银丝却不自觉地缠紧了。 郭靖为人真诚,为了救自己,柳志玄很可能失陷在王府,他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于是猛地站起身:师叔,我们去找柳师兄吧! 月色朦胧,两人潜至王府西墙下。墙根杂草丛中突然传来窸窣声,郭靖警觉地按住腰间短刀。 呆子,就凭你这点本事也敢闯龙潭?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墙角的狗洞传来。那小乞丐钻出半个身子,脸上煤灰比上次见面时更厚了。 是你!郭靖又惊又喜,你怎么... 嘘——小乞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亮晶晶的眼睛转向王处一,这位道长,要救徒弟得走水路。王府的暗渠直通后厨地窖,守卫最少。 王处一眼中精光一闪:小兄弟对王府很熟? 要饭的嘛,总得知道哪家厨房剩菜多。小乞丐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不过得等子时换岗。 子时的更鼓刚过,三人就摸到了护城河边的排水口。小乞丐变戏法似的掏出三根芦管:含在嘴里换气。 暗渠里恶臭扑鼻,郭靖强忍呕吐的冲动,跟着前面晃动的微弱萤火——那是小乞丐不知从哪弄来的萤囊。水流越来越急,突然一个漩涡卷来,郭靖脚下一滑... 一双瘦小却有力的手及时拽住他。黑暗中,小乞丐的声音近在耳畔:抓紧我的腰带。郭靖这才发现,对方腰间缠着一条浸了桐油的麻绳,正系在上游的铁栅栏上。 到了。小乞丐突然停下。头顶隐约透下光亮,是个生锈的铁栅盖。王处一运起内力,无声地移开栅盖。三人湿淋淋地爬出,竟是个堆满腌菜缸的地窖。 借着气窗透进的月光,小乞丐熟练地摸到地窖暗门。 第14章 九阴白骨爪 借着气窗透进的月光,小乞丐熟练地摸到地窖暗门。门缝外传来一个声音道:...那道士还没有找到了吗? 又有另外一个慈和的声音回道:“他中了我的毒沙掌,附近治疗的药材又被我们买光了,就算没有找到也没关系,要不了多久恐怕就要死在某个角落里了”,话语内容阴狠毒辣,却是和慈和的声音完全不相匹配,应该就是灵智上人了。 王处一身子一震,拂尘银丝无风自动。小乞丐急忙按住他的手,摇摇头。 只是骤闻柳志玄身受重伤,一时乱了呼吸,屋内众人皆是江湖中的高手,如此立刻漏了行藏。 什么人?! 地窖门被猛地踢开,火把的光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王处一拂尘横扫,打灭最先冲进来的两个侍卫手中火把,低喝道: 三人冲上地窖台阶,只见沙通天右臂缠着绷带,带着一队侍卫冲了过来。他身旁站着阴恻恻的彭连虎和手持铁桨的侯通海。 是之前那伙人!郭靖握紧拳头。 王处一沉声道:郭靖,带你这位小兄弟先走,我来断后! 想走?没那么容易!彭连虎一声呼哨,四周顿时涌出更多侍卫,将三人团团围住。 小乞丐眼珠一转,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粉末撒向空中。粉末遇风即燃,爆出一团刺目的火光。趁着众人目眩之际,她拉着郭靖便跑:道长,快跟上! 三人冲出包围,在王府花园中左冲右突。王处一心中惊讶,这小乞丐对王府地形竟如此熟悉,带他们走的都是守卫薄弱之处。 小兄弟,你怎知这些路径?王处一边跑边问。 小乞丐狡黠一笑:我在这王府混了三天了,早就摸清了他们的布防。 正说着,前方突然闪出一人,正是梁子翁。他阴笑道:小叫花子,你偷看我的药圃多日,今日终于逮到你了! 小乞丐脸色一变,推了郭靖一把:分头跑!在东南角的小门汇合!说完,她身形一闪,竟施展出一套精妙绝伦的身法,从梁子翁头顶掠过。 梁子翁大惊:这身法……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黄蓉回身一指点出,正是桃花岛的兰花拂穴手。梁子翁之前就被柳志玄所伤,此时仓促闪避,却被指风扫中肩膀,顿时半边身子一麻。 王处一见状,心中更加惊疑:这少年武功路数……但眼下形势危急,不容他多想。他挥掌逼退追兵,掩护郭靖突围。 眼看三人就要到达东南角小门,忽然一阵阴冷的笑声传来: 三位何必急着走?不如留下来喝杯茶如何? 一道白影翩然而至,手中折扇轻摇,正是欧阳克。 王处一心中一沉,低声道:小心,这是白驼山少主欧阳克,武功极高! 欧阳克目光落在黄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小兄弟,你这身法……莫非是桃花岛的功夫? 黄蓉心中一凛,但面上不露分毫:什么桃花岛?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欧阳克见其装傻,不再出言,却是认定了黄蓉的身份。想到东邪黄药师身上的九阴真经,不由贪心大起。 他折扇一挥,四周草丛中突然传来声响,无数毒蛇蜿蜒而出,将三人团团围住! 蛇阵!王处一脸色大变。 郭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毒蛇,一时手足无措。小乞丐却镇定自若,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箫,轻轻一吹,箫声清越,竟让蛇群微微停滞。 欧阳克冷笑:我的蛇阵又岂是好破的他手指一弹,蛇群再度逼近! 小乞丐咬牙,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剑光如雪,她剑势轻灵,瞬间斩断数条毒蛇,但蛇群数量太多,三人仍被逼得连连后退。 王处一一掌震开扑来的毒蛇,拉着郭靖和黄蓉向王府深处退去。 欧阳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冷笑道:逃?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三人且战且退,不知不觉闯入一处幽暗的院落。院内阴风阵阵,隐约能听到铁链拖动的声音。 这是什么地方?郭靖低声问道。 王处一皱眉:小心,这里气息不对。 突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过,五指成爪,直取王处一咽喉! 九阴白骨爪!王处一大骇,身形急转,险险躲过! 小乞丐见状,心中一动,高声喊道:铁尸铜尸,不辨是非! 那黑影猛然一顿,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是谁? 黄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 黑影浑身一震,嘶声道:你……你是小师妹? 黄蓉点头:梅师姐,是我。 王处一和郭靖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没想到这小乞丐竟是黄药师的女儿,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梅超风! 郭靖此时也是一脸懵逼,满脸诧异的看着小乞丐,黄兄弟怎么变成女的了。 梅超风虽眼盲,但听力极佳,她侧耳倾听,确认是黄蓉后,冷冷道:你们闯入我的地盘,是想找死吗? 黄蓉连忙道:师姐,我们被欧阳克追杀,不得已才逃到这里。 梅超风冷哼一声:欧阳克?那个白驼山的小子? 正说着,院外传来欧阳克的声音:前辈,这几人擅闯王府,还请交予在下处置。 梅超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交给你?凭什么? 还请前辈若肯行个方便 梅超风嗤笑一声: 欧阳克师承欧阳锋,表面谦和,实际上及其自傲,不由心下大怒,折扇一合,“找死!”,便准备攻入院中。 却见梅超风突然身形一闪,五指如钩,猛地抓向院外!欧阳克大惊,施展灵蛇拳法和梅超风缠斗了起来,一个爪功凌厉,阴风阵阵,一个灵动诡异,变幻莫测,却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两人都是师承于五绝之一,一个曾是东邪的得意弟子,一个是西毒的嫡亲侄儿,说来梅超风习武时间更长一些,九阴白骨爪作为九阴真经上的武功亦是威力莫测,只是她毕竟双目失明,却是一时也拿不下欧阳克。 此时院中的小乞丐见梅超风缠住了欧阳克,急忙拉着郭靖和王处一想要离开。 第15章 郭靖的奇遇 王处一几人刚欲离开,突然传来阴恻恻的笑声:走?诸位当我赵王府是菜园门么?参仙老怪梁子翁踩着满地蛇尸转出,身后跟着满脸冷笑的沙通天、彭连虎,侯通海则挥舞着铁桨封住去路。 沙通天手臂还缠着染血的绷带,怒哼道:王处一!我再来领教全真教的高招!他手中多了一条长鞭,以移形换影的身法迅速靠近,毒龙鞭法陡然使出,直击咽喉,招式狠辣刁钻。 王处一倏然上挑,剑锋精准格住鞭梢钢刺。的一声,火花四溅。随后王处一手腕轻旋,剑刃顺着鞭身滑削而下,直逼沙通天持鞭的右手,剑尖轻颤,三朵剑花分取他腕间三处大穴。 沙通天怪笑一声,手腕诡异一扭,长鞭如活物般骤然回卷。毒龙摆尾!鞭身在空中划出诡异弧线,鞭梢竟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抽王处一后心! 王处一仿佛脑后长眼,身形忽如风中残烛般一晃。长鞭擦着衣角掠过,地抽碎一块青石。随即长剑如冰锥破浪,直刺鞭影中心。这一剑去势极缓,却让沙通天面色大变——他所有退路竟都被这一剑封死! 龙蟠深渊!沙通天暴喝,长鞭急速回旋,在身前结成螺旋鞭阵。剑鞭相击,火花四溅。他趁机后跃三丈,催动全部功力! 王处一!他面目狰狞,再尝尝老子的毒龙贯日 长鞭如被注入了生命,破空时竟带起鬼哭般的啸叫!这一鞭蕴含他毕生功力,势要一雪前耻。 王处一也动了真格,手中剑光大胜,同归剑法猛然使出,与长鞭相撞。 两股内力相撞,气浪炸开,周围竹子拦腰折断,地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沙通天终究有伤在身,一口逆血喷出,倒飞出去。半空中强行调整身姿安稳落地,才没有彻底颜面扫地,却是无力再战。 一切都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师弟侯通海也是救援不急。 只是王处一也不好受,气血翻涌,毕竟沙通天也是纵横江湖数十年的黄河帮帮主,一身内力也是非同小可。 知道师侄没在赵王府,但是受了毒伤。王处一行走江湖多年,毒沙掌这门功夫也有见识,自然知道需要什么草药可以治疗。于是不敢耽搁,来到郭靖和小乞丐身旁,将需要的草药告知二人,让两人先行离开寻找草药,之后王府外集合。 同归剑法施展开来,凌厉狠辣,攻向众人,为两人做掩护。 小乞丐已和郭靖两人也知事态紧急,不敢耽搁,飞身离开。 欧阳克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只是被梅超风纠缠,分身乏术,不仅又急又怒:黄蓉……《九阴真经》的秘密,我一定要得到! 小乞丐和郭靖逃离后,为了快速找到需要的药材,两人分开寻找。郭靖在赵王府中一路疾行,王府建筑雕梁画栋,回廊曲折,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却让他一时辨不清方向。他心急如焚,四处寻找药房。 就在他有些慌乱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走过。郭靖眼睛一亮,猛地冲过去,一把挟持住他,低声喝道:“带我去王府的药房!”那管家吓得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哆哆嗦嗦地说道:“侠……大侠,小的……这就带您去。”说罢,在前面战战兢兢地引路。郭靖紧紧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座假山,终于看到一间屋子,门口有药香飘出。 管家指着那屋子,声音颤抖:“那……那就是药房。”郭靖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腰眼,押着他走进药房,迅速在药架上翻找王处一所需的草药。找齐需要的药草后,一掌将管家打晕。 正要离开,却是听到一阵沙沙的声音,一条通体血红的巨蟒猛然窜出,将郭靖全身束缚住,并一口咬在其身上。此蛇乃蛇中异种,又被梁子翁以各种天才地宝喂养,力大无穷,剧毒无比,郭靖一时头昏脑胀。 郭靖出身大漠,性情憨厚却坚韧,此时手脚被束缚住,生死存亡之刻,生出你咬我我也咬你的念头,一口咬在蛇身上,大口吞咽蛇血,此蛇是梁子翁惊醒喂养的宝蛇,蛇血有增强功力的作用,郭靖此时却是因祸得福。 那巨蟒挣扎了一阵,竟缓缓松开了郭靖,瘫倒在地没了气息。郭靖喘着粗气,只觉体内气血翻涌,力量似乎在不断增长。只是中了蛇毒,虽然靠蛇血之力缓解,却还是头晕脑胀,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忙东倒西歪想要离开。 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仿佛有什么人正急匆匆地朝着药房狂奔而来。紧接着,只听得“砰”的一声,药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梁子翁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扭曲,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已经死去的巨蟒。 梁子翁显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他完全没有料到自己宝贝蛇竟然会惨死在这里。急忙抱起来一看,却是一滴血也没有了。为了这条蟒蛇,他千方百计的搜集草药,甚至不惜投靠赵王府,如今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是谁!是哪个小贼竟敢坏我好事!”这声怒吼在空荡荡的药房里回荡着,震得人耳膜生疼。 梁子翁怒目圆睁,在药房中四处搜寻起来。这时,他注意到角落里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的郭靖,顿时明白了一切。“好小子,竟敢杀我宝蛇!”梁子翁怒喝一声,双掌如电,朝着郭靖猛扑过来。 郭靖虽因蛇血增长了功力,但此刻中了蛇毒,头晕目眩,行动极为不便。他勉强举起手臂抵挡,却被梁子翁的掌风震得连连后退。就在梁子翁的手掌即将击中郭靖时,一道黑影从窗外飞掠而入,一脚踢向梁子翁。梁子翁侧身一闪,定睛一看,竟是小乞丐。 小乞丐手持一根玉箫,与梁子翁斗在一起。她身形灵活,以萧做剑,一时间竟让梁子翁有些难以招架。但梁子翁毕竟功力深厚,几招过后,便逐渐占据了上风。就在梁子翁准备给小乞丐致命一击时,王处一及时赶到,长剑一挥,拦住了梁子翁的攻势。“梁子翁,今日有我在,你休想伤他们!”王处一怒喝道。 梁子翁此时已经怒发冲冠,眼中只有喝了他的宝血的郭靖,也不欲和王处一缠斗,野狐拳使出,预备绕过他擒拿郭靖,想要趁蛇血还未完全消化,喝了郭靖的血。 第16章 黄药师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只有偶尔的风声在耳边呼啸。王处一左手紧紧地扶住神志昏沉的郭靖,右手则紧握拂尘,如临大敌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郭靖的身体异常滚烫,仿佛体内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他的皮肤下似乎有无数赤蛇在游走,带来阵阵刺痛和瘙痒。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呼出的白气都在寒冷的夜空中迅速凝成霜花,然后缓缓飘落。 郭兄弟,按我说的行气。王处一指点他任督二脉走向,蛇血霸道,需以柔劲化解。 黄蓉跟在后面,玉箫不时轻点郭靖后背要穴。她手法精妙,每次落点都让郭靖体内翻腾的血气稍缓。忽然,她耳尖微动:道长,有人追来了! 树丛中窜出五道黑影——梁子翁头顶还沾着墙灰,手持折扇的欧阳克,彭连虎、侯通海与灵智上人呈扇形包抄而来。 牛鼻子,留下那小子!梁子翁双眼通红,他喝了我的宝蛇血! 王处一将郭靖推向黄蓉:带他走!拂尘横扫,罡风卷起满地积雪。灵智上人冷笑一声,毒掌直取王处一面门,掌风腥臭扑鼻。 黄蓉正要搀郭靖离开,忽听头顶树梢传来铁链哗啦声。一道黑影如大枭扑下,九阴白骨爪直抓郭靖天灵盖! 梅师姐不可!黄蓉玉箫急挡,金铁交鸣声中连退三步。梅超风灰白瞳孔在夜色中森然可怖:小师妹让开!这小子是杀我丈夫陈玄风的仇人! 郭靖茫然抬头,正对上梅超风狰狞的面容。当年大漠雨夜记忆骤然清晰——那个被他一刀捅穿肚腹的黑衣人... 时隔太久,又是夜晚,郭靖之前却是没有认出她来,而梅超风双目失明,亦未认出郭靖来。直到听到人叫他的名字,那刻骨铭心的恨意瞬间冲上心头。 你是...郭靖话音未落,梅超风已厉啸着扑来。黄蓉急忙施展兰花拂穴手相阻,却被挡开。眼看郭靖就要命丧爪下,王处一突然甩出拂尘缠住梅超风脚踝。 滚开!梅超风回手一抓,趁势挣开束缚。 在一片混乱之中,突然间,一阵清越悠扬的箫声宛如天籁一般,穿透了浓重的夜色,袅袅传来。这箫声仿佛具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的心灵在瞬间得到了宁静和抚慰。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箫声所吸引,纷纷抬头望去,只见屋顶上不知何时竟站立着一个青衫客。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一袭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而他手中所持的玉箫,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清冷的光芒,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黄蓉听到这熟悉的箫声,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她不禁脱口而出:“爹……” 梅超风听到箫声浑身剧震:《碧海潮生曲》!师父... “师父,是师父来了......师父,弟子知错了......” 梅超风对师父黄药师又敬又畏,跪在地上失声痛哭着道:师父!弟子自知罪孽深重,只求您让我杀了那小子报仇!她枯瘦的手指指向郭靖,他是害死玄风的凶手啊!。黄药师冷冷扫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郭靖身上,不由冷眼看向他。 黄蓉见状,赶紧在旁求情:“爹,靖哥哥当时也是误打误撞,并非有意杀害陈师哥。而且他还救过女儿,你不能杀他。” 王处一见黄药师到来,拱手道:“黄岛主,这郭兄弟实是无辜,还望黄岛主网开一面。” 黄药师冷哼一声:“哼,他杀了我徒弟,这笔账可没那么好算。” 梁子翁等人见黄药师出现,心中暗惊,不敢贸然上前。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房梁上又有几道身影飞驰而至,正是江南七怪。柯镇恶手持铁杖,怒目圆睁:“黄药师,你若敢动我徒儿一根毫毛,我江南七怪跟你没完!”黄药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就凭你们?”朱聪眼珠一转,抱拳说道:“黄岛主,此事必有误会。靖儿年少无知,您不会以大欺小吧?” 黄药师还未回应,梁子翁在旁再也忍耐不住,跳了出来:“前辈,这小子喝了我的宝蛇血,不如由我替您出手。”说着,便抓向郭靖。 黄药师,江湖人称东邪,其性格孤傲,行事乖张,向来不把他人放在眼里。此时,有人竟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这简直就是对他的一种挑衅! 只见黄药师面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手中握着一枚石子,看似随意地一弹,石子如流星般疾驰而出,直直地朝着那人的腿弯处飞去。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石子不偏不倚地击中了目标。那人突然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身体猛地向前扑倒在地,就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倒一般。 这一击不仅让那人遭受了巨大的痛苦,更让他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而黄药师则面不改色,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凭你也配”。梁子翁摔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言语。欧阳克折扇轻摇,上前一步道:“黄岛主,这郭小子确实喝了梁前辈的宝蛇血,于情于理都该给个说法。”黄药师斜睨他一眼:“你又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聒噪。” 欧阳克心中一凛,却仍强撑着笑道:“晚辈不敢,只是觉得此事需有个了断。” 王处一见状,忙道:“黄岛主,不如这样,待郭兄弟解了蛇血之毒,再与各位做个了断如何?”黄药师沉吟片刻,道:“也罢,就给这小子一个机会。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他解不了毒,或是日后不肯承担责任,休怪我不客气。” 众人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黄药师的意思。黄蓉忙拉着郭靖向黄药师行礼:“多谢爹爹。”黄药师摆了摆手,道:“还不快去解毒。”说罢,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众人见状,也纷纷散去,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郭靖身中蛇毒,又喝了蛇血,需要寻一安静处运功消化,王处一心忧柳志玄的伤势,拿到草药后便和众人分开前去寻找柳志玄,他知道柳志玄只要还在中都,肯定会给他留下全真教独有印记。这是两人分开时约定好的。 第16章 生死关 王处一和众人分开后,在中都四处寻找柳志玄,却一直无法找到。不由暗道“难道师侄已经离开中都了?” 忧心他的毒伤,不急细想匆匆离开中都一路打听寻找去了。 却不知是柳志玄逃离王府时身受毒伤来不及留下印记,等到被林家收留一开始忙着解毒,后来又发现缺少草药无法彻底清除毒素,耽搁下却是已经侵入肺腑,药石难医。生死攸关之下满心想的是留下一身所学,正所谓赤条条而来,却不能赤条条而去。 不愿耽搁一分一毫的时间,将其他之事全部抛诸脑后。 幸亏他的内功已经初具火候,又修习金关玉锁决,将全部毒素逼入窍穴之内,从而争取一些时日。只是如此一来,就是找到相关草药也是无用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一直在林家一处小院中闭关,除了吃喝拉撒再没有离开半步。在等追索的敌人离开后,他自然不需要再在地窖中躲藏,而是住进了林家给他提供的一处小院,还给他配备了一个仆人照料。 历时三个月终于将天罡北斗真武剑诀草创出来。只是他习武时间还不长,所见所闻终究少了些,因此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创造依赖全真教武学颇多,不仅修行艰难,而且还需要金关玉锁决有一定根基才能修炼,算不得原创功法,顶多算是另辟蹊径而已。 此时被金关玉锁决封住的毒素隐隐已经开始往外蔓延,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不过他此时却并没有太多急切,因为在他创功的这些时日里,他发现当初为了多撑些时日,将灵智上人的大部分掌毒逼入到膻中穴之中,危险之极,却不想天罡北斗真武剑诀中的北斗周天功就是修的七大窍穴。 而作为第一个窍穴,也是总领全局的天枢位就在膻中穴中。即使有金关玉锁决的助力,想要打通这膻中穴也是千难万难,但如今因为灵智上人掌毒的侵蚀,却是隐隐要将膻中穴打通。 他本想趁热打铁修行北斗周天功,或许可以清除体内毒素。但是毕竟功法还未实践过,如果毒素无法清除,或许就是他殒命之时。然而天罡北斗真武剑诀是他的心血之作,必须要传出去,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于是他稍作思考后,便果断地吩咐院中的仆役去将林修远传唤进来。仆役领命后,快步走出院子,不一会儿,林修远就匆匆赶来。 林修远进入房间后,恭敬地向他行礼。这些时日,虽然柳志玄忙于创功,但是以他的武学境界,只言片语的教导也足以让林修远刮目相看,知道遇到了高人,对于一心武学的林修远来说更是机缘难得,自是小心侍奉。 他看着林修远,面色苍白的脸上还是带着微笑地说道:“林公子,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要拜托你。”林修远听闻,心中一喜,这可是刷好感的好机会,连忙应道:“道长有何事吩咐,在下必当竭尽全力去完成。” 他欣慰地点点头,然后接着说道:“你先去准备好笔墨纸砚,我有用处,拿来之后你先不要离开。”林修远立刻应道:“道长。在下这就去准备。”说罢,他转身离去,迅速准备好所需的文房四宝。 在柳志玄将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精要全部书写完毕后,将其交到林修远手中:“我乃全真教弟子三代弟子柳志玄,我有仇家在侧,之前一直未曾告知,还望林兄弟见谅”。 林修远连道不敢,拿着书册看向柳志玄,等待他的解惑。 “这是天罡北斗真武剑诀,乃是我在全真教武学基础上创造而成,精微奥妙,威力无穷。练到高深处足以和天下群雄争锋。”柳志玄看了看林修远,平静中带着自豪。 “你想不想学?” 林修远似乎被突然而来的惊喜砸晕了,全真教作为天下第一大派,他自然仰慕已久。没想到偶然遇到的一个道长竟然来自于全真教,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值得惊讶,也只有天下第一大派才能培养出道长这般令人心辙的风仪。 “什么......道长要教我?”听到道长愿意将如此神功秘籍交给自己,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柳志玄轻叹一声,“你没有拜入全真教山门,全真武功自然不能传你,只是这套武学是我自创的,我如今中毒颇深,这套武功有可能解除我身上的毒素,只是方式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只是功法初创,没有我从旁指点,恐怕没人能修习成功,我又不甘心使其失传,这段时间我也看出你的人品端正,可以传承我的武学,你跪下磕三个响头,算是入我门下了,至于你今后要不要入全真教全在于你自己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将功法牢记于心,因为你没有修习过金关玉锁决,所以需要我从旁以内力引导,我的时间不多了,你必须要在七日之内入门,否则便是与此法无缘了。” 林修远心中满是激动与感激,当即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师傅在上,徒儿必定竭尽全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 从这天起,柳志玄强撑着病体,每日耗费大量内力为林修远引导修炼。林修远也日夜苦学,不敢有丝毫懈怠。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柳志玄体内的毒素愈发肆虐,他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常常咳血不止。 到了第六日,林修远仍有几个关键之处未能领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柳志玄看着心急如焚的林修远,强打起精神,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为他详细讲解。终于,在第七日的最后时刻,林修远成功入门,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内力在他体内运转起来。 柳志玄欣慰地笑了,挥手让其离开,甚至将院中的仆役也打法离开了。 接下来的闭关不生则死。 第17章 七星化毒 柳志玄双腿盘起,紧闭双眼,仿佛进入了一种无我之境。他的心神渐渐游离于肉体之外,仿佛化作一道轻烟,缓缓升腾,向着那无尽的太虚飘去。 在这奇妙的状态下,他的意识开始深入自己的身体内部,探索着那错综复杂的经脉系统。这些经脉如同一张细密的网,遍布全身,流淌着生命的能量。 柳志玄的意识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感受着其中的细微变化。他能察觉到气血在经脉中的流动,如同潺潺的溪流,滋养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此时他的伤势已经是千钧一发,膻中穴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可能彻底崩溃,到那时就算是神仙也无力回天了。然而,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柳志玄突然想到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方法——“以毒攻毒,借伤炼穴”。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并起双指,如同利剑一般,猛地刺向自己胸前的七处大穴。每一次指尖落下,都会有一缕黑色的血液像箭一样从伤口中激射而出,溅落在地上,形成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污。 柳志玄所创的《北斗周天功》,其核心原理便是将人体的七大要穴与北斗七星相对应,以“星窍”为根基,构建出一个独特的体内周天循环系统。这种修炼方法与传统的内功不同,它并非依赖任督二脉的运行,而是别出心裁地以“窍穴为星,经络为轨”,从而形成了一种别具一格的真气炼化体系。 在这个体系中,天枢穴就如同北极星一样,稳稳地定在中宫位置,统领全身的真气,使其不至于溃散。尤其是在遭遇剧毒侵袭时,天枢穴更是能够有效地稳定气机,防止毒素在体内肆虐。 而天璇穴和天玑穴则宛如阴阳双鱼,相互配合。天璇穴主要负责“分解”,它能够将侵入体内的毒素裂解成微小的粒子;天玑穴则主“转运”,负责将分解后的毒质运送至玉衡穴。 最后,玉衡穴、开阳穴和摇光穴共同组成了一个三才阵势,将经过净化的毒质转化为精纯的内力,为柳志玄所用。 当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之际,膻中穴处的青紫正在向紫宫穴蔓延,——这是毒性反扑的征兆!他咬牙摸出三根银针,分别刺入百会穴、涌泉穴、膻中穴,以百会穴引九天清气,涌泉穴接地脉阴力,膻中穴贯通天地桥。银针入体的刹那,意识中只觉北斗七穴同时亮起微光。 体内浮现出第八处虚幻穴位——紫薇垣!紫薇垣如帝王临朝,将体内七星窍穴之力统合归一。 柳志玄喷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有细碎的金芒闪烁——那是被星力炼化的毒质精华!他福至心灵,突然以指代剑在空中划出完整的周天星图: 原来如此...人体对应周天,当有三百六十五穴? 他之前的想法确实有些局限,北斗周天功虽然以北斗七星为枢纽来引领周天,这其中蕴含的奥秘也确实令人惊叹,但与真正的登峰造极相比,还是略逊一筹。 然而,如果能够以人体的三百六十五道穴位来模拟大周天星斗位,那将会是怎样的一种境界呢?这无疑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创新,将人体与宇宙星空紧密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 这样的功法,不仅需要对人体穴位有着极其深入的了解,更需要对宇宙星象有着超凡的洞察力和感悟力。它将打破传统功法的局限,开创出一条全新的道路。 这样的创举,绝对称得上是前无古人,震古烁今!它必将引起整个武林的轰动,成为无数人追求的目标。 当然想的不错,真正实施起来自然是困难重重,今生近世不知道还能不能达成。 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暂时抛掷脑后,一心运转北斗周天功,即为了解毒,也为了增强功力。 -------------------------------------------------------- 林修远自从得到柳志玄传授的天罡北斗真武剑诀之后,仿佛开启了一扇通往武学巅峰的大门。这门剑诀不仅招式精妙绝伦,而且蕴含着深奥的武学哲理和修炼方法。 林修远日夜钻研,不断揣摩其中的精髓,随着时间的推移,林修远的武功突飞猛进,一日千里。他的剑法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让人防不胜防。他的内力也水涨船高,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他的身体和剑法。 林修远年纪尚轻,但他天赋异禀,又勤奋好学,因此在修行之路上进展迅速,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就。这让他不禁有些沾沾自喜,时常在人前炫耀自己的本事。 每当与人切磋比试时,林修远总是信心满满,毫不畏惧。他的技艺精湛,出手果断,常常能够轻松地击败对手,赢得胜利。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名声逐渐在附近传开,人们对他的实力和才华都赞叹不已。 然而,正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林修远的名气越来越大,自然也引来了一些人的嫉妒和敌意。这些人或是出于对他的不满,或是为了争夺名利,开始暗中与他较劲,甚至对他使绊子。 林修远的父亲,一直以来都将儒家的中庸之道奉为人生准则,为人处世低调而内敛。他深知在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里,过于锋芒毕露往往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纷争。 当初,当林修远提出想要习武时,他的父亲经过深思熟虑后,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一方面,他希望儿子通过习武能够强身健体,拥有健康的体魄;另一方面,他也希望儿子能够掌握一些自卫的技能,以应对可能遇到的危险。 毕竟,他们所处的地方并非寻常之地,而是金国的都城——中都。这里汇聚了各方势力,鱼龙混杂,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困境。在这样的环境中,拥有一定的武艺无疑会给林修远带来更多的安全保障。 然而,让人忧心的是,尽管儿子的武功确实有所长进,但他的行为却愈发高调张扬,不仅如此,还总是惹是生非,这实在令人担忧不已。作为父亲,实在害怕他这样的行径会给他给全家招来意想不到的灾祸。 第18章 出关 柳志玄出关后拜会了林父,林母,感谢了他们的收留之情,并留了几天解答了下林修远修炼上的一些疑难,就告辞离开了。 当时情况紧急,他才收了林修远为徒,传下天罡北斗真武剑决。如果他没有撑过去,需要林修远将天罡北斗真武剑决带到全真教。 如今他已无生命之忧,自然不再需要他千里传书。虽然他是自己的弟子,却并没有拜入全真教门墙。毕竟全真教弟子不可嫁娶,需严守出家清规。林修远作为家中独子需要传递香火,自然不能奉道出家。日后最多也只能做个俗家弟子而已。 此次柳志玄险死还生,都说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有此一劫,却有大彻大悟之感。 人从出生开始就被这世间的规则所束缚。金钱,权力,虚荣,自私,贪欲,盲从,回音,生育,甚至努力。不按规则活着的人就会被社会当作另类。 而所谓规则本质上都是既得利益者维护自身利益的策略和工具。唯有突破规则的限制才能真正实现精神的自由。 顺成人,逆成仙,玄妙只在颠倒间。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 --------------------------------------------- 晨雾未散,林间小径上,露珠缀满草叶,马蹄踏过,碎玉般溅起。 一匹青骢马慢悠悠地踱着步子,马背上,一位道士宽袍缓带,衣袂随风轻荡。他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发髻,几缕散落的发丝被晨风拂起,映着初阳,泛着淡淡的金色。 道士一手执缰,一手随意搭在膝上,神色闲适,口中轻哼着小调: 松间一壶酒,醉倒白云边。醒来山月小,犹在石上眠。 声音清越,起几只早起的山雀,扑棱棱飞向更高处的树梢。 路过溪畔时,他勒马稍停,俯身掬一捧清泉饮下,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他也不甚在意,只是轻笑一声,继续前行。 远处,樵夫砍柴的声隐约传来,与他的歌声一应一和,竟似天然成韵。 ——好一副逍遥世外的模样。 此人正是离开中都的柳志玄,如今他和赵王府交恶,教导杨康的任务自然没法进行了,找到王处一留下的信息后却并没有去寻找,毕竟已经过去不少时间了,只是请人捎信给全真教报了平安,便一路往南游历而去。 一路上却是见到了人生百态,有白骨露于野,也有鸡犬相闻,书声朗朗。 前方见到一座大城,柳志玄不由心情大好,干粮有些吃腻了,可以改善下伙食。不由纵马前去。 越州城南的土路上,早已挤满了挑担推车的菜农。他们大多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手脚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凝成霜花。老张头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两筐冻得发蔫的萝卜,叶子蔫巴巴地耷拉着,像是被抽干了生气。他搓了搓皲裂的手掌,往掌心哈了口热气,又赶紧把破棉袄裹紧了些。 再等半个时辰,城门一开,兴许能卖个好价钱……他低声念叨着,眼睛却不住地往官道上瞟。 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慌忙把菜筐往身后藏。老张头的脸色唰地白了——那是税吏的马蹄声,比晨钟还准。 让开!都滚开! 三个税吏纵马冲进人群,鞭子甩得啪啪作响。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腰间挂着铁尺,一脚踹翻了卖豆腐的摊子,白花花的豆腐碎了一地,混着泥雪,像是一滩烂泥。 朝廷的‘菜捐’——每摊三十文! 老张头的手抖得厉害,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个破布包,数了半天,才凑出二十文。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赔着笑:官爷,今日菜贱,能不能…… 鞭子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冻硬的萝卜上。 老东西,上个月就欠着,今日还敢讨价还价?! 旁边的卖炭汉子看到这一幕,心中顿时一紧,他急忙在身上摸索了一番,终于摸出了仅有的五文钱,然后颤颤巍巍地递过去,结结巴巴地说道:“官、官爷,我……我先交这些,您看……” 税吏斜眼瞄了一下那五文钱,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嘲讽道:“就这么点?剩下的呢?” 卖炭汉子面露难色,声音略微颤抖着解释道:“实在是……家里穷啊,官爷,您行行好……”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税吏粗暴地打断了。只听“砰”的一声,税吏飞起一脚,狠狠地踹翻了炭筐。那炭筐失去平衡,里面的黑炭像雨点一样滚落出来,掉进了雪泥里。 卖炭汉子心疼地看着那些被泥水浸湿的黑炭,这些黑炭可是他一家老小的生计啊!如今沾上了水,怕是再也卖不出去了。 税吏却丝毫没有怜悯之心,他瞪着卖炭汉子,恶狠狠地说:“没钱?那就用你闺女抵!” 卖炭汉子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地抱住身后的女儿,仿佛她是自己生命中最后的依靠。那孩子不过八九岁,长得眉清目秀,此刻却被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官爷,我家娃还小啊!”卖炭汉子苦苦哀求道,“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税吏那管他,伸手去拽他女儿,小丫头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抱住父亲的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爹!爹! 卖炭汉子一只手拉着女儿,一边跪在地上使劲的磕头求情。 税吏心头火气,一脚踹在汉子身上,一手抓起他女儿便要走,听到女孩哭的撕心裂肺,周围人都心生怜悯,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手阻拦,毕竟大家都有家有口,要靠这点小买卖养家糊口,如何敢得罪凶狠的税吏,只能暗自叹息。 摔倒的卖炭汉子猛地爬起来,猛的撞向拉着女儿的税吏,将其撞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这下可把税吏得罪惨了,在金国汉人的地位比牛羊高不了多少,如今竟然敢反抗真是狗胆包天。 他愣了一瞬,随即暴怒:反了!贱狗还敢动手?! 另外两个税吏立刻拔刀冲上来,欲要将卖炭汉子乱刀分尸,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两枚铜钱破空而来,精准击中两个税吏腕骨。骨裂声里,惨嚎撕破晨空,两把腰刀跌落在地。 一个牵着马,宽袍缓带的道士模样的人走来,语调平静得可怕: 正是刚到越州的柳志玄,没想到还没进城就遇到这欺男霸女的场面,真够糟心的。 为首的税吏还想反抗,却被一巴掌扇在脸上,打飞数米。 像这种人杀了都不为过,他自己到时无所谓,只是怕连累这卖炭的父女两个,若是杀了这几人,恐怕有牵扯的人都得陪葬。 于是盯着为首之人,将一两银子丢在他身旁,寒声到:“我记得你们几个,此事就此作罢,与他们无关。” 威胁之意不言自明,那三个税吏哪还不知是遇到了高人,这些不过是欺软怕硬之徒哪还有啥硬骨头,连连点头,相互扶着狼狈而去。 此时城门打开,柳志玄牵着马在众人感激的目光中缓缓进了城。 第19章 三年 自从离开中都后,他一路游历,观风土人情,体人间百态。 兴起时置酒高歌,舞剑吹箫。曾仗剑持正义,扶危济困,也曾千金一诺,千里送家书。曾豪气除奸恶,也曾泪洒英雄冢。曾与道友谈玄论道,也曾与高士煮酒论英雄。 惩戒过土匪劣绅,解救过被拐孩童,埋葬过抗金义士,惩治过伪善庙祝,救助过灾民难民......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不觉已过三年。 时值南宋绍兴年间,春末夏初。 柳志玄一袭青衫,背负长剑,沿着洞庭湖畔的官道缓步而行。连日的阴雨让道路泥泞不堪,他的靴子早已沾满泥浆。远处湖面上雾气氤氲,几艘渔船在烟波中若隐若现。 这位客官,前面就是岳阳城了,要不要歇歇脚?一个挑着柴的樵夫擦肩而过时好心提醒道。 柳志玄拱手致谢,抬头望见不远处挑着一面酒旗,上书醉仙楼三个大字。这酒肆临湖而建,虽不甚豪华,却胜在位置绝佳。二楼雅座正对洞庭,想来是个观景的好去处。 酒肆内人声鼎沸。 柳志玄刚踏入店门,就听见堂内一片喧哗。七八个江湖汉子围着一张方桌,正在高声议论着什么。店小二见他气度不凡,连忙引到靠窗的清净位置。 客官要点什么?本店的洞庭银鱼可是... 一壶好酒,两样小菜。柳志玄打断道,目光却不经意瞥向那群江湖客。 听说了吗?铁掌帮的裘老帮主近日在岳阳现身了! 嘘,小声点。据说他老人家脾气古怪,最讨厌别人背后议论... 柳志玄闻言眉头一挑。铁掌水上漂裘千仞的名号他自然听过,此人在江湖上威名赫赫,有五绝守门员之称。只是传闻此人性格阴鸷,怎会突然出现在这等市井酒肆? 突然,店外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裘老前辈到! 原本嘈杂的酒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只见一个灰衣老者负手而入,约莫六旬年纪,须发皆白,面容肃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着的那块乌黑发亮的铁掌令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店小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裘...裘老前辈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老者冷哼一声,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那些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江湖汉子此刻噤若寒蝉,有几个甚至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 柳志玄却注意到几个细节:这老者虽然气势逼人,但太阳穴并不隆起,呼吸也略显急促。更奇怪的是,他那双保养得过分细腻的手,怎么看都不像是练铁掌功的模样。 不由想起一人,难道是他...... 这位少侠,可是对老夫有什么意见?柳志玄这才发现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桌前,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堂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谁不知道裘千仞最是记仇,这年轻人怕是要倒霉了。 柳志玄不慌不忙地斟了杯酒:久闻裘老前辈铁掌功夫独步天下,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故意在名不虚传四字上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老者的瞳孔猛地收缩,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大马金刀地在柳志玄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小子,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柳志玄轻轻转动酒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铁掌帮的令牌用的是玄铁所铸,重三斤七两。而阁下腰间这块...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怕是连一斤都不到吧? 老者的脸色瞬间变了三变。他猛地抓住柳志玄的手腕,却见对方纹丝不动,反而自己的手指被一股柔劲震得发麻。 好功夫!老者突然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得整个酒肆都听得见,老夫多年未遇如此有趣的年轻人了!今日定要与你痛饮三百杯!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凑近柳志玄耳边,咬牙切齿地低语:小子,给我个台阶下,否则... 柳志玄会意,起身拱手道:能得裘老前辈青眼,晚辈三生有幸。 这一老一少推杯换盏,看似相谈甚欢。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酒过三巡,裘千丈的戏越演越足。 他捋着长须,故意提高嗓门道:当年华山论剑,若非老朽闭关修炼,那中神通的名号,哼哼...说着还斜眼瞥了瞥四周,见众人都竖起耳朵听着,更加得意。 柳志玄忍着笑意,配合地问道:那前辈为何后来... 裘千丈突然拍案长叹,都怪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整日就知道练什么劳什子铁掌功,把帮中事务都推给老夫!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溅到了酒菜上。 邻桌一个年轻剑客忍不住插嘴:裘老前辈,您弟弟不是... 住口!裘千丈猛地瞪眼,袖中突然飞出一物,地打在那人嘴上。众人定睛一看,竟是颗花生米。 柳志玄看得真切,这手暗器功夫倒是漂亮,可惜力道控制得不好,那剑客的嘴唇已经肿了起来。他连忙打圆场:前辈息怒,这位兄台也是无心之失。 裘千丈借坡下驴,却又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其实...老夫此次下山,是为了一件大事。他左右张望,示意柳志玄凑近,近日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冒充老夫的骗子,老夫正要... 话未说完,店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你这老骗子! 一个虬髯大汉提着鬼头刀冲了进来。 裘千丈脸色大变,手中的酒杯一声掉在地上。柳志玄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前日骗走我三百两银子,说什么能引荐我拜入铁掌帮!大汉怒目圆睁,今日定要你好看! 酒肆里顿时炸开了锅。那些原本对裘千仞毕恭毕敬的江湖客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已经按上了兵器。 裘千丈强作镇定,猛地一拍桌子:放肆!老夫裘千仞行不更名... 放屁!大汉怒发冲冠,你给我个假牌子,差点让老子被铁掌帮弟子给打死! 柳志玄眼看局势要失控,突然长身而起,挡在裘千丈身前:这位兄台,有话好说。 滚开!大汉挥刀就砍。 柳志玄不慌不忙,右手在桌沿一按,一根筷子激射而出,地一声正中刀身。那大汉只觉虎口一麻,鬼头刀差点脱手。 趁这空档,裘千丈已经猫着腰往门口溜去。大汉见状急得大叫:别让那老骗子跑了! 柳志玄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抛给掌柜:店家,这些权当赔偿。说罢身形一闪,已经提着裘千丈的后领跃出窗外。 二人落在湖边一艘小船上。 裘千丈惊魂未定,拍着胸口道:好险好险!小兄弟,多谢相救啊! 柳志玄无奈摇头:前辈... 别叫前辈了!裘千丈摆摆手:“实话告诉你,老夫是裘千仞他哥,裘千丈!我们是双胞胎,只是长相相同而已 柳志玄早有所料,但还是故作惊讶:那方才... 裘千丈讪笑道:行走江湖,总得有点防身之术嘛!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堆零碎:胭脂、铜钱、骰子...最后摸出个小瓷瓶,来来来,尝尝我特制的神仙醉,就当谢礼了! 柳志玄接过瓷瓶,突然闻到一丝异香,顿时警觉:这酒... 裘千丈已经一个猛子扎进湖里,声音远远传来:小兄弟对不住啦!这迷药半个时辰就解...下回请你喝真的! 柳志玄望着湖面泛起的水花,哭笑不得。这几年他的内功一日千里,气行一个周天便逼出了迷药,却也不追赶,只是望着远处的岳阳楼,喃喃自语:这荆湘之地,果然有趣得紧。 第20章 初战裘千仞 洞庭秋色,烟波浩渺。 柳志玄独上岳阳楼,凭栏远眺。八百里洞庭如镜,渔舟点点,远处君山如黛,隐于薄雾之中。楼下商贾云集,叫卖声不绝,一派繁华盛景。 他斟了杯酒,正欲独酌,忽见杯中倒影微动——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一人。 那人身形挺拔,一袭玄色长袍,腰间悬着一块乌沉沉的铁掌令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道长,好雅兴。” 声音低沉,如金铁交鸣。 柳志玄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一笑,道:“裘帮主亲自相邀,倒是让在下受宠若惊。” 裘千仞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目光远眺湖面,淡淡道:“这岳阳楼,自古便是英雄豪杰登临之地。范仲淹曾在此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不知道长登楼时,心中所想为何?” 柳志玄轻晃酒杯,酒液映着天光,泛起涟漪。 “江湖之大,不过一壶酒;天下之事,不过一场醉。” 裘千仞侧目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道:“好一个‘一场醉’!可惜这天下,终究不是醉眼能看透的。” 裘千仞忽然抬手,袖中一股劲风扫过,见对方衣袍微动,手中酒杯确未撒,不觉心中诧异,能够无形间将他的劲力化解,当非易于之辈。 不觉起了兴趣,他一身武功已臻化境,自信便是五绝也足以抗衡,只是他野心勃勃,没有把握的事不会做,铁掌帮威震荆襄,他身系一帮威名,不允许失败。 见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也是一时兴起,曾听自己大哥谈论起此人,很是高看,不觉起了兴趣。 说起这个大哥,纵然是他是铁掌帮主,武学宗师,也时常感到无奈。但是毕竟是双胞胎哥哥,就算他经常冒充自己招摇撞骗,也不忍心严惩。不过他哥哥虽然虚荣浮夸,但是常年浪荡江湖,坑蒙拐骗下却练出了一双察言观色,洞察人心的眼睛。这些年时此人是第一个能被他着重提起了的。 稍一试探,果然非是凡品。 沉默片刻,裘千仞忽然开口:“柳少侠,可愿随我去一个地方?” 柳志玄挑眉:“何处?” 裘千仞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湖面。 “铁掌峰。” ----------------------------------------- 铁掌峰山势形如五指,峭立插天,主峰常年云雾缭绕。山体多为黑褐色玄武岩,岩石坚硬如铁,故得名铁掌。山道陡若悬梯,需借铁链攀援而上,寻常人难以登顶。 两人来到中指峰绝顶,此处乃裘千仞练功处称为拏云台,是一块半悬空的黑岩。岩面经百年掌力磨击,光滑如镜,倒映云霞时竟显血纹密布之异象。台侧有锁心链,乃玄铁所铸,专缚重犯任其受罡风刮骨之刑。 两人都是江湖中人,虽然一个心性阴沉,一个道法自然,都不脱武人本色。如此机会自然不能错过,却是较量一番。 此时山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一片枯叶飘至两人中间,忽然无声裂为两半。 刹那间,裘千仞动了。他身形如电,十丈距离转瞬即至,右掌挟着风雷之势直劈柳星洲面门。这一掌看似简单,却蕴含了铁掌帮镇派绝学铁掌功的精髓,掌风未至,劲气已压得柳志玄衣袍猎猎作响。 柳志玄不慌不忙,左脚后撤半步,长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玄妙弧线,正是天罡北斗真武剑诀中的七星真武剑法。剑尖颤动间,竟似有七点寒星同时亮起,迎向裘万山的铁掌。 的一声脆响,剑掌相交,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裘千仞只觉掌心一麻,七道劲力如潮水般涌来,层层叠叠,竟让他这开山裂石的一掌无功而返。他心中暗惊:此人当真了得,一剑之中竟含七重劲力! 柳志玄同样暗自吃惊。他的剑法本就有泄力之能,但裘万山一掌之下,他手腕竟隐隐发麻,剑势险些溃散。铁掌无双,名不虚传。他心中暗道,手中长剑却不迟疑,顺势变招,剑尖如流星划过,直刺裘万山咽喉。 裘万山大喝一声,左掌横拍,竟以肉掌硬撼剑锋。的一声,柳志玄只觉剑身巨震,剑势被迫偏移三寸。裘千仞得势不饶人,双掌连环拍出,掌风呼啸,如惊涛拍岸,将柳志玄笼罩在漫天掌影之中。 柳志玄身形飘忽,脚踏七星步,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北斗七星的方位上。他手中长剑时而如天枢星般沉稳厚重,时而如天玑星般灵动飘逸,七种剑意交替变换,竟在裘万山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游刃有余。 好剑法!裘万山久攻不下,忽然变招,双掌一合,使出了铁掌帮绝学双龙出海。只见他双掌如两条怒龙,一左一右夹击柳志玄,掌风激荡,竟将周围岩石震得簌簌掉落。 柳志玄眼中精光一闪,长剑忽然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七点剑光同时亮起,在空中形成北斗七星之形。七星连珠!他低喝一声,七点剑光竟如流星般接连射向裘万山。 裘千仞不闪不避,双掌猛然向前一推,使出了推山填海的绝技。掌风如怒涛般汹涌而出,与七点剑光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气浪翻滚,两人同时后退三步,地上青石被踏出深深脚印。 两人稍作调息,又战在一处。这一次,裘千仞改变了策略,不再一味强攻,而是将铁掌帮的轻功发挥到极致,身形如鬼魅般忽左忽右,掌法却更加狠辣刁钻。 柳志玄凝神应对,天罡北斗剑法在他手中变化无穷。时而如天权守中般稳如泰山,时而如开阳破军般凌厉无匹。最奇妙的是,他一人一剑,竟能模拟出七人合击的阵法效果,剑光织成一张大网,将裘万山的攻势一一化解。 三百招过去,两人仍不分胜负。柳志玄确是面色微白,持剑的手腕已有轻微颤抖。他毕竟比不得裘千仞数十年功力精纯深厚,再比斗下去就有些气力不济。 当然此时论起胜败还言之过早,不过身处铁掌帮之地,他不能自险险地,况且裘千仞的性格他也了解一些,野心勃勃,心胸也不算宽广,要是他消耗过多,当真露出败像,为了斩草除根,他真有可能生离不了铁掌峰了。 借裘千仞的掌力后退之后,朗声道:裘帮主名震江湖,果然名不虚传,在线甘拜下风! 裘千仞收掌凝视对方,默然无语。他没想到此人竟然能和他匹敌而不落下风,纵然相持下去他有信心击败对方,但想要留下对方确也不容易,强行为之不仅要耗损功力甚至有重伤的可能,于是杀机收敛,豪爽一笑到:”全真教果然名不虚传,道长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功力,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裘帮主谬赞,在下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班门弄斧“ 于是各怀鬼胎的两人却是哈哈一笑,杀机消弭。 第21章 论道 互相忌惮下,两人关系反而缓和了许多。说起来一个武学宗师,名垂荆襄数十年,一身武学功参造化,难逢敌手。一个是天下第一大派传人,天下第一人的隔代弟子,家学渊源,年纪轻轻就能自创奇功。 两人之间的论道可谓精彩绝伦。 裘千仞自不用说,铁掌帮帮主,铁掌功刚猛第一,论刚猛凌厉实不让于丐帮镇派武学降龙十八掌,武学之道信手拈来,尤其是论起刚猛之道,提出刚在骨,不在皮,真正的刚猛是将意志凝练如铁,所谓刚猛至极者心性沉静,让柳志玄大受启发。 柳志玄不仅出身天下第一大派,且自身奇幻经历让其往往能别出机杼,不为当下武学的条条框框所限,论起武学应用常有别出心裁之语,让裘帮主有眼前一亮之感。 两人越聊越投机,作为武人,值此良机,裘千仞也暂时放下得失之心,全身心投入其中,柳志玄更是心情大畅,他一身所学早已超越全真七子,如今江湖上能与起论道者寥寥无几,如今能和以为武学宗师倾心详谈,自是不胜欣喜,也顾不得眼前之人是否是反派了。 聊到兴起,更是将自身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武学理念拿出来共同探讨,在他看来武学若只求独善其身、秘而不宣,终究是小道;武学之道,当如江海之浩瀚,似苍穹之无垠。真正的宗师,必具吞吐天地之气概,怀兼容并蓄之胸襟。正是不囿门户,方成大家。 便是心机深沉如裘千仞也心惊于柳志玄的胸襟气魄,此人不愧是武学宗师,自有傲气,不愿弱了自身气概,也将铁掌功的精要相告...... 如此柳志玄在铁掌帮盘亘数月,皆大有收获。紧就武学而言,惺惺相惜,大有忘年交之感。期间也常游览铁掌峰的胜景,除了铁掌帮禁地外其余地方柳志玄皆可自由出入。 铁掌峰和全真教所在的终南山景色确是大为不同。终南山作为道教福地,森林茂密,溪流清澈,环境幽寂,四季景色各异,春季山花烂漫,秋季层林尽染,山间多有道观,全真七子平时也大都不在重阳宫中,而是各自分散在不同的道观里。 而铁掌峰确大为不同,景色更为冷硬。其山势如五根擎天巨指刺破云海,主峰天掌崖陡峭如刀削,通体黝黑的玄武岩在夕照下泛着铁锈般的暗红。千仞绝壁间偶有老松倒悬,根须如铁钩般扣进岩缝,松针竟也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辰时刚过,乳白色的山岚自指缝间缓缓流淌。那雾浓得近乎实质,行走其间能听见水珠在玄铁令上敲出清越的叮咚声。待日头攀至中天,雾气忽化作万千银丝,将中指峰上那座黑曜石砌成的总坛缠绕得若隐若现。 最奇的是虎跳涧。两峰间隙不过三丈,却有瀑布倒悬而上。湍流冲击潭底铁矿石,将整座寒潭染成赤红。相传裘千仞在此练掌三十年,如今潭边岩壁上仍留有七枚深达尺许的掌印,每逢子夜便渗出带着铁腥味的山泉。 其上更有岩鹰出没,它们的羽翼边缘天生带着锯齿,飞掠时能削断碗口粗的藤蔓。山阴处生有铁线蕨,叶片硬如薄刃,采药人需用特制铜剪方能采集。偶见通体乌黑的雪豹在绝壁间腾挪,足垫与铁岩相触竟迸出点点火星。 铁掌帮总坛称之为「指归殿」,殿前有「千级铁阶」,阶上暗藏机关,擅闯者会触发「飞矢铁蒺藜」。后山「掌形深坑」密布,传为历代帮主练功所留,坑中积水泛铁锈色,饮之「腥涩如血」。山腰立「玄铁碑」,刻「擅入者死」四字,字痕深寸许,乃裘千仞以指力所书。 总体而言两派驻地却都是和自身门风相得益彰。 ----------------------------------------------------- 这日柳志玄在裘千仞陪同下观看众弟子演武,只见得掌风呼啸,震得地面微微颤动。在柳志玄看来铁掌帮弟子出手皆是刚猛凌厉,杀机蕴藏,比之全真教弟子少了些堂皇之气确多了几分煞气。 裘千仞负手而立,对柳志玄道:“柳道长看我铁掌帮弟子如何?“ 柳志玄也不会说些煞风景得话,”贵帮弟子人才济济,铁掌功夫已有裘帮主得三分威风,却是可喜可贺啊“ ”哈哈,柳道长谬赞了“,自裘千仞接任铁掌帮帮主,励精图治,如今铁掌帮已经是江湖有数得大派,不觉有些得意。若是一般人夸赞他自是不屑一顾,但是柳志玄的武功修为以及心胸气魄确是裘千仞认可的,有此赞誉,让他不能不得意。 话音未落,殿内已传来一阵爽朗笑声—— “哈哈哈!柳兄弟来我铁掌帮做客,一定要不醉不归”。 柳志玄转头看去,只见裘千丈大摇大摆地从侧门走出,手里还拎着一壶酒。一副至交好友的样子,一点看不出来不久前还给柳志玄下过迷药,可谓脸皮厚道极致。 裘千仞眉头一皱:“你又来做什么?” 裘千丈浑不在意,笑嘻嘻地凑到柳志玄身旁:“柳兄弟,别理他,我这有好酒!” 裘千仞冷哼一声,未再多言,有裘千丈在,气氛却是热烈起来,言笑无忌,推杯换盏...... 入夜,铁掌峰上寒风凛冽。 裘千丈拉着柳志玄溜到后山,找了个避风处坐下,掏出酒壶:“来来来,咱们喝一杯!” 柳志玄接过酒壶,笑道:“裘大哥,你这般逍遥,不怕裘帮主责罚?” 裘千丈摆摆手:“他啊,面冷心热,嘴上骂得凶,其实从不真拿我怎样。”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不过……他最近似乎在谋划什么大事,你可得当心。” 柳志玄目光微动:“哦?” 裘千丈正要再说,忽听远处传来脚步声。二人回头,只见裘千仞立于月光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兄长,夜深露重,该回去了。” 裘千丈讪讪起身,冲柳志玄挤了挤眼,跟着裘千仞离去。 柳志玄独坐山巅,望着远处云海翻腾,若有所思。 第22章 见故人 子时的铁掌峰笼罩在淡蓝色雾霭中,柳志玄踏着露水浸湿的石阶悄然下山。不管裘千仞有何图谋,远离便是了,如非必要,他不愿与人生死斗。 说起来柳志玄的性格一直以来都有些与世无争,习武更多的是来自于兴趣,并非为了争强斗狠。 来到这个世界也有些年头了,死在其手上的人寥寥无几。一来是前世的影响,二来他来到这个世界的身份是全真弟子,全真教虽然主张三教合一,但说起来还是道家一脉,仙道贵生,耳熏目染下更能明白生命的可贵。 这几年游历大江南北,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也磨灭了穿越带来的不真实感,这就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不是游戏中的npc。都是爹生父母养的,非大奸大恶之人他都愿意留一线生机。 裘千仞此人虽然心机深沉,野心勃勃,确也非是罪大恶极之人,或许有些谋划,但其能成为一代武学宗师,也令人敬佩。两人成不了朋友,他也不希望成为敌人,所以他主动离开,也表示无意参与的态度。 当然若是裘千仞执迷不悟,依旧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头上,他掌中剑也未尝不利。 离开铁掌峰的柳志玄也没有什么固定的目标,只是漫无目的四处游玩。 正午的洞庭湖面泛着碎金般的光斑,柳志玄踏着湿润的沙洲前行时,忽然被一阵奇异的香气牵住了脚步。那香气层次分明——最上层是松木燃烧的烟熏气,中间裹着荷叶的清香,底层却涌动着令人舌底生津的肉香,混合着些许酒糟的甜醇。 一个邋遢老乞丐正倒挂在歪脖子柳树上,破破烂烂的麻衣下摆垂下来盖住了脸,露出两只黑乎乎的脚丫。他左手抓着个蜂窝,右手食指快若闪电地戳进蜂巢,金黄的蜜汁顺着小臂流到肘关节,又被灵巧的舌头卷进口中。 妙啊!这君山野蜂酿的枣花蜜...老丐突然发现有人,麻衣地翻下来盖住身子,沾着蜜汁的胡子翘得老高:小娃娃看什么看?要抢我老人家的蜜饯? 柳志玄这才看清他的面容:皱纹里嵌着陈年污垢,眼睛却亮得像少年人,鼻头红得发亮,活像颗熟透的山楂,衣衫褴褛、须发杂乱。最醒目的是腰间别着的朱红葫芦,随着他晃悠的动作作响,手中还拿着一根碧绿色的竹杖,其中一只手只有四根手指。 旁边是一个用鹅卵石垒成的简易灶台里,松柴烧得噼啪作响。一只裹着荷叶的泥团埋在火堆里,裂缝中渗出琥珀色的油珠,刚刚闻到香味就是从这里传来的。灶台旁蹲着个穿杏黄衫子的少女,正用青竹片搅动陶罐里的浓汤。 少女闻声抬头,便是柳志玄也呼吸一滞——她约莫十七八岁,肌肤比君山云雾茶尖的茸毛还要细嫩,嘴角沾着一点酱汁,衬得唇色愈发娇艳。最灵动的是那双眼睛,转盼间像有星子落在西湖里打着旋儿。 七公!少女声音清凌凌的,您再偷吃蜂蜜,待会叫花鸡的蜜汁就不够啦! 柳志玄很快反应过来,这就是射雕第一美人黄蓉了吧,果然姿容俏丽,国色天香。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就被美食吸引,伸手欲拿。 洪七公突然从树上弹下来,油乎乎的手抓向柳志玄肩膀:小娃娃鼻子倒灵! 柳志玄下意识侧身,右手成剑指截向对方脉门。老丐了一声,化抓为拍,掌心离他胸口三寸突然变招,掌力罩住他胸口几处大穴。 柳志玄左袖拂过,袖风与掌劲相撞,震得火堆火星四溅,黄蓉惊呼着护住汤罐。 “柳大哥” 一声惊喜的呼喊传来,一个面容憨厚,浓眉大眼的少年听到动静赶来,见到和七公动手之人正是当初的柳志玄,不由开心的呼喊。 “柳大哥,好久不见了,你的伤全好了?” “你后来去哪里了,我和王道长一直没有找到你” 柳志玄看着满脸激动的郭靖,不由心中一暖,被人关心总是开心的。和他说起当时的经历。 洪七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由感叹王重阳后继有人。刚刚虽然只是牛刀小试,但他乃是天下绝顶的高手,已经发现此人的不同凡响。不由有些手痒。 说起来江湖中能和他放对的也就有那么几个人。也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见到一个可堪一战的高手又怎能错过。 柳志玄就更不用说了,遇到传说中的天下五绝之一,不讨教一番又怎么可能呢。 于是两人找了个开阔地。 洪七公为人豪爽不拘小节,也没什么谦让。起手「亢龙有悔」,右掌自丹田提起时,袖风竟将地面碎石卷成小型龙卷。面对这刚猛凌厉的一掌,柳志玄也不敢怠慢,以铁掌功「五丁开山」相迎,此招取艮为山之意,双掌如铁闸封门。 在铁掌峰的这些日子,和柳志玄经常试招,后来裘千仞又说起铁掌功的武学精要,以他的聪明才智,铁掌功的掌法运用已经摸索的七七八八。 两掌相撞瞬间,柳志玄靴底陷入山岩三寸,洪七公的麻衣后背突然鼓起如帆,显是运用了有余不尽的卸力法门。周围三丈内松针齐齐断落,断口如被利刃所削。 洪七公哈哈一笑,“痛快”,随即变招「龙战于野」,此招暗合阴疑于阳必战的易理,掌力分作明暗两重,若不能同时化解,落败只在一瞬间。 却见柳志玄小腿微弯,双手虚抱,拢住洪七公攻来的劲力,双掌揉搓,将两重劲力同时撕得粉碎。 如此破解之法令洪七公大为惊奇。 此招正是这几个月和裘千仞论道悟出的一招,名为阴阳磨。是将道家阴阳理论与铁掌功相结合创造而出的。乃是以铁掌功的刚猛劲力(阳)与道家柔劲(阴)相互转化,形成刚中寓柔,柔中藏刚的特质。 此法不紧可至刚、至柔,更能刚柔之间相互转化。 而刚刚破解洪七公龙战于野的方式便是以至柔之法凝而不散,再以至刚之法强行将劲力撕扯开来。 如此拆了数十招,听到黄蓉吃饭的呼喊声,便不约而同的停下来。说起来两人都是武痴,确又都不执着于胜负,当然还都爱好美食,不由相见恨晚。 第23章 教授武学 洪七公啃着黄蓉刚烤好的叫花鸡,油光满面,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正在对着大树练掌的郭靖。 那傻小子正一遍又一遍地打着亢龙有悔,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却仍不知疲倦。他的掌法虽显笨拙,但每一掌都沉如山岳,毫无花巧,纯粹得近乎固执,确只打的那松树直晃,并不能断折。 这小子真是蠢得可以,洪七公咂咂嘴。 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作为第一招,既是入门之式,又是核心绝学,其精髓远非单纯的刚猛霸道。 实在看不下去得洪七公径直走到郭靖身旁,一巴掌拍在他得脑门上,摇摇头道:“‘亢龙有悔‘这招可不是这么用得,此招得精髓在于’刚极生柔、力发留余‘,重点不在‘亢’,而在于‘悔’,打出十分力,自身要留二十分力“。 又道:“出掌的时候呢,得让对方没处可退,没地儿可让。你刚才这一招啊,劲道挺强的,可松树那么一摇,就把你的劲儿给卸了。你得先学会让松树纹丝不动,然后才能一掌把树打断。”郭靖恍然大悟,开心地说:“那就是要出掌极快,让对方根本来不及招架。” 洪七公翻了个白眼道:“可不是嘛!这还用问?你累得满头大汗,练了这么久,居然才刚想通这么浅显的道理。你可真是笨得可以哦!” 别看洪七公嘴里嫌弃郭靖得蠢笨,实际上对于郭靖这小子还是满意得,其根骨强健,心性质朴,经历大漠风沙得磨砺有显现出坚韧得一面,又得江南七怪得教导,是非分明,心地善良,不然也不会将丐帮绝学降龙十八掌传授于他。 郭靖乐此不疲地对着大树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他那性子,向来就是“别人练一天,我就练十天”,尤其专注于“收劲、留力”这两项,一遍不行就再来十遍,十遍不行就再来百遍…… 暮色渐沉时,黄蓉已支起红泥小火炉。她取来洞庭金丝鳝,用银簪在鳝鱼第七节脊骨处轻轻一挑,整条鱼骨便如流水般滑出。塞入姜丝、火腿末的鳝筒缠上发好的龙须面,在茶油里炸得金黄酥脆。 少女指尖翻飞,鳝筒在青瓷盘中摆成莲花状,便是前世享受过诸多美食的柳志玄都眼前一亮,更别说旁边嗜好美食的老叫化了。 柳志玄夹起一片放入口中,只觉脆而不焦,齿颊留香,眯着眼睛赞叹道:“蓉儿的厨艺当真了得啊” 旁边七公亦是连连点头...... 此时郭靖修炼到后来,意与神通,发劲收势,渐趋圆融,丹田内吸一口气,猛力出掌,旋即收劲,自觉体内余力沛然。那松树竟是分毫未动。郭靖心喜,第二掌依式出招,然力聚掌缘未发,只闻得格格数声,那棵小松树为其击得弯折了下来。 黄蓉见到不由喝采:“好啊!我还有好多拿手菜,比如说炒白菜哪,蒸豆腐哪,炖鸡蛋哪,煨萝卜哪,白切肉哪......” 身为老饕的洪七公深知,真正的烹调大师,越是在寻常的菜肴中,越能展现出其奇妙的技艺,此理与武学相通,能于平淡中显神奇,方可称之为大宗师的手段,那还能忍得住啊。 此时见时机成熟,黄蓉立刻端出一盘刚蒸好的荷叶粉蒸肉。 七公,柳大哥,尝尝这个!她笑吟吟道,我用君山银针茶泡过的糯米裹着五花肉,再用新鲜荷叶包好蒸熟,清香不腻,入口即化。 洪七公鼻子一抽,眼睛都直了:好丫头,这手艺真是绝了! 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肉香混着荷叶清香扑面而来,咬下去时,肥而不腻,糯米的甜香与茶叶的微苦完美融合,让人回味无穷。 黄蓉趁热打铁:七公,您若肯再教靖哥哥几招,我天天给您做新菜! 洪七公嘴里塞满粉蒸肉,含糊不清道:唔……老叫花考虑考虑…… 柳志玄在一旁看得分明,微微一笑,开口道:”洪前辈,降龙十八掌乃天下至刚武学,非心性坚毅者不可习得。郭兄弟心性质朴,掌法虽拙,却暗合大巧若拙之理,若得前辈指点,必能大成。 洪七公斜眼看他:你小子倒会说话。 柳志玄笑道:晚辈只是实话实说。况且,郭兄弟若学全降龙十八掌,日后行侠仗义,也是丐帮之福。 洪七公哼了一声,心里却已松动。他本就有意传授郭靖,只是碍于面子,不愿显得太过轻易。如今柳志玄和黄蓉一唱一和,正好给了他台阶下。 于是嘿嘿一笑:“这傻小子笨得紧,我刚才教的这一招他还没学会,贪多嚼不烂,只要你多烧好菜给我吃,准能如你心愿。”,说完斜视了一旁的柳志玄,“我可不像有些人一直骗吃骗喝的” 柳志玄没想到洪七公竟然又把注意打到他身上,真是现世报。不过他从来不是小气的人,笑道:“贫道前段时间做客铁掌峰,与铁掌帮帮主裘千仞论道数月,多有所得,铁掌功刚猛凌厉几不输于洪老前辈的降龙十八掌,我又结合道家阴阳太极理论创出一套阴阳磨的功夫,刚柔转换,虚实交替,此功法招式简单,郭兄弟又得马钰马师伯教导全真内功,确是再适合不过了“ “相信此功法也不会太弱于前辈的降龙十八掌”。 洪七公这几天和柳志轩多有切磋,之前见其曾用此招破解过他得“龙战于野”得双重劲力,知道此功法非比寻常,当即轻哼一声却也没有反驳。 黄蓉早已知道柳志玄武功极高,毕竟能和北丐洪七公打得有来有回,不落下风的,江湖上也没有几个人,这套阴阳磨得功夫能得七公认同自然是非同小可,不由替靖哥哥高兴起来。 随即微笑道:“好,七公,柳大哥,我买菜去了。” 留下两人皆是江湖绝顶,自是把握良机,相互印证。 在柳志玄看来,裘千仞和洪七公皆为武学宗师,降龙十八掌和铁掌功也都是刚猛武学,然降龙十八掌刚猛中又暗含柔劲与变化,体现了“刚猛非蛮力,正气御武功”的武学理念。 洪七公也暗自惊叹这个小道士的悟性之高不下于王重阳。小小年纪便有一代宗师气度。 或许现在还稍有稚嫩,假以时日当重续全真天下第一的声威。 第24章 非正式弟子 晨光熹微时,柳志玄总能在芦苇荡里找到那个忙碌的杏黄色身影。黄蓉的灶台像是藏着乾坤袋——昨日还是翡翠芙蓉羹,用洞庭银鱼熬的汤底里飘着碾碎的青豆蓉;今晨就变成了踏雪寻梅,糯米糍粑里裹着野蜂蜜渍过的梅花瓣,蒸笼掀开时满船都是冷香。 柳大哥尝尝这个!少女变戏法似的捧出竹筒饭,筒壁贴着君山金针茶,米粒间藏着松茸与鹌鹑蛋,看着朴实,咬下去才有惊喜呢! 柳志玄接过放入口中,层次分明的味觉体验让其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柳大哥,为何叹气啊,蓉儿做的不好吃吗?”少女有点困惑的问道。 柳志玄故作遗憾的摇了摇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离开之后若是再也吃不了蓉儿做的美食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啊” 蓉儿嘻嘻一笑,“柳大哥就爱搞怪”,看得出来她很是高兴,这是对一个厨师最好的褒奖。 柳志玄此时一本正经的说到:“我可不是说笑啊,我这嘴巴被蓉儿的美食养叼了,其他饭食还怎么下咽啊,不如蓉儿,我拜你为师,你教我烹饪吧,这样以后就不怕食不下咽而饿死了” 少女此时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她当然不会拒绝。于是黄蓉收了人生第一个非正式弟子。 洪七公作为一个想要尝遍天下美食的美食家,确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烹饪,不过七公为人豪爽且不拘小节,对此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况且江湖中人大都不拘礼法,东邪黄药师也是烹饪大家,黄蓉一身厨艺也都是学于自己的父亲。 自此,柳志玄除了和七公切磋武艺,论道武学以及调教指点郭靖外,便是和黄蓉学习烹饪技巧。 虽然只是教导厨艺,但对黄蓉来说确实难得的体验,因此很是上心。 晨雾未散,黄蓉将一块嫩豆腐置于青玉案上:柳大哥可知《清异录》所载小宰羊?这豆腐需用三分水意来切。她执起薄如蝉翼的银刀,刀身与案板成十五度角,手腕要似春风拂柳—— 柳志玄凝神观察,见她下刀时刀尖先颤三下,如蜻蜓点水般在豆腐表面轻点,而后顺势一划。豆腐被片成纸张般的薄片,却未粘刀半分。 让我一试。柳志玄接过银刀,初时刀锋微滞。黄蓉忽伸手托住他手腕:力道要似有还无,如写飞白书。她指尖温度透过衣袖传来,柳志玄顿觉手腕一轻,刀下豆腐果然分出透光的薄片。 运刀如使剑,需知食材经络,顺势而为,如此才能不破坏食材本身的味道 蹲在屋檐的洪七公啃着鸡骨嘟囔:切个豆腐比老叫花练打狗棒还费劲!却忍不住偷瞄那叠在晨光中泛着珍珠光泽的豆腐片。 想要成为一个好的厨师,首先就必须要有好的刀工。 这一点对于武功已入化境的柳志玄来说毫无压力。作为一个用剑高手,手一定稳,如今只是把剑换成了刀而已,稍加摸索,便足以掌握庖丁解牛般的刀工。 然后便需要五行时令知物性。 午时市集前,黄蓉指尖轻抚一条青鱼鳃盖:《山家清供》说春鲥秋鲤,但真正懂鱼的要看这里——她突然翻开鱼鳃,鳃丝末端若带珊瑚色,必是昨夜子时吞过银鱼藻。 柳志玄学她手法检查另一条,却见鱼鳃暗沉。黄蓉轻笑:柳大哥的手温太高,鱼儿紧张时鳃色就会变。她取来井水浸湿帕子,先用凉帕裹手,探鳃时拇指要轻按鳃弓第三骨节... 两个痴人!洪七公突然挤过来,抓起鱼尾倒提:老叫花的法子最灵——看鱼眼!活泛的像蓉儿眼珠子转,死板的似靖儿发呆样!鱼贩闻言差点打翻水盆,黄蓉却若有所思:七公这话糙理不糙... 黄蓉拾起两支春笋,指尖在笋衣上轻弹:《山家清供》云春笋如佳人。这支声音清越如磬的——她剥开笋衣,露出羊脂玉般的笋肉,是昨夜雷雨后破土的,宜快炒保其脆嫩。 又敲敲另一支:闷响者已长三日,需用火腿老汤煨足两个时辰。见柳志玄疑惑,她突然将笋横置:看基部年轮!三道纹者含涩味,要斜切断其纤维。洪七公凑来咔嚓咬断笋尖:老叫花只认牙感——嘎嘣脆的留给我,塞牙的给靖儿练牙口! 柳大哥可知辰虾酉蟹黄蓉从渔篓提出青虾,辰时(7-9点)虾壳最脆,你看这尾——她捏住虾腹第三节,虾壳应声而裂,此时醉虾,绍酒浸三刻即透。 又翻检螃蟹:酉时(17-19点)蟹黄凝结如琥珀。她突然将蟹对光照,蟹壳边缘透出金线,金镶玉,清蒸时蟹壳下要垫紫苏叶解寒。洪七公趁机顺走最肥的螃蟹:蓉儿偏心!教柳小子看壳,却不让老叫花吃黄! 在活禽摊前,黄蓉手指轻抚鸡爪:《调鼎集》说十趾九味她扳开鸡爪示警,后趾弯曲如钩者必是斗鸡,肉紧而酸;趾间有蹼的喝过活水,炖汤最鲜。 柳志玄学看鸡冠:这冠尖带霜的... 好眼力!黄蓉惊喜,这是吃过松露的走地鸡,烤制时皮脂会渗出松香。洪七公突然插嘴:老叫花挑鸡更准——他模仿母鸡咕咕叫,待鸡群骚动时指出:最先抬头的那只最机灵,肉质也最活! 水果摊前,黄蓉转动梨子:《广群芳谱》载梨分阴阳。带日晒斑的这面——她指甲轻刮梨皮,现出蜜蜡光泽,朝南生长,甜度高三分;背面阴润者,宜炖川贝。 又敲击西瓜:听声如擂鼓者已熟透,但要看这里——她指向瓜蒂卷须,须枯三节者甜,五节者沙。洪七公突然抢过西瓜拍裂:费什么事!瓜瓤粉如蓉儿脸蛋就甜,红似老叫花鼻头就熟过头了! 药铺前,黄蓉捏碎一粒八角:《本草乘雅》云香材知生死。这瓣角钝圆者——她舌尖轻触,是霜降前采的,含油量足;尖角者被早摘,煮久反苦。 又折断肉桂:看断面油线!金丝连贯者宜炖肉,断纹者合药。洪七公突然喷嚏连连:阿嚏!你们闻香,老叫花只觉鼻子痒...咦?这桂皮嚼着倒回甘! ...... 第25章 烹饪之道 黄蓉一脸严肃,看着柳志玄,努力作严师状:“烹饪之道有四,一曰刀工。《周礼》云:割烹煎和,以为王膳。刀工者,运刃如笔,裁物成章也。切丝若秋毫之末,片玉似吴盐胜雪,斩脍须合庖丁解牛之道,以无厚入有间,游刃有余。雕镂则求镂月为歌扇,裁云作舞衣,方寸之间,现乾坤万象。你是习武之人,一身剑法登峰造极,只需记得‘刀砧之上,三分技,七分心。静气凝神,方得片缕匀停’即可,其余也不需要我多做讲解。” “二曰物性辨,《吕氏春秋》言:鼎中之变,精妙微纤。识物者,察四时之气,辨五行之性。春韭秋菘,各禀天时之味;河豚江鲥,自有地灵之毒,肉分牝牡肥瘠,火候随之;蔬别老嫩荣枯,烹法异焉。若橘逾淮为枳,水土既殊,物性遂改,厨者不可不察。所谓食无定味,适口者珍。然必先知其本味,而后可调众口。集市之上也多有了解,且你本道家之人,师法自然,只需触类旁通,此对你来说亦不难也。” “三曰烹技解,《易经》有鼎卦,曰:以木巽火,亨饪也。技之要,在水火相济,文武迭用。爆炒如疾雷破山,瞬目而成;慢煨若春雨润物,潜浸无声。蒸者取云腾致雨之势,焖者得地气上蒸之象。昔易牙烹子,以至情为羹;今人制膳,当以理化参之。火候之差,谬以千里。九沸九变,方成一鼎之调。” “四曰巧思赋,《文心雕龙》云:思理为妙,神与物游。巧思者,师古法而不泥,发新意于寻常。以雪霞羹仿朝霞映雪,借莲花肉喻出淤不染。寻常菘菜,可作翡翠羹;凡品鱼虾,幻为龙腾盏。若苏轼错着水而成东坡肉,袁枚以茶熏鸭续古方,皆思之巧也。味外之味,方为至味;法外之法,乃称妙法。” 黄蓉一本正经的教学,言辞文雅,引经据典,当真有名师风范。她自幼受东邪黄药师琴棋书画熏陶,心有锦绣,腹有乾坤。 在场众人中郭靖质朴刚毅但不善文辞,江南七怪中的妙手书生朱聪虽文武双全,但七怪传授郭靖的核心是而非文采。他们更注重武功和江湖生存技能。 而且郭靖成长于蒙古部落,周围是铁木真、哲别等草原英雄,文化教育以骑射、军事为主。即便朱聪教授文字,也多是实用性为主,而非风雅诗文。 所以郭靖在旁听的云遮雾罩,虽然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但他为人质朴,只觉得蓉儿好厉害,爱意中有多了些敬意。 洪七公出身市井,自幼混迹江湖,吃喝玩乐、行侠仗义才是他的主业。书也是没读过几本。 只有柳志玄前世今生都可说是遍览群书,才能与黄蓉接上话茬,不仅能对答如流,还能随机应变。 “这道菜名为二十四桥明月夜,重点在于火候精要。” 黄蓉取出金华火腿中段,指尖轻叩发出清越声响:《清异录》云金脔玉炙,需先以松柴明火燎皮。她手持火钳夹住火腿,在火焰上快速翻转,猪皮爆出珍珠般的油泡时立即离火。 看好了。她取银刀在火腿侧面挖孔,孔壁要烧至微焦,形成。突然将冰镇豆腐球填入,蒸汽嗤嗤作响。此时猛火蒸半刻,转文火煨两个时辰——揭开笼屉时,豆腐如明月嵌在焦糖色中,火腿精华尽数化入豆腐。 洪七公那还能忍得住,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嘶...这豆腐比火腿还鲜! “接下来是第二道菜,八宝葫芦鸡,重点是油温掌控“ 这道菜讲究三沉三浮黄蓉将脱骨整鸡浸入温油,油面泛起蟹眼泡时下锅,是为一沉。鸡皮渐渐收紧时,她突然提钩将鸡捞出,此刻油温正好一百八十度。 填入八宝馅料后,她取棉线捆出葫芦状:二沉用中火定型,看鸡皮呈琥珀色立即起锅。最后浇滚油时,铜勺在油面画圈:七星伴月手法,让热油均匀淋透褶皱处。 柳志玄发现油花溅落轨迹竟有迹可循,不禁暗自赞叹。洪七公已撕下鸡腿:妙啊!这馅里的栗子糯、莲芯苦、火腿咸......,当真是变化万千! “第三道菜,好逑汤,重点在于冷热激变“。 黄蓉将斑鸠肉丸放入冰盏:《膳夫经手录》载乍热乍寒以激其魂她突然将滚烫的三套汤冲入,汤色瞬间由清转浊又复清,肉丸在冷热交攻中表层凝结出琉璃般的脆膜。 “此汤最忌铁器,全程需用银质或竹木器具。尝汤时要以三啜法:先唇触试温,再舌尖点味,最后满口含香。” “第四道菜,玉笛谁家听落梅,重点在于文武转换“。 五色肉条要分次下锅。黄蓉执铁筷拨弄炭火,兔肉需武火锁汁,山鸡要文火出鲜。她突然将穿肉竹签架在火上空烤,签尾绑的湿棉线不断滴水,炭火随水分蒸发忽明忽暗。 柳志玄发现肉条受热面始终均匀,黄蓉解释:这是仿雨打芭蕉的节奏。 “最后要配当季新采的松针作为餐盘衬底,取其清香可解腻提鲜” 当真是色香味俱全。 “第五道菜,叫花鸡,重点在于地火秘法“。 黄蓉在湖边挖坑:地火分三层。底层铺松枝烧出明火,中层架果木炭保温,最后盖芦苇灰烬。她突然将泥团掷入火坑,泥团落地发出空瓮回响,这是气室形成的证明。 洪七公蹲守三个时辰后刨出泥团,敲开时热气化作白鹤状的蒸汽。黄蓉轻笑:七公的守灶功,倒比我的火候更精准。老叫花撕下鸡腿,肉质如丝绸般层层分离,骨头却完整如白玉簪。 一个教的用心,一个学的迅捷,还有两个吃的开心,当真是快活似神仙啊 ...... 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临别时,黄蓉赠予柳志玄一本手札,扉页题着:味外之味,方为至味。 夕阳下,柳志玄看着手札上娟秀的字迹,忽然明白这世上最珍贵的秘籍,不在江湖传说中,而在这一粥一饭的烟火人间。 第26章 千情剑谱 柳志玄在晨光微熹时醒来,推开客栈雕花木窗,临安城的早市已热闹非凡。 自和洪七公等人分开后就继续游历,终究还是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临安。说起来他自来到这个世上,已经遇到了两位武学宗师,一个是裘千仞,一个是洪七公,与他们的交流对自己都大有裨益。 对比两人,洪七功的向武之心更加纯粹,绝学降龙十八掌是金庸武学中至刚至正的象征,招式看似简单却蕴含大道至简的哲理,如亢龙有悔强调留力三分,体现了儒家与道家盈不可久的思想。 相比之下,裘千仞的铁掌功虽威力惊人,但更偏向凌厉狠辣,少了这份武学中的哲学深度。 而打狗棒法招式变化精微,洪七公能将其与降龙掌刚柔并济,展现武学包容性。裘千仞的武学体系则相对单一。 若单论掌力,裘千仞或可与洪七公抗衡,但综合武学造诣、精神境界,洪七公更胜一筹,或许这就是五绝的境界。通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就目前为止,柳志玄自认为相比与五绝还是有一线差距。不过柳志玄并没有沮丧,他向来平和且心胸开阔,并没有多大的胜负欲和得失心,与人相交在于求同存异,便是争执也常三分余地,所以即使是心性阴沉如裘千仞者也能相交如友。 促使他尽快离开的最大原因是他发现自己对那个古灵精怪,娇俏灵动中带着三分邪气,时而天真烂漫,时而狡黠如狐,尤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顾盼生辉的女孩有些动心了,说实话,对于这种集聪慧、机敏、娇俏于一身的女子想要不动心还真是挺难的。 爱情都是伴随着甜蜜与苦涩。 柳志玄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是在黄蓉教他做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时候。 她站在他身后,指尖轻点他的手腕,教他如何将豆腐球完美地嵌入火腿孔中。她的发丝偶尔掠过他的耳畔,带着淡淡的桃花香。那一刻,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本该立刻警醒,可偏偏,他竟贪恋这一瞬的亲近。 可很快,他就清醒过来。 每当黄蓉提起靖哥哥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是柳志玄从未见过的温柔。她谈起郭靖时,语气里带着骄傲、依赖,还有一丝俏皮的调侃,仿佛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重要。 柳志玄不是不懂情爱之人,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有些心动,注定只能藏在心底。 更何况,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会离开,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存在于此。若他贸然表露心意,只会徒增烦恼。黄蓉和郭靖之间的感情,纯粹而坚定,他不该、也不能去破坏。 柳志玄习练文武,更习君子之道。 情之一字,从来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若真心喜欢一个人,便该盼她欢喜,而非强求她属于自己。 所以,他选择沉默。 于是,他仍旧如常地与黄蓉谈笑,学习厨艺,品评美食,切磋武艺。他会在她做菜时递上恰到好处的调料,会在她与郭靖争执时适时地打圆场,会在她教导厨艺的时候开玩笑叫她师父。 只是,他再不会让自己沉溺于那些不该有的幻想。\/‘ 他更加全身心的投入到武学的海洋中,体会着武学的精微奥妙, 所以他离开了。 所以临别那日,黄蓉送他一本烹饪手札,他也只是接过,微微一笑,拱手道:蓉姑娘,保重。 转身时,他听见身后传来郭靖的声音:蓉儿,我们该回去了。 柳志玄并没有回头,他只是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流云,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情愫,未曾言明,便已是最好的结局。 他终究只是她生命里的一个过客,而她的故事,早已有了最圆满的归宿。 情之一字,不必说破,不必强求。 江湖儿女,自有江湖的缘法。 --------------------------------------------------------------------------------------------------------------- 离开后的柳志玄独坐君山绝顶,看云海翻涌如涛。手中青锋映着残阳,剑身上凝着未落的露水——像极了她教他雕豆腐时,刀尖将坠未坠的那滴清浆。 原来情之一字,与剑道无二。他轻弹剑脊,嗡鸣声惊起寒鸦,欲发未发之间。 于是长剑出鞘,剑锋斜挑三分便回,似要触碰又倏然远离。剑气在丈许外凝成桃花虚影,飘落时不伤一叶。仿那欲触未触的刹那,剑势含而不露,恰似情动时克制的指尖。 步伐回旋间连退七步,剑尖却始终指向同一轮明月。后撤时衣袖翻卷如云,每一折都藏着未出口的言语。以退为进的守护之剑,看似避让实则周全。 剑刃在青石上拖出细痕,看似杂乱无章,却乱中有序,我心唯一。 剑尖轻点地面,内力透土成纹。待敌踏入剑痕范围,蛰伏的剑气自下而上绽开,如早春新绿破雪。最深沉的情意往往不留痕迹,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苏醒。 踏水无痕间连刺九剑,剑气在水面结成连环涟漪,最终汇聚成致命杀招,表面克制从容,内里暗潮汹涌。如谈笑间掩藏的怦然心动。 突然剑路大开大阖却始终偏斜,剑风扫过的轨迹永远留出一人空位。此时敌若抢占空门,反陷剑势包围。给不可能之人留的位置,恰成最危险的陷阱。 忽而剑走偏锋挑落花,繁花飘落间剑气纵横,在将尽未尽的希望里,藏着最决绝的剑意。 最后收剑入鞘,却在刹那爆发三十六道剑气,鞘中铮鸣如杜鹃啼血。出鞘越克制,归鞘时反噬越凌厉。压抑至深的情感,终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决堤。 ...... 待一切落定,化作的只有这荡气回肠的千情剑谱。 第27章 柳郎的临安游记 客官,新出炉的蟹黄汤包!街边小贩掀开蒸笼,白雾腾起,露出薄如蝉翼的面皮,隐约可见内里晃动的金黄汤汁。柳志玄接过竹筒,轻咬一口,鲜甜的蟹油瞬间溢满唇齿,烫得他直呵气,却忍不住又咬下第二口。 隔壁摊子的老伯正现做旋切冷淘,只见他手腕一抖,面团在空中旋转如银盘,落刀时已成细若发丝的面条,飞入冰镇梅子汤中。小哥,加辣子不?老伯笑问,柳志玄点头,接过青瓷碗,酸辣清爽的滋味让他眯起了眼。 柳志玄饭后行至西湖畔,见岸边泊着几叶小舟,船身漆作青碧色,船头悬一盏红纱灯笼,在晨光里微微摇曳。 客官,可要游湖?一位老船夫笑呵呵地招呼,身旁立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挽着竹篮,眉眼清秀。 柳志玄点头,踏上小舟。船身轻轻一晃,水波荡开,惊起几只白鹭。 老船夫撑篙离岸,嗓音沙哑却悠扬,唱起一支江南小调: 西湖水,清又清, 船头阿妹剥莲蓬。 莲子苦,莲心甜, 郎君莫笑女儿情…… 歌声随水波荡漾,远处画舫上的歌女似被感染,琵琶声轻轻相和。 少女从竹篮里取出一尾活鱼,银刀轻旋,鱼鳞如雪片纷落。她指尖灵巧,刀刃贴着鱼骨游走,转眼间,鱼肉已成薄如蝉翼的鱼片,铺在青瓷盘上,莹白如玉。 客官尝尝?她递来一双竹筷,笑意盈盈,这鱼是今晨刚捕的,肉最鲜嫩。 柳志玄夹起一片,蘸了蘸她特调的梅子酱,入口即化,鲜甜中带着微酸,竟比临安城大酒楼的鱼脍更胜一筹。 这酱汁…… 少女抿嘴一笑:自家酿的梅子露,加了一味紫苏,去腥提鲜。 柳志玄又夹起一片放入口中,称赞道:“紫苏?姑娘真是好想法啊” 小舟缓缓滑过三潭印月,水波映着天光,如碎金铺就。远处雷峰塔影倒映湖中,偶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一圈涟漪。 老船夫又唱: 山外山,楼外楼, 谁家女儿倚船头? 风也柔,水也柔, 莫问归期几时休…… 柳志玄倚坐船头,闭目听风,只觉此情此景,恍若梦中。 日影西斜,小舟靠岸。柳志玄取出一锭银子,老船夫却连连摆手:客官,使不得!,柳志玄微微一笑道:“老丈,您这歌好听,鱼也好吃,还让我知道了秘方,该是我占便宜了”。 少女抿了下嘴唇,脸色微红的从篮中取出一包荷叶包裹的鱼脍,递给他:带着路上吃。 柳志玄接过,拱手道谢。转身离去时,仍听见身后老船夫的歌声悠悠传来,渐行渐远。 这一叶小舟,载着歌声、鱼香、湖光,成了他记忆里一抹温柔的水痕。 ------------------------------------- 到了临安,作为临安第一酒楼的丰乐楼就不能不光顾了。 柳志玄刚踏进丰乐楼的门槛,就被扑面而来的声浪撞了个满怀。三丈高的门厅里,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后厨的锅铲声混作一团。描金匾额下站着个穿湖蓝绸衫的掌柜,正拨着算盘珠子招呼熟客:张员外可算来了!今日新到的太湖白鱼,特意给您留着腮边那两块月牙肉呢! 二楼临窗的雅座,柳志玄刚撩开湘妃竹帘,就有个扎着褐色头巾的小二蹿过来。这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眼睛却亮得惊人,手里白巾子往肩上一搭,张嘴就是一串:客官是头回来吧?咱们这儿时令的有蟹粉狮子头、新摘的芦笋虾仁,要是想尝鲜,今早刚送来的松江鲈鱼正肥... 宋嫂鱼羹要现杀现做的!隔壁桌的绸缎商拍着桌子喊,上回那个厨子烧的,鱼片嫩得能照见人影!他同桌的客人却摇头:要我说,还是东坡焖肉最见功夫——得用绍兴女儿红的酒糟煨足三个时辰... 柳志玄正犹豫着,小二突然压低声音:客官要是信得过小的,不如试试隐藏菜他左右张望了下,今早渔夫送来条罕见的金鳞鲥鱼,统共就三斤八两... 最先上来的是一盏青瓷盖碗。掀开盖子,琥珀色的清汤里沉着雪白的鱼片,汤面上飘着两片薄如蝉翼的宣威火腿。小二得意道:玲珑鱼片羹的妙处在于...话没说完,柳志玄的勺子已经舀破了鱼片——里面竟裹着颗完整的鸽子蛋! 正惊讶时,主菜上来了。 “第一道肉里乾坤。”小二高声而又殷勤的报着菜名,只见黑陶钵里卧着块四四方方的五花肉,表皮红亮如玛瑙,筷子轻轻一碰就颤巍巍地晃动。小二变戏法似的摸出个小银锤:客官您敲敲看。柳志玄轻轻一敲,肉块竟像豆腐般散开,露出里面用荷叶包裹的八宝饭。 “第二道玲珑牡丹脍。”拖着长音菜名声响起。 青玉盘中盛着朵怒放的,细看才知是千层鱼脍。大厨取三斤重的松江鲈鱼,以流星赶月刀法片出薄如蝉翼的鱼片,每片需透光可见盘中雕花。鱼片以梅花酿浸润,层层堆叠成牡丹状,最妙的是花蕊——实为七粒用蟹黄凝成的露珠,食客轻触即破,金黄油汁顺着纹理流淌,需以特制的贝壳匙接饮。 柳志玄发现鱼片层间藏着极细的冰丝,暗自思忖:这是将鱼脍先铺在冰雕上定型,难怪能维持绽放姿态。 “第三道云雾焖坛肉。” 侍者端上密封的陶坛,揭盖瞬间,干冰制造的流云泻满桌面。云散后现出琥珀色的肉块,竟是用整块带皮五花肉雕成的微型山水——山峦以肉皮为峰,肌理作皴;河谷处流淌着二十年陈花雕凝成的琼浆。最绝是的松茸菌,竟在肉雕的孔隙里生长,食客采摘时菌柄会渗出琥珀色肉汁。 柳志玄以筷尖轻点,发现肉质层次分明:上层如雪絮般酥烂,下层却保留着蹄筋的韧性。 柳志玄不禁感叹道,这丰乐楼不愧是临安第一酒楼,当真是藏龙卧虎。这几道菜不管是刀工、食材选取、火候还是巧思都让人叹为观止。 结账时,掌柜亲自送来盏雨打芭蕉——糯米雕的芭蕉叶上,堆着用杨梅汁冻成的,旁边还配着把指甲盖大小的玉勺。见柳志玄诧异,掌柜挤挤眼:这是咱们丰乐楼的老规矩,头回客人都有彩头。 走出门时,柳志玄回头望了望。三楼窗口有个厨娘正在雕萝卜花,手起刀落间,一朵牡丹飘然坠入楼下乞丐的碗中。那乞丐也不道谢,只是就着馒头吃得香甜。 第28章 夜探皇城 南宋皇宫位于临安城南的凤凰山麓,规模虽不及北宋汴京皇宫宏大,但布局更为精巧,融合了江南园林的秀美与皇家建筑的富丽。 皇宫依山而建,主要建筑包括大庆殿(正殿)、垂拱殿(日常议政)、福宁殿(皇帝寝宫)等,多用楠木、香樟等名贵木材,屋顶覆以琉璃瓦,檐角饰以鎏金铜兽。 因地形限制,宫殿布局紧凑,但通过回廊、亭台、假山、水池的巧妙设计,营造出移步换景的园林效果。如翠寒堂四周遍植梅花,冬季积雪时皇帝在此赏景,地面铺以西域进贡的羊毛地毯御寒。 尤其是宋高宗退位后居住的德寿宫,堪称南宋园林艺术的巅峰。宫内凿有小西湖,引钱塘江水形成十亩方塘,湖中建亭榭,岸边叠太湖石为假山,仿照西湖胜景打造缩微版江南。 据《武林旧事》记载,德寿宫一处殿堂的地面用螺钿镶嵌成花鸟图案,夜间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夏季为降温,工匠在殿内设置水激风扇系统,通过水力驱动扇叶,堪称古代。 柳志玄作为历史系高材生,从古文记载中已能窥探到南宋皇宫的奢华典雅之一二,只是到现代只有部分遗迹留存,地面建筑已基本不存了。如今能有机会亲眼看到,又岂能错过。再加上艺高人胆大,又历经生死,在临安逍遥了几日后终究还是趁夜潜入了皇宫。 柳志玄按《宋史·舆服志》记载,自东华门檐角潜入。触手所及的青绿彩画皆用之法,檐铃形制正合《营造法式》铜铃径三寸之规。月光下,琉璃瓦的做法在庑殿顶形成一道银线——这正是南宋宫廷建筑特有的简素之美。 檐下悬着的铜铃随风轻响,形制古朴,铃身上依稀可见临安府官造的阴刻小字。 顺着《武林旧事》中记载的方位,他轻松找到了尚食局。推开雕花木窗的刹那,一阵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是火腿与黄酒的醇厚气息。 灶台上摆着几个青瓷大瓮,揭开一看,竟是腌制的。柳志玄不禁莞尔,这民间常见的腌鱼之法,没想到宫中也在用。角落里堆着的食材倒是精致:明州干贝装在漆盒中,洞庭银鱼用冰镇着,还有几筐带着晨露的时蔬。 这御厨的排场,倒与临安城的大酒楼相差无几。他随手拈起一片火腿放入口中,咸鲜适中,肉质细腻,确实比市面上的更胜一筹。 但是隐藏的奢华却是临安城的大酒楼无法比拟的。 只见十二张紫檀木案几上,错落摆放着数十件官窑瓷器,月光在釉面上流淌如溪水过涧。 灶台边的鎏金架上,供着一对天青色玉壶春瓶。柳志玄凑近细看,瓶身开片如百圾碎,裂纹中沉淀着经年累月的茶渍,在月光下形成蛛网般的金丝纹。当是《坦斋笔衡》记载的澄泥为范,极精致的御用酒器。 盛放鲥鱼的盘子竟是罕见的紫口铁足——盘沿因釉薄露出胎土紫褐色,圈足无釉处呈深灰色。盘心堆塑的莲瓣纹里,还留着几滴琥珀色的蟹膏。 墙角茶案上倒扣着几只茶盏,黑胎厚釉上布满金丝铁线。柳志玄翻过一盏,盏底二字隐约可见——正是《武林旧事》中记载的刘贵妃专用器。 盛着醒酒汤的碗壁薄如蛋壳,外壁刻着《瑞鹤图》,注汤时鹤影在案几上翩跹欲飞。 承托荔枝的盏托呈现雨过天青色,与果皮的红艳形成绝妙对比。 插着单枝腊梅的瓶身,迎着月光能看见《梅花喜神谱》的暗刻纹样。 当柳志玄掀开蒸笼的刹那,蒸汽中浮现的竟是件官窑灰青釉方斗——这专用于宗庙祭祀的礼器,此刻却盛着普通的炊饼。 难怪元初周密在《癸辛杂识》里说近岁禁中器用颇逾制...他轻叹着将蒸笼盖好,忽然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情急之下躲进碗橱,鼻尖差点碰倒一排龙泉窑飞青瓷——那些褐斑在釉下如群雁掠空,正是后世日本称道的秘色。 脱身后他才发现,袖口沾着一片汝窑釉色。这抹天青,成了这场夜探最奢侈的纪念。 穿过几重院落,柳志玄来到垂拱殿外。殿前的金砖地面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俯身细看,发现每块砖上都刻着年号和工匠名字。 这倒是个有趣的防伪法子。他轻抚砖面,忽然注意到一块砖的边角有些松动。轻轻一掀,下面竟藏着个小铜盒,盒中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上面依稀可见靖康通宝四字。 柳志玄心头一震。这必是某个宫人偷偷埋下的纪念物。他将铜钱放回原处,轻轻叹了口气。 跃上福宁殿屋顶时,瓦片发出轻微的响动。柳志玄足尖轻点鸱吻,俯瞰这座帝王寝殿。 福宁殿严格按照《营造法式》不厦两头造的规格,五间九椽的格局看似朴素,但细看之下,屋面采用剪边琉璃做法,青瓦中间镶嵌三尺宽的黄琉璃带,檐下斗拱出跳达四铺作,每朵栌斗都阴刻着篆体字,门窗槅扇皆用沉香木制成,细闻有淡淡幽香渗入夜露。 透过掀开的琉璃瓦缝隙,可见殿中布置暗藏玄机。 看似普通的黄罗帷帐,实则用蜀地织就。月光照射时,帐面隐现《耕织图》暗纹,这是绍兴年间高宗特赐的以示不忘农桑的珍品。 紫檀木案上摆放的并非奢华金器,而是一套澄泥堂文房,砚台为歙州老坑金星砚,墨堂处天然形成龙纹。 笔架用千年阴沉木雕成,形如瘦金体字。 镇纸是块未经雕琢的和田玉籽料,保留着流水皮的自然纹理。 墙角立着座省油灯,其造型与陆游《老学庵笔记》记载的夹瓷盏完全一致。灯影映照的墙上,挂着幅《瑞鹤图》摹本——但细看鹤眼都用金粟贴成,振翅时竟有流动之感。 最令柳志玄惊讶的是御榻旁的,屏风框架用海南黄花梨制成,木纹如行云流水,绢本屏面绘着《韩熙载夜宴图》,但人物衣饰处暗藏玄机——用针尖大的珍珠粉点缀,在烛光下显露出另一幅《边防舆地图》。 “大胆!” ...... 第29章 深陷重围 那老太监原本隐在殿角阴影处,身形佝偻如虾。青灰色的宦官常服洗得发白,双手交叠在袖中,指甲缝里还沾着些朱砂——方才替皇帝研磨时留下的痕迹。他眼皮半耷拉着,仿佛随时都会站着睡着,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不可闻。 便是柳志玄一时都没有注意到,当柳志玄探头想要看清皇帝圈改的批本时,老太监突然抬头。 “大胆!何方狂徒胆敢窥伺宫禁?” 一瞬间老太监身形骤变,原本佝偻的脊背如弓弦绷直,发出骨响。他右手成爪凌空向柳志玄抓去,五道炽热指风撕裂空气,竟在青砖地面犁出五道焦黑痕迹。 柳志玄一时后颈汗毛倒竖,一个旱地拔葱躲过这凌厉一击。随即剑走轻灵,使出天罡北斗步绕至其侧,剑尖连点老太监七处大穴。 却见叮叮叮七声脆响如击金铁,剑尖所触之处泛起赤铜色光泽。那老太监反手一掌,掌风刚猛可比之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却更添三分狠辣。不仅如此,掌法变化间竟似封住了他全部的退路,逼的他不得不硬抗。 柳志玄不敢怠慢,右手负剑于后,内力运转,单掌直击,以铁掌功中的一招“裂石穿云”和老太监对了一掌。铁掌功本就刚猛第一,这招“裂石穿云”更是将凝聚全身内力于一点,穿透力极强,在铁掌功也是单体攻击最强的招式。 柳志玄只觉对方掌力灼热,内力至刚至阳,汹涌澎湃且后劲绵长,虽是一触即分,却也被掌力逼的连连后退,更有一股至阳的灼热内劲潜伏于经脉之中横冲直撞。 老太监也不好受,这些年柳志玄内力武功一日千里,近来更是论道裘千仞和洪七公两位绝顶高手,且两人武功皆以刚猛凌厉着称,因此柳志玄于刚猛之道大有领悟,如今又以铁掌功中“裂石穿云”对拼,老太监一时也气血翻涌无法继续追击。 不过老太监一身四十年的童子功实在是非比寻常,浑厚浩大,运转间就将翻涌的气血压制。 定眼瞧去,却见此人黑衣蒙面,身体挺拔,和他对了一掌,后退间却丝毫不乱,看似连退七步,脚下步伐却隐隐暗合北斗七星方位,气息并没有多大起伏。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双眼睛,一双眸子清亮如水,不染半点尘埃。眼白微微泛着青瓷般的光泽,瞳仁黑得深邃,却又透着一股子灵气,仿佛能映出天地万物的本真。他目光平和,不疾不徐,却自有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让人不敢逼视。偶尔眼波流转间,又似有星辉闪动,透着几分孩童般的好奇与天真,仿佛对这红尘俗世仍怀着未泯的赤子之心。 这是一个那年轻人,老太监心中明白这样一双眼睛必然属于年轻人,只有年轻才会有一双如此灵动的眼眸。 “江湖上什么时候出现了武功如此高强的年轻人。”老太监暗道。 此时柳志玄已剑化流星,一记浪迹天涯直刺老太监咽喉,然而剑尖距肤三寸便再难寸进,如同刺中铁板。 “罡气?” 柳志玄有些惊异,没想到这皇宫大内竟然有如此高手。要知道罡气是内力外放形成的特殊能量场,属于高阶应用。需内力达到凝气成罡境界才能产生。 要形成罡气不仅需要特殊法门,往往要求内力浑厚且精纯度极高。 恐怕此人已经是五绝层次的高人了。 老太监每踏一步,脚下金砖便留下熔蜡般的脚印,简简单单的黑虎掏心,竟打得殿柱木屑纷飞。 柳志玄突然变招,剑法转为《玉女素心剑》的柔劲,剑锋如柳絮拂面,专挑眼皮、耳垂等柔软处,老太监双目一闭,眼皮竟也泛起金属光泽。 随即一招扫雪烹茶直取丹田,却被其腹肌一缩一弹,震得长剑嗡嗡作响。 两人一番须臾间激斗数十招,不分胜负。 此地毕竟是皇宫大内,若真是被大军包围,便是功力再高十倍也得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将天罡北斗真武剑决全力施展开来,剑式变换,或刚猛凌厉,或灵动迅捷,中间又有拳劲掌风夹杂,一时间竟然逼的老太监只有招架之功。 当一击掌力对拼,吹灭了宫内的数十盏宫灯,老太监一时视线受阻,而柳志玄趁机飞身退出殿外。 “护驾” “护驾” “捉拿贼人” ...... 外间已是一片嘈杂。 檐下突然传来整齐的踏步声,十二名金枪班侍卫结成天罗地网阵,枪尖寒芒如林。 殿角转出三名大内高手,手持奇门兵器。链子枪如毒蛇吐信,子母鸳鸯钺寒光摄人,判官笔专点三十六死穴。 远处已经有羽林卫弓箭手占据制高点,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此时意识危机万分,若不能尽快突围出去,恐怕真要命丧于此了。 十二杆鎏金枪组成的光幕如暴雨倾泻,柳志玄剑作龙吟,身形忽如鬼魅般在三尺之地腾挪闪转。 一杆长枪擦着发梢掠过,他反手以剑锷击打枪杆七寸处,震得持枪侍卫虎口迸血。身后一枪灵蛇吐信直取后心,他竟不回头,反手一招苏秦背剑,剑锋精准卡入枪头红缨,又有一枪凤凰点头自上而下劈来,他足尖轻点枪尖,借力翻出枪阵。 此时三名大内高手如影随形,链子枪如毒龙出洞,枪头带着刺耳尖啸旋转飞来。柳志玄剑走偏锋,一招玉女投梭将剑身贴着锁链滑入,剑柄重重撞在对方腕间神门穴。 子母鸳鸯钺划出两道银弧,他急使分花拂柳,剑锋在钺刃上擦出一串火星,借力打力让双钺自相撞击。 判官笔点向膻中穴时,他突然张口喷出含在舌底的半枚铜钱,的一声将笔锋打偏三寸。 趁此间隙,使出金雁功再度出逃。 然而檐上羽林卫的弩箭已如飞蝗袭来,第一波箭雨呈字形封住退路,他旋剑成圆,使招星河倒卷,箭矢纷纷钉入廊柱。 第二波毒箭专取下盘,他腾空时突然变招天罡北斗步,七步连踏竟将箭矢反震回去,响起一片惨叫声。 此时更多高手包围而来,柳志玄脚踏七星步,只见他速度极快,身形变化间似乎以一化七,与众多高手缠斗依旧能不落下风,只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若不能尽快突围出去,等到功力耗尽,只能被瓮中捉鳖了。 不过如此危机场面,他仍然能面不改色,自上次险死还生之后,不敢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该,但也很少能有什么场面能让其慌乱的了。 他一边与众多大内高手缠斗,一边警惕着老太监,一边寻觅着时机。 第30章 逃出生天 柳志玄长剑指天,剑锋之上寒光四射,身似游龙,脚踏七星,时而剑光如银河倒挂,搅碎数柄兵器,时而剑气化虹穿透数人身躯,爆发出数团血雾。时而剑风回旋,卷起箭矢化作暗器击向四周。 此时他早已留不住手了,周围断臂残骸,惨叫连连。 他本想夜游皇城,观赏下皇宫大内的景色,品尝下御膳房的美食,凑着看看皇帝长什么样子,算是一尝前世历史系高材生的夙愿。 没想到皇宫之内竟然还隐藏着老太监这种绝顶高手,不仅被发现了,还深陷重围。 一开始他还手下留情,不愿多伤人命,后来高手越聚越多,逼的他再也没法手下留情,一时间死伤无数。可谓大违初衷,让他很是郁闷。 虽然他一向心境平和,不愿多造杀孽,但是若说让他束手待毙也绝无可能。 他并不怕死但也还不想死。 于是场面变得惨烈起来。 当柳志玄的剑锋第一次染上了血色。当他躲闪不及,脸上被枪尖划出一道伤口,本能间反手一剑划过一名金枪卫的咽喉,喷出三尺血箭时,他终于撕去了最后一丝克制。 或许之前剑招精妙,但无有杀心之下难免少了些威势,如今杀机弥漫,剑法也变得杀气腾腾。 正所谓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曾经在江湖上闯出“江南第一快刀”的断魂刀周天雄,曾一刀斩断三大寇首级,刀锋之快能让断头者再走七步,受封御前带刀侍卫,御赐金刀上镶嵌着九颗珍珠,从来刀不离身。 交手刹那,金刀刚出鞘三寸,就被柳志玄的剑尖已点在其腕间神门穴,独门绝技断魂斩才使到一半,咽喉突然喷出三尺血箭,倒地身亡。尸体倒地时,九颗东珠在血泊中滚落如泪。 千手观音莫三娘,是大内暗器第一高手,曾同时发射一百零八枚透骨钉,全数钉在铜人穴位上,腰间锦囊装着西域毒砂、南海鳄吻针等七十二种暗器,轻功卓绝,能在荷叶上连踏九步不沉。 刚腾空甩出七种暗器,柳志玄剑锋已划破其脚筋,后续暗器被柳志玄以巧劲全数打在自己同伴身上,最后被自己的鳄吻针贯穿眉心,钉在廊柱上。 少林叛僧,铁臂罗汉圆觉,金钟罩已经练至第八关,双臂套着玄铁臂环,重达六十四斤,力大无穷,刀剑难伤。 最终臂环被剑锋挑飞,砸死两名弓箭手,曾经引以为傲号称刀枪不入的身躯却被柳志玄以铁掌功中一招“裂石穿云”的透劲击碎了五脏六腑吐血身亡。 ...... 而柳志玄的伤势也随着杀戮不断增加,手中长剑也不堪重负断为两截。 柳志玄突然感觉身后一股恶风袭来,并伴随着一股灼热气息,出手之人正是一直在旁观战的老太监。 当看到柳志玄手中长剑断裂时,他终于找到了机会,随即一掌击出,这一掌带着他四十年纯阳童子功的力道,便是柳志玄武功再高,突遭此重击不死也残。 然而柳志玄不怒反喜,终于让他等到了。 一直以来他没有强行突围的原因就是要防范老太监,就是深陷重围,险象环生之际,他依然留了三分心神注意着老太监,只有等待其亲自下场之后才有可能破围而出,否则若是被其以逸待劳,那真是要走投无路了。 皇宫之内除了老太监,相信在无人能留下他。当然若是皇宫中还有一个同级别的高手潜伏,那他只能自认倒霉,无话可说了。 于是他装作未曾发现,实则将全身内力凝聚到后背,硬接下老太监的一击。借助这一掌之力,全力施展“金雁横空”,急速飞纵而去。 “多谢老前辈,无需相送了” 劫后余生的快意中带着调侃。 老太监闻言大怒,只是内力相撞,纵然他占据先手优势,依旧气息一滞,这一耽搁,人已经不见了。 其余人与柳志玄武功多有差距,更是追之不及。 ---------------------------------------------------------------------------- 一路跑出临安才敢稍作休息,没办法,经此一闹,临安城必然大肆搜捕,太过危险了,要是再被发现真就玩完了。 临安城外一处荒废的药师庙中殿门歪斜地半开着,门槛被蛀出蜂窝状的孔洞,地上积着细碎的木屑——白蚁或许在这里繁衍了几十年,直到啃尽最后一根承重柱。 香炉倾倒在一旁,炉腹有被重物撞击的凹痕。供桌缺了一条腿,断口整齐,像是被人故意劈走当柴火。梁上悬着的经幡只剩几缕布条,颜色褪成难以辨认的灰黄。 柳志玄撞开蛛网密布的偏殿门,终于力竭倒地。背靠的墙壁上,还留着某位过路人的题诗:江湖夜雨十年灯,墨迹被雨水晕开,像极了此刻他模糊的视线。 他一番激战,五劳七伤,最后更是硬接了老太监一记重手,伤势愈发沉重,更有一股灼热气劲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这次可玩大发了,刀伤,剑伤,枪伤,暗器,毒伤,内伤,异种真气....,柳志玄感受着身上乱七八糟的伤情不禁摇头苦笑。 若说伤势,此时比起当初赵王府中所受伤势更深,若是当时受到的是现在的伤势,恐怕真是神佛难救了。 然而如今他早已今非昔比,一身武功已入当世绝顶行列,如此伤势一时还要不了他的命。不过也不容乐观,于是运转七星配合龟息之法气聚丹田,水火既济,形神共养。 此时殿内的泥塑佛像上半身完全坍塌,露出内部的稻草和木架结构。莲台下方散落着彩绘的碎片,还能看出金粉勾勒的衣褶纹样。有趣的是,佛首竟完好地滚落在墙角,面容平静如常,仿佛对自身的支离破碎毫不在意。 墙壁下斜躺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人,呼吸似有似无。 第31章 伤愈 雨,倾盆而下。 柳志玄斜躺在破庙的角落,身上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着他的肺腑。他紧闭双眼,运转着龟息大法,将心跳降到最低,呼吸若有若无。 身上的衣衫被泥土和血水浸透,又干涸,结成了一层硬壳,让他看起来与街边的乞丐无异。 他不知道已经在这座破庙里躲了多久。三天?五天?自从那场血战后逃出来,时间就变得模糊不清。 他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疗伤之中,浑然不知日月更替。 爹,前面有座庙!我们进去避避雨吧!一个清脆的女声穿透雨幕传来。 柳志玄的耳朵微微一动,但他没有睁开眼睛,保持着龟息状态。脚步声越来越近,至少有七八个人。 小心为上,这荒郊野外的,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回应道,声音里透着老练和警惕。 庙门被推开,潮湿的冷风夹杂着雨点灌了进来。柳志玄能感觉到有人举着火把在庙内四处照看。 总镖头,那边角落里好像躺着个人!一个年轻镖师喊道。 别轻举妄动。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江湖险恶,这种地方出现的陌生人,十有八九不是善类。 火把的光亮渐渐靠近,柳志玄能感觉到有人站在了自己面前。他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爹,他看起来像个乞丐,而且好像生病了。女声变得轻柔,带着怜悯,这大雨天的,他一个人在这里... 雨柔,行走江湖最忌滥发善心。总镖头的声音严厉了几分,我们这次押的是红货,容不得半点闪失。 柳志玄心中一动——红货,指的是贵重物品,看来这是一队镖师。他微微睁开一条眼缝,借着火光看清了面前的人: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容刚毅,腰间配着一把厚背刀,应该就是那位总镖头;旁边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杏眼桃腮,正担忧地看着自己。 可是爹,你看他呼吸这么弱,如果不帮他,他可能会死的!名叫雨柔的少女坚持道。 总镖头皱着眉头,仔细打量着柳志玄:奇怪,这人呼吸似有似无,却又不像是重伤垂死之人... 柳志玄心中暗赞,知道遇到了行家。这位总镖头或许武功算不得多强但是江湖经验丰富,看出了龟息大法的异常。 至于说他怎么知道这个总镖头的武功高低,这需要高超的武学智慧、江湖经验和独特的感知能力。可听其呼吸韵律,内功深厚者呼吸绵长若存若亡。当然也可以观其面相或听其脚步声来判断。 不过他也并没有惊慌,虽然身受重伤,但他北斗周天功本身对于伤势有奇效,且经过这些时日疗伤已经有所稳固,只要不是老太监这种绝顶高手,相信自保有余,当然能不动手最好,他此时正在全力围堵那股灼热气劲,可现在哪怕最轻微的运气都可能导致那道炽热气劲失控,到时前功尽其,又得从头再来。 总镖头,我看这人来路不明,我们还是...一个镖师凑上前说道。 林总镖头抬手制止了他,蹲下身来,突然出手如电,扣向柳志玄的脉门。 柳志玄却全然没有动作,任由对方抓住自己的手腕。以他今时今日的功力,若对方真有歹意,足以在对方发动之前击杀他。 脉象紊乱,似有内伤。林总镖头眉头紧锁。 柳志玄知道不能再装下去了,要是对方真的出手试探,也是麻烦。于是他缓缓睁开眼睛,几日水米未进,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很平和,说道:这位镖头,在下确实受了些伤有些不便,借宿于此而已! 林雨柔惊喜地叫道:他醒了!爹,我们给他点水和干粮吧! 林总镖头没有立即回应女儿,而是紧盯着柳志玄的眼睛:阁下何人?为何独自在这荒郊破庙?他这趟镖价值连城,所以整个镖局中的好手全在此,若是失了镖,恐怕他威远镖局真要关门闭户了,所以不能不谨慎。 柳志玄声音有些虚弱地回答:萍水相逢,又何必深究呢,况且你刚才看过的我的脉象,应该知道我确实受了伤,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威胁。 爹,别审问人家了,先让他喝点水吧。林雨柔不由分说地将水囊递到柳志玄嘴边。 柳志玄感激地看了少女一眼,小心地喝了几口水。水滋润了他干裂的喉咙,让他感觉好受了许多。 多谢...姑娘...他真诚地说道。 或许这算不得救命之恩,就是没有他们的帮助也性命无碍,但即使我们有能力独立解决问题,对别人的善意保持感激之心依然非常重要。这种心态不仅能滋养我们与他人的关系,也能让我们的内心更加丰盈。 在柳志玄看来,自立自强是一种能力,而心怀感激是一种修养。就像有人为你开门时道谢,并不意味着你无法自己开门,而是对他人礼貌的回应。两者结合,反而能体现一个人的成熟与谦和。 总镖头看着女儿的行为,叹了口气:雨柔,你第一次跟镖,不知道江湖险恶...,或许是因为柳志玄在旁,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爹,如果他真是坏人,刚才你抓他手腕时他就该反抗了。林雨柔反驳道,而且你看他这样子,能对我们造成什么威胁? 其他镖师已经在庙中生起了火,温暖的火光驱散了部分寒意。林总镖头看了看外面的暴雨,终于妥协:好吧,让他靠近火堆暖和一下。但所有人保持警惕,今晚轮流守夜。 柳志玄被林雨柔和另一个镖师扶到火堆旁。如今那道灼热气劲已经被完全包裹住,只要不运气,依然无碍了。 你伤得不轻啊。林雨柔担忧地说,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我跟我爹学过一些简单的包扎。 柳志玄摇摇头:不必,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了,休息一晚就好。 林总镖头走过来,递给柳志玄一块干粮:吃吧。明天一早我们就走,你自求多福。 柳志玄接过干粮,点头致谢。他能感觉到林总镖头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徘徊,显然对他仍有戒心。 夜深了,雨势渐小。镖师们轮流守夜,其他人围着火堆休息。 柳志玄靠在一根断柱旁,闭目调息。 突然他猛的睁开眼,一缕精光一闪而逝。那道气劲终于被消磨殆尽了。一身伤势也回复的七七八八。不过却并没有离开,别人表达了善意就当有所回报。 而且他的耳朵捕捉到一丝异常的声响,看来有人对这趟镖有些想法。 第32章 劫镖 破庙外,雨声渐弱,只剩屋檐滴水声嗒、嗒作响。镖局众人疲惫不堪,除了两名守夜的镖师强撑精神,其余人或靠或躺,沉沉睡去。 咔嚓!庙外枯枝断裂的脆响! 守夜的镖师猛地抬头:谁?! 总镖头猛然惊醒,拇指轻推刀镡,露出半寸寒芒,严阵以待。几乎同时,七名镖师无声翻身而起,钢刀全部出鞘。连最年轻的趟子手都攥紧了袖箭,只有林雨柔尚在熟睡——她第一次走镖,还不懂江湖的险恶。 庙外灌木丛里,满脸愤怒的吴青烈狠狠拧了把沈青刚的胳膊:蠢货!说了要潜行! 此时的吴青烈恨不得一枪捅了他,这个白痴,要不是这家伙武功还不错,早把他抛下了。 沈青刚甩开他的手,络腮胡上还挂着半片枯叶:怕个鸟!直接杀进去!说着直接站起身。 他奶奶的!这破路!,骂骂咧咧得大步走到破庙门前,九环大刀劈开庙门,木屑纷飞中暴喝:“都他妈给老子起来!谁动砍谁!其他三人只能无奈跟上。 却见门后火光中威远镖局众人已经紧握兵器,严阵以待,就是还在熟睡的林雨柔也被父亲叫醒,只是还有些睡眼惺忪。柳志玄也斜靠在墙壁上,满脸玩味的看着闯进来的四人。 还都是熟人,柳志玄不禁暗笑。 这几位不是旁人,竟然是黄河帮帮主沙通天的四个徒儿黄河四鬼,断魂刀沈青刚, 追命枪吴青烈,夺魄鞭马青雄,丧门斧钱青健。只是他不清楚几人为什么跑到临安附近干起了打劫的买卖。 事实上说起来这几个人也是倒霉,当初跟随赵王爷到蒙古去办一件大事,眼见可以成功,却给一个姓郭的小子横里窜出来坏了事,让赵王爷恼恨之极。 令师父沙通天在赵王爷面前失了脸面,后来赵王府夜宴欲擒拿那个姓郭的小子,却为人所阻,师父师叔加上一众高手围攻竟然还是被人突围了出去,师父沙通天还因此受了伤。 沙通天本身就脾气相当暴躁,因为几人之事一再受辱,看到几人在跟前晃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将几人暴打了一顿后逐出了黄河帮。并且不让几人今后在黄河附近讨生活。 无奈之下几人才兜兜转转跑到临安附近。 几人都没什么一技之长,没了黄河帮的帮衬,日子那叫一个惨。黄河四鬼中追命枪·吴青烈阴险狡诈,善于算计,四人中相对冷静,探听到威远镖局此次押了一趟红货,才起了打劫的心思。 这些柳志玄可不知道,他没什么瑕疵必报之心,赵王府受伤之事,一来当初他武功未成,报仇的话风险太大,二来他心性平和,杀气不足,也没了寻仇的心思,伤势好了之后就继续游历去了。 不过如今犯在他手里,却要好好计较下了。 此时闯进破庙的四人还不知道有个煞星已经惦记上他们了。 林震远刀锋斜指:阁下何人? 络腮汉子愣住,转头吼道:老三!他们竟然不认得老子!,此人一向暴躁易怒,行事冲动,但头脑简单,很容易被激怒或利用。 阴影里传来阴恻恻的回应:沈老大,您那断魂刀的名号...看来不够响啊。瘦高男子踱步而出,铁枪拖地刮出火星。追命枪·吴青烈一向阴险狡诈,最喜欢戏弄头脑简单的沈青刚。这个时候还不忘刺激下他。 放屁!沈青刚刀背砸碎供桌,老子黄河四鬼的名头—— 闭嘴!锦衣男子甩鞭缠住房梁,借力荡入庙中,此人面容倨傲,长鞭缠臂,轻蔑地扫视众人:一群废物,也配押镖?识相的就赶紧交出货物。正是夺魄鞭·马青雄。 这时一个矮壮如熊,扛着板斧,目光淫邪地盯着林雨柔:这小娘子不错,待会儿陪爷乐乐!,正是丧门斧·钱青健,这家伙贪婪好色,粗鄙无赖,最喜欢仗势欺人。 总镖头不愧是常年行镖之人,江湖经验丰富,黄河四鬼的名头他也听说过,黄河帮是江湖大派,他自然不敢得罪。但是黄河帮帮主沙通天已经明言将黄河四鬼逐出黄河帮,因此他也并不畏惧。 不过总镖头是行镖的,万事以和为贵,讲究三分武艺,七分人情。事实上每个镖局走镖大都有几条固定的镖路,这些路线经过多年经营,早已打点妥当,形成一套成熟的江湖规矩和利益网络。 当然硬实力也是必须的,比如像当前这种突发情况。 总镖头横刀当胸,刀尖却微微下垂三寸——这是江湖上先礼后兵的起手式。 四位好汉。他声音沉稳如钟,威远镖局走镖二十载,向来以和为贵。若缺盘缠,林某愿奉上五十两茶钱。 沈青刚大刀杵地:”他奶奶的,你打发要饭的呢,赶紧把货交出来。“话音未落,一脚踢在长刀之上顺势劈向总镖头。 总镖头眼中精光暴涨。手中七星环刀横斩而出,架住袭来的沈青刚的大刀。的一声,气劲震得香炉倾倒。 王镖头!护镖!他喝令间,左掌急速探出,将偷袭而来的吴青烈的铁枪引偏三寸——正刺入沈青刚的裤腰带。 哎哟我操!沈青刚手忙脚乱去提裤子。 总镖头趁机后跃,刀势由攻转守:现在收手,茶钱照给! 吴青烈阴笑:晚了!突然甩出三枚毒蒺藜。 叮叮叮!总镖头刀光如幕,暗器尽数弹飞。此时他知道没办法和平解决了。 此时沈青刚早已大怒,提好裤子,挥舞大刀猛攻而来,”都给老子滚开“,他招式算不得精妙,但蛮力惊人,大刀挥舞开来也是气势惊人。 刚刚总镖头接了他一刀就被震得虎口发麻,此时哪还敢硬接,不过他江湖经验丰富,看出沈青刚的刀法狠辣有余,精妙不足,施展灵活身法缠斗,任凭沈青刚左挥右砍就是打不到人,气的哇哇大叫。 第33章 出手 柳志玄在旁看的分明,总镖头用的是一路地堂刀法,地堂刀法是江湖中常见的下三路刀法,讲究滚地如蛇,刀出断根,专攻对手双腿、脚踝、膝窝等薄弱处。 用来对付沈青刚这种空有蛮力,下盘不稳的对手再适合不过了,总镖头不愧是老江湖,眼光毒辣,实用为上。 若非沈青刚师出名门,还有些本事,大刀挥舞气势凌厉,恐怕早就伤在总镖头手上了。不过落败也是早晚的事。 可惜在场的还有黄河四鬼的其他三人,尤其是追命枪·吴青烈最是阴险狡诈,喜欢背后使绊子。见到沈青刚落入下风,一双三角眼随即眯了起来。 就在总镖头躲过一记霸道的劈砍,以一个泥鳅翻身的贴地动作,刀随身转,滚至对手身后,反手一刀削向对方脚踝的时候,突然背后一阵破空之声,并听到女儿的一声疾呼“小心”。 他不禁汗毛倒竖,赶紧横刀护身连续翻滚,速度极快,飘忽不定,这招也有个名堂,称为滚堂葫芦,是江湖市井中常见的保命招数,专破长枪大戟。 见他用的纯熟飘忽,看来以前没少使用,有些心得。不过这招虽然难看,却相当实用,不仅躲过了吴青烈偷袭的一枪,还顺势躲过沈青刚回身的一记横扫,不愧是常年走镖的人,却实有其独特的生存之道,尤其是这保命之法练的是相当精熟。 沈青刚虽然头脑简单,也知道此人身法灵活像个地老鼠,自己空有大力却使不上劲,于是便和吴青烈联手对敌。 说起来两人虽然不怎么对付,但是配合起来还是相当默契。沈青刚刀法刚猛适合正面突击,吴青烈精于算计,战斗中更倾向于偷袭或配合他人,而非正面硬拼。两人取长补短,一时间和总镖头打的不相上下。 一时间余下众人也全部混战到一起。 纵使镖局这边人多势众,但是黄河四鬼曾作为黄河帮帮主沙通天的弟子,家学渊源,终究还是落入了下风。 柳志玄没有第一时间将黄河四鬼打发了,便是想要看看镖局众人的武功路数,况且有他在旁略战,也不担心有所伤亡。 在他看来,镖局众人所使的武功五花八门,但都稀松平常,皆是江湖中常见的武功路数,当然不是说这些武功有多烂,毕竟能流传下来的武功都有其可取之处。只是众人没有名师指点,练功不得法,这些武功也算不得精妙,因此面对黄河四鬼处处受制。 只有总镖头看起来还算不错,战斗经验丰富,武艺招式也精纯,才能勉强支撑。 此时总镖头的刀锋在雨夜中划出一道银弧,七星环刀的七枚铜环在劲风中嗡嗡作响。他眼角余光瞥见女儿被那矮壮汉子逼到墙角,板斧每一次劈落都离她更近三分。 柔儿! 他暴喝一声,刀势陡然凌厉,想要冲破面前两人的封锁。可沈青刚的九环大刀如门板般横挡,吴青烈的铁枪更是阴毒,专挑他回气的间隙突刺。 沈青刚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击都震得林震远虎口发麻。他故意卖个破绽,待对方全力劈砍时突然侧身——一声,大刀深深陷入立柱。可还没等他抽身救援,吴青烈的枪尖已毒蛇般刺向肋下。林震远不得不回刀格挡,刀枪相撞迸出火星。 二十步外,钱青健的板斧擦着林雨柔的发髻劈在墙上,飞溅的木屑掠过她的发丝,可以看出她眼中的恐惧。但是少女手中的短剑即使已经弯曲,却仍死死护着身后的镖箱。 眼角余光里,众多镖局兄弟亦是岌岌可危。 三十年走镖的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 老镖头临终前递来的七星刀 妻子病榻前要他照顾好女儿的嘱托 苏州商会大掌柜递上镖银时意味深长的眼神 沈青刚的大刀再次劈落,震得总镖头连退三步。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老了,终究是老了。若是十年前... 难道威远镖局要倒在我的手里吗? 当他看到女儿手中的短剑猛然被磕飞,马上就要血溅当场的时候,不由得目眦尽裂,欲要不顾一切冲过去得时候,却见一道人影闪现将女儿救出,使矮壮汉子的短斧劈在空处。。 顶眼一瞧,竟然是之前在这破庙中歇息的受伤的古怪乞丐。 嗯?哪来的乞丐?钱青健斜眼瞥来,不屑道,找死?,此时柳志玄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他哪还能认出来这人是谁。 柳志玄没理他,怀中的少女或许是刚经历生死,此时浑身颤抖,似乎还未从干刚刚生死一线中舒缓出来。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能看透的又有几人呢,更不要说未经多少世事的少女了。只是轻声安慰。 不过他并不后悔没有提前出手,因为少女本身吃的就是江湖这碗饭,更何况还是镖局这个行当。历经生死是必然的,若不能尽快适应,后果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 妈的,敢无视老子?钱青健大怒,抡斧便砍! 斧风呼啸,眼看就要劈中柳志玄后脑—— 柳志玄头也不回,反手一抓,竟精准扣住斧刃! 钱青健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柳志玄手腕一翻—— 咔嚓!斧柄断裂! 什么?!钱青健骇然倒退。 沈青刚见状怒吼:一起上!,也不管能不能打过,他这人头脑简单,暴躁易怒,哪还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四鬼齐攻! 断魂刀横斩!追命枪突刺!夺魄鞭绞颈!丧门斧劈顶! 柳志玄神色不变,脚下轻移,身形如鬼魅般闪过所有攻击,随即—— 一拳轰在沈青刚胸口,后者吐血倒飞! 反手一巴掌,吴青烈半边脸塌陷,栽倒在地! 指尖一弹,马青雄长鞭寸断,人如断线风筝撞上墙壁! 最后,他看向钱青健。 你……你别过来!钱青健惊恐后退。 柳志玄懒得废话,一脚踹出—— 钱青健破窗飞出,摔进泥泞中,躬身哀嚎。 庙内死寂。 镖局众人目瞪口呆,黄河四鬼……就这么败了? 总镖头浑身发冷,他终于明白——这个看似重伤的,究竟是何等存在! 他瞥了眼地上哀嚎的四鬼,淡淡道: 一边呆着,等会我有话问你们 四鬼哪还不知道遇到高人了,几人都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一向欺软怕硬,闻言听话的缩在一边听候差遣。 林雨柔怔怔望着他,颤声道:你……到底是谁? 第34章 审讯 柳志玄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将怀中少女送到其父手中,温和的说到:“贫道柳志玄,全真教三代弟子,师从全真七子中的长真子谭处端,前几日遭遇强敌,伤势严重,不得不借宿这件破庙疗伤,之前所言也是句句属实。 且因为伤势危急,不便出行,已经有数日水米未进,幸得小姐出手相助,否则真要被饿死在这破庙里了。见此情况出手相助也是还小姐人情,算不得什么。我这里还有些疑问想从这四鬼口中得知,还望总镖头应允。 总镖头回过神来,忙拱手道:“大侠仗义出手,救我等性命,莫说问几个问题,便是其他要求,老夫也会尽力而为。” 柳志玄这才走向黄河四鬼,冷冷道:“你们还记得我吗?” 沈青刚等人本就被其打怕了,又听到此人自称全真教柳志玄,当即认出其来。不禁暗暗叫苦,原来是他啊,几年前他就能从师父师叔等人围攻中逃脱还反伤了师父,如今看来武功更高了。 算起了他们和这人还有些仇怨,如今落倒他手里,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 黄河四鬼赶紧求饶,恐惧中带着委屈。说起来他们被赶出师门还是因为此人呢。生怕柳志玄还记恨他们师父师叔围攻之仇。 “求求柳大侠饶命,当年之事与我们无关啊。”吴青烈带着哭腔喊道。 柳志玄冷笑一声,眼露杀气道:“无关?嘿嘿,当年贫道被沙通天等人围攻,好像就是因为你们四个吧。” 四鬼面面相觑,恐惧中又带着委屈道:“当年是那姓郭的小子坏了我们的好事,让师父丢了脸面,你们又非要保那小子才......” 嗯?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 “不敢,不敢。” 柳志玄也懒得和他们掰扯,沉声问起杨康之事,虽然他之前遇到过郭靖,只是询问了下王处一王师叔之事,其他并未多有了解。更何况还有黄蓉的原因,心情复杂下便顾不得其他了。如今见到黄河四鬼,自然要好好了解下。 听到杨铁心和包惜弱最终还是双双自尽身亡,即使心有准备还是深感叹息。不禁暗叹当杨铁心找到杨康母子的时候,就注定了这种结局。 即使没有完颜洪烈派兵围剿,在当今时代,女子贞洁大过天,包惜弱委身于完颜洪烈那一刻这个死结就解不开了,即使两人能逃出去,这件事也会横亘在两人中间无法消弭。 或许死亡对于两人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只是苦了杨康这小子,说起来这场悲剧中最无辜的就是杨康了。一出生就背负了这进退两难的宿命,生恩,养恩,国仇,家恨,复杂交织,便是柳志玄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决。 所以他一直对杨康有种怜惜感,怜惜他的悲惨命运。 当听到杨康最终还是如原着般选择了完颜洪烈,他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认为他数典忘祖。 最后问题他们不在北方好好呆着,怎么跑到临安这边干起打劫抢镖的买卖了。沈青刚这人头脑简单,说着说着也顾不得惧怕,满脸委屈的嘟囔道:要不是你打伤了我们师父,害得师父心情大坏,也不会迁怒我们,把我们四个暴打了一顿,还把我们逐出了师门,不许我们我在黄河边讨生活,我们还在金都吃香的喝辣的呢,才不会跑到这里顶风冒雨呢 柳志轩不禁气笑了,这个夯货,还敢抱怨道他头上。不过仔细想想还真有点他的原因。 不过他可不会就这么简单的放过他们。 镖局众人听到几人的对话,对柳志玄的敬仰更深了。黄河帮帮主沙通天的名声他也是知道的,没想到他不紧是天下第一大派全真教弟子,竟然还能在沙通天这一级别的众多高手围攻下突围出去,且还伤了沙通天,对其的武功境界更有体会了。 柳志轩望向四鬼,寒声道:“你们说说还有什么用处?若是没有了,我可就...”威胁之意表露无遗。 四人闻言两股战战,绞尽脑汁,这人武功高的没边,打肯定打不过,还是吴青烈脑子活,听到刚才柳志玄的问话大都和完颜康有关,不禁想到一则消息,连忙道:“道爷,道爷,我还有消息,听说完颜康作为金国使节出使南宋,应该很快就到达临安了。” “还望道爷饶命啊” 其他几人跟着连连讨饶。 柳志轩暗道,我怎么把这给忘了,杨康此次恐怕要经过太湖陆家庄,这可有一场好戏啊。 此次或许可以再见见杨康这小子看看还有没有救,而且此次好像还有东邪黄药师出场,天下绝顶中,祖师王重阳仙逝,南帝一灯大师归隐,东邪远在西域,裘千仞和洪七公他都见过了,受益匪浅,桃花岛主渺无踪迹,如今机会难得,一定要见一见的。 况且还有...... 一个明媚身影浮现。 此时心绪波动下,也没有了戏耍他们的性质。 “滚吧,以后再敢作奸犯科,欺男霸女,有死而已” 最莽的沈青刚突然跪下:多谢道爷!我们这就滚!说着竟真的开始打滚往外挪。 吴青烈拖着瘸腿边退边作揖:误会!都是误会! 钱青健突然想起什么,掏出钱袋扔给林雨柔:赔...赔姑娘压惊! 马青雄最后一个溜出门,还不忘把劈坏的庙门扶正,活像酒楼结账的伙计。 镖师们面面相觑。林雨柔攥着钱袋,呆呆望着柳志玄,能让众人生死两难的黄河四鬼在此人面前竟然如跳梁小丑,不由芳心轻颤,女性慕强是天性。 之前救助柳志玄也只是因为一时的善心,没想到这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竟然是身怀绝世武功的高人,一时心情复杂到极点。 此次多谢柳大侠出手相助,不知大侠接下来有何打算?总镖头恭敬问道。 柳志玄思索片刻道:“我如今伤势痊愈,欲前往太湖一行。”总镖头眼睛一亮,忙道:“大侠若去太湖,我等正好同路,不如结伴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柳志玄点头应允。 第35章 请教 晨光穿透云层时,镖队行至官道旁的醉仙楼。 柳志玄勒住马缰,对林震远拱手道:林总镖头,可否稍歇片刻?容贫道梳洗一番。 林震远刚要答应,却见女儿已跳下马车:我去给柳大哥备热水!话音未落就冲进客栈,杏色裙角掠过门槛时像只振翅的蝶。 林震远眉眼含笑,这个女儿也太不矜持了,只能朝柳志玄无奈道:“见笑,见笑”。 天字号房内,雕花木窗半开,透进一缕晨光,混着楼下酒肆飘来的淡淡酒香。屏风上绘着水墨太湖,烟波浩渺间隐约可见一叶孤舟。浴桶摆在屏风后,桶身是上好的柏木,热水蒸腾的雾气在桶沿凝结成珠,顺着木纹缓缓滑落。 柳志玄解开发带,黑发散落肩头,他伸手试了试水温——恰是七分热,水面上浮着几片合欢皮,淡香沁入鼻息,让他紧绷的经脉微微松弛。他踏入水中,热水漫过胸膛时,身上几处刀剑伤势已经开始结痂,身后的掌印仍泛着淡淡的红痕,像未熄的炭火。 不过这都是皮外伤了,不足为虑。 他闭目仰靠,水汽氤氲间,脑海中不自觉闪过之前那场血战,掌风呼啸,刀剑齐名,尤其是老太监那至刚至阳的浑厚内力当真了得。 还有那护身罡气,让他极为眼馋,靠着之前和老太监的一番打斗以及打入自身体内的那道灼热气劲,他隐隐有所领悟,却又如雾里看花,模糊不清。 他一身内力根基于道家之法,冲淡平和,阴阳互补,比之老太监的至阳之气少了些直接的杀伤力,却内劲绵长,养性护命,蕴含了不争而善胜的武道哲学。 要想得到这罡气的运转之法还得落在那老太监身上,只是那人身居大内不在江湖上行走,且皇宫中高手众多,不好办啊。 柳志玄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抛出脑后,身心放松,享受其这泡澡的乐趣。 屏风旁的矮几上,整齐叠放着一套月白色襕衫,衣料是上好的杭绸,触手生凉。腰带旁还压着一枚青玉坠子,玉色温润。 是那丫头的手笔? 擦干身子后,他换上那套襕衫,意外地合身。 镖师们在大堂嚼着酱牛肉时,楼梯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林雨柔手中的茶盏地摔碎在青砖上。 ——楼上走下的男子一袭月白襕衫,鸦羽般的长发用竹簪松松绾着。轮廓分明的脸上再无泥垢遮掩,剑眉下那双眼睛亮得让人心慌。 最惊人的是气质,昨日破庙里阴郁的煞气,此刻全化作举手投足间的从容。 柳...柳公子?小李镖师的下巴快要掉到桌上。 老镖头王铁正灌着烧刀子,酒液顺着胡子往下淌都忘了擦:老、老夫走镖四十年...他声音发颤,见过易容的,没见过能易气质的... ——昨日那煞神般的威压,此刻全化作了通身的清贵气度。也难怪,之前柳至玄刚经历一场堪称惨烈的战斗,杀气盈胸又有伤在身,即使他自认为表现平易近人礼貌和气,一身杀气终究尚未消散,在外人看来却是隐含煞气,所以总镖头才一直对他身怀戒备。如今一番洗漱,征尘尽去,神盈气足。 林雨柔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可怕。她看着那个从楼梯上缓步而下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药囊——方才还被她珍重收好的合欢皮,此刻正被自己捏得粉碎。 这...这真是同一个人? 昨日破庙中那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此刻竟如谪仙临世。月白襕衫随着步伐微微摆动,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暗绣的流云纹。鸦羽般的长发半束,一根青竹簪斜斜穿过,衬得脖颈线条如名家笔下的工笔白描。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平和中含着三分笑意,亲切中又隐含锋芒。 原来他生得这样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林雨柔耳根烧得厉害。昨日破庙里,她只是仰慕那份通天武力;今晨备水时,想着不过是报恩;可此刻... 大小姐?您脸好红...旁边小镖师的嘀咕让她猛地回神。 林震远握着烟杆的手微微发紧。 麻烦了... 作为父亲,他太熟悉女儿此刻的眼神——当年妻子在峨嵋金顶初见自己时,也是这般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柳志玄缓步下楼时,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堂,既未因众人的震惊而自得,也未因林雨柔灼热的视线而局促。对这个漂亮的小姑娘他并没有非分之想, 经过林雨柔身侧时,他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多谢林姑娘准备的衣物。语气温和有礼却有些疏离。 他既对其无意,就不能做任何引人误会的举动,徒伤人心。 ------------------------------------- 正午的溪水泛着碎银般的光。柳志玄忽然勒马,转头对正在汲水的林雨柔道:林姑娘,可愿学套掌法? 少女惊喜之下手中的水囊落入溪中。她慌忙去捞,却见柳志玄隔空一拂,水囊竟逆流飞回他掌心。 拂云手第一式——流云回雪他指尖轻旋,水囊在掌上三寸处悬而不落,云无常形,水无定势之意。 柳志玄演示时始终保持着三尺距离。当林雨柔模仿出错,他不用手纠正,而是以柳枝轻点她腕间穴位。 气走太渊,意守劳宫。他的声音比教书先生还刻板,云霞出海需侧身七分,多一寸则浮,少一寸则滞。 第三遍纠正同一个动作时,林雨柔终于忍不住:柳大哥为何...突然要教我武功? 柳志玄眼神清澈的看向林雨柔,平静的说到:全真弟子讲究因果分明。你种善因,我当还善果。拂云手共四十九式,暗合七七之数。抵达太湖前你能学多少就看你的造化了。 虽然不是林雨柔想要的答案,但是她也知道机会难得,于是努力练习,不敢懈怠。 镖师们围坐在一起休息,柳志玄施施然走了过来。众人都知道此人在教自家小姐一套高明的掌法,也知道江湖规矩不敢乱瞧。 这是小李壮着胆子凑近:我这套断门刀有些疑难想要请道长指教,不知道... 柳志玄温和笑道:“谈不上指教,互相印证而已,可否演练一番” 小李大喜,赶忙将断门刀施展开来。 柳志玄观察一阵后,突然反手夺过他腰间单刀。只见寒光如瀑,明明是同套刀法,在他手中威力大了一倍不止。 柳志玄边舞边指导道:“这套刀法既然称为断门刀,除了强调大开大合、以力压人,刀势沉重外,还隐含“封锁门户”之意,刀法中还暗藏防守反击,用刀身格挡后可以迅速反击。整套刀法核心是“整劲”,劈砍时以腰催肩、肩催肘,力贯刀尖...... 小李听的手舞足蹈,激动非常,像他这种江湖底层人士,武功大都是自己摸索,这套断门刀法,他得来许久,确一直不得法,如今听到柳志玄深入浅出得讲解,不禁豁然开朗。 镖局其他人见此心动不已,纷纷上前请教,便是总镖头也顾不上矜持,拿出家传七星刀法请求指点...... 柳志玄来者不拒,他本身并非敝帚自珍之辈,但是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 众人武功或许都不太高明,但有些问题,有些思考得角度也是其之前未想到的,为他们解惑之时也可以梳理自身的武学理论,如此各有所得。 当然对于镖局众人来说确是他们大大占了便宜,且无论他的提出什么样的问题,柳志玄都能很快解答,并给出解决方式,什么武功他看一遍不仅能说出武功的优劣还能做出优化,由是对其愈发恭敬。 不知不觉间太湖在望。 第36章 陆家庄 芦苇荡里,晨雾未散。 柳志玄站在齐腰深的芦苇丛中,白衣被露水浸透,却丝毫不影响他出招的迅捷。 看清楚了,这是第七式云散月明他双掌如穿花蝴蝶,在芦苇间划出七道弧线。令人惊异的是,被他掌风拂过的芦苇竟无一根折断,只是顶端露珠齐齐飞起。 林雨柔咬着唇模仿,却只能激起三两颗水珠。她鼻尖沁出细汗,忽然手腕一抖——昨日练功磨破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够了。柳志玄袖中飞出一截白绫,精准缠住她手腕,你天资中平,但胜在心思细腻,对你来说七式足已。 。。。。。。 随后柳志玄向众人辞别,镖局众人虽然不舍确也不敢多做挽留。目送这位武功高的出奇的道长潇洒离去,或者这将是众人一生中最大的奇遇。 柳志玄朝着太湖的方向疾驰而去,少女的倾慕于他而言,不过是途中的一缕微风——值得一声,却不会在心上留下痕迹。 这世间能让他心绪波动的事物已经不多了。 临近太湖,忽见湖滨远处一人稳步走来,头上竟顶着一口大缸,其状甚为怪异。待其走近,方见是个白须老者,身着黄葛短衫,右手持一把大蒲扇,步履沉稳地快步而行,那缸显然是生铁铸就,观其模样,怕有数百斤之重。身躯轻晃间,缸内清水溢出。原来此缸已满盛清水,其重量更得增添一二百斤。 柳志玄看清来人后不由呵呵一笑,老熟人了。与此同时,他还看到了除了黄蓉、郭靖,果然他们在这里,再次见到佳人,让他心绪生出丝丝涟漪。 自他来到这个世界,感受到这里的一草一木的真实,知道这是一个完全真实存在的世界,曾经那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到的,早已模糊不清的小说情节早已不足为恃,这里的人也不是一成不变的npc,如今见到他们在这里,心下也松了口气。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背厚膀宽,躯体壮健的年轻人,想来应该是陆家庄少庄主陆冠英了。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上前,这老小子又在蒙人,玩心大起下,也没有立刻拆穿他,想看看他还有什么鬼把戏。 那老者徐行里许,至一小河之畔,此处并无桥渡,唯见那老者步履稳健,自河面而过,身形沉稳,河水仅及小腿。其至对岸,置大铁缸于山边长草间,飞身跃于水面,复又徐徐走回。 在旁观望的郭靖黄蓉等人亲眼见此神乎其神的操作,心中对那老者均是钦佩无已。 唯有柳志玄知道其中的猫腻。 一路跟着他们返回陆家庄,入目庄内布置典雅,梁栋雕琢精致,巧思独具,较于北方质朴雄浑的庄院,别有一番典雅之象。 果然那老小子又是一番装神弄鬼,又是掌碎砖石,又是手切茶杯,又是口吐烟雾,花里胡哨的,场中人不明所以还真让他唬住了。 未几江南七怪不知为何竟然也来到了这里,和郭靖那小子好一番相认。 这个老者自称湖南铁掌帮帮主裘千仞,年轻人或许未听说过,但是江南七怪和陆乘风这等老一辈江湖人确听说过他的大名,二十年前就威震武林,上一次华山论剑就曾邀请过他,但并没有出现。只是这二十年深居铁掌峰不怎么在江湖走动了。 相信大家也都知道,此人便是铁掌帮帮主裘千仞的哥哥裘千丈了,此人玩世不恭,坑蒙拐骗,还爱慕虚荣,经常假扮裘千仞招摇撞骗。 当听到这个裘老前辈竟然要求众人联络江南豪杰,响应金兵,好教宋朝内外夹攻,无能为力,就此不战而降。不仅在场众人勃然变色,断然拒绝,便是柳志玄也眉头大皱。 虽然他也不喜欢南宋的文恬武嬉,软骨头,但是金国凶狠残暴,率兽食人,更不是好东西。 同时他也有点纳闷,这老小子怎么掺和到这种事情中来了,以他对这老小子的了解,他虽然有些爱慕虚荣,但也没有那个心机胆量做这种事情,难道是他?他真的要投靠金国了...... 江南七侠,不,现在是江南六侠了,他们向来以侠义自居,听到如此卖国求荣之语不禁勃然大怒。 郭靖之前见过这裘老前辈的神乎其神的绝技,哪敢让六位师父上前,他一向尊师重道,即使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依然向裘老前辈讨教。 说起来这裘千丈武功虽然不如裘千韧,但是在一套“通臂六合掌”上也花了数十载寒暑之功,一般的江湖中人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无奈这郭靖非是常人,不仅学了江南七侠的武功,还得全真教掌教马钰教导了两年全真内功,后来又喝了梁子翁的宝蛇血,最近更是跟随北丐洪七公学了降龙十八掌和柳志玄自创的阴阳磨。 几招过后,这名声大过天的裘老前辈就漏了马脚,落入下风。 角落中被缚的杨康此时也是焦急万分,被抓之后他让穆念慈去请梅超风前来搭救,如今过了数日依旧不见来人,不由有些担心。更见到这伙匪徒请来了一个看起来非常高明的江湖前辈来对付自己师父,更加惶恐不安。没想到这老前辈竟然主张扶金灭宋,心下大喜,感概这下有救了。 没想到峰回路转,这看起来相当了得的老前辈竟然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连郭靖这小子都打不过,心情又是一沮。 柳志玄也看到了角落里的杨康,见到他没事,也没立刻下去解救。让他受些苦也好。生死恐惧下他如果能有所勘破就再好不过了。 离了这国仇家恨,和穆念慈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场中郭靖与裘老前辈又过数招,见其露出破绽,遂以一式“龙战于野”直击其胸膛,裘千仞身形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直向门外飞去。 众人惊呼声中,门口蓦地闪出一人,伸手攥住裘千仞的衣领,步履沉稳地走进厅来,将他往地下一撂,挺身而立,面庞冷峻,毫无笑意。众人定睛观瞧,只见她长发如瀑,昂首向天,正是铁尸梅超风。 众人心头一寒的是,她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个身材高瘦,身穿青色布袍,脸色古怪,面容僵硬之人,令人望而生畏。 当一声”师姐“出口,众人方知这陆庄主竟然和梅超风是师姐弟的关系,但双方也有恩怨。 而江南七侠和梅超风的恩怨由来已久,一个死了结义兄弟陈阿生,一个死了丈夫陈玄风,梅超风的一双眼睛也被柯镇恶的毒镖刺瞎。 双方都有置对方于死地的理由,一言不合便要大打出手。 此时那裘老前辈眼珠一转,竟然说黄药师已经死于全真七子之手,引得场面一片大乱。陆乘风与梅超风仰天大哭势要报仇,而黄蓉咕咯一声,连椅带人仰天跌倒,晕了过去。 此时柳志玄心中一急,哪还藏的下去,身形一闪迅速来到黄蓉身边。 第37章 初见黄药师 柳志玄疾步来到黄蓉身侧,见她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似游丝,心头一紧,赶忙伸手探其鼻息,稍感心安,遂对满脸惊惶的郭靖沉声道:“无妨,只是一时悲痛过甚,昏厥而已!”言罢,运气于她掌心“劳宫穴”轻揉数下。 黄蓉缓缓转醒,失声痛哭:“爹爹何在?爹爹,我要爹爹!” 说来以黄蓉的聪慧,像这种信口开河的谎言根本骗不了她,何况全真七子也不会无故和东邪黄药师分生死,奈何黄蓉知道父亲在桃花岛囚禁了全真教周伯通,歪打正着下立马信了七八分。 见到她如此悲伤无措,柳志玄心中对裘千丈也不由生出些怨气。 当即站起身来盯着裘千丈,寒声到:“裘老前辈,此言当真吗?” 裘千丈见到柳志玄突然出现,先是一喜,他是知道柳志玄的武功的,比起他弟弟裘千仞来也不遑多让,且两人颇有情谊,想来性命无忧了,说不准还能借助其把高人装下去。 不过看到柳志玄满脸寒霜的质问,突然心下一苦,他刚刚为了转移众人的注意力,信口胡诌,却忘了全真七子具是柳志玄的师长,如今拿来拉仇恨确实不地道。关键是还被抓了现行,这可就尴尬了。 裘千丈心下惭愧,但他一向好面子,众目睽睽之下,哪能承认啊,于是硬撑道:“句句属实”。 柳志玄见他依旧不知悔改,本欲当场揭穿,然转念一想,遂对悲泣不止的黄蓉言道:“令尊黄老前辈,乃当今天下五绝之一,武功卓绝,岂会如此轻易遭人毒手?且全真七子乃我师门尊长,皆为正人君子,又与令尊无怨无仇,怎会无端争斗?” 黄蓉惶急道:“定然是因你师叔祖周伯通而起。” 柳志玄急问道:“哦?” 黄蓉沉凝道:“你不知晓其中内情,因为九阴真经,那周伯通被爹爹困在桃花岛十几年了。” 以她之聪慧机敏,本不应轻信他人之言,然其一念及父女骨肉之情,其二念及黄药师与周伯通之间确有深仇大恨。全真七子欲围攻其父亲,由不得她不信。 此时终于从黄蓉口中听到了周伯通的消息,柳志玄也算达成了目的,也就有了借口找黄药师要回师叔祖周伯通了。 此时伏地大哭的梅超风和陆乘风闻言,知道眼前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就是全真教的小牛鼻子,不由悲愤交加。尤其是梅超风,从小被师父养大,并细心传授武功,却一朝背叛师门,还间接害死了师娘,心中对师父是愧疚非常。如今乍闻师父死讯,心中的痛苦是难以言表的,此时哪还能忍得住。 “臭道士,我先杀了你这个臭牛鼻子,再去找全真七子那几个老杂毛报仇。”言罢,梅超风双手已然提起,十指如钩,在烛火映照下,散发出幽幽绿光。她听音辨位,右掌微晃,左手五指如电,径直抓向柳志玄的面门,这一爪若是抓实,莫说是血肉之躯,便是青石也要被抓出五个窟窿来。 此时的柳志玄武功早已今非昔比,不说梅超风双目失明,就算是双目完好也绝非其对手。 骂自己倒没什么,但是她辱及师长,让柳至玄决定给她个教训。随即并指如剑,竟迎着那凌厉爪势而去,他这一指看似缓慢,实则后发先至,在梅超风爪力将发未发之际,精准点在她掌心劳宫穴上。 梅超风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内力自掌心透入,整条手臂霎时酸麻难当,爪上劲力顿时消散无形。她心中大骇,急忙撤招后退,左手护在胸前,惊疑不定地向柳志玄:全真教什么时候出了你这等人物? 柳至玄心中虽然有些恼怒,但毕竟事出有因,劲力未吐实,否则刚刚一击足以废掉她一只手臂。 柳至玄一击击退梅超风后并未追击,而是语气平静的说到:“事情尚未弄清楚,还请稍安勿躁。” 厅内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这突然出现的小道士竟然有如此惊人的武功。能如此轻描淡写化解梅超风的杀招并将其击退,一身武功当真可怖,全真教不愧是天下第一大派,当真是卧虎藏龙。 见到梅超风依旧不依不饶,黄蓉凄凄哀哀,陆乘风跃跃欲试......柳志玄也没那个心再和裘千丈这老小子对质了,于是对门外朗声道:“黄岛主,既然早已在这,何必惹得令爱伤心欲绝呢?” 众人闻言大吃一惊,突然间各人眼前一花,梅超风身后又多了那青袍怪人,依旧是面容僵硬,怪模怪样的。 此时黄蓉眼睛一亮,突然高声喊道:“爹爹!”然后快步走向那青衣怪客,扑在他怀中,声音低沉地哭道:“爹爹,你的面容,为何变得如此……如此古怪?” 陆乘风闻得柳志玄所言,心头已然一震,此刻又闻黄蓉称那人为爹爹,悲喜交加,竟忘却自身腿残之疾,蓦地站起身来,欲趋前,却又忽地跌倒。 那青衣怪客左手搂住黄蓉,右手缓缓从脸上揭下一层皮,原来他脸上戴着一张人皮面具,故而看上去诡异异常。面具揭下,其本相显露,只见他面容清瘦,风姿俊爽,神情萧疏,气宇轩昂,仿若仙人。 黄蓉泪水未干,却高声欢呼,抢过面具戴在自己脸上,纵身入怀,抱住他的脖颈,又笑又跳,说道:“爹,你怎会来此?方才那姓裘的臭老头咒你,你也不教训他一番。” 黄药师冷哼一声,阴沉道:“我为何而来!自是为寻你而来!” 梅超风闻听此言,便知是师父来了,遂匍匐向前,抱住他双腿,呜呜道:“师父,师父!上苍有眼,所幸您安然无恙!” 黄药师怒声喝道:“你还有脸叫我师父吗?” 梅超风泣不成声,道:“师父,您应我一声罢。我若能再闻得您一声应答,即便立时身死,亦心满意足。师父,徒儿有愧于您,亦有愧于师母。师父……”言罢,伸手上去,紧紧握住黄药师的右手,微微摇晃。昔日她尚为少女时,常如此向师父撒娇恳求,黄药师每每皆会应允。须臾之间,黄药师心头涌起一股暖意,沉声道:“嗯!” 梅超风喜不自禁,伏地连磕数头,双手从怀中拿出九阴真经的抄本恭敬呈上,说道:“师父,此卷经书弟子一直随身携带,如今弟子双目失明,已无法再看,只想将其交还师父。”黄药师接过经书,纳入怀中,缓声道:“这《九阴真经》,真是害人不浅啊。” 随即看向柳志玄:”好小子,竟然能发现我,你是谁的徒弟,怎么认出我来的?“ 柳志玄恭敬一礼,笑道:”贫道师承全真教长真子,天下间有如此武功造诣者屈指可数,并不难猜。“ 第38章 了恩怨的一战 黄药师此人自称“东邪”,行事不拘世俗规范,厌恶虚伪的礼教。他嘲讽儒家“忠孝节义”的教条,甚至因弟子梅超风和陈玄风偷取《九阴真经》连累其他弟子被打断腿逐出师门,表现出极端偏激的一面。 他虽标榜厌恶礼法,却对妻子冯蘅情深不渝,终身不娶,甚至打造花船计划殉情,又体现了传统意义上的“贞节”,这种矛盾恰恰凸显了他性格的复杂性。 见到此前陆乘风听到他的死讯,悲伤痛哭的模样,心里对之前的迁怒之举已经有些后悔,因此不仅将陆乘风重新收入门墙,并且还允许陆乘风亲自教导儿子,让陆乘风惊喜交加。 陆乘风此前因为未得师门允许,不敢将桃花岛武功传授给儿子,只能让其拜在了仙霞派枯木大师门下。 想他陆乘风于桃花岛习得一身武艺,虽双腿残废,然手上功夫尚存,且对武学精义了如指掌。见自家独子虽勤练武功,却因未得名师指点,成就受限,而自己虽身怀绝技,却碍于门规,不敢轻易传授。为免儿子纠缠,索性一直隐瞒其会武之事。 而今自己得以重归恩师门下,又获师父应允教子,爱子武功有望突飞猛进,心中自是欢喜异常。然想要说些感激的话,却如鲠在喉,难以言表。 柳志玄当即上前恭贺道:”陆庄主能重归黄岛主门下,当真可喜可贺啊“。 陆乘风可以看出相当开心,赶紧回礼道:”多谢柳道长“。说来按照辈分黄药师和全真教祖师王重阳同辈相交,陆乘风的辈分应该和全真七子相同,只是陆乘风为人有君子之风,自然不会强占这个便宜,而是很客气的称一声道长。 黄药师凝视着梅超风,面色冷峻,缓声道:“超风,你犯下大罪,亦受尽苦楚。只可惜你双目已残,但若你日后不再行恶,黄老邪的弟子,想必也无人敢轻易与你为难。”此语一出,无异于当众宣告梅超风重归师门。梅超风闻言大喜,感激涕零。 黄蓉见今日大喜,忙不迭地拉住郭靖说道:“爹,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这几位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江南六侠,是靖哥哥的师父呢!” 黄药师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面庞,落于郭靖身上时稍作停顿,开口问道:“你可是郭靖?”郭靖赶忙上前躬身施礼,答道:“晚辈郭靖拜见黄前辈。”黄药师沉声道:“我的弟子陈玄风可是你所杀?你倒是有些能耐!” 郭靖闻其言语不善,心头一震,忙道:“彼时弟子年幼懵懂,遭陈前辈所擒,惊恐之下,失手误伤了他。”黄药师冷哼一声,面色冷峻道:“陈玄风虽是我门叛逆,也应由我门中人处置。桃花岛的门人岂能让外人斩杀?”郭靖哑口无言。 黄蓉急忙道:“爹爹,彼时他年方六岁,能懂什么事?”黄药师仿若未闻,他此前曾隐身观瞧郭靖与裘千仞的比斗,认出他所使的正是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又道:“洪老叫化向来不收弟子,却将其最为得意的降龙十八掌传你十五掌,想必你有过人之处。不若你接我一掌,看看我桃花岛的掌法与洪老叫花相比如何?” 黄蓉大惊,撒娇道:”爹爹,他哪是您的对手?“ 这时梅超风突然抬头,声音嘶哑:师父,玄风之死,弟子日夜悲痛。只是...只是请师父允许我与郭靖公平一战,不论生死,恩怨两清! 黄药师沉吟片刻,忽然看向黄蓉:丫头,你怎么说? 黄蓉咬着嘴唇,看看父亲,又看看郭靖,相比之父亲,双目失明的梅超风显然对于靖哥哥来说要更容易对付。于是对父亲说道:既然...既然师姐提出比武解决,那...那便依此而行。只是要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 黄药师冷笑:比武较技,死伤各安天命。 黄蓉还想再劝,忽然见到柳志玄对她微微示意,立马安下心来,柳志玄的武功她早有见识,之前和七公常有切磋且不落下风,在她想来即使比不上父亲也差距不大,有他在旁看护,靖哥哥即使落败也无性命之忧,于是不在阻拦。 厅内众人屏息等待。良久,黄药师袖袍一拂:罢了!超风,你与郭靖便在庄外空地比试一番。无论结果如何,此事就此作罢。 归云庄外的空地上已围满了人。 湖风掠过,带着太湖特有的湿润气息,却吹不散场中凝重的氛围。 黄药师负手立于一旁,面色冷峻。黄蓉紧张地绞着衣角,目光在父亲和郭靖之间来回游移。柳志玄站在她身侧,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场中局势。 梅超风一身黑衣,双眼虽盲却准确地面向郭靖所在方向,声音嘶哑:郭靖,今日既得了断我夫陈玄风之仇。 郭靖抱拳行礼:梅前辈,请前辈赐教。 黄药师冷哼一声,袖袍一拂:废话少说,开始吧。 话音未落,梅超风已如鬼魅般欺近郭靖,右手成爪直取咽喉,正是九阴真经中的摧心掌。这一招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七种变化,无论对手如何闪避,后着都会如影随形。 郭靖不敢怠慢,左脚踏出半步,右掌自腰间螺旋推出,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掌风刚猛无俦,竟逼得梅超风不得不撤招换式。 黄蓉忍不住欢呼一声,却被父亲冷冷一眼瞪得缩了回去。 梅超风冷笑:降龙十八掌?可惜火候太浅!说着身形一转,黑袍如乌云般展开,袖中突然飞出一条白蟒鞭,如毒蛇吐信般袭向郭靖下盘。 郭靖纵身跃起,凌空连发两掌飞龙在天,掌风如浪,将白蟒鞭的攻势尽数化解。不料梅超风这一招竟是虚招,待郭靖落地未稳,她已弃鞭用掌,双掌如刀切向郭靖两肋。 靖哥哥小心!黄蓉惊呼。 郭靖仓促间不及变招,只得硬接这一掌。的一声,他连退数步。梅超风得势不饶人,身形如影随形,又是一记摧心掌直取心口。 危急关头,郭靖急忙使出洪七公所授见龙在田,身形微蹲,双掌自下而上迎击。两股内力相撞,梅超风竟被震退两步,面露讶色。 黄药师眼中精光一闪:七兄的降龙十八掌,果然名不虚传。 柳志玄暗自点头,郭靖虽只学了十五掌,但已得其中三昧。只是梅超风武功更高,若非眼盲限制,恐怕郭靖早已落败。 场上两人又过三十余招,梅超风渐感焦躁。她本以为自己十招内便可取胜,不想郭靖虽处下风,却守得滴水不漏。更令她恼怒的是,自己因目不能视,全凭听风辨位,而郭靖的降龙十八掌劲风呼啸,干扰了她的判断。 小辈找死!梅超风厉喝一声,突然招式一变,十指弯曲成爪,指甲泛起森冷青光——正是她最拿手的九阴白骨爪! 郭靖见梅超风使出杀招,心中一凛,却也不惧,一招潜龙勿用护住周身要害。然而梅超风含怒出手,九阴白骨爪威力岂是寻常?只听的一声,郭靖胸前衣衫已被抓破五道口子,鲜血顿时渗出。 郭靖低头看了眼伤口,只见三道血痕周围已泛起诡异的青紫色,且这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他心知不妙,听六位师父说起她练九阴白骨爪后,手爪上自有剧毒。 不由大叫:”蓉儿,我中毒了。“ 郭靖这时只觉头晕目眩,全身说不出的舒泰松散,左臂更酸软无力,渐渐不欲伤敌,这正是毒发之象,若不是他服过蟒蛇药血,已然毙命。 靖哥哥!黄蓉急得要冲入场中,却被柳志玄一把拉住。 ”郭兄弟,难道记得洪老前辈得降龙十八掌了吗?“柳志玄大声说道。 郭靖闻言一愣,赶紧稳住心神,想起柳志玄之前传授他的一门奇特功夫。当时柳志玄曾说:阴阳磨功夫,乃我结合铁掌功和道家阴阳理论所创。内力运转如磨盘,刚柔相济,不仅能克敌制胜,更能化解体内异种真气以及毒素,练到高深处,足以百毒不侵。 想到这里,郭靖不再犹豫,双手虚抱成圆,体内真气按照特定路线开始运转。起初有些滞涩,但随着真气流动越来越快,他感到伤口处的灼热感竟在慢慢减轻,头脑也逐渐清醒。 梅超风十指弯曲如钩杀招连出,郭靖奋力抵挡,体内真气运转越来越顺畅。那阴阳磨功夫果真神奇,内力如两扇磨盘般在经脉中循环往复,将侵入体内的毒素一点点碾碎、化解。 黄药师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突然一凝,轻了一声。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郭靖体状态的变化。 黄药师若有所思,”是什么功夫吗?“ 场上梅超风杀招连出,郭靖虽然摆脱了剧毒的困扰,但仍旧险象环生。 朱聪眯着眼睛观察良久,突然眼前一亮,高声喊道:靖儿!用无声掌打她! 这一声如醍醐灌顶,郭靖顿时会意。当下招式一变,使出降龙十八掌中掌风最为轻微的突如其来。这一招本是以奇取胜,出掌时几乎不带风声,专攻对手不备之处。 梅超风正待听风辨位,忽觉前方劲风全无,不由一愣。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郭靖一掌已至胸前。她仓促间急退,仍被掌风扫中,黑袍的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江南七怪齐声喝彩。 黄药师眉头微皱。 梅超风又惊又怒:小辈狡猾!说着双爪齐出,却因无法准确判断郭靖位置而屡屡落空。郭靖越战越勇,接连使出利涉大川鸿渐于陆等掌风轻微的招式,逼得梅超风连连后退。 黄蓉看得眉开眼笑:朱师父真聪明!柳道长,靖哥哥要赢了! 柳志玄含笑点头:以己之长,攻彼之短,确实是上策。 场上局势已然逆转。郭靖一招潜龙勿用悄无声息地贴近梅超风,右掌轻飘飘拍向她左肋。梅超风察觉时已晚,只得硬接这一掌。的一声,她连退五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梅前辈,得罪了!郭靖并未乘胜追击,而是收掌而立,今日比武,不如就此作罢? 梅超风厉声道:休想!说着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条白蟒鞭,鞭影重重如毒蛇乱舞,正是九阴真经中的白蟒鞭法。 郭靖不慌不忙,身形如游龙般在鞭影中穿梭。右掌轻飘飘地向梅超风后心印去。这一掌若是击实,胜负立判。 此时梅超风耳廓微动,身形骤然转向,眼睛好似突然能看到一样,恰好迎上郭靖的掌势。她狞笑一声,九阴白骨爪如毒蛇吐信般抓向郭靖手腕! 小心!黄蓉失声惊呼。 郭靖大惊失色,仓促间硬生生收掌后仰,险之又险地避过这致命一爪,却因用力过猛而跌坐在地。 场边众人一片哗然。 柳志玄目光一凝,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一旁黄药师身上。 只见东邪负手而立,面色如常,双手缩在袖袍之中。 柳志玄心中了然,看来是黄药师以石子投石指路了。 场上,梅超风得势不饶人,白蟒鞭地抽出,如灵蛇般卷向郭靖脖颈。郭靖就地一滚避开,额头已渗出冷汗。他实在想不通梅超风如何突然又能判断他的位置了。 黄药师指间石子接连弹出,从不同方向飞向场中。梅超风听声辨位,攻势顿时凌厉起来,九阴白骨爪配合白蟒鞭,将郭靖逼得连连后退。 柳志玄见状,不动声色,右手暗扣三枚铜钱。当黄药师又一粒石子出手时,他手腕一抖,一枚铜钱后发先至,在半空中将石子击得粉碎。 黄药师目光如电,立刻射向柳志玄所在位置。两人隔空对视,一个冷峻,一个坦然。 场中,梅超风因失去指引再次陷入被动。郭靖抓住机会,连出三招突如其来,掌影重重却无声无息,最后一掌印在梅超风肩头,将她击飞丈余,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无力再战。 师姐!陆乘风惊呼一声,却碍于师父在场不敢上前。 梅超风挣扎着爬起,咳出一口鲜血,面色惨白,向着黄药师跪倒在地:弟子无能,请师父责罚。 第39章 对战黄岛主 黄蓉欢呼一声,像只欢快的小鹿般奔向郭靖,全然不顾父亲在场,一把抱住郭靖的手臂。 靖哥哥,你太厉害了!她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脸颊因兴奋而泛红。 黄药师站在一旁,青袍微动。看到女儿对郭靖的亲昵模样,处处维护于他,反而与老父亲生分了,他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胸口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感。 黄药师轻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让黄蓉猛地松开郭靖的手臂,像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头。 柳志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缓步上前,对黄药师拱手道:黄岛主,今日比武既已了结恩怨,晚辈另有一事相询。 黄药师冷冷扫他一眼: 据说晚辈师叔祖周伯通被困桃花岛?柳志玄直视黄药师双眼,若是,请黄岛主高抬贵手,放他自由。 场中气氛骤然凝固,只有湖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黄蓉心头不免有些后悔,之前担心父亲安危,不小心说出周伯通被困桃花岛的消息,忘记柳志玄乃是全真弟子,如今知道师门长辈被囚,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好个大胆的小道士。黄药师冷笑,手中玉箫轻转,周伯通自己技不如人,甘愿受囚,与你何干? 柳志玄脊背挺直如松:师门长辈有难,弟子岂能坐视?今日既知师叔祖下落,自当竭力相救。还请黄岛主成全。 柳志玄一直给人的感觉都是温和有礼,如今锋芒毕露,一股凌厉气势弥漫开来。 就凭你?黄药师怒极反笑,青袍无风自动,全真七子在这也不敢如此与我说话! 黄蓉和郭靖一道挡在黄药师身前。郭靖对柳志玄多有敬慕,且柳志玄对他多有恩惠,不说之前赵王府中维护之恩,就说刚刚要不是依靠柳志玄所授【阴阳磨】,恐怕此时已经毒发身亡了。所以虽然对黄药师多有惧怕,依然挺身而出。 ”爹爹息怒,柳大哥...“ ”黄前辈,还请...“ 话犹未了,未见黄药师身形移动,须臾间已欺身近前,双手如电,分别抓住二人后领,向左向右猛力掷出。虽是同样一掷,然劲道却大相径庭,掷女儿的左手仅将其甩出,掷郭靖的右手则运力极强,显然是有意要让他重重摔上一跤。郭靖身在空中,难以发力,只觉身不由己地向后倾倒,然脚跟甫一着地,便牢牢立定,竟是没有摔倒。 他若是一跤摔得鼻青脸肿,半天难以起身,倒也作罢。如此一来,黄药师虽心中暗赞此子下盘功夫扎实,然怒气却愈发炽烈,厉声道:“你莫非也欲与老夫过上几招?” 郭靖赶忙躬身施礼道:“晚辈纵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与前辈过招。” ”哼,那就滚一边去!“ 柳志玄朝郭靖和黄蓉微微一笑,说到:”此乃我与黄岛主之事,无需担心。“ 说完拔剑出鞘,他之前从终南山上带下来的长剑在皇宫中早已断裂,这把是他来太湖的路上从铁匠铺重新购买的一把普通兵器,自然算不上神兵利器,但以他今时今日的武学造诣,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够轻忽。 东邪黄药师孤傲清高,才华横溢,精通琴棋书画、五行八卦、医药毒术甚至农耕水利,一身武功大都是自创,极具个人风格。 只见黄药师手中玉箫如青色闪电点向柳志玄咽喉。这一招看似简单,却蕴含诸多变化,正是桃花岛绝学玉箫剑法。 柳志玄早有防备,手中青钢剑剑尖轻颤,竟在瞬息间点出七朵剑花,如北斗七星般迎向玉箫。 叮叮叮...七声脆响连成一线,两人瞬间过了三招,劲风激得地上尘土飞扬。 场边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江南七怪中的韩小莹低声道:这柳道长不过不足三十的样子,竟能和东邪一较高下? 朱聪摇着折扇,眯眼道:全真教果然深不可测。 场上,黄药师冷笑一声,玉箫招式突变,不再走轻灵路线,而是大开大阖,如长江大河般向柳志玄压来。每一箫都重若千钧,正是将劈空掌劲力融入箫法的独门绝技。 柳志玄并不硬接,而是脚踏天罡步法,身形如柳絮随风,在重重箫影中穿梭闪避。偶尔不得不接招时,便以剑身侧面斜引,将巨力卸向一旁。十余招过后,他依旧气息平稳,剑法丝毫不乱。 说来也是奇异,黄药师的武功一向以“奇、巧、变”为核心,又融合道家思想与五行八卦,此时却使的古朴厚重,以力压人。而柳志玄接连论道裘千仞、洪七公和无名老太监,皆是刚猛凌厉的顶尖高手,对于刚猛之道领悟颇深,如今却用的灵巧多变,四两拨千斤。 由此可知两人武学造诣之高,一触摸到一法通而万法通的绝妙境界。 小辈身法不错。黄药师突然变招,左手屈指一弹,一道凌厉劲风破空而出,再接我一记弹指神通! 柳志玄心知这桃花岛绝技厉害,不敢以剑硬接。他忽地弃剑不用,双手在胸前虚抱成圆,一阴一阳两股内力如磨盘般旋转起来。那道足以洞穿金石的指力撞入这内力漩涡中,竟如泥牛入海,被消弭于无形。 这是什么功夫?黄药师眼中精光暴涨,在场众人也纷纷惊呼。 郭靖看得入神,喃喃道:这...这就是【阴阳磨】练到高深处的使用之法? 黄药师冷哼一声:有点意思!玉箫再出,这次竟暗含《碧海潮生曲》的音波攻击,每一下点刺都带着扰乱气血的奇异震动。 这是黄药师将音波功击融入剑法当中,当真防不胜防。 柳志玄顿感压力倍增,不由眉头一皱,随即握剑在手,长剑一振。 只见他脚踩七星步,剑势亦随之变化,剑锋如北斗七星轮转,竟在身前形成一道无形剑幕,将玉箫的进攻全部接下。 黄药师微微讶异,你这剑法,竟似乎将阵法融入其中? 说来重阳祖师创立天罡北斗阵,便是为了全真教能在他死后有能力对抗五绝这种绝顶高手。 然而西毒欧阳锋被他诈死暗算重伤,这十几年一直在西域疗伤,南帝出家为僧慈悲为怀不会为难全真教,北丐洪七公光明磊落,侠义为怀亦不会与全真为敌,而东邪黄药师亦正亦邪,但这些年一直避居桃花岛,所以这门阵法自创立以来还从未在江湖中出现过。黄药师亦未曾听闻,但是黄药师乃是当今数一数二的阵法大师,虽然不通天罡北斗阵,但通过柳志玄的剑法也能看明白此必然是剑中有阵,以阵化剑。 柳志玄手中长剑挥舞,剑锋划出一道玄妙弧线,竟似北斗七星连缀,剑势或沉稳厚重,或凌厉迅捷,或灵巧多变,正是他自创的天罡北斗真武剑决! 铛——! 玉箫与剑锋相撞,劲气四溢,两人身形交错,瞬息间又过十余招。 黄药师此时也认真起来,招式奇诡多变,玉箫时而如剑,时而如笔,招招直指柳志玄周身大穴。而柳志玄剑势圆融,每一剑都似与天地相合,剑光流转间,竟隐隐有天罡北斗阵的玄机! 好剑法!黄药师眼中精光一闪,左手弹指神通配合右手的玉箫剑法,一道道凌厉指风破空而出,逼的柳志玄连连躲避。 柳志玄此时剑势再变,剑光如星河倾泻,七点寒芒同时刺向黄药师周身大穴!这一剑,已非寻常剑招,而是将天罡北斗阵的合击之法的精髓化入剑法,一人成阵,剑势如天罗地网! 黄药师脸色肃然,玉箫如龙游走,身形飘忽不定,竟在剑网之中穿梭自如。他招式愈发凌厉,每一招都蕴含《碧海潮生曲》的韵律,箫音隐隐,扰乱对手心神。 两人激斗百余招,难分高下。柳志玄剑法虽精妙,天资再强终究习武时间尚短,况且黄药师亦是天资纵横之辈,终究缺了些底蕴,久战之下,恐将落入下风。 最后一招,黄药师玉箫点中柳志玄剑身,劲力透入,柳志玄连退三步,剑锋微颤,气息略见紊乱。不过脚下步伐未乱,若是生死相搏,胜负还言之过早。 不过两人此次只能算得上是比武切磋非是以命相搏,如今确实是黄药师胜了一招。 黄药师收箫而立,淡淡道:不错,王真人当真后继有人。 柳志玄内力稍作运转便平复了内息,抱拳道:黄岛主武功高绝,晚辈佩服。 黄药师目光深邃,缓缓道:你这剑法虽然传承于全真剑法,却已有自成一家的格局。已有资格参与下次的华山论剑 柳志玄微微一笑:晚辈不敢妄自尊大,今日只为周师叔祖求情,望黄岛主高抬贵手。 黄药师沉默片刻,说道:我困住周伯通只是为了用九阴真经祭拜我夫人,如今九阴真经已经得到,自然会放他离开。 柳志玄道:多谢黄岛主。 黄药师不再多言,担心梅超风双目失明,生活不便,便将梅超风托付给陆乘风照顾。陆乘风望着姿容俏丽如往昔的梅超风,心情极度复杂。 昔日于桃花岛之际,梅超风貌若天仙,性情温婉,陆乘风彼时尚且年幼,亦不禁暗自倾心,师姊对其甚是亲昵,宛若长姐。而后因被师父断腿驱逐,对黑风双煞怨念极深,继而广邀江湖人士围剿,迫得二人远遁大漠。今夜再度相逢,见师姊风姿依旧,不禁忆起昔日在岛上同门学艺之谊,而今师姊恩怨已了,往昔的狠戾亦多有消减,复现昔日几分神韵。 黄药师又从怀中缓缓掏出两张白纸,朝着陆乘风随手挥去。他与陆乘风相隔一丈有余,那两叶薄纸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又似在风中翩翩起舞。薄纸上并未施加任何劲力,却能推纸及远,这比投掷数百斤的大石还要困难数倍,众人皆为之惊叹,对黄药师的功力更是钦佩不已。这份对力道的把控当真出神入化。 这是一门“旋风扫叶腿法”,是黄药师后来重新自创的腿法,只是沿用了之前的武功名称,若是勤加练习,陆乘风的断腿虽不能完全痊愈,但可以像常人般行走自如,又嘱咐陆乘风找到其他弟子并把这门腿法传授给他们,引得陆乘风悲喜交加,百感交集。 事毕拒绝了陆乘风的殷勤挽留,带着黄蓉离去了。郭靖和黄蓉两人虽然彼此很是不舍,奈何慑于黄药师的威严只能无奈分开。 ------------------------------------------------------------------------------------------------- 裘千仞,哦不,裘千丈也走了,在黄药师本人出现的那一刻,他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他的那些小把戏自然也成了众人谈笑的一部分。 看在柳志玄的面子上,众人也没有为难他,不过对于一向好面子的裘千丈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结局,当然要说有多坏也不至于。 太湖畔,夜色沉沉。 裘千丈被揭穿后,灰溜溜地离开归云庄,柳志玄却悄然跟了上去。 裘兄,留步。柳志玄在湖边拦住他,神色复杂。 裘千丈见是他,先是一惊,随即苦笑:柳老弟,你是来笑话我的? 柳志玄摇头:你我实乃忘年之交,虽知你爱耍些小把戏,但今日之事,绝非玩笑。你为何要假扮裘帮主,煽动江湖人士反叛南宋? 裘千丈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柳老弟,你当真以为,我今日所言全是胡诌? 柳志玄目光一凝:什么意思? 裘千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弟弟……裘千仞,已经投靠金国。 什么?!柳志玄瞳孔骤缩,裘帮主乃铁掌帮之主,江湖名宿,怎会…… 裘千丈苦笑:正因他是铁掌帮之主,金国才不惜重金拉拢。完颜洪烈许他高官厚禄,更承诺日后让他统领武林……我兄长心动了。 柳志玄正色道:裘帮主若真投靠金国,比是千夫所指。裘兄身为同胞,岂能坐视? 裘千丈面上少了几分平日的玩世不恭,望向湖面:柳老弟,你全真教名门正派,自然心怀天下。可我裘千丈算什么?一个江湖骗子罢了。他晃了晃酒葫芦,这世道,认真你就输了。 说罢哼着小调晃晃悠悠走了,背影潇洒得仿佛刚才说的只是明日天气。 第40章 恩仇 陆家庄中气氛已然变得轻松起来。 陆乘风如今重入桃花岛门墙,又得师父传授【旋风扫叶腿】,重新站起也不再是梦想,又怎么能不开心激动呢。 至于金国使者完颜康,不仅拜了梅超风为师,更是全真教长春子丘处机丘真人的徒弟,算起来也是柳志玄的师弟。刚刚柳志轩力撼东邪黄药师,展露出一身可怖的绝世武功,自然没有人再为难他。 本想着将俘获的众人一块放了。 却被朱聪突然打断陆乘风,等等!,锐利的目光锁定使团中一个低头缩脑的武官,这个人好生面熟。 韩宝驹一个箭步上前,粗鲁地揪起那人头发:让老子看看你的脸! 那人不得不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小……小的段天德,”他之前听陆乘风说陆冠英是枯木大师的弟子,又转向陆冠英说道:“我可是枯木大师的俗家侄儿哟,这么说来,咱们可真是一家人呢,哈哈!” 韩小莹倒吸一口冷气:段天德!是那个狗官段天德! 堂内瞬间哗然。郭靖浑身一震,双目圆睁:就是...就是他带兵血洗牛家村? 柯镇恶铁杖重重顿地,声音颤抖:十八年了!老天有眼,终于让这畜生落到我们手里! 完颜康皱眉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中年武官,心中疑惑。这段天德不过是使团中一个低级护卫,怎会引起江南七怪如此激烈的反应? 说!当年牛家村惨案到底怎么回事?南希仁一把掐住段天德的脖子。 段天德面如土色,裤裆已经湿了一片:饶命...饶命啊!那都是...都是上峰的命令... 哪个上峰?韩小莹剑尖抵住他的咽喉。 是...是完颜洪烈王爷...段天德涕泪横流,他看中了杨铁心的妻子包惜弱,命我带兵...带血洗牛家村,好趁机...趁机把包惜弱抢走... 大堂内死一般寂静。杨康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你...你胡说什么? 千真万确啊!段天德磕头如捣蒜,完颜洪烈为了得到包惜弱,设计害死她丈夫...后来包惜弱以为丈夫死了,又怀有身孕,这才嫁给了王爷... 不可能!杨康猛地站起,却被身后守卫按回地上。他俊美的面容扭曲着,声音嘶哑:你这狗贼胆敢污蔑我父王! 然而段天德为求活命,言之凿凿,将当年之事一五一十的说出,完颜康想起母亲所受的苦楚,愤怒之下一掌将段天德击毙,郭靖伏案放声大哭。 他早已知道完颜洪烈不是生父,可从未想过……那个从小宠爱他的,竟是造成这一切悲剧的真凶! 他浑身发抖,既恨完颜洪烈的欺骗,又无法否认十八年的养育之恩。他该恨谁?该信谁? 大堂角落里,柳志玄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此刻,柳志玄看到完颜康眼中不仅仅是愤怒,更有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茫然与痛苦。他知道,这是救赎的最佳时机。 郭靖虎目含泪,一把抓住杨康的肩膀,现在你明白了吧?完颜洪烈才是我们共同的仇人! 就在完颜康心神崩溃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师弟,该醒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的柳志玄缓步走出。他一身灰袍,面容沉静,目光如深潭般幽邃。 柳师兄……完颜康怔住。 柳志玄虽然只是全真教三代弟子,但是一身绝顶武功恐怕早已超过全真七子,在场众人都是习武之人,对其武学造诣佩服有加。 完颜康曾经和郭靖比过武,彼时他还占据上风。如今郭靖武功突飞猛进,已经将他远远抛开。让其又羡慕又嫉妒。对于这个武功盖世的师兄就更加重视信服。 完颜康,你既已知真相,这‘完颜’二字和你再无关系,只有‘杨康’,再无‘完颜康’柳志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杨康闻言身形一震后放松下来,说到:“师兄说的是,从今往后,我就是杨康了。” 好,杨兄弟!郭靖大喜,完颜洪烈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我明日要去燕京刺杀完颜洪烈,你去也不去? 杨康念及完颜洪烈的养育之恩,不禁犹豫起来,迟迟未答,只见郭靖的脸上已流露出不满之色,大声道:“父母之仇,岂能不报?” 杨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痛苦与挣扎:你懂什么?! 他养了我十八年!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让我怎么立刻去杀他?!,如果没有柳志玄在场,或许杨康会答应郭靖的提议,那是他孤立无援,形势所迫,不管他内心真实想法是什么,最终他都会答应报仇的要求。而此时有武功可以镇压全场的柳志玄,且其表现出了对自己友好善意,因此杨康表达出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郭靖一怔,随即怒道:可他杀你亲生父母!这是血仇! 眼看两人冲突加剧,一道平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郭兄弟,仇恨不该如此轻率。 柳志玄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有力。 柳师兄……杨康声音低哑。 柳志玄看向郭靖,淡淡道:完颜洪烈对杨康有养育之恩,这是事实。逼他立刻手刃养父,与禽兽何异? 郭靖涨红了脸:可那是血海深仇! 恩?仇?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的清的柳志玄目光深邃,杨师弟需要时间来好好想清楚。 虽然郭靖对杨康没有立刻答应和他一起去杀完颜洪烈有些不满却也不再强求,两人还是遵从两家父母遗命,结为异姓兄弟。 ------------------------------- 夜风凛冽,太湖水面泛起冷光。 杨康站在船头,手中摩挲着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 对于杨康来说,从前的生活是完美的,父王完颜洪烈对其关爱有加,对母亲也一片热枕,能让母亲一个汉女成为王妃,可想而知完颜洪烈做出的牺牲。 然而后来杨铁心的出现,知道自己并非完颜洪烈亲生,母亲也因此自尽身亡,他其实对杨铁心这个突然出现的亲生父亲是心怀怨恨的,所以后来他依旧选择了完颜洪烈这个父亲,也不仅仅是荣华富贵的原因。 然而此时又突然发现造成这场悲剧的幕后黑手竟然是自己一向敬慕的‘父王’完颜洪烈,这让他五味杂陈,愤怒,迷茫,痛苦交织......让他几欲发狂。 柳志玄站在他身旁,并不催促。 良久,杨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空洞:师兄……我该怎么做? 柳志玄望向远山: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办,那就先跟我吧,等想清楚了再去做。 不管是恩是仇都可以等,但你的心,需要先静下来。 杨康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少了迷茫,多了决断。 小船缓缓驶离岸边,身后,陆家庄的火把渐行渐远。 第41章 程瑶迦 太湖的晨雾还未散尽,杨康与柳志玄已走在通往嘉兴城的官道上。露水打湿了杨康的靴尖,他低头看着青石板上模糊的倒影——是金国小王爷完颜康?还是牛家村杨铁心的儿子?。 师兄,我们这是要去哪? 嘉兴城有位程瑶迦师妹,是孙师叔的得意弟子。柳志玄随手轻扫,拨开垂柳的枝条,正好顺路看看。 杨康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嘉兴城的繁华让杨康恍惚。叫卖杏花的声音,孩童追逐的笑闹,这些在燕京王府绝不会有的市井声响,此刻却让他眼眶发热。 程府朱漆大门前,管家接过拜帖后赶紧上前引路。穿过三重院落,杨康闻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艾草味——是驱邪的熏香。 柳师兄!程瑶迦从回廊尽头快步迎来,鹅黄裙裾扫过青砖。当年的黄毛丫头如今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了。 程师妹。柳志玄回礼,唇角泛起一丝笑意,故人相见总是令人开心的,好久不见!当年稚气未脱的小师妹,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女侠了。“ 程瑶迦耳尖微红,手指不自觉地抚过剑穗:师兄说笑了,师兄才是真的风采照人 她突然注意到一旁的杨康,慌忙敛衽行礼:不知这位师兄是?” 柳志玄上前引荐到:“这是丘师叔的弟子杨康。” 两人客气的相互见礼,程瑶迦将两人引至会客的花厅。 程府花厅坐北朝南,三面雕花槅扇门尽数敞开,将太湖的烟波浩渺框成天然画屏。东墙悬着孙不二亲笔所题静观自在四字匾额,铁画银钩的笔锋与案几上供着的青瓷瓶里那枝白梅相映成趣。 北面整墙的多宝阁上,错落摆放着各色药材标本:天山雪莲封在琉璃匣中,长白山老参卧于锦盒,最显眼处却是一尊小小的青铜药炉——正是全真教丹房常见的形制。 几人围坐的湘妃竹茶案泛着琥珀色光泽,竹节处天然的紫褐色斑纹宛如泪痕。程瑶迦跪坐在蒲草编织的出水芙蓉席上,素手执起一把梨形朱泥小壶。壶身刻着松风竹炉,提壶相呼八字,壶嘴微微下弯,如鹤颈般优雅。 这是去年腊月收的梅上雪。她将第一泡茶汤注入茶海,水汽蒸腾间隐约带着冷香,存在后山青瓷瓮里,埋在那株百年老梅下。 茶案中央摆着套罕见的雨过天青釉茶具。茶盏外壁釉色如雨后晴空,内里却雪白似玉,盏底暗刻着全真教的双鱼八卦纹。当程瑶迦注茶入盏时,青白交映间,茶汤竟似浮在云端。 师兄请用。她推过两盏茶。 柳志玄微微品茗,赞道:好水!好茶!好茶艺! 师兄谬赞。程瑶迦眼角弯起,腕间翡翠镯子与茶匙相碰,发出清越的声。 一旁的竹编食盒里,四色茶点摆成莲花状:桂花糕做花心,外围依次是松仁酥、茯苓饼与裹着蜜蜡的琥珀核桃。 师兄尝尝这个。程瑶迦用银夹取来块形如梅花的点心,里头裹的是太湖银鱼茸,用碧螺春茶汁和的馅。 柳至玄咬破酥皮,舌尖尝到一抹意外的清鲜。不觉眼睛一亮,“有点意思!” 杨康随意扫视着这精致的花厅,他出身金国六王爷府,什么样的精致奢华没见过,程府虽然也是大户人家,花厅的诸般布置也不能引动他的半点心绪。 --------------------------------------------------- 暮鼓声中,两个背负布袋的乞丐立在石阶下。为首的黎生是个老乞丐模样,腰间八个补丁在夕阳下泛着油光。 黎长老亲自前来,瑶迦有失远迎。她抱拳行礼,动作虽略显生涩,却已得江湖礼数要领,诸位高义相助,程家上下感激不尽。 黎生爽朗一笑,左手抱拳还礼:程姑娘客气了!这采花贼祸害嘉兴多日,我丐帮岂能坐视不理?说着侧身介绍身后年轻乞丐,这是余兆兴,是我的师侄。 说着目光却突然定在程瑶迦身后——柳志玄和杨康。 这两位是...黎生眯起眼睛。 程瑶迦侧身引荐:这两文都是我全真教师兄,这位是长真子谭师叔弟子柳志玄柳师兄,这一位是长春子丘师叔弟子杨康杨师兄,适逢两位师兄来此做客。 黎生闻言一震,抱拳道:原来都是全真教的高徒!洪帮主常言,当年与王重阳真人论剑华山,受益良多。今日得见真人门下,果然风采不凡。 柳志玄还礼道:黎长老客气。柳志玄一向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程大小姐得柳志玄示意,对黎长老道:“承老英雄仗义援手,晚辈感激无已,之前已经和两位师兄商议,一切行动全凭老英雄吩咐。” 他已经知道程府遭遇,有采花贼看上了程瑶迦,更是胆大包天提前告知,当然以他得武功自然无需担心,不过丐帮之人热心前来相助,他也不好喧宾夺主,只是在旁看护,也看看丐帮的手段。 黎生之前还担心来的两个全真弟子年轻气盛,搅了自己的计划,听后也放心下来,随即拍案而起:程姑娘放心!有全真高徒在此,再加上我丐帮弟子,定叫那贼人有来无回! 黎生随后让程瑶迦师兄妹三人躲到楼下,而他则假扮程瑶迦呆在其闺房之中,守株待兔,静待贼人的到来。 第42章 采花贼 程瑶迦的闺房设在程府后院听雨轩二楼,三面环窗,正对太湖烟波。 黎生和余兆兴推门而入,先见一道苏绣屏风,上绣《麻姑献寿图》。 屏风后分作三进:外间设琴案书桌,中间摆绣架妆台,里间唯有一榻一几。 余兆兴看的一阵羡慕,不愧是大户人家,果然雅致。看到黎生径直走到床榻上,也不管浑身脏兮兮的,直接躺在了香喷喷的床上,余兆兴不觉一阵呲牙咧嘴的。 不管黎生怎么糟蹋闺房,程瑶迦带着柳志玄和杨康来到另外一处卧房,只是毕竟男女有别,旁边还是跟着几位丫鬟。只是这几位丫鬟皆手持长剑,看来身上还都有些武艺。 杨康靠在窗边,神色淡淡,似乎对这一切兴致缺缺。自从知晓自己的身世,他便一直这般郁郁寡欢,连往日最热衷的江湖事也提不起劲来。 柳志玄神态闲适的倚在太师椅上,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程瑶迦身上,忽然一笑:程师妹,想不想亲眼看看这采花贼长什么样? 程瑶迦一怔,脸颊微红:这……这可以吗?她虽然师从全真教孙不二,但是资质平平,虽然学了些武艺,但是从未与人争斗过,也从未在江湖中闯荡过。作为程府大小姐,一直以来都是循规蹈矩的,此时听到师兄的话,一时有些心动。 柳志玄站起身,袖袍一拂,语气随意,当然可以了,走,我带你去看热闹。 几个丫鬟赶忙劝阻,柳志玄摆摆手,笑道:放心,有我在,伤不了你家小姐的。 程瑶迦忍不住掩唇轻笑,这位柳师兄比她想象的更为洒脱不羁,与全真教其他弟子的严谨截然不同。 这位师兄行事比起之前在金国大都所见却是多了些肆意,如果是那时候的柳志玄恐怕绝对不会行如此儿戏之举,杨康暗道,那自己呢?如果是那是的自己,碰到这种热闹恐怕早已兴致勃勃的跟上去观看了,现在却只觉得意兴阑珊。 柳志玄看着杨康依旧呆呆得坐着,丝毫没有想要一起得样子,就不再管他。 院外,柳志玄带着程瑶迦藏身假山后,低声道: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别出声,跟着我就行。 程瑶迦心跳如鼓,她从未经历过这般刺激的事,既紧张又隐隐期待。 三更梆子刚响,数道白影掠过墙头,轻盈灵动。四名白衣女子蒙面持剑,悄无声息地撬开窗户。 忽然柳志玄耳朵一动, 屋内没有传来丝毫的挣扎声,程瑶迦就被装入麻袋,迅速扛走。 柳志玄揽住程瑶迦的腰,低声道:走,跟上去。 程瑶迦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已腾空而起,耳边风声呼啸,竟是被柳志玄带着飞掠出数丈远!她心中震惊:柳师兄的轻功……竟如此高明? 荒废的山神庙内,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洒落斑驳光影。四名白衣女子将鼓鼓的麻袋放在地上。 公子,程家大小姐已经接来了。。为首女子恭敬道。 欧阳克一袭白衣胜雪,手中金丝折扇轻摇,缓步从阴影中走出。他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做得好。突然,他眼神一厉,折扇地合拢,扇骨中寒光闪现,竟暗藏利刃! 就在扇刃即将刺入麻袋的刹那—— 幸亏破庙外埋伏的丐帮弟子发现了,抢先出手。 数支羽箭破空而来,击向欧阳克后背,欧阳克折扇轻挥将羽箭尽数击落。 黎长老小心!庙外传来丐帮弟子的示警。 麻袋骤然崩裂,黎生着地翻滚而出,扯住布袋一抖,护于身前,旋即腾身跃起。他素知欧阳克武艺高强,与之交锋未必能胜,本欲藏身于布袋之内,出奇不意地施以突袭,岂料仍被其识破,还险些遭其暗算。 双方自是大打出手,奈何黎长老武功比之欧阳克还是有些差距,数招后便落入下风,只是每每陷入险境便使出一招精妙武学摆脱危局。 降龙十八掌?神龙摆尾?欧阳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狞笑:可惜只得一招!他师从西毒欧阳峰,自然识得降龙十八掌得招式。 而且他发现这一招必是反身从背后发出,便设计将他逼入屋角,叫他无法反身发掌,突然身形如蛇般扭动,使出灵蛇拳中的灵蛇出洞,此路拳法拳路刁钻,诡异莫测,黎生一招不慎被击在胸口吐血倒地。 欧阳克欲乘胜追击,杀了这不至死话,坏了他好事的老乞丐,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道雄浑掌力破空而来,欧阳克反手一拳击出,只觉力道奇大,不由后退数步方才止住。 欧阳克冷笑:郭靖,你也来送死?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欺近,灵蛇拳直取郭靖膻中穴! 郭靖不闪不避,右掌一翻,一招亢龙有悔直击而出!掌风刚猛无俦,竟逼得欧阳克不得不撤招后退。 欧阳克心知郭靖掌力雄浑,不可硬接,当即施展灵蛇身法,身形飘忽,拳路时如毒蛇吐信,时如软鞭横扫,专攻郭靖关节要穴。 郭靖却稳如泰山,双足扎根,掌法虽简朴,却每一招都后发先至,逼得欧阳克不得不变招。 两人战作一团,掌风激荡间,破庙梁木簌簌作响,一个灵动诡异,一个刚猛古朴,斗的是旗鼓相当。 庙柱后,柳志玄静静伫立。当黄蓉从隐身处跃出,他的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程瑶迦敏锐地注意到,柳师兄眼中闪过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是身为女人的细腻让她有所察觉。 柳师兄认识那位黄姑娘?她轻声问。 柳志玄如梦初醒,勉强一笑:旧识而已。 场中,黄蓉正笑吟吟地调侃欧阳克:欧阳克,你这扇子舞得好看,不如去天桥卖艺? 那熟悉的狡黠笑容,让柳志玄一时有些恍惚。那时她也是这样灵动跳脱,只是她眼中终究只有她的靖哥哥。 程瑶迦看着柳师兄有些黯然的神色,心中突然泛起一丝酸涩。 她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我们...要去帮忙吗? 第43章 惩戒 破庙内,烛火摇曳,两道身影交错翻飞。 柳志玄低声对程瑶迦道:郭兄弟的降龙十八掌火候尚浅,且只学了十五章,首尾不能相连,而这欧阳克的拳法精微奥妙,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敌,应当是欧阳锋从蛇身上领悟的一套拳法。西毒欧阳锋,果然名不虚传。“ 场中郭靖一招亢龙有悔直击而出,欧阳克却诡笑一声,身形如蛇般扭曲,竟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掌风,反手一指点向郭靖手腕要穴。 程瑶迦惊呼。只见郭靖仓促变招,衣袖已被划破一道口子。 程瑶迦焦急道:郭大侠似乎... 柳志玄点头,突然眼神一凝,等等...这庙里还有高手。他按住程瑶迦的肩膀,先别出声。 场中欧阳克突然变招,灵蛇拳化作漫天拳影,似群蛇围攻,将郭靖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使出杀招—— 靖哥哥!黄蓉惊叫出声,手中已扣住三枚金针。 一块鸡骨头破空而来,精准打在欧阳克手腕要穴上。 啊呀!欧阳克吃痛收手,嘴里突然又飞入一块鸡骨头,呛得他连连咳嗽。 哪个鼠辈暗算你公子爷,有种的光明正大出来……他怒不可遏地抬头,却见梁上坐着个蓬头垢面的老叫花,正津津有味地啃着鸡腿。 咔嚓! 第三块鸡骨头直接打在欧阳克眉心,留下个红印子。老叫花咧嘴一笑:小毒物,抢食的规矩懂不懂? 欧阳克大怒,袖中白绫如毒蛇般射向老者。却见老者随手一抓,那白绫竟如面条般软软垂下。更可怕的是,他另一只手还在啃鸡腿! 帮主!黎生突然激动跪地。 其余丐帮弟子纷纷下拜:参见帮主! 欧阳克脸色顿时不好了,北丐洪七公的名声他自然知道,能和自己叔父起名,恐怕不是自己能对付的了的。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溜之大吉为好。强撑着拱手:原来是洪老前辈。家叔常说,北丐洪七公乃当世豪杰,今日一见... 洪七公却没理他,而是目光突然转向暗处:柳小子,看够热闹了?要不要也来块鸡骨头? 柳志玄知道肯定瞒不过洪七公,随即朗笑一声,携程瑶迦飘然而下:七公的鸡骨头,晚辈可消受不起。 郭靖见到七公和柳志玄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之情。他那憨厚老实的性格使得他对于这两位对他有着传艺之恩的人充满了敬意和感激。 郭靖快步上前,满脸笑容地向七公和柳志玄行了个礼,口中说道:“七公、柳大哥,能在这里见到真是太好了。”他的声音洪亮而诚恳,透露出内心的真诚。 柳志玄则微笑着点了点头,虽然因为黄蓉的原因,他对郭靖的感情有些复杂,但是对郭靖的为人还是很赞赏的。 洪七公转头看向欧阳克说道:“你还不回西域去?在这里胡作非为,想把一条小命送在中原么?” 欧阳克道:“中原唯有您世伯堪称英雄无敌。只要您世伯高抬贵手,不以大欺小,与晚辈为难,小侄这条性命还是能够保全的。我叔父嘱咐小侄,若见到洪世伯,定要恭恭敬敬。他老人家自重身份,定然不会与晚辈动手,以免自损威名,遭天下好汉耻笑。” 洪七公哈哈大笑,说道:“你先用言语挤兑我,想叫老叫化不便跟你动手。中原能杀你之人多了去了。“ 随即指着柳志玄说到:”就说这个柳小子,在他手上恐怕都撑不过三招。” 欧阳克是认识柳志玄的,当年在赵王府中,他和沙通天,侯通海,梁子翁等人围攻过柳志玄和王处一,领教过他的武功,确实不错,不过他当时也没有尽全力,胜负尚未可知,要说他能三招之内打败他,他是绝对不信的。 欧阳克冷笑一声,双手抱臂道:“洪老前辈,您莫要拿晚辈寻开心。这位柳道长武功是不错,但要说三招内取我性命,我可不信。今日我便要会会他,看看他是否真有如此本事。” 黄蓉眼珠一转,突然扯住洪七公的袖子:七公!这种小角色哪用得着柳大哥出手? 黄蓉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继续说道:“而且呢,他如今可是连续击败了这位黎长老和靖哥哥呢!如此一来,恐怕他心中对你已经是颇为轻视了。毕竟,他觉得你虽然自身武功还算可以,但也仅仅只是自己会使而已,完全不懂得如何传授给徒弟。你看你教来教去,也不过就是教些零零散散、不成系统的招数罢了,根本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学会一整套的功夫。到头来还要外人出手帮忙。” 洪七公冲她翻了个白眼,轻哼一声,嘟囔道:“小丫头片子又来用激将法啦。” 随即道:“我这就收个徒弟跟你比划比划。”欧阳克朝着郭靖一努嘴,笑嘻嘻地说:“这位兄台刚才跟我过了几十招,要不是世伯出手,我可就赢啦。郭兄,你没打赢我吧?”郭靖晃了晃脑袋,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打不过你。”欧阳克顿时得意起来。 洪七公哈哈大笑,说道:“靖儿,你是不是我徒弟啊?”郭靖想起那天给七公磕头,他非得磕回来,赶忙说道:“晚辈还没这个福气当您老的徒弟。” 洪七公转头看向欧阳克,笑道:“听见没?”欧阳克心里直犯嘀咕:“这老叫花子说话向来不打诳语,那这小子的精妙掌法到底是跟谁学的呢?” 随即正式收了郭靖为徒,并将剩余的三掌传授给了他。 看着一心为郭靖打算的黄蓉,柳志玄叹了口气,内心隐隐有些痛苦又有些释然,还未体验到感情的甜蜜,就先体验了下感情的酸楚。 血全降龙十八掌的郭靖,掌法威力大增,即使面对欧阳克也不落下风,只是比试时日尚短,想要打败欧阳克却也不容易。 最终还是以平手告终,洪七公看在欧阳锋的面子上也只能放他离开。 ”且慢“ 不想却被柳志玄拦住去路,不由有些怒气:“柳道长也想要赐教一番吗?“之前洪七公说他在柳志玄手上撑不过三招,他可是很是不服气的。 柳志玄目光如剑,直刺欧阳克:”程师妹是我全真弟子,你竟然将主意打到她身上,我这个做师兄的不能置之不理,我只出一招,你若能接下那就任你们离开,若是不能,那就死在这吧。“ 程瑶迦惊讶地发现,向来洒脱随性的柳师兄此刻眼中竟含着凛冽寒意。 ”狂妄!“ 欧阳克只是忌惮洪七公而已,对于柳志玄,他可丝毫不怕,只是没想到这人如此大言不惭。 只见柳志玄右手微抬。这一抬手看似缓慢,却仿佛带动了整座破庙的空气都在震颤。正式铁掌功中的一招”催山断岳“。 不好!洪七公突然变色,小道士你...洪七公怎么看不出这掌的威力,如是真打死了欧阳克,欧阳锋还不得彻底发狂,到时候必是一场腥风血雨。 话音未落,柳志玄掌势已成。没有花哨招式,只是平平无奇的一记直推,却让欧阳克感觉整座山岳压来! 欧阳克奋力抵挡,却如螳臂当车。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三根庙柱才止住去势,一口鲜血喷出,面如金纸。望着柳志玄满脸惊恐和不可置信。 柳志玄收掌而立,冷冷道:他看了眼惊呆的程瑶迦,全真弟子,不是他能动的。 洪七公摇头叹气:小道士火气不小。不过...他瞥了眼重伤的欧阳克,确实留了分寸。 黄蓉悄悄凑到郭靖耳边:靖哥哥,柳大哥平时看着温和,发起火来好生可怕... 程瑶迦望着柳志玄的背影,心中既感动又担忧。她已经知道此人来历很大,还有个武功绝顶的叔父。 柳志玄转身时已恢复往日洒脱,笑道:无妨。欧阳锋本就与我全真教有怨,况且我只是给他个教训,他不是还没死嘛,即使欧阳锋找上门来,谁胜谁负,打过才知道。眼底深处甚至有一丝跃跃欲试。 第44章 市井之乐 和黄蓉等人分开后,程瑶迦始终默默跟在柳志玄身后。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隔着一臂的距离。 终于,在渡口等船时,程瑶迦轻咬朱唇,低声道:“柳师兄……对黄姑娘,可是有意?” 柳志玄背影微微一僵。 沉默良久,他转身时已恢复平静:“程师妹何出此言?” 程瑶迦指尖绞着衣带,声音轻得几乎被流水声淹没: “你看她时……眼里有光。” 柳志玄望着远处江鸥,忽然轻笑:“蓉儿心里只有她的靖哥哥。这样也好,郭靖这小子性情憨厚,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有些事,不说破反而最好。” 她突然抓住柳志玄的袖角: “那师兄可曾想过……身边或许也有人,这般望着你?” 柳志玄低头看她——少女眼中水光潋滟,倒映着晚霞与他。 他轻轻抽回衣袖,从怀中取出一支青玉簪: “这支簪本打算送蓉儿,如今赠予师妹。” “愿你将来遇得良人,不必似我……困于执念。” 程瑶迦接过玉簪时,一滴泪砸在簪头的莲花纹上。 翌日拂晓,程瑶迦推开客房的门—— 案上留着半阙词:“江湖路远,各生欢喜。” 窗外官道上,柳志玄与杨康的身影已化作天边黑点。 ----------------------------------------------- 晨光微熹时,杨康就被窗外的吆喝声吵醒。他皱眉推开客栈的木窗,看见柳志玄已经在楼下与卖蒸饼的刘二寒暄。晨雾中,那粗布衣衫的道士接过热腾腾的炊饼,顺手帮老人扶正了歪斜的遮阳棚。 杨师弟,尝尝这个。见他下楼,柳志玄掰开半个炊饼递来。杨康正要嫌弃那粗粝的外皮,却见三个孩童眼巴巴地望着,最小的那个还在吮手指。柳志玄笑着把另一半掰成三份分给他们,孩子们欢呼着跑开了。 杨康怔怔地看着手中半块饼,突然想起赵王府精致的早膳——那些雕花的银餐具,从来都是冰冷的。 转过街角,豆香扑面而来。杨康跟着柳志玄走进豆腐坊,正撞见李娘子踮着脚给丈夫擦汗。 呆子,低头!蓝布巾下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李娘子手里的帕子轻轻拂过丈夫的额头,推个磨都能把汗甩到新点的豆腐上。 李大哥憨笑着弯腰,却突然一声——原是妻子趁机往他嘴里塞了颗腌梅子。酸不酸?她眼睛弯成月牙,昨儿个王婆婆教的新方子。 甜得很。李大哥鼓着腮帮子嘟囔,顺手把磨柄上缠的布条又系紧了些——那布条明显是从旧衣裳上裁下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洗得发白。 道长来啦!李娘子转身时,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今早的豆浆正浓,您给尝尝?她舀豆花的动作行云流水,丈夫默契地递来青花碗——碗底有道裂纹,却被修补得光滑圆润。 当家的,西街赵员外要三板豆腐。李娘子突然想起什么,从腰间荷包倒出几枚铜钱,顺路捎包芝麻糖回来。见丈夫要推辞,她飞快地眨眨眼:我可不爱吃,是娘念叨好几天了。 李大哥嘿嘿笑着把铜钱推回去,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早买好了。油纸展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六块糖,三块沾着黑芝麻,三块裹着白芝麻——分明是记着家里每个人的口味。 杨康突然觉得手里的豆花烫得厉害。他想起去年生辰,完颜洪烈赐的那桌山珍海味,却从未有人问过他爱吃什么。 后院传来驴子的响鼻声,李大哥匆匆套车去了。李娘子望着丈夫的背影,突然笑出声——原来那人裤脚上还沾着凌晨挑水时溅的泥点。她转身从水缸里舀了瓢清水,轻轻泼在磨盘边:这个呆子,说了多少次别踩着湿鞋进磨房... 阳光透过水雾,在豆腐坊里画出一道小小的彩虹。杨康望着那道转瞬即逝的虹光,突然明白了柳志玄带他来此的深意——平凡中的幸福。杨康从来都不笨的。 日头渐高时,他们走进街角的茶肆。杨康刚嫌弃地擦了擦粗木凳,就见几个老者热情地围上来。白胡子的马三爷拍着柳志玄的肩膀:小道士,你上回讲的那个兵法故事,老张头念叨半个月了! 杨康看着柳志玄从袖中取出那本《太平广记》残卷,几个老人立刻凑在一起讨论起来。缺牙的老篾匠突然转头问他:这位公子也懂兵法?杨康下意识要炫耀王府所学,却在看见众人期待的眼神时,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 侃了一许久的大山,在杨康看来毫无意义,看似天马行空,实则牛头不对马嘴,看着兴致勃勃的师兄,实在不明白师兄如此做的意义何在。 午后经过药铺,杨康正要快步走过,却见柳志玄被个红头绳女童拽住了衣角。柳哥哥!小姑娘献宝似的举起一株草药,我认得出益母草了!老郎中在柜台后微笑。 他突然发现,柳志玄俯身与女童说话时,道冠上还插着早上孩子们给的野花。 申时的阳光斜照进染坊后院。杨康看着柳志玄被靛蓝染了指尖也不在意,正与工匠们讨论着什么。年轻学徒大胆地拉着他的袖子:道长,您说的那个配方... 这一幕让杨康想起赵王府的匠人——那些人永远低着头,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回客栈的路上,杨康的锦袍被夜露打湿。 残阳早已沉入西山,青石板路上只余下斑驳的月光。杨康的锦靴踏过积水,溅起的水珠沾湿了袍角,他却浑然不觉。柳志玄走在前头,道袍被夜风轻轻拂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素净。 杨师弟可知道,为何我总爱在市井中行走?柳志玄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晚的月色。 杨康轻哼一声:师兄性情洒脱,自然不拘小节。 柳志玄笑了笑,在一株老槐树下停住脚步。树影婆娑间,隐约可见远处几户人家的灯火。 你看那户窗里的光。他指着最近的一扇窗,张木匠正在教儿子刨木头,那孩子今日摔坏了李婶家的板凳,这会儿正学着修补呢。 杨康顺着望去,果然看见窗纸上映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小儿笨拙的动作引得父亲哈哈大笑,那笑声隔着夜色传来,竟比赵王府的丝竹更清晰。 粗鄙。杨康下意识道,却见柳志玄摇了摇头。 李大哥今早偷偷多买了一份芝麻糖,塞在磨盘底下。柳志玄轻声道,方才我们走后,我看见他娘子发现时,笑得比糖还甜。 杨康想起豆腐坊里那对夫妻的眼神交流,心头莫名一刺。他强辩道:不过是市井小民的把戏,如何比得上... 比得上什么?柳志玄打断他,比得上王府里的锦衣玉食?还是比得上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荣华富贵...柳志玄望着月亮,就像你腰间那块玉佩,再贵重,也只能一个人把玩。 杨康下意识按住玉佩,突然有些烦躁:师兄说这些,是要我放弃... 我什么也不要你放弃。柳志玄转身继续前行,只是希望你明白,这世上有人住金殿却形单影只,也有人居陋室而满堂欢笑。 客栈的灯笼已经遥遥在望。杨康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的街巷,那些温暖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极了母亲故事里说的萤火虫。 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吧。柳志玄推开客栈吱呀作响的木门,忽然又补充道:对了,刘二说卯时会有新磨的芝麻酱。 杨康没有应声。 第45章 天下大势 柳志玄这些时日带着杨康行走于市井之间,周游于贩夫走卒,体会平凡人的温馨甜蜜。其实心里还是希望杨康能彻底放弃掉金国小王爷的荣华富贵之心,争强好胜之意,从而避免前世悲惨的结局。 只是看来效果并不是太好,他虽有些感触,但更多的还是不以为然,毕竟杨康年纪还轻,虽然遭逢大变,然而自小锦衣玉食,富贵入心,也缺少了世情的磨砺,还体会不到不必惊艳岁月,只为温暖余生的踏实欢喜。 柳志玄这些年游历诸国,看遍人间百态,见多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满手血腥,夜不能寐。 金丝楠木桌上签的契约沾着血,翡翠扳指下压着未亡人的姓名。 或许只有见过孔雀开屏后的秃臀,才懂麻雀啄食的端庄;听过庆功宴下的骨裂声,方觉家常饭里的梵唱。 命运终究是座天平:左边堆满带血的玛瑙,右边只需——半碗温粥,两双木筷,三声晚钟里熄灭的灯。 而这些是杨康此时还无法理解的,他如今渴求的还是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广厦华屋,起居八座。 既然如此,柳志玄便不再多费力气,准备和其好好谈谈。 客栈厢房,烛火摇曳。 柳志玄推开房门,屋内的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杨康有一副好相貌,面容如玉,眉目如画,身形修长,尤其一双眼睛“朗若流星”,笑起来时更显风流倜傥。 此时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神色晦暗不明。 柳志玄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淡淡道:“杨师弟,这些时日所见市井百态,可有感触?” 杨康抬眸,语气中带着不以为然:“师兄是想告诉我,粗茶淡饭胜过锦衣玉食?” 柳志玄摇头,指尖轻点桌面,缓缓道:“非也。我是想让你看到,岁月静好的平淡千金难换,无病无灾的日常已是上签。锦衣玉食,广厦千间,不如心灯一盏。” 看着杨康默然无语,他知道这不是默认而是无声的反对。 柳志玄抿了一口茶,不再相劝,而是说起这天下大势,诸国纷争。 引得杨康瞬间挺直的腰板,年轻人哪有不喜欢探讨国家大事的,这正是恣意飞扬的年龄,之前又是金国小王爷的身份,耳濡目染下总有些了解。或许浅薄,或许狭隘,但总归有些见识。 柳志玄蘸着茶水,在桌上勾勒出北方疆域。这些年他游历诸国,可不仅仅是混迹江湖,各国局势也多有了解,更何况他前世本就是历史类高材生,高屋建瓴下对当今天下各国局势优劣了如指掌。 金国看似强盛,实则外强中干,已呈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之势。 杨康很不服气,金国疆域辽阔,带甲百万,雄踞北方,乃诸国之最,认为不过是危言耸听而已。 柳志玄看出杨康的不以为然,继续说到: “军事上,野狐岭一战,三十万金军被蒙古两万铁骑击溃,铁浮屠全军覆没,可谓精锐尽失,更是一战打掉了军心士气。而如今所谓的精锐,不过是守城之兵,野战已无胜算,不过是依靠雄城险关苟延残喘。” “经济上,滥发交钞,物价飞涨,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食不果腹。河北、山东连年大旱,流民百万,朝廷却加征‘防秋税’充军饷。” “政治上,女真贵族腐化,内斗不断,汉人百姓受压,红袄军起义此起彼伏。完颜洪烈再有权谋,也难挽狂澜。” “杨师弟,你觉得这样的金国,还能撑多久?” 杨康盯着桌上的水痕,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柳志玄手指南移,又画出长江天险,论起南宋局势。 ”南宋偏安一隅,难成大业。“ ”南宋富甲天下,岁入超一亿贯,占天下财富之半。水军强大,又占据长江天险,进可攻,退可守,可谓占据地理优势。“ ”然而却有致命的弱点,文官党争,主战派与主和派内耗不休。“ “以文御武的国策导致了军队体制僵化,‘兵不识将,将不识兵’,野战无力。虽然降低了军阀割据的可能,但也束缚住了军队的手脚,在此诸国并起的时代,无异于自取灭亡。即使有岳武穆这般国之柱石的军中大将,最终也以“莫须有”罪名,冤死于风波亭。“ ”而岳飞之死也证明了,南宋朝廷宁愿偏安,也不愿全力抗敌。即使有良将,若朝廷不信任、不支持,终究难逃败局“ 柳志玄说着,心情有些低落,毕竟是汉人朝廷,不管是前世今生,他都以汉人自居,以华夏血脉为荣,对其不思进取,偏安一隅,苟延残喘,很是有些恨其不争。纵然他武功盖世,然而面对这天下局势,亿万百姓的生死存亡,却深感无力。 杨康看出柳志玄的低落,却无法感同身受,对于南宋朝廷,他向来看不起,对于汉人的身份他内心并没有多少认同。 柳志玄蘸尽最后一点茶水,在北方画了个巨大的圆。 ”蒙古势不可挡,但统治难长久。“ “蒙古铁骑日行三百里,野战无敌。成吉思汗铁木真军政合一,令行禁止。他如今已经整合了蒙古诸部,更是击败并吞并了世仇塔塔儿人、蔑儿乞人以及乃蛮部落,后顾无忧,兵强马壮。” ”当然亦有弱点,草原部落人口稀少,依赖降兵作战。不擅攻城,需靠汉人工匠造回回炮。且经济依赖掠夺,后继乏力。“ “若金宋能联手,或可延缓蒙古南下。但若各自为战,必被各个击破。” ”然而宋金之间的仇怨天高海深,即使朝堂上有识之士能看出联金抗蒙才是最优解,恐怕也越不过去这似海深仇啊。“ ”至于西夏、大理等小国夹在大国之间,不过是依靠地理优势苟延残喘,注定灭亡。“ 柳志玄凝视杨康,缓缓道: “你是杨铁心之子,却受完颜洪烈养育之恩。” “但天下大势,非个人情义可改。” ”若效忠金国,短期内或可享富贵,但金国必亡,届时你作为金国宗室恐怕难有善终。“ ”我也不建议你效忠宋廷,如今宋蒙联合攻金恐怕已成定局,你金国小王爷的身份南宋未必信任,且朝廷腐朽,难有作为。“ ”不如浪迹江湖,独善其身。“ “但无论如何选择——” “须记住,金国将亡,南宋难兴,蒙古虽强,未必长久。” 烛火渐弱,杨康的侧脸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良久,他低声道:“师兄说这些,是要我背弃父王?” 柳志玄摇头:“我是要你看清,这天下,没有永远的富贵。” “真正的路,该由你自己选。”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杨康起身,推开窗,夜风灌入,吹灭了最后的烛火。 黑暗中,他的声音冷静而决绝: “我会想清楚。” 第46章 救父 杨康踏碎满地月光,靴底碾过枯枝发出脆响。他听了柳志玄一番分析,心情郁郁下难以入眠,本欲寻个清净处,却听见不远处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完颜狗贼纳命来! 他听出正是他的结义兄弟郭靖的声音,他没想到这里又遇到郭靖,其实也难怪,他之前已经从柳师兄口中知道郭靖此时就在临安。 姓完颜又能让他如此愤恨的人不言而喻,必然是他的“父王”完颜洪烈。没想到他竟然到了这临安地界,还被郭靖发现追杀。 杨康在郭靖与金兵激战之时,于黑暗中已然辨出了完颜洪烈的身影。此刻他虽已深知自己并非完颜洪烈亲生,但受其养育十余载,一直视其为父。见郭靖大展神威,杀退金兵,若完颜洪烈被郭靖发现,必无生路。他有自知之明,论武功他已经远远落于郭靖之后。 形势紧迫,无暇深思,杨康纵身而出,欲设法相救。恰在此时,郭靖抓起一名金兵抛掷过来。完颜洪烈急忙勒马避让,却未能避开,被金兵撞落于马下。杨康飞身跃过去,抢先抱起完颜洪烈,在其耳畔轻声道:“父王,是康儿,莫要出声。”郭靖激战正酣,黑夜中竟无人察觉他抱着完颜洪烈走向一处祠堂后院。 杨康推开西厢房的房门,两人悄悄躲着。耳听得杀声渐隐,众金兵四下逃散,又听得三个蒙古人叽哩咕噜的与郭靖说话。完颜洪烈如在梦中,低声道:“康儿,你怎么在这里?”杨康道:“哎,那也当真凑巧吧” 须臾,完颜洪烈闻得郭靖与黄蓉分头外出寻觅自己,适才他目睹郭靖徒手痛击众金兵,出招狠辣凌厉,倘若为其察觉,后果岂堪设想?念及此处,不禁不寒而栗。 杨康沉声道:“父王,此时出去,恐怕会被他们撞见。我们藏身于此,那几人定然不会料到。待他们离去,再缓缓出去。”完颜洪烈颔首道:“甚好……康儿,你为何唤我‘父王’,而非‘爹’了?”杨康沉默不语,忆起已逝的母亲,心中思绪翻涌。 完颜洪烈轻声道:“你是否在思念你的母亲?”说罢,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只觉得那手掌冰冷异常,满是细密的汗珠。 杨康轻轻挣脱了,道:“父王怎么到临安了?” 完颜洪烈道明了缘由。 原来是金国在蒙古身上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便是一向高傲自大看不起南人的大金国也不得不略微地下头寻求宋金联盟,共击蒙古。 在知道蒙古也派出使者入宋寻求联盟后,立马排除大队人马进行拦截,由完颜洪烈亲自带队,务必斩尽杀绝,使其不能和南宋联盟,否则南北夹击下,大金危矣。 然而蒙古使者团队实在顽强,一路追逃竟然还是让他们跑进了南宋地界,不过整个使团也只剩下数人而已,颜洪烈还是带着先头精锐部队追了上来,要不是有几个神射手骑射实在犀利,早就被团灭了,不过也只是做困兽之斗。 不想这关键时刻竟然杀出个程咬金,遇到了郭靖和黄蓉两人。 此时的郭靖武功突飞猛进,不仅杀散金兵,救了托雷等人,要不是杨康及时相救,恐怕完颜洪烈也自身难保。 完颜洪烈看出杨康的冷淡,料想他定然已然知晓自身身世,然此次又是他出手援救,也不知其究竟有何打算。忆起十九年前临安牛家村的旧事,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酸楚,一阵愧疚,竟一时语塞。 两人十八载父慈子孝,亲密无间,此刻共处一室,忽地忆起彼此竟有血海深仇。杨康内心更是波澜起伏:“此时只需反手数拳,便可即刻报我父母之仇,然又如何下得去手?那杨铁心虽是我的生父,可他又何曾给过我半分好处?母亲平素对父王也甚好,我若此时杀他,母亲在九泉之下,定然不会欣喜。况且,难道我当真要舍弃小王爷之位,与郭靖一般沦落草莽不成?” 正自心潮起伏,忽闻完颜洪烈言道:“康儿,你我父子情深,无论怎样,你永远是我最疼爱的儿子。大金国不出十年,必能击溃南朝。届时我权倾朝野,荣华富贵无可估量,这锦绣山河,花花世界,将来终归尽属你所有。” 杨康闻得他言中之意,似有谋逆之心,念及“荣华富贵无可估量”八字,心中不禁怦怦悸动。然而此时杨康对于天下大势已经并非一无所知了,和柳师兄的一番深谈,已经知道金国并没有像父王所说那样强大。 杨康按住内心的悸动,缓缓说到:“父王,野狐岭战后,金军野战之力十不存一,朝廷加征的防秋税,使百姓卖儿鬻女以求活,导致烽烟四起,山东红袄军截断漕运——他猛然抬头,敢问父王,靠什么踏平南朝?” 完颜洪烈闻言盯着杨康,仿佛第一次看清自己这个儿子:这些...是谁教你的? 杨康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到:“蒙古骑兵无敌,野战能力冠绝天下,又一统草原后顾无忧,金国虽然依靠坚城要塞一时阻拦住蒙古兵,也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完颜洪烈随即反驳道:“我大金国地大物博,占领膏腴之地,粮食产量远超蒙古草原,下辖亿万子民,兵源潜力巨大,便是损失了三十万金兵,亦可以随时再拉起百万大军。更有汴京、洛阳、潼关等城池墙高池深,这些只会骑马射箭的蛮子不善攻城,终究只是一时之患。南宋暗弱,宋廷之中心向我大金的不乏其人,有这些人在,南宋和谁结盟尚未可知,况且即使宋蒙联合,我大金亦无所惧。” 这话不过是欺杨康见识不足而已,若真是如此,他又怎会眼巴巴的亲自带领大军围杀蒙古使团。 杨康终究只是听柳志玄泛泛的分析了各国之势,此时竟然不知如何反驳,一时语塞。 完颜洪烈趁热打铁,更是说出,我做李渊,你做李世民之语。 杨康终究还是没有按耐住自己的野心,暗道:“金国虽有诸多隐患,但如今依旧是当今最强大的国家,父王睿智果敢,如今的金主岂能与之相比?大事若成,我岂不是天下之主?” 想到此处,不禁热血沸腾,柳志玄的规劝之言早已抛之脑后,欲成大事,哪有不冒风险的,遂伸手握住完颜洪烈之手,说道:“孩儿必当助父王成就大业。”完颜洪烈只觉其手掌灼热,心下甚喜。 二人正交谈间,忽闻身后传来“喀”的一声,不禁悚然一惊,齐齐回首望去,只见一具棺材正在微微颤动。此时,晨曦已至,窗棂间透入些许亮光,二人这才看清,房中竟摆放着七八具棺材。原来,此处乃是祠堂中停放族中尚未下葬之人的棺木及空寿材之所。 听声音,竟似是棺材中发出来的。 第47章 杨康的选择 完颜洪烈听到棺材中发出的声音心下大惊,杨康连忙安慰道:“肯定是老鼠。” 如今天色将明,唯恐郭靖黄蓉搜寻回来,若是让他们撞见,完颜洪烈必无幸免。于是杨康便赶紧催促其先行离开,并告知其郭靖欲要前往中都寻其报仇之事,让其多加小心。 完颜洪烈道:“康儿,何不与为父一同离开,到时我们身处大军,便是那郭靖武功再强亦可安枕无忧。” 杨康却另有打算,如今既然打定主意重新做这金国小王爷,心中更有成为天下之主的野心,却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安享富贵了。 杨康向来聪慧,他已看出今日虽只是寥寥数语,便能让父王大为震惊,由此可知柳师兄不仅武艺高强,更是胸怀沟壑。若是让其知道自己选择了金国,以他的为人,虽然他会尊重自己的选择,但是也绝对不会再帮助自己。 因此他想要趁机向其讨教下大金国的制胜之道。 完颜洪烈正欲离开,忽闻郭靖与黄蓉谈笑之声传来,似是在搜寻此处。杨康心中暗叫不好:“糟糕!爹爹的金盔竟遗落于外!麻烦了。”遂压低声音道:“我去引开他们。”而后轻轻推开房门,纵身跃上屋顶。 郭靖和黄蓉正在树丛中搜寻,突然见从林中窜出一人来,正是杨康。 郭靖又惊又喜,道:“贤弟,你怎会在此?见到完颜洪烈么?”杨康奇道:“完颜洪烈怎么在这里?”郭靖拿着一顶金盔道:“是他领兵来追杀蒙古使团,正好被我撞到,这顶金盔就是他的。” 杨康连忙道:原来如此啊。 黄蓉和杨康都有一副好相貌,且都是聪明机智之人,却从见面开始就相看两厌。此时黄蓉见杨康突然出现在这已经起疑,飞速朝杨康来的方向略去,见到西厢房外凌乱的脚印不由大喜道:“靖哥哥,快来,在这里。” 郭靖和杨康闻言,一个大喜过望,一个大惊失色,都赶忙朝黄蓉所在位置跑去。 令杨康安心的是只是找到了他们之前待的房间,并没有找到完颜洪烈。不过聪明的黄蓉找到了屋内之前他们坐的地方,知道没有找错,便要继续追击,突然身后的棺材再次发出声音,引得三人一起回头望去,其中一只棺材正在微微晃动。 黄蓉一向害怕棺材,见到屋内这许多的棺材已经很不自在,如今又有一个棺材开始动起来,更是怕的急忙抓住郭靖的手臂,颤声道:那...奸贼难道藏在棺...材里? 郭靖先是安慰了下黄蓉,随即大喜道:”肯定是藏在棺材里面了。“便准备开棺抓住这杀父仇人。 杨康突然在旁边叫道:“大哥小心些,莫不是僵尸在作怪。”他这是知道完颜洪烈已经离开,肯定不在棺材里,这么说一是看出黄蓉很怕棺材想要吓吓她,二来也是想拖延下时间,让完颜洪烈逃得更远些。 果然黄蓉听到僵尸,身体一抖,狠狠得瞪了一眼杨康。 郭靖却没有被吓到,推开棺材盖,便欲一掌劈下,却见棺材中不是他得大仇人完颜洪烈而是一个美貌年轻姑娘。 随即大喜的扭头对杨康说到:”贤弟,是穆姑娘啊“,并伸手将其搀扶起来。 原来穆念慈当时为救杨康去寻梅超风前来搭救,遇到了欧阳克,为其所擒,只是欧阳克当时身边美女众多,穆念慈又誓死不从,欧阳克一向自诩文武双全,风流潇洒,如果用强有失他白驼山少主的身份,便点了她的穴道放入这棺材中,准备慢慢调教,算是暂时保住了清白。 后来欧阳克被柳志玄重伤,仓皇逃走,自然顾不上她了。若不是被几人发现,恐怕要饿死在这棺材里了。 杨康乍见到意中人,不免满心欢喜,亲热的说到:”好妹子,我想死你了!“说着便要拥抱过去,不想却被穆念慈冷然打断,道:”慢着,小王爷,恭喜你荣华富贵无可限量啊!“ 杨康闻言满脸通红,他知道之前和父王所言全被她听到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郭靖和黄蓉以为这小两口在闹别扭,便退了出去,给两人留下些说话的空间。 穆念慈见到杨康狼狈无措的样子,还是心软了,她爱惨了杨康,担心郭靖和黄蓉知道杨康放走了完颜洪烈会对其不利,将此事瞒了下来。 不过她一直跟随在杨铁心身旁,耳濡目染下满腹忠君爱国之念,适才听到两人谈话欲要灭亡南宋,心中万分难过,一番夹枪带棒的话终究惹恼了杨康,口不择言下说出其失贞于欧阳克之言,令穆念慈伤心欲绝,气急攻心下一口鲜血喷出。 杨康见此后悔莫及,想要道歉挽回,但思及穆念慈知道她的秘密,即怕她告诉郭靖黄蓉自己性命不保,又怕之后柳志玄知道,不再帮助自己,见到有郭靖和黄蓉在此,其安全无忧,竟然迅速翻墙离开。 哎,说到底是那”天下之主“的野望促使其做出的决定。 ------------------------------------------------- 晨雾还未散尽,杨康的靴底已沾满露水。他轻轻推开天字房的雕花门扉,看见柳志玄正在整理行囊,朝阳透过窗棂,在那柄青锋剑上镀了层金边。 师兄起得早。杨康将油纸包着的蟹黄汤包放在案几上,西街老刘家的手艺,趁热。 柳志玄擦剑的手微微一顿。油纸渗出几点晶亮油脂,在檀木案几上洇出小小的圆斑。他知道杨康素来嫌市井早点粗鄙,今日却...,看来是有所求了,不过他却不动声色。 听着他七转八拐的询问金国克敌制胜之方略,心中已了然,看来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暗自叹息下却也没有拒绝。 就像他之前所说的那样,各国具有优劣,按照历史角度来说蒙古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从现状来说蒙古也只是优势大些而已。乾坤未定,一切皆有可能。 第48章 闲聊 ”师兄之前说金国大厦将顷,却也未必吧“杨康状似随意地提起茶壶,壶嘴却微微发颤,在杯沿磕出轻响。 随即又将完颜洪烈之前所说金国优势说出,想要看看柳师兄如何应答。 柳志玄接过茶盏放置手边,杨康应该还没有这些见识,昨天一夜未归,恐怕已经和完颜洪烈见过面了。不过他并未拆穿了,反而积极回复。 ”金国虽然下辖亿万百姓,兵员充足,然而整个军事体系崩溃,纵然人口再多也无法转换成实际的战斗力。“ ”军事体系崩溃?“杨康对此有些茫然,眼神清澈的像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柳志玄详细解释道:”所谓军事体系崩溃在于两点,一者女真骑兵的腐化,二者汉军战力不足。“ ”在金国初期有“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之说,以轻骑兵闪电战灭辽、破宋,那时女真顾盼自雄,放眼望去皆土鸡瓦沟,精锐之名实至名归。然而自迁都中原后,女真贵族沉迷享乐,骑射荒废,战斗力断崖式下降。如今的女真骑兵,呵呵...“柳志玄摇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金国治下人口虽众,然而其中汉人人口远超女真人,为了维护统治,不免出现了大量汉军。然而如此巨大的人口差距下,金国女真高层对汉军的不信任早已根深蒂固,既用又防,动辄打骂,如对奴仆,自然士气低落,常临阵倒戈,不堪大用。这其实也是金国高层故意放任的结果,若汉军真是战斗力强悍,这些女真老爷门反而睡不着觉了。“ 柳志玄最后总结道:”金国空有庞大军队,但核心战力(女真骑兵)已废,汉军又无斗志,根本无法对抗蒙古精锐。“ 柳志玄抿了一口茶,继续说到:”金国虽然占据膏腴之地,然而女真贵族大量圈地,压迫汉人,使得百姓无立锥之地,导致红袄军等起义不断。空有肥沃土地,却在此起彼伏的起义镇压中荒废。“ 这几年柳志玄游历各地,见多了荒芜的农田村落。 ”金国虽有险关坚城,然而金军畏蒙古骑兵,一味龟缩城池,导致蒙古掌握战场主动权,使其可以从容劫掠乡里,断绝粮道。守城本是拖延战术,但金国既无长期粮储,又无外援,反而成了‘自困牢笼’。” “而且蒙古劫掠农村、焚烧粮田更是加剧了粮草的压力,百姓无粮自然起义求活,金国派兵镇压又加剧了粮草的消耗,必然增加税收,然后逼的更多百姓起义,如此形成了恶性循环“。 ”如此你还觉得蒙古只是一时之患吗?“柳志轩看向默然无语的杨康沉声问道。 杨康脸色苍白,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办法。心念急转下突然醒悟,此次并不是为了和柳志玄分辨对错,而是为了向其请教解决之道。 杨康平复了下心情,发现他之前对于金国的前景还是太过于乐观了,想要成为”天下之主“所面临困难和风险比之前想象的要高的多得多。 ”柳师兄,金国难道真的一点成功的可能都没有吗?“杨康急声问道,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多么急切,这可一点都不像是无聊下得闲谈状态。 柳志玄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那也并不绝对“。 ”哦?怎么说?“杨康有些惊喜的问道。 柳志玄换了个姿势,神态悠闲的说到:”金国要在如今局面下翻盘很难,但是并不是毫无机会。“ ”可以分为三个方面,一是彻底改革内政。“ ”金朝如今滥发纸币“交钞”,导致恶性通胀,民不聊生。首先需要恢复铜钱加实物税,减少纸币依赖,稳定物价。其次鼓励屯田,将无主荒地分给流民、军队,恢复农业生产。再就是控制贵族特权,限制女真贵族掠夺汉人土地,缓和民族矛盾。“ ”二是军队重组。“ ”女真骑兵腐化,汉军士气低下,忠诚度低。需要重建精锐“忠孝军”,选拔各族勇士,高薪厚赏。重用汉人将领,打破女真贵族垄断军权。强化城池防御,学习南宋守城战术,拖延蒙古攻势。“ ”三是民族政策调整“ ”女真压迫汉人、契丹人,导致红袄军等起义不断。需要推行“金汉一体”政策,允许汉人科举入仕,授予军功贵族身份。拉拢契丹、渤海人,给予自治权,防止倒向蒙古。“ 听到柳志玄侃侃而谈,言之有物,杨康原先快要熄灭的野心又膨胀起来,金国还是有机会的。不敢打扰,只是眼巴巴的听着,并牢记于心。 ”而破此危局的关键其实在于外交。毕竟上述方略都需要时间,而金国如今缺少的就是时间。“ 最优解当然就是联宋抗蒙,就像之前和你说过的那样,明眼人都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如今金国衰弱,蒙古强势,对于南宋来说最好的方略其实是扶金抗蒙。 ”金国可以归还给南宋部分领土,如将河南部分州县还给南宋,换取联盟。构建共同防御体系,金守黄河,宋守长江,形成双重防线。“ ”然而宋金之间的仇恨太大了,大到即使是明知道应该联金抗蒙也可能拒绝。“ 柳志玄叹息道。随即拍着桌子,打着节奏唱到: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这首岳飞的满江红,一字一血,都在讲述着宋金的仇恨和复仇的强烈愿望。 柳志玄继续说到:”若联宋不成,次要选择可以拉拢西夏。“ ”此时西夏已被蒙古削弱,但仍有牵制作用。西夏位置特殊,沙漠戈壁环绕易守难攻,因此虽然有数个军司覆灭于蒙古,却尚可支撑。可以放弃对西夏的压迫,停止索要岁币,允许其独立,形成军事互助,使其从西面骚扰蒙古后勤。“ ”而且蒙古汗位继承制度混乱,虽然有成吉思汗镇压,但是各方派系已有苗头,可以贿赂蒙古贵族,加剧其内部斗争,拖延其南侵。“ 柳志玄将茶水一饮而尽。 “最后军事战略上可以以拖待变。” “若金国有大气魄,可以放弃华北,退守河南。” “华北地势平坦,利于蒙古骑兵,难以防守。可迁都洛阳,依托山川地势,建立纵深防御。撤军时可以南迁百姓,破坏河北农田、水井,延缓蒙古推进。” “可以重点防御三大要塞,一是潼关,可以封锁关中,防蒙古从西夏南下。二是黄河防线,利用水军加堡垒阻挡蒙古渡河。三是汴京,作为诱饵,消耗蒙古兵力。” “同时组建游击部队,仿照红袄军,招募轻骑兵骚扰蒙古后勤。” “如此多管齐下,金国未必没有翻盘的可能。” 杨康对于柳志玄所说的方略有些能懂有些不懂,但是不管能不能理解他都努力记下,想着见到父王后再行分析。 柳志玄看着杨康努力记忆的样子没有打扰,只是慢慢的品着茶。 等到杨康消化的差不多了,柳志玄望着杨康状似玩笑的说道:“杨师弟,如果你还是金国小王爷,说不定还可以一窥大宝的机会。” 杨康闻言不由心中一跳,“师兄说笑了。” 柳志玄哈哈一笑,说到:“完颜洪烈此人野心勃勃,又是金国宗室,在金人朝廷中根基深厚,府中又招揽了大量江湖人士,如沙通天,侯通海,灵智上人等人,你作为他唯一的子嗣,若是依靠其人脉进入军队掌握军权,到时振臂一呼,内外呼应,取代金帝也不是不可能啊。” 杨康眼睛一亮,又装作若无其事的说到:师兄别寻我开心了,别说我已经不再是金国小王爷,就算我是,军权又岂是好掌握的?虽然我没进入过军队,军权不是那么好取得的,没有军功威望,那些军中的丘八可没那么容易顺服。“ 柳志玄摇摇头,说道:”若是金国初期自然不容易,骄兵悍将不易顺服,但是如今军队上下早已腐朽,腐朽也有腐朽的好处,那便是什么都可以谈,什么规矩都能被打破。以完颜洪烈的人脉关系,以你宗室身份掌握一军也不是难事。“ ”至于你说的手下人阴奉阳违不服气,不说现在军中这种硬骨头已经不多了。即使有,把赵王府中沙通天这些人派出去,掌握这些人的身家甚至全族性命亦是等闲,谁还敢不从?“ ”对于沙通天、侯通海这等江湖人士,在战阵之中并无多大作用,不说他们,便是五绝这等级别的高手也不行。但若是用来挟制军中部将却是一把好手。“ 杨康此时内心已经砰砰直跳,已经有些按耐不住,于是只打了个哈哈,师兄别开玩笑了。 柳志玄好似刚刚真的只是开了个玩笑,似是无意间朝窗外看了一眼,随即又看了看天色,发现已是日头高起,对杨康笑道:”本来准备一早赶路的,不知不觉聊到了午时,说的口干舌燥,中午要吃点好的,好好慰劳一下自己,杨师弟你请客哦。“ 第49章 散伙饭 午时·停云阁雅间 雕花窗棂透进的阳光在青瓷盘上碎成光斑,柳志玄夹起一块水晶肴肉,对着光眯眼看了看,突然笑道:这停云阁果然名不虚传,尤其是这水晶肴肉,当真一绝。 “瘦肉部分呈淡玫瑰红或粉红色,色泽自然均匀,无暗沉或发灰。猪皮和胶质部分透明如水晶,无明显杂质,冻体清澈透亮,光照下能隐约透光。红白相间层次分明,表面光滑无气泡或裂痕。果然是上品啊。” 说完放入口中品尝一番,“恩,腌制得当,咸味适中,带有硝盐特有的鲜香,又不过分突出。猪蹄原香明显,无腥臊味,辅以香料的淡淡回味,不喧宾夺主。酥烂但不散,纤维细腻,入口即化,层次感分明,瘦肉与胶冻比例协调,好--------” 杨康虽然也吃惯了美味佳肴,但是却无法像柳志玄一般说出其中三味。 只是殷勤的为其斟上一杯酒,笑呵呵的说道:“师兄喜欢就好。” 忽听门外一声清亮吆喝—— “哎——贵客的菜齐喽!” 店小二单手托着最后一道热腾腾的“鹅鸭排蒸”,另一手掀开湘妃竹帘,笑吟吟跨进门槛,脚下生风却不晃一滴汤汁。他手腕一翻,稳稳将菜落在桌心,随即退后两步,右手一展,如说书人拍醒木般朗声道: “冷盘四样——金齑玉脍、糟鹌鹑、水晶肴肉、醋芹!热菜八品——蟹酿橙、羊舌签、莲花鸭签、奶房玉蕊羹、酒蒸石首鱼、煿金煮玉、两熟紫苏鱼、鹅鸭排蒸!汤点两盏——荔枝腰子汤、虾蕈棋子羹!蜜饯果子四色——雕花金橘、缠枣圈、蜜渍雕梅、越梅!” 他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末了还拖个悠扬的尾音,活似酒楼里的叫卖调。报完菜名,小二双手一拱,笑眼弯成月牙: “贵客慢用!若还要添酒水点心,尽管招呼小的!” 说罢,他利落地一甩肩上白巾,躬身退了出去,只余满桌珍馐香气缭绕,杯盘映着烛光,琳琅满目。 柳志玄也不客气,吃的连连点头,眉开眼笑,说起来他上次品尝这么多美食还是夜探皇宫的时候,后来囊中羞涩,自然没有办法像这么大吃大喝了。当然以他的武功想要钱财自然是易如反掌,只是坑蒙拐骗,强取豪夺他不屑为之罢了。 其实当年他从全真教离开时带了不少的银两,全真教作为天下第一大派,家底可是殷实的很,各个道观的香火钱,周边富户的供奉,还有诸多良田租赁等,当然不光全真教,江湖中大多门派都有自己的生意,酒楼、客栈、赌坊、青楼甚至贩卖私盐等,真真是不差钱的。 所以经常看到江湖人士大口喝酒大碗吃肉,一掷千金的场景。 只是柳志玄这些年四处游历,多有花销,遇到些不忍言之惨事也多有救济,再多的银钱也剩不下来了。 遇到杨康这种大财主自然要好好宰一顿,离开陆家庄的时候,陆庄主已经将杨康的随身物品全部归还了。作为金国小王爷以及金国特使,沿途官员的呈仪自然是少不了的,即使便于携带的金银细软也是一大笔钱。 两人推杯换盏,吃的相当尽兴,闲聊中柳志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叹息道:“杨师弟,穆姑娘对你一片情深,不可辜负啊。” 杨康的指尖瞬间冰凉。“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你与穆姑娘既然情投意合,就应该紧紧抓住。人生最大的幸福,是发现自己爱的人正好也爱着自己。” 柳志玄的声音中透露出些许的惆怅。 “柳师兄,我...” 此时的柳志玄似乎有些醉了,摆摆手打断了杨康的话,“我一开始就和你说过,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尊重你的意愿。未来是掌握自己的手中的。” 窗外传来卖花女的吴侬软语。 此时的杨康在初时的惶恐后,只留下感激。 自从他的身世被揭露,周围的人都在逼他,或以家国大义,或以骨肉亲情,或以民族恩怨,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意愿,只有师兄柳志玄是真心尊重他,不是郭靖大义凛然的“誓报此仇”,不是包惜弱泪眼婆娑的我儿回头,不是丘处机厉声呵斥的认贼作父,更不是完颜洪烈步步为营的大业将成。 既然师兄早已知道一切,今天师兄依旧向自己讲解天下局势,分析金国处境和改革方略,甚至是回到金国后的行止都给了可行性的方案。 师兄...杨康的嗓音哑得不像自己。 “去找穆姑娘吧,穆姑娘表面温婉顺从,内心极有主见,你不该用那些伤人的话刺激她,爱人的冷言冷语比真实的刀剑更令人受伤,若真的因此做出什么不忍言之事,你就追悔莫及了。天下局势,国家存亡,忍辱负重什么的,相信凭你小子的聪明伶俐再加上些甜言蜜语,不难说服她。” “不管你将来做什么,只希望你能长存善念。” …… 杨康站在停云阁的匾额下,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混入街市人潮。卖炊饼的刘二笑着递给他个油纸包:公子,您兄长落下的芝麻糖。 他咬破糖衣,甜蜜在舌尖炸开的瞬间,突然泪流满面。 ------------------------------------------- 回到客栈的柳志玄遇到一位意料之中的人,当时和杨康闲聊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外面有人偷听,此人功力深厚,若非太过专注,呼吸有一瞬间变得急促,连他都发现不了。 当时他就猜到外面的是谁了,只是他并没有揭穿,而是装作不知道继续给杨康分析金国局势。 之前和杨康所讲,虽然看似闲聊,却真真是治国之良方,以此人的性格为人肯定会找上门来问清楚缘由,果然不出所料,刚到客栈就被人找上门来了。 第50章 良苦用心 柳志玄回到客栈房间,找店家要了一壶茶,悠闲的品茗着。 窗棂洞开,突然有一人翻窗而入,此人面庞方正,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手脚粗大,身着一袭满是补丁的破旧乞丐服,却整洁干净,手持一根绿竹杖,莹碧如玉,背负一个朱红漆的大葫芦。 柳志玄装作不知缘故的样子,一脸惊讶的看着来人:“洪老前辈,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洪七公作为武林前辈,向来豪爽豁达,不拘小节。为人幽默风趣,平易近人,此时却是一脸严肃。 他无意间听到柳志玄和杨康的“闲聊”,本来并不在意,却没想到这柳小子不仅有一身惊天动地的武功,竟然还是一个洞悉天下大势、通晓各国利弊、精通内政军事的旷世奇才。 很有些诸葛武侯羽扇轻摇间,九州山河已成棋局的气概。 尤其是将金国的各项利弊分析的详细透彻,更是给出了切实可行的改革方案,若是金国真能依照此策而行,内修善政,外拒强敌,要不了多久必然国力打增,到时金兵南下,必然城池崩塌,尸骸蔽野,这大宋的半壁江山恐怕也难保全。 洪七公虽然立足江湖,不居庙堂,却心怀侠义,如此关乎千万黎民百姓生死的大事他又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杨康的身份他也有所了解,曾经是金国小王爷,虽然身上流淌的是汉家血脉,但是作为混迹江湖多年的老前辈,什么事没见过没听过,不说他被金国六王爷养育多年,未必心向大宋,即使是大宋子民为了荣华富贵投敌叛国的又少了吗? 如此治国良策若是被杨康带到金国,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他才急匆匆的找到柳志玄想要问个明白。 柳志玄知道其来意后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不急不慢的为其斟了一杯茶,“前辈高看我了,我这不过是饭后闲聊而已,纸上谈兵罢了。 洪七公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正色道:”你也不要糊弄我老叫花子。老叫花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是混迹江湖多年,丐帮消息向来灵通,这些国家大事也有所耳闻,自然有所判断。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你的‘闲聊’对天下的重要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看那杨小子富贵之心不死,若你真是无意间泄露,为保这千万黎民,恐怕我老叫化要以大欺小,不能容他了。” 柳志玄走到窗外,看着暖风裹着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卖油郎的梆子声里,三个总角小儿举着风车追逐而过,最小的那个被石子绊倒,立刻被豆腐坊的李娘子扶起,顺手往他嘴里塞了块糖糕; 茶肆门口,白须老者正与货郎为一文钱讨价还价,旁边卖花阿婆却悄悄往他篮子里多放了两支茉莉; 更远处,药铺的小丫头骑在爷爷肩头摘杏子,青杏掉进乞丐的破碗里,老郎中却假装没看见... 柳志玄轻声道:“七公,我那些话是故意说给杨康听的,甚至他选择金国也有我的推波助澜,这些时日我带他游览这繁华市井,体会人间百态和平凡的幸福。原本是想让他懂得平凡如茶,愈品愈真。幸福也不一定非得从富贵中取得。却看出他富贵之心不死。” “那是我意识到这平静祥和又能存在多少时日呢?我就算能看透这天下大势又能如何呢?宋廷朝野上下沉浸在南方的温柔乡里不思进取,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自岳武穆死后,还于旧都更是遥遥无期,如今恐怕连这心都没有了。”柳志玄声音变得激烈,怒其不争之意显露无疑,洪七公突然发现,这个总是一派淡然的年轻人,此刻眼中竟有黄河怒涛般的悲愤。 “金国如今内忧外患,早已成了纸老虎。而蒙古正在崛起,那是真吃人的恶狼。若没有金国挡在前面,暗弱的宋廷又能支撑多长时间呢?” 所以你就借杨康之口献给给金国...洪七公恍然大悟。 “我故意将金国的改革策略告知杨康,并挑起他的野心,便是希望金国能多支撑些时日,一来给大宋朝廷多留些时间,或许能有所觉醒。二来从契丹建立的辽国到女真建立的金国再到如今蒙古建立的蒙古国,这些异族创立的国家大都在建国之初兵力强盛但是腐败堕落的也快,正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速焉,若能坚持些时日,未来未必不能有所转机。” “至于说担心金国由此昌盛可能性太低了,金国内部存在的问题太多了,贪腐也太重了,再多的良策也需要人来执行,若是执行不利,治国良策也会变成盘剥百姓的苛政。完颜洪烈此人有野心有手段,他能以此缓和下内部的矛盾延续些金国国祚的时日便是做好的结果了。” 静默良久,洪七公忽然拍腿大笑:好个柳志玄!老叫花今日才算真正认识你!他从腰间解下酒葫芦重重放下:这杯敬你—— 柳志玄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后还给洪七公,无奈道:“这不过是一步闲棋,能起多大的作用我也不知道。只希望这天下百姓能多些安生日子吧!” 洪七公仰头豪饮,酒液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他突然觉得,这大概是自己六十年来,喝得最清醒的一顿酒。 柳志玄摇摇头,似是要将心中的沉郁之气甩飞,他本就是洒脱随意之人,很快就将这些不愉快抛之脑后,和洪七公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很快一酒葫芦的酒就被喝完了,又找店家上酒上菜,两人都是功力深厚之辈,具是千杯不醉的酒量,一个是丐帮帮主,天下五绝之一,一个全真道长,两世为人,都是阅历丰富之人,如此天南地北,风土人情,奇功秘典,武学出处,皆能言之有物。 想要找一个在经验阅历,武功境界乃至人品三观都相差无几的朋友一起喝酒太难得了,因此两人越聊越投机,越聊越兴奋,谈古论今直到深夜,屋内空酒坛滚了一地。 东方既白,阳光从窗户中射入,只见满地酒坛中两人睡得四仰八叉...... 第51章 前往桃花岛 临近晌午,洪七公先醒过来,见到满地狼藉,不禁哑然失笑,多少年没有喝的如此尽兴了。 柳志玄也悠悠醒来,就看到洪七公的笑脸,再看到两人的成果也是哈哈一笑。 经此一醉,心头的那些家国百姓的忧虑也全都一扫而光,他从来不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虽然也心存怜悯但也不会将其作为自己的全部人生追求。也做不到郭靖那种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他有自知之明,没有那种挽狂澜于既倒的能力,有些事知易行难。因此也不再纠结,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没有谁是救世主。 柳志玄得知洪七公知晓去桃花岛的路线,便对洪七公邀请道:听闻我师叔祖周伯通被困桃花岛,晚辈有意前往相救。说来之前在陆家庄晚辈见过黄岛主,提起我师叔祖之事,黄岛主言谈间未有阻止其离开之意,只是未提归期,我作为晚辈自然要尽快接其回来。且当日黄岛主的碧海潮生曲和弹指神通只是浅尝辄止,却也让晚辈心向往之,乘此机会也想再次见识一番。不知七公可愿同行? 洪七公摸了摸下巴,说起来,自上次华山论剑我与那黄老邪也有些年头没见了。正好,去看看他这些年武功可有长进! 柳志玄大喜:多谢七公!三日后,我们在此会合,一同东行如何?却是预留了三天的期限,毕竟洪七公是丐帮帮主,此去恐怕时日不短,或许会有些帮中之事需要处理和交代。 洪七公大笑:一言为定! ...... 舟山群岛的清晨雾气缭绕,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在这灰蒙蒙的背景中,一道素白身影格外醒目——柳志玄负手立于码头尽头,道袍纤尘不染,衣袂翻飞如鹤翼舒展,在一众渔民粗布衣衫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这是他重新购买的一把长剑,虽然还算不上什么神兵,但也是千锤百炼的利器,剑名青霜,是其花大价钱购置的一个兵器铺的镇馆之宝,因为他知道此去桃花岛很可能要动武,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至于银子自然是杨康赠与的了,师弟的孝心他自然欣然笑纳,如今的柳志玄暂时无需为银钱发愁了。 七公,依您之见,这桃花岛该往哪个方向?柳志玄开口,声音清越如泉击石。 洪七公蹲在码头边啃着烧鸡:老叫花虽然去过几次,但这海上方向...他忽然眯起眼睛,咦?看来有向导送上门了。 柳志玄转身,只见一个渔家少女大步走来。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粗布衣裙上沾着鱼鳞,赤足踏在湿冷的木板上却稳如磐石。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神——明亮如星,透着股不输男儿的坚毅。 少女在柳志玄面前三步处站定,毫不畏惧地迎上他打量的目光:两位要去桃花岛?声音清脆,带着海风磨砺出的粗粝。 柳志玄微微颔首:姑娘知道方位? 除了我,这桃花岛没人敢去。少女挺直腰杆,五十两银子,我带你们过去,且银子要先给。她报出这个数目时下巴微扬,仿佛在宣告一个不容讨价还价的事实。 洪七公饶有兴趣地打量她:小丫头好大的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阿沅。她简短回答,目光依旧直视柳志玄,去不去? 柳志玄目光微动。五十两足够临安城中等人家一年的开销,在这渔村更是天文数字。他打量眼前这个赤脚的渔家女——她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但眼神却锐利得像打磨过的鱼钩。 柳志玄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当五锭雪花官银排在码头粗糙的木板上时,附近几个渔夫倒抽冷气的声音清晰可闻。每锭十两重,在晨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柳志玄将五锭银子全推过去:拿着吧。 阿沅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发白。最终她一把抓起所有银子,转身就跑,腰间那串贝壳在晨曦中叮咚作响,像一串欢快的嘲笑。 渔村最西头那间漏风的草屋里,阿沅的母亲正在煎药。陶罐里翻滚的黑褐色液体散发着苦涩的气息,与屋内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 娘!你看!阿沅冲进屋内,手掌摊开,五锭银子在昏暗的屋内像突然点亮的小太阳。 老妇人手中的药勺掉在地上。她颤抖着捧起银子,又猛地抬头:沅儿,你哪来的? 带路的订钱。阿沅已经蹲在墙角,从床底拖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去桃花岛。 一记响亮的耳光。阿沅的脸偏向一边,但她的眼神丝毫未变。 你不要命了?!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所以更需要这钱。阿沅平静地说,开始往包袱里塞干粮,张大夫说了,爹的病需要上好的参苓白术散,一剂就要三两银子。 老妇人突然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跌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她捧着银子的手在颤抖,那些银子突然变得烫手起来。五十两...五十两...她喃喃自语,这数字足够买下村里最好的渔船,足够送小弟去县里学堂,足够...救丈夫的命。 阿沅已经利落地打好包袱。 母亲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老人家的眼睛通红,但最终只是将一枚褪色的平安符塞进女儿衣襟。 阿沅咧嘴一笑转身出门,背影挺拔得像一根新削的桅杆。 码头上,柳志玄看到阿沅左脸明显的红痕,但什么也没问。阿沅跳上船的动作干净利落,缆绳在她手中像活过来一般。 潮水正好,走吧。她说,眼睛直视前方,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渔船离岸时,柳志玄注意到岸边一个佝偻的身影。老妇人站在最远的礁石上,海风吹乱她花白的头发。 航行至深海处,浓雾渐起。阿沅站在船尾掌舵,手臂肌肉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当第一个漩涡出现时,她厉声喝道:抓稳!声音里没有丝毫惊慌,只有全神贯注的紧绷。 小船在惊涛骇浪中如同一片落叶。柳志玄看见阿沅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但她操控船只的手稳如磐石。 危机过后,她只是随手抹去唇边的血渍,仿佛那不过是溅上的海水。 此时雾霭散尽,柳志玄扶舷而立,只见万顷碧波豁然展开,极目之处水天相接,浑如太古之初鸿蒙未分。朝阳初升,海面碎金浮动,远处波涛如黛色山峦起伏,近处浪花似雪驹奔腾,一浪方平一浪又起,生生不息如天地呼吸。 七公,您看这海——柳志玄话音未落,一阵罡风掠过,原本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丈许高的巨浪。渔船顿时变作沧海一粟,在波峰浪谷间起伏跌宕。阿沅死死把住船舵,发梢甩出的水珠在空中划出晶亮的弧线。 风浪稍歇时,大海又换了副面孔。水面平滑如整块翡翠,倒映着流云变幻。柳志玄俯身掬一捧海水,看指间流下的银线重新汇入无垠的蓝,忽觉胸中块垒尽消。这浩瀚之水,能纳百川而不盈,历万劫而不涸,较之终南山涧溪,又是另一番气象。 正说话间,远处海平线上突然腾起一道水柱,隐约可见青黑色背脊划过水面。阿沅喊道:只见那巨兽纵身一跃,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停留片刻,轰然砸向海面,激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幻作七彩虹霓。 柳志玄看得心神俱震。这洪荒伟力,较之什么降龙十八掌、全真剑法,又是另一重境界。 他忽然想起祖师王重阳在《重阳立教十五论》中所言大道无形,生育天地,此刻方知其中真意。 远处桃花岛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海浪轻拍船舷,发出空灵的声响。在这无边的海天之间,三人一舟,渺小如芥子,却又仿佛囊括了整个江湖。 第52章 桃花岛中的群英会 船渐近岛,柳志玄便嗅到海风里混着的花香,极目远眺,岛上草木繁茂,或绿或红,或黄或白,花团锦簇。阿沅惊叹道:“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这么好看的花。” 待船驶近,柳志玄和洪七公两人跃上岸去。阿沅可是听过不少桃花岛的传闻,都说那岛主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最喜欢挖人的眼耳口鼻,据说还有人见到过岛上被害的聋哑人,若不是为了筹措给父亲治病的钱,她也是万万不敢靠近的。一见两人上了岸,赶紧掉转船头,便想远逃。 柳志玄取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用力掷出。只听当的一声,银子稳稳地落在船头。说道:“我们还要回去,届时必有重谢。”阿沅未曾料到竟还有如此丰厚的赏赐,心下大喜,但因忌惮岛上的危险,仍不敢在岛边有丝毫停留,而是到稍远的地方等候。 柳志玄随洪七公跃上岸边礁石,足尖刚触到桃林边缘的泥土,忽闻一缕箫声破空而来。那音调起初清越如鹤唳九霄,倏忽转为幽咽似潜龙低吟,每个音符都像一根银针,直往人耳膜里钻。柳志玄顿觉丹田真气随音波震荡,阴阳磨立即运转。 黄老邪的《碧海潮生曲》!洪七公话音未落,一阵金戈铁马般的筝声骤然插入。这声音铿锵激越,如大漠风沙扑面,将缠绵的箫声硬生生截断。两股音波在空中相撞,竟激起肉眼可见的气浪,震得周围桃树簌簌落花。 柳志玄内功早已登场入室,全真内功又有静心凝神之效,更有阴阳磨这等奇功,当他有所准备便再也对他起不了什么作用。洪七公却双眼放光,突然仰天长啸。这啸声初如虎啸山林,继而似龙吟大泽,最后化作长江大河奔流到海的澎湃之音,硬生生在箫筝二声中撕开一道口子。 三股音浪在半空中纠缠绞杀,箫声时而与长啸相持不下,时而又与筝音纠缠不休,三种声音此伏彼起,难分胜负。桃花林仿佛遭遇飓风,花瓣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三股声音的主人具是绝顶高手,不仅内力深厚精纯,更是与音律相合,千变万化,随心所欲,令柳志玄佩服不已。 论起斗战之能他自忖如今不在任何人之下,但是比起功力之精纯,内力运用之巧妙相比于五绝这等成名数十年的老前辈他还是自愧不如的。 两人循声深入桃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草地上,黄药师青衫磊落,手持玉箫,立于一块青石之上,衣袂翻飞,恍若谪仙。对面数丈外,一人高鼻深目,脸上须毛棕黄,一袭白袍,盘膝而坐,十指在铁筝上翻飞如电,筝音凌厉如刀,当是西毒欧阳锋了。 而在不远处,郭靖、黄蓉亲昵的并肩而立,神色凝重;欧阳克则斜倚亭柱,折扇轻摇,很有些风流潇洒的意味。 此时音律之争渐歇,欧阳锋五指一按,筝声骤停,黄药师亦收箫而立,洪七公的啸声渐渐消散。 师父!黄蓉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来。她眼角余光瞥了眼父亲,嘴角微微上扬——自从黄药师有意将她许配给欧阳克,父女间便生了嫌隙。如今洪七公到来,总算有人能制衡父亲和西毒了。 郭靖也赶忙上前拜见:“师父。” 欧阳克见到柳志玄的瞬间,手中折扇地合上。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右肩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之前在嘉兴城外,他因为意图绑架程瑶迦,被这个年轻道士一掌打成重伤,狼狈逃回西域,好不容易才痊愈。 叔父!欧阳克凑到欧阳锋耳边低语,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就是这小子...... 欧阳锋目光一凝,蛇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柳志玄自然也看到了欧阳克眼中的怨毒,不过却并没有在意他,而是目光看向一旁的欧阳锋,是一副西域人的形象,渊停岳恃,不怒自威,气势非凡。 正巧欧阳锋听到侄儿所言,也看向柳志玄,看起来年纪还没有自家侄儿大,一身青色道袍,到时气度斐然。眼中寒光一闪,蛇杖突然点向柳志玄咽喉:小辈,听说你伤了我侄儿?,以大欺小,还有点偷袭的味道,很是肆无忌惮。 柳志玄不闪不避,右手二指并拢如剑,正点在杖头七寸处。这一招定阳针使得恰到好处,欧阳锋只觉杖上劲力如泥牛入海,不禁了一声。 黄药师玉箫轻转,隔开二人:锋兄,有话好说。他转向柳志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小友,又见面了,全真教后继有人啊。 欧阳锋听到黄药师竟然称呼这个年轻人为“小友”,不禁眼睛一眯,黄药师的为人他还是相当了解的,最是清高狂傲,能让他称之为友,必然是不同凡响之人。 不过此人打伤了自己的侄儿,还是全真教之人,王重阳那个牛鼻子临死了还用一阳指破了他的蛤蟆功,让他在西域花了十几年才将一身功力重新修回来,新仇旧恨要一块算算了。不过现场有黄药师和洪七公在场,他也只能先强自忍耐。 柳志玄先是朝黄药师笑道:“这次不请自来,还请黄岛主见谅。我师叔祖做客桃花岛已久,不好再行打扰。” 黄药师一时沉吟不语,这周伯通已经被自己关了十几年,无论自己怎么折磨,他都不愿意交出九阴真经,说来他一向自傲,对九阴真经并无贪念,只是因为爱妻因此而亡,忍不住迁怒他人而已。 柳志玄见其虽然没有立即答应,但也没有一口拒绝,知道其心病,看来还是心有不甘啊。 便转头看向欧阳峰,神情冷肃道:令侄仗着点微末功夫在中原胡作非为,更是把主意打倒我全真教女弟子身上,我不过是给他一个教训而已,若非未铸成大错,我岂能容他。 欧阳克大怒,突然折扇一展,三枚透骨钉激射而出!柳志玄早有防备,袖袍一卷将暗器尽数收下,反手一甩,钉子整整齐齐钉在欧阳克身旁的大树上,轻蔑道:“死性不改!” 欧阳克面红耳赤,正要发作,却被欧阳锋按住肩膀。 克儿。西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来日方长。 洪七公突然哈哈大笑,拍拍柳志玄肩膀:老毒物,你这侄儿是该好好管教了。 黄蓉趁机挽住洪七公的手臂:师父,您老人家可得在岛上多住些时日。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父亲。 黄药师轻哼一声,却不反驳。欧阳锋冷笑连连,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第53章 三道试题定佳婿 桃花纷落,清风徐来。 黄药师作为地主,自然要打破僵局,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洪七公身上,笑道:七兄此番登岛,不知有何贵干? 洪七公哈哈一笑,拍了拍肚皮:老叫花云游四海,路过桃花岛,自然要来讨杯酒喝。他顿了顿,目光瞥向郭靖、黄蓉,又笑道,顺便看看我这两个徒儿。 随即正色道:“我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洪七公虽看似玩世不恭,实则为人刚正,侠肝义胆,武功更是登峰造极。黄药师素对其钦佩有加,深知他即便有天大之事,也只会与丐帮众人自行解决。此时闻他有求于己,不禁喜出望外,赶忙道:“你我相交数十年,七兄既有吩咐,小弟岂敢不从?” 洪七公故作沉吟道:“你莫要轻易应承,此事恐怕很难办。” 黄药师微微一笑:“若是轻而易举之事,七兄又怎会寻我。”洪七公颔首笑道:“正是,如此方显兄弟情分!那你是应允了?” 黄药师道:“一言九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深知洪七公品性正直,所求之事必非恶事,故而应允得极为干脆。 欧阳锋蛇杖一挥,插话道:“药兄稍安勿躁,咱们还是先问问七兄所为何事?”洪七公轻笑道:“老毒物,此事与你无关,休要在此胡搅蛮缠,你只管准备好酒席便是。” 欧阳锋诧异道:“喝喜酒?”洪七公道:“正是,正是喝喜酒。”他指着郭靖与黄蓉道:“此二人皆是我徒儿,我已应允他们,要向药兄恳请,促成他们的婚事。现今药兄已然应允。” 郭靖与黄蓉皆是又惊又喜,相互对视。欧阳锋叔侄与黄药师却皆是一惊。 柳志玄听闻也是心中一痛,即使早有准备,事情来临还是难免心生伤感,不过他非是常人,心性坚韧,面上却不漏分毫,目光扫过面露惊喜之色的黄蓉一眼,沉默不语。 欧阳锋赶紧道:“七兄,此说不妥!药兄之女,早与舍侄定下婚约,今日兄弟特来桃花岛,行纳币文定之礼。” 洪七公道:“药兄,竟有此事?”黄药师肃然道:“不错,七兄莫要打趣小弟。” 洪七公面色一沉道:“我可不是开玩笑?现今你一女许配二家,自然要有个说法。不过老叫花觉得,蓉儿和靖儿两情相悦,你这当爹的,何必棒打鸳鸯?” 随即对欧阳锋道:“你这侄儿品行不端,哪能配得上药兄这么漂亮的闺女?就算勉强成亲,他们夫妻不和,整日喊打喊杀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欧阳锋冷笑:七兄此言差矣。我侄儿欧阳克一表人才,武功家世皆属上乘,如何配不上黄姑娘? 洪七公嗤笑一声:老毒物,你侄儿什么德行,你自己心里没数?说着,他斜睨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欧阳克。 欧阳克脸色瞬间阴沉,但碍于在场几位宗师,不敢发作。 黄药师闻言,心中一动,向女儿望去,只见她正含情脉脉的凝视郭靖,看着这个傻不愣登的小子心中顿时不喜。 黄药师是典型的文人雅士,精通琴棋书画、五行八卦,性格孤高自傲,追求风雅脱俗。他欣赏的是才华横溢、潇洒不羁之人,而郭靖则质朴木讷,文化水平有限,说话直来直去,毫无文采可言。如此蠢笨如牛,如何配得上自己聪慧绝伦的女儿,相比于旁边风流雅致的欧阳克是大为不如。是以颇有些老父亲看黄毛得感觉。 如此一来,许婚给欧阳克之念愈发坚定,然而怕洪七公面上挂不住,须臾之间便心生一计,于是道:“我女儿蒲柳之姿,但终归还是希望她能觅得良婿。欧阳贤侄乃锋兄之贤阮,郭贤侄则是七兄之高徒,二人身份人品皆无可挑剔。着实令兄弟我左右为难,故而只得设下三道题目,考考二位贤侄。哪位才思敏捷,小女便许配于他,兄弟我绝无偏袒之意。二位老友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反应各异。 欧阳锋白眉微挑,蛇杖在地上轻轻一顿:药兄此议甚妙。 洪七公笑道:黄老邪,你这三道试题可要公允些。他故意提高声音,别学某些人,尽耍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郭靖站在黄蓉身边,憨厚的脸上显出几分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欧阳克摇着折扇,故作潇洒:黄世伯但说无妨,小侄定当全力以赴。 第一试,比武。黄药师目光如电,扫过在场众人,江湖险恶,若无过人身手,如何护得蓉儿周全?此试不仅考校武功高低,更要看临敌时的机变之智。 洪七公拍案大笑:好!正合老叫花心意! 请二位入场。黄药师玉箫轻挥,在试剑亭中央顿时清出一片空地。 欧阳克白衣胜雪,折扇轻摇,步履从容地走入场中:郭兄,请。他举手投足间尽显名家风范,倒也不负西毒传人之名,况且不久前他才和郭靖有过一场比试,占尽上风,此时自然信心百倍。 郭靖抱拳一礼。 开始! 欧阳克率先发难,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他手中折扇合拢如剑,使的是正宗白驼山灵蛇杖法,招式精妙绝伦,直取郭靖周身大穴。 郭靖不敢怠慢,左手画圆,右手成掌。就在欧阳克扇尖即将点中他肩井穴的刹那—— 令所有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郭靖竟同时使出两招截然不同的武功!左手使出的是降龙十八掌中的鸿渐于陆,右手亢龙有悔!这分心两击之术,完全出乎欧阳克预料。 什么?!欧阳克仓促变招,却已来不及。他勉强挡开左手一击,却被右手一招结结实实击中胸口。 噗——一口鲜血喷出,欧阳克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开外。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内息紊乱,一时竟动弹不得。 全场鸦雀无声。 欧阳锋霍然起身,急忙来到欧阳克身旁查看侄儿的伤势。 此时欧阳克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羞愤。这位白驼山少主向来心高气傲,今日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个自己一向看不起的臭小子一招击败,这份羞辱比身上的伤更让他难以承受。 洪七公哈哈大笑:老毒物,承让承让! 柳志玄微微一笑,暗道:好一个左右互搏!,看来郭靖这小子已经见过周伯通了,这可不仅仅是分心二用就可以的,想要双手同时使用两种武功还互不干扰,肯定有特殊的诀窍。 第54章 偏袒 欧阳锋查看了欧阳克的伤势,并无大碍,也就放下心来。 黄药师说道:“此场乃郭贤侄胜出。锋兄不必烦闷,若令侄身怀真才实学,又怎知后两场不能取胜。”欧阳锋应道:“既如此,便请药兄出第二道题目。” 黄药师道:第二试为文考,比音律。乃是欲请二位贤侄品鉴品鉴老夫所吹奏之一曲。 爹爹!黄蓉顿时急得跳脚,您这不是存心为难靖哥哥吗? 黄药师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武功到了上乘境界,一味蛮干终究落了下乘。他目光扫过郭靖,音律可以明心性,诗书可以养气度。有何不可? 欧阳锋眉头微皱,欧阳克毕竟有内伤,如果是考教内力,恐怕不是对手,于是蛇杖在地上轻轻一顿:药兄,小辈们功力尚浅,恐怕听不得药兄你的雅奏。 锋兄多虑了。黄药师淡然道,此番只考音律感悟,不涉内力。说着将玉箫在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弧线,不过是让二位年轻人击节相和罢了。 欧阳克闻言,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血色。他接过侍从递来的玉磬,指尖轻抚磬边,心中暗喜:黄世伯果然偏袒于我。音律之道,这傻小子怎会是我的对手?眼角余光瞥向郭靖,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郭靖老老实实地接过一对檀木棒,憨厚的脸上写满诚恳:黄岛主,我不懂音律,这一场比试弟子认输。 黄蓉急得直跺脚:爹爹!您明知靖哥哥... 蓉儿。黄药师一个眼神止住女儿,为父自有分寸。 柳志玄缓步上前,轻拍郭靖肩膀:郭兄弟,反正是输,不妨一试。 黄药师玉箫就唇,一曲妙音悠然响起。箫声清越,确实不含丝毫内力。 欧阳克玉磬轻敲,磬音清越,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嵌在曲调转折处。他嘴角含笑,心中暗想:这傻小子怕是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如何与我相比? 郭靖却闭目静立,木棒悬在半空。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放弃时—— 一声笨拙的敲击,完全不合节拍。黄蓉捂住了眼睛,洪七公摇头叹气。 但渐渐地,柳志玄发现异样。郭靖每次敲击,都恰好落在曲调气息转换的间隙。这看似笨拙的节奏,竟让黄药师的箫声不自觉地微微一滞。 黄药师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箫声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内力。 郭靖却依旧沉稳,木棒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敲打。他在周伯通处习得空明拳和九阴真经,虽然一时还无法尽数理解,但其中的一些武学道理和之前所听的三位高手以音律进行的攻防之道相互印证,已然有所领悟。 因此他每每敲击在曲调的两拍之间,意图打乱曲调的节奏,乃是应对音攻的法门,即便是黄药师的定力已然臻至化境,却也有数次险些将箫声追随这阵极为难听、嘈杂之极的节拍。黄药师精神一振,心下暗忖,这小子竟然还有如此手段,曲调忽地一转,缓缓变得柔靡万端,正是《碧海潮声曲》。 在场众人,欧阳锋、洪七公内力皆臻之化境,抱元守之下自然不为所动。黄蓉作为黄药师的女儿,对此曲颇为熟悉,又有黄药师讲解其中变化,自然也不受其害。 唯有欧阳克内力不足,还有内伤,加之心性轻浮,不免为曲调所引,开始手舞足蹈起来,欧阳锋见状不免心中一叹,上前塞住欧阳克的耳朵使其免受其害。 柳志玄则在细细品味,这碧海潮声曲不愧是黄药师的成名绝技,内力灌注于箫声,使音乐成为武功的载体。音律的起伏暗含内力波动,听者若不运功抵抗,轻则心神恍惚,重则经脉受损。这种虚实结合的技法,让音乐超越了艺术范畴,成为致命的武器。 其曲调节奏变幻莫测,忽而如潮水汹涌,忽而如暗流潜行,通过节奏的骤变扰乱对手呼吸与内息节奏,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通过此曲也能大概了解黄药师此人的邪异,充满了邪与雅的矛盾,其音乐也兼具文人雅士的精致与东邪的诡谲,这种矛盾性让曲子既有美感又有危险性。同时他又深谙人心弱点,可能通过音律重复、不协和音程等手段制造焦虑,再以短暂舒缓的段落让人放松警惕,形成心理操控,让人防不胜防。 所以便是同级别的高手遇到也需要凝神以待,一旦心有破绽或松懈,恐怕立刻便会被趁虚而入。 这让柳志玄大开眼界,武学之道浩瀚无垠,无有穷尽,武道探索当真是其乐无穷。 再看郭靖盘膝而坐,体内运起全真内功,屏气凝神,抵御箫声中的诱惑,阴阳磨全力运转平息震动的气血,手中木棒敲击,扰乱箫声,如此多管齐下,只守不攻,黄药师竟然一时无法将其降伏。 又吹奏了许久,箫声愈发低沉,几不可闻。郭靖不由凝神细听。岂知这正是黄药师的厉害所在,箫声越轻,吸引力越大。郭靖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心中的韵律节拍渐渐与箫声契合。若是换作他人,此时恐怕已深陷绝境,再难脱身,但郭靖曾习过双手互搏之术,能够一心二用,惊觉危险,当下强行分心,手脚并用,在空竹上“秃、秃、秃”地敲击起来,竟然又支撑下来。 黄药师心头一震,暗忖:“此子身负奇功,实不可轻视。”足下依循八卦之位,徐行且吹,威势愈发凌厉。便是柳志玄也不得不集中精神,凝神以抗。 郭靖此时已是满头大汗,脸色苍白,满目血丝,黄药师暗自思忖:“此人若要强撑,尚可支撑些许时辰,然日后必大病一场。” 余音袅袅,散于林间,须臾曲终音绝。 郭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身形略有摇晃,几欲跌倒。他定了定神,运气调息,深知黄药师此番是有意相让。遂上前施礼,恭敬说道:“多谢黄岛主厚爱,晚辈感激不尽。” 黄药师微微点头,心中对郭靖的表现有些满意,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郭贤侄,此场比试,你以为如何?” 郭靖老实答道:“黄岛主箫艺通神,晚辈不通音律,虽勉力支撑,却也自知远远不及。这一场,晚辈认输。” 黄药师暗叹,还真是傻小子,若是他不自己认输的话,自己也就借坡下驴的认了这个女婿,如今却有了借口,于是道:“你虽不通音律,却能以奇功应对,这份毅力和悟性,已然难得。不过比试有比试的规矩,这一场,胜出者是欧阳贤侄。我再出一道题目,让两位贤侄一决胜负。” 欧阳克虽有内伤,又在比试中出了些丑,但听到自己胜出,还是得意起来。欧阳锋知道黄药师是有意偏袒赶忙致谢。 黄蓉跺脚道:“爹爹,靖哥哥明明……”黄药师瞪了她一眼,黄蓉只好闭嘴。 黄药师存心偏袒让洪七公大怒,若是今日没有柳志玄在场,这个暗亏他也就吃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但如今有柳志玄这个武功造诣不在他之下的人在,就要好好说道一番了。 第55章 心痒难耐 洪七公再也忍耐不住,喝道:“黄老邪,你还有脸谈规矩?此次比试明明是我徒儿胜了,你却存心偏袒,好不害臊!不如我们斗一场,你若胜了便随你心意。”他知道柳志玄肯定会帮忙看住欧阳锋,于是再无顾忌。也未等黄药师回应,掌风已然呼啸着朝他肩头袭去。 黄药师沉肩缩臂,向后退了数尺。洪七公将竹棒稳稳地放在身旁竹几上,朗声道:“接招吧。”话刚出口,双手便已连出七招,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黄药师左支右绌,将这七招一一避开,右手顺势将玉箫置于石台之上,与此同时,左手也迅速还了七招。 欧阳锋眼神微眯,并未出言阻止,也未出手相帮,他立志成为天下第一,也想看看这两位与他齐名的武林高手,这些年的功夫究竟精进了多少。 洪七公与黄药师皆是一派宗师,其武功早在多年前就已臻至巅峰,华山论剑之后,更是勤修苦练,功夫愈发精纯。此次在桃花岛上再度重逢比试,与当年在华山论剑时相比,自是大不相同。两人先是各自施展出快招,尚未触及对方,便已收势,彼此试探对方的底细。 两人的拳风掌影在竹叶间交错穿梭,虽是试探性的招式,出手之间却蕴含着高深的武学。 这等绝顶高手的比斗难得一见,柳志玄见欧阳锋并无插手之意,心里有些遗憾,除了分出三分心神在欧阳锋身上以防万一外,却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场中比斗上。 两人不愧是顶级高手,各种招式信手拈来却又增加了自己的见解,已经脱离了一般的武学樊笼,自成一系。 只见黄药师一记再普通不过的推窗望月,实则五指轮转间暗藏五种变化。他的食指微曲,暗含兰花拂穴手的精妙;中指挺直,可随时转为弹指神通;无名指与小指并拢,又藏着落英神剑掌的后招。一招普通的拳法,在他手中竟能演化出如此多的变化,令柳志玄叹为观止。 洪七公回击的铁门闩更是将最普通的防御招式使得浑厚无比。他的手臂看似随意横挡,实则肌肉虬结,青筋隐现,隐有龙吟之声。柳志玄甚至能看到他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这是将内力催发到极致的表现。这一挡,怕是千斤巨力也难以撼动。 数十招过去,二人仍是以基础拳脚过招,但每一招都妙到毫巅。洪七公突然变招,使出一招黑虎掏心,这虽是江湖常见的拳法,但在他手中使出,拳风激得地上桃花飞舞。 柳志玄注意到他的拳头在即将击中黄药师时突然加速,拳面上隐隐有龙形气劲缠绕,这是将降龙十八掌的劲力融入普通拳法的绝妙运用。 黄药师不慌不忙,手掌在洪七公手腕上轻轻一搭,竟将那刚猛拳劲引偏三分。柳志玄细看之下,发现他的手掌并非直线格挡,而是划出一个微妙的弧线,正合四两拨千斤的至理。 好手法!洪七公赞道,眼中精光一闪。他右腿突然横扫,地面桃花被卷起三尺多高,形成一道粉红色的旋风。更惊人的是,他的腿风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青石板竟出现细微裂痕,可见这一腿之力何等惊人。 黄药师身形微晃,越至半空中身形一转,还了一掌。这一掌看似直来直去,但掌到中途突然一分为三,分袭洪七公上中下三路。这是将华山剑法化入掌中的精妙变招,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有人能将不同门派的武学如此融会贯通。 百十招过后,两人依旧难分伯仲。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相视一笑。 黄老邪,热身够了吧?洪七公突然笑道,眼中战意更盛。话音未落,他掌法突变,右掌平推而出,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这一掌拍出,掌风如怒涛拍岸,十丈内的桃树剧烈摇晃,花瓣如雨般洒落。 黄药师也收起随意之态,玉箫终于出手。他身形一转,使出了桃花岛绝学箫史乘龙。玉箫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恰似神龙摆尾,与洪七公雄浑掌力相撞。的一声巨响,气浪将方圆二十丈内的桃花尽数震落,形成一片粉红色的花雨。 洪七公见一招不中,身形忽变。他双足不动,上身却如柳絮般左右飘摇,正是逍遥游身法。突然,他右手成爪,一招龙爪手直取黄药师肩头,左手却暗藏降龙十八掌的杀招。这一手分心二用的功夫,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左手刚猛无俦,右手精巧细腻,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学同时施展,却浑然天成。 黄药师身形微侧,玉箫在身前划了个半圆。这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让柳至玄看出至少包含了七种变化:先是兰花拂穴手的柔劲,继而转为弹指神通的刚劲,最后又化作落英神剑掌的飘逸。洪七公的攻势竟被这看似随意的一划尽数化解。 洪七公突然长啸一声,身形拔地而起。他在空中连踏七步,每一步都踩得空气作响,竟似踏在实地上一般。这是降龙十八掌中最精妙的飞龙在天!只见他双掌齐出,掌风笼罩黄药师周身大穴。掌未至,劲风已将黄药师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黄药师终于色变。他玉箫急转,在身前布下一道气墙,同时左掌画圆,右指连弹。正是桃花岛绝学弹指神通,已是东邪的看家本领。他的十指如抚琴弦,每一指弹出,都有一道凌厉的指风破空而出,与洪七公的掌风相撞,发出的破空声。 两股巨力相撞,气浪将方圆十丈内的桃树尽数压弯。如此巨力之下,两人也都连退三步方才止住。 好一个飞龙在天黄药师赞叹道,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七兄这手功夫,比二十年前又精进了许多。 洪七公抹了把汗,笑道:“彼此彼此,你的弹指神通也越发难缠了。老叫花差点着了道儿! 柳至玄在一旁看得心痒难耐。这场比斗让他明白,武功到了极致,已不再拘泥于招式表象。洪七公的刚猛与黄药师的灵巧,看似南辕北辙,实则殊途同归,都是对武学真谛的不同诠释。 只是他毕竟是晚辈,不好主动挑衅,坏了全真教的名头,需要想个法子,如今桃花岛中聚集了天下十之七八的绝顶高手,若不能一一领教,那就太暴殄天物了。 这种高手大都神龙见首不见尾了,下次再聚齐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他有心在下次华山论剑独占鳌头,这是他给自己立下的新的目标,或许这能让他的心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此时正是该博采众家之所长之时,岂能错过。 第56章 斗西毒 洪七公和黄药师一番比斗不分胜负,洪七公虽有不甘,但是黄药师毕竟是黄蓉的父亲,此次争议的也是人家女儿的婚事,就算他有所偏袒作为外人也无可奈何,若是他比斗中能胜个一招半式,话语权自然更重些,黄药师碍于脸面自然不好再偏袒,如今只能任其行事了。 黄药师自怀中取出一本封面残破的白纸册子,沉声道:“我与拙荆仅有此一女。拙荆不幸在生产之时离世。今蒙锋兄、七兄二位高看,一同前来提亲,若拙荆尚在人世,想必亦会甚为欣喜……”黄蓉闻听父亲言及此处,双眸已然泛红。 黄药师继而道:“此册乃拙荆昔日亲手所书,凝聚着她的心血,近日失而复得,实乃我黄门重宝,我甚是珍视。现今请两位贤侄一同阅览一遍,而后背诵出来,谁背诵得又多又准确,我便将女儿许配于他。”他略作停顿,见洪七公在旁微微冷笑,又道:“此书与兄弟一生干系重大,拙荆亦因之而亡,此刻我默默祈祷她在天之灵亲选佳婿,庇佑那一位贤侄得胜。” 洪七公终于按捺不住,沉声道:“黄老邪,休要胡言乱语!你明知我徒儿天性愚钝,不通文墨,却故意考他背书,更将已逝之人搬出来吓人,委实不知羞耻!”说完,他大袖一挥,转身离去。黄药师嘴角泛起一抹冷笑,说道:“七兄,你若想在桃花岛逞强,还需再苦练数年功夫。” 洪七公闻言止步,转身回来,双眉紧蹙,道:“莫非你要将我留下?方才之战尚未尽兴,莫非还要再战一场?” 柳志玄眼见两人越说越僵,又有动手的迹象,再行比斗恐怕就不是点到为止了。见到郭靖上前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赶紧上前拦住他,因为他发现这是一个机会,于是拦住黄、洪二人道:“两位前辈息怒”,转而对黄药师道:“黄岛主,此次比试确实对郭兄弟有些不利,不如我向黄岛主讨教几招,若侥幸赢个一招半式,就烦请岛主换个题目。” 众人都是一怔,没想到柳志玄会突然发难。黄药师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虽然之前他和柳志玄有过一次简单的交手,知道他武功不错,或许十年后可以和他一教高下,但如今就想和自己一战委实有些狂妄。 黄药师何许人也,天下五绝,自傲孤高,便是九阴真经都不屑于习练,一身武功绝大部分源于自创,他追求的不仅是武功高,更是要证明 “我的东西不比任何传世经典差”。如今竟然被一个年轻人挑衅,不由冷哼一声,准备给他一个教训。 还不待黄药师开口答应,一旁的欧阳锋抢先一步答道:“小辈狂妄,何须药兄出手,药兄刚刚和七兄比都过一场,不如由小弟来试一试这个小子的身手。” 欧阳锋见柳志玄如此不知进退,立马抓住机会,说起来他和全真教的恩怨颇深,如今全真教又出了这么一个后起之秀,正好趁此机会除掉他,即使不能杀了他也要坏了他的根基。要知道比武切磋一时失手也在所难免。 洪七公知道欧阳锋行事阴毒,自然能看出他不怀好意,只是他之前和柳志玄切磋过,知道他的武功造诣很高,也不再相劝,只是郭靖性格憨厚,虽然知道柳志玄武功很高,但是西毒的威名更甚,担心他为了自己的事有所损伤,心中暗忖:“柳大哥传我武功,对我恩重如山,我又怎么能连累他呢,就算输了,大不了我与蓉儿一同跃入大海,游至力竭,共赴黄泉便是。”急忙上前阻拦:“黄岛主、师父、柳大哥,弟子愿与欧阳大哥比试背书。弟子自知天资愚钝,恐难取胜,但......” 柳志玄打断道:“郭兄弟无需担心,为兄正想试试欧阳前辈的高招。” 转头对欧阳锋道:“久闻欧阳前辈蛤蟆功独步天下,今日正好领教。” 欧阳锋怒极反笑: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也将蛇杖插入亭中方砖缝隙,他作为一代宗师,对付一个小辈自然用不上武器。 黄药师沉吟片刻,竟也退开半步:既然锋兄有此雅兴,老夫便做个见证。 只见柳志玄竟然也将手中长剑抛出,竟是想要赤手空拳和西毒一战,欧阳锋见此眼神微冷,暗道,你小子找死怨不得我。 欧阳锋突然动了。这一动快如鬼魅,双掌化作漫天掌影,如暴雨般袭来。白驼山掌法本就以诡异迅疾着称,此刻由西毒亲自施展,更是凌厉无匹。每一掌都带着刺骨寒意,掌风过处,地面凝结起薄薄白霜。 柳志玄凝神以对,以快打快竟然不落下风,只见两道身影急速对攻,拳势掌影于竹叶之间沉稳游走,每一次出手皆蕴含着精深的武学。 郭靖在旁凝视,见两人或攻或守,每一招皆精妙绝伦,令人惊叹。那九阴真经所记载的,乃是天下武学之精髓,无论是内家外家、拳法剑术,还是各种最基本的法门诀窍,皆囊括于真经之上卷。郭靖虽将其牢记于心,却对其中深奥之理不甚明了。然而,不知不觉间,他的见识已大有长进,与往昔截然不同。此时见两人每一次攻防,似乎都与周伯通所传授的诀要暗合,又皆是自己从未想过的奇妙招数。待他想要深究时,两人拳招已变,只在他心中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先前他听黄药师与欧阳锋箫筝相斗,那是无形内力,难以与诀要相互印证。而这有形的拳脚,则较易理解。他看得入神,不禁眉飞色舞,心中痒痒,难以自抑。 须臾之间,二人已过招三百余次,柳志玄和欧阳锋皆心中骇然,对彼此的身手钦佩不已。 欧阳锋是真没想到这个全真后辈竟然武功到了如此地步,即使之前已经有所察觉还是低估了此人的能耐。 黄药师旁观之下,不禁暗暗叹气,心道:“我在桃花岛勤修苦练,只道王重阳一死,我武功已是天下第一,不仅老叫化武功突飞猛进,不弱于自己,欧阳锋亦练成了如此可敬可畏的武功,连这个全真教的小辈也如此强劲,天下英才何其多也!” 欧阳克与黄蓉各自心系一方,皆盼其中一人能速胜,然于二人拳招之精妙处,实难领悟。黄蓉斜眼一瞥,见身旁地下有一黑影手舞足蹈,动作不停,仰头观之,正是郭靖。见其面色怪异,仿若陷入狂喜极乐之境,心下惊疑,轻声唤道:“靖哥哥!”郭靖仿若未闻,兀自拳打脚踢。黄蓉甚奇,细察之,方知其乃模拟柳志玄与欧阳锋之拳招。 尤其是柳志玄的武功乃是正宗全真嫡传,就算一些自创或从他处学得的武功也都是全真武功作为根基最终演化的,郭靖不仅习得了全真内功,又学习了柳志玄的阴阳磨和周伯通的空明拳,更能看出一些柳志玄的招式精妙之处。此次比斗对于郭靖来说乃是一场难得的盛宴。 欧阳克心中则充满了嫉恨,他没想到柳志玄竟然能和他叔父对战而不落下风,一时又是嫉妒又是恐惧。 有点意思。欧阳锋突然变招,这一变,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双臂突然变得柔若无骨,如同两条活蛇般扭曲摆动。右拳本应直取面门,却在半途突然折向,改攻肋下;左掌看似要拍向胸口,腕骨却诡异的一扭,五指成爪,反抓向柳志玄的咽喉。这路拳法完全不循常理,每一招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攻来,正是欧阳锋自创的灵蛇拳。 柳志玄也是心中暗惊。这灵蛇拳的诡异,远超之前在嘉兴见欧阳克施展时的威力。欧阳锋的拳路不仅变幻莫测,更可怕的是他那柔若无骨的运劲方式——明明看到他一拳打向左侧,拳到中途,整条手臂竟能如蛇般扭转,攻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有一招尤其凶险:欧阳锋右拳虚晃向柳志玄的面门,柳志玄伸手格挡时,他的整条手臂突然如鞭子般软垂,拳头竟从下方钻出,直取柳志玄的小腹。幸亏柳志玄及时使出一招铁板桥,才堪堪避开这阴毒的一击。 更诡异的是他的步法。欧阳锋的双腿时而如蛇行般贴地滑移,时而如灵蛇昂首般突然弹起,身形飘忽不定,往往在柳志玄招式将发之际,他已如鬼魅般移形换位。 也幸亏欧阳克之前施展过让柳志玄有所防备,否则骤然遇到如此诡异的攻击方式便是他也可能会一时不慎着了道。 好小子!欧阳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突然收招后撤。他伏低身形,喉中发出怪响,周身真气鼓荡——终于要使出看家本领蛤蟆功了。 柳志玄深知蛤蟆功的厉害。此功以静制动,蓄力时如磐石般稳固,爆发时却如雷霆万钧。当下不敢怠慢,全身功力凝聚,双掌虚抱成圆,凝神以待。 欧阳锋突然发力,身形如炮弹般射出。这一击蕴含着排山倒海的力量,掌风未至,劲气已经压得柳志玄呼吸一窒。 柳志玄却不闪不避,眼中精光一闪,双掌平推,掌力如潮水般汹涌而出,正是铁掌功中气势最强的一招”推山填海“,内里运转阴阳磨的卸力法门守护自身。两股巨力相撞,发出闷雷般的响声。柳志玄连退七步,脚踏天罡步,才堪堪将这股力道泄去。 欧阳锋得势不饶人,蛤蟆功连连爆发。每一次扑击都势大力沉,让柳志玄只能勉力周旋。有几次掌风擦身而过,将柳志玄的道袍撕开数道口子,不过柳志玄也不是吃素的,阴阳磨全力运转,任欧阳锋蛤蟆功势大力沉一时也伤不得他。 柳志玄知道比起拳脚功夫恐怕难以胜之,在一次双掌对轰后,纵身一跃退后数步,抄起长剑横胸,大声说到:欧阳前辈,拳脚功夫恐一时难分胜负,比试下兵器如何? 欧阳锋此时已经将其作为毕生大敌,也知道光凭拳脚功夫恐怕一时拿不下他,听到柳志玄的话整合其心意。将蛇杖抄入手中。 柳志玄深吸一口气,”青霜剑“骤然出鞘,一剑光寒十四洲,在场众人在长剑出鞘后都瞬间感到一阵汗毛倒立,在旁观战的黄药师和洪七公也不禁眼神一眯,神情郑重,都觉察到了柳志玄剑法中的凌厉寒气,后生可畏啊。 第57章 受伤 “锵——!” 一声撕裂凝固空气的锐鸣陡然爆开,带着一种决绝的、一往无前的惨烈!清亮的剑身,在极致的速度与内力灌注下,仿佛化作了一道纯粹的光,一道冰冷的、凝聚了所有精气神的寒电! 这一击石破天惊,乃是柳志玄融入了拔剑术的爆发力而成,这一剑,只有快,快到超越思维;剑锋切开凝滞的空气,发出的不是风声,而是某种高频的、濒临极限的震颤嘶鸣。 那剑尖一点寒芒,在欧阳锋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无限放大,直奔他眉心而来,冷酷决绝。 这不是技巧的比拼,这是意志与决断的对撞!任何迟疑都将在瞬间成为胜负的关键。 欧阳锋不愧是一代宗师,他的偏执与坚韧深入骨髓,西域的风沙铸就了他钢铁般的意志,面对这绝强一击,手中蛇杖瞬间由静转动,蛇杖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以浑厚无匹的内力强行砸偏了这必杀的一剑。 一剑无功,柳志玄立即身随剑走,瞬间避开蛇杖的攻击范围。 来而不往非礼也,欧阳锋立刻出手反击,手中蛇杖杖头微颤,似毒蛇锁定了猎物,嘶嘶作响。那不是寻常的颤抖,每一次微不可察的位移都牵引着周遭气流,生出数道虚幻不定的残影,或劈、或扫、或点、或缠,虚实交错,杀意森然,将对手所有可能的退路与格挡角度尽数封死。更有一道凝练至极的内息暗藏杖尖,引而不发,乃是绝杀之机。杖风低沉呜咽,压得人耳膜发胀。 柳志玄持剑而立,剑身如一泓秋水,映出头顶一线灰蒙的天。面对那鬼魅般罩来的重重杖影,周身内力自然流转,不惊不躁。直至那杖风几乎要撕裂眉睫,手腕才倏然一抖。 长剑无声递出,并非硬撼,亦非格挡,剑尖以一个极其刁钻、近乎写意的弧度斜斜上挑,轻巧地切入重重虚影之中。如谪仙垂眸,于万千纷扰中精准拈住那一瓣真实的花蕊。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向欧阳锋持杖的手腕神门穴,时机、角度、力道,妙至巅毫,逼得他若不撤招,经脉必遭重创。 那蕴含必杀之力的实招,被这轻飘飘的一剑生生逼回。 “好!”欧阳锋琥珀色的眼眸里爆出一缕精光,喝声未落,杖势已陡然生变。刚猛霸烈的虚招尽数敛去,木杖抡圆,带起沉闷如雷的风啸,不再是技巧的极致演绎,而是返璞归真的巨力碾压,似古刹铜钟轰鸣,又隐隐裹挟着一股震慑心魄的嗡鸣——音攻之法融于劲风之中,直透耳鼓,撼人神魂。 柳志玄足尖一点,身形不退反进,揉身抢入杖影笼罩的核心。长剑随之震颤,清越的剑鸣陡然炸响,如九天龙吟,瞬间刺破那沉浑的吼功侵扰。剑招不再拘泥于形,化作缠丝柔劲,或引、或带、或削、或抹,剑身每一次与木杖交击,都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鸣响,溅起一溜细微的火星。以无厚入有间,将这开山裂石般的重势一一分解、卸开、引导偏斜。 剑杖交击之声密如骤雨,又时而拖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锐响。气劲以两人为中心疯狂四溢,地面上的尘土被一次次掀起、荡开,露出下面深浅不一的刻痕。 兵器对战比之拳脚攻击威力更大,杀伤力更强,稍有不慎便是非死即伤。 一百招。二百招。三百招? 已无人去数。 没人知道两人是否已经拼尽全力,只见场中剑气杖影纵横,夹杂着拳脚的轰击,两人战斗的激烈比之之前黄药师和洪七公的比斗要精彩的多也危险的多。 此时郭靖正效仿欧阳锋回身推出的掌法,此掌看似平淡无奇,实则蕴含着巨大潜力。黄蓉刚握住他的手掌,却不想他掌中劲力猛然爆发,只觉一股强大力量将自己猛力推开,瞬间身不由己地向半空飞去。郭靖手掌推出后,方才察觉,失声叫道:“啊!”纵身跃起欲去接应,黄蓉柳腰轻扭,已然立于竹亭顶上。郭靖落地后随即跃起,左手拉住亭角的飞檐,顺势翻上。两人并肩坐在竹亭顶上,居高临下地观战。 此时场上相斗之形势,再度生变。只见柳志玄剑势骤变,剑尖轻颤,划出的轨迹曲折莫测,似情丝百转,似愁绪千结——这正是柳志玄在山巅绝顶,望着云海情意翻腾时创出的千情剑谱。 剑路婉转缠绵,看似毫无章法,却将欧阳锋凌厉的杖势尽数引偏。欧阳锋一怔,显然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剑法。 忽然剑势陡然变得急促,如少年躁动的心事,剑尖颤动间,竟同时点向欧阳锋周身七处大穴。欧阳锋急忙回杖自守,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招逼得手忙脚乱。 这是什么剑法?欧阳锋心中惊异,他发现自己竟然完全看不透这剑法的路数。 说起来欧阳锋此人是标准的武痴,有绝世天赋与创新思维,他的一生只有一个目标——成为武功天下第一。为此断情绝爱,对于柳志玄剑法中的缠绵悱恻一时无法理解。 洪七公一生粗豪只觉得柳志玄剑法精妙,但是旁边的黄药师虽然离经叛道却对妻子情深意重,自然看出柳志玄剑法中蕴含的情意,不禁暗笑,这小子一副有道全真的模样,没想到心中还藏着细腻的感情,他本是痴情之人,不由对其好感大增。 虽然被柳志玄古怪的剑法打的一时有些手忙脚乱,但欧阳锋非是常人,几招过后已稳住阵脚。两人早已斗出了火气,打到此时已是以平生绝技加上毕生功力相拼,到了生死决于俄顷之际。 欧阳克虽然有些嫉妒柳志玄的武功,只是柳志玄如今的层次已经高出他太多,甚至连心中的那点嫉妒都有些无力了。却是把心神关注到黄蓉身上,黄蓉姿容绝世,欧阳克又是好色如命之人, 又岂能不动心,然而,却见黄蓉与郭靖二人相依相偎,指指点点,谈笑风生,心中不禁泛起醋意。欲跃上与郭靖一决高下,奈何胸痛依旧剧烈,难以使出力气,又自知绝非其敌手。隐约听闻黄蓉言道:“恰似一只癞蛤蟆。”只道二人讥讽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更是怒不可遏,右手扣住三枚飞燕银梭,悄然绕至竹亭之后,紧咬牙关,扬手将三枚银梭齐齐朝郭靖背心射去。 郭靖的武功以全真内功为根基,见柳志玄一身武功使将开来,变幻莫测,精妙绝伦,只看得全神贯注,哪能料到身后有人突施冷箭? 黄蓉并未察觉到这两位当世最强的高手已斗至生死关头,仍在一旁指点笑语。突然,她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凌厉的风声,似有暗器射向郭靖后心。她斜眼一瞥,见郭靖毫无察觉,便急忙纵身扑在他背上。噗噗噗三声,三枚飞燕银梭尽数打在她的背心。 她身穿软猬甲,银梭虽打得她稍有疼痛,却并未造成伤害。她反手将三枚银梭抄在手中,笑道:“你是想为我搔痒吗?多谢了,还给你吧。”欧阳克见她替郭靖挡下三枚银梭,心中醋意大发,听她如此言语,只待她将银梭还掷过来。然而,等了片刻,却见她将银梭托于手中,并未掷出,只是伸出手等待他来取。 欧阳克左足轻点,跃上竹亭,他有意炫耀自己的轻功,轻飘飘地立于亭角之上,白袍随风微微摆动,果然风度翩翩,仿若仙人。黄蓉轻喝一声,赞道:“你这轻功着实不错!”说罢,她向前一步,伸手将银梭还给他。欧阳克望着她那如白雪般皎洁的手腕,心中一阵恍惚,正欲在接过银梭时趁机在她手腕上轻抚一下,突然眼前金光闪烁。他曾吃过两次亏,不敢怠慢,一个筋斗翻下竹亭,长袖舞动,将金针纷纷击落。 黄蓉轻笑一声,三枚银梭却突然如流星般向场中对峙的欧阳锋顶门猛掷而去。 这一下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黄蓉本意是想干扰欧阳锋,为柳志玄制造胜机,却不知欧阳锋的蛤蟆功正运到紧要关头。此时他全身功力凝聚,犹如一张拉满的强弓,任何外来的触动都会引发雷霆般的反击,黄蓉贸然碰了上去,简直是自寻死路。 银梭及体的刹那,欧阳锋周身真气自动反震。只听的一声巨响,三枚银梭以比来时更快数倍的速度倒射而回,直取黄蓉面门!这一击蕴含了欧阳锋毕生功力,凌厉无比。 蓉儿!黄药师和洪七公齐声惊呼,但事发突然,两人相距又远,已然救援不及。 黄蓉已是吓得花容失色,郭靖就在黄蓉身旁,见此变故便欲将黄蓉护之身后。 柳志玄正与欧阳锋全力周旋,见状心中大急。蓉儿若是被这一击打中,必定香消玉殒。当下不及细想,恐惧刺激下,千情剑谱中最迅疾的一招心急如焚应手而出。这一招不求伤敌,只求最快速度拦在黄蓉身前。 剑光如电,后发先至。柳志玄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黄蓉身前,只是他拼尽全力方才赶到,如此不留余地之下哪还来得及运气只堪堪横剑于胸想要挡住这凌厉一击。但欧阳锋的蛤蟆功反击何等厉害,剑身与银梭相触的刹那,柳志玄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涌来。 柳志玄未免伤及到黄蓉硬接这一击并强忍着未后退一步,遭此重击一口逆血欲喷涌而出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也幸亏欧阳锋在最后关头发现是黄蓉,急忙收回三成力道,而他体内阴阳磨自行运转又消磨了部分的劲力,当然还有”青霜剑“的坚韧挡住了银梭,否则这一下不死也重伤。 即便如此,柳志玄也受伤不轻,只觉五脏六腑如同移位般剧痛,单膝跪地,以剑支撑才没有彻底倒下,急速回头见到蓉儿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才闭眼自查,发现体内一团乱麻。 恍惚间,柳志玄只觉得一股精纯内力自背心涌入,如暖流般护住的心脉。这内力温和醇厚,显是洪七公出手相救。紧接着,另一股清凉真气自百会穴灌入,循着奇经八脉游走,所过之处,剧痛稍减。这真气灵动精妙,必是黄药师在为自己疗伤。 柳师兄!你...黄蓉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双温软的手扶住我的肩膀。柳志玄睁开双眼,见她明眸含泪,俏脸上满是愧疚与担忧。 无妨...柳志玄强提一口气,阴阳磨心法全力运转,将两股外来真气缓缓化纳。这套柳志玄自创的武功当真玄妙,竟能调和异种真气,疗伤效果倍增,运转几个周天后自觉伤势已经控制住了,便站起身向两人道谢。 欧阳锋眼中闪过一丝后怕——若刚才真打死了这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黄药师必定与他不死不休,拱手对黄蓉道:“抱歉,抱歉,一时收势不住,可有伤到姑娘?” 黄药师也查看了下女儿发现并无伤势后,心里也是心有余悸,斥责道:“锋兄与柳贤侄在此印证武艺,岂容你这丫头在此捣乱?若非柳贤侄及时相救,你这条小命岂能保全?” 又看向郭靖,刚刚郭靖的行为他也看在眼里,这小子在那种危急之下能舍命相护,对他的恶感瞬间消散了大半,心中暗想:“此子性格憨厚,对蓉儿实乃一片深情,蓉儿即便不能许配于他,也当好好赏赐他些什么。” 柳志玄对欧阳锋道:”欧阳前辈武艺超绝,晚辈甘拜下风。“ 欧阳锋也是一代宗师,自然不会占他这个便宜,摆手道:”平局而已,我若想胜你也不容易。“ 柳志玄呵呵一笑,随即无奈的对郭靖说道:”为兄却是帮不了你了。“ 郭靖憨厚一笑又关切的说道:”柳大哥已经帮我太多了,刚刚又救了蓉儿,郭靖已是感激不尽。柳大哥你伤势怎么样?“ ”一点小伤而已,无需挂怀,已经没事了“柳志玄语气故作轻松的说道,既然已经决定放手,就不能拖泥带水。有些情感像深秋的露水,看似凝结在往事上,终将在自己的阳光下悄然蒸发。 第58章 回家 柳志玄面对黄蓉表现得云淡风轻,甚至都没有借机多说几句话。任谁也看不出他对黄蓉的情意,在场众人只有黄药师可能有所察觉,只是当时情况危急,黄岛主爱女心切没有发现柳志玄当时眼中的恐慌,否则必然能确认的。 郭靖和欧阳克两人对于黄药师来说都有不满意的地方,郭靖虽感情真挚热枕然对自己女儿也全心全意但是为人过于质朴木讷,说话直来直去,毫无文采可言,配不上自己聪慧绝伦的女儿。欧阳克长相俊美,文采风流然而却失于轻浮,若知道柳志玄对自己女儿的情意恐怕立刻要招他为婿了。不管从长相气质,文化素养,武功境界还是其他方面都比这两人更称黄药师的心意。 黄药师素来对柳志玄心存好感,此番更是为救自己爱女而负伤,遂从怀中掏出一只玉匣,揭开匣盖,取出六颗丹药,交予他道:“此乃我桃花岛之九花玉露丸,乃以珍稀药物炼制而成。每隔七日服下一粒,可疗伤止痛,亦可延年益寿,现赠予小友。” 柳志玄并未推辞,对于这九花玉露丸这种疗伤圣药他也颇有兴趣,道了一声谢,接过丹药,却并未服下而是收了起来。 回归正题。 第三道试题终究还是比的背书。 黄药师让欧阳克与郭靖并肩坐在石上,自己则手持那本册子,将其置于二人眼前。那本册子乃是白纸装订而成,边角皆已褶皱不堪,显然历经沧桑岁月,面上白纸已然泛黄,留有诸多手指印,还有斑斑点点的水迹,不知是泪痕还是茶渍,更有几处指印似沾鲜血而留,虽已化为紫黑,却仍令人心惧。 欧阳克见册子面上以篆文书写着“九阴真经下卷”六字,心中顿时狂喜,暗想:“此九阴真经乃天下武功之绝学,岳父大人有意眷顾,使我得以阅览奇书。” 郭靖见到这六个篆字,却是一字不识,心中思忖:“他分明是故意刁难,这弯弯曲曲的蝌蚪字我岂能认得?罢了,认输便是。” 说起来江南七怪中的妙手书生朱聪也是文采斐然,奈何几位师父找到郭靖的核心目的,不是为了培养一个全面发展的人才,而是为了兑现与丘处机的赌约,更重要的是为郭靖的父亲郭啸天报仇,杀死段天德和完颜洪烈。导致郭靖如今跟文采是一点不沾边。这也是黄药师一直看他不上的原因。 黄药师揭开首页,册内文字乃是以楷书工工整整地缮写而成,字迹娟秀,显然出自女子之手。郭靖仅看了一行,心中便不由得怦然一跳,只见那第一行赫然写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此句正是周伯通教他背诵过的,再看下去,句句皆是他心中滚瓜烂熟的。 郭靖心头一震:“莫非周大哥教我背诵的,便是这部书不成?怎地黄岛主手中亦有一部?”黄药师见他怔怔出神,只当他早已看得头晕目眩,便也不去理会,依旧不紧不慢地一页页翻过去。 欧阳克起初尚能记住几行,然而随着经文愈发艰深,其中诸多道家术语,自己未曾修习过此门内功,竟是一句也无法理解。再往后看,经文更加艰深晦涩,语句佶屈聱牙,饶是他自诩博闻强记,也觉得十分吃力。转念一想,郭靖这等粗鄙武夫,怕是连字都认不全。此次考试,我必定胜出,心下又得意起来。 黄药师让欧阳克与郭靖二人背诵的,乃是梅超风前不久所归还的九阴真经下卷。当然黄药师也不是全无顾忌的让两人诵读这武林绝学,只因下卷所记载的功夫,若无上册的总纲作为指引,读来便会茫然无绪,不知所云。况且最后一段怪文奇语,叽哩咕噜,混乱缠夹,毫无半点理路可循。而且他夫人当初对这段怪异经文也是默写得凌乱颠倒,多次涂改,勾来划去,自己也全然不知有几句是对,有几句是错的。黄药师料想,本来就已多半默错,就是让人看到也不足为患。 一炷香时间到。 黄药师取过经书,命二人隔开背诵。欧阳克固然机敏聪慧,开篇几句总纲,倒也背诵得一字不差。然而其后道家艰深的内功修习、运气转息、调和阴阳之法,他却是全然不明其义,十成之中仅能背出一成;又兼黄蓉在旁屡屡打断,直说:“不对,背错了!”到得后来,竟是连半成也背不出了,至于后面的奇文怪句,更是一句也背不出来。黄药师微微一笑,道:“能背出这许多,也算难为你了。”提高声量叫道:“郭贤侄,你过来背罢!” 黄蓉突然扑到父亲身边:爹爹!这比试不公平!她扯着黄药师衣袖撒娇,靖哥哥他...他昨夜着凉了,现在头还晕着呢! 黄药师挑眉: 真的!黄蓉眨着大眼睛,要不改日再比?我先带靖哥哥去喝碗姜汤...说着就要拉郭靖离开。 黄药师轻抚女儿发顶:蓉儿,退下。 黄蓉哪里肯依,双足连连跺地,泣道:“爹,你不疼蓉儿了,你不疼蓉儿了。”洪七公见黄药师这位昔日威震江湖、心狠手辣的大魔头,竟被一个小女儿纠缠得束手无策,不由得放声大笑。 黄药师无奈道:“蓉儿,你再闹,郭贤侄的思绪都被你搅了。”黄蓉当即住口不言。欧阳锋存心要看郭靖出丑,朗声道:“郭贤侄,有请了,我等在此洗耳恭听。” 郭靖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这九阴真经的经文他早已烂熟于心,此时背诵起来毫无窒滞,众人都惊呆了,心中皆言:“此人深藏不露,实乃大智若愚也。” 黄药师翻动手中真经下卷的默文,听郭靖所背,果真一字不错。只听郭靖犹在流水般背将下去,连最后那段缠夹不清的古怪文字也十分流畅的顺口全背了出来,终于全部背完。 只有柳志玄知道怎么回事,从郭靖背诵开始就凝神细听,他本就是全真嫡传弟子,对于道家术语深有了解,九阴真经和全真教武功又同属道家一脉,对于别人来说艰深晦涩的内容,对他来说却毫无难度,他本就是天资聪颖之人,灵秀之处不一定若于黄夫人,况且黄夫人毕竟不通道家之法,属于强记硬背,而对柳志玄相对来说难度就少的多了且背诵的只有下半卷,听一遍就全部记忆下来不成问题。 柳志玄只觉九阴真经不愧是武林至宝,虽然只有下半卷,但阐述的武学之道已让他受益匪浅,大有所悟,要不是时机不对,他就想找个地方好好参悟一番了。 黄药师心中暗喜,只道是亡妻在冥冥之中为女儿选婿,郭靖所背经文,尤其是末段的怪异经文,远比笔录本上所记更为详尽,心中暗忖定是亡妻显灵,补足了记忆。以黄药师之博学睿智,本不应轻易相信亡妻冥授这般虚无缥缈之事,然他对爱妻痴心一片,思妻之情几近癫狂,只盼此事当真,遂朗声道:“好,七兄、锋兄,此乃先室所选之婿,兄弟无话可说。” 转而对郭靖言道:“孩子,我将蓉儿许配于你,你须得好生待她。蓉儿自幼被我宠溺惯了,你需多加忍让。”黄蓉闻得此言,心花怒放,娇笑道:“我怎的不好了?谁说我被你娇纵坏了?”郭靖即便再愚钝,此刻也无需黄蓉提点,当即跪地叩头,口中高呼:“多谢岳父!” 尚未起身,欧阳克忽地断喝一声:“且慢!” 洪七公万想不到这场背书比赛竟会如此收场,心中大喜,听欧阳克喝叫,忙道:“怎么?你不服气么?”欧阳克道:“郭兄所背诵的,远比这册页上所载为多,必是他得了九阴真经原本。晚辈斗胆,要放肆在他身上搜一搜。” 洪七公道:“黄岛主都已许了婚,要你来多事?” 欧阳锋眼神一凝,说道:“我姓欧阳的岂能受人所欺?”他闻得侄儿所言,料定郭靖身上必有九阴真经,此刻一心只想夺得经文,相较之下,黄药师许婚之事,反倒无足轻重了。 郭靖宽衣解带后,言道:“欧阳前辈请自便。”欧阳锋冷哼一声,伸手向他身上探去。 柳志玄知道欧阳锋的西毒之名,担心他对郭靖下暗手,走到欧阳克身边,缓缓伸出左手,放于欧阳克颈后脊骨处。此处乃人身要害所在,若他劲力一发,脊骨瞬间便会断裂,欧阳克绝无生还可能。 欧阳锋见状心生忌惮,本欲以蛤蟆功在郭靖小腹上暗袭一掌,令其三年后伤势发作而亡,只是见柳志玄已有防备,便不敢轻易出手,仔细摸索郭靖周身,果然别无他物,遂沉思良久。 他看出郭靖为人憨厚,于是言语试探,果然郭靖毫无防备,说出是周伯通所传,之前并不知道是九阴真经。 黄药师心中是有些失望的,原来鬼神之说,终属渺茫。 正待欧阳锋想要继续套话的时候,旁边桃树上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众人抬头,只见一个怪人倒挂在树枝上,正捂着嘴偷笑,此人长发披肩,几近垂地,长眉长须,口鼻皆被遮掩,见被发现,一个跟斗翻下来,嘻嘻笑道:老毒物,你想套傻小子的话,没门儿!他转向郭靖,做了个鬼脸,傻小子,别理他,他坏得很! 黄药师见到是周伯通,说道:“我早就说过,只要你将九阴真经告知,让我烧了祭告亡妻,便立马放你走,你现在要往里走?”他虽然从梅超风哪里拿到了黄夫人当年默写的经文,但是怕有缺漏,一直不放心,想要逼迫周伯通交出真经原本,烧了祭告亡妻。为此他不惜打断了周伯通的双腿,更是将其囚禁在桃花岛十五年。 周伯通咧嘴一乐:“这破岛闷得我发慌,我要出去透透气!” 黄药师伸手一拦:“经书何在?”周伯通眨眨眼:“早给你啦!”黄药师蹙眉:“胡言乱语,何时给过?”周伯通拍手笑道:“郭靖是不是你女婿?女婿的就是丈人的,对不对?我把整部《九阴真经》一字不落传了给他,不就等于传给了你?” 郭靖浑身一震,失声叫道:“周大哥!难道……难道你教我的真是……”周伯通笑得前仰后合:“难不成是菜谱么?”郭靖如遭雷击,愣在当场。周伯通见他目瞪口呆的模样,乐得手舞足蹈——他费尽心思哄郭靖背诵经文,就是要看这憨小子知晓真相时目瞪口呆的傻样,此刻得偿所愿,简直比得了天下至宝还要痛快! 黄药师怒目横了郭靖一眼,还是找周伯通索要九阴真经的原本,没想到他真的从怀中掏出两本册子,说道:”这就是九阴真经的上卷和下卷,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欧阳锋见到梦寐以求的真经就在眼前,也只能强忍着,寻求时机。 黄药师冷声道:”需要什么本事?你双腿已经好了,那我们再打一场?“ 没想到周伯通却双手夹住经书,举过头顶,哈哈一笑:”裱糊匠的本事“,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只见两本经书已经化成漫天碎屑飘散开来,海风吹拂下四散而去,再也无可寻睨。 在场众人也没想到周伯通内功如此了得,竟然瞬间就将两本经书化成碎屑,欧阳锋愣愣的看着漫天飞舞的纸屑,他苦苦追寻的经书竟然在他面前毁掉,杀机再难抑制。刚要上前便被柳志玄拦下,冷声道:”欧阳前辈你待如何?“ 作为全真弟子,岂能让人伤了师门前辈。 而黄药师亦是惊怒交加,没想到周伯通敢如此戏耍他,挥手朝其攻去,柳志玄并未再行阻拦,毕竟他也只能拦住一个,不过以周伯通的武学造诣单打独斗下,应该不弱于任何一人,刚刚瞬间损毁经书的举动已经可以看出其内力的精深。 黄药师玉箫疾点,直取周伯通面门。 周伯通却不正面抗衡,嘻嘻哈哈地在桃林中穿梭闪避。他身法诡异,时而钻入树丛,时而翻上枝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而且出手时也只用一只手,很是古怪。黄药师追得急了,他突然硬受了黄药师一击,引着黄药师往一处草丛踏去。 一声,黄药师只觉脚下一软,低头看时,竟踩了一脚秽物。原来周伯通早在此处设下,故意引诱他来踩。 哈哈哈!周伯通拍手大笑,黄老邪,你关了我十五年,打断我的腿,今日让你踩一脚屎,咱们扯平啦! 黄药师愣在原地,看着鞋底的污秽,忽然想起当年因妻子强背真经而死,自己迁怒于周伯通,将他囚禁多年的往事。再看周伯通这般孩童心性,竟以如此方式了结恩怨,不禁暗自惭愧。 他清洗一番后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并让人准备了一盘黄金:周兄,是我对不住你。这九花玉露丸乃是疗伤圣药,可助你疗伤,黄金权当盘缠。说着又对仆从道,准备船只,送周兄出岛。 柳志玄见状上前行礼:全真教弟子柳志玄,恭请师叔祖回山。 周伯通见到柳志玄很是开心,蹦蹦跳跳地过来捏我的脸:小徒孙长得真俊!但随即摇头,不过我不才回全真教呢,那里规矩太多,闷死啦! 欧阳锋在一旁道:周兄不如乘我的船? 周伯通立刻躲到柳志玄身后:才不要!你的船上有蛇,可怕死了! 突然黄药师想起一事,恶狠狠的朝郭靖问道:”周伯通传授你经文之前,你当真不知道这是九阴真经?“ 郭靖连连摆手,还未来得及辩解,哪知周伯通这人不知道轻重缓急,随意开玩笑说他只传了郭靖上半部经文,下半部是他从梅超风那里骗来的,引得黄药师勃然大怒,认为此人居心叵测,用心险恶之极,再不认这门婚事。更是将黄蓉强行带走。 桃花岛上布置了奇门遁甲之术,众人没有黄药师的指引连路径也找不到。留下郭靖望着黄蓉离去的方向黯然神伤。 此时周伯通才告知是开玩笑,郭靖之前确实不知道他传授的是九阴真经。这人行事像个孩子,众人也没办法朝他生气。 这时洪七公哈哈笑道:老顽童,还是跟我们一块走吧! 郭靖也憨厚地说:是啊周大哥,和我们一起吧。 周伯通不愿意和小徒孙一起回去,就怕回到全真教受束缚,突然眼睛一亮,拉着洪七公和郭靖就往海边跑,道:我知道岛上有条特别漂亮的大船,咱们偷偷坐那个走! 柳志玄无奈只能自己一个人离开,柳志玄对射雕英雄传剧情了解早已模糊,不然他一定知道桃花岛中的这条花船是黄药师打造出来给自己预备出来为亡妻殉情之用的,根本无法渡海。 于是柳志玄独自来到岸边,此时阿沅正在船上等候,见其一人归来,也不多问,只是默默升起船帆。 海风拂过,带来桃花的芬芳。柳志玄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桃花岛,心中感慨万千。此行也算圆满,不仅师叔祖顺利离开了桃花岛,还得了半部九阴真经,虽然最精华的上卷没有得到,但他已经知足了。 阿沅默默操着舵,渔船在碧波中平稳前行。 柳志玄站在船头凝望着远方,这些年来,他走遍大江南北,会过各路英雄,是时候该回家了。想起终南山的云雾,重阳宫的钟声,还有后山那棵老松...却不知道自己的嘴角早已勾起一抹笑容。 第59章 师徒 柳志玄站在终南山脚下。云雾缭绕的山峰如同故人,静静地等候游子归来。山道上熟悉的青石板,道旁不知名的野花,甚至空气中松柏的清香,都让他心潮澎湃。 近乡情怯——这四个字,对于他这个灵魂漂泊两世的异客而言,有着比常人更沉重的分量。 站住!什么人?山门处传来熟悉的喝问声。 柳志玄抬眼望去,只见两个年轻道士持剑而立,竟是新入门的弟子。时光荏苒,连守山门的师弟都换人了。 全真教柳志玄,回山复命。柳志玄朗声道。 两个小道士面面相觑,显然没听过柳志玄的名字。正要盘问,山门内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柳师兄!是柳师兄回来了! 只见一个相貌俊秀的年轻道士快步奔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柳志玄望着眼前这个朗朗青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光阴真是最神奇的刻刀,它将那个懵懵懂懂对自己很是依赖的十四岁小道童,雕琢成了眼前这般挺拔俊朗的模样。曾经需要仰头看自己的小不点,如今竟需自己微微抬眼才能对视。 他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线条变得硬朗,唯有那双眼睛,在最初的震惊和确认后,焕发出的那种纯粹而热烈的光彩,依然如少年时那般清澈灼热,瞬间穿透了四年分离的陌生感。 “师兄……”他又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的不确定消失了,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孺慕与欢喜。他微微抿唇,这个细微的神情,终于与柳志玄记忆最深处的那个孩子彻底重合。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柳志玄的心口。千山万水走过的疲惫,江湖纷扰带来的沉郁,仿佛在这一声“师兄”中涤荡干净。 柳志玄缓缓伸出手,不是拍肩,而是如同他幼时那般,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虽然此刻做来,已需抬手。 “好小子!”他声音洪亮,笑意终于冲破所有感慨,染亮了眉眼,“好小子!长得比师兄还高了!差点没认出来!快让我好好看看!” “师父他老人家可好?” 好好好!师父的性格你还不了解,清静无为,参禅悟道。志明拉着他往山上走,师兄这次回来,可要好好给我们讲讲江湖见闻! 踏上熟悉的石阶,听着熟悉的钟声,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柳志玄突然感觉自己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游历江湖固然精彩,但终南山才是自己的根。这里有教导他的师长,有朝夕相处的同门,有他最熟悉的一切... 自他一睁开眼睛来到这个世界,在迷茫和忐忑中一点一滴的熟悉着一切,是这座山,这个师门,在他最迷茫无措时接纳了他,给了他一个“家”,一个可以称之为“根”的地方。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的来到山中师父的清修之地拜见,终南山广大,七子并非全部都在重阳宫中,除了马钰作为全真掌教需要坐镇重阳宫,其他人在山中都会选择一处作为自己的清修之所。 此地依旧简朴,甚至比记忆中更显清寂。柳志玄拒绝了志明的跟随缓步而入,无需童子引路,循着一种感应,径直走向后山。 师父,长真子谭处端,正于一方青石上静坐。他身形清瘦,一袭旧道袍洗得泛白,仿佛已与身后的苍松、身下的磐石融为一体。时光似乎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非是容颜不老,而是那种沉静内敛的气度,愈发深湛,如古井无波,映照云天。 在拜师王重阳之前,他本名谭玉,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儒生,但因身患风痹重病,医药无效。听闻王重阳有神通,便前去求治。王重阳不仅治好了他的病,更以“轮回”之理点化他。谭处端当即毫不犹豫地斩断尘缘,抛弃家产妻儿,拜师入道。这种“顿悟”式的决绝,远超常人,显示出他一旦认准目标,便心无旁骛、全力以赴的极端执着。 刚入道时,为了与过去彻底决裂,他的言辞和行为都显得非常激烈。随着修行日深,他的心境愈发成熟和圆融。其“长真”的道号正是他对“持守本真、心境长清”的追求。 柳志玄屏息,在数步之外静立,不敢惊扰,对于这个沉默寡言,神情严肃的师父,他一直敬畏有加。 片刻,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向柳志玄看来。那目光平和、深邃,没有丝毫讶异,仿佛柳志玄昨日才刚离去,今日便归来,一切皆是自然。 他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如常,穿透山间的静谧: “回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暖流,瞬间熨平了所有漂泊的褶皱。柳志玄上前几步,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额头轻触微凉的土地。 “师父,不肖弟子志玄,回来了。” 这一拜,无关武功强弱,无关江湖名望。拜的是传道授业之恩,拜的是这方让其寻回本心的净土,拜的是眼前这位引己入道、持守本真的明师。 柳志玄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并非审视,而是一种感知,感知自己的气息,自己的心境。 “起来吧。”他声音温和,“云水生涯,可还安稳?” 柳志玄起身,垂手而立:“劳师父挂心。风波虽有,幸得师父往日教诲,心舟未覆。” 他细细看了柳志玄片刻,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或许早已看出柳志玄体内真气充盈圆融,境界已非昔年吴下阿蒙,甚至早已超越了自己,几可比拟重阳祖师的境界。但他开口问的,却绝非此事。 “嗯。可见得‘真’处?” 这一问,直指核心。问的柳志玄是否在万千幻象、诸般经历中,窥见了那不变的本真自性。 柳志玄沉吟片刻,将从塞外大漠孤烟中体会的“空”,从江南烟雨人情里感悟的“柔”,从生死际遇中明悟的“常”,化作了最朴实的言语缓缓道出。末了,柳志玄轻声道:“弟子愚钝,虽未能时时见得,却已知向何处寻觅。万千经历,终不如师父当日‘守拙’二字点拨。” 师父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极真的笑意,并非因为柳志玄已经超越了他的武学,而是因为柳志玄道心未失,反而更为精纯。他轻轻颔首:“善。不迷途,便是在途。” 他不再多问,只是指了指身旁另一个蒲团:“坐。” 柳志玄依言坐下,与他一同静对苍山。空气中只有风声、鸟鸣,以及一种无言却磅礴的宁静。他不需要听柳志玄详细讲述如何一战成名,或是武功如何精进。他感知到这个弟子的心性更为沉淀,锋芒内敛于平和之下,便已足够。 良久,他起身,拿起靠在石边的一柄旧拂尘,递给柳志玄:“观前落叶,颇多积尘,去扫一扫吧。” “是,师父。” 柳志玄双手接过那柄再普通不过的拂尘,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反而充满了一种回归本位的踏实感。哪怕柳志玄在外可以和天下五绝争锋,在这里,自己永远是他的弟子,功课便是扫地、修行、静坐、悟道。 柳志玄走向观前,开始一下一下,认真地清扫落叶。尘灰扬起,在阳光下飞舞,又缓缓落下。师父或许就在身后看着自己,或许已再次入定。 柳志玄知道,这便是最好的重逢。无需喧哗,无需证明。他见到了他想见的弟子,我拜见了我想拜的师父。 一切尽在不言中,如同这山间的风,扫净了落叶,也拂去了游子心头的最后一丝尘埃。 第60章 切磋 接下来的时日,除了去丘师伯那里说了杨康之事以及自己后来的安排,便一直在后山习武修心,静坐悟道。 师父有师父的道,自己有自己的道,相较于武功,师父谭处端更注重内在心性的修养,而柳志玄更倾向以武求道,当然武功到了高深境界,心境的提升也愈发重要。 回到终南山的第七日清晨,柳志玄正在后山参悟九阴真经的下卷,为了防止忘记他回来后立马书写了下来。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柳师弟,别来无恙啊。 柳志玄转身,只见赵志敬站在松树下,一身青布道袍纤尘不染。几年不见,他身形更加挺拔,目光锐利如鹰,显然武功精进不少。 赵师兄。柳志玄含笑拱手还礼,许久不见,师兄武功很是突飞猛进啊。 赵志敬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比起师弟在中都与家师并肩作战的壮举,为兄很是惭愧。他刻意加重了二字,手指轻轻拂过剑柄,师父对师兄很是赞赏,据说师兄在中都时,武功已堪与家师比肩? 柳志玄心中了然。原来他是听王师叔提起过中都之事。当时他和王处一师叔在赵王府中联手对战诸多高手,身受重伤,险死还生,是真正意义上体验到了一次死亡的恐惧。若不是林家相救,他恐怕已经魂归杳杳。 想到此处他不禁想起他还有个便宜弟子,这些年因为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再未相见。“天罡北斗真武剑诀”虽然在他如今看来已经有诸多不足之处,依旧是一部难得的武林绝学。 或许抽个时间要去中都林家看看,不知道这小子有没有偷懒。 王师叔过奖了。柳志玄淡然道,当日全赖师叔主持大局,弟子不过从旁协助,还落了个重伤垂死,不足为道。 赵志敬眉梢一挑:师兄过谦了。家师从不轻易赞人,能得他如此评价...他缓缓拔剑出鞘,师弟这三年来不敢有丝毫懈怠,就盼着师兄回来切磋一次。 柳志玄如今不管是武功还是心境都大有长进,无意在自家师兄弟面前显威风,正要推辞,赵志敬却已一剑刺来。这一招白虹贯日使得又快又狠,较之几年前何止凌厉数倍。但在如今的柳志玄的眼中,这一剑虽快,却破绽百出。甚至无需用剑,他只微微侧身,右手食指轻轻一弹,正中剑脊。 的一声,赵志敬只觉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劲道传来,长剑险些脱手。他连退三步,脸上写满惊骇:你...你... 师兄的剑法大有进益。柳志玄由衷赞道,这一招白虹贯日,已得其中三味。 赵志敬面色变幻,突然长啸一声,剑法骤变。这一次他使出全力,剑光如瀑,将全真剑法中最精妙的招式一一施展。若在离山之前,柳志玄必然要全力以赴方能应对。但如今,他只是折取一段树枝,随手拆解,每一招都后发先至,恰到好处地截断他的剑势。 百招过后,赵志敬突然收剑后跃,面色苍白:不必再比了。他长叹一声,师弟武功已臻化境,师兄望尘莫及...... 赵志敬话音未落,一个他无比熟悉、带着一丝欣慰笑意的声音从林边传来: “呵呵,志玄,你这几年在外,非但未曾搁下功课,反倒武功大有精进。妙得很!” 赵志敬心中一惊,只见王处一缓步走出,脸上带着赞赏的笑容,目光首先落在柳志玄身上。 凭柳志玄武功早已发现王处一,只是未曾声张,见到王处一现身,脸上立刻露出笑意,上前深深一揖:“王师叔!弟子回山未久,还未来得及去拜见您老人家。中都一别,师叔风采更胜往昔。” 王处一哈哈大笑,上前虚扶一把:“好好好!回来就好!看你方才气度沉稳,劲力内含而外发,这几年江湖风雨,于你竟是磨刀之石,远胜在山上闭门造车。长真师兄教导有方啊。”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是长辈看到极其出色的晚辈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嘉许。旋即,他目光转向惴惴不安的弟子赵志敬,那目光并不如何严厉,却深邃冰冷,仿佛能直透人心。赵志敬只觉得脸上被师父看得火辣辣的,羞愧地低下了头,“志敬,你今日寻你师弟切磋,本心为何?” “我……我……”赵志敬语塞。 “是为印证所学,弥补不足?”王处一追问道,语气渐渐加重,“还是见他人武功精进,心中不服,想凭侥幸胜他一招半式,为你自己争一口虚妄之气?” “师父,我……”赵志敬额头冷汗涔涔,在师父的目光下,他任何狡辩的念头都烟消云散。 王处一见他神情,已知答案,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失望,缓缓道:“切磋是好事。但若动机不纯,便是辱没了‘切磋’二字!你并非在求道,而是在争名。你今日输掉的不是一场比试,而是你的道心!这‘争’之一字,乃我玄门修持大忌!” 他顿了顿,看着惨败后更加失魂落魄的弟子,语气斩钉截铁:“你今日‘输得很惨’,这是好事!这惨败恰好打醒了你的痴心妄念,让你看清,以你如此浮躁之心,根本不堪一击!” 字字句句,如重锤般敲在赵志敬心上,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难受。 王处一不再多言,指示道:“从今日起,你不必练新招了。每日午后,去后山瀑布之下,静坐两个时辰。我要你去听那水声轰隆,看那水流冲击万年巨石——水争湍急处,石皆圆滑无棱;水汇深沉处,方能映照万象。何时你能在那喧闹中心如止水,何时再回来告诉我,你切磋想求的到底是什么。” “另外,将《南华经·秋水篇》抄写百遍。下去吧。” 赵志敬满面羞惭,再无半分不平之气,深深一揖:“弟子……遵命。谢师父教诲。”说完,拾起剑,踉跄着退了下去。 王处一这才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今日这堂“课”,若能点醒弟子,其价值远胜于传授一套精妙剑法。 王处一望向柳志玄才笑容重现:“志玄,你刚回来,路上见闻,教中事务,想必你师父已问过。若有空暇,不妨来我处坐坐,也跟我说说江湖上的新鲜事。” 柳志玄心中温暖,躬身应道:“是,弟子稍后便去叨扰师叔。” 王处一含笑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负手悠然离去。 第61章 闭关悟道 终南山深处云雾缭绕。 柳志玄静坐于古松之下,面前摊开着他手书的《九阴真经》下卷。自桃花岛归来后,他已将周伯通的消息及其他事宜禀明师长并提出需要闭关静修一段时间,当然隐去了他得了《九阴真经》下半卷之事。重阳祖师遗训全真弟子不得修炼《九阴真经》言犹在耳,这非是迂腐,而是祖师自信全真武功不输于任何绝学,也是怕门下弟子修行不够,贪多嚼不烂,顾此失彼,反而有害。 然而在柳志玄看来,经书既入我手,又怎能入宝山而空手而归。他此时武功已至化境,正是要触类旁通之时。 武学之道的核心原则,先专精,后广博。是要先精通一门,意味着你拥有了一个坚实的“根据地”和判断标准。以后学习其他流派时,你才能以自己精通的这门为标尺,去理解、比较、吸收别家的长处,而不是盲目照搬。 如果只是泛泛地学,你永远停留在“知其然”的表面,无法“知其所以然”。就像慕容复的“斗转星移”看似能反弹一切武功,但遇到乔峰刚猛无俦的降龙十八掌或段誉bug级的六脉神剑就立刻露馅,就是因为他对天下武学的理解不够“深”,无法真正“转移”顶级高手的全力一击。 而且人的时间、精力和天赋都是有限的。同时学习多门武功,必然导致每一门都投入不足,最终样样平庸。专注于一点,突破之后,再图发展,效率更高,成就也更大。 “精”是深度,是立身之本的支柱;“博”是广度,是锦上添花的羽毛。先有支柱,羽毛方能有所依附,否则便是无根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柳志玄将《九阴真经》下卷在膝头摊开,字字珠玑,蕴含着武学至理。这部经书果真名不虚传,堪称武学的百科全书反制指南。 其中包含诸多武功,九阴白骨爪,白蟒鞭法,大伏魔拳法,移魂大法,解穴秘诀,闭气秘诀,鬼狱阴风吼,易筋断骨篇等,有些确实是些阴狠毒辣的武功,在他看来应该不全是黄裳所创,还有些当是他搜集到的当时江湖上的一些狠辣的武功,因为这其中不光有修炼之法还有破解之法。 这些武功若是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确能酿成大祸。其中多有道家术语,若不明之意,很容易和其本意南辕北辙,从而走火入魔。梅超风夫妇便是前车之鉴,将正道武功练成了邪功。 但柳志玄和他们都不同。 作为全真嫡传,他自幼修习的全真武功,与《九阴真经》同属道家一脉。全真教武功最重根基,讲究“先修心性,后练武功”,厚积薄发,因此和一般的江湖武功不同,随着年岁越长武功修炼越快,中年之后反而突飞猛进,便是因为随着年岁增长,人生阅历增加,看透了世事浮华,心性会逐渐沉静下来。当年的锐气被磨平,冲动被理性取代,更能体会到“冲虚”、“圆融”、“自然”的道家境界。 这些年来,柳志玄不仅内功修为早已臻至化境,更是两世为人又游历天下数载,红尘历练,道心圆融。此刻参悟《九阴真经》下卷,只觉得其中记载的武功招式,与全真武学相辅相成,毫无窒碍。 “原来如此...”柳志玄忽然明悟,就比如这九阴白骨爪便是玄奥异常,不仅可以修炼爪劲还蕴含着高明的擒拿之法。 若是以邪派练法,以活人头骨练功,五指发劲,直插头盖骨,留下五个孔洞。追求极致的狠辣和杀伤力,可以速成但根基不稳。如此只练外功招式,不修内功心法,必然导致阴邪之气侵体,心性也会变得戾气十足。梅超风夫妇便是因此身体出问题,走火入魔。 而正派练法的核心在于内外兼修,先内后外。需要深厚的内力基础,以内力驱动爪劲,方能刚柔并济,收放自如。招式是皮毛,内力是根本。正确的爪力并非单纯依靠手指的硬度,而是将精纯的内力凝聚于指尖,形成无坚不摧的“气劲”。 柳志玄缓缓起身,依照经中记载施展“九阴白骨爪”,只见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却偏又带着一种道家的逍遥与飘逸,身随步转,宛如一只在云间探爪的仙鹤,而非扑击的恶鬼。 五指并非一直紧绷如钩,而是刚柔并济。蓄力时,手指舒缓如拈花;发劲的一刹那,内力骤然灌注指尖,五指紧绷,空气中响起一声极轻微的“嗤”声,那是内力破空之音,并非骨碎之声。 他攻击的目标绝非任何实物,而是凌空对着朝霞或晨雾挥击。指尖划过,将弥漫的雾气划开一道道清晰而短暂的痕迹,凝聚不散,仿佛抓住了“气”的本体。这正是在练习对内力外放的精微控制。 偶尔,他会以爪拂过身旁的翠竹或石壁。 并非凶狠插入,而是一沾即走。爪力过处,坚硬的竹竿上并未留下孔洞,而是被抹去了一小片青皮,露出下面的纤维,痕迹圆润,深及毫厘,丝毫不差。 或是面对一块坚石,他并不直插,而是五指如抚琴般按在石面,内力一吐即收。抬手后,石头上留下一个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爪印痕迹,但石头内部已被阴柔的内力震出细微的裂纹。此乃九阴白骨爪的真意——外不伤而内已破,是极高明的隔山打牛内家功夫。 “妙啊!”柳志玄不禁赞叹。 接着他又尝试其他武功,白蟒鞭法到是令人出乎意料。原本以为只是软兵器的运用法门,细读之下才发现,其中蕴含着以柔克刚的至高道理。 大伏魔拳法刚猛无俦,却又正气凛然,一拳击出,隐隐有风雷之声,正是邪魔外道的克星。 最让他惊喜的是移魂大法,看似诡异,实则是一门高深的精神功法。他静心参悟,此乃修炼心神、凝练意志的法门,乃是道家正宗的“炼神”之法。修到高深处,一个眼神便能震慑心志不坚之人。 经书中记载的解穴秘诀闭气秘诀更是精妙。解穴秘诀不仅能自解穴道,还能助他人疗伤;闭气秘诀则可长时间潜伏水下,或是在毒雾中屏息自保。 最奇特的当属鬼狱阴风吼。这门功夫看似邪门,实则是一门音波功。它与“狮子吼”等佛门至阳至刚的音波功不同,其特性更偏向于道家乃至阴邪一路,以内力催发极阴寒、极尖锐的音波,直接攻击对手的精神和脏腑。 所谓音为载,气为体,神为用。声音只是载体和表现形式,其根本是修炼者精纯深厚的内力。轻则令人气血翻涌、心神不宁,重则直接震伤、震碎五脏六腑。 其声如鬼哭,如阴风过境,带有极强的精神威慑和迷惑效果,能摧垮对手的战意,制造幻听幻觉,使其陷入恐惧之中。声波中蕴含的阴寒内力能侵入对手经脉,冻结其气血运行,使其动作迟缓,内力运转不畅。 柳志玄当日在临安皇宫被围攻之后一直想要一门群攻之法,在桃花岛见识到欧阳锋、洪七公和黄药师的音攻之后,令他很是兴奋,音攻之法完美符合他的要求。而这门“鬼狱阴风吼”恰逢其会,又是道家之法,和很他的心意。 他对于皇宫内的那个老太监的罡气运用之法很是心动,只是那人武功高绝又身处皇宫大内,让他很是挠头。如今有这门音攻之法就可以让他不惧群攻,可以放心再次夜探大内。 且在他看来鬼狱阴风吼若能与移魂大法相融合,足以达成一种精神层面的攻击。蕴意于声,将自身的杀意、寒气、威压融入声波之中,做到“声未到,意先至”,先行震慑对手的心神。练至大成,可以控制音波的范围和方向,或如狂风过境,无差别攻击众人;或如鬼魅私语,只钻入一人耳中,防不胜防。并能做到伤人而不毁物,精准控制力道。 不过修炼起来也是非常困难,若是内力不足,强行修炼,轻则嗓子嘶哑,重则经脉受损,内力反冲,成为废人。 若心性不稳,易遭反噬。此功阴寒狠辣,修炼者若心术不正或心性不够坚定,极易被功法中的戾气所影响,变得性情乖张、暴虐嗜杀,最终走火入魔。 当然经书下半卷最重要的,是那些破解天下各门各派武功的法门和原理。其中记载着如何看破招式破绽,如何以简破繁,如何以柔克刚...... 这让他不禁想起一门武功,“独孤九剑”。这是一门号称可以破解天下武学的武功。 《九阴真经》的作者黄裳,是通过校对万寿道藏而通晓道家武学原理,后又与明教高手生死相搏,花费数十年时间苦思冥想,系统地研究并破解了仇敌们的所有武功。他的方法更偏向于“学术研究”和“工程学破解”。 他巨细无遗地记录了天下各门各派武功的招式、变化、发力方式以及其背后的武学道理,基于对武学共通的“道理”的理解,他推导出这些武功的共通弱点。比如,任何招式都有起手式、发力点、用力用气的法门,针对这些环节进行干扰或攻击,就能达到“破解”的效果。 当然这有着局限性,它是有穷的、被动的。如果遇到一种全新的、未被收录的武功,或者对手的招式发生了变化,这套体系的效力就会大打折扣。它更像是“见招拆招”的极致,但仍在“招”的范畴内。 而独孤九剑的“破尽万法”原理,则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它不依赖于记忆具体的招式,而是直指武学的本质。以无招胜有招,乘虚而入,后发先至。 在他看来“独孤九剑”无疑更进一步,跳出了“万法”的范畴,直指“有法”这一概念本身的漏洞,所谓有招必有破绽。已经达到了一个更虚无、也更崇高的境界。 这还是一种他此时可望而不可及的境界,当然也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前进方向。不过大道三千,道路不止一条。 ...... 闭关期间,除了志明每日送饭,柳志玄未见任何外人。 说起志明,柳志玄也不禁感慨时光飞逝。当年他下山游历时,志明还是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道童,如今已长成一个挺拔俊朗的少年。许久未见的陌生感也在相见的那声“师兄”中迅速消逝。 师兄。洞外传来志明清朗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依赖,今日的斋饭送到了。 这个洞府是他无意间发现的,是一处天然石洞。终南山作为道家“天下第一福地”,历史上有无数高道在此隐居修炼、开宗立派,全真教也只是占据其中一部分而已。 洞口垂着老藤,时有山猴攀援而过。洞前一株千年古松,枝干虬结如龙,每逢风起,松涛阵阵,如诵经声不绝于耳。 柳志玄走出洞府,见他恭敬地立在门外,手中提着食盒。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脸庞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进来吧。柳志玄微笑着招手,今日功课如何? 志明眼睛一亮,快步走进来:正要向师兄请教。我练金雁功时,总觉得气息运转不畅。他说着演示起来,身姿已颇为矫健,但确实有几处滞涩。 他观察片刻,金雁功作为全真教内部传承的上乘功夫,乃是集内功修炼、轻身法和强身健体于一体。以他如今的眼光指点志明自然不在话下。不仅指出其症结所在,更是亲自示范,言传而身教。 志明看得入神,试着模仿。起初稍显笨拙,但几次指点后,渐渐掌握了诀窍。他天资虽不算顶尖,但胜在勤勉专注,这一点从小未变。 师兄总是能一眼看破关窍。他收功后由衷赞叹,眼中闪着孺慕之情,记得小时候练剑,也是师兄指点我才开窍的。 柳志玄拍拍他的肩:是你自己肯下功夫。武功之道,贵在持之以恒。 从此,每日志明送饭来时,柳志玄都会抽空指点他一二。有时是步法,有时是内功,有时是剑理。 柳志玄并未传授《九阴真经》中的武功,毕竟他武功尚浅,况且他没有真经上半卷,下半卷中记载的武功也不见得比得上全真武功的博大精深。 但通过他高屋建瓴的指点,加上志明学得认真,进步那是相当的快。 有时他练到忘我,直到日落西山才惊觉时辰已晚。这时柳志玄便会留他用斋,听他讲述门中的趣事。从他口中,柳志玄知道马师伯又新收了弟子,赵志敬师兄剑法越发精进,后山的桃子今年结得特别甜... 这些琐碎的日常,让柳志玄在闭关清修中也不觉寂寞。志明就像连接他与外界的桥梁,让他虽身处深山,却知人间事。 暮色四合,云海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波涛汹涌,蔚为壮观。飞鸟归林,在霞光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此时志明刚离去不久,石桌上还留着他送来的清茶,茶香与山间的暮霭交融,别有一番意境。 ...... 第62章 炼神之法 柳志玄闭关期间,除了参悟九阴真经,也在梳理自己一身所学。师门长辈已经知道他的武学境界,大为欣喜。自重阳祖师仙逝,全真七子为维护全真教威名,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七子这些年也不得不常在江湖行走以壮声势。只是全真教重阳宫没有绝顶高手坐镇,师叔周伯通这十几年不见踪影,又有西毒这个大敌在外,其中的压力之大难与人言,只能默默承受。 如今全真教终于出了柳志玄这个绝顶高手,终于能让人长舒一口气。尤其是掌教马钰,作为一教之长,有传承之责,对此的更为欣喜。 不仅将全真教除了先天功的各种秘藏典籍悉数开放给他,更有重阳祖师手书的武学精要,希望能对其有所增益。 至于先天功乃是全真教镇教之宝,道教无上内功心法,王重阳的独门绝技,也是他能够力压东邪、西毒、南帝、北丐,成为“天下第一”并在华山论剑中夺得《九阴真经》的根本所在。 只是这门功法对修炼者的资质和内力根基要求极高,强行修炼很容易走火入魔,重阳祖师也是着重交代过,便是全真七子也并未修炼。 没有传给柳志玄非是敝帚自珍,而是担心他年纪尚轻,不知是否达成修炼的条件。若是因为强行修炼有所损伤,那才让人欲哭无泪了。 柳志玄虽然对这门神功很是好奇,不过也并未强求。不论战斗力,他如今的功力比起五绝数十年的打磨确实还有一线距离。 这般充实的生活,恰似乘一叶扁舟顺流而下,两岸景致连绵变幻,令人沉醉不知归路。待得靠岸回首,才蓦然惊觉:原来已涉过重山万里,唯有舟尾荡漾的水纹,默默记录着那些流逝却丰盈的时光。 ...... 三月后,柳志玄出关。 他站在微熹的晨光里,只觉得外界的天光有些晃眼,四肢百骸却流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轻盈。这一次闭关,梳理一身所学颇有所得,内景澄明,真气圆转如珠,以往许多滞涩难明之处,如今豁然开朗。 然而,心中并无多少自得之情。临安之行必须要提上日程。他拳脚功夫自然不弱,但是最强的还是剑术。他一直觊觎老太监的罡气之法便是希望能将罡气运用到剑法之中,创出传说中的剑罡,到时他的武功必将更上一层楼。下一次的华山论剑也更有把握。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事需要处理,便是将他从移魂大法中悟得的”炼神“之法托予一人——师父谭处端。 柳志玄深知,若论拳脚功夫、内力深浅,师父早已不及自己。但他那如古井深潭般沉静的心境,那不为外物所动的定力,那观照本真的智慧,却是自己始终仰望的高峰。这「炼神」之法,非倚仗磅礴内力,正需要极深的心性修为作为根基。他想,普天之下,或许无人比师父更适合参详此法,也无人能比他更能阐发其中深意。 他于静室中,将所思所悟细细誉写于一卷素帛之上,墨迹干透,方才怀着一份特殊的敬意,走向师父清修的草庐。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轻缓而稳定,生怕惊扰了这片山林的清梦,也怕惊扰了师父的静坐。 道观的门虚掩着,一如往常,仿佛永远为弟子敞开。他并未直接进入,而是在门外三步处停下,屏息静立。 柳志玄轻轻吸了一口气,方才低声开口,并未因武功超过师父而有半分骄矜,平稳而又恭敬:“师父,弟子志玄,今日出关,特来向师父请安。” 屋内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师父那平和沉稳、仿佛能安定人心的声音:“进来吧。” 柳志玄推门而入。师父谭处端正盘坐于蒲团之上,并未面对自己,而是望着窗外一株苍翠的松树,目光沉静,似乎刚才的对话并未打断他的冥思。案上,一盏清茶余温袅袅,散发着淡淡的苦涩香气。 柳志玄走到他身侧后方,再次躬身行礼:“师父安好。” 这时,谭处端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柳志玄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神髓。他没有立刻问柳志玄闭关成果如何,武功进境几分,只是这般静静地看着,似乎在感知其周身流转的气韵,以及那气韵之下,心神的状态。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嗯。神色清静,气敛于内。这段时日,未曾虚度。” “全赖师父教导,弟子只是依教奉行,不敢懈怠。”柳志玄恭敬回道。 “坐。”谭处端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对于这个弟子他是满意的,不仅是因为其武功的高绝,更在于其“心、意”。 柳志玄依言坐下,姿态自然,并无拘谨。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却并不令人尴尬,反而有一种安然自在的氛围流淌。两人便这样静静地坐着,仿佛能听到时光流淌的声音,听到窗外树叶的微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问的却非关武学或内功:“可曾静中观心?” 柳志玄知此问深意,沉吟片刻,答道:“初时纷纭,如浪迭起。后渐平息,乃见空明。“ 这是柳志玄直起身,双手将那卷素帛呈上,“弟子于静中偶得一鳞半爪,悟出一篇粗浅的「炼神」之法,不涉真气运行,专于心意上下功夫。弟子愚见,此法非心性澄明者不能深研。特此笔录,呈与师父斧正。” 柳志玄话语恭敬,心中却无半分施舍之意,唯有弟子向师父呈交功课般的诚恳,以及一种“明珠赠予识者”的坦然。 师父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个弟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智慧,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平和。他并未有丝毫窘迫或推拒,只是自然地接过那卷素帛,并未立刻展开,而是置于膝上,用手轻轻抚过。 “炼神……”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再次变得悠远,“形为桎梏,神为之主。你能窥得此径,可见已渐脱皮相之困,善哉。” 柳志玄其实有些惭愧,以他如今的心性修为还不足以创出如此高妙的”炼神“之法,只是因为祖师遗言,他也不敢将九阴真经之事说出,否则只能徒增烦恼。他非是迂腐之人,因此只能愧领了。 谭处端这才缓缓展开素帛,目光沉静地扫过其上文字。他的阅读速度并不快,甚至时常停顿,目光凝于某处,似在沉思。柳志玄知道,他并非在理解字面意思——那并不深奥——他是在以自身极高的境界,直接体悟文字背后所指向的那个“神”之本源。 良久,谭处端轻轻卷起素帛,置于一旁,抬头看柳志玄,眼中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仿佛匠人看到自己雕琢的璞玉终放光华,却又远超于此。 “此法甚好。”谭处端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确证般的肯定,“非以力胜,而以意先。不执着于气,而返照于神。志玄,你此悟,已得「忘筌取鱼」之妙。” 他竟先肯定了,而非评价那功法本身。 “师父过誉了。弟子只是侥幸得之。”柳志玄忙道。 谭处端摇摇头:“非是侥幸。心不至处,经亦为废纸。你能见得此法,是你修行已至,水到渠成。”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和,“然,此法虽佳,亦仍是「法」。” 柳志玄微微一怔,随即心神震动,若有所悟。 谭处端看着柳志玄的神情,知其已明白几分,便不再深言,只是淡淡道:“法如舟筏,渡河则舍。神既炼得,亦莫要执着于「炼」。最终,连「神」之一念,也须放下。” 柳志玄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度躬身:“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柳志玄献上的,是一部精妙的法门。而师父还给他的,却是一句直指终极的提点。师父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那卷素帛上,安静而祥和。 第63章 热闹 临安城的秋夜,月色如水。 柳志玄悄无声息地掠过皇城的琉璃瓦,身形如烟,融入深宫的阴影之中。此番重来临安,便是为寻那深宫中的老太监,求取罡气奥秘。当然他清汤寡水的过了数月清苦日子,也有些馋了,到了这皇宫大内自然要到御厨房打打牙祭。 宫墙高耸,禁卫森严。但他轻功何等了得,又岂能让守卫发现? 柳志玄依着记忆向深宫潜行,姿态闲适,虽处皇宫大内却从容不迫。忽感凉风侵体,隐约闻得水声,静夜中飘来缕缕幽香,深宫庭院,竟忽而有身处山野之地的感觉。 柳志玄嗅得此香,便知附近必有大片花丛,心下思忖禁宫内苑必多奇花异卉,倒是可以好好开开眼界,上一次来去匆忙,尚未好好见识一番,此次虽然多有准备但也后果难料,若是谈不拢争斗起来恐怕再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了。 于是循香而去。渐闻水声愈发喧闹,他绕过一条花径,只见乔松修竹,翠色参天,层峦叠嶂,幽静深邃。柳志玄暗自赞叹,此处布置之奇虽不及桃花岛,然花木之美却更胜一筹。又行数丈,只见一道如练之银瀑自山边倾泻而下,注入一座大池塘中,池塘底部想必另有泄水之道,故而池塘之水并未溢出。 池塘中红荷繁茂,不计其数,池前矗立着一座巍峨华堂,门额上赫然写着“翠寒堂”三字。柳志玄行至堂前,抬眼望去,只见廊下阶上摆满了茉莉花、栀子花、麝香藤、白兰花、金银花、桂花、阇婆等夏日盛开的香花,堂后又悬挂着伽兰木、真腊龙涎等香珠,阵阵馨香扑面而来,满殿清芬。堂中桌上摆放着几盆荔枝、葡萄、龙眼、柑橘等鲜果,椅上散落着几柄团扇,想来皇上临睡之前曾在此处纳凉。柳志玄心中暗叹:“这皇帝倒是会享受。” 剥了颗荔枝丢入口中,果然甜美多汁。无怪乎文人骚客多有赞美。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常作岭南人。“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红颗珍珠诚可爱,白须太守亦何痴。“ ”绿叶云浮丹荔垂,珊瑚为骨玉为肌。“ ...... 此等诗句数不胜数。 忽闻远处传来一声断喝:“什么人在?”柳志玄闻声,身形一闪,躲在假山之后。只听得脚步沉重,伴随着两声呼喝,两人急速奔来。柳志玄一听,便知来者武艺平平,心下并未在意。须臾,只见两名护卫手持单刀,迅速冲到堂前。 那两人环顾四周,未见异常。一人问道:“你真看到人了?”另一人笑道:“可能是我眼花了。”言罢,两人缓缓退了出去。柳志玄并未出来,因为他还发现有其他人在,果然那两名护卫一声闷哼后扑倒在地。 柳志玄暗道,今日皇宫很是热闹啊。 只听得一人低声道:“按着皇宫地图中所示,瀑布边上的屋子就是翠寒堂,咱们到那边去。” 柳志玄循声望去,依稀瞧出来人身影,除欧阳锋外,完颜洪烈、杨康、彭连虎、沙通天、灵智上人、梁子翁、侯通海等人一齐到了。很是不解:“他们怎么混到一起去了,也不知这批人到皇宫来干什么?刺王杀驾?总不能也是来偷御厨的菜吃的吧?” 只听完颜洪烈压低声音说道:“小王仔细研究岳飞遗留的密函,又查阅了高宗、孝宗两朝的文献,断定那部武穆遗书,必定藏在大内翠寒堂之东十五步的地方。” 众人的目光一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堂东十五步之处,分明是一道瀑布,别无他物。完颜洪烈道:“瀑布之下如何藏书,小王实难猜测,但依据文书推断,必是在此处无疑。” 柳志玄闻言才知这些人竟然是来皇宫盗取武穆遗书的。据传这部兵书记载了岳飞的军事谋略、兵法战术以及武功秘籍。素闻岳飞不仅用兵如神,武功更是登峰造极,其所传下来的岳家散手亦是武林一绝。 不过在柳志玄看来一国兴衰岂是一部兵书可以左右的。否则又岂会在此处蒙尘。 柳志玄看到杨康也在此,看来是得了完颜洪烈的信任,他应该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已经是掌握了兵权,是想要依靠武穆遗书训练一支强大的军队来保驾护航。否则不至于父子二人甘冒奇险深入南宋皇宫来夺取武穆遗书了。 在他看来让其获取武穆遗书其实不算是个坏事,蒙古对金国的侵略日急,金国的统治摇摇欲坠,若真侥幸连成一支精锐部队,肯定也是先顶住蒙古攻势,于是并未上前阻拦。 沙通天素有“鬼门龙王”之称,水性精熟,说道:“且待我潜入瀑布一探究竟。”言罢,只见其身形起伏,迅速钻入瀑布之中,须臾之间,又自瀑布中穿出。众人赶忙迎上前去,只听其说道:“王爷所言不假,这瀑布之后确有一山洞,洞口设有铁门紧闭。” 完颜洪烈闻之大喜,道:“武穆遗书定然藏于洞内,还烦请诸位打开铁门入内探寻。”随来众人中,有的携有锋利兵刃,闻得此言,皆欲建功,当下纷纷涌向瀑布之前。唯有欧阳锋嘴角微扬,面露冷笑,立于完颜洪烈身侧,他自恃身份,自是不肯与众人为伍,一同取书。 侯通海抢在最前,不想刚刚沙通天进入查看时没有动静,这时再进入竟然有敌手埋伏,一时不查竟被打了出来。狠狠摔了个狗啃屎,痛呼不已。 其他人不敢怠慢,小心提防下进入竟然还是被逼退,不过偷袭之人也漏了行藏,原来是郭靖和黄蓉两人。 原来是这两人刚刚也在近处,听到完颜洪烈遣人入洞盗书,念及武穆遗书若为其所获,金兵必能依岳武穆之遗法南下侵扰,此事干系重大,虽知欧阳锋在此,两人难以抗衡,然若不挺身而出,岂忍天下苍生蒙难? 黄蓉本欲设一计惊走众人,但郭靖见情势危急,刻不容缓,于是牵着黄蓉的手,悄悄潜入瀑布之内,唯望能伺机伏击,攻欧阳锋于不备。瀑布水声震耳欲聋,众人皆未察觉。 没想到欧阳锋并未进入,虽然两人奋力将沙通天等人击退,但行迹泄露,再难暗算到欧阳锋了。 柳志玄也发现了瀑布后的两人,真有一种天涯何处不相逢的感觉。 当日在桃花岛,因为周伯通的一番玩笑话,引得黄药师大怒,拉着黄蓉愤然离去,留下众人也只能纷纷离开。没想到黄蓉还是偷摸跑出来了,还和郭靖跑到这皇宫大内之中。即使他已经打算放下,见此还是不免有些酸涩。 见到欧阳锋蛤蟆功蓄势而发,柳志玄赶忙上前阻拦。有他在此自然不能容许其受到伤害。 第64章 抢夺武穆遗书 欧阳锋不愿多做耽搁,毕竟是皇宫大内,就算他武功盖世,若是被大军围住,也是插翅难飞。必须要尽快解决两人。 想到此处,欧阳锋眼中寒光一闪,突然伏低身形,喉中发出怪响,正是蛤蟆功起手式。这蛤蟆功乃西毒独门绝学,以静制动,蓄力时如磐石般稳固,爆发时却如雷霆万钧。只见他周身真气鼓荡,双掌蓄势待发,显然是要一击必杀! 柳志玄见情势危急,不及细想,飞身而下,全力拍出一掌,这一掌堂堂正正,没有半分花哨,包含了浑厚纯正的道家内力。 两股惊天动地的内力相撞,激起的劲风将瀑布水流都震得倒卷而上。如此凶狠的掌力比拼让两人不由自主的各自退后了三步方才化解了对方强劲的掌力。 柳志玄止住身形,虽然之前已经领教过了,依旧惊叹不已,蛤蟆功的威力果然名不虚传,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劲力,若非自己有阴阳磨护身可以化解侵入体内的劲道,只怕要受些内伤。 欧阳锋眼神微眯,冷笑道:小道士,又是你! 柳志玄负手而立,哈哈一笑:欧阳前辈,又见面了。 二人相互对视,皆知对方是平生劲敌。 欧阳锋之所以突然出手,正是要速战速决,在皇宫守卫赶到前夺取《武穆遗书》。而柳志玄也明白,若在此地与西毒缠斗过久,必会引来大批侍卫,届时谁都难以脱身。 此地非是久留之地,而两人如果想要分个胜负也非一时半刻可以做到的。于是相互牵制下,谁都没有再动手。 杨康眼神复杂的看着突然出现的柳志玄,对于这个师兄他非常感激,自他身世之谜大白于世,每个人都在逼他,没有人在意他的想法,只有柳师兄是真正为他考虑的,并没有强硬的逼迫他做出选择,带他游历市井,也是希望他归隐田园,能有个好归宿。 他知道这是为他好,只是他不甘心,男儿立身处世,当志存高远,又岂能甘居人下。醉卧美人兮,醒掌天下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如此方才为男儿本色。 于是他不顾师兄的好意还是选择了金国,师兄聪明绝顶,或许早已发现了他的心思,但是没有喊打喊杀,反而借助闲聊为他分析诸国优劣,谋划立身之本,如此情义又怎能不让他感激涕零呢。 他回到父亲完颜洪烈身旁后,将师兄所言据实相告,让完颜洪烈大为震惊,感叹道此乃无双国士,一人之才,足可抵雄兵百万。惜乎如此斑斑大才不能为金国所用。 蒙古攻略甚急,金国接连遭遇败绩,局势和柳志玄当初预料到的一般无二。只是金国内部颇多掣肘,改革阻力颇大,已经没有留给完颜洪烈慢慢解决的时间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训练一支精锐部队,挡住蒙古急如烈火的攻势。 因此完颜洪烈才将岳飞遗留的武穆遗书作为一个救命稻草紧紧抓住。甚至不惜亲自带队来到南宋皇宫盗取。 这次再遇柳志玄,杨康不知道自己前来南宋皇宫盗取岳飞遗物会不会让师兄不喜。看到他竟然能和西毒欧阳锋对峙二不落下风,更是惴惴不安,也不敢上前打招呼。 沙通天等人自然认识柳志玄,当年在赵王府中此人武功与众人差距并不大,没想到今时今日竟然能和西毒欧阳锋这等高手对拼而不落下风,不由惊惧非常,尤其是灵智上人,之前挑衅过欧阳锋,在其手下吃了大亏,知道欧阳锋西毒的名头那是名副其实的。而当年他可是打了柳志玄一掌,让其险死还生,这可是生死之仇,若是其心存报复,他可扛不住啊。于是身子一直往其他人身后躲,生怕被柳志玄发现。 不过他一身大红袈裟,显眼无比,再缩也没用。只是柳志玄没有时间理会他而已,此时他大部分心神都在防备着欧阳锋。 他领教过欧阳锋的蛤蟆功,刚刚一掌他应该并未使出全力。 蛤蟆这一生物,于出生后长时间蛰伏于土中,积累养分,增厚气力,出土后饮食反倒减少。欧阳锋的蛤蟆功亦是如此,先厚积功力,使出时势如破竹,并非临时发力,故而即便内力远胜他之人,也无法与之以力硬拼。 因此欧阳锋一旦出招必然石破天惊,如果是对自己出招倒是不但心,以他深厚的内力功底加上阴阳磨得护身之能,足以守护自身。但是如果是他对郭靖和黄蓉突然出手,若自己一个分心很可能救援不急,因而丝毫不敢怠慢。 完颜洪烈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还能挡住欧阳锋的年轻人就是他深感惋惜的无双国士,在他心中武穆遗书的分量真不一定比得上此人。 因此也没有上来搭话,直以为是阻止他取得岳飞遗书的对手,看到他和欧阳锋相互对峙,赶紧对其他人大喝一声:众人齐上,夺取武穆遗书! 赵王府一众高手顿时对着郭靖和黄蓉蜂拥而上,不用对上柳志玄,众人自然乐意,柿子还捡软的捏呢。 灵智上人红袍飘动,大踏步走进瀑布,手中两柄浑钢铸就的铜钹,边缘锋利如刀,在清冷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他眼中精光暴射,一声如雷暴喝打破了夜的沉寂: “看钹!” 声未落,人已动!双钹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分袭郭靖头颈与胸腹!钹未至,那凌厉的劲风已压得人呼吸为之一窒。 郭靖和黄蓉也看到了突然出现的柳志玄,不禁大喜,有欧阳锋在侧,两人其实很是绝望的,以两人的功力绝对不是欧阳锋的对手,只是郭靖心怀大义,拼死也要阻拦完颜洪烈盗书。如今见柳志玄拦住了欧阳锋,不由松了口气,虽然其他人也都是江湖成名已久的高手,但是两人奇遇连连,胜败也要打过才知道。况且皇宫大内,必然很快就会有人发现,只要撑住一时便可以了。 郭靖见到灵智上人袭来,凝立原地,目光沉静,竟是不闪不避。眼见钹锋及体,电光石火间,他右掌划出一道刚猛无俦的弧线,直击而出!正是降龙十八掌之“亢龙有悔”! 这一掌,已非他初学时的稚嫩。至大至刚的掌力中,更融入了《九阴真经》中“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的微妙意蕴,刚猛之余,更添了几分后劲无穷、虚实相生的玄奥。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炸响!掌力如怒涛狂澜,狠狠撞上第一面钢钹。 灵智上人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钹上传来,凶猛霸道,他紧握钢钹的双臂瞬间酸麻,竟然再也拿捏不住手中钢钹,随即脱手飞出!钢钹呼啸着旋转倒飞,“哆”的一声深深嵌入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干之中,钹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不绝的哀鸣。 完颜洪烈眉头紧蹙,说道:“这位上人如此不知轻重,这般大呼小叫,皇宫中的警卫须臾便至,我们还如何盗书?” 灵智上人率先出手,没想到不过数招就被击飞了钢钹,这次可不是偷袭,而是堂堂正正的比拼,没想到郭靖的武功竟然精进如此之快,其余众人哪里还敢怠慢,立马围攻而来。 沙通天如夜枭般率先扑至,一双铁桨搅动恶风,直扫郭靖下盘,势要将他双腿砸断。几乎同时,“鬼门龙王”的名号绝非虚传,招式老辣狠戾。 侯通海哇呀呀怪叫着,三股叉乱刺乱捅,看似毫无章法,却封住了郭靖左侧退路,叉尖寒光点点,专攻腰腹要害。 梁子翁身形飘忽,如毒蛇出洞,一双肉掌变得血红,带着腥风直取郭靖后心。他觊觎郭靖宝血已久,此刻更是志在必得,招式阴毒无比。 灵智上人虽失钢钹,但凶性不减,咆哮着挥动一双蒲扇般的巨掌,使出密宗大手印的功夫,掌风沉猛,从右侧猛击郭靖太阳穴,欲报刚才一钹之仇。 彭连虎最是诡诈,并未急于强攻,而是游走在外围,手中扣着一把喂毒的暗器“追魂钉”,一双小眼精光四射,寻找着最佳时机,如同潜伏的毒蝎,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五大高手合围,攻势如狂风暴雨,瞬间将郭靖淹没! “靖哥哥,小心后面!”黄蓉的声音清越如铃,却带着急切。她早已看出梁子翁的偷袭,身形一晃,“逍遥游”步法展开,如穿花蝴蝶般切入战团。 只见她手中竹棒“打狗棒”疾点,并非硬挡,而是使个“绊”字诀,巧妙无比地在梁子翁脚下一拨。梁子翁下盘一乱,那志在必得的一掌顿时偏了三分,擦着郭靖衣角而过。 与此同时,郭靖面对四方来袭,竟毫无惧色。内力沛然流转,周身气息鼓荡! 他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正是降龙十八掌中威力极大的“亢龙有悔”,目标直指正面最强的沙通天! “轰!” 掌力与铁桨悍然相撞,沙通天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涌来,震得他双臂发麻,铁桨几乎脱手,蹬蹬蹬连退三步,脸上尽是骇然。 一掌逼退沙通天,郭靖身形半转,左掌使出一招“见龙在田”,圆融柔韧的掌力一带,侯通海那乱无章法的三股叉竟被引得歪向一旁,险些刺到扑上来的灵智上人。两人慌忙收势,一阵手忙脚乱。 “着!”外围的彭连虎看准郭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隙,一声低喝,数点寒星无声无息地射向郭靖膝弯! “叮叮叮!” 却见黄蓉早已料到,竹棒舞动,使出“封”字诀,幻化出一片绿色棒影,精准无比地将那几枚毒钉尽数击落。她嘴上还不饶人:“矮胖子,暗箭伤人,好不要脸!” 彭连虎老脸一红,心下更是惊疑:“这黄毛丫头眼光怎地如此刁钻?” 郭靖得黄蓉护住后方,更无顾虑。他深吸一口气,内力奔涌如长江大河,双掌齐出,分使各招,正是左右互搏之术,将降龙十八掌的精要发挥得淋漓尽致。掌风呼啸,刚猛无俦,却又因九阴真经之故,带上了一丝至柔的韧性与后劲,刚柔并济,威力倍增。 只见他掌影翻飞,或“飞龙在天”,或“神龙摆尾”,每一掌都精妙绝伦又蕴含着开山裂石般的巨力,逼得沙通天、侯通海、灵智上人三人只能勉力招架,根本无法近身。梁子翁又被黄蓉灵动的打狗棒法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战局竟在数招之间,被郭靖刚猛的掌力和黄蓉巧妙的配合硬生生稳住!两人一刚一柔,一正一奇,宛若一体,将五大高手的围攻尽数接了下来。 柳志玄在旁观看也不禁感叹,两人武功的突飞猛进,看来这是九阴真经上半部的玄妙之处。当然黄蓉使出的棒法招式精妙,灵动异常,应该是洪七公传授的打狗棒法。 让他有些奇怪的是,这套打狗棒法乃是丐帮帮主才能习练的镇帮武学,之前和其相处也没有流露要传位给黄蓉的意思,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不仅这打狗棒法传授给了她,连这丐帮帮主信物打狗棒都给了她。 战团之中,郭靖虽与黄蓉配合无间,将五大高手的攻势一一接下,但心神却有一丝系于那幽深的石洞。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杨康的身影竟趁乱悄无声息地溜入了洞中,他心中顿时一凛! “不好!”郭靖深知《武穆遗书》关乎家国天下,绝不容有失。他心中一急,招式顿现破绽。一招“震惊百里”本欲逼退沙通天,却因分神而力道用老,掌势回收稍慢了半分。 一直在旁虎视眈眈的灵智上人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狞笑一声,蓄力已久的密宗大手印看准这稍纵即逝的空当,全力轰出! “砰!” 沉猛无比的掌力结结实实地印在郭靖的右肩之上! 郭靖闷哼一声,只觉一股巨力撞来,肩胛骨如欲碎裂,阴阳磨运转,虽化去部分力道,但仍被打得身形踉跄,向旁跌退。就在这气血翻腾、身形不稳的瞬间,一道几乎微不可闻的破空声响起! 一直如毒蛇般等待时机的彭连虎出手了!数枚喂了剧毒的“追魂钉”悄无声息地射向郭靖下盘。 “靖哥哥!”黄蓉惊呼,竹棒急舞,却只来得及打落大半。 “呃!”一枚毒钉终究未能避开,深深钉入了郭靖的小腹。一阵麻痒剧痛瞬间传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柳志玄也没想到竟然突遭如此变故,本想出手相救却被一旁观战的欧阳锋所阻,这一瞬间郭靖已然受伤。 就在这时,杨康已从洞中疾奔而出,怀中紧紧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盒,脸上交织着狂喜与狠厉。他看了一眼受伤的郭靖和焦急的黄蓉,又瞥了一眼仍在缠斗的众人,心知目的已达,再无停留必要。 “爹爹,各位,得手了!我们走!”他大喊一声,竟毫不迟疑,抱着铁盒转身便欲趁乱逃走。为了这关乎他荣华富贵和金国大业的宝物,他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兄弟情谊。 见到铁盒终于出现,欧阳锋眼中精光暴涨不在阻拦柳志玄,“拿来吧!”他一声低喝,身形如鬼魅般飘出,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杨康只觉眼前一花,手中猛地一空,错愕之下,那铁盒已到了欧阳锋手中。 柳志玄对武穆遗书没啥兴趣,闪身来到郭靖身旁,此时侯通海见郭靖受伤正想来捡便宜,哇呀呀叫着刚扑到近前,柳志玄看也不看,剑未出鞘,只是,反手挥出,剑鞘精准无比地拍在他手腕上,同时左掌一拂,一股精纯的内力涌出,竟将侯通海那瘦长的身躯如同丢破烂一般随手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痛呼不已。 完颜洪烈见武穆遗书已经到手,叫道:“大功告成,大伙儿速退!” 听到远处大批大内侍卫呼喝、奔跑之声越来越近,心知不可恋战,沙通天等人扶起兀自呼痛的侯通海,纷纷虚晃一招,抽身后退。 此时黄蓉正抱着郭靖六神无主,柳志玄赶紧上前探查,他不仅中了一记大手印,小腹中还有一枚毒针,还好他曾喝过药蛇血,不仅可以免疫蛇毒,对于其他毒素也有不小的抗性,又有阴阳磨功法护身,才能暂时压制毒性,只是腹中的毒针若不尽快拔出,恐怕依旧会危急生命。 周遭呼和声、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已将庭院入口照得通明,大内侍卫转瞬即至。 然而,柳志玄面色沉静如水,仿佛未闻。他深知彭连虎“追魂钉”的厉害,毒针若滞留体内,哪怕片刻延误,也足以致命。他更清楚,此刻运功吸针,凶险异常,力道稍有不均,非但毒针难出,反而可能将其推入更深,伤及经脉脏腑。 “郭兄弟,忍住!莫运功相抗!”柳志玄低喝一声,语气不容置疑。他身形一矮,单膝跪在郭靖身侧,一只手稳稳按住郭靖腹部丹田要穴,精纯无比的全真玄门内力沛然透入,并非强行冲击,而是如温润水流般缓缓包裹、护住郭靖的内腑脏器,并暂时减缓其气血运行,以延缓毒性扩散。 另一只手并指如剑,悬于那毒针没入之处上方寸许。他双目微闭,心神凝聚到了极致,所有外界纷扰——逼近的侍卫、喧嚣的人声——尽数被隔绝在外。在他的感知中,唯有那枚深嵌于肌骨之中的细小毒针。 黄蓉心急如焚,却知此刻绝不能打扰。 此时,柳志玄指尖微微颤动,内力已如丝如缕地探知到毒针的精确位置与深度。他猛地睁开眼,低喝一声:“咄!” 按在郭靖腹部的掌心内力微微一吐,并非外推,而是产生一股极其精准、向内吸附的微妙力道!同时,悬于小腿上的手指向下虚按,两股力道一吸一引,配合得妙到毫巅! 郭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因剧痛而绷紧。只见小腹处乌黑的皮肉微微凸起,一点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乌黑寒芒,被一股无形之力生生从肌肉深处缓缓“挤”了出来! 柳志玄出手如电,二指精准地夹住那刚刚脱离皮肉的毒针针尾,猛地一拔! 嗤! 一道极细的黑血随之溅出,落在地上,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响,可见毒性之烈。 毒针离体,体内残余的毒素有阴阳磨化解已无性命之忧,不过伤势颇重,却是要好好调养。 此时已经有守卫发现了三人,刀枪并举,缓缓逼近。更远处,更多的火把和脚步声正如潮水般向这座庭院涌来,呼喝声、号令声此起彼伏,整个皇宫仿佛一头被惊醒的巨兽,露出了它锋利的獠牙。 第65章 密室疗伤 夜色浓重,火把的光芒却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甲叶碰撞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人窒息。 几人扯下衣襟护住相貌,只要不是面对面看到,夜色之中也无需担心。 此时郭靖脸色惨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胛骨碎裂般的剧痛,小腹被毒针侵蚀过的经脉更是传来阵阵灼热的麻痹感,让他几乎难以站立。他大半个体重都倚靠在黄蓉身上,才能勉强移动。 “靖哥哥,坚持住!”黄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她奋力支撑着郭靖,目光迅速扫视着越来越小的包围圈,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缝隙。 “结阵!不可放走一人!”侍卫统领的怒吼声在夜空中回荡,训练有素的侍卫们刀枪并举,组成严密的战阵,步步紧逼,锋利的刃尖在火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气氛绷紧到了极致,下一刻便是血溅五步的厮杀! 郭靖伤势颇重,虽然毒针已经拔除,暂时无性命之忧,但仍需要好生调理,否则后患无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柳志玄动了。 面对正面刺来的三柄长枪,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呼喝,只是手腕一抖。 “铿!” 那柄连鞘长剑甩出,精准无比地贴着一杆长枪的枪杆向上疾掠,剑鞘头部巧妙一磕! “铛!”地一声,那持枪侍卫只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旋转力道从枪上传来,虎口一热,长枪竟不受控制地荡开,正好撞在旁边同伴的枪杆上,两人攻势同时一乱。 而柳志玄的身影已如鬼魅般从这稍纵即逝的空隙中滑入。他并不恋战,剑柄回撞,击中一名试图从侧翼扑上的刀手腋下穴道,那人顿时半身酸麻,踉跄后退。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打在对方合围阵势最薄弱、最关键的节点上。不是硬碰硬的摧毁,而是精妙的引导和破坏。 剑鞘点、拨、带、压,偶尔出鞘半尺的剑身格挡开致命的攻击,发出清脆急促的金铁交鸣。他始终护在郭靖和黄蓉身前半步,如同一块磐石,将汹涌而来的攻击浪潮悄然分流、化解。 一名侍卫悍勇地挥刀猛劈,柳志玄侧身避过刀锋,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快如闪电般在其持刀手腕上一拂 “呃!” 那侍卫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钢刀当啷坠地。另一人从背后偷袭,柳志玄仿佛背后长眼,看也不看,回身一脚踢出,并非踹人,而是精准地踢在对方膝弯软筋处,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的手法依旧避开要害,以制服、阻滞为主,但速度更快,更有效率,在刀光剑影中穿梭,险之又险地避开攻击,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名侍卫暂时失去战斗力。 柳志玄不管是前世养成的”人命关天“还是今生的”仙道贵生“理念都让他对生命很是敬畏,非是大渐大恶或者生死攸关之际,他绝不会轻易取人性命。 “跟上!”柳志玄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有明显的喘息,在这喊杀震天的环境中,却奇异地传入黄蓉耳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黄蓉立刻搀扶着郭靖,紧贴着柳志玄开辟出的狭窄通道向前移动。她能看到剑鞘荡开兵刃时溅起的火花,能感受到凌厉的刀锋贴面而过的寒意,但柳志玄的身影总能恰到好处地挡住最危险的攻击。 几人一路追逃至宫墙处。 “墙!”黄蓉急呼。 柳志玄闻言,攻势骤然一变。长剑终于完全出鞘,清冷的剑光如秋水般一闪,并非攻向人,而是疾点地面一块青砖! “啪!”青砖碎裂,碎屑溅射,逼得正面几名侍卫下意识后退闪避。就利用这瞬间的空当,柳志玄左掌猛地向后一拍,一股柔和的掌力托在郭靖后心,助其提气。同时低喝:“上去!” 黄蓉会意,全力搀着郭靖借力向上跃起。 柳志玄自己则身形一旋,长剑划出一道圆弧,剑光潋滟,如月华铺地,暂时阻断了追兵的视线和脚步。 当侍卫们冲过剑光范围时,只见柳志玄也已轻飘飘落在墙头,青衫在夜风中微拂,他回头看了一眼下方躁动的人群和火光,眼神平静无波,随即转身,与黄蓉、郭靖一同消失在墙外的黑暗里。 众人如此喧闹,宫廷上下惶恐不安,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夜闯禁宫,且这次比起柳志玄上次单独前来,人数更多更混乱,黑夜中也难以分辨究竟是皇族蓄意篡位,还是臣民蓄意反叛作乱。宫卫、御林军、禁军尽皆惊起,但无论是柳志玄等人还是完颜洪烈一伙,皆是武艺高强之辈,一个都没被抓到,统军将领也就无法得知具体所为何事,白白惊扰一夜,直至天亮,方才铁骑齐出,九城大索。 只是“叛逆”“刺客”倒是捉了不少,审讯之后,才知不是地痞流氓,便是小偷小摸,只得捏造口供,胡乱斩杀一批,对上对下也算有了交代。 当晚三人逃出皇宫,知道城内不宜久留,但此时城门关闭,只是郭靖伤重不能耽搁,只能找到上次柳志玄离开时发现的一处缺口,冲了出去。 夜色如墨,黄蓉搀扶着脸色苍白吓人的郭靖,疾行在荒凉的小道上,柳志玄持剑警戒,他可知道欧阳锋还附近呢。此时的郭靖脸色苍白如纸。几人不敢耽搁,深知这般重伤需要及早救治。 前面就到了。黄蓉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疲惫与焦虑,村口有间酒馆,平日里只有一个傻姑在,荒僻得很。 “咳……咳咳……”郭靖剧咳着,伤势显然已沉重至极。 “靖哥哥,撑住,快到了!”黄蓉语气焦急,奋力支撑着他。 跟在身后的柳志玄目光锐利地扫过这间荒僻的酒馆,并未多言,只是保持着警惕。 还未等他们叩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花花绿绿旧布衫、头上扎着两个乱糟糟小辫的姑娘探出头来,正是傻姑。她脸上带着憨憨傻傻的笑容,大眼睛眨了眨,忽然认出了来人,拍手欢叫道:“嘻嘻!是哥哥和姐姐!你们又来陪傻姑玩啦?” 黄蓉此时担心郭靖的伤势,哪还有心和傻姑搭话,进门后走到碗橱隔板旁,目光落在碗柜上的一只破碗上,她轻轻转动碗底,只听一声,碗柜竟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暗门。 这里...柳志玄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隐秘的密室。 柳志玄突然想起什么,酒馆,傻姑,密室,这里是牛家村啊。 不及细想,他先协助黄蓉将郭靖小心搀扶进密室。 果然密室中有两具尸骨,还有一个大木箱。此处应该是黄药师的一个弟子,具体叫什么名字他早已记不得了。前世他也从来没有认真品读过原着,只是零星看过些电视剧而已,况且时隔多年,只有些着名的人物或情节还知道些,其他早已经忘记了。 黄蓉看到郭靖惨白的脸和嘴角的血,再难掩心中悲伤,不由轻声哭泣。 郭靖见此低声道:“你怎么哭了?”黄蓉惨然一笑,道:“我没哭。”傻姑蓦然插话:“她哭了,还不认账,真羞!你看,她脸上还有眼泪呢。” 郭靖安慰道:“蓉儿,你放心吧,九阴真经中记载有疗伤之法,我很快就会好的。” 突闻此言,黄蓉犹如在黑暗中突然发现了一颗璀璨的明珠,那如点漆般的双眸瞬间亮了起来,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她转身拉住傻姑的手,笑着说道:“等会儿我再陪你玩好不好?”傻姑心里却还惦记着她哭没哭,嘟囔着:“我看到你哭了,你别想耍赖。”黄蓉微微一笑:“好啦好啦,我哭过。你没哭,你最棒!”傻姑听到她的夸奖,开心得不得了。 柳志玄不通医术,本打算用内功先稳住其伤势,再去找个大夫前来诊治,听到郭靖说起九阴真经有疗伤之法,也为他高兴,暗道:”应该是在上半卷,九阴真经果然包罗万象,不愧是武林奇书。“ 郭靖说道:“此法门须寻得一处静谧之所,二人依真经所载之法,同时运气行功。二人各出一掌相抵,以一人之内力,助另一人疗愈伤势。”言罢,他闭目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道:“难处在于七日七夜之间,当内息运转大小周天之际,二人手掌万不可分离,二人内息融为一体,气息相通,虽可相互言语,然绝不可与第三人言只字片语,更不可起身行走。若有人前来惊扰,那后果……” 柳志玄深知此疗伤之法与寻常打坐修炼至关键之时一般无二,于功成圆满之前,但凡有须臾片刻遭外敌侵扰,或内心魔障干扰,稍有把持不住,非但前功尽弃,且小则受伤,大则殒命,凶险至极。故而习武之人炼气行功,多择荒山野岭人迹罕至之地。 疗伤之人,黄蓉自然当仁不让。而且此处正好是一处密室,正可作为疗伤之所 郭靖将九阴真经中的“疗伤章”缓缓背了一遍,也没背着柳志玄。 江湖有云:“未学打人,先学挨打。”初习粗浅功夫,便须得师父传授如何挨打而不致重伤,待至武功精深之境,更需研习护身保命、解穴救伤、接骨疗毒等诸般法门。要知道,强中自有强中手,即便武功超凡脱俗,也难保不会有失手之时。这九阴真经中的“疗伤章”,所讲乃是若遭高手气功所伤,该如何以气功调理真元,疗愈内伤。至于折骨、金创等外伤之治疗,仅对初入此道者有所助益,而研习真经者自是无需再学。 三人共同参详,几人皆非常人,尤其是柳志玄不仅精研道门武学,对九阴真经也多有了解,只需稍加研讨,便已通晓其法。 他看了一眼这密室环境,虽简陋却足够隐蔽,又看了看那心思单纯、仍在门口好奇张望的傻姑,走出密室。 此时天色已明,他出门购买了些吃食放入密室中让两人闭关期间可以不为食物饮水发愁,买东西时也稍微打听了下,此处果然是牛家村。 又拿出几块精致的糖果,递给傻姑,温言道:“小姑娘,这两位朋友要在这里玩一个很长很长的捉迷藏,不能被打扰,你帮他们守住这个秘密,好不好?这些糖给你吃。” 傻姑欢喜地接过糖果,用力点头,像模像样地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嘘——!傻姑最会保守秘密了!谁也不告诉!拉钩钩!” 既然两人安全无虞,他便准备离开,因为要是欧阳锋等人找到此处,他若是在这里,肯定会引起怀疑,一个不好就会打扰到郭靖疗伤。 密室内黄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密室入口。活板门的缝隙里,隐约还能听到傻姑在外面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摆弄着柳志玄给的糖果。 一个冰冷而现实的念头瞬间攫住了黄蓉——傻姑。这个傻乎乎的姑娘,心智如同孩童,根本不懂保守秘密的含义。她可能会因为一颗糖、一个好玩的东西,就轻易地把“哥哥和姐姐在捉迷藏”这件事告诉任何一个来到酒馆的人。爹爹黄药师常言:“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优柔寡断,反受其乱。” 为了靖哥哥的安危,这疗伤的七日,容不得半点闪失!任何潜在的风险都必须被掐灭。 一丝决绝的寒光在黄蓉那双清澈的美眸中一闪而过。她从小在桃花岛长大,耳濡目染的并非世俗的正邪道德,因而正邪是非观念淡薄。此刻,保护郭靖的念头压倒了一切。 她轻轻将郭靖的手放下,柔声道:“靖哥哥,你稍歇片刻,我出去嘱咐傻姑几句,免得她漏了行藏。” 郭靖伤重神疲,并未察觉她语气中那细微的异常,只是微弱地点了点头。 黄蓉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平日里娇俏灵动的笑容,朝着密室门口走去。她的手悄然缩回袖中,扣住了一枚“金针”,心中计算着如何能一击致命,不让傻姑发出任何声响。 然而,就在她的手打开密室门,发现柳志玄竟然没有离开,其仿佛不经意地向前迈了一小步,恰好挡在了她和傻姑之间。 黄蓉脚步一顿。 他之前离开密室的时候就注意到黄蓉似有似无的看了一眼傻姑,又见她出来时杀机隐现,只是心头一转就明白了黄蓉的担心。 柳志玄心下叹息,并没有看她,本想单独离开,此时不得不改变主意,对傻姑说:”小姑娘,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好不好?“ “真的吗?好呀好呀!比捉迷藏还好玩吗?” “比捉迷藏有趣得多。” ”比糖果好吃吗?“ ”比糖果还好吃“ “那哥哥和姐姐呢?” “他们玩这个捉迷藏的游戏要玩很久很久,我们不能打扰他们……” 声音渐行渐远,显然是柳志玄带着傻姑离开了酒馆。 密室内,黄蓉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终于长长地、真正地松了一口气。最大的隐患,竟被柳志玄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干净利落的方式解决了。她知道柳大哥看出了她的杀机,才会决定带其离开。 其实她知道靖哥哥如果知道她的做法也不会开心的,恐怕还会跟她大闹一场,甚至成为心里的一个疙瘩,只是为了靖哥哥的安全她也顾不得许多,柳大哥将其带走,她也松了一口气。 她回到郭靖身边,心神彻底安定下来,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和坚定:“靖哥哥,我们开始吧。” 此时黄蓉右手轻抬,与郭靖左手相对,二人皆运功调息,依循法门修炼起来。伤者以内息于经脉间流转,以通阻塞,助力者以内力相助,伤者内息受此推动,通行愈发顺畅。 密室之内,终于只剩下绝对的寂静,以及两人为生存和康复而进行的漫长努力。而柳志玄,则带着懵懂无忧的傻姑,悠闲的朝着临安城而去。 第66章 蛰龙眠 时近晌午,日头正好,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早已人声鼎沸。两旁店铺的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牲畜的嘶鸣和孩童的嬉笑,织就了一幅鲜活生动的市井画卷。 柳志玄才稍一分神,傻姑就像脱缰的小马驹,一溜烟钻进了人群。柳志玄笑笑也没有阻拦。 此时傻姑穿了件新做的鹅黄色衫子,头发也仔细梳过了,可不是刚见面时那个衣衫脏乱,蓬头垢面的样子。 糖画!她欢呼着扑向一个摊位,动作甚是轻盈,行动间甚至有些桃花岛一脉武功的影子。那卖糖画的老汉只见黄影一闪,摊前就多了个眼睛发亮的姑娘。 小娘子要什么?老汉笑问。傻姑也不答话,伸手就去拿最大的那个龙凤糖画。柳志玄急忙赶上,在她碰到糖画前按住她的手:要先给钱。 她歪着头,显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柳志玄取出铜钱递给老汉,她才欢天喜地地接过糖画。可没吃两口,又被隔壁的面具摊吸引,地就窜了过去。 面具摊子支在集市最热闹的拐角处,五颜六色的面具挂满了竹架,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摊主是个瘦精精的中年汉子,姓孙,人都唤他孙猴子,一则因为他身形瘦小动作灵活,二则因为他做起生意来精得像只猴子。 孙猴子今日刚摆开摊子,眼睛就毒得很,早瞧见那边糖画摊前有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看着有些痴傻,旁边跟着个俊朗的年轻道人。他心里立刻拨起了算盘:这道人看着体面,定是个舍得花钱的。 果然,那姑娘举着糖画就蹦过来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描画最精细的雷公面具。孙猴子立刻堆起笑脸:小娘子好眼光!这可是照着雷部天尊的模样画的,您瞧这金漆,可是真金粉!戴上了能辟邪驱灾! 其实那面具就是用黄颜料画的,孙猴子特意说得玄乎。见傻姑伸手要摸,他急忙举高些:慢着慢着,这面具可金贵着呢。用的是终南山的老桑皮,刷了九遍桐油,您闻闻这味儿,正经的檀香!其实那就是寻常的油纸面具,带着股刺鼻的颜料味。 那道人正要开口,孙猴子抢先道:相公您瞧瞧,这面具做工多精细!眉心这儿还嵌着琉璃珠,开过光的!整个临安府独一份儿!其实每个面具都差不多,只是这个特意多点了些金粉。 傻姑踮着脚要去够,孙猴子顺势就要往她脸上戴:小娘子试试,不合适不要钱!他盘算得清楚,这面具一戴上,沾了糖画和口水,不想买也得买。 谁知那道人伸手一拦,看了下面具边缘:老板,这毛边都没打磨,容易划着脸。 孙猴子心里一惊,面上却笑得更欢:哎哟您瞧我这记性!这个是样品,我给您拿个新的!说着从底下掏出个确实光滑些的,这个可是特意从大相国寺请来的,开过光的! 道人接过看了看:多少钱? 您看着给就行!孙猴子故意不说价,主要是小娘子喜欢不是?他早盘算好了,等对方问价,他就说三十文,等着还价到二十文。 谁知那道人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放了五十文在摊上:够不够? 孙猴子眼睛都直了,嘴上却说:这...这也太多了!手却飞快地把钱收进袖袋,要不您再挑个傩面?正月里驱傩用得上! 傻姑这时已经戴上面具,学着雷公打雷的样子叫,惹得周围人都笑起来。孙猴子趁机推销:您看小娘子多喜欢!要不把这个电母的也带上?凑一对儿天神! 道人摇摇头,牵着傻姑就要走。孙猴子还在后面喊:相公常来啊!下回有新到的钟馗面具给您留着! 等两人走远,旁边卖炊饼的老王笑道:孙猴子,又宰着冤大头了? 孙猴子得意地数着钱:什么话!我这是货真价实!你没见那小娘子多喜欢?说着压低声音,不过那道人倒是阔气,早知道该要一百文。 这时有个小孩拉着母亲要来买面具,孙猴子立刻又换上那副热情面孔:小公子看看这个方相氏面具!驱邪避凶! 那妇人问价,孙猴子眼都不眨:二十文。 妇人皱眉:这么贵? 哎哟您不知道,这面具可是...孙猴子又开始他那套说辞,眼睛却瞟着远处那对师徒,心里盘算着下回怎么再多赚些。 夕阳西下时,孙猴子收摊数钱,今日进账不少。他小心地把那个被傻姑戴过的雷公面具单独收起来——明日打磨一下毛边,又能当新的卖。 做生意嘛,他哼着小调对自己说,就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 柳志玄跟着带着面具开心的东游西逛的傻姑,有些羡慕她的心如赤子,无忧无虑。 突然,一阵锣鼓声传来。杂耍班子开演了!傻姑立刻把面具往头顶一推,像只灵巧的猴子般钻进人群。只见她三窜两跳就爬到了旁边店铺的屋顶上,看得比谁都清楚。不久柳志玄也跟着上了房顶,手里还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一壶酒和一些吃食,并将吃食分给傻姑。两人开开心心的边吃边看。 下面喝彩声阵阵。 班主是个满脸虬髯的汉子,敲着铜锣吆喝:各位父老乡亲,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今日让大伙儿开开眼,瞧一瞧真正的硬功夫! 人群中央,两条长凳架着一块青石板,足有半尺厚。一个赤膊的壮汉躺在凳子上,胸口压着那块巨石。他浑身肌肉虬结,油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可是真功夫!班主绕着场子走,敲锣吸引注意,诸位瞧仔细了,货真价实的青石板!哪位力气大的好汉上来试试分量? 有个挑夫模样的汉子不信邪,上前试了试,青石板纹丝不动。班主得意道:少说二百斤!这要是砸在人身上,非得筋断骨折不可! 这时躺在下面的壮汉运起气来,胸口起伏间,那石板竟微微颤动。围观人群发出阵阵惊呼。 班主又道:诸位看官可知?这功夫唤作金刚不坏体,要练就得从小练起。每日用沙袋捶打胸口,再用药酒擦拭,练到后来,胸口能抗刀枪! 其实哪有什么金刚不坏体,不过是些取巧的法子。那石板看着厚实,实则选的是质地较脆的青石,而且提前用醋浸泡过,更容易断裂。壮汉躺着的姿势也很有讲究,看似平躺,实则腰背微微弓起,让石板主要架在长凳上,而非完全压在胸口。 柳志玄自然能看出其中的猫腻,不过人家卖艺的手段,他自然不久多管闲事上去拆穿人家。 看好喽!班主举起一柄大锤,这一锤下去,若是寻常人,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大锤抡起,带着风声砸下。就在锤头即将接触石板的瞬间,那壮汉突然暴喝一声,胸口猛地向上一顶—— 石板应声而裂,碎成数块。壮汉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面不改色地抱拳行礼。人群爆发出震天喝彩,铜钱如雨点般扔进场中。 班主一边捡钱一边喊:多谢各位捧场!下面还有更精彩的! 其实这碎大石的关窍有三:一是石板要选对材质,二是落锤要找准位置,三是下面的人要会配合发力。那壮汉在锤落瞬间向上顶的那一下,才是碎石的关键。至于什么金刚不坏体,纯属唬人的说辞。 这时班主又搬来一块更大的石板:接下来让大伙儿开开眼,胸口碎大石还不够看,咱们要碎的是花岗岩! 围观人群更加兴奋了。谁也没注意到,那壮汉偷偷揉了揉胸口——刚才那下其实震得他生疼,晚上少不了要用药酒揉搓。 这个杂耍班子当然不止这么一个绝活, 接下来上场的是个黑脸汉子,使的是流星锤。两个铁锤甩得虎虎生风,时而如蛟龙出海,时而如风车旋转。最绝的是他竟能同时耍三四个锤子,铁链哗啦啦响,看得人眼花缭乱。其实这锤头是空心的,看着吓人,分量却不重。但要耍得好看,也得下几年苦功。 接着是个红衣姑娘,使一杆花枪。这枪法看着漂亮,唤作百鸟朝凤。姑娘手腕一抖,枪尖能挽出七八个枪花,真似群鸟纷飞。有时故意失手让枪脱手,眼看要砸到人,却又用脚一勾收回,惹得一片惊呼。 最吓人的是飞刀表演。找个胆大的看客站在木板前,飞刀手蒙着眼掷刀,刀刀擦着人形钉在木板上。其实那木板是特制的,刀尖一碰就会卡住。飞刀手早摸熟了位置,蒙眼只是噱头。但这份胆量,也确实非比寻常。 ...... 班主最拿手的是讨赏钱。铜锣翻过来当托盘,说学逗唱样样来:各位爷们儿姑娘们,咱们兄弟卖的是真功夫,挣的是血汗钱!您少吃个瓜子儿,够我们啃个馍!话说得可怜,赏钱却收得爽快。 傻姑在屋顶看得最清楚。她见人家耍刀,就折根树枝比划;见人家舞枪,就抡起刚买的糖画棍子学样。看人家扔飞刀,差点把瓦块扔出去砸到人,被柳志玄急忙拦住。 柳志玄丢了一两银子到铜盘中,铜盘中赏钱不少但大都是铜板,引得班主大声致谢。 两人一路闲逛,碰到什么吃的,喝的都品尝下,什么好玩的也都要试下,对于傻姑来说这一天是她最开心的一天了,有个道士哥哥陪她一起玩,还有各种好吃的东西。 日头偏西,她终于有些累了,两人没有回到牛家村的小酒馆,而是准备找家客栈住下。她手里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都是她这一路看上的好宝贝。 华灯初上时,柳志玄已经带着傻姑住进了一家客栈中。此时傻姑已经困意上头,但依旧牢牢的抱着她的宝贝,好说歹说才将其送到房间安睡,柳志玄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屋内陈设简易,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床一桌一椅,墙角还有个旧衣箱。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映出一地清辉。 柳志玄先在桌前静坐,做了全真教的晚课。默诵《清净经》三遍,又运转了一个大周天。内力在经脉中流转,渐渐洗去连日来的疲惫。虽然以他如今的修为,便是三天三夜不睡也无大碍,但师尊常说形神俱养方为道,肉身终究需要休憩。 做完晚课,他吹熄油灯,和衣躺在床铺上。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远处还有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二更时分,白天喧闹的城市渐渐沉入梦乡。柳志玄闭目调息,让心神渐渐沉静下来。 这两日确实劳神。先是皇宫中的惊险遭遇,又与欧阳锋对了一掌。那一掌看似平分秋色,实则蛤蟆功的诡异劲力仍有些许渗入经脉,需要慢慢化解。接着耗费心力为郭靖拔除毒针,又带着傻姑逛集市...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难免有些倦怠。 更深露重,窗外起风了。树叶沙沙作响,偶有夜鸟啼鸣。柳志玄运转内力护住周身,让身体进入道家蛰龙眠的状态。 这非是武功而是道家一种内丹术,其口诀云: “龙归元海,阳潜于阴。人曰蛰龙,我却蛰心。默藏其用,息之深深。白云高卧,世无知音。” 这首诗完美诠释了功法的精髓:蛰伏的不是身体,而是心神;深藏其功用,呼吸深入丹田;境界高远,世人难以理解。 “蛰龙眠”修到高深处可以降伏心猿意马,使飞扬的心神(龙)能够蛰伏、安定下来,进入一种天人合一的混沌状态,从而采药炼丹,滋养元神。当然柳志玄尚未达到如此境界,他还只是刚入门,但是相较于普通睡眠可以更快的恢复精神体力,还可以养炼心神。 第67章 阴阳之辩 第二日清晨,柳志玄神清气爽地醒来。经过一夜调息,前日的疲惫已一扫而空。傻姑早早就在门外等着,手里还攥着昨日买的一只狐狸面具。 面具...好玩...她笑嘻嘻地把面具往脸上扣,却戴反了位置。柳志玄帮她戴正,她立刻学着狐狸的样子蹦跳起来。 白日里带着傻姑继续闲逛,这姑娘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并乐此不疲。看见卖风车的要摸,见到吹糖人的要凑近看,路过卖泥人的摊子更是挪不动步。柳志玄也由着她玩闹,心里却盘算着夜间的计划。 待到夜幕低垂,哄睡傻姑后,柳志玄再次潜入皇宫。月色下的皇城格外寂静,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宁静。柳志玄轻车熟路地摸向皇帝的寝宫,他知道老太监需要贴身护卫皇帝的安全,找到皇帝必然能找到老太监,却在途经御花园时听到了异响。 柳志玄隐在假山后望去,竟然是赵王府中等人,只见沙通天在西北角的亭子附近转悠,彭连虎则在水池边探查,侯通海和梁子翁更是分散在远处......。几人各自为政,显然是在分头寻找什么重要物事。 心下有些奇怪,他们不是已经拿到武穆遗书了吗?怎么还在此地滞留,难道是还要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突然,一个戴着钟馗面具的身影从树丛中窜出,悄无声息地摸到沙通天身后,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这一脚力道十足,带着破空之声。 嗷——!沙通天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踢飞出去,重重撞在假山上。他也是一方豪雄,黄河帮帮主,此时捂着瞬间肿起老高的屁股,眼泪都快出来了:哪个天杀的暗算老子? 那身影早已闪到彭连虎附近,换上了判官面具。不等彭连虎反应,一记重重的栗暴敲在他脑门上,的一声格外清脆。 哎哟!彭连虎眼前一黑,额头上立刻鼓起个大包。他踉跄几步,鼻血哗啦啦流了下来,糊了满脸。 此人又换了个白无常面具,飘到侯通海身后。侯通海正蹲在地上查看什么,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 侯通海...周伯通拖长声音,突然照着他后背就是一掌。这一掌力道拿捏得极准,既不会让人立马身死,又足以让人痛彻心扉。 侯通海一口老血喷出,整个人扑倒在地,门牙磕在石板上,当时就崩飞了两颗。他挣扎着回头,只见个白面长舌的,吓得魂飞魄散,一声惊叫,差点吓得晕死过去。 梁子翁更惨。那人不知从哪找来根藤条,照着他屁股就是一顿猛抽。梁子翁被打得嗷嗷直叫,裤子都被抽破了,露出红肿的皮肉。最后一脚把他踹进荷花池,成了落汤鸡。 有趣的是此人每次下手都极重,让这几人痛得嗷嗷叫,却又不至于伤及性命,而且他每次戏耍完一人,就立即换面具换位置,让这几人都以为撞了鬼,却互不知情。 沙通天捂着肿得老高的屁股,一瘸一拐地躲到假山后;彭连虎捂着流血的鼻子,蹲在草丛里瑟瑟发抖;梁子翁从水池爬出来,光着红肿的屁股趴在岸边呻吟;侯通海捂着满是鲜血的嘴,好似惊弓之鸟。 柳志玄看出这装神弄鬼,戏弄几人的正是“老顽童”周伯通。 此时欧阳锋也在此处,他在远处听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皱眉望来,只看到几人在那鬼哭狼嚎。他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又环顾四周,想看看是什么人在搞鬼。 周伯通玩得兴起,又学起鬼叫:还我命来~还我命来~声音凄厉悠长,在夜空中回荡。 这下可好,不仅赵王府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巡逻的侍卫都被惊动了。 什么人在此!大批侍卫闻声赶来,火把将御花园照得通明。说来宫中守卫这几日也是倒霉,不知怎么地,这几日皇宫之中一直不太平,常常有宵小夜闯禁宫,还一个个武功高强。来无影去无踪的,一个也没抓住。 宿卫统领还是吃了挂落,之前找了些替罪羊本想糊弄一下,不想这一天天的老是不消停,也是愁白了头。领导不好受,又岂能让下面的护卫好受的了?层层压迫下,宫中护卫的神经一直紧绷着。 沙通天、彭连虎等人也发现彼此都在,个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也是面面相觑,这皇宫竟然闹鬼,还找个屁啊。沙通天背起昏迷的师弟,一道慌不择路地逃窜除去。 周伯通却还在那蹦跶:有鬼啊,有鬼啊! 此时欧阳锋也发现了是周伯通在装神弄鬼,心下大怒,转念一想又心中暗喜。原来他和完颜洪烈等人之前抢到的铁盒中空无一物,根本没有武穆遗书的影子。 以为还在宫中,这帮人才再次潜入皇宫寻找。不想碰到周伯通捣乱将赵王府的宾客门吓得抱头鼠窜。 而欧阳锋和完颜洪烈之间得关系只能算是合作吧,以欧阳锋的武功地位也不可能像沙通天等人一样作为门客任由人驱使。而是相对平等的合作关系。 至于这两帮人为何凑到一起就说来话长了。 原来当日洪七公、郭靖和老顽童和柳志玄分开后乘坐了周伯通发现的一艘豪华大船,不想这艘船是黄药师打造出来给自己为妻子殉情用的。 黄药师对妻子一往情深,且爱妻为他而亡,彼时一心只想随她而去。他深知自身武功高强,上吊服毒都难以速死,死后尸身又恐遭岛上哑仆亵渎,于是就去大陆捉拿造船巧匠,打造了这艘花船。此船龙骨与寻常船只无异,船底木材却并非以铁钉钉结,而是用生胶绳索胶缠,泊在港中虽是一艘极其华丽的花船,但若驶入大海,受浪涛冲击,必致沉没。 他本欲将妻子遗体置于船中,驾船出海,待波涌舟碎之时,按玉箫吹奏“碧海潮生曲”,与妻子一同葬身万丈洪涛之中,如此方能不负当世武学大宗匠之身份,然而每次临到出海,总是既不舍携女同行,又不忍将她抛下不顾,最终建造了墓室,先将妻子的棺木安放。此船却每年都重新上漆,常保如新。只待女儿长大,有了妥善归宿,再行此事。 哪知道竟然被周伯通发现并开走了。到了大海之中,遭到海水侵袭,轰然解体,三人虽都是武林高手,更有洪七公,周伯通这等可角逐天下第一的奇人,在这茫茫大海中也是茫然无措。 借助一块船板三人勉强存身,大海风急浪高,又有嗜血群鲨,危急时刻幸亏遇到欧阳锋的大船,方才幸免遇难。 又遇到了追寻而来的黄蓉。原来是黄蓉从其父口中知晓了花船之秘,心急如焚下靠着那对白雕的指引找到了几人,这两只白雕是郭靖在蒙古时养的,后来被托雷带到中原,之后便一直跟着郭靖和黄蓉两人。 只是欧阳锋“西毒”之名可不是白叫的,一场赌斗,逼的老顽童跳海自绝,又以怨报德偷袭洪七公,将其重伤,功力尽失,只是他们的大船也在争斗中损毁,几人无奈逃到一处荒岛,洪七公自感重伤之下命不久矣,将丐帮帮主之位传于黄蓉,并将丐帮不传之秘打狗棒法倾囊相授,要知道这门武功非丐帮帮主不可传授,同时将帮主信物绿玉杖传给了黄蓉,可以说此时黄蓉只要在君山大会中昭告同门便是名副其实的丐帮帮主。 欧阳锋觊觎九阴真经,欧阳克贪图黄蓉的美色,靠着黄蓉的机智决绝才勉强保住三人的性命和自己的清白,只是被逼迫下,无奈还是将九阴真经告知了欧阳锋,当然以黄蓉的性格自然不会老老实实的传授给他,而是打乱了顺序后的九阴真经。 后来几人伐木为舟才脱离了荒岛,遇到完颜洪烈的大船才真正获救。也是那时赵王府中沙通天等人见识到了欧阳锋的手段这才对其敬畏有加。 正好又遇到了大难不死的周伯通,洪七公、郭靖和黄蓉三人才真正脱离了危险。 此时洪七公伤势过于沉重,想要临死之前再吃一次宫廷御膳“鸳鸯五珍烩”,只是这道美食制作不易,不仅需要高超的厨艺还需要特定的厨具,所以以黄蓉的厨艺也无法制作,三人只能带着洪七公潜入南宋皇宫的御膳房,守株待兔,抓到制作这道美食的厨子让其在御膳房中再做一次。 这也是之前柳志玄在皇宫中遇到郭靖和黄蓉的原因。当时洪七公正在御膳房和周伯通一起等厨子,他们两人出来观赏下皇宫景色,才有后续之事。 欧阳锋自上次遇到完颜洪烈,为完颜洪烈招揽,礼遇有加,说起武穆遗书之事,欧阳锋虽然对兵法战略不感兴趣但是也想要一观岳飞的绝学,两人一拍即合。只是没想到众人辛苦找到的铁盒中竟然空无一物,不甘心之下只能再次前往皇宫寻找。 没想到被周伯通一番戏耍,欧阳锋发现装神弄鬼之人是周伯通不怒反喜的原因便是,他从郭靖口中获得的九阴真经晦涩难弄,一直参悟不透,可不是嘛,九阴真经本就艰深,如今又被打乱了顺序,可不难以参悟嘛。 他知道周伯通已经参悟了九阴真经,若能在其口中得知真经的解法,自是大大的有利。若是单凭武功想要拿下周伯通自是千难万难,但是周伯通囿于师兄遗训,不肯使用九阴真经的武功,况且他还怕蛇,如此之下欧阳锋便有把握拿下周伯通。 因此见到周伯通,便追击而去,至于武穆遗书,相比之九阴真经又算的了什么,他来找也不过是为完颜洪烈做个人情,至于有没有岳飞的武功还是两说呢,自然没的比较。 见到欧阳锋追来,老顽童兴奋的跑开了,他这人爱热闹爱打架,而能和他打的世上也没几人,对于欧阳锋的追赶也只是当作一件好玩的事。 宫中又是火光冲天,一片喧闹。柳志玄微微一笑,有这些人吸引注意,他正好找人。 柳志玄施展轻功悄无声息的来到皇帝寝宫,此地守卫森严却无一人能发现他。此时的皇帝还未就寝,或许是之前的动静惊醒了他,或许是一直都未入睡,谁知道呢,柳志玄也没一丝兴趣。 很快发现了静悄悄侍立在旁的老太监,于是故意加重了一丝呼吸后转身即走,他知道老太监必然能够发觉。果然,老太监感觉很是敏锐,很快跟了过来。 柳志玄停在一处有些荒凉的偏殿,不知是冷宫还是什么地方,草木茂盛,没有人烟。 殿内寂静片刻,而后传来一个尖细而沉稳的声音:不知阁下何人?深夜引杂家到此所为何事?老太监缓步走入殿门,一身绛紫色宫装,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他虽年事已高,但身姿挺拔,周身隐隐有罡气流转。 柳志玄言语恭敬,“前辈又见面了” 是你?老太监也知道了此人就是前段时间强闯皇宫,在众多大内高手围攻下依旧能从容离去的那个剑道高手。 “晚辈深夜拜访,并非怀有恶意,而是有求于前辈。” 老太监冷笑一声:少来这套。你们这些江湖中人,目无王法,肆意妄为,深夜闯宫到底有什么图谋? 前辈误会了。柳志玄神色诚恳,前端时间,晚辈见识到前辈的神功绝技,深感佩服,此次前来便是想要求教这门绝学的。 “哦?你的武功并不弱于我,所学武功纯正浩大,必是武林正宗,杂家这《天罡童子功》不过微末之技,你又何必来学?”老太监或许有些谦虚,他之所学自然非是微末之技,但是从之前交手中他也可以看出对面之人所学纯正奥妙,必然是江湖大派所传,不比自己所学差。 ”《天罡童子功》?童子功的一种?这便是老太监所学武功了?他一个太监不仅练成了一门童子功,还修到如此可怖的地步,当真了得“柳志玄暗道。 柳志玄恭维道:“前辈过谦了,前辈武功至刚至阳,甚至形成一种灼热火劲,更修成一身护体罡气,刀枪不入,乃是江湖一绝,便是比之江湖称颂的天下五绝亦不遑多让,又岂能称之为微末之技呢” 随即又缓缓说道:前辈可曾想过,《天罡童子功》既然是一种童子功,自然是要求修炼者保持童身,这本是为了保全先天元气。但您的情况特殊... 柳志玄刻意停顿,见他神色微动,才继续道:请恕晚辈无礼,太监去势之后,体内阴阳本就失衡。纯阳功法虽能暂时激发潜能,却如同火上浇油,终将反噬自身。 老太监下意识地按住小腹,这正是他近来时常感到灼痛之处。 人体本有阴阳二气,本该如日月交替,循环不息。柳志玄以指代笔,在青石板上画出一个太极图,男子属阳,女子属阴,本是天地造化。而前辈的情况...柳志玄轻点太极图中阳鱼的眼位,阳中有阴,方能生生不息。但您修炼纯阳功法,使得阳气过盛,阴气枯竭。 老太监脸色发白,喃喃道:难怪...近年来总觉得内力躁动难控... 这正是症结所在。柳志玄正色道,天罡童子功要求保持童身,本是借先天纯阳之气修炼。但太监之身已失先天之阳,本来以您的情况不可能修炼成功,但是您天资绝世,竟然另辟蹊径修炼成功,恐怕早已突破了这门功法的樊笼,加入了您自身的理解,将您的缺点转化成这门功法的助力,去除了童子功特有的燥热之气的烦扰,已经算是自创一脉的一代宗师。只是您这门功法的根基终究来自于童子功,您虽然依靠才智强行练成此功,只是过于追求阳刚之气,使得功法中暗藏燥烈之意,如同无根之木,烈火烹油,虽能一时繁盛,终将枯萎。 老太监若有所悟:所以咱家近来总是口干舌燥,夜不能寐... 柳志玄答道:正是阳气过盛,灼伤阴液之兆。柳志玄点头道,正需要以阴导阳,以阴补阳,方能达到阴阳和谐的境界。 ”晚辈手中有一门至阴之法,愿与前辈交换。前辈参悟其理,合以自身至阳之法必然能调理阴阳,达到阴阳互补的效果。不仅可以治疗自身之患,还可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柳志玄提出交易之法。 老太监闻言颇为心动。 第68章 又遇七公 这老太监在这深宫中能从一个小太监爬到如今地位,见识过太多阴谋诡计,自然不会轻易信人。但柳志玄所言句句切中要害,由不得他不心动。 咱家凭什么信你?他眯起眼睛,宫中养成的多疑性子表露无遗,你们这些江湖人,最是狡诈。 柳志玄并不动怒,而是给他说了一段口诀:此法专为调和阴阳而设,意守丹田时,要想象如清泉滋润枯木。 老太监依言尝试,片刻后心中惊喜发现,果然...那股燥热之感减轻了许多!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柳志玄郑重道,若要彻底解决,需要至阴之法才能调和你体内的至阳之力。特别要注意子午两个时辰,子时养阴,午时敛阳,如此方能补全先天之缺。 见他神色动摇,柳志玄又添了一句:晚辈今日所言,前辈可细细体会。若前辈不愿,晚辈自然也不会强人所难 说罢柳志玄转身欲走。果然,老太监急道:且慢!他沉吟片刻,咱家还要斟酌斟酌。你过几日再来此处。 柳志玄知他这是要回去验证我所言真伪,也不点破,心中暗笑,知道他已经动心。这位老太监在深宫中见惯了尔虞我诈,自然不会立即相信一个陌生人,但他更清楚自身武功的隐患,随即躬身告辞。 走在离宫的路上,柳志玄嘴角微扬。这位老太监虽然多疑,但终究是个武痴。一旦体会到调和阴阳的好处,必定不会拒绝。毕竟,在这武学之路上,没有人能拒绝更进一步的诱惑。 更何况,自己给他的只是入门的心法。真正的精髓,还在后头呢。 ---------------------------------- 月色如水,柳志玄怀着愉悦的心情悄然潜入御膳房。今日与老太监一番论道,罡气之法已然有望,心中畅快,便想来这皇宫禁地寻些美味犒劳自己。 他身轻如燕寒,落地无声,避过一队队提灯巡夜的侍卫,最终落在了御膳房院落的阴影里。今夜有人闯宫,此处的守卫自然不敢怠慢,要知道御膳房乃是及其重要得场所,宫中从皇帝到各宫嫔妃,再到宫女太监得膳食都是从这里来的,安全性要求之高是毋庸置疑得,稍有差池,便是泼天大祸。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而厚重的气味,那是白日千百道珍馐美馔留下的余韵——油脂的丰腴、香料的辛烈、蒸腾的蒸汽里裹挟的肉香与米香,此刻皆已冷却沉淀,与夜间微凉的露水、角落里隐隐的柴火灰烬味,以及某种食物长时间煨煮产生的、近乎药香的醇厚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唯有此地才有的、沉睡中的饕餮之味。 他伏在庑殿顶的琉璃瓦上,目光如炬,向下窥探。 御膳房并非一片死寂,也非灯火通明。巨大的厅堂在黑暗中向远方延伸,大部分区域都隐没在深邃的阴影里,唯有最深处,几点昏黄如豆的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数十口大小不一的黑铁灶台如同伏地的巨兽,沉默地排列着。白日里咆哮的火焰早已熄灭,巨大的铁锅被擦得锃亮,在从窗棂透入的微弱月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像一只只没有瞳孔的盲眼。切墩、案板、琳琅满目的厨具——金的、银的、玉的、木的——都被归置得一丝不苟,仿佛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在休憩,静默中透着不容亵渎的秩序。 这极致的秩序,在他眼里,是一种对宫墙外那个混乱、饥饿世界的巨大嘲讽。 远处,还有人值守。 一个老太监裹着绸衣打盹,一个小太监看守着一个煨着补汤的泥炉,那“咕嘟”声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就为了这不知名主子可能一时兴起的一口汤,两个人,一整夜的柴火与心力,就被牢牢钉在这里。而墙外,多少条人命,还抵不上这一盅汤的价值? 火光将他们佝偻的身影投射在身后高耸的、直至屋顶的碗橱柜架上,那影子和诸多的阴影融为一体,扭曲、晃动,显得巨大而诡异。 目光所不及之处,是储存山珍海味的库房、悬挂风干腊味的梁柱、以及一排排盖着白布的半成品食材。那里只有更深沉的黑暗和模糊的巨大轮廓。 万籁俱寂,只有泥炉上那近乎无声的“咕嘟”声、老太监偶尔沉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一更天巡夜太监那缥缈模糊的梆子声。 整个景象庄严、诡异,且压抑。 是了。 这就是为什么。 他身负惊世之才,有远超这个时代的眼光,有看穿历史长河的能耐,却从来没有过扶持宋廷,扭转乾坤的想法。以他的手段心性,若愿折腰,在这庙堂之上谋个一席之地,并非难事。 但,他不能。 他无法对着那龙椅上的人,说出“万岁圣明”; 无法将自己的智慧,用于为这煨着民膏民脂的巨灶添柴加火; 为这样的“国家”效力?何其可笑。 这朱门之内,何曾真正看见过“天下”?他们看见的,只是地图上的疆域,账簿上的赋税,宴席上的珍馐。他们口中的“江山社稷”,不过是他们身下这张宴饮不休的餐桌。 而真正的国家,是墙外那些在泥泞中挣扎求存的百姓,是那些被苛捐杂税压弯的脊梁,是那些易子而食的惨剧发生时,却传不到这宫墙之内半声的哀嚎。 这千年以降,王朝兴替,最终也不过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所以他寄情于武道,浪迹于江湖,做一个逍遥自在的江湖客。天地为席,星月为灯。 最终他只是随手布下杨康这个棋子,作为袖手旁观的安慰。 他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些沉重又无聊的念头像甩掉露水一样甩开。 “想什么呢?”他在心里嗤笑自己,“天下兴亡,自有天下人操心,我只管祭我的五脏六腑。” 皇帝的早餐?太后的点心?贵妃的甜羹?他咂摸了一下嘴,舌尖仿佛已经尝到了那传说中的极致滋味。 他的目标瞬间变得清晰而纯粹:吃!而且要挑最好的吃! 他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落地,避开那打盹的老太监和瞌睡的小火者,径直来到那些盖着白布的橱柜和巨大的冰鉴旁。 他揭开一个珐琅彩的盖子,里面是几只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如纸,隐约透出内里粉红的虾肉,仿佛在邀请他。他毫不客气地拈起一个扔进嘴里,鲜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爆开,那股极致的新鲜和柔韧,让他舒服得几乎哼出声。 “好家伙,这虾怕是活着的时候就被摔打成泥了吧?” 他又打开一个温着的玉盅,一股浓郁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里面是金黄浓郁的汤,入口醇厚鲜美,层次复杂得让他这个吃遍大江南北的老饕都眯起了眼。 “这是……火腿、干贝、老母鸡……怕是还加了什么珍稀菌子?妙啊!” 他动作极快,每样只尝一口,绝不贪多,像个最挑剔的美食评论家,在寂静无人的御厨房里进行着一场独一无二的品鉴会。他找到一碟做得极其精致的荷花酥,酥皮层层叠叠,真如绽放的荷花,入口即化;又发现一壶冰镇着的酸梅汤,酸甜适中,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桂花香,瞬间化解了之前的油腻。 “啧,不愧是御厨,手艺是真的好!这钱没白花……虽然花的不是他们的钱。” 柳志玄吃得心满意足,甚至有点忘乎所以。最后,他拍了拍丝毫不见鼓起的肚子,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那还在煨着的汤罐,最终还是忍住了没去动它——总得给明天早起的主子留点念想不是? 他舔了舔嘴角的残渣,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满足的笑容。今夜之行,功德圆满。 明日一早,这里或许会有一场小小的骚动,某个小太监会因为“偷吃”而挨上几板子,但谁又能想到,真正的“飞贼”,早已拍拍屁股,带着一肚子的御膳珍馐,逍遥自在地去做他的江湖客了。 柳志玄吃饱喝足刚准备离去,突然神色一动,飞身而起,竟然在梁上隐秘之处发现了一个老乞丐躲藏在此处,竟然是洪七公。 只见洪七公斜倚而卧,虽然面色略显苍白,但姿态依旧洒脱不羁。 七公?柳志玄讶然上前,眉头微皱,您怎会在此?受伤了? 洪七公轻笑一声,见到柳志玄很是开心,至于柳志玄能到此处也不奇怪,他可是知道柳志玄亦是爱好美食的同道中人,甚至因此还向黄蓉学习了厨艺。只是说话间显得中气不足:路上遇上欧阳锋这个老毒物,吃了点小亏。这次老叫花和老顽童一起,想要再尝一尝御膳房的鸳鸯五珍烩“。 柳志玄细看他气息,可不仅仅是一个小亏的样子。两人志趣相投,乃是忘年之交,急忙伸手搭脉,感觉他体内一团乱麻。竟然是身受重伤,而且是危及生命的重伤,不由大惊。”七公,你......“ 洪七公却满不在乎摆手说道:”不用大惊小怪,生死有命。再说就算再活一百年,最终也难逃一死。“,其不愧是一代宗师终究非同凡响,即便身受重伤,命不久矣,依旧保持着从容气度。 老叫化自知命不久矣,唯一的心愿就是再吃一碗大内御厨做的鸳鸯五珍脍。然而这鸳鸯五珍脍,御厨通常是不会轻易制作的。想当年我在皇宫内藏匿三月有余,也仅品尝过两回,那滋味令人想起来就垂涎欲滴。 柳志玄闻言也是不觉一笑,七公不愧是七公,确实有着常人不及的洒脱,临终心愿不是报仇而是为了一口美食。 心中沉思不语,他从郭靖处得了九阴真经的疗伤篇或许有方法可以治疗。 身负内功之人,负伤后全身经脉闭阻,九阴真经所记疗伤之法,须旁人以内力助伤者以内息贯通全身周天诸穴。然其适才查探,洪七公伤势过重,难以如郭靖那般,伤后于牛家村密室运息通穴疗伤。 不过触类旁通之下,他还是有些思路的,只是还需要好好想想。 柳志玄道:之前我在外间见到周师叔祖带着面具戏耍了沙通天等人,被欧阳锋追着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恐怕一时无法回转,不如我先带七公你离开。 洪七公摆摆手,笑道:不必担心。此处隐秘的很。那鸳鸯五珍脍的厨子不知什么时候来,若是错过了岂不可惜。再说了,他眨眨眼,老顽童若是回来找不着人,非得把御膳房掀个底朝天不可。 见他心意已决,柳志玄也不好强求。至于治疗之法尚未完全理清楚,就没有提前告知。他回去之后也需要好好推敲一番。 接下来几日,除了带着傻姑四处闲逛,便是推敲那疗伤之法,对于老太监那边他并没有急急忙忙的前去,忍耐是一种强大的心理威慑。它传递出冷静、自信和不可预测性,会让对方产生自我怀疑:“他是不是有更好的选择?”,着急的一方则容易暴露底线,从而削弱自己的议价能力。 “忍”不是被动地沉默,而是一种主动的、有策略的冷静。他如今占据优势,他知道老太监的弱点,知道他的所求,而老太监对他却一无所知,如今他才是不着急的一方,相信很快老太监就会把《天罡童子功》双手奉上。 ------------------------------ 牛家村酒馆中的密室之中。 郭靖和黄蓉两人运功已到关键之处,突然听到门外有一个声音叫道:“店家,店家!” 黄蓉赶忙从密室中提前预留的一个小孔中往外查看,此人长身玉立,步履矫健,一进门就呼叫店家,此人黄蓉也认识,竟然是归云庄的少庄主陆冠英。 只是傻姑被柳志玄带走了,自然没人招待。 第69章 疗伤 临安城的繁华街市上,人流如织。 柳志玄带着傻姑在熙攘的人群中缓步而行,这姑娘依旧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东瞧瞧西看看。 柳...柳大哥? 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带着颤音的熟悉声音。柳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鹅黄劲装的少女站在不远处,手中还握着刚买的胭脂,此刻正怔怔地望着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林姑娘?柳志玄认出来人,正是威远镖局总镖头林震远的独女林雨柔。她身后跟着几个精悍的镖师,个个太阳穴高鼓,显然功夫不弱。 她快步上前,俏脸因激动而泛起红晕:真的是您!方才在街角瞥见背影,我还以为看错了...话未说完,她注意到柳志玄身边的傻姑,眼神微黯,但很快又展露笑颜,这位是? 是一个朋友。柳志玄简略介绍。傻姑好奇地打量着秀儿,突然伸手去摸她鬓间的珠花。 秀儿不但不恼,反而取下珠花轻轻簪在傻姑发间:妹妹戴这个真好看。她举止温柔,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这也就是当局者迷,否则她自然能够看出傻姑不太聪明的样子,且两人的神态也非是情侣般亲昵。 这时几个镖师打扮的汉子也赶了过来,为首的正是之前第一个向其请教武功的小李。见到柳志玄,他惊喜交加,行了个半师之礼:柳大侠!真是您!总镖头日日念叨,说不知何时能再见到恩公!他身后的镖师们个个精神抖擞,比起数月前所见,武功显然精进不少。 数月前柳志玄夜闯皇宫,被老太监加一众大内高手重伤,逃到一处破庙刚好遇到威远镖局的几人,不仅从黄河四鬼手中救了众人,还对众人武功多有指点,虽无师徒之名,却又师徒之实。江湖中人,武功乃是立身之本,如此大恩,众人感激涕零,只是双方差距太大,因此也只能记在心里。 原来自柳志玄上次指点后,威远镖局名声渐起。特别是成功押送那批红货后,不仅招揽了不少好手,业务也扩展了不少。如今在临安城里,也算是小有名气的镖局了。 没想到今日竟然再次相见,自然大喜过望。 诸位别来无恙。柳志玄含笑回礼。 小李热情相邀:柳大侠既然到了临安,定要往镖局坐坐!总镖头若是知道您来了,不知要多高兴呢! 柳志玄看到众人期待的眼神,又想到如今既要为洪七公疗伤,又得照顾傻姑,确实需要个稳妥的所在,便点头应允。 威远镖局已然扩建,门面比往日气派许多。才到门口,就看见十几个趟子手在练武场上操练,呼喝之声不绝于耳。总镖头林震远闻讯赶来,见到柳志玄喜不自胜:柳大侠!快快有请!自当日蒙您指点,镖局上下武功大有进益。特别是小女...他看了眼女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如今等闲汉子都近不得身了! 林雨柔俏脸微红,低声道:说着偷偷瞥了柳志玄一眼,那目光中带着几分仰慕,几分羞涩,却又很快收敛,化作落落大方的笑意:柳大哥一路辛苦,小妹这就去备茶。 宴席之上,林震远红光满面地说起镖局近况:托柳大侠的福,如今咱们平安镖局已经接了三四趟大镖,趟子手也添了二十多人。就连知府大人的家眷回乡,都特意指名要咱们护送呢! 柳志玄含笑听着,为他们的发展感到欣慰。当提及需要借地疗伤时,林震远当即拍案:柳少侠尽管放心!镖局新修了东院,最是清净不过。我会吩咐下去,绝不让任何人打扰。 林雨柔轻声道:东院我会让人立刻打扫出来,随时可以入住。 柳志玄自然看出她的心意,却只能装作不知:有劳姑娘费心。 这几日柳志玄对于疗伤之法已经有了可行性方案。他趁着夜色再次潜入皇宫御膳房。 洪七公仍倚在房梁上,面色比之前几日更差了,看来他的伤势愈发严重了。见柳志玄到来,洪七公咧嘴一笑:柳小子,又来看老叫花了? 柳志玄正色道:七公,晚辈这几日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一个治疗您伤势的法子。 洪七公眼睛微亮,却立即摇头:你的好意老叫花心领了。我的伤势我自己知道,不说能不能治疗,便是可以也必然要耗费施救者大量功力。老叫花岂能为一己之私,损他人修为? 柳志玄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说,当下缓缓道:七公可知《九阴真经》中有一门疗伤篇?晚辈从郭兄弟那里得知,只是七公你伤势过重,无法依照此法治疗,不过晚辈参照此法另辟蹊径,并非纯以外力助你气透周身穴道,虽有些损耗,不过却无伤大雅。“ 洪七公默然良久,忽然叹道:柳小子,你可知世上有一门武功,既能克敌制胜,又能疗伤救人? 柳志玄心中一动:七公说的可是一灯大师的一阳指 正是。洪七公眼中露出敬佩之色,段皇爷...不,现在该叫一灯大师了。他的一阳指至阳至纯,治疗内伤乃是一绝。当时老叫花就知他能治我这伤,但...他摇摇头,一阳指疗伤最耗功力,施救者往往要修养数年都不一定能恢复。一灯大师慈悲为怀,若是知道老叫花受伤,必定不惜损耗功力相救。但正因如此,老叫花更不能去找他。 柳志玄肃然起敬:一灯大师确实慈悲。 洪七公颔首道:正是。一灯大师常言:众生平等,皆具佛性。他出家之后,更是将这般理念贯彻始终。 说到这里,洪七公道:柳小子,以一灯大师超凡脱俗的‘一阳指’功力,若要救我亦要消耗巨大,你的功力确实很强,但恐怕也无法胜过一灯大师,岂非耗费更巨? 柳志玄这才明白七公突然说起一灯大师,原来还是怕自己救治他损耗过大,于是安慰道:”一灯大师的一阳指以至阳至净,强行冲破封堵的穴道,如同烈日融雪,见效快但损耗大。晚辈的法子则是引导你自身之力,顺势而为,如同春风化雨,循序渐进但损耗较小。“ 洪七公哈哈大笑:妙极!妙极!笑罢正色道,柳小子,老叫花要承你的情了。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若是治疗过程中觉得不对,立即停手。老叫花活够本了,可不能连累你。你如此年纪就有如此功力,将来比拟甚至超越你师祖王真人也大有可能。 柳志玄知他终于被说服,心中大喜:晚辈遵命。 随即他扶起洪七公,避过宫中守卫,很快离开皇宫来到威远镖局为他准备的净室。 镖局众人不知道他需要治疗的人是谁,只是柳志玄没有说,众人也都收起好奇心,只是周到地安排一切。林雨柔心思细腻,特意吩咐厨子准备些易消化的食物,又命人在静室多加了几盏灯。 柳志玄吩咐众人不可打扰,便关闭房门。 净室内火光跳跃,柳志玄双掌抵在洪七公后心,精纯无比的全真玄门内力,正如涓涓细流,又似绵绵长针,小心翼翼地向洪七公那几乎完全淤塞崩坏的奇经八脉中探去。 每前进一分,柳志玄的眉头便锁紧一分。 洪七公的伤势,远比他想象的更为骇人。欧阳锋的蛤蟆功,阴毒霸道,几乎震碎了洪七公的心脉,余劲更散入百骸,将周身大穴搅得一团糟。若非洪七公本身功力通玄,硬生生吊住了最后一口气,换作旁人,早已毙命当场。 寻常内力渡入,非但无法疏通,反而可能激起那些残留的异种真气反噬,加速崩溃。 柳志玄屏息凝神,脑海中飞速掠过道藏中“弱胜强,柔克刚”的至理,以及九阴真经疗伤篇中关于“气透周天,引息归元”的论述。 他没有一灯大师那般能以纯厚无匹的一阳指力,强行化开淤塞、重塑经脉的功力,但他出身玄门正宗,于内息运转之精微处别有心得。 他不再试图强行冲击,而是将内力敛至极柔极细,仿若春风化雨,无声无息地浸润着那些干涸欲裂的经脉壁,先滋养,再缓缓疏导。此法耗时更长,对施为者内力的控制力要求更高,消耗更是巨大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洪七公喉头咕噜一声,喷出一小口淤黑的凝血,气息似乎略微顺畅了那么一丝。 柳志玄缓缓撤掌,调息片刻,才睁开眼,擦去额角的汗水。 洪七公眼皮颤动,也慢慢睁开,他能感觉到自身伤势有所好转,浑身轻松了一些。 柳志玄微微一笑,神色轻松,仿佛刚才那耗费心力的疗伤只是随手为之:”看来刚刚得治疗还是有效果的。“ 随即从旁边温着的瓦罐里倒出一碗药汤,这是他之前让镖局中人提前准备的,“七公,先把这碗药喝了,清热化瘀。味道嘛,比叫花鸡是差远了。” 洪七公就着他的手,一饮而尽:“苦了吧唧的”。 虽是抱怨,但他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他虽重伤,武学大宗师的见识仍在。方才那股浸润经脉的内力运转之精妙绝非寻常,能做到如此恐怕不想柳小子表现得那么轻松。只是他也不是矫情之人,感激的话没有说出口,只是记在心里。 柳志玄只作不见,喂完药,让其自行调息,消化药力,同时让外面侍候之人送进来一些吃食。 柳志玄走出屋外,月光洒在他脸上,方才的轻松写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他缓缓抬起手掌,指尖竟有细微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暗自运功调息,压下胸腔间翻涌的气血。 刚刚一番操作,耗费的心力是非常大的。”如此精微的操作还是有些勉强“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与凝重,“若非《九阴真经》中所载的至理指引,以我如今的功力见识,也难以下手……” 数个时辰之后,感觉药力已消化完全,他再次盘膝坐于洪七公身后,神色比之前更为凝重。先前以温养之法浸润经脉,只是固本培元的第一步,好比疏浚河道前先加固堤岸。如今堤岸稍固,便要开始真正的攻坚——冲击那些被彻底封死的关键大穴。 “七公,”柳志玄沉声道,声音里没了平日的戏谑,“接下来我会尝试冲击你‘膻中’、‘神阙’、‘关元’三处要穴。此三穴乃气机枢纽,一旦贯通,你自身内力便有望复苏流转。过程或有痛楚,务必守住灵台清明,若能导引一丝自身气感随之而行,便是最佳。” 洪七公闭着眼,嘴角却扯动一下,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惯有的豁达:“啰嗦……老叫花什么风浪没经历过……尽管来……” 柳志玄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体内精纯的全真玄功沛然流转,周身似有淡淡清气萦绕。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高度浓缩的内家真力,却并非一阳指那般至刚至阳,而是秉承着“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的妙诣,柔中蕴刚,坚而不摧。 第一指,点向洪七公胸前膻中穴。 指力落处,洪七公身躯猛地一震,如遭电击,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喉头发出压抑的闷哼。那穴道如同被万钧巨石堵塞,柳志玄的指力如同最坚韧的钻头,却又小心翼翼地将力量控制得极精极微,生怕震伤已然脆弱不堪的经脉。汗水从柳志玄的鬓角滑落,他的指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穴道中那属于欧阳锋的蛤蟆功的残余劲力的顽固抵抗。 僵持片刻,只听得一声极细微的“噗”声,似春笋破土,又似坚冰初裂。膻中穴豁然开朗! 几乎就在穴道打通的瞬间,柳志玄敏锐地察觉到,洪七公体内那原本死寂沉沉、散若游丝的本体内力,似乎被这一点生机激活,微微颤动了一下,如同沉睡的巨龙掀动了一枚鳞片。 “就是现在!”柳志玄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七公,意守膻中,随我指力,引气下行!” 他的第二指已迅捷无比地点向神阙穴。这一次,他的指力并非单纯的外力冲击,更像是一盏引路的灯,一股牵引的绳。而在洪七公体内,那一丝被激活的微薄气感,竟真的依循着柳志玄指力带来的通道和方向,艰难地、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着神阙穴涌去! 洪七公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同时也在运用毕生的修为意志,竭力捕捉、引导那一点点复苏的自力。外来的精纯道门内息与自身刚刚苏醒的本源真气,在这一刻形成了玄妙的配合。柳志玄的力是开路的先锋,洪七公的力是后续巩固的援军。 “噗!”神阙穴应指而通! 柳志玄毫不停歇,第三指直抵关元穴。此时他脸色已显苍白,显然这番操作耗费心神内力极巨。但他眼神锐利,动作稳如磐石。 洪七公体内的那股自身气感,在贯通了两个要穴之后,似乎壮大了些许,流转也稍显顺畅。它主动地、几乎是本能地追逐着柳志玄的指力,协同冲击着最后的关隘。 内外交济,阴阳相生。 终于,关元穴在两人合力之下,悄然贯通! “嗬……”洪七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不再是散乱的,而是带着一丝明显的、属于他自身的刚猛底子。他脸上那死寂的金纸色褪去少许,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柳志玄迅速撤指,双手虚按在洪七公后心,不再强行冲击,而是再次转为温养滋润的内息,如同甘霖洒落刚刚经历过开垦的土地,抚平新通经脉的躁动,助其巩固扩张。 良久,柳志玄才缓缓收功,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立刻以手撑地,才稳住身形。他调息片刻,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感。 洪七公依旧闭目,但胸口的起伏却明显有力了许多。他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复杂:“柳小子,你这分明是耗损自身真元,在给老叫花……续桥铺路……” 柳志玄喘匀了气息,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口吻,笑道:“七公说哪里话。破船还有三千钉呢,我不过是帮你把钉子的位置敲正一些。主要还是您老人家底子厚,自个儿争气。如今您破而后立,恢复功力指日可待,甚至可能更上一层楼。” 洪七公沉默了片刻,不再追问,他一生刚强,恩怨分明,恩情记在心里就是了。 第70章 噩耗 洪七公盘膝而坐,虽依旧面色苍白,但眉宇间那层死寂之气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生机。他缓缓睁开眼,精光虽未复旧观,却已有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柳志玄稍作调息后道:“七公根基雄厚,几处关键大穴已开,接下来就是水磨工夫,贯通周天,以您的修为,自是水到渠成。” 他沉默片刻,忽地哈哈一笑,只是笑声仍有些中气不足:“好,老叫花也不跟你矫情。你这份人情,老叫花记在心里了。” 然后提出告辞离去。 柳志玄一怔:“七公,你伤势虽稳,但功力未复,何必急于一时?在此静养,岂不稳妥?” 洪七公却是豁达一笑,眼中闪烁着一种柳志玄熟悉的、属于绝顶高手的神采:“这重伤一场,经脉俱损,如今死关已过,穴道初通,正是破而后立的好时机!若一味靠你庇护静养,反而失了这淬炼之功,辜负了这番死里求生的机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老叫化是丐帮帮主,教中兄弟万千,护法之人不缺。你这般耗神替我疗伤,根基已有亏损,当需静养,岂能再让你为我这老骨头劳心护法?” 很快就有两个衣着褴褛却眼神精悍的丐帮七袋弟子找上门来小心守护在旁。能在此时被洪七公找来的自然是信重之人。 洪七公站定,看着柳志玄,收敛了玩笑之色,抱拳道:“柳兄弟,大恩不言谢。他日江湖再见,老叫花请你吃遍天下美味!若有差遣,丐帮上下,莫敢不从!”他给出如此承诺,也是看准柳志玄的心性不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柳志玄知他性情,亦不再多劝,起身还礼:“七公言重了。晚辈预祝七公早日功行圆满,更上层楼!江湖路远,珍重!” 洪七公哈哈一笑,在两名弟子陪同下,转身离去,镖局众人提前被打了招呼,远远躲开,洪七公作为天下第一大帮帮主,干系重大,稍有差池,这个小小的镖局立马就有倾覆之祸。 送走洪七公,柳志玄也不得不好好静养。 他为洪七公强行打通关键穴道、耗损真元带来的内伤,比他想象的更为严重,可以说已经有些损伤了他的根基。 老太监那边暂时也无法前去,皇宫之中危机四伏,若是被其看出破绽,恐有不测。 镖局众人见柳志玄出关,自然大设宴席。柳志玄以内伤未愈为由,只浅酌几杯,大多时间都在默默运转玄功,调和体内因亏虚而稍显躁动的内息。 他所习《九阴真经》下半卷中的武功,确如所言,多有诡异狠辣、剑走偏锋之处,全凭全真教玄门正宗的内功为根基,方能驾驭自如,不堕邪道。但此刻根基虚浮,那些阴寒凌厉的劲力竟隐隐有反客为主、蠢蠢欲动之势,被他以强大意志强行压下。 突然,镖局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旋即是大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一个满身风尘,双目通红的全真弟子踉跄冲入大厅,目光惶急地四处扫视,最终定格在柳志玄身上。 “师兄!柳师兄!”那弟子带着哭腔大喊,正是柳志玄的师弟志明。 满堂欢宴气氛瞬间冻结。柳志玄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豁然起身:“志明?何事惊慌?你怎会如此模样?” 志明扑到近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声音凄厉:“师兄!师父……师父他老人家……在牛家村外……遭了欧阳锋那老毒物的毒手!已然……已然仙逝了!” “什么?!” 如同九天惊雷直劈而下! 柳志玄身形剧震,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周遭的一切瞬间褪色、扭曲、远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抽离。世界只剩下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师父……被害? 那个清清淡淡如清风明月,沉静厚重如山岳般的身影?那个引他入道、教他持心、在他心中早已超越武学范畴的明师? 怎么可能?! 一股冰寒彻骨的麻痹感瞬间从头顶灌到脚底,随即又被一股焚心蚀骨的滔天热浪取代!他身形猛地一晃,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又迅速涌上一股骇人的血红。 “欧阳锋!!!”柳志玄从齿缝间挤出这三个字,胸中积郁的担忧、耗损的元气、强行压制的功法反噬,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与滔天悲愤猛地一激,再也无法控制。 “呃……噗——!” 一大口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洒落在眼前的酒席之上,点点殷红,触目惊心。 “柳大侠!” “师兄!” “柳大哥!” ...... 众人大惊,林震远与志明,上前欲扶。 柳志玄却猛地一挥手格开他们,身体摇晃了几下,勉强以手撑住桌面才未倒下。但此刻,他体内已是天翻地覆! 真元巨耗之下,心神失守,悲怒攻心!那原本被压制住的《九阴真经》下半卷的阴寒戾气,如同决堤洪水,瞬间冲垮了玄门正功的堤坝,在他经脉中疯狂窜动!眼前阵阵发黑,耳畔似有万千鬼魅嘶嚎,丹田之气冰寒刺骨,又灼热如沸,两股极端的力量疯狂对冲,几乎要将他身体撕裂。 走火入魔之兆,已现! 柳志玄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那口逆血带来的腥甜味尚未散去,他一把抓住师弟志明的胳膊,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嘶哑急促:“走!带我去见师父!” 什么调息,什么走火入魔,此刻都被抛诸脑后。师尊遇害,身为人徒,哪还有半分迟疑? 志明满脸泪痕,哽咽道:“师尊的遗体……还在牛家村。掌教真人和其他几位师伯师叔都在,正在处理后续,守护师尊英灵。江南六侠、归云庄的陆少庄主也在场。我是奉丘师叔之命,一路循着师兄你留下的本教紧急联络印记,才找到这临安城来的……” 柳志玄闻言,心中更是绞痛。原来师尊遗体尚未归山,仍在荒郊受风霜之苦! 他不再多问,甚至来不及与总镖头林震远多说一句,在林雨柔担心的目光中,翻身上了志明带来的快马,朝着牛家村方向疾驰而去。一路上,柳志玄只觉得胸口如同火烧油煎,每一次颠簸都牵动内伤,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将马鞭挥得更急。 牛家村外,一处僻静的林边空地上,临时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 全真六子——掌教马钰、长生子刘处玄、长春子丘处机、玉阳子王处一、广宁子郝大通、清净散人孙不二,皆围守在旁,人人面带悲愤与沉痛。江南六怪柯镇恶、朱聪、韩宝驹、南希仁、韩小莹、全金发以及归云庄少庄主陆冠英,此刻亦是神色肃穆。 当柳志玄踉跄着冲近,看到棚下那具躺在门板之上、覆盖着白布的遗体,以及守在旁边、面带无尽悲戚与怒容的六位师门长辈时,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压抑,瞬间崩溃。 “师父——!” 一声凄厉悲怆的呼喊撕裂了凝重的空气。柳志玄扑到灵前,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他重重磕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身体因巨大的悲痛而剧烈颤抖。 他想起了师尊平日里的谆谆教诲,想起了他宁静温和的笑容,想起了他对自己这个弟子看似清冷却从不吝啬的指点与关爱……如今,这一切都化为冰冷的躯壳,而罪魁祸首,便是那西域毒枭! 悲恸、愤怒、怨恨、不甘……种种极端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内爆发,与他体内本就躁动不安、濒临失控的《九阴真经》阴戾内力产生了可怕的共鸣。 他伏地痛哭,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起初还只是纯粹的悲声,但渐渐地,那哭声竟变得扭曲、尖锐,无形无质却蕴含着可怕的力量! 鬼狱阴风吼! 这门《九阴真经》下半卷中所载的音波功,此刻竟在他心神失守、内力暴走的情况下,不受控制地融入了他的痛哭声中! 呜——嗷——! 如同万千冤魂在九幽地府齐声哀嚎,又似阴风刮过骨缝,带着蚀骨的寒意与撕裂神魂的尖锐。无形的音波以柳志玄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功力较浅的如少庄主陆冠英和志明首当其冲,只觉头痛欲裂,心烦意乱,内力几乎停滞,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纷纷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明明无风,地上的落叶却诡异地盘旋起来,棚子的布幔剧烈抖动! 江南六怪虽久经风浪,多习外家功法,内力亦非绝顶,被这魔音贯耳,亦是感到极为难受,艰难抵抗。柯镇恶眼盲而耳聪,受到的冲击更为剧烈。 全真六子虽功力深厚,心境修为亦是不凡,此刻也被这蕴含着滔天悲怨的鬼狱阴风吼冲击得气血翻腾,急忙运起纯正的全真玄功相抗,方能稳住身形,但脸上也都显露出惊骇与痛苦之色。他们万万没想到,柳志玄的哭声竟会变得如此诡异,而其心中的悲愤竟至如斯地步! “志玄!醒来!” 掌教马钰真人见状,面色剧变。他心境修为最高,境界最深,立刻看出柳志玄这是悲极攻心,走火入魔,以至邪功自发!若任其下去,不仅柳志玄自身必遭反噬而毁,在场功力稍弱者恐怕都要心神受损。 马钰真人当即深吸一口气,舌绽春雷,运起了全真教最高深的镇心破魔之法,声音浑厚磅礴,如同洪钟大吕,直透人心:“痴儿!还不速速醒来!莫要让悲愤迷了心窍,堕了魔道!惊扰师尊英灵,岂是为徒之道!” 这蕴含着无上道家玄功的喝声,如同定海神针,又似涤荡污秽的清泉,猛地劈开了那凄厉怨毒的鬼狱阴风吼,精准地贯入柳志玄混乱的心神之中。 柳志玄浑身猛地一震,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一片茫然与混乱,方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疯狂恨意和阴戾气息如潮水般退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看着周围众人或痛苦、或惊骇、或畏惧、或凝重的目光,神智方才恢复清明。 空地之上渐渐恢复平静,但那诡异魔音带来的冲击却萦绕在每个人心头。江南六怪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陆冠英等人心有余悸。 柳志玄将志明叫到身旁,让他仔仔细细将来龙去脉说个清楚。 原来当日黄蓉听到郭靖有危险,立马出岛前去寻找。黄药师后来发现黄蓉偷跑出去,不放心女儿也离开桃花岛,搜寻中正好遇到完颜洪烈的大船,那时候欧阳锋和老顽童刚刚将灵智上人教训了一通,灵智上人满怀悲愤,只是武功不济,强自忍耐。老顽童、洪七公、郭靖和黄蓉四人刚索要了一条小船离开不久。 灵智上人等人正巧又碰到来找女儿的黄药师,恶向胆边生,竟然谎称黄蓉和郭靖已经葬身大海,黄药师信以为真,满心悲愤,他本就是喜欢迁怒于人的性子,只是郭靖已死,便迁怒到他的师父江南七怪的头上,想要灭其满门为女儿陪葬。 便找到陆乘风和梅超风让其探查江南七怪和他们家人的踪迹。梅超风和江南七怪本就有仇怨,自然乐意相助,陆乘风素知江南七怪皆是侠义中人,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得罪了师父,不忍他们被师父所杀,不仅偷偷将其家人藏匿起来,更是派人找寻江南七怪通知他们暂行躲避。 只是一直没找到,想到郭靖老家是牛家村人,还是黄药师的女婿,才派儿子到牛家村找郭靖,让其在中间斡旋。 而全真七子也是同样的道理,丘处机和江南七怪不打不相识,佩服他们的为人,知道黄药师武功高强,只有全真七子一起出动,依靠天罡北斗阵方能与之一战。 这才一同出山。七子考虑到柳志玄离山前说是要到临安一行,便带着志明一起,若是能找到柳志玄,则更有把握说和。 梅超风也来到牛家村寻找郭靖,江南七怪得罪了师父,她自然乐意之至,丘处机不知道她已改邪归正,重归黄药师门下,双方斗了起来,梅超风那里是全真七子的对手,被黄药师发现他们欺负自己瞎眼的徒儿,不由大怒。 黄药师性格本就偏激,如今女儿已死更是癫狂,一言不合便与七子斗在一起。只是黄药师自觉比全真七子高了一辈,并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所以没有一开始就下死手,等到全真七子阵法形成,他突然发现再想取胜是难之又难,双方争斗了一夜都未分出胜负。 这天罡北斗阵本就是王重阳留下来给全真七子用来护教的手段,阵法一成,一人可汇聚七人功力,自是非比寻常。 在旁的欧阳锋见到全真教竟然还有如此底牌,再加上武功不弱于他的柳志玄,恐怕再难与全真教争锋,而且黄药师的武功也绝不在他之下,便想一同除去他们。 于是等到双方拼到紧要关头,欧阳锋突然偷袭了谭处端,只要没了一人,剩下六人成不了阵法自然不足为虑。众人没想到欧阳锋堂堂一代宗师竟然如此下作,猝不及防下被欧阳锋蓄力一掌瞬间打碎了心脉。口中称是为帮助黄药师,让七子其他人悲愤之下不敢撤力,然后又出手袭击黄药师,幸得梅超风挡在身前替师父挨了一掌,最终死在了师父怀里。 欧阳锋见事不可为,飞身逃走。 黄药师也带着徒儿的尸身离开了。 这场无端的争斗,让双方都有至亲之人身亡,也没法去争那谁对谁错了。 后来江南七怪也找到了这里,见到全真七子为了自己的事竟然殒命一人,既是感激又觉惶恐,自然留下祭拜。 至于密室中的郭靖和黄蓉两人本就疗伤到了关键时刻,刚刚柳志玄的一番痛哭,差点没引得两人走火入魔,幸亏两人本就习练九阴真经,且哭声被马钰打断,否则两人必然命丧当场。 柳志玄知道前因后果,之后自然是报仇雪恨。不过在此之前,先要扶灵回终南山,让师父落叶归根。 第71章 疯狂 柳志玄静静的听完众人拼凑的前因后果,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但取而代之的并非平静,而是一种深不见底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冷。 他踉跄的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江南六怪身上。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悲痛,有难以释怀的迁怒,更有一种强行压抑的冰冷。他知道,师尊之死,罪在欧阳锋,与江南六怪并无干系。但一想到若非因为他们师父就不会下山,或许就不会遭此毒手,一股无名邪火便直冲顶门,与他体内未平的戾气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再次失控。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助这刺痛强行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他转向江南六怪,声音嘶哑僵硬,如同钝刀刮过石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郭靖和黄蓉两人……此刻就在那边……”他抬手,指向酒馆方向,动作僵硬,“……店内密室之中疗伤。你们……自去寻吧。” 话语之中,毫无温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驱逐意味。说完,他不再看江南六怪以及在场任何人反应,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他转身,面向谭处端的遗体,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再次跪下,重重叩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对马钰、丘处机等师长嘶声道:“掌教师伯,各位师叔伯。弟子……请扶师尊灵柩,回山。” 马钰真人看着他苍白如纸、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偏执戾气的侧脸,心中暗叹一声,知他心魔已深,非一时可解,此刻强留无益,反而可能再生变故,于是缓缓点头:“好。谭师弟……也该回去了。” 柳志玄不再多言,与志明上前,极其小心地抬起放置遗体的门板。动作沉稳而轻柔,就像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师父一样。 ”师父,我们回家!“ 众人默然肃立,目送着这对沉默而悲伤的师徒缓缓启程,向着终南山的方向行去。 柳志玄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仿佛重若千钧。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与冰冷,仿佛与周围的世界隔开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那滔天的恨意与刚刚显露出一角的邪异功夫,如同蛰伏的火山,被他以绝大的意志力强行封冻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 无人知道,这份压抑的仇恨与体内躁动的戾气,将会将他引向何方。 ------------------------------- 终南山后,新起了一座坟茔,墓碑上“先师 长真子 谭公处端 之墓”,是柳志玄所立,几个字苍劲有力,字迹深刻,棱角分明,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锋锐与悲怆,与他师父平日里冲淡平和的韵味截然不同。这字里,藏着他未能宣泄的恨,未能流尽的泪。 葬礼已毕,众弟子散去,唯留松柏常伴。 柳志玄在墓前整整跪了一日一夜,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当他再次站起身时,脸上的悲戚似乎已被某种更为坚硬的东西所取代,眼神深处是一片沉寂的寒潭,看不到底。 终南山,重阳宫。 往日清静祥和的祖庭,如今也笼罩在一层无形的悲戚之中。长真子谭处端遇害的噩耗,如同沉重的阴云,压在每个全真弟子的心头。 柳志玄一步踏入山门,他一身缟素,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惊人,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火焰,与他平日里的冲和淡然判若两人。他所过之处,巡山弟子皆感到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与压迫,竟无人敢上前阻拦盘问。 他径直走向重阳主殿,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殿内,其余全真六子——丹阳子马钰、长生子刘处玄、长春子丘处机、玉阳子王处一、广宁子郝大通、清静散人孙不二——皆在。殿内气氛凝重肃穆,全真七子相处十数年,情同手足,此次七子下山却折了谭处端,众人心中的悲痛不下于任何人。柳志玄的突然闯入,打破了这片沉重的寂静。 六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目光中有悲痛,有讶异,有关切,但更多的,是看到他此刻状态后深深的忧虑。 柳志玄没有寒暄,没有哭泣,他甚至没有去看各位师叔伯脸上的悲容。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六位师长,然后,撩起衣袍,噗通一声,竟是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这一跪,力道极大,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显出其心之决绝。 他俯身,额头重重叩下。 “咚!” 一声闷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肖弟子柳志玄,拜见掌教师伯,拜见各位师叔伯。”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没有丝毫颤抖,只有一种冰冷的坚定。 丘处机性子最烈,见他如此模样,心中已猜到大半,沉声道:“志玄,你先起来!你身上有伤,何事需行此大礼?” 柳志玄并未起身,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抬起头,目光如两柄淬火的寒刃,直射向座上的六位师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弟子恳求各位师叔伯,恩准弟子——修习《先天功》!” 此言一出,大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先天功》!乃是创派师祖王重阳所传的至高绝学,玄奥无比,威力无穷,然亦凶险异常,对修习者心性、根基要求极高,非掌门或经全体师长认可之核心弟子不得传授。更因其刚猛浩大,若心术不正或心有执念,极易走火入魔,万劫不复。因此便是全真七子亦未修习。 马钰眉头紧锁,痛心道:“志玄!你可知《先天功》非同小可!你如今心境激荡,悲愤填膺,仇恨蒙心,此乃修行大忌!此时强练神功,无异于自焚!” 刘处玄亦劝道:“师侄,报仇之事,需从长计议。我全真教上下,绝不会坐视长真师兄之仇不报!但绝非以此等方式!你乃师兄最看重的弟子,岂可如此不惜自身?” 柳志玄猛地直起身子,目光灼灼,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恨火:“师父一生清静无为,与世无争,却遭此毒手!此仇不共戴天,弟子身为人徒,若不能手刃仇寇,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颜面再见师父于九泉之下!” 他的声音随即变得激昂:“欧阳锋乃是天下绝顶高手,自重阳祖师仙逝,当今能克制欧阳锋蛤蟆功的人或许只有南帝,只是一灯大师出家为僧,慈悲心肠又岂能为我等沾染杀孽?况且我全真教之仇又岂可假手他人?自重阳祖师立下全真教便是天下第一大派,或许是我全真教处事太过于和善了,显得软弱可欺,先有程师妹险些受辱又有先师遭此横祸,若不能亲自血债血偿,我全真教还有何面目立足江湖。” 王处一叹息摇头:“痴儿!痴儿!师兄教你持心守静,你如今却尽数抛却了吗?你若因此功而堕入魔道,师兄在天之灵,岂能安息?” “若不能报仇,弟子此刻便已心魔丛生,与堕入魔道何异!”柳志玄几乎是低吼出来,眼中血丝更甚,“求各位师叔伯成全!此恩此德,柳志玄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说完,他再次重重叩首下去,伏地不起,姿态决绝,大有不答应便长跪不起之势。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六子面面相觑,眼中皆是复杂无比的神色。他们理解柳志玄的悲愤,谭处端之死,他们同样痛彻心扉。但他们更清楚,此刻将《先天功》授予心魔已生的柳志玄,无异于将一柄可斩天裂地的神兵,交给一个濒临疯狂的复仇者,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他那份不惜自身、誓死复仇的决心,却又如此强烈,令人动容,更令人心痛。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掌教马钰。 马钰真人看着伏地不起的师侄,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仿佛能看到那具年轻躯壳下正在被仇恨与痛苦撕裂的灵魂。他闭上眼,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无奈与悲悯。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声音疲惫而沉重: “《先天功》,可以传你。” “师兄!”丘处机等人惊呼。 马钰抬手止住他们,目光紧紧盯着柳志玄:“但非因你复仇之志,而是因你乃处端师弟嫡传,是他道统所系。望你能收摄心神,宁心静气,莫要只记得仇恨,更需谨记你师父平日教诲,莫要辜负了‘长真’二字!” 柳志玄身体猛地一颤,伏在地上,嘶声道:“……弟子,谢师伯成全!弟子……定不敢忘师父教诲!” 重返师父谭处端生前清修的那座小道观,推开门扉,熟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却再无那个静坐的身影。 物是人非。 院内石阶依旧,角落那株老梅却已落尽了最后一瓣花,只剩虬枝孤寂地指向天空。蒲团静置,拂尘倚墙,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致的寂静,一种能将人吞噬的空旷感。 柳志玄站在院中,黑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那滔天的恨意与复仇的炽火,在这极致的熟悉与物是人非的冲击下,竟猛地一滞,如同滚烫的铁块浸入冰水,发出嗤响,升腾起迷茫的白雾。 他仿佛又听到了师父平和沉稳的声音: “器不同,道相通。” “玄门正宗,在于中正平和,厚德载物……” “心舟可还安稳?” ...... 往日里的教诲,如同清泉,一点点滴落在他几乎被仇恨烧灼得龟裂的心田。戾气并未消失,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源自此地的宁静暂时包裹、压制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去翻阅那本《先天功》。 而是默默地,如同师父还在时那般,开始清扫庭院的落叶,擦拭桌案的微尘,为香炉添上新的香灰。他做得极其认真,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每一次挥动扫帚,每一次擦拭,都像是在触摸师父留下的痕迹,与过往对话。 做完这一切,他于师父常坐的那个蒲团上,盘膝坐下。并非修炼,只是静坐。 他闭上眼,努力平复翻腾的气血与心绪,引导着体内因悲愤和旧伤而依旧紊乱的内息,缓缓归拢,温养经脉。他深知,以自己此刻的状态,去触碰《先天功》那等至高绝学,无异于自取灭亡。师父的仇要报,但不能让师父在天之灵,看到自己变成一个只知杀戮、迷失本心的疯子。 伤势,在道观的宁静与自身刻意引导下,一点点好转。 日升月落,山间云雾聚了又散。 他饮山泉,食野果,如同苦行僧般在这座充满回忆的道观中静修。月余之后,他内伤渐愈,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气息变得匀长而沉稳。那因悲愤和强行运功而几乎崩溃的根基,终于被重新稳固。 然而,当身体恢复到一定程度,那个深植于心的执念便再次破土而出,并且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报仇!需要力量!远超现在的力量! 这一日,他睁开眼,眼中已无泪水,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起身,对着师父的牌位深深一揖,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出了道观。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向。数日后,他出现在了临安皇城深处,和已经等待的有些着急的老太监顺利的交换到了《天罡童子功》。 重返终南山道观,他彻底封闭了院门。 师弟志明前来探望,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师兄!你怎么样了?让我进去看看你!” “我需静修,任何人不得打扰。回去吧。”门内传来的声音冰冷而疏离,不带一丝情绪。 志明在门外踌躇良久,最终只能无奈离去,心中充满了不安。 道观之内,柳志玄心如铁石。他将《先天功》秘籍与《天罡童子功》帛书并置于身前。 《先天功》浩渺博大,阐述天地阴阳至理,引先天一气,炼化周身,乃是玄门正道登峰造极之作,需以至静至纯之心契合天道,方能有成。 而《天罡童子功》则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其性至阳至刚,霸道无匹,凝炼一口至纯至净的先天童子阳气,练至大成,能凝练罡气,遍布周身,刀枪不入又无坚不摧,威力骇人。但其修炼过程凶险异常,更需断绝俗念,固锁元阳,心性稍有杂念,便易引火烧身,功毁人亡。 两种功法,一正一奇,一柔一刚,理念几乎背道而驰。 柳志玄面无表情,目光在两本绝学之间流转。他深知同时修炼这两种功法的凶险,无异于水火同炉,稍有不慎便是爆体而亡的下场。 接下来的时日,道观仿佛从终南山上消失了一般,再无任何声息传出。只有偶尔在深夜,若有耳力极佳之人途经附近,或会隐约听到观内似乎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交织、碰撞、撕裂。时而如春风化雨,温润绵长;时而又如烈火燎原,刚猛暴烈。偶尔还会传出一两声极力压抑的、仿佛承受着极大痛苦的闷哼。 柳志玄,正以自身为鼎炉,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凶险万分的疯狂修炼。 第72章 先天罡气和天绝剑法 终南山,幽寂的道观之内。 数月来的死寂被一阵剧烈而痛苦的咳嗽声打破。柳志玄猛地睁开双眼,脸色忽青忽白,最终涌上一股异样的潮红,“噗”地一声,又是一口淤血喷溅在地,颜色暗沉,显然内腑已受重创。 他剧烈地喘息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感受着体内那两股依旧未能调和、反而因他的强行催谷而更加冲突躁动的力量——《先天功》的沛然清气与《天罡童子功》的霸道罡气,如同两条失控的恶龙在他经脉中撕咬冲撞,将数月苦修稍稍稳固的根基再次搅得一团糟。 五劳七伤,便是他急于求成的代价。 冷汗浸透了他的道袍。剧烈的痛苦反而让他那被仇恨灼烧得近乎偏执的头脑,获得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他看着身前那两本险些将他引向毁灭的绝世武学,又看了看地上那滩刺目的暗红,忽然发出了一声沙哑而苦涩的低笑。 “痴妄……真是痴妄……”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后怕与幡然醒悟的疲惫,“师尊常言,欲速则不达,水到渠自成……我竟……我竟险些自毁长城……” 报仇之心固然迫切,但若连自身都修炼得走火入魔、经脉尽断,又何谈报仇?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 他缓缓闭上眼,不再试图去强行驾驭或融合那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而是开始真正沉下心来,如同最初入道时那般,摒弃所有杂念,仔细体悟、理解这两门绝学中所蕴含的武学至理。 《先天功》的“先天一气”,是内在动力源泉,是绵绵不绝、化生万物的根基。 《天罡童子功》的“至刚罡气”,是外在运用法门,是无坚不摧、护身杀敌的利器。 他不再追求同时修炼它们,而是像一个最高明的工匠,仔细剖析着它们的精髓,汲取着其中的养分。 他明悟出,并非要将两者混成一体,而是要以《先天功》修炼出的、更为精纯深厚的“先天一气”作为本源动力,去驱动、去驾驭《天罡童子功》那更具爆发力和防御力的“至刚罡气”! 同时,他过往所学的种种,包括全真教的玄门正宗心法、剑法,乃至《九阴真经》中那些诡异却高效的武学,特别是其中关乎精神运用的《移魂大法》,都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拆解、重组。 他的眼神越来越亮,不再是之前的疯狂与偏执,而是一种沉浸在武学智慧中的专注与洞察。 欧阳锋的蛤蟆功乃是以静制动的上乘武学,其力沉猛,其劲歹毒,蓄力时如巨蛙伏地,爆发时如雷霆万钧,刚猛有余而灵动不足,更侧重于外在劲力的冲击与渗透…… 时间一天天过去,道观内不再有气息冲突的爆鸣,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孕育着某种风暴的寂静。 终于,在这一日的晨曦微露之时,柳志玄再次睁开眼。 他的气息变得异常沉凝内敛,但隐隐透出一种圆融而强大的意味。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念微动,体内那精纯磅礴的“先天一气”迅速流转,依照一种玄妙的路线运行,骤然外显! 嗡! 一层无形却有质的罡气悄然凝聚于他周身三尺之内!这罡气不再是《天罡童子功》单纯的至阳至刚,而是在那无坚不摧的刚猛之中,完美融入了《先天功》气韵的生生不息、圆转绵长!它既是坚不可摧的盾,又蕴含着随时可以爆发出恐怖反击力的韧性与活性! “蛤蟆功长于蓄势,劲力刚猛,善于以点破面,强攻硬打。那我便以此罡气,不仅硬抗,更以其绵长韧性分化、引导其巨力……甚至……”他目光一冷,催动罡气,“……以先天一气为根,将其力道反震回去!” 他称之为——先天罡气。此罡气以先天一气为本,驱动至刚罡气为用,攻防一体,更蕴含反震奇效,专克那般依靠蛮力硬功之辈。 继而,他并指如剑,虚空一划。 嗤!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破空而出!但这剑气之中,竟似蕴含着无穷的怨毒、刻骨的杀意与冰冷的绝望!这并非简单的剑招,更融入了《移魂大法》的精神异力,剑未至,意先到,能直接冲击对手心神,唤起其内心深处恐惧与不安,对于心志不坚或心有挂碍之人,威力倍增! 剑法走势狠绝凌厉,招招攻敌必救,蕴含着一股与敌偕亡的决绝之意。 他称之为——天绝剑法。剑出天绝,心绝情绝,以杀意乱敌心神,以绝望催敌肝胆。 柳志玄收指而立,周身那强大而危险的气息缓缓敛去。他脸上并无喜色,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正确的路。以《先天功》为根基源泉,统御驾驭其他武学精华,专注于“克敌”与“杀戮”。 先天罡气主守,反震伤敌。 天绝剑法主攻,诛心戮神。 他看向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 “欧阳锋……你的死期,近了。” ------------------------------------- 终南山道观之内,岁月仿佛凝固,只有武学的精进与心火的煎熬在无声中进行。 然而,山外的天下,却已是烽火连天,格局剧变。 大蒙古国的铁骑如狂飙般席卷南下,兵锋所向披靡。金国,这个昔日雄踞北方的霸主,在蒙古凌厉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中都城破的噩耗传来,标志着金国辉煌时代的彻底终结,残存势力被迫仓皇南迁,苟延残喘。 在这场灭国风暴中,一个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声名鹊起——蒙古金刀驸马,郭靖。 这位出身草莽的年轻驸马,虽看似憨厚质朴,却在战场上展现出惊人的军事天赋与勇武。他屡出奇谋,或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或巧设埋伏断敌粮道,更曾于万军之中救出被困的蒙古大将,立下赫赫战功。其智勇双全,深受成吉思汗赏识,被视为蒙古军中新一代的佼佼者。他的崛起,如同为蒙古这架战争机器注入了一股新的强大动力。 南宋朝廷见此情形,却没有生出唇亡齿寒之感。朝中主政者做出了一个看似精明实则短视的决定:与其坐视蒙古独大,不如趁火打劫,联手蒙古,共分金国残羹!于是,宋军亦北上出击,与蒙古形成夹击之势,意图瓜分利益,一雪靖康之耻。 金国腹背受敌,危如累卵。在此存亡之际,完颜洪烈与其子完颜康(杨康)父子二人,竟展现出惊人的韧性与其对家国的忠诚。完颜洪烈坐镇调度,勉力支撑残局;而完颜康则临危受命,出使西夏。 此时的完颜康,早已非当年的轻浮少年。熊熊野心迫使他迅速成长。他以其伶俐口才与对局势的精准剖析,向西夏国主痛陈利害:蒙古野心勃勃,若金国灭亡,西夏岂能独善其身?唇亡齿寒,今日助金,亦是明日自救! 或许是出于对蒙古的恐惧,或许是被完颜康说动,西夏最终同意出兵,袭扰蒙古侧翼。这一举动,竟真的为濒死的金国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让摇摇欲坠的完颜政权得以暂缓一口气。 历史的吊诡于此尽显:郭靖与杨康,这两个自小分离、命运迥异的结义兄弟,一个代表着汉家血脉,却为蒙古帝国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另一个顶着女真姓氏,体内流着汉人的血,却为了拯救一个垂死的异族政权而奔走呼号,竭力支撑。 兄弟二人,各为其主,在时代的洪流中奋力挣扎,却又都凭着自己的方式,搅动着天下风云。这其中的讽刺与无奈,足以令知情人扼腕叹息。 第73章 满目疮痍 3终南山道观之内,岁月仿佛凝固。柳志玄心无旁骛,全身心沉浸在创炼“先天罡气”与“天绝剑法”的苦修之中。外界的天翻地覆,王朝兴衰,丝毫未能传入这方与世隔绝的天地。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当他自觉新创的武学已初具雏形,体内因强行修炼而造成的暗伤也调理得七七八八,那股复仇的火焰再次炽烈燃烧,催促着他出关。 这一日,他终于推开尘封已久的道观木门。阳光刺目,山风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他本欲直接下山,寻访欧阳锋的踪迹。然而,刚行至山腰,从几个全真弟子的零碎的交谈中,柳志玄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听说北边中都城都破了!” “蒙古人打过来了,金兵挡不住啊!” “到处都在杀人,兵荒马乱的……” “可不是,幸亏咱们这终南山还算安稳……” 中都城破?!蒙古攻金?! 柳志玄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猛地想起一事,心中顿时揪紧——他的徒弟,林修远! 当年他云游至中都,身受重伤,幸亏林家仗义相助,解了他一场困厄。他为报恩,又见那乡绅的幼子林修远根骨清奇,是练武的好材料,虽自己并无广收门徒之心,但念及恩情,也存了几分不让自身所学失传的念头,便收了那孩子为徒,传了他心血所作的《天罡北斗真武剑诀》。虽相处时日不长,但师徒名分已定,那是他唯一的弟子。 如今中都遭逢巨变,兵燹遍地,林家只是普通人家,如何能在这等乱世中自保?林修远那孩子…… 一股强烈的担忧瞬间压过了复仇的急切。欧阳锋固然要杀,但徒弟的安危更不能不顾!是他身为师者的责任。 更何况,欧阳锋此前一直与金国赵王完颜洪烈勾结甚密,完颜洪烈是金国重臣,如今金国遭此大难,欧阳锋很可能仍在其左右。前往中都附近,既能寻找徒弟,或许也能查到欧阳锋的线索! 他从全真弟子中打听到了更多的消息,他想起那个憨厚的郭靖,想起那个曾亲切称呼自己“柳大哥”的少年,如今却已成了蒙古金刀驸马,沙场骁将,他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和黄蓉之间又起了什么矛盾,为何突然变成了蒙古的驸马。若是没有师父之事,或许他会为此担忧,甚至为了心底那丝情意做出最终的努力。 只是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心中那更为炽烈、更为冰冷的复仇之念所覆盖。 心意既定,柳志玄再无犹豫。他向马钰等人禀明情况后,立刻展开身法,如同一道青烟,疾速下山。 山风在他耳边呼啸,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焦灼与凛冽。 此番北上,既是寻徒,亦是寻仇。 乱世烽烟,不知那故都之中,等待他的将是何种景象。 ----------------------------------------- 柳志玄离了终南山,购买了马匹,一路向北疾行。他尽量避开官道大军行进之处,专拣小路僻径,但即便如此,越往北走,战争的疮痍便越是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无可回避。 起初,还只是见到三三两两、扶老携幼的难民,面带惊惶,步履蹒跚地向南逃窜。他们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偶尔有婴儿的啼哭声划破荒芜的田野,更添凄惶。 随着深入金国故地,景象愈发凄惨。昔日肥沃的农田化为焦土,村庄十室九空,断壁残垣间往往可见暗褐色的血迹和来不及掩埋的尸骸,引来成群乌鸦盘旋啄食,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呱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烟灰、血腥和尸体腐败的恶臭。 他时常遇到溃散的金兵,丢盔弃甲,如同惊弓之鸟,有时为了抢夺难民手中仅存的一点口粮而大打出手,人性在生存面前变得卑劣而残酷。也偶尔会遇到小股的蒙古游骑,呼啸而来,如同狩猎般追逐着逃难的百姓,弯刀挥处,便是惨叫声起。 这一日,柳志玄行至一处山谷,正撞见十余名蒙古骑兵将数十名逃难的百姓围堵在一处,狞笑着举起了弯刀,眼看就要上演一场屠杀。难民们绝望哭喊,挤作一团。 柳志玄面色瞬间冰寒如铁,甚至无需思考,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 呛啷! 长剑瞬间出鞘,天绝剑法顺势而出。 那剑气不仅快得肉眼难辨,更带着一股蚀骨的杀意与冰冷绝望的精神威压,瞬间笼罩了那些蒙古兵。蒙古兵只觉心头一寒,仿佛被恶鬼盯上,动作都不由得一滞。 就在这一滞之间,柳志玄已杀入人群。他身形飘忽,指尖剑气纵横,每一次点、划、削、刺,都精准无比地掠过蒙古兵的咽喉、心口等要害。那些凶悍的蒙古精骑,在他手下竟如纸糊泥塑一般,连像样的抵抗都做不出,便纷纷倒地毙命,伤口处甚至不见多少鲜血,唯有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十余蒙古骑兵已尽数伏诛。 幸存的百姓们惊呆了,怔怔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又如风般斩杀恶徒的青袍道人。山谷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突然,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跪下,磕头不止:“多谢剑仙老爷救命之恩!多谢剑仙老爷!” “剑仙!是剑仙下凡了!”其他人如梦初醒,纷纷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柳志玄眉头微蹙,沉声道:“我不是什么剑仙,路过而已。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开吧。”随即转身离去。 那些百姓却对着他的背影连连叩拜,口中兀自喃喃念着“剑仙保佑”、“多谢上仙显灵”等语。在这朝不保夕、神鬼之说盛行的乱世,柳志玄那匪夷所思的武功和冷冽如仙的气质,在他们眼中已与神话无异。关于“青衣剑仙”斩灭胡虏、拯救苦难的传说,或许便自此开始,在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上悄悄流传开来。 他还看到许多趁乱而起的匪寇,占山为王,打家劫舍,使得本就苦难的百姓更是雪上加霜。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柳志玄面色愈加冰寒,不管遇到行凶的是蒙古兵、溃散的金兵还是趁火打劫的匪寇,他都绝不留情,一路上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剑下亡魂无数,天绝剑法愈加凌厉狠辣,但他一人之力,于这滔滔乱世,不过杯水车薪。 一路行来,柳志玄的心也愈发沉重。他虽久历江湖,但多是武林争斗,何曾见过这般尸山血海、国破家亡的惨状?从书本上看到和亲眼所见那是完全不同的感受。个人的仇怨在这滔天的苦难面前,似乎也变得渺小起来。但他心中的杀意并未减少,反而更加凝练。 他也多方打听中都城破时的细节和林家的消息。零散的信息拼凑起来:中都城破之时,蒙古军攻势极猛,城内混乱不堪,死伤无数。许多达官显贵试图南逃,但成功者十不存一。至于林家那样的普通乡绅,更是生死未卜,无人知晓其具体下落。有的说城破时大火烧了数日,有的说蒙古人入城后进行了劫掠屠城……每一个消息都让柳志玄的心往下沉一分。 但他并未放弃。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加快了脚步,朝着那座已然沦陷、如今不知是何光景的昔日都城赶去。 风尘仆仆,满目疮痍。青袍道人的身影在荒芜的官道和烽烟散尽的废墟间穿行,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追寻着一丝渺茫的生机和一段血海深仇。 第74章 师徒团聚 越靠近中都,景象越发触目惊心。 昔日金国京畿重地的繁华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废墟和死寂。城墙多处坍塌,焦黑的痕迹诉说着曾经惨烈的攻防战。护城河里漂浮着肿胀的尸体,蝇虫嗡嗡作响。城门洞开,如同巨兽死亡的口腔,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柳志玄踏入城中,即便他心志坚毅,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断壁残垣之下,往往压着来不及逃出或被屠杀的居民尸骨。街道上散落着破碎的兵器、丢弃的财物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野狗在废墟间穿梭,眼睛泛着绿光。偶尔有零星的幸存者如同老鼠般从角落里钻出,看到柳志玄这个陌生的道人,立刻惊恐地缩了回去,眼神麻木而绝望。 蒙古人显然进行过一场彻底的洗劫和屠杀,虽然主力已然南下,但城中依旧弥漫着死亡和恐惧的气息。小股的蒙古兵卒或投靠蒙古的汉军兵痞仍在城中肆意搜刮剩余财物,凌辱残存的百姓,哭喊声和狞笑声不时从深巷中传出,更添几分地狱景象。 柳志玄面沉如水,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林家宅邸的方向快步走去。 终于,他来到了记忆中的那条街巷。然而,眼前只剩一片焦土。林家的宅院早已被大火焚毁,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和残破的砖墙兀自立着,昭示着这里曾经的存在。 柳志玄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入废墟之中,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寸土地,不放过任何痕迹。 没有明显的尸骸。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大火足以吞噬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仔细勘查周围环境,观察地面、墙壁,甚至翻动一些焦黑的碎木瓦砾。 突然,他在一处半塌的院墙角落,发现了一些并非火灾造成的、利器劈砍的痕迹!从那发力方式和角度隐约可以看出《天罡北斗真武剑决》的影子!虽然稚嫩,但确有其形! 柳志玄的精神一振!有打斗痕迹,说明林家很可能不是单纯死于火灾,而是遭遇了袭击!而且,徒弟林修远很可能反抗过! 他继续扩大搜索范围,终于在更远处的一条巷口,又发现了一具蒙古兵的尸体!从尸体伤口中可以看出正是《天罡北斗真武剑决》中剑法所造成的,且已经有不浅的火候,看来这些年他没有偷懒。 柳志玄的心中重新燃起希望。修远可能没死!甚至可能逃出去了! 但紧接着,更大的担忧袭来。兵荒马乱,林父、林母和林家小姐又皆不会武功,即便侥幸从袭击中逃生,又能去往何方?能否在这人间地狱般的环境中活下去? 他必须找到更多线索! 柳志玄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他开始以林家废墟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搜寻,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中都偌大,废墟遍地,寻人如同大海捞针。 不过他的担忧也减弱了许多,从之前的剑伤他已经看出如今的林修远今非昔比,相信他只要运气不太差,足以保护家人其他人的安全。 -------------------------------------------------- 陈夫人紧紧攥着夫君陈博文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掌心。两人躲在一处半塌的坊墙后,心跳如擂鼓。身后是仅存的两个忠仆,也都面无人色,大气不敢出。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隐隐的血腥气,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狂笑与哭喊,提醒着他们,这座曾经的都城虽已不再承受蒙古主力大军的蹂躏,却依旧危机四伏。 陈林氏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散乱,脸上沾着灰泥,身上昂贵的丝绸衣裙也换成了粗布衣裳,但那双惊惶如小鹿般的眼睛和即便落魄也难掩的清丽轮廓,在乱世中却成了招祸的根源。 她本是中都城中林家的小姐,林家虽非世家大族,也是殷实乡绅。后来嫁入陈家,陈家是金国境内颇有声望的汉人世家,诗书传家,虽在女真人为主的金国朝廷里掌不了实权,却也无人敢轻易欺辱,靠着祖荫和经营,日子过得富足安稳。夫君陈允文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待她极好,夫妻举案齐眉,她本以为此生便会如此平静幸福地度过。 谁承想,天降横祸!蒙古铁蹄南下,中都城破!往日里那些讲究规矩体面的女真贵胄和汉人大族,在真正的野蛮武力面前,顷刻间便成了待宰的羔羊。陈家宅邸被焚,家人四散逃命,公公婆婆生死未卜,他们夫妻二人带着几个忠心护卫侥幸逃出,如同丧家之犬,在这片废墟中东躲西藏。 蒙古大军主力南下后,城中秩序稍稍“恢复”——一种由胜利者制定的、充满暴力和掠夺的“秩序”。他们重金贿赂,好不容易打通关节,从一个投靠了蒙古的汉军小头目那里买来一个“允予放行”的口头承诺,准备冒险混出城去,南下寻找生机。 本以为打点妥当,谁知刚走到这片相对僻静的区域,就被一队巡城的蒙古兵撞见。那为首的百夫长一眼便瞧见了陈林氏,尽管她已尽力掩饰容貌,但那不同于草原女子的温婉气质和窈窕身段,还是瞬间点燃了对方的淫邪之念。 “这小娘子,细皮嫩肉的,跟爷回去享福吧!”蒙古百夫长操着生硬的汉语,狞笑着便伸手来抓。 陈博文虽是一介书生,此刻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猛地将妻子护在身后,哀求道:“军爷高抬贵手啊!刘都头已经答应放我们出城的!你们不能……” “刘都头?哼,他算个屁!”百夫长不屑地啐了一口,“在里现在是我们蒙古勇士说了算!把这小白脸拉开!” 几个蒙古兵上前便要动手拉扯。陈家的两个忠仆拼死上前阻拦,却被一刀一个,砍翻在地,鲜血溅了陈允文夫妇一身。 陈林氏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抓着夫君的胳膊。陈允文面色惨白,却依旧将她护得严实,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颤抖:“你们……你们岂能如此无法无天!” “懦弱的汉人只配成为蒙古勇士的奴隶”百夫长狂笑着,一把推开陈允文,粗糙的手直接抓向陈夫人的衣襟。 陈夫人绝望地闭上眼,心中一片冰凉。完了……一切都完了……爹娘和弟弟也不知如何了,不过修远有一身功夫希望能带着爹娘逃出去吧,自手中握紧了一把匕首,是她早已准备的,便准备以死保护自己的名节。 就在此时,她忽然感觉周身一冷,仿佛瞬间坠入冰窖,那蒙古百夫长的狞笑声也戛然而止! 她惊疑不定地睁开眼,只见那几名凶神恶煞的蒙古兵竟僵立在原地,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随即一声不吭地,如同木桩般纷纷倒地气绝! 而一个青袍道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面前。那道人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眼神如同古井寒潭,深不见底。 陈林氏吓得几乎要尖叫,却见那道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开口问道,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可是林家小姐?” 她猛地一愣,仔细看向道人的面容……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骤然清晰——自己当初帮助的那个受伤的道长,后来那道长还收了弟弟为徒,只是当初那位道长即使重伤之时依旧温和有礼,洒脱自在,如今却面容冷肃,让她一时没有认出。 “是……是柳道长!您是柳道长!”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间泪如雨下。 柳志玄望着泪流满面的清丽女子,初见时还只是待字闺中,如今看发饰已是嫁为人妇了。当初还是这位姑娘第一时间救了自己呢。 如今虽然看起来颇为狼狈,但好在一切为时未晚。 于是问起林家人的下落,她也无从得知。 他目光扫过地上蒙古兵的尸体,又看向惊魂未定的陈林氏和她那文弱的丈夫,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方才动静可能引来其他兵卒。贫道先送你们出城。” 陈林氏夫妇闻言,如同听到了救赎之音,连连道谢。他们此刻已是六神无主,能有这样一位神通广大的道长护送,无疑是绝处逢生。 柳志玄不再多言,辨明方向,示意二人跟上。他并未选择常规路径,而是专走废墟小巷,避开可能设有岗哨的主干道。 途中遇到巡城的士兵,他是能避则避,必能避就以雷霆手段斩尽杀绝,天绝剑意愈发强大,无人能躲,无能能逃。 陈林氏夫妇跟在他身后,只见那道青袍身影飘忽不定,所过之处,凶恶的兵痞如同草芥般无声倒下,心中更是敬畏万分,便是林家小姐也无法将这个冷酷无情,杀人如割草的高手和当初那个温和的道长联系到一起。 有柳志玄开路,原本危机四伏的出城之路变得异常顺畅。很快,他们便抵达了一处较为偏僻、守备松懈的城墙坍塌处。 “从此处出去,一路向南,莫要回头。”柳志玄停下脚步,指着城外荒芜的旷野,“如果实在无处可去,可以前往终南山脚下暂避,那里还算安全。”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活命之恩!”陈博文拉着妻子,再次深深鞠躬,声音哽咽,“道长之恩,陈家没齿难忘!” 林家小姐心中的惶恐也逐渐平静,心中浮起对于家人的担忧:“道长,修远他.....” “不必担心,以修远如今的武功,只要小心谨慎一些,足以保护自己和你父母的安全。”柳志玄知道此时不是闲聊的时候,催促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们赶快离开吧” 林家小姐泪眼婆娑,最后望了一眼身后残破的中都城,那里有她破碎的家园和生死未卜的弟弟和父母。她咬了咬牙,与夫君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地攀过残垣断壁,消失在荒野之中。 柳志玄在中都城中多方搜寻,,却依旧找不到林修远的任何线索,或许他们已经离开了,就在他心中希望渐趋渺茫时,一阵异常激烈且规模不小的兵刃交击、怒吼惨叫声从东南方向传来,其中还夹杂着蒙古语的号令和弓弦震动之声! 柳志玄心中一凛,听这动静,绝非小股冲突!他立刻展开身法,如一道轻烟般朝着声音来源疾掠而去。 越靠近,战况越是清晰。声音来自一处相对完好的坊区,这里巷道狭窄,房屋密集。只见上百名蒙古兵卒正将一小群人团团围困在一处相对坚固的院落和周围的巷道里。蒙古人擅长的骑射本领在巷战中无法施展,但他们依旧凶悍,凭借着人数优势以及精准的弓箭手从高处压制,不断发起冲击。 而被围困的一方,赫然是数名手持兵刃、依仗着地形拼死抵抗的年轻人!为首一人,身着染血的青衣,身形矫健,剑法凌厉,赫然正是林修远!他如今已是十八九岁的青年,面容坚毅,目光锐利,武功竟已颇为不俗,一招一式间已得《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几分精髓,更添了几分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狠辣。他身边还有几名年纪相仿的青年,也都有些武艺在身,背靠着背,利用巷道的狭窄和残垣断壁作为掩体,奋力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他们身后,是更多惊恐无助的妇孺老弱,挤在院落深处。 地上已经躺倒了二十多具尸体,大部分是进攻的蒙古兵,但也有几名青年倒在了血泊中。林修远身上已多处挂彩,鲜血染红了衣袍,但他兀自死战不退,剑光闪烁间,总能逼退甚至刺伤靠近的敌人,显然是这群人的主心骨。然而,蒙古兵的悍勇超乎想象,同伴的死亡反而激起了他们更强的凶性,攻击一波猛过一波。 “挺住!守住巷口!别让他们冲进来!”林修远嘶声大吼,声音因力竭和激动而沙哑。 蒙古兵人数众多,箭法高超,一波波冲击如同潮水。若非这狭窄地形限制了他们的兵力展开,若非林修远等人武功远超普通兵卒且抱有必死之心奋力抵抗,恐怕早已被淹没。 他更注意到,蒙古兵的攻击格外凶猛,似乎带着一种报复性的愤怒,想必与他之前清理了不少蒙古兵卒,引得对方高度警觉和报复有关,倒是让修远他们遭了无妄之灾。 “修远!”柳志玄一声清啸,声如龙吟,瞬间压过了场中的喊杀声! 激战中的林修远猛地回头,看到那道如天神般降临的青袍身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失声惊呼:“师父?!!” 这一分神,侧面一名蒙古大汉的厚背砍刀已带着恶风劈向他肋部!这一刀凝聚了那大汉全身的气力,势要将这难缠的汉人小子劈成两半! “小心!”柳志玄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出!速度之快,在场众人只看到一抹青影闪过! 咻! 一道暗红色的剑光后发先至,这一剑不仅快得不可思议,更蕴含着一种屠戮众生、冰封灵魂的恐怖杀意,林修远和他的朋友只是稍有波及便如坠冰窟,血液几乎冻结,而正面承受这一击的蒙古大汉可想而知,呆愣的瞬间被劈成两半,炸出一团血雾!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悍勇冲锋的蒙古兵,还是拼死抵抗的林修远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超越理解的一击彻底震慑住了!所有的动作、喊杀声都停滞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柳志玄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稳稳立在林修远身前,将他完全护在身后。青袍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那双眸子扫过周围的蒙古兵,如同在看一群死物。 “师……师父!真的是您!”林修远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几乎要瘫软下去。 蒙古兵们从短暂的震骇中回过神来,草原勇士的凶性被彻底激发,他们发出更加狂野的怒吼,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箭矢也从高处更加密集地射来! 他运转《先天罡气》,硬抗着箭雨,天绝剑法彻底展开!他不再停留在原地,而是主动杀入敌群之中! 他的身法如同鬼魅飘忽,每一次闪烁都带起一蓬凄艳的血花!剑光吞吐,每一次点、划、削、刺,都精准无比地掠过蒙古兵的咽喉、眉心、心口等要害!剑法中蕴含的恐怖杀意,让周围的人根本无法反抗,一个个好像待宰的羔羊。 他如同一个冰冷的杀戮风暴,所过之处,蒙古兵成片地倒下!他们引以为傲的悍勇,在这绝对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他们甚至无法碰到柳志玄的衣角,就如同麦草般被无情收割! 林修远和他那些幸存的伙伴们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凉,那是源于生命层次差距的巨大震撼!他们之前还在浴血奋战,以为已是绝境,而现在,他们看到了什么?一个人,单枪匹马,如同碾死虫蚁般屠戮着上百名凶悍的蒙古精兵!这简直是神话传说中的场景! 就算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的蒙古士卒在面对这无法抗衡的绝对力量中也逐渐失去对抗的勇气,崩溃的四散而逃。 方才还喊杀震天的街巷,此刻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柳志玄负手立于尸山血海之中,一身青袍也变成了血袍。 “没事吧?”他看向兀自沉浸在巨大震惊中的林修远。 “没……没事!师父,您……您……”林修远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此地不宜久留,立刻带所有人离开。”柳志玄语气果断,打断了他的话。 众人哪敢反对,即使知道这是自己一方的,但是依旧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有柳志玄这等杀神开路,接下来的撤离无比顺利,他将众人安全送出城外,告知他们若无去处可到终南山暂避。 “修远,你姐姐和姐夫不久前也已经离开了,应该也去了终南山,蒙古兵骑射无双,趁敌人大军尚未集结,你们也尽快离去吧”柳志玄看着已然长大的徒弟,沉声道。 “师父,您不跟我们一起走?”林修远急问。 柳志玄望向更远的北方,目光锐利如剑,那里的杀意似乎比刚才更加凝练:“为师还有笔账,要去彻底清算。” 他不再多言,拍了拍徒弟的肩膀,身形一晃,已如孤鸿般向北掠去,瞬息消失在天际。 今日师父展现出的如同般的武力,深深烙印在他心中。他这几年勤练武功,本来以为便是比不得师父也相差不远,不想两者差距大如天堑。林修远望着师父远去的方向,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剑。 第75章 世事如潮,人力有穷 金国,开封府。 虽失了中都旧都,但迁都于此,凭借黄河天险与尚算完整的半壁江山,金国朝廷依旧维持着相当的体面与威严。开封府作为故宋旧都,城郭宏伟,街市繁华,虽笼罩在战争阴云下,却远非那般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景象。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在蒙古与南宋的巨大压力下博弈挣扎。 赵王府邸,较之昔日中都的王府更多了几分森严气象。书房内,烛火将一道挺拔的身影投在窗棂上。 完颜康(杨康)身着一身常服,却难掩眉宇间的锐气与沉凝。多年的历练与权力中心的倾轧,早已洗去了他少年时的浮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移气、养移体形成的威仪。他刚刚与父王和幕僚议完军情,蒙古铁骑步步紧逼和南宋的趁火打劫如同两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与父王完颜洪烈苦心经营,掌控了近半精锐,试图力挽狂澜,但局势之艰难,远超想象,即使有西夏分担压力,也只能勉强支撑。 忽然,他眉头微蹙,似有所觉,目光锐利地扫向书房角落的阴影处,一只手已悄然按上了腰间利刃,沉声道:“何方高人,深夜造访?” 阴影中,一个青袍身影如同水墨晕染般悄然浮现,无声无息,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来人相貌英挺,眼神沉静如古井寒潭,正是柳志玄。 “师弟,别来无恙。”柳志玄开口,声音平淡。 完颜康(杨康)看清来人,脸上戒备之色瞬间化为惊喜与难以置信,连忙松开剑柄,快步上前,恭敬揖礼:“柳师兄?!怎么是您!您何时来的开封?怎不提前知会一声,小弟也好出城相迎!” 他对这位师兄很是敬重,对这位师兄对自己的情义也很是感激,更何况,他深知这位师兄武功深不可测,比之江湖盛传的五绝亦不遑多让。 柳志玄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目光扫过书房内的舆图和军文,淡淡道:“途径此地,想起师弟在此,便来看看。顺便,打听一个人。”刚刚他也是故意弄出动静,否则以他的武功修为怎么可能被杨康发现。 “师兄请坐。”完颜康连忙引柳志玄入座,亲自斟茶,态度亲热,“师兄欲打听何人?但凡小弟知晓,定知无不言。” “欧阳锋。”柳志玄吐出这三个字,书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分,“他是否在此?或者,可知其去向?” 完颜康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放下茶壶,叹了口气:“师兄是为谭师伯之事而来?”谭处端死于欧阳锋之手,此事他早已知晓,毕竟终南山也算是在金国治下,因为柳志玄的缘故,对于终南山的消息他也很是关注。 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不瞒师兄,欧阳锋此前确与父王有所合作,当日在南宋宫廷内师兄也是见过的,只是此人行踪一向莫测,且并非我等臣属。早在中都陷落前,他便已不知去向。他可能西行去了西域白驼山老家,或是……南下宋境,去寻找其他能增强实力的东西了。具体行踪,小弟确实不知。” 他看向柳志玄,眼神诚恳:“师兄,欧阳锋武功已臻化境,用毒之术更是防不胜防,您孤身一人寻他,实在凶险万分。不如暂且留在开封,从长计议?小弟虽不才,也能提供些许助力。” 对于柳志玄的才干他是知道的,当日他将师兄对天下诸国的利弊分析告知父王,令父王惊为天人,对其不能效忠大金国扼腕叹息。称如得此人可抵雄兵百万。如今金国境遇着实不妙,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便想试着招揽。 柳志玄静静听完,没想到欧阳锋已经离开了,他相信杨康不会在这件事上欺瞒他,有些失望,对他站起身:“既如此,不便叨扰了。师弟好自为之,这开封城……也非久安之地。” 完颜康心中一凛,知道师兄看出了金国外强中干的局面。他亦起身,还想要努力一把,再次恳切道:“师兄!小弟深知师兄身负师门深仇,心志如铁,不敢强求师兄为金国效力。然而蒙古铁骑凶残暴虐,乃披甲之豺狼也,其所过之处,城垣崩摧,闾里成墟。尸骸塞川,流血漂橹,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彼辈杀伐只为取乐,其行径之酷烈,远超古今任何暴虐之主!南宋君昏臣庸,不懂得唇亡齿寒,兀自沾沾自喜,殊不知金国若是陷落,下一个必然就是南宋,到时必然是血流千里。恳请师兄助我一臂之力,若能击退蒙古,不仅是保金国,更是保南宋,保天下万民啊!”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金国积弊已深,腐朽入骨,绝非一两人之力所能挽回。就算柳志玄他孔明再世也无可奈何。 苍生固然可悯,但这滔天的劫数,非他一己之责。这世间苦难太多,他背负不起。 最终只留下八个字,“世事如潮,人力有穷。” 他的目标始终明确如初——欧阳锋。至于这天下谁主沉浮,王朝如何兴替,于他而言,不过是寻找仇人路上的一片背景罢了。 个人的仇恨,在时代洪流面前,似乎渺小不堪。但对他柳志玄而言,这,便是他的全部。 第76章 清净 风雪漫卷,天地苍茫。 柳志玄的身影出现在终南山脚下时,已是深冬。青袍染尘,面容更显清癯,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风霜之色。 数月奔波,足迹遍及北地,多方打探,用尽手段,然而欧阳锋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踪迹。甚至西域白驼山他都探查过,却始终抓不到那老毒物的半点尾巴。 这种无处发力、仇敌隐于迷雾的感觉,让柳志玄心中那股暴戾的杀意如同被压抑的火山,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却又无处宣泄。加之一路上因为诸国交战,百姓流离失所,顿感身心俱疲。 他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巅,重阳宫的方向。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天下之大,竟似乎无处可去。唯有这座山门,还能提供片刻的宁静……或许,也只是暂时的宁静。 山路上的积雪被清扫过,但依旧冷清。守山的弟子远远看见他,先是警惕,待看清来人,连忙躬身行礼:“柳师兄!” 柳志玄微微颔首,并不多言,径直上山。他能感觉到那些弟子眼中除了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关于他修炼诡异武功的传闻,关于他矢志报仇的偏执,想必早已在山上传开。 他不在乎。 回到谭处端生前清修的那座小道观,推开院门,里面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只是多了些积雪和落叶,更显寂寥。 他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走到师父的牌位前,默默上了一炷香。 “师父,弟子无能……至今未能手刃仇敌,告慰您在天之灵。”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蒲团上,闭上双眼,试图平息躁动的心绪和内力。然而,那追寻无果的挫败感、对欧阳锋的刻骨恨意、沿途所见种种惨状带来的冲击以及天绝剑法下的无数亡魂,如同心魔般纠缠着他,让他的内息变得愈发不稳。《九阴真经》下半卷的阴戾之气似乎又在蠢蠢欲动,与天绝剑法的杀意相互交织。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心境极为危险。再这样下去,莫说报仇,恐怕自身都有走火入魔之虞。 强迫自己静心凝神,将诸般杂念强行压下。当务之急,是稳固境界,消化这数月来的奔波与杀戮所带来的影响,并将新创的先天罡气与天绝剑法进一步完善。 仇,一定要报。 但首先,他不能被自己的仇恨先毁灭。 终南山的雪,静静落着,覆盖了山道,也暂时掩盖了山下那个烽火连天、血流成河的世界。 ---------------------------------------- 终南山脚下,往日清幽的集镇如今却多了几分惶然与拥挤。战争的阴影如同驱不散的乌云,迫使许多北地难民南迁,而这道教名山脚下,便成了许多人心中暂时的避风港。 林修远当日与柳志玄分开后,带着众人一路南逃,过程艰险无比,终于有惊无险的来到终南山。只是当时柳志玄还未回山,他们便先安顿下来。 这一日,林修远正与几位同生共死的伙伴在镇中购置些日常用度,忽听得一个带着惊疑与颤抖的女声自身后响起:“修……修远?是修远吗?” 林修远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一对相互搀扶的年轻夫妇正怔怔地看着他。那女子虽荆钗布裙,面容憔悴,却正是他失散已久的姐姐!而她身旁那位书生模样的男子,不是姐夫陈博文又是谁! “姐!姐夫!”林修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中的东西啪嗒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声音都变了调,“你们……你们还活着!你们怎么到的这里?” 林家小姐看到弟弟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更是激动得泪如雨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泣不成声:“修远!我的好弟弟!真的是你!我们还以为你……呜呜呜……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陈博文也是眼圈通红,激动地拍着林修远的肩膀:“太好了!修远,太好了!我们都还活着!” “爹、娘还好吗?” “都很好!当日得师父相救,知道你们也脱离险境,只是不知道你们的去向,师父说你们可能到终南山来,但是一路上也没找到你们,爹娘还很担心呢。按理说你们应该在我们前面,怎么到此时才来啊?”林修远开心的说道。 原来两人一开始并没有来终南山,而是投奔陈家的亲戚,陈家乃是大族,多有姻亲,陈博文的舅舅家也是一方豪强,等到他们千辛万苦的来到舅舅家时,此地早已成了一地废墟,却是糟了兵祸,舅舅一家早已不知所踪。无奈之下两人只能重新出发,耽搁了许多时日,也错过了和弟弟等人在路上的相遇。 他们本想直接上山寻全真教,但听闻山中清修之地不便过多打扰外客,加之身上还有些许盘缠,便决定先在这山脚下的小镇暂时落脚,观望形势,再做打算。万万没想到,竟会在此与弟弟重逢! 当林修远带着姐姐姐夫回到租赁的小院门时,里面的场景可想而知。林父林母看着女儿女婿安然无恙,哭得不能自已。 一番巨大的惊喜和混乱之后,一家人终于围坐在简陋的屋内,看着彼此都安然无恙,恍如隔世。虽然都瘦削憔悴了许多,但能在那场浩劫中全家团圆,已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林父不住地喃喃自语,擦拭着止不住的泪水。林母则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再次失去她。 劫后余生,亲人团聚。这小小的院落里,充满了泪水、欢笑和说不完的话语。所有的担忧、恐惧,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无比的庆幸与感恩。 “柳道长……柳道长真是我们林家天大的恩人!”林父激动地对着终南山的方向连连作揖,“若非是他,我们这一家子,早就骨肉分离,生死不知了!” 林修远重重地点点头:“等师父回山,我们一定要一起上山,叩谢恩师!” 乱世之中,这份来之不易的团圆显得格外珍贵。终南山脚下,这个临时拼凑起的家,充满了温暖的生机。 ...... 终南山的冬雪,似乎真的拥有某种净化人心的力量。 每日清晨,他便在院中积雪之上演练全真教最基础的拳法剑术,动作缓慢而凝重,不再追求天绝剑法的凌厉杀意,而是试图回归玄门正宗的圆融平和。每一招每一式,都伴随着深长的呼吸,将体内那躁动不安的戾气,一丝丝地导引、化入绵绵不绝的先天一气之中。 他便静坐于师父谭处端的牌位前,默诵《道德经》与《清静经》。起初,那些熟悉的经文如同隔着一层血雾,难以真正融入心神。脑海中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中都废墟的景象、师父冰冷的尸身、以及自身剑气撕裂敌人身体的触感。 但他强行压制着,如同用冰封住沸腾的岩浆。一遍,两遍,十遍,百遍……道家经文那清静无为、上善若水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开始缓慢地浸润他几乎被仇恨和杀戮填满的心田。 他不再刻意去回想仇恨,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自身的内息运转上,仔细体悟《先天功》那生生不息、化生万物的本源之力,以及《天罡童子功》至刚至阳、护持己身的罡气本质。他反思着自己强行融合二者创出的“先天罡气”与“天绝剑法”,其中是否过于偏激,是否失了中正之道? 渐渐地,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凌厉杀气,开始一点点内敛。他周身的气息不再那么令人心悸,而是变得愈发深沉、浑厚,如同深潭之水,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难以测度的力量。 他不再急于求成。报仇之心依旧坚定如铁,但他明白,若不能真正驾驭这股力量,反而被力量所驾驭,甚至走火入魔,那才是对师门最大的辜负,更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山中的日子清寂而规律。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 偶尔,他能听到远处山林间传来全真弟子练剑的呼喝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锐意。这让他冰封的心湖中,偶尔也会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 更多的时候,他独自面对青灯古卷,面对内心的魔障与执念,进行着一场无声却同样凶险的较量。 这一日,大雪初霁,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山巅。 柳志玄静坐于院中石凳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而平稳,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再无半分之前的躁动与戾气。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平和淡然甚至还爱开些玩笑的全真道士。 第77章 烟雨楼之约 郭靖因功被成吉思汗召见,于金帐外偶然听到了大汗与心腹将领的对话。原来,成吉思汗雄心勃勃,意图在彻底击垮金国之后,顺势南下,吞并南宋,完成一统天下的霸业!言语之间,已将富庶的江南视为囊中之物。 郭靖如遭雷击,浑身冰凉。他虽被封蒙古金刀驸马,立下赫赫战功,但内心深处从未忘记自己是汉人,江南是他的故土,那里的百姓是他的同胞!他助蒙古攻金,一是为报父仇,二是因金国暴虐,却从未想过要将战火引向自己的故国! 巨大的痛苦和矛盾撕裂着他的心。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营帐,母亲李萍见他神色不对,关切询问。郭靖再无隐瞒,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 李萍虽是一介农妇,却深明大义,闻言色变,厉声道:“靖儿!我们郭家世代忠良,岂能助异族侵我华夏江山?你若贪图富贵,认贼作父,娘这就死在你面前!” 母亲的话如同当头棒喝,彻底坚定了郭靖的决心。 是夜,郭靖凭借高超武功,带着母亲李萍,巧妙地避开了蒙古哨卡,连夜南奔。他们舍弃了一切荣华富贵,只带着一颗回归故土的心。 ...... 细雨如酥,浸润着嘉兴古老的街巷与河道。 郭靖自幼便听六位师父讲述当年与丘处机争胜之事,醉仙楼头铜缸赛酒、逞技比武等诸般事迹,六人皆如数家珍,故而他甫入南门,便询问醉仙楼之所在。醉仙楼位于南湖之畔,郭靖行至楼前,举目望去,其模样与韩小莹所述大致相同。 此酒楼在他脑海中已存留十余年,今日方得亲见,只见飞檐华栋,果真是一座气派非凡的楼阁。店中立有一块大木牌,上书“太白遗风”四字,楼头匾额黑漆虽有剥落,然苏东坡所题的“醉仙楼”三个金字,依旧熠熠生辉。 郭靖心跳加速,疾步登楼。一酒保迎上前来,道:“客官请在楼下用酒,今日楼上有人包下了。”郭靖正欲答话,忽闻有人呼道:“靖儿,你来了!”郭靖抬头观瞧,见一道人正端坐饮酒,长须垂胸,满面红光,正是长春子丘处机。 郭靖趋前拜倒,唤了一声:“丘道长!” 丘处机伸手将其扶起,说道:“你早到一日,甚好。我亦早到一日。我料想明日可能要与彭连虎、沙通天等人动手,早一日至此,可与你六位师父先把酒言欢。你六位师父可都到了?我已为他们备下酒席。”郭靖见楼上设了九桌酒席,除丘处机那一桌摆满杯筷外,其余八桌每桌皆仅置一双筷子、一只酒杯。 丘处机道:“十八年前,我于此地与你七位师父初次相会,他们的布置便是如此。此桌素席乃是焦木大师的,只可惜他老人家与你五师父二位已无法在此重聚了。”言罢,神色颇为黯然。 丘处机回忆起往昔,轻声道:“当日我们赌酒的铜缸,今日我已从法华寺取回。待你六位师父到来,我们再共饮几碗。”郭靖转头看去,果见屏风边放置着一口大铜缸。缸外布满黑沉沉的铜绿,缸内却已擦洗洁净,盛满美酒,酒香不时飘来。 丘处机又道:“当初约定今年三月廿四,你与杨康在此地比武定胜负。我钦佩你七位师父的高风亮节,从一开始便期望你能胜出,也好让江南七怪名震天下。我四处漂泊,只顾除暴安良,未曾在杨康身上多费心力。他自幼生长于金人王府,近墨者黑,我未能教他学好武功,倒也罢了,最不该的是没能将他教导成一个光明磊落的男子汉,实在有愧于你杨叔父。他如今认贼作父,邪念难除,此刻想来,懊悔不已。” 良久,丘处机轻叹一声:“时光荏苒,想起当年在牛家村与你父饮酒论武,恍如昨日。你父亲他……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 提及生父,郭靖心中一痛,更是想起母亲李萍这么多年含辛茹苦,沉默地点了点头。 丘处机看着他,又道:“你母亲将你教得很好。你在蒙古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能不忘本,殊为不易。”这话已是极高的赞誉。 郭靖忙道:“道长过奖了,郭靖愚钝,只是谨记母亲和师父们的教诲。” 正说着,楼梯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熟悉的吵嚷声。 “大哥,你就放心吧,靖儿肯定不会迟到得!” “哼,提前来也好,免得明天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扰了心神!” “这烟雨楼的醉仙酒可是招牌,今天非得先尝它几碗!” 话音未落,江南七怪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楼梯口。柯镇恶、朱聪、韩宝驹、南希仁、韩小莹、全金发,一个不少。 他们一眼看到窗边的郭靖和丘处机,也是愣了一下。气氛陡然热烈了起来,尤其是见到丘处机准备得酒席,江南六怪感动不已。 几碗酒下肚,说起当年寻找郭靖的艰辛,说起大漠的风光,说起各自的经历,隔阂渐渐消融。毕竟,十八年的时光,无论是怨是恩,都早已深深烙印在彼此的生命里,成为一种特殊的羁绊。 窗外烟雨依旧,楼内却暂时洋溢起一种久别重逢、恩怨暂放的复杂气氛。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短暂的平静之下,明日必将迎来更大的风波。而这份难得的叙旧,也因此显得格外珍贵。 郭靖端着酒碗,目光却有些游离地望着窗外的流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忧郁。与师父们重逢的喜悦,以及对明日之事的担忧,都压不住心底那份最深沉的焦虑与失落。 朱聪心思细腻,看出他神色不对,放下酒杯,关切问道:“靖儿,看你心事重重,可是还在为明日与杨康的比斗担忧?放宽心,你的武功我们清楚,定然无碍。” 郭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二师父,我不是担心比武。我……”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我只是……还未找到蓉儿。”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都沉默了下来。江南七怪皆知郭靖与黄蓉情深义重,更知道当日郭靖因为与华筝的婚约以及母亲李萍尚在蒙古军中,不得不暂时离开黄蓉返回蒙古,令那古灵精怪的丫头伤心离去。 柯镇恶哼了一声,虽看不见,却精准地“瞪”向郭靖的方向:“那黄老邪的丫头?哼,当初我就说……” “大哥!”朱聪连忙打断他,示意他不要再提旧事,转而对郭靖温言道,“靖儿,黄姑娘聪明绝顶,武功又得东邪真传,定然不会有事。或许她只是气你当日离去,故意躲着不见你。等此间事了,我们大家一起帮你找,总能找到的。” 韩宝驹也瓮声道:“是啊靖儿,那丫头机灵着呢,说不定现在在哪处好玩的地方逍遥快活,就等着你去找她呢!” 话虽如此,但郭靖脸上的郁色并未减轻多少。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却烧不暖心中的冰凉。 他声音沙哑,充满了自责,“我在蒙古,帮着大汗打仗,一是报答恩情,二也是想着立下功劳,或许能求大汗开恩,解除我与华筝的婚约……可我没想到,大汗他……他竟然意图南下攻宋!” 他说到这里,情绪有些激动,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我岂能助纣为虐,攻打自己的父母之邦?只能带着母亲逃离。可如今,婚约未解,又与大汗决裂,蓉儿她……她若知道,会不会更怪我?我连去找她的底气……都快没了。” 南希仁拍了拍郭靖的肩膀,沉声道:“靖儿,你做得对。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至于黄姑娘……若她真心待你,必能明白你的苦衷。” 张阿生和全金发也纷纷出言安慰。 但郭靖心中的结,并非旁人三言两语所能解开。他对黄蓉的思念、愧疚以及遍寻不着的恐慌,如同这江南的烟雨,绵绵密密,缠绕心头,挥之不去。他之所以提前来到这烟雨楼,或许潜意识里,也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蓉儿那么爱热闹,知不知道这里会有大事发生?她会不会来? 然而,放眼望去,只有陌生的江湖客和越来越紧张的局势,哪有那个巧笑倩兮的精灵身影? 酒意上涌,愁绪更浓。郭靖望着窗外迷蒙的雨雾,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白衣金带、聪慧绝伦的少女,正噘着嘴,生气地背对着他。 “蓉儿……你到底在哪里……”他在心底无声地呼唤,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 南京开封,赵王府。 书房内,完颜康(杨康)正凝神批阅着几份关于边境粮草调度的文书。自中都陷落、迁都开封以来,他协助父王处理政务、整顿军备,愈发显得沉稳干练,眉宇间已颇具上位者的威仪。虽知国势艰难,但他与父王皆非坐以待毙之人,正竭力稳定局面,联合西夏,试图抗衡蒙宋夹击。 “嘉兴烟雨楼……郭靖……”想起烟雨楼之约,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笑意。 那是多年前的旧约了。他与郭靖,那两个命运交织的结义兄弟,曾在长辈的约定下,要在烟雨楼一较高下。如今看来,恍如隔世。他已是金国权柄在握的小王爷,而郭靖,据闻成了蒙古的金刀驸马,又叛蒙古南归,真是讽刺。 对于这场比斗,他早已失了少年时的争强好胜之心。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江湖人无聊的意气之争,与他如今所掌控的权力、所谋划的江山大势相比,微不足道。他甚至懒得去想郭靖如今武功到了何种境地。 只是江湖中人一诺千金,此次嘉兴烟雨楼要不要去呢。父王对此颇有兴趣。而且丘处机毕竟是他师父。 丘处机…… 这个名字让他眉头微皱。那个古板严厉的老道士,对他回归金国身份一直极为不满,甚至多次扬言要清理门户。虽然杨康如今并不惧他,但终究有一份师徒名分在。更重要的是,丘处机是柳志玄的师叔。 想到柳志玄,杨康的眼神柔和了些许。那位师兄是他唯一真正敬重的全真门人。若丘处机在嘉兴出了什么事,师兄定然不会坐视不管,甚至可能亲自下山。届时,若与父王麾下的势力冲突起来…… 他深知父王完颜洪烈近年来为了对抗内外压力,不惜代价招揽江湖高手。除了沙通天、彭连虎、侯通海……最近更是又招揽了一位绝强的高手裘千仞,当然还有那个神秘莫测、连父王都礼敬三分的西毒欧阳锋,只是此人杀了柳师兄的师父,前段时间又突然消失,聊无踪迹了!这些人都汇聚在父王麾下,是一股极其可怕的力量。 而父王的野心,绝不止于守成。他隐约感觉到,父王有整合江湖势力之心,必将打击江湖中的反金势力。 烟雨楼之会,群雄汇聚,岂不正是天赐良机? 杨康的心猛地一沉。若父王真有此意,那前往嘉兴的丘处机、江南七怪,乃至可能出现的郭靖,都将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 “不行……”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他可以对郭靖和江南七怪漠不关心,但丘处机……不能出事。至少,不能因为父王的计划而出事,否则他无法面对师兄柳志玄。 这一趟嘉兴之行,看来他还必须去! 并非为了那场可笑的比斗,而是为了在可能的危机中,保住丘处机的性命,至少……要确保师兄不会因此与父王、与自己彻底走向对立面。 杨康走到窗边,望着南方。烟雨江南,本该是诗词中的婉约之地,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弥漫起了一层无形的杀机。 ------------------------------------------------------------------ 碧波万顷,一艘颇为气派的双层大船航行于运河之上,比起周围穿梭的乌篷小船,自是显得格外醒目。船头悬挂的旗帜并非军中制式,却也透着几分豪门气派,令寻常船只不敢过于靠近。 顶层宽敞的舱室内,完颜洪烈临窗而坐,面前摆着一副围棋残局,他手持一枚黑子,并未落下,只是静静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江南水乡景致。水汽氤氲,远山如黛,一派祥和,却与他此刻心中盘算的雷霆手段格格不入。 完颜康(杨康)坐在下首,面前虽也摆着茶水点心,却毫无心思品尝。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艘大船看似平稳航行之下,所隐藏的森然气息。 队伍中那些形貌各异、气息或阴鸷或霸道的人物——西毒欧阳锋、铁掌帮帮主裘千仞、鬼门龙王沙通天、参仙老怪梁子翁、千手人屠彭连虎、三头蛟侯通海……赫然尽是完颜洪烈近年来招揽的江湖邪派顶尖高手! 而西毒欧阳锋消失了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最近竟然又突然出现了,父王大喜过望,由此等高手跟随,此次江南之行把握更大了。 “康儿,”完颜洪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次南下,寻常军士于江湖厮杀中作用不大,故只带了诸位先生相助。裘先生功力通玄,已先一步前往嘉兴布置。你的比试,放手施为即可,其余之事,不必担忧。” 杨康心中凛然。父王果然将麾下最强的江湖力量几乎倾巢而出!欧阳锋随行,裘千仞先期布置,沙通天等人贴身护卫,这阵仗哪里像是只为了一场小辈比武? 完颜洪烈看着窗外,声音平稳,“你看这江南水网,四通八达,看似温和,实则暗流涌动。若不能掌控关键河道,纵有千军万马,亦难施展。”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杨康身上,意味深长地道:“江湖,亦是如此。那些自诩侠义、不服王化的所谓高手,便是这水道中的暗礁险滩。平日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却能让你舟毁人亡。” 杨康心中一紧,知道父王这是在点醒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他垂下眼帘,恭敬道:“父王深谋远虑,孩儿明白。只是……烟雨楼之会,毕竟牵扯甚广,丘处机他……” “丘处机?”完颜洪烈轻笑一声,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不屑与冷意,“一个迂腐的老道罢了。他若识时务,早早归隐,或可安度晚年。若执意要与我大金为敌,便是自寻死路。康儿,成大事者,不可拘泥于小节私情。你要记住,你首先是金国的小王爷,是完颜洪烈的儿子!”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杨康心头一震,连忙低头:“是,父王,孩儿谨记。”他将未尽之语咽回肚里,手心却微微沁出冷汗。父王决心已定,一场腥风血雨已在所难免。 官船破水前行,距离嘉兴越来越近。 烟雨楼,已遥遥在望。 那矗立在水畔、飞檐翘角的着名楼阁,此刻在朦胧烟雨中,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等待着吞噬即将到来的恩怨与杀戮。 第78章 天罡北斗阵斗黄药师 重阳宫中,全真六子商议南下嘉兴的人选。 马钰真人目光扫过堂下弟子,最终落在柳志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当时的柳志玄,一袭青袍洁净如新,面容平和,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然笑意,周身那股令人心悸的戾气已然消失不见,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虽然天赋异禀却性子疏朗、偶尔还会与师兄弟开些无伤大雅玩笑的全真高徒。 “志玄,”马钰真人开口,语气温和,“你伤势既愈,山中清静,正宜巩固修为。此次南下,风波难测,你便不必前往,留守山门吧。”他虽见柳志玄状态好转,但嘉兴之局太过复杂,仍存有一丝顾虑。 柳志玄闻言,上前一步,诚恳说道:“掌教师伯,师叔,弟子并非妄动。只是欧阳锋那老毒物隐匿已久,此次烟雨楼之会,难保他不会趁机兴风作浪。诸位师长与众多同门南下,弟子实在放心不下。多一人,总能多一分照应。”他目光扫过尹志平、赵志敬等一众三代弟子,语气真诚,“更何况,此次还带着诸多师兄弟,相对而言,弟子行走江湖的经验还是比诸位师兄弟多谢的,可以查缺补漏,也不必试试烦扰各位师长。” 他这番话说的在情在理,更显得顾全大局,关爱同门。加之他此刻神态平和,气息圆融,全然不见往日偏执冰冷的模样,让马钰等人心中的顾虑打消了大半。 刘处玄抚须点头:“志玄所言也有道理。有他从旁看顾,确实稳妥些。” 王处一也道:“看他如今状态,心魔已平,当可无虞。” 马钰真人沉吟片刻,终于颔首:“既然如此,你便一同前去吧。只是……”他顿了顿,还是叮嘱道,“非到万不得已,切勿轻易出手,更不可过于执着,以免再生心魔。” 柳志玄恭敬行礼,笑容和煦:“弟子谨遵师伯教诲。此去只为护持同门,确保师门声威不坠。江湖中人,生死本就无常,弟子已看开了。”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想开了。 于是,柳志玄便随队南下。一路上,他言谈举止与寻常全真弟子无异,各位师长也觉得他似乎真的走出了阴影,放下了执念,心中大为宽慰。 ...... 嘉兴因为地理环境的因素总是一副烟雨朦胧的样子。 柳志玄与全真教众人是提前一日到达的,他们包下了一处临河客栈,清静且视野开阔,能远远望见烟雨楼的轮廓。 水汽浸润着青石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宁静。 丘处机真人已经独自前往烟雨楼了,毕竟此次是他和江南七怪的赌约,明日便是约定的时间,到时候难免动手,便想提前设宴和江南七怪先叙叙旧。 甄志炳、赵志敬等三代杰出的弟子难掩兴奋,擦拭佩剑,低声议论,既期待明日之战,又对可能出现的江湖大佬们充满好奇。 柳志玄一身青衣道袍,混迹其中,与诸多师兄弟侃侃而谈,看不出什么异样。 说起来柳志玄虽然经历过诸多恶战,甚至与洪七公、黄药师、欧阳锋、裘千仞、皇宫老太监等江湖绝顶高手交流切磋而不落下风,但大都在私密之地,或是桃花岛,或是皇宫大内,或是铁掌峰禁地,就算是后来追寻欧阳锋一行剑下亡魂无数,但知道他是全真柳志玄的屈指可数。所以在江湖上的并没有多大的名声。 就是全真弟子虽然知道他武功很高,但是高到什么程度也不是很清楚。 林修远也千方百计的跟着来了,他虽然拜柳志玄为师,但是并非全真弟子,只能算柳志玄的俗家弟子。不过也因为柳志玄的关系,和全真弟子们一同前来。 见到柳志玄清闲下来,赶忙凑过来,神情有些激动:“师父,听说赵王府这次要来不少硬手,沙通天、彭连虎、侯通海、灵智上人、梁子翁等人都会前来。”他习武也已经有些时日,尤其之前他家住中都,对于赵王府中的这些高手听到的更多些。知道这些都是成名数十年的高手,难免心情激动。 柳志玄目光扫过窗外平静的河面,语气平淡而随意:“土鸡瓦狗罢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如果是师父故去之前,他绝对不会如此评价他人,他为人向来有君子之风,谦和待人,人前人后从不论人是非,不会随意贬低别人。由此也看出他看似已经恢复如初,但产生的影响却深深扎根在了心里,行事不自觉多了些冷傲霸道。 林修远见识过师父如神如魔的武功,对于师父的评价自然信服,不过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这些人对于师父可能不算什么,自己恐怕还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随即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师父,赵王府的人还没到,但城里码头多了不少陌生面孔,看着都不是善茬,气息凶悍,恐怕来者不善……” 柳志玄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知道了。明日你跟紧我,或与你赵师伯他们在一处,护好自身周全便是。其余之事,不必忧心。” 他的话语仿佛有魔力,瞬间抚平了林修远心中的些许焦躁。林修远重重一点头:“是!弟子明白!” 午后的嘉兴,细雨暂歇,云层依旧低垂,却挡不住水乡独有的温润气息。 柳志玄见林修远在廊下望着远处出神,便踱步过去:“修远,可是觉得气闷?随我出去走走。” 林修远回过神,连忙恭敬道:“师父,弟子只是……看着此处繁华,有些感慨。” “哦?有何感慨?”柳志玄语气随意,已率先向客栈外走去。林修远赶紧跟上。 师徒二人信步走在嘉兴的街市上。柳志玄依旧是一身普通青衫,气息内敛,如同一个寻常江湖人。林修远跟在一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与他自幼生长的北地和中都不同,此处虽非帝都,却另有一番锦绣气象。河道纵横,舟楫往来如梭,石桥玲珑,连接着白墙黛瓦的民居商铺。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售卖着各色丝绸、瓷器、茶叶、精巧的竹木器具,还有无数他叫不出名字的江南点心和时鲜瓜果。行人摩肩接踵,衣着或许不算奢华,但大多整洁,脸上带着一种北地难见的安逸神色。小贩的吆喝声、茶楼的说书声、画舫上传来的丝竹声,交织成一曲繁华市井的乐章。 “这……这便是江南吗?”林修远忍不住低声惊叹,眼中满是新奇与复杂之色,“我曾以为中都便是天下最繁华之地,如今看来……”他摇了摇头。中都固然宏大,却总带着一种属于军事重镇的肃杀和权贵聚集的浮华,远不如此地这般生机勃勃,充满烟火人间的暖意。 柳志玄负手而行,目光平静地掠过这太平景象,淡淡道:“赵宋官家固然对外懦弱,屡受屈辱,但于这江南一隅,确实经营得不错。轻徭薄赋,商贸繁盛,百姓能得喘息之机,便显露出这般光景。”他语气客观,并无多少褒贬之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修远沉默了片刻,他在金国长大,自然听过不少对南宋“羸弱”、“偏安”的鄙夷之词。但亲眼所见,却是这般民生景象,心中不免受到巨大冲击。他想起了中都城破前后的惨状,流离失所的百姓,易子而食的惨剧……与眼前这幅画卷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可是……师父,既然南宋如此富庶安宁,为何朝廷却……”林修远有些困惑,不知该如何表达。 “为何却打不过看似‘野蛮’的蒙古和金国?”柳志玄替他说了下去,嘴角泛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富庶不等于强兵,安宁久了,便会消磨血性。朝堂之上,党争倾轧,苟安之心胜过进取之志。这繁华,如同温室之花,美则美矣,却经不起外面的狂风暴雨。” “治国之道,文武之道,皆需平衡。”柳志玄语气恢复平淡,“过刚易折,过柔则靡。可惜,如今这世道,两端皆失其衡。北地苦于兵燹,百姓如草芥;江南沉溺繁华,忘却居安思危。皆是悲剧。” 两人走到一处卖糖人的小摊前,柳志玄竟又掏钱买了两个栩栩如生的糖人,递了一个给林修远。 林修远拿着糖人,有些哭笑不得,却又觉得此时的师父格外真实,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包袱,只是一个带着徒弟闲逛的普通师长。 “不过,这些非你我需要操心之事。”柳志玄咬了一口糖人,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心情更好了些,吃糖果然能让人开心。 师徒二人又闲逛了一会儿,方才慢悠悠地往回走。经过一处书肆时,柳志玄甚至驻足翻看了几本新刊印的诗集,还与那老板闲聊了几句纸张的质地。 柳志玄与林修远闲逛归来,渐近烟雨楼。忽然,柳志玄脚步微顿,侧耳倾听。他修为精深,耳力远非常人可比,已然捕捉到从烟雨楼方向传来阵阵凌厉的劲气交击之声,夹杂着阵阵吆喝呼应,人数不少。 柳志玄眉头微蹙,一把抓住林修远疾驰而去,飞身上了烟雨楼。 楼后空地上剑光耀眼,七道身影正以玄奥的步法急速游走,将一人围在核心!那七人皆身着全真道袍,正是掌教马钰、长生子刘处玄、长春子丘处机、玉阳子王处一、广宁子郝大通、清净散人孙不二!而那本该属于长真子谭处端的“天璇”之位,此刻却由三代弟子中的赵志敬勉力顶替! 七人依天罡北斗方位布阵,剑气纵横,掌影翻飞,正合力围攻一人!而被围在核心那人,青袍萧疏,身形灵动,不是东邪黄药师又是谁?! 旁边还有郭靖和江南六怪在旁紧张的观战。 原来自从黄蓉与郭靖分开茶饭不思,日渐消瘦,让爱女心切的黄药师心下大恨。他本就是爱迁怒的性子,郭靖这小子负心薄性,江南七怪教徒无方,都该死。于是瞒着女儿来到烟雨楼,正巧见到郭靖、江南六怪以及丘处机。自然大打出手,郭靖虽然率遭奇遇,更是从一灯大势弟子那里得了九阴真经总纲的译文,武功突飞猛进,毕竟火候还浅,加之对黄药师有愧,被打的毫无招架之力,江南六怪名声虽盛,武艺却算不得多高,就是再加上丘处机也是险象环生。幸亏全真七子的其他五人也在附近,否则,郭靖和江南六怪都得血溅当场。 于是定下约定,如果黄药师能够破的了天罡北斗阵,全真教就置身事外,不再管他们之间的恩怨。只是谭处端已逝,只能由三代弟子赵志敬顶替。 但见场中黄药师赤手空拳,于剑光中闪转腾挪,似已被逼至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数十招间尽是避让敌手兵刃,竟未还击一拳一脚。蓦地,黄药师左足立地,右腿环绕身躯横扫两圈,逼得八人齐齐后退三步。郭靖也不禁暗自赞叹:“好一个旋风扫叶腿法!” 郭靖见他面色轻松,毫无被逼得喘不过气来的模样,心下生疑,见黄药师左掌斜挥,朝长生子刘处玄头顶猛力劈下,已然由守转攻。这一掌劈至,刘处玄本不应格挡,须由位当天权的丘处机和位当天璇的赵志敬从旁侧击解救,然赵志敬功力较其余六子远逊,对天罡北斗阵亦不够娴熟,岂能随机应变?丘处机剑光闪烁,直刺黄药师右腋,待赵志敬回过神来,已然迟了一步。 刘处玄但觉风声呼啸,敌人手掌已拍到头顶,所幸黄药师有意相让,掌至敌顶,稍有停顿,使刘处玄得以倒地滚开。马钰与王处一在旁双剑齐出救援。刘处玄虽得脱险,天罡北斗之阵却也散乱,黄药师哈哈一笑,朝孙不二疾驰而去,冲出三步,忽地倒退,背心撞向广宁子郝大通。郝大通从未见过如此怪异招式,稍一犹豫,待要挺剑刺他脊梁,黄药师身形如电,已然闯出圈子,在两丈外稳稳立定。 郭靖亦看出黄药师手下留情,心中稍安。此时局势骤变,黄药师施展劈空掌法,只闻呼呼风响,敌手七人难以近身。若以马钰、丘处机、王处一等人之武功,黄药师本难以单凭一双肉掌将其挡于丈许之外,但天罡北斗阵乃齐进齐退之势,郝大通、孙不二、赵志敬三人武功稍逊,只需有一人被逼退,余者便只得随之后撤。七人进一步退两步,与黄药师渐行渐远,然北斗之形仍维持不乱。 至此,全真派长剑已无法触及黄药师,而他却可伺机而攻。 黄药师劈出之掌力一招弱过一招,全真诸子渐次合围,未及一盏茶工夫,众人似已挤作一团。眼见刘处玄、丘处机、王处一、郝大通四人之剑锋即将同时刺中黄药师,不知为何,四柄长剑却皆贴身而过,终究差了数寸,若非四人收剑迅速,恐要在同门师兄弟身上刺出数个透明窟窿。在此小圈子中相斗,每一招皆相差无几。 郭靖深知黄药师既熟知阵法,便不会再与众人纠缠,破阵之法,首当其冲者自然是赵志敬,遂暗自提气,以备随时施救。 却见战局骤变,黄药师不断朝马钰左侧挪移,渐行渐远,似有逃遁之意。蓦然间,王处一撮唇长啸,他与郝大通、孙不二三人组成的斗柄自左而上,依旧将黄药师困于垓心。黄药师三度移位,或为王处一转斗柄,或为丘处机引斗魁,始终未能抢占马钰左侧。 至第四次,郭靖幡然醒悟:“啊,如此,他是欲夺北极星位。”黄药师之才智胜郭靖百倍,又精晓天文术数、阴阳五行之学,牛家村一役,未能破得全真七子之北斗阵,事后苦思数日,便悟到此阵之根本破绽所在。郭靖所思者仅为“学”,黄药师则不屑学王重阳之阵法,所思者乃是“破”,深知只需夺得北极星方位,北斗阵自散,否则他便坐镇中央,驱动阵法,以逸待劳,可立于不败之地。 全真诸子见他窥破阵法关键,都暗暗心惊,若谭处端尚在,七子浑若一体,决不容他抢到北极星位。此时“天璇”位上换了赵志敬,武功固远逊,阵法又不熟,天罡北斗阵威力大减。 马钰等暗道重阳先师当年武功天下第一,他弟子合六人之力尚斗不过一个黄药师,愧对恩师的教导。全真名声今日要毁于一旦。 就在这紧要关头,一道青影如同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地插入“天璇”之位!而赵志敬只觉得衣领一紧,一股柔和力量传来,身不由己地被向后抛出丈许,踉跄落地,虽有些狼狈,却毫发无伤。 替换他站定“天璇”之位的,正是柳志玄!他身形站定,气息沉凝,与整个天罡北斗阵瞬间融为一体,再无半分滞涩! “各位师叔伯,弟子僭越了。”柳志玄清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全真六子耳中,“阵法圆转,斗柄逆行!”。 马钰、丘处机等人又惊又喜,他们万万没想到柳志玄会在此刻出现,更没想到他对天罡北斗阵的理解和运用竟如此精深老辣,仿佛已演练过千百遍一般!此刻不容多想,众人精神大振,立刻依言变阵! 整个天罡北斗阵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七人气息瞬间贯通一体,剑气光华大盛,运转之间圆融无碍,再无破绽!阵法威力陡增数倍! 黄药师一招落空,正自惊疑,忽觉周身压力大增!那原本因阵法缺陷而产生的、可供他利用穿梭的缝隙瞬间消失无踪!七股凌厉沛然的剑气如同铜墙铁壁,又如同汹涌潮水,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几次试图凭借绝顶身法抢占那阵法核心的“北极星位”,那是破阵的关键!然而此刻阵法运转流畅无比,柳志玄坐镇“天璇”,与其余六子配合默契,每每在他即将触及星位之时,阵法便自然流转,星位变幻,将他巧妙逼退,反而让他险些陷入更危险的包围之中! “好小子!”黄药师又惊又怒,他自负精通奇门遁甲,对阵法的理解天下无双,却没料到柳志玄不仅武功奇高,对这天罡北斗阵的驾驭竟似比谭处端还要圆熟老练! 他纵然使出浑身解数,却始终无法突破这变得完美无缺的剑阵牢笼!反而被那七道配合默契、生生不息的剑气逼得步步后退,身形渐显凝滞,再无之前的潇洒从容。 柳志玄身处阵中,面色平静如水。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恰到好处地弥补着阵法的细微变化,引导着剑阵的气机流转,黄药师空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此刻却如同陷入蛛网的飞鸟,纵有通天之能,也被那无处不在、绵绵不绝的阵法之力层层消磨,逐渐落入下风! 第79章 猎物 全真七人已经占据优势,对黄药师已成合围之势,马钰却长剑一横,说道:“且慢!”全真诸子闻声收势,只是稳稳守住各自方位。马钰言道:“黄岛主,你乃当世武学泰斗,晚辈岂敢无礼冒犯?今日我等仗着人多势众,占了上风,不若以和局论处,如何?” 黄药师冷哼一声,说道:“不必多言!痛痛快快将黄老邪斩杀,以成全真派威名,岂不快哉?看招!”身未动,臂未抬,右掌已如疾风般向马钰面门劈去。 便是柳志玄一时也猝不及防,他没想到黄药师一代宗师竟然突施暗手。 马钰一惊闪身,但黄药师这一掌发出前毫无先兆,发出后幻不可测,虚虚实实,原是桃华落英掌法中的绝招,他精研十年,本拟在二次华山论剑时用以争胜夺魁,这一招群殴之际使用不上,单打独斗,丹阳子功力再深,如何能是对手?马钰不避倒也罢了,这向右一闪,刚好撞上他的后招,暗叫一声:“不好!”待要伸手相格,敌掌已抵在胸口,只要他劲力一发,心肺全遭震伤。 全真众人皆骇然失色,然而为时已晚。眼看着马钰即将命丧黄泉,柳志玄强压的汹涌杀意瞬间喷涌而出,天绝剑法蓄势待发,孰料黄药师朗声一笑,收掌回臂,沉声道:“我如此破了阵法,想必你们即便输了也心有不甘。黄老邪死不足惜,又岂能让天下英雄耻笑?你们尽管一起上吧!” 马钰并未出手,反而退后两步,说道:“黄岛主,多承你手下容情。”黄药师道:“好说。”马钰道:“按理说,此时晚辈命已不在,先师遗下的这个阵法,已为你破了,晚辈等人自然不该再阻止黄岛主,只是赌约虽输,但贫道仍有一不情之请。郭靖小友与江南七侠,皆乃义气之人,其中或有误会。望黄岛主能暂且息怒,容他们稍后解释一二?” 连黄药师都微微挑眉,露出一丝意外之色。他没想到马钰身为全真掌教,竟如此坦荡认输。 全真众人闻言,虽心有不甘,却也无法再出言反对。掌教师兄所言在理,他们皆是修道之人,岂能行那无赖之事? 黄药师冷冷地看着马钰,哼了一声,并未立刻回答,但身上的杀气却明显消散了不少。他虽偏激,却并非完全不讲道理之人。马钰这番坦荡君子之风,倒也让他不好再立刻发作。 场中气氛因马钰真人的坦荡认输与恳切求情而稍显缓和,但黄药师脸上的冰霜并未完全消融。他藐视礼法,却敬重君子,马钰的所为让他不好立刻发作,但一想到爱女黄蓉因郭靖而日渐消瘦、郁郁寡欢的模样,心中那股邪火便又难以抑制地窜起。 就在他眼神转冷,准备不顾马钰的求情,至少要给郭靖一个深刻教训之时—— “爹爹!” 一个清脆焦急、带着哭腔的声音骤然从人群外传来! 只见一个身着淡雅白衣的少女,如同乳燕投林般分开人群,疾奔而来。她容颜秀丽绝伦,此刻却眼圈通红,泪光盈盈,不是黄蓉又是谁? 她显然来了有一会儿,将方才的惊险对决和父亲的怒火都看在了眼里,此刻再也忍不住,冲到场中,张开双臂,毅然挡在了郭靖身前! “蓉儿?!”黄药师和郭靖同时惊呼出声。 黄药师见女儿突然出现,又是这般维护郭靖的模样,心中更是气苦:“蓉儿!你让开!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这个让你伤心的臭小子不可!” 郭靖看到黄蓉,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他,连日来的思念、担忧、愧疚齐齐涌上心头,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蓉儿!蓉儿!真的是你!我……我找得你好苦!” 黄蓉却不理郭靖,只是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哀声求道:“爹爹!不要!不关靖哥哥的事!是女儿自己不好,是女儿自己想不开……您要罚就罚我吧!求求您别伤害靖哥哥!” 她深知父亲性情偏激,真动起怒来,下手绝不容情。 黄药师见女儿如此维护郭靖,甚至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更是心痛如绞,怒意更盛:“傻丫头!到了此刻你还护着他!他若真有心,怎会弃你而去,回那蒙古做什么驸马?!” “不是的!爹爹!”黄蓉急得连连摇头,“靖哥哥他……” “蓉儿!”郭靖忽然开口,打断了黄蓉的话。他轻轻将黄蓉拉到自己身旁,面对着她,目光灼灼,充满了无比的真诚与愧疚。 他转向黄药师,扑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连黄药师都愣了一下。心中冷哼,暗道:“这时候想求饶,晚了。” “黄岛主!”郭靖昂着头,毫无畏惧地看着黄药师,声音洪亮而坦荡,“郭靖愚钝,惹蓉儿伤心,是郭靖的错!您要打要杀,郭靖绝无怨言!但有些话,郭靖必须说清楚!” “郭靖心里,从始至终,只有蓉儿一人!对于华筝,我只有兄妹之情,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她!我回蒙古,一是因为母亲还在军中,身为人子,不能不孝;二是因为我与大汗有约定,立下军功,便可求他解除婚约!” 他语气激动起来:“我郭靖虽然蠢笨,但也知道言出必践!我本想尽快立下功劳,换得自由身,便立刻南下寻找蓉儿!可我万万没想到……没想到大汗他……他竟然意图南下攻宋!” 说到这里,他虎目含泪,声音哽咽:“郭靖是汉人!岂能助异族攻打自己的父母之邦?所以我只能带着母亲逃离蒙古!我……我自觉无颜再见蓉儿,但我从未有一日停止过寻找她!若我知道蓉儿因此伤心,我郭靖便是爬,也要爬回来向她请罪!” 他猛地转头,深深看向早已泪流满面的黄蓉,一字一句,如同誓言:“蓉儿!郭靖对不起你!你要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我都心甘情愿!但我求你信我,我心里真的只有你!此生此世,唯有你一人!” 这番发自肺腑、毫无保留的深情告白,如同重锤般敲在黄蓉心上。他话语质朴,甚至有些笨拙,但其中的真挚、坦荡与深情,却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更能打动人心。 黄蓉早已哭得不能自已,猛地扑进郭靖怀里,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靖哥哥……你这个傻哥哥……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黄药师心中怒意难平,虽被郭靖那番坦荡之言稍稍动摇,但见爱女如此维护,更是觉得郭靖此人巧言令色,至少需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他冷哼一声,衣袖一拂,一股柔劲便要推开紧抱着郭靖手臂的黄蓉。 “蓉儿,让开!” “爹爹不要!” 就在黄蓉被推开,黄药师掌力将发未发,郭靖闭目待惩,江南六怪上前阻拦的这一刹那—— 忽然听到身后一人哈哈大笑道:“药兄,做兄弟的来助你啦!”语声铿铿然,显得十分刺耳。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同巨大的蝙蝠,飞扑而下,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正是西毒欧阳锋! 他选择在此刻出手,时机歹毒到了极点!正是黄药师心神被郭靖之事所牵,旧力已发、新力未生,且背对他人的绝佳偷袭时机! 黄药师浑身汗毛倒竖!他万万没想到欧阳锋会在此刻突然出现,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狠辣的偷袭!他不及细想,也顾不上再教训郭靖,求生本能下,将原本拍向郭靖的掌力硬生生逆转,反手一记劈空掌向上迎去! 轰——!!! 两股凶猛的掌力在半空中悍然相撞!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交手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黄药师仓促迎战,又是以下对上,吃了不小的亏。 只觉一股阴毒无比、兼具刚猛与诡异的巨力如同排山倒海般涌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剧烈翻腾,喉头一甜,随即硬生生将一口逆血压了下去,身形踉跄着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而欧阳锋则借势一个空翻,稳稳落在地上。发出一阵得意又森冷的怪笑。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兔起鹘落,直到欧阳锋落地,许多人才反应过来! “欧阳锋!” “是老毒物!” 全真六子、江南七怪等人无不色变,瞬间如临大敌! 整个烟雨楼前的气氛,瞬间从方才的儿女情长、江湖恩怨,陡然提升到了生死相搏的极致紧张之中! 而一直冷眼旁观的柳志玄,在欧阳锋笑声响起的瞬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中,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冰冷寒光与……实质般的杀意! 他等待已久的猎物,终于出现了! 第80章 混战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如同即将扑食的猎豹,周身那原本收敛得极好的气息,如同解封的利剑,开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锋芒。所有的闲杂念头,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个纯粹无比的目标——欧阳锋! 半空之中,忽有霹雳炸响。众人闻声,皆仰头观瞧,只见乌云如墨,遮蔽了半边天际,雷雨将至。恰在此时,阵阵鼓乐之声传来,七八艘大船自湖中徐徐驶来。船上高悬红灯,气势颇为豪横。 船至岸边,二三十人相继上岸,彭连虎、沙通天等皆在其中。最后上岸者,二高一矮,两高者乃大金国赵王完颜洪烈和完颜康,矮者则是铁掌帮帮主裘千仞。完颜洪烈自恃有欧阳锋、裘千仞二人相助,又有诸多后手,竟亲自南下江南。 欧阳锋刚刚偷袭伤了黄药师,旁边又有裘千仞以及众多好手,优势在我,于是长啸一声,叫道:“大家动手啊,还等什么?” 欧阳锋蛇杖点处,陡然间袭到了丘处机胸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冰冷刺骨、蕴含着滔天杀意的剑气,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毫无征兆地从斜刺里爆发出来,直取欧阳锋肋下要害!这一剑刁钻狠辣,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逼得欧阳锋不得不收杖自救! “嗯?!”欧阳锋惊疑一声,只得放弃丘处机,反手一掌拍向那道剑气! 砰! 气劲交击,欧阳锋身形微微一晃,竟被那凌厉无匹的剑气阻了一阻! “小杂毛!是你!”欧阳锋认出柳志玄,他与全真教仇怨颇深,柳志玄乃是全真教后起之秀,正好斩草除根,狞笑道,“正好!送你去见你那死鬼师父!” 然而,柳志玄却未能立刻扑向欧阳锋。因为另一道雄浑霸道的身影,已拦在了他的面前——铁掌帮帮主,裘千仞! “柳道长,别来无恙?”裘千仞双掌微抬,一股刚猛无俦的掌力已然锁定了柳志玄,“多日不见,今日正好再论道一番。” 裘千仞曾与柳志玄在铁掌峰有过一番论道交锋,彼此都从对方武学中获益匪浅,甚至互相切磋过铁掌功与全真武功的奥妙,柳志玄以其武学智慧窥得铁掌精要,裘千仞亦从柳志玄处得了阴阳造化的启发,铁掌功更上一层楼。他深知其武功深不可测,不过自认为更胜一筹。 但此刻的柳志玄,心中杀意正盛,眼看欧阳锋就在眼前,岂容他人阻拦? “裘千仞,让开!”柳志玄声音也变得冰冷,不带一丝情感。“否则,死!” 话音未落,他手中青霜剑已然出手!不再是全真教的玄门正宗剑法,而是他融汇毕生所学、凝聚了无尽杀意与怨恨所创的——天绝剑法! 嗤! 一道暗沉无比、仿佛能吸噬光线的幽冷剑光破空而出!不仅快得肉眼难辨,更蕴含着一种蚀骨腐心的阴寒杀意与精神冲击,直袭裘千仞! 裘千仞脸色一变,暗道:好霸道的剑意。不敢怠慢,一双铁掌瞬间变得乌黑发亮,成名绝技铁掌功全力爆发,刚猛霸道的掌力如同排山倒海般迎向那道诡异剑光! 轰隆! 剑气与掌力剧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气浪翻滚,地面龟裂! 裘千仞只觉一股极其古怪的力道传来,刚猛中蕴含着阴柔撕裂的劲力,更有一股冰冷的杀意直冲脑海,让他心神微微一荡!他竟被震得后退了半步,心中骇然:“这小子武功进展竟如此恐怖?!这剑法……好生邪门!” 柳志玄一剑逼退裘千仞,毫不停留,身随剑走,天绝剑法彻底展开!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剑,剑气纵横肆虐,招招狠绝凌厉,攻敌必救,蕴含着与敌偕亡的疯狂杀意! 那剑意不仅攻击肉体,更直接冲击对手心神!裘千仞只觉眼前仿佛出现无数冤魂厉鬼嘶嚎,心中莫名涌起种种恐惧幻象,一身雄浑霸道的铁掌功,竟被那诡异狠辣、迅疾如电的天绝剑法压制得有些施展不开,只能凭借深厚无比的内力苦苦支撑,一时间落了下风! 裘千仞又惊又怒,连连怒吼,铁掌挥出重重掌影,却难以突破那如同死亡风暴般的剑网。 另一边欧阳锋蛇杖挥舞,杖影如同毒蛇出洞,刁钻狠辣,劲风呼啸间带着腥臭之气。全真六子虽奋力结阵与之周旋,但少了谭处端,阵法终究不够圆融,只能勉强抵挡,险象环生。 柳志玄眼见师长们形势危急,心中焦灼,猛地一剑逼退裘千仞,厉声喝道:“修远!补天璇位!” 林修远闻言毫不迟疑,应声而出:“是,师父!”他长剑一振,依着柳志玄所传的《天罡北斗真武剑诀》步法,迅速抢入战团,精准地站定“天璇”之位! 这《天罡北斗真武剑诀》本就是柳志玄从天罡北斗阵中演化出的精妙剑法,与阵法同源。林修远一站定,阵法气息顿时与他相连,原本因缺人而运转滞涩的天罡北斗阵竟瞬间流畅了不少!剑气光华再次大盛! 马钰、丘处机等人又惊又喜,没想到林修远竟能如此契合阵法!立刻催动内力,引导阵法,将欧阳锋再次困住。 然而,林修远毕竟年轻,功力远逊于当年的谭处端,更无法与柳志玄相比。《天罡北斗真武剑诀》他虽习练纯熟,但内力不足,难以真正发挥天罡北斗阵的全部威力。阵法虽复,却如同一个有了脆弱环节的链条。 欧阳锋是何等人物?交手数合,立刻便察觉出这新补上的“天璇”位是阵法的薄弱之处!他怪笑连连,蛇杖攻势陡然一变,十成攻势倒有七成朝着林修远狂轰滥炸而去! “小子!找死!” 林修远顿时压力如山!他只觉眼前漫天都是碧绿的杖影,腥风扑鼻,欧阳锋那排山倒海般的内力震得他气血翻腾,手臂酸麻,手中长剑几乎要脱手飞出!全凭着一股韧劲和精妙步法死死支撑,但已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修远小心!”丘处机急得大喝,奋力抢攻,试图分担压力。 马钰等人也全力运转阵法相助。 但欧阳锋觑准机会,蛇杖猛地一个诡异的转折,绕过丘处机的长剑,杖头毒蛇口中竟喷出一股淡绿色的毒雾,直扑林修正面门!同时杖尾悄无声息地点向郝大通的下盘! 林修远急忙闭气后跃,虽躲开了毒雾,但阵势已乱。郝大通更是被那阴险的点击逼得踉跄后退。 阵法瞬间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档! 欧阳锋狞笑一声,身随杖走,如同毒龙出洞,直扑向因救援林修远而露出破绽的孙不二和刘处玄! “师妹(师弟)小心!”马钰和丘处机惊呼! 但已然不及! 只听“砰砰”两声闷响,孙不二和刘处玄同时惨哼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显然已被欧阳锋刚猛的杖力所伤! “师叔祖!”林修远目眦欲裂,心中悔恨交加。 “欧阳锋!”柳志玄见状,眼中血红一片,再也顾不得与裘千仞缠斗!他猛地厉啸一声,天绝剑法威力暴涨,一道凝聚了毕生修为和滔天恨意的恐怖剑气如同黑色闪电般直劈裘千仞! 裘千仞没料到柳志玄突然拼命,感受到那剑气中毁天灭地的杀意,心中骇然,不敢硬接,只得全力施展轻功疾闪! 裘千仞的衣袖被凌厉的剑气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手臂上甚至出现了一道血痕!他虽避开了要害,却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趁此间隙,柳志玄身形如电,舍弃裘千仞,直扑欧阳锋!人未至,那冰冷彻骨的杀意已如同实质般将欧阳锋锁定! “欧阳锋!你的对手是我!”柳志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仇恨,天绝剑法毫无保留地施展出来,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瞬间将正欲趁胜追击的欧阳锋拦了下来! 两人顿时激战在一起!剑气杖影纵横交错,劲气四溢,比方才与全真六子相斗时更加凶险百倍! 而被柳志玄逼退、且挂彩的裘千仞,刚缓过一口气,一道冰冷充满杀意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 黄药师刚刚被欧阳锋偷袭,一时气血翻涌,黄蓉和郭靖守在身旁。等平复下来后见到裘千仞神色一冷,他从自己女儿口中知道女儿曾经被裘千仞重伤,要不是一灯大师相救恐怕早已香消玉殒,如今见到怎能不报仇,飞身上前道:“裘千仞,当日你重伤我女之仇,今日便一并清算!” 郭靖与黄蓉见黄药师安然无恙,心中稍安。郭靖拔刀在手,纵马挺刀,直取完颜洪烈。沙通天与彭连虎见状,同时抢出,横在完颜洪烈身前。郭靖金刀反转,斜劈而下,彭连虎举起判官双笔,封挡来刀。只闻铮然一声,彭连虎只觉虎口剧痛,几欲脱手,而郭靖却已掠过二人。沙通天急忙施展“移形换位”之术,却未能将其拦住,只得飞身疾追。灵智上人与梁子翁各执兵刃,上前拦截。 黄蓉和江南六怪见到陷入重围赶忙上前相助。 全真七子每人均收了不少门徒,教中第三代弟子人数众多,此次前来的都是其中的佼佼者,除柳志玄外,如李志常、张志敬、王志坦、祁志诚、张志仙、赵志敬、甄志丙、宋德方、李志明等。 众人护住受伤的孙不二、刘处玄,与彭连虎、沙通天等暗藏的大批门徒以及铁掌帮弟子混战到一起。 第81章 功败垂成 烟雨楼前,杀气最炽处,柳志玄与欧阳锋已战至癫狂。 柳志玄双目赤红,森冷的杀机如同实质的火焰在他眼中燃烧。他将“天绝剑法”的威力催动至极致,对欧阳锋发起了如同狂风暴雨般的疯狂进攻! 剑光如瀑,又似幽冥鬼火,带着蚀骨的杀意与冰冷的绝望,招招不离欧阳锋要害!天绝剑法本就凌厉狠绝,蕴含精神冲击,乃是专为杀戮而生,此刻在柳志玄不顾一切的催动下,更是显得疯狂而危险,仿佛每一剑都要与敌人同归于尽! 欧阳锋则手持诡异蛇杖,杖法狠辣刁钻,更兼那杖中暗藏的两条异种毒蛇,时而喷吐毒液,时而弹射噬咬,防不胜防。他将蛤蟆功的刚猛与蛇杖的阴毒完美结合,招式变幻莫测,威力奇大。 剑气与杖影疯狂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柳志玄剑招中的冰冷杀意不断冲击着欧阳锋的心神,而欧阳锋蛇杖中的毒蛇与诡异劲力也让柳志玄不得不分心抵御,两人都是以快打快,以狠斗狠,稍有不慎便是立毙当场的结局! 欧阳锋越打越是心惊,他没想到短短时日,这小辈的武功竟精进如斯!尤其是对方剑法中那股蚀骨的杀意,更是让他莫名烦躁。 不过他毕竟功力深厚,经验老辣,很快便适应了柳志玄的疯狂节奏,开始以重杖硬撼剑气,试图以力压人。 砰砰砰! 剑气与杖影疯狂交击,劲气四溢,将地面撕裂出无数沟壑。 柳志玄虎口早已震裂,鲜血淋漓,嘴角也不断溢出鲜血,那是内力剧烈消耗和对方劲力反震所致。但他仿佛毫无知觉,依旧疯狂进攻,眼中只有欧阳锋的身影,只有一个念头——杀! 欧阳锋越打越是得意,觉得对方毕竟年轻,已经被仇恨蒙蔽心智,如此不管不顾已成强弩之末,狞笑道:“就这点本事吗?给你师父报仇?差得远呢!”蛇杖猛地荡开长剑,一记刁钻的”灵蛇吐信“直捣柳志玄胸口空门! 柳志玄此时竟不闪不避,而是反手一掌打出,竟似乎要同归于尽,欧阳锋人品如何且不提,但是作为一代宗师又岂是贪生怕死之徒,况且他先出手,且蛇杖又长,自然占据优势。只认为对方是被仇恨蒙住了双眼,胜负已分。 果然他那携带着凶猛力道的蛇杖,抢先一步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柳志玄的胸膛之上! 然而预想中骨骼碎裂的声音并未传来! 反而像是击中了无比坚韧且充满弹性的铜钟! 一股极其古怪的力道从杖身传来!先是如同泥牛入海,将他刚猛的劲力瞬间吸纳化解大半,紧接着,一股丝毫不逊于他刚才一击的刚猛力道,猛地反震而回! “什么鬼东西?!”欧阳锋惊骇欲绝,只觉得手臂剧痛欲裂,胸口气血如同翻江倒海般沸腾起来,内力瞬间岔乱!他万万没想到对方还有如此诡异的护体神功!这简直闻所未闻!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体内气血翻腾、空门大开的这一瞬间—— 柳志玄那蓄谋已久的一掌猛然轰到了他的胸口,欧阳锋仓促之间运气抵抗那还能挡得住,凶猛的力道夹杂着滔天的恨意将其狠狠的抛飞出去,半空中一股逆血就喷涌而出。 这个机会是他准备已久的,欧阳锋一身武功可谓功参造化,不管是内功、外功、技巧乃至对敌的经验他都不占优势,若想击败他,必然要出其不意。而先天罡气便是他的底牌,便是一开始和欧阳锋的对攻中也没有使用,宁愿忍受着被蛤蟆功的强劲力道震伤,一步步引导,终于让他抓住了这次机会。 只是柳志玄也不好受,虽然有先天罡气护身,但是硬抗欧阳锋的蓄势一击还是让他受了不轻的伤,嘴角溢出鲜血。但他眼中却闪烁着大仇得报的疯狂快意,强提真气,便要追击,定要将欧阳锋斩于剑下! 然而,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江面上毫无征兆地升腾起浓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瞬息间吞噬了一切!相隔数尺,便已难以分辨人形。 欧阳锋见状,求生本能爆发,不顾重伤,猛提一口真气,施展轻功逃向浓雾深处! “哪里走!”柳志玄厉喝,手持长剑朝着欧阳锋逃跑的方向飞扑而去,他岂能让其逃脱!但雾气实在太浓,严重影响了他的感知和速度。 在场众人皆被湿气笼罩,只觉呼吸不畅。天上乌云密布,越聚越厚,透过云层洒下的月光愈发黯淡,直至完全消失。众人皆心中一惊,虽未停止争斗,却彼此渐行渐远,出招时多以自保为主,相互攻击之势渐弱。 此刻湿雾浓稠至极,实乃罕见之异象,虽值中秋,却星月无光。众人虽近在咫尺,却难见彼此面容,仅能隐约瞧见些模糊人形,说话的声音也朦朦胧胧,仿若中间隔了些什么。众人皆历经诸多强敌,然此时却仿若瞬间尽成盲人,心中皆惴惴不安。黄蓉依傍于父亲身侧,马钰轻声发号施令,收缩阵势。众人皆侧耳倾听敌人动静。须臾之间,四下里万籁俱寂。 少顷,丘处机忽高呼:“听!什么声音?”只听到四周悉悉索索的声音,异声由远及近。黄蓉惊叫道:“老毒物竟然放蛇,真不要脸!” 更麻烦的是,就在此时—— 咻咻咻咻——! 密集的箭矢破空之声,犹如死神的镰刀,从浓雾中各个方向袭来!只闻四下里杀声四起,羽箭如蝗般射来,黑暗中不知隐藏着多少人马,又闻楼外嘈杂声起,高呼:“莫走了反贼!” 王处一怒喝道:“定然是金狗与嘉兴府贪官勾结,调遣军马来围剿我们!”丘处机高呼:“冲下去杀他个片甲不留。”郝大通惊叫道:“不好,蛇,蛇!”众人闻得箭声愈发密集,蛇声愈发逼近,方知完颜洪烈与欧阳锋暗中设下了毒计,然而这大雾却出乎众人意料。 马钰高呼:“挡得了箭,挡不了蛇;避得了蛇,又避不了箭!大家速速撤退。” 柳志玄也被密集的箭雨和脚下乱窜的毒蛇所阻,速度大减,再也无法追上欧阳锋。他挥剑劈落数支箭矢,斩断几条扑上来的毒蛇,望着欧阳锋消失的方向,气得目眦欲裂,他本就有伤势,此时急火攻心,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充满了功亏一篑的滔天恨意! 以众人之武功,官兵射箭实难阻其去路,然西毒之蛇阵,毒蛇数以万计,但凡被咬中一口,顷刻间便会丧命。众人闻得蛇声,皆毛骨悚然。最为艰难者,乃大雾弥漫,目不能视,虽有路可遁,亦无从寻觅。 “诸位!向我靠拢!别乱!”在这极度混乱和危急的关头,柯镇恶盲眼反而成了优势!他不受大雾影响,凭借超凡的听力和对地形的熟悉,铁杖点地,大声呼喝,“跟着我的声音走!往东南方向突围!那边箭矢稍弱,蛇也少!” 他乃嘉兴本地人士,自小对烟雨楼周边诸般大道小路皆了然于心。其双目失明,平素异于常人,值此大雾弥漫、乌云蔽天之际,众人皆伸手不见五指,然于他却毫无阻滞。他聆听蛇嘶箭响,已知东南有一小路并无敌踪,遂一瘸一拐地率先冲出。 江南七怪、全真教众人、黄药师、郭靖黄蓉等此刻也顾不得恩怨,纷纷朝着柯镇恶的声音方向靠拢,结阵自保,且战且退。 柳志玄虽心有不甘,但也知事不可为。欧阳锋已逃远,眼下最重要的是护住受伤的师兄弟和徒弟突围。他强压下沸腾的杀意和伤势,长剑挥洒,拨开袭来得箭矢以及击杀窜出得毒蛇,护着众人跟上柯镇恶。 正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雾,军队同样不敢轻易上前冲杀,生怕误伤自己人,只是不断远程放箭盲射,这反而给了众人一线生机。 在柯镇恶这“人形雷达”的带领下,一众武林人士狼狈不堪地杀出重围,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片被浓雾、箭雨和毒蛇笼罩的死亡之地。 黄药师虽然心高气傲,但也恩怨分明,走到柯镇恶身旁,说道:“你今日救我性命!这份人情,黄某记下了!” 猛听得喊声大作,一群官兵冲杀过来!这些人并非普通的嘉兴府驻军,其中混杂着不少身着金国皮甲、眼神凶悍的精锐,以及一批下盘沉稳、手持铁掌标志兵器的汉子——赫然是完颜洪烈带来的金国精兵和铁掌帮的精英帮众!他们与本地官兵混编在一起,刀枪如林,弓弩森然,杀气腾腾。 黄药师不屑于与这些官兵杂兵动手,转身向黄蓉说道:“蓉儿,咱们走吧!”,说完不顾黄蓉的反对,拉起她的手臂,转瞬间两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此时劲弩破空之声瞬间大作!箭矢又密又急,力道强劲。 刚刚经历惨烈厮杀和蛇阵箭雨的众人,此刻面对这支真正的虎狼之师,顿时陷入了更大的危机! “结阵!”马钰真人口中发苦,急令众人防御,将受伤的孙不二、刘处玄护在中间,奋力拨打箭矢。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直强压着滔天杀意的柳志玄,猛然踏前一步! 他脸色有些苍白,胸口血迹斑斑,但那双眼睛却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报得师仇的功败垂成、强敌的围堵、同门得受伤……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寒刺骨,随即猛地张口—— 呜嗷——!!! 鬼狱阴风吼再现! 凄厉如同万鬼哭嚎的音波,蕴含着诡异的精神冲击和内力,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向前方的敌军! 那些官兵和铁掌帮众虽然悍勇,何曾见过这等邪异武功?首当其冲者顿时如遭雷击,抱头惨嚎,七窍流血,阵型大乱!就连一些功力深厚的铁掌帮头目,也只觉得气血翻腾,恶心欲呕,头痛欲裂! 柳志玄终究还是没有下死手,这一吼虽看似恐怖,却主要针对心神,并未蕴含直接震碎五脏六腑的致命力道。这些官兵只是精神受创,七窍流血看起来吓人,却不会致命。当然这些人也不好过,好得可能只是做几晚噩梦休养一段时间便能恢复,有些倒霉的变成白痴也有可能。 “走!”柳志玄声音沙哑,强忍着经脉中内力翻腾的痛苦,率先朝着那被撕开的缺口冲去。他本来就有伤势,又耗费功力使用如此大范围的攻击,伤上加伤。 众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那些满地打滚、哀嚎不止的官兵,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柳志玄的背影充满了敬畏与一丝恐惧。 全真教、江南七怪、郭靖黄蓉等人连忙跟上,迅速冲破了官兵的阻拦,消失在通往城外的荒野之中。 那名带队的将军强忍的痛苦看着满地打滚哀嚎的手下,以及众人远去的背影,脸色铁青,却也被那诡异的音波功所慑,哪里还敢追击。 柳志玄强撑着在前开路,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才猛地停下脚步,运转内力,一口淤血喷出。 “师父!” “师兄!” 林修远和志明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柳志玄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这口淤血喷出后他的脸色好看了许多。他回头望了一眼嘉兴城的方向,眼中除了些许疲惫,更多的是未能竟全功的冰冷与不甘。 冲出重围,一行人不敢停歇,直到奔出十余里,方才在一片偏僻的林地中停下脚步。 马钰真人查看了一下刘处玄和孙不二的伤势,两人被欧阳锋所伤,内腑震荡,虽无性命之忧,但也需立刻静养调理。其余弟子也多有带伤,或是中了流矢,或是被毒蛇所咬,所幸救治及时,暂无大碍。 此时众人多有伤势,也不便叙旧。 “后会有期!保重!”于是双方互相郑重道别。经过此番并肩血战,往日的赌约恩怨早已淡去,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情。 柳志玄再是不甘也只能和众人一起返回终南山。 欧阳锋……下次再见,必取你性命! 第82章 劝慰 终南山,重阳宫。 历经数日跋涉,全真教众人终于返回山门。虽大多带伤,神情疲惫,但总算是全身而退。 山门弟子早已得到消息,纷纷出来迎接,见到师长和师兄们皆带伤而归,无不骇然,连忙上前搀扶,送去伤药,询问情况。 当听闻众人竟然先后对战了东邪黄药师、西毒欧阳锋、铁掌帮主裘千仞以及赵王府众多高手,甚至还有军队埋伏、毒蛇阵阻截时,所有留守弟子都听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 尤其是那些年轻的三代弟子,他们平日只在终南山修炼,鲜少外出历练,自以为全真教乃天下玄门正宗,武功冠绝天下,难免心存傲气。 此次听闻师长辈们描述那日的惊险战况,描述东邪的落英神剑掌如何飘逸狠辣,西毒的蛇杖如何诡异毒辣,裘千仞的铁掌如何刚猛无俦,甚至沙通天、彭连虎等一流好手的厉害,这才真正意识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那股天下第一大派的虚浮傲气,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终于被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武学更高境界的向往和敬畏。 然而,在所有传闻中,最令他们震惊甚至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关于柳志玄的。 “什么?柳师兄独战铁掌帮帮主裘千仞还占据上风?” “还……还重创了欧阳锋?差点就杀了他?!” “这……这怎么可能?西毒欧阳锋可是能和重阳祖师齐名的人物!” 当得知最后是柳志玄凭借一己之力,硬撼西毒欧阳锋并重伤了他,几乎将西毒毙于剑下时,所有弟子都沸腾了!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感油然而生! 他们之前只知道这位柳师兄武功很高,深得师长看重,却万万没想到竟然高到了这种地步!连全真七子合力都难以拿下的西毒欧阳锋,竟然败在了他一人之手! 若非当时突然起雾,又有军队搅局,恐怕威震江湖数十年的西毒,就要彻底栽在终南山三代弟子手中了! 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战绩?! 一时间,柳志玄在终南山弟子心中的地位变得无比超然,甚至带上了一层传奇色彩。众人看他的目光,除了以往的尊敬,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崇拜。他所居住的那座僻静小道观,也仿佛成了终南山上的一处禁地,寻常弟子不敢轻易靠近打扰。 全真六子对于门中弟子心态的变化看在眼里,并未过多干预。经此一役,他们也深知闭门造车不可取,让弟子们知道天外有天,并非坏事。 马钰真人甚至私下对丘处机等人叹道:“志玄此番……虽煞气过重,但确是为我全真教立下了不世之功,也挽回了极大的颜面。只是他心中执念太深,恐非修行之福啊。” 丘处机亦是心情复杂,一方面为柳志玄高深莫测的武功而自豪,另一方面又为他那深重的杀意而担忧。尤其是见识到他使出的那套杀机凛然的剑法,一招一式无不透露出杀意与恨意。 柳志玄本人却对这些议论恍若未闻。回到山中后,他便再次封闭了道观,谢绝一切访客,包括前来探视的林修远。他需要时间彻底疗愈内伤,更需要消化与欧阳锋一战的经验,并将那澎湃的杀意重新收敛沉淀。 烟雨楼之战,如同一次淬火,让全真教这柄正道巨剑,褪去了一些浮华,显露出更沉凝的锋芒。而柳志玄,则如同剑锋上最冰冷、最锐利的那一点寒光,隐于山中,等待着下一次的出鞘。 ...... 终南山上的风波渐渐平息,伤员们各自静养,弟子们也恢复了日常的课业与修炼。但烟雨楼一战的余波,却在某些人心中掀起了难以平息的惊涛骇浪。 赵志敬独自一人坐在后山一块僻静的石头上,目光呆滞地望着远处的云海,脸上再无往日的神采,只剩下失魂落魄的灰败。 他手中无意识地捏着一根枯枝,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 自从上次比武败给柳志玄,被其轻松击败后,在师父的鼓励引导下他重新振作。他发誓要一雪前耻,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武功修炼之中,闻鸡起舞,夜深方歇,近乎自虐般地苦练全真剑法和内功。他自觉颇有进益,剑法愈发纯熟,内力也深厚了不少,心中重新燃起希望,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再找柳志玄一较高下,夺回属于自己的荣耀和地位。 然而,烟雨楼一战,却将他所有的自信和幻想彻底击得粉碎! 他亲眼看到了东邪、西毒那如同鬼神般的可怕武功,看到了裘千仞雄霸天下的铁掌,……那些,是他穷尽一生恐怕也难以企及的境界。 但最让他感到绝望的,是柳志玄。 那个他一直视为对手、一心想要压一头的师弟。 他看到了柳志玄是如何替换下他与六位师叔伯布下天罡北斗阵困住东邪黄药师!看到了如何以一人之力,硬生生拦下了不可一世的西毒欧阳锋!看到了那狠绝凌厉、仿佛来自九幽的恐怖剑法!看到了欧阳锋如何被重创喷血、狼狈逃窜!看到了他一声怒吼千军辟易! 那一刻,赵志敬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之前所有的苦练,所有的进步,所有的雄心壮志,在柳志玄所展现出的绝对实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就像萤火之于皓月,溪流之于江海! 天壤之别! 这才是真正的天壤之别! 他赵志敬还在为自己多练熟了几招剑法、内力增长了几分而沾沾自喜时,柳志玄已经自创奇功和西毒欧阳锋进行生死搏杀,并且差点就成功了! 这其中的差距,已经不是靠勤奋和时间所能弥补的了。那是一种境界上的、本质上的鸿沟! “我……我还练什么武……还有什么意义……”赵志敬猛地将手中的枯枝掰断,脸上露出痛苦和扭曲的神色。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信念仿佛瞬间崩塌了。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对柳志玄的各种不服气,各种暗中较劲,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简直就像个跳梁小丑!对方恐怕从未真正将自己放在眼里过。 巨大的失落感和嫉妒感如同毒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柳志玄?为什么拥有如此天赋和机缘的不是我赵志敬? 从此,赵志敬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练武依旧刻苦,但眼神中却少了几分过去的张扬,反而多了些暮气。 柳志玄虽在道观中静修养伤,但对于山上的种种议论和某些弟子的心态变化,亦有所察觉。尤其是对赵志敬,这个一向与自己别苗头的师兄,此次归来后的消沉与失魂落魄,他看在眼里。 这一日,夕阳西下,柳志玄结束调息,信步走出道观,恰好看到赵志敬一人坐在远处山崖边,背影萧索,全然没了往日那股争强好胜的劲头。 柳志玄略一沉吟,并未立刻上前,而是转身回了道观。片刻后,他竟提着一个不大的酒坛走了出来,缓步来到崖边。 听到脚步声,赵志敬猛地回头,见是柳志玄,脸上瞬间闪过复杂之色,有尴尬,有嫉妒,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他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武功已远超自己的“师弟”。当他看到柳志玄手中的酒坛时,更是愣了一下。 柳志玄却依旧如常,将酒坛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平静地拱手行了一礼:“赵师兄。” 这一声“师兄”,让赵志敬更是面皮发烫,慌忙站起身:“柳……柳师弟,你这是……” “山风寒凉,饮些酒驱驱寒吧。”柳志玄拍开泥封,一股不算浓烈却颇为醇厚的酒香飘散出来。这酒并非什么名品,却是林修远那小子前几日上山偷偷塞给他的,说是山上清苦,让师父尝尝鲜,解解闷,让柳志玄老怀大慰赶忙收藏起来,他好美食,好美酒,只是全真教虽然不禁酒但是一向提倡饮食清淡,所以采买的弟子也不会买酒上山。 他倒了两碗,将其中一碗递给赵志敬。 赵志敬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酒碗,看着碗中清澈的酒液,又看看神色平静的柳志玄,心中五味杂陈。 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却带来一股暖意。 几口酒下肚,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柳志玄望着远处沉落的夕阳,缓缓开口:“赵师兄,你是否觉得,此次下山,见识了天地广阔,反而心生挫败,觉得自身修行,毫无意义?” 赵志敬身子一颤,没想到柳志玄竟直接点破了他的心事,且语气如此平和。他苦笑一声,叹了口气:“让师弟见笑了……师兄我……确实是坐井观天,往日那些争强好胜的心思,如今想来,真是……可笑至极。”他语气中充满了自嘲和深深的失落,甚至带着一丝颓然。 柳志玄目光依旧看着远方,说道:“师兄的资质,并不差。能在三代弟子中脱颖而出,被师长看重,本身便是明证。” 赵志敬眼中露出意外之色。他没想到柳志玄会肯定他。 柳志玄语气变得愈发平和: “赵师兄,你是否觉得,我如今武功,远超于你,你便永无追赶之日了?” 赵志敬低着头,攥紧了拳头,默认了。 柳志玄微微摇头:“你错了。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武学之道,浩瀚如海,并非争一时之长短。你我道路不同,际遇不同,强作比较,不过是自寻烦恼,徒乱心神。” 他顿了顿,与赵志敬碰了一下碗,又饮了一口,继续道:“我全真武学,乃玄门正宗,最重根基打磨,养气存神。前期进展或许不如其他门派迅猛,但根基打得越牢,体内元气蕴养得越足,随着年岁增长,心性愈发沉静,对道法理解日益深刻,后期修炼反而事半功倍,进境一日千里。” “你看掌教马师伯,人近中年才开始习武,如今已名震天下,江湖中能胜过的人寥寥无几。我师父长真子,亦是如此,其武功境界,早已非招式内力所能衡量。”提到师父,他语气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资质不差,心气也高,此是好事。但需将这份心气,用在打磨自身、体悟道法上,而非与人争强斗狠。守住本心,耐住寂寞,将来成就,未必在我之下。师弟也不过是先行一步而已。” 这番话,伴着酒意,更深地渗入赵志敬的心头。他怔怔地看着柳志玄,又猛灌了一口酒,辣得他咳嗽了几声,眼眶却有些发红。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柳志玄。只见对方面容平静,眼神深邃而坦诚,并无丝毫虚伪或施舍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那一刻,赵志敬心中翻江倒海。他原以为会听到嘲讽或教训,却没想到得到的是如此诚恳的宽慰与点拨。 是啊,全真武功本就注重根基和心性,前期进境不快是常态。自己苦修多年,内力根基其实颇为扎实,只是……一直被想要压过所有同门、尤其是眼前这位天才师弟的执念蒙蔽了双眼,反而忽略了自身的优势,陷入了无谓的焦虑和攀比之中,甚至险些动摇道心。 那股灰心丧气之意,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之感,以及……一丝淡淡的羞愧。他看向柳志玄的目光,少了几分嫉妒和难堪,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激和反思。对方不仅武功远超自己,在心性修为上,似乎也走到了前面。 “多谢……师弟指点。”赵志敬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真诚了许多,“是师兄我着相了,钻了牛角尖,险些误了修行。”他举起碗,主动与柳志玄碰了一下。 两人不再多言,只是对着夕阳,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那坛并不名贵却此刻恰如其分的土烧。山风吹过,带来松涛阵阵,也吹散了些许积郁在心头的块垒。 酒尽,坛空。 柳志玄站起身,拍了拍赵志敬的肩膀:“路还长,师兄。” 说完,他提起空酒坛,飘然离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依旧清冷,却仿佛多了一丝温度。 赵志敬坐在原地,脸上因酒意而泛红,望着柳志玄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空碗,许久之后,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眼中重新焕发出一些神采。那是一种褪去了浮躁、变得更加沉静的光芒。 他或许依然无法完全放下争胜之心,但至少此刻,他明白了自己作为“师兄”该有的气度,以及该如何更客观地看待自身与师弟的差距。全真教的根基,终究在于道心。而这道心的锤炼,远比武功的比拼更为重要。 山风拂过,带来阵阵松涛之声。 第83章 威逼 嘉兴府外,一处荒废的义庄地窖内。 阴暗潮湿的环境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欧阳锋盘膝坐在一堆干草上,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青灰,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口上一个清晰无比、微微发紫的掌印! 他并未远遁。柳志玄最后那石破天惊的一掌,威力远超他的想象,不仅重创了他的心脉,更有一股极其霸道、刚猛无俦的劲力如同跗骨之蛆般在他经脉中肆虐,摧残着他的生机,令他伤势极重,根本无法承受长途跋涉之苦。 每一次运功疗伤,都感觉经脉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刮过,痛彻心扉! “咳……噗!”他又吐出一口淤血,血沫子落在地上,竟隐隐散发出一种焦灼的气息。他低头看着胸口的掌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掌力……刚猛凌厉至此……看起来并非全真教的路数!倒像是……裘千仞那老小子的铁掌功?!”欧阳锋嘶哑地低语,感受着体内那股依旧在横冲直撞的刚猛劲力,心中骇然,“但那小杂毛怎么可能将铁掌功练到这种地步?甚至……似乎比裘千仞的更加凌厉霸道?!” 他却不知,柳志玄与裘千仞在铁掌峰论道多日,已参悟出铁掌功的精妙,后来又以《先天功》和《九阴真经》的至高理念为根基,反向推演、汲取了铁掌功刚猛凌厉、开碑裂石的精华,并将其融入了自身武学体系。他最后重创欧阳锋的那一掌,看似简单直接,实则蕴含了他对“刚猛”一道的深刻理解,乃是集《先天功》之醇厚、《天罡童子功》之爆发、《铁掌功》之凌厉于一体的绝杀之招!其威力,甚至超越了裘千仞本人! 但与上次被王重阳以一阳指破掉蛤蟆功、几乎废掉根基不同,此次受伤虽重,却主要是内腑震荡和心脉受损,,他苦修数十年的蛤蟆功根基未破,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力尚在。只需觅地静心疗伤,便能逐渐恢复。 疗伤的痛苦与失败的屈辱日夜折磨着他,让他对力量的渴望达到了顶点。自然而然地,他又将主意打到了那部让他魂牵梦绕又百思不得其解的《九阴真经》上。 “《九阴真经》……一定是《九阴真经》!”他固执地认为,柳志玄能重伤他,定然是修炼了《九阴真经》的无上妙法,才能将别派武功也化用得如此出神入化。他却不知,柳志玄所创武功,虽受《九阴》启发,却已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他再次取出那本由郭靖默写、被他视为至宝的“九阴假经”,反复翻看,越是钻研,越是心烦意乱。经文内容高深莫测,但总是前后矛盾,语句颠倒,运气法门更是怪异无比,每次依此修炼,非但无益,反而引得自身内力躁动,加重伤势。 “怎么会这样?难道这经书是假的?”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但随即被他否定,“不可能!那傻小子没这个心眼!况且他在桃花岛中听郭靖背诵过,虽然记不得全部,但依稀记得的几句还是对的上的,定是还有关键之处我未曾参透!” 他根本不知道,总纲是用梵文音译所写,更不知道郭靖在黄蓉和洪七公的指点下,将经文顺序大幅篡改,夹杂了大量似是而非、甚至完全错误的内容。他空有天下五绝的武学见识,却在这本精心编纂的“假经”面前,如同盲人摸象,越陷越深。 “郭靖……对,郭靖!”欧阳锋眼中凶光闪烁,“这小子得了周伯通的真传,肯定知道真正的修炼法门!上次让他侥幸糊弄过去,这次……” 他并未再去联系完颜洪烈,经过烟雨楼之事,他对金国赵王府的合作已失去兴趣,况且他此时身受重伤也不愿将虚弱暴露在这些人面前。他现在只想得到《九阴真经》的真正奥秘,提升武功,如果连柳志玄这个小辈都打不过,又如何成为天下第一! 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那就是成为天下第一。不得不说欧阳锋虽然屡次用毒计害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恩将仇报暗算洪七公,但是他也是一个标准的武痴,毕生都在追求“天下第一”。 他深知郭靖性子刚烈,宁死不屈,直接逼问恐怕难以得手。 “哼,硬骨头?老夫自有办法撬开你的嘴!”欧阳锋脸上闪过一丝阴冷,“你不是最重师徒情义吗?你不是把江南那七个废物当爹一样供着吗?老夫就看看,是经书重要,还是你师父们的命重要!” 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这一日地窖中,欧阳锋缓缓收功,胸口的紫色掌印似乎淡了一些,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刚猛掌力依旧如同顽铁般盘踞在主要经脉之中,时时带来针刺火燎般的剧痛,严重阻碍着他伤势的恢复。 “柳志玄……好狠辣的手段!”欧阳锋咬牙切齿。这掌力之古怪强悍,竟能持续不断地破坏生机,让他疗伤数月都难以尽全功。 不过已经不怎么影响他出手了。 他不再耽搁,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用斗篷遮住面容,便悄然离开了藏身之所。 江南地界似乎已恢复平静。烟雨楼之事,在官方层面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南宋朝廷与金国势同水火,完颜洪烈私下勾结嘉兴官员调动小股军马之事,本就见不得光,事后更无人敢声张追究。因此,江南七怪并未成为朝廷钦犯,自然无需东躲西藏。 事实上,柯镇恶、朱聪等人此刻正在嘉兴府附近一座他们常聚的酒楼“醉仙楼”中。这酒楼与他们渊源颇深,老板也敬重他们的侠名。七怪经历大战后,并未远走,这里本就是他们老家,只是稍作休整,平日里依旧饮酒聚会,议论江湖事,仿佛一切如常。 当日黄蓉虽然原谅了郭靖,只是后来黄药师带着黄蓉又离开了,郭靖和六位师父久别重逢,自然是好好相聚的几日,只是他惦记着黄蓉,不久之后便向师傅们请辞离开了。 欧阳锋很快便得知了江南七怪的下落。得知他们竟如此“明目张胆”地留在嘉兴,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残忍的笑容。 “好!正好省了老夫一番找寻的功夫!” 他依旧选择在夜间动手。月黑风高,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醉仙楼后院——七怪通常包下了后院几间相连的上房。 欧阳锋武功已恢复六七成,虽不及巅峰,但对付江南七怪已是绰绰有余。他如同暗夜中的毒蛇,精准地摸向了众人的房间。 然而,江南六怪虽然武功平平,但是多年行走江湖经验老到,即便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也保持着警惕。南希仁出门如厕,忽然听得一丝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 “有……”他立马出声示警,刚吐出半个字,一道碧绿杖影已如电般点至!欧阳锋的武功高出他太多,又是蓄意偷袭! 南希仁只觉穴道一麻,后续的示警声硬生生被堵了回去,软软倒地。 但这片刻的动静已经足够! “谁?!”隔壁房间的柯镇恶盲眼骤睁,厉声喝道,同时铁杖已然握在手中。朱聪也瞬间惊醒,悄无声息地滑到门边。 欧阳锋见行踪败露,索性不再隐藏,怪笑一声,身形暴起,直接撞向柯镇恶的房门! “老毒物!”柯镇恶听风辨位,辨出了那独特的内功气息和蛇杖的风声,心中大骇,铁杖带着呼啸声全力扫出! 砰! 房门碎裂!木屑纷飞中,柯镇恶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铁杖上传来,震得他气血翻腾,连连后退。 欧阳锋一招逼退柯镇恶,身形不停,反手一杖点向从侧方攻来的朱聪!朱聪武功以灵巧见长,但内力与欧阳锋相差太远,判官笔勉强格挡了一下,便被震得手臂酸麻,踉跄后退。 这边的打斗声彻底惊醒了其他几人。 “大哥二哥!” “欧阳锋?!” 韩宝驹、全金发、韩小莹纷纷持械冲出自己的房间,见状又惊又怒,立刻围了上来,将欧阳锋困在中间。 “哼,土鸡瓦狗!”欧阳锋狞笑一声,毫不畏惧,蛇杖挥舞,碧光闪闪,瞬间与六怪战在一处。他虽然伤势未愈,但他一代武学宗师,以一敌七,竟反而大占上风,杖影翻飞间,逼得六怪险象环生! 砰砰砰! 数招过后,韩宝驹被杖风扫中,口喷鲜血跌退。全金发为了保护韩小莹,硬接了一杖,更是伤得不轻。 柯镇恶和朱聪看得目眦欲裂,拼命进攻,却根本无法突破欧阳锋的防御。 欧阳锋觑准一个空档,蛇杖猛地一个虚晃,骗过柯镇恶的重杖,杖头毒蛇口中“嗖”地射出一股淡灰色的毒雾,直扑朱聪面门! 朱聪大惊,急忙闭气后跃,但仍吸入少许,顿时觉得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欧阳锋趁此机会,身形如电,瞬间欺近功力较弱的韩小莹,左手疾出,五指如钩,抓向她的咽喉! “小妹小心!”柯镇恶听觉敏锐,却救援不及! 眼看韩小莹就要遭毒手—— “住手!”柯镇恶猛地大喝,声音凄厉,“欧阳锋!你到底想怎样?!” 欧阳锋的手爪停在韩小莹咽喉前半寸,冷笑道:“简单。你们跟我走!” ...... 嘉兴城外一处破庙之中。 欧阳锋坐在破旧的香案上,蛇杖倚在一旁。 江南六怪皆被欧阳锋以独门手法点了重穴,不仅内力无法运转,周身更是酸麻剧痛,动弹不得。 “柯瞎子,”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欧阳锋行事,向来直来直往。今日请诸位小住,只为一事——你们写信请郭靖前来。” 柯镇恶“呸”了一声:“老毒物!你做梦!要杀便杀,休想用我们威胁靖儿!” “杀?”欧阳锋轻笑,“那太便宜了,也太过无趣。我不需要你骗他。我只要你写一封信,一封……实话实说的信。” 他示意欧阳克将纸笔放在众人面前。 “你就写:‘师父们被西毒欧阳锋所擒,他欲用我等性命,换你手中的《九阴真经》。你若顾念师徒之情,便独自带经书来此交换;若觉神功重于我等,便不必前来,我等自行了断,绝不怨你。’” 此言一出,六怪皆尽变色。朱聪立刻识破其中毒计,失声道:“大哥!不能写!此乃诛心之计!” 欧阳锋赞许地看了朱聪一眼:“妙手书生果然聪明。柯老大,你看,我欧阳锋光明磊落,绝不让你说谎。你只是把选择权交给了你的好徒弟。他来,证明他重情重义,你们心血没有白费,你们也能活命。他不来……呵呵,那便是贪图绝世武功,背弃师恩,这等小人,值得你们拼死维护吗?我也正好替你们清理门户。” 他将一个极端残酷的道德困境,赤裸裸地抛给了柯镇恶和远方的郭靖。 柯镇恶浑身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无边的愤怒与煎熬。他深知郭靖性情,若得知此事,必会不顾一切前来。这分明是让靖儿来送死!可不写,兄弟们立刻就要受苦。 “你休想!”柯镇恶嘶吼道。 “有骨气。”欧阳锋语气转冷,“但我看你的兄弟们,能熬多久。” 他话音未落,身形一动,已到南希仁身前,手指在他肩胛某处一按。南希仁这等硬汉,顿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三弟!” “三哥!” 其他几怪纷纷惊呼怒骂。 欧阳锋又如法炮制,让全金发、韩宝驹也尝到那种筋骨如被蚁噬、酸麻剧痛的滋味。庙内顿时充满了兄弟们的痛苦喘息和怒骂声。 韩小莹泪流满面,看着柯镇恶,声音却异常坚定:“大哥!绝不能写!我们兄妹一体,同生共死!若因我们害了靖儿,我们纵能偷生,又何异于猪狗畜生?!” 朱聪强忍着痛苦,急道:“大哥!老毒物欲得真经,绝不会立刻杀我们!他在骗你写信!靖儿若来,才是真的完了!” 欧阳锋走到韩小莹面前,阴冷地说:“柯老大,一炷香时间。时间一到,我先废了你这好妹子的武功,再挑断她的手筋脚筋。她今生能否再握剑,全在你一念之间。”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炷香如同烧在柯镇恶的心上。兄弟姊妹的痛苦呻吟和鼓励咒骂(骂欧阳锋)声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脑海中闪过郭靖憨厚的脸庞,闪过七兄妹在大漠十八年的艰苦与欢笑,闪过他们共同的信念——“侠义”二字。 香,即将燃尽。 欧阳锋缓缓起身,走向韩小莹,抬起了手。 就在此时,柯镇恶猛地抬起头,那双盲眼仿佛能喷出火来,他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怒吼道: “欧阳锋!!!”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只见柯镇恶面目狰狞,决然道:“我江南七怪,今日便尽数死在这里也绝不会让你得逞!你想让我逼靖儿来此,你痴心妄想!” 他转向兄弟姐妹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却无比坚定:“诸位弟妹!是大哥无能,连累大家今日毙命于此!你们可惧否?!” 六怪闻言,尽管身受痛苦,却纷纷露出了笑容。 朱聪:“大哥说哪里话!痛快!” 南希仁:“好!” 韩宝驹:“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全金发、韩小莹:“与大哥同死,无憾!” 柯镇恶哈哈大笑,笑声悲壮豪迈:“好!好!欧阳锋!你听到了吗?!你要杀便杀,休想再利用我们一分一毫!” 欧阳锋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没想到七怪刚烈至此。 杀了他们?毫无意义。 他盯着视死如归的七人,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想求死?没那么容易。既然你们如此硬气,那就好好活着,看我如何让你们那好徒弟自投罗网!” 心中已在盘算如何将“江南七怪被困于此”的消息,“巧妙”地泄露给郭靖。 荒庙外,风雨依旧。庙内,六怪虽暂时免于即刻丧命,却深知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他们彼此依靠着,心中唯一的信念是:靖儿,千万不要来! 第84章 伪·双手互博 终南山,重阳宫。 这一日,是重阳祖师王重阳的祭日。宫中气氛庄严肃穆,众弟子皆沐浴焚香,于大殿之内诵经祈福,追思祖师功德。 然而,在这片肃穆之中,却有一个不和谐的音符。一个须发皆白、却满面红光、穿着邋里邋遢道袍的老者,如同孩童般蹦蹦跳跳地窜进了山门,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守山弟子见是他,皆不敢阻拦,反而面露笑意,恭敬行礼:“周师叔祖!” 来者正是老顽童周伯通。 他虽然天性烂漫,行事疯疯癫癫,不拘小节,但对于师兄王重阳,却有着发自内心的、最深切的敬重。 一进入重阳宫范围,周伯通那跳脱的神情也稍稍收敛了一些,变得安静了些许。他先是规规矩矩地来到王重阳的画像和牌位前,上了三炷香,嘀嘀咕咕地说了好些话,时而笑,时而叹气,仿佛师兄就在眼前一般。做完这一切,他才又恢复了那副老小孩的模样,迫不及待地就开始在山上寻找起来。 “小柳子!小柳子!快出来!老顽童回来啦!”他大呼小叫,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响亮。 他找的自然是柳志玄。全真教上下,能跟他玩到一块去的,大概就只有不怎么在乎身份、颇对他胃口的师侄孙了。 道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柳志玄探出身来。他依旧穿着那身青布道袍,却洗得有些发白,袖口随意挽着,脸上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哪有半分破裘千仞,伤欧阳锋,一声怒吼千军辟易的冷峻模样?看到大呼小叫的周伯通,他不仅没觉得被打扰,反而眼睛一亮,笑道:“师叔祖,您老人家鼻子真灵,我刚炖了两只山鸡,正愁没人分享呢。” “哈哈!我就知道!”周伯通欢呼一声,窜进院子,果然闻到一股诱人的焦香从旁边的小厨房飘出,馋得他直流口水,“快快快,先让我尝尝味儿!” 柳志玄也不阻拦,任由他掀开锅盖偷食,自己则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看着周伯通被烫得哇哇叫又舍不得吐出来的滑稽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全真教上下,大概也只有在这位完全不懂什么叫礼法规矩的师叔祖面前,他才能真正放松下来,显露出本性中那份随意与不羁。 “唔唔…好吃!香!”周伯通烫得舌头发麻,却竖起了大拇指,含糊不清地称赞,“比皇宫里的御厨强多了!小柳子,你这手艺不开个酒楼,真是暴殄天物!” “开酒楼多累,”柳志玄漫不经心地摆摆手,“还得应付各路牛鬼蛇神,哪有在这山里抓野味自己烤来得自在。”他说话间,又随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动作娴熟自然,显然常做这些事。 祭奠祖师?对他而言,心意到了便可,何必拘泥于形式。比起在殿内枯坐诵经,他更愿意在这烟火气中,用美食慰藉一下这位像个老小孩似的师叔祖。 酒足饭饱(主要是周伯通风卷残云,柳志玄只是浅酌了几杯),周伯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躺在院子里晒夕阳,舒服地眯起了眼。忽然,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兴致勃勃地道:“吃饱喝足,该活动活动筋骨了!小柳子,来来来,陪我过过招!让我看看你小子最近有没有偷懒!” “师叔祖有命,岂敢不从?”柳志玄笑着站起身,随手折了一根树枝代替长剑,“正好我也新琢磨了几招,请师叔祖指点。” 终南山后山,松涛如海,云雾缭绕。 一处人迹罕至的论剑坪上,两道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交错穿梭,气劲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惊起阵阵飞鸟。 老顽童周伯通哇哇大叫,身形如一道流转不定的烟云,使的正是他最得意的“空明拳”。拳劲至柔至空,仿佛能吸纳一切力道,将周遭的云雾都搅动得翻滚不息。然而,若有绝顶高手在此,便能看出他拳法中偶有一丝极不协调的滞涩,仿佛一套完美运转的机括中,突然卡入了一颗不属于它的珠子,虽瞬间即被更深厚的内力掩盖过去,但确然存在。 与他放对的,是全真教三代弟子中的异数——柳志玄。他面容英挺,眼神沉静,手中只是一根树枝,使的却是自创的“天绝剑法”。此剑法险绝凌厉,专攻人体气机转换的微妙间隙,剑尖颤动,每每直指周伯通拳法中那些微不可察的“卡顿”之处,逼得他不得不变招。 “师叔祖,您心神不宁啊!”柳志玄一剑刺出,剑尖嗡鸣,直点向周伯通左肋一处空档。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恰好是周伯通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且那一丝“不协调”之感即将出现的瞬间。 “放屁!你才不宁!你全家都不宁!” 周伯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一红,身形猛地一扭,于不可能处凭空生出一股力道,右手使空明拳化解剑招,左手却下意识地并指如剑,点向柳志玄的肩井穴。这一指飘忽灵动,劲力却阴柔狠辣,与全真教正宗玄功的浩然之气大相径庭! 这正是他无意中练成的《九阴真经》 上的武功! 指风及体,柳志玄却不闪不避,周身陡然涌出一股至精至纯、圆融无暇的气劲——正是他自创的“先天罡气”! “噗!” 一声闷响,周伯通这蕴含了《九阴真经》精妙心法的一指,竟如点中了无穷无尽的棉絮海洋,劲力被层层化去,消失无踪。 “咦?!你这龟壳气功又厉害了!” 周伯通一击无功,非但不恼,反而猛地跳开,抓耳挠腮,“不对不对……刚才那一下……有鬼有鬼!该死该死!” 他竟在原地懊恼地跺起脚来,完全忘了还在比斗。 柳志玄目光如电,缓缓道:“师叔祖,您无意中练成了九阴真经上的武功,却想强逼自己忘记?” “你……你怎么知道?”周伯通大惊。 “因为您的拳法,”柳志玄一语道破天机,“在至空至柔的‘空明’之境中,混入了一丝本不属于它的‘形迹’。您越是努力想忘记它、排斥它,它在您内力运转中造成的‘涟漪’就越是明显。方才弟子屡次窥见的破绽,皆源于此。” 周伯通愣住了,呆呆地道:“师兄说不许练,我就只能拼命忘啊……可越是忘,有时候它自己就蹦出来了……烦死了!” 柳志玄沉吟片刻,眼中渐露湛然神光:“师叔祖,您可知‘得意而忘言,得鱼而忘筌’?亦可知庄周‘得意而忘形’之旨?” 他继续道:“那武功的‘精义’(得意)您已得到,融入了您的武学根基之中,此乃‘得’。您如今强行要忘的,不过是它的具体‘招式形貌’(忘形)。您越是刻意去忘,反而越是执着于‘形’,故而生出滞涩。您何不……彻底放开?” “不再执着于‘忘记’,而是真正地‘无视’它。您已得其‘神’,何必再耿耿于怀其‘形’?您的内功根基是师祖所传的玄门正宗,早已圆满自如。便让那外来的‘形’,如云烟过眼,如露亦如电,随生随灭,不留痕迹。如此,其‘神’自留,其‘形’自忘,方能真正圆转无碍!” 此言一出,宛如暮鼓晨钟,振聋发聩! 周伯通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嬉闹之色尽去,眼中先是迷茫,继而困惑,最后爆发出难以形容的璀璨光彩! “不理它?不执着忘?……得其神,忘其形……哈哈!哈哈哈!我懂了!我懂了!” 他猛地手舞足蹈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孩童般的嬉闹,而是一种彻悟后的狂喜!他再次挥拳,这一次,拳法依旧是“空明拳”,却陡然变得无比流畅、圆融自在!那先前一丝丝的滞涩感荡然无存! 非但如此,他的拳意似乎更进一层,在至空至柔之中,隐隐然多了一份包罗万象、无形无相的韵味。他忘记了《九阴真经》的“形”,却将其“神意”在不经意间,完美地融入了自己原本的武学体系之中!这正是“得意忘形” 的最高境界! “哈哈哈!小柳子!你是个好娃娃!说得太有道理了!来来来,再打过!”周伯通大笑声中,一拳挥出。这一拳,看似轻飘飘毫无力道,却引动周遭气流,仿佛整个终南山的云雾都随之缓缓旋转起来。 柳志玄面色无比凝重,他能感觉到,此时的周伯通,比方才难对付了何止一倍!他长啸一声,将“天绝剑法”与“先天罡气”催至极限,再度迎上。 论剑坪上,一老一少的身影再次交织。 老者拳法通天,已达“无形无相,万法自空”之境。 少者剑罡护体,走的却是“于绝险中,另辟蹊径”之路。 这场比斗,已不再是简单的武功切磋,更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武学境界的碰撞与交融。终南山的松涛云雾,仿佛都在为这场问道之争,无声地喝彩。 ...... 就武学境界而言,恐怕此时的周伯通已经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空明拳和他的武学道路颇有差异,反而是左右互搏术让他颇为眼热。 “师叔祖,弟子有一不情之请。” “哎呀呀,有话快说,咱们谁跟谁啊!”周伯通不耐烦地摆手。 “弟子……想请教师叔祖那门‘左右互搏术’ 的奥秘。”柳志玄抬起头,郑重说道:“此术能分心二用,宛若两人合力,实乃武学史上旷古绝今的奇思妙想,弟子心向往之。” “哈哈哈!你想学这个?!” “好玩!太好玩了!你想学我最得意的本事!哈哈哈!好好好!我教!我这就教!”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仿佛不是要教人,而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新游戏。他立刻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伸出两只手。 “看好了看好了!简单得很!你左手画方,右手画圆!同时画!来来来,你试试!” 柳志玄闻言,神色一肃。他天资超绝,自认悟性天下少有,当下便凝神静气,伸出左右手食指,以指代笔,在地上同时刻画。 然而—— 他左手刚起笔勾勒方的直角,右手的圆圈便不自觉地也跟着顿了一下;待要右手圆转如意,左方的线条又变得弯曲起来。 试了几次,要么画出一个方不方、圆不圆的怪东西,要么就是两手同步,要么就是相互干扰。那看似简单无比的要求,却仿佛在他精密的武学思维中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左右手竟似不听使唤,彼此掣肘。 周伯通在一旁看得捧腹大笑,在地上滚来滚去:“哈哈哈!不行了吧!笨死了!看起来挺聪明,原来也是个榆木疙瘩!哈哈哈!” 柳志玄蹙眉停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感。他精通自创剑法罡气,甚至能融汇《九阴真经》神髓,其武学智慧可谓深如渊海。但这“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的基础要求,却仿佛直接针对了他思维中某个从未被触及的盲区。 他的思维太快、太精密、太有逻辑性。 他习惯于用最有效的方式统筹全身功力,每一分力量都用在刀刃上。而这“左右互搏”的基础,要求的却是思维的“割裂”与“混沌”,是彻底放弃统筹,让左右半身各自为政,互不统属。 这对他这种类型的武学天才而言,几乎是反直觉、反本能的。 “师叔祖,”柳志玄虚心求教,“此术关键,是否在于彻底摒弃‘主从’之念,令心神一分为二,互不干涉?” “对啊对啊!”周伯通跳起来,得意洋洋,“就是要傻一点!你不能太聪明!你想得越多,就越画不出来!你得……你得像睡觉一样,一边打呼噜一边还能做梦!哎呀,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不想!” 他当年创出此术,正是因为他心思纯净如孩童,爱玩爱闹,才能无意中达到这种“神分离”的状态。这功夫,天生就是为他这种“心无挂碍、天真烂漫”的赤子之心所准备的。 柳志玄陷入了沉思。他天纵奇才,立刻明白了关键所在。 他的“道”,是纳万法归一,是融汇贯通,是臻至圆满。 而“左右互搏”的根髓,却是“一分为二,各自为战”。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学方向。 他再次尝试。他努力放空思绪,试图让自己“傻”一点。但数十年来形成的强大思维惯性和逻辑体系,岂是说改就改?他的尝试依旧失败,甚至比刚才更不协调。 周伯通看得啧啧称奇:“怪哉怪哉!你连《九阴真经》那么麻烦的东西都能搞得明明白白,怎么这么简单的小把戏反而学不会?看来你这聪明脑袋,有时候也是累赘啊!哈哈哈!” 柳志玄长吁一口气,终于放弃了第一次尝试。他脸上并无气馁,反而是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惊奇与恍然。 “弟子明白了。”他缓缓道,眼中恢复了清明,“此术非关智慧,乃关‘心性’。师叔祖您赤子之心,天真烂漫,故能如水银泻地,自然分流。而弟子心思繁杂,惯于统合,反而画地为牢,难以分割。” ”不过这并非无法可想,武学之道,殊途同归。‘左右互搏’之精髓在于‘分心二用’,而达成此境,未必只有‘赤子天真’一途。赤子之心,是先天本真,无心而分,如水分流,自然而然。此乃‘天趣’。“ ”如果无法奢求天真,便可以后天修持,追求‘镜鉴’。” “何谓‘镜鉴’?”周伯通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 “所谓‘镜鉴’,便是心体如镜,物来则照,物去则空。不将不迎,应而不藏。当左手欲画方时,心镜便只‘照见’画方之念,此念即是全部;几乎同时,右手欲画圆之念生起,心镜便瞬间‘转照’画圆之念,前念不留,后念不拒。看似同时处理多件事,但其核心并未动摇散乱。“ ”此非是强行将一心撕扯为二,而是让心念如光电般流转切换,迅疾无伦,以至于在外人看来,仿佛是两手在同时进行截然不同的动作。其核心并非‘分心’,而是‘念转’与‘无滞’。“ 他想到此处,再次缓缓抬起双手,在地上再次划动。 这一次,景象截然不同! 他的左手稳健地勾勒出一个棱角分明的“方”,而右手同时流畅地画出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圆”! 虽然细看之下,能察觉到那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分辨的“念动”瞬间,而非周伯通那种浑然天成的“同步”,但毫无疑问,他成功了!他凭借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心性境界,做到了“左右互搏”的基础要求! 他兴奋得抓耳挠腮:“我老顽童是‘傻乎乎’地变成两个人!你是‘贼兮兮’地变得快得像两个人!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但是都成了!太好玩了!天下竟然有两种练成我这招的法子!” 入门关已过,周伯通便将左右互博术的精要详细阐述。双手互博术可不是只要简单的懂得心分二用就可以的,这只不过是门槛而已,一体之内,两种武功的运劲法门如何同时运行而互不打扰,左手与右手之间如何互不干扰,分别攻守,这都是这套奇功的核心精要所在。 当然只要这层窗户纸捅破,使用起来并不难。 “快!快!接着练!”周伯通迫不及待地喊道,“试试左手使你的‘天绝剑法’,右手用全真剑法!看看你的‘镜子心’能不能照得过来!” 柳志玄微微一笑,依言而行。他左右手并指如剑,开始演练。 初期,依旧能看出些许凝滞和转换的痕迹,两种剑法无法完美同步,威力甚至不如专心使一路剑法。但随着他越来越沉浸于“心镜”状态,念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左右手的配合也越发默契流畅。 虽然依旧达不到周伯通那种“真心二用、毫无挂碍”的完美和谐境界,却已然开创出了一条独属于他柳志玄的、“一念流转、迅疾无伦”的“伪·左右互搏”! 至此,柳志玄以绝顶智慧,另辟蹊径,以“心体如镜,照用同时”的高深境界,硬生生地攻克了“左右互搏”的门槛。 这场教学,最终没有以失败告终,也没有以简单的成功结束。 而是开创了一条新的路径,印证了武学的无限可能。 第85章 风起云涌 柳志玄已得知第二次华山论剑之期,他知道以欧阳锋对于天下第一的执念必然不会错过,所以回山之后再也没有出山搜寻他的行踪,只是在山中潜心修炼,或与周伯通切磋武艺,或指点诸位师弟,因为师父已逝,只能由他代师传艺。有时林修远也上山拜见,常常带着些美酒佳肴孝敬师长,并请教些武学上的疑难。 与终南山的宁静祥和截然相反,远在江南的某处隐秘别院地牢中,却是另一番凄惨景象。 江南六怪被分别关在相邻的牢房里,个个面色憔悴,衣衫破损,身上带着伤痕。欧阳锋下手极重,不仅封住了他们周身大穴,令他们内力无法运转,四肢酸软无力,更是用特制的牛筋绳捆绑,便是想咬舌自尽都难以发力,真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老毒物……有本事就给爷爷个痛快!”韩宝驹脾气最爆,每日都要嘶吼咒骂几句,换来的往往是看守的皮鞭或是欧阳锋阴冷的注视。 柯镇恶沉默不语,盲眼对着黑暗,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滔天怒火。朱聪则试图用计,几次想哄骗看守,却都被狡猾的欧阳锋识破,反而招致更严密的看管。南希仁、张阿生、全金发、韩小莹亦是忧心忡忡,他们不怕死,却怕郭靖得知消息后,会不顾一切地前来送死。 欧阳锋并不急于拷打逼问,他只是每日过来巡视一圈,如同欣赏笼中猎物般看着七人,用冰冷的话语消磨他们的意志:“好好留着力气,等你们的好徒弟来了,才有好戏看。” 他知道,光是扣住六怪还不够,必须尽快找到郭靖的下落。华山论剑之期将近,他伤势已有所好转,不至于受制于人,于是想到完颜洪烈,论及在中原、尤其是在江南一带的势力眼线,完颜洪烈无疑是最佳选择。而且,完颜洪烈同样对郭靖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于是,欧阳锋再次秘密联系上了完颜洪烈。 完颜洪烈听闻欧阳锋竟然生擒了江南七怪,也是大吃一惊,随即大喜过望!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既能除掉郭靖这个心腹大患,又能卖欧阳锋一个人情,以他的武功若是肯为大金效力,刺杀敌将,自是大大的有利。他立刻动用手头所有力量——潜伏的探子、收买的江湖人士、甚至是一些见钱眼开的官府胥吏,布下天罗地网,全力搜寻郭靖和黄蓉的踪迹。 ...... 桃花岛的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丝凝滞的尴尬。 郭靖与黄蓉虽已冰释前嫌,情意更笃,但黄药师看着这个“愚笨不堪”、“拐走”自己爱女的女婿,依旧是横竖看不顺眼。尤其是每每想起女儿因他受的苦,心中那股无名火便难以抑制。 “哼,既然事情已了,还赖在我桃花岛作甚?”黄药师面色冷峻,拂袖转身,语气毫不客气,“蓉儿既已选择跟你,是福是祸,她自己承担。你们走吧,莫要扰我清静。” 他终究拗不过女儿,索性眼不见为净,直接将两人赶出了桃花岛。 郭靖讷讷无言,只是恭敬行礼。黄蓉虽有些不舍,但也知道父亲性子执拗,能默许她与靖哥哥在一起已是不易,便拉着郭靖拜别父亲,离开了桃花岛。 送走了女儿和那个“碍眼”的女婿,黄药师却并未感到轻松,反而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紧迫感。 此次烟雨楼之行,对他冲击极大。他原本自负武功天下无双,除了早已逝去的王重阳,谁也不放在眼里。然而,欧阳锋的蛤蟆功竟臻至前所未有的刚猛酷烈,又自创出灵蛇拳这等阴柔诡谲的武功,霸道与阴柔集于一身,让人防不胜防;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本已登峰造极,如今却更添了一份渊深醇厚,刚柔并济间,隐隐触摸到了天人化生的门槛。而最令他心神震荡的,是那疯疯癫癫的周伯通——其双手互搏之术心分二用,空明拳的至虚至柔,已非“技”之范畴,近乎于“道”,更是融汇了九阴真经这门武林奇书,一身武功已经隐隐在他之上。更有后起之秀柳志玄,竟能以一己之力重创欧阳锋!虽然借了计策和功法的奇特,但那份实力与心计,已然足以威胁到他们这些“五绝”级别的人物! “江湖代有才人出……哼!”黄药师负手立于崖边,望着滔滔海浪,心中傲气与不甘交织翻滚。华山论剑之期将近,他黄药师岂能屈居人后? 他自负博古通今,才智冠绝当代,武功、奇门、音律、医术、兵法无一不精,向来视天下英雄如无物。而今仰观天地,俯察自身,竟第一次生出“彼辈亦在吾前”的滞涩感。 这种滞涩感,于黄药师而言,不啻于一种耻辱。 他闭关不出,于桃花岛禁地枯坐。脑海中不再是具体的招式拆解,而是欧阳锋以静制动,至刚至猛,蓄力爆发;是洪七公那沛然莫御、后劲无穷的掌意,是周伯通那无拘无束、妙手空空的灵韵;是柳志玄绝情绝念,凌厉狠绝的杀机。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顺则为凡,逆则成仙……皆非吾道。”他喃喃自语,眸中渐渐亮起锐利的光芒,“吾之道,何在?” 他步入自己耗费心血布置的桃花大阵。此阵依先天八卦而建,融合星宿变化、五行生克,本是困敌护岛之用。此刻,他却不以之对外,反以之炼己。 他于阵中疾走,步伐忽快忽慢,方位变幻莫测。周身真气随之鼓荡,循着阵势流转,时如春风拂柳,时如惊涛拍岸。 “东邪之技,岂在效仿?”他长啸一声,声震四野,“彼以力胜,以拙胜,以空胜,以意胜,吾便以‘变’胜之!以‘巧’压之!以‘繁’惑之!” 灵感如电光石火,骤然贯通。 他之所长,非仅内力深厚,更在才智超群,精通百家。 黄药师步伐变换,脚下所踏,非寻常步法,乃是 「八门遁甲」 之位——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他身影在门位之间穿梭流转,气机随之变幻无常。然而他很快发现,八门变化虽繁,用于武学对决却稍显冗杂,不够凝练。 “大道至简,衍化至繁,终需归于简。”他心念电转,“八卦根基在于阴阳,阴阳化生五行。五行循环,生克造化,足以衍尽天下万法之变!” 于是,他取其精粹,将八卦方位巧妙融入五行(金、木、水、火、土) 的生克循环之中,创出了「五转」之基。这“五转”并非简单地转五次,而是构成了一个生生不息、循环无尽的动力核心: 金转肃杀:步法迅捷凌厉,方位突锐如金戈突刺,指掌间劲力锋锐无匹,主攻伐,对应“惊”、“伤”之门意。 木转生机:身法柔韧绵长,如古藤缠树,避实击虚,劲力含而不发,蕴藏无限后劲,对应“休”、“生”之门意。 水转无常:身形飘忽不定,如流水迂回,无孔不入,卸力化劲于无形,亦能汇聚巨力,澎湃一击,对应“景”门之幻。 火转暴烈:踏步猛进,方位陡变,如烈火燎原,掌风呼啸,爆裂刚猛,摧枯拉朽,对应“死”门之决绝。 土转浑厚:步伐沉稳如山岳,方位居中以御四方,气机沉凝,防御浑厚,能吸纳、反震外力,对应“杜”门之固守。 这五行转踏,并非孤立,而是相生相克,流转不息。与敌交手时,黄药师的身形便似一个活动的奇门阵盘: 虚实相生,方位颠倒,劲力丛生,此法一成,黄药师便不再需要依赖固定的桃花树石布阵。他自身即是阵眼,他的移动即是阵法演变。无论身处何地,皆可布下这无形无相却又凶险万分的“奇门五转”之阵,将对手卷入其五行生克、方位颠倒的武学体系中,以此应对诸般强敌,重新扞卫其“东邪”深不可测的武学地位。 ...... 就在黄药师完善《奇门五转》,想要以此力压群雄之时,北方某处丐帮的隐秘之处。 洪七公盘膝坐在一处溪流旁,气色红润,精神矍铄,甚至较受伤前更显精悍。欧阳锋的蛤蟆功至阴至毒,全力一击之下,洪七公奇经八脉俱损,五脏六腑移位。这直接打破了他数十年苦修建立的、已趋于固化的身体基础和内力运行体系。对于一个绝顶高手而言,这等于数十年的武功“房子”被彻底拆毁。 作为“天下五绝”之一的北丐,洪七公的武学体系已然自成一家,臻于化境。但这种“圆满”也可能无形中成为一种桎梏,让他停留在自己的舒适区内,难以看到更高的风景。这次重伤,强行打破了他对自身武学“完美无缺”的认知,迫使他必须以全新的视角去审视武学的本质。 从号令天下丐帮、逍遥世间的“九指神丐”,瞬间变成一个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他人庇护的孱弱伤者。这种身份和生存状态的巨大落差,是对心境的极致磨砺。他不得不放下所有外在的荣耀和负担,回归到一个最纯粹、最原始的“求存”和“求愈”状态。 洪七公这段时间无法动用武功,反而获得了极致的“静”,这种“静”让他有机会脱离招式的束缚,重新内视自身,反思毕生所学。他不再思考“如何打出最强的一招‘降龙十八掌’”,而是去思考“何为‘力’之本源?”“刚猛与柔韧如何真正交融?”。 他与郭靖、黄蓉相处期间也得了部分九阴真经,如《易筋锻骨篇》等,从柳志玄的交流也对阴阳交互,刚柔之变有了更深的理解。 最终在柳志玄的协助下,起死回生,以他雄厚的根基,豁达的心性以及高远的视野最终破而后立,涅盘重生。 历经经脉尽断又重塑,如同百炼精钢,去除了所有杂质,内力变得更加精纯、凝练,运转更为自如。他对武学的理解已经超越了具体的招式,他不再仅仅是“刚猛无俦”的北丐,而是刚中有柔,阴阳互济。更因为经历生死大劫,心态更为通达,他的武学中少了几分争强好胜的“戾气”,多了几分返璞归真的“道韵”。 洪七公已经在君山大会将丐帮帮主之位传给了黄蓉,有洪七公亲自坐镇,虽然当时他武功尚未恢复,但他数十年的威望仍在,自然未起什么风浪。本来他传位给黄蓉是无奈之举,当时情况危急,自己又身受重伤并不久矣,担心打狗棒法失传才不得已为之,后来仔细一想竟然是个很明智的决定。 黄蓉虽年轻,但机变百出、足智多谋,丐帮作为天下第一大帮,事务繁杂,需应对各方的复杂关系,而黄蓉的智谋恰恰符合了这一点。 况且丐帮内部存在派系斗争(如净衣派与污衣派之争),若传位给资历较长的长老,可能引发其他长老不满。黄蓉作为外人,且与洪七公师徒名分已定,能超越派系之争,更公正地统领丐帮。作为东邪黄药师之女,北丐弟子,未来又是郭靖的妻子,拥有强大的江湖资源与人脉,对于丐帮来说有极大的益处。 后来她在与丐帮弟子接触中,展现出亲和力与协调能力,能团结不同阶层的帮众。也让洪七公认可了他的能力。 而卸下了重担,洪七公只觉得浑身轻松,更加专注于武道之中,期待着华山之巅的再次对决。 ...... 一灯大师从郭靖黄蓉那里得到了九阴真经的梵文总纲,不仅很快恢复了救治黄蓉耗费的功力,甚至更进一步。他本来就身怀《一阳指》和《先天功》两大绝世武学,如今又得了《九阴真经》,可谓如虎添翼。 总纲中的内容蕴含了至高无上的武学至理和疗伤法门。一灯大师凭借其深厚的武学修为,不仅依此迅速恢复了损耗的功力,更将昔日因为救人而损耗的先天元气也一并补足。 他将《九阴真经》总纲的“阴阳互济”之道,与自己原本“偏重阳刚”的“一阳指+先天功”体系完美融合。这使得他的内力不再是单纯的至阳至刚,而是刚柔并济,阴阳调和,内功修为由此迈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天地,真正达到了“化境”。 更重要的是,他由帝皇变为高僧,心中的“争胜之念”早已被“慈悲之心”所取代。他的武功不再是杀伐之术,而更多是救人之法和护法之能。这种心境上的超脱,与武学上的至高境界相辅相成,使他成为了一位真正德高望重的“圣僧”。 ...... 江湖风云变幻,旧的传奇仍在砥砺,新的势力正在崛起。第二次华山论剑必将风起云涌,龙争虎斗。 第86章 欧阳锋的野望 离开桃花岛后,郭靖与黄蓉便一同处理丐帮事务。黄蓉聪慧机敏,虽初接帮主之位,但凭借洪七公的余威和自身手段,很快便将帮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郭靖则从旁协助,他虽不擅机变,但为人厚重诚恳,亦深受丐帮弟子敬重。两人形影不离,倒也度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 时值暮春,江南水乡浸润在一种柔软的暖意里。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蜿蜒的河道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金光。一叶乌篷船缓缓穿行其间,船头破开平静的水面,荡起层层细密的涟漪,发出轻柔的哗哗声。 郭靖坐在船尾,沉稳地握着橹柄。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裳,面色沉静,目光一如往常般敦厚温和,只是偶尔看向船头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柔软。他划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稳当,让小舟行得平平稳稳。 黄蓉正坐在船头,赤着一双白皙的脚丫,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清凉的河水。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衫子,裙摆如同花瓣般散开,衬得她肌肤胜雪,笑靥如花。她时而指着岸边掠过的一树粉桃让郭靖看,时而俯身试图去捞水中游弋的透明小鱼,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惊起几只停在芦苇上的翠鸟。 “靖哥哥,你看那岸边的婆婆,卖的菱角好大个!”黄蓉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郭靖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憨厚的笑了笑:“嗯,一会儿靠岸,我们去买些。” “这个时节正是吃菱角的时候,我给靖哥哥做一道菱角老鸭汤,最是滋补!”黄蓉开心的说道。 微风拂过,带来两岸油菜花的馥郁香气和湿润的水汽。船行至一处开阔河面,几艘渔舟散落其间,渔人哼着悠扬的吴侬小调,鸬鹚猛地扎入水中,旋即叼起一尾银光闪闪的鱼儿,引得黄蓉拍手叫好。 郭靖放下竹篙,任小舟随波轻轻荡漾。他走到船头,挨着黄蓉坐下。黄蓉自然而然地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指着天边一朵奇形怪状的云,叽叽喳喳地说像匹马,又像条狗。 郭靖安静地听着,偶尔笨拙地附和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温热和鼻尖萦绕的、属于黄蓉特有的淡淡馨香。他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填满,仿佛世间所有的风雨都已远去,只剩下这水波、这阳光、和怀中的人。 黄蓉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仰起脸,看着郭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盛满了自己倒影的、无比专注的眼睛,心中甜丝丝的,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靖哥哥。” “嗯?”郭靖低头看她。 “没事,”黄蓉嫣然一笑,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小声嘟囔,“就是叫叫你。” 河水潺潺,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绵长。小舟如同一片轻盈的叶子,载着两人之间无需言说的深情与默契,漂在这如梦似幻的江南水色之中。那些江湖恩怨、国仇家恨,似乎都被这温暖的春水暂时融化了,只留下此刻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忽然,下游驶来一艘稍大的篷船,那船不紧不慢地迎面而来,看似寻常交汇,并无异常。 两船即将交错之时,那船却微微调整方向,看似无意地贴近了郭靖和黄蓉的小舟。只见船头突然出现一人,身形高大,手持蛇杖,正是欧阳锋。 他立于船头,目光如电,直接锁定了两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压迫感: “郭靖,黄蓉。老夫在此等候多时了。是你们自己过来,还是让老夫亲自请你们过去?”声音中带着一代宗师固有的傲慢与自信。 他欧阳锋即便受伤,要拿两个小辈,也无需藏头露尾! 郭靖和黄蓉脸色骤变,立刻全神戒备。郭靖将黄蓉护在身后,沉声道:“欧阳前辈,你想干什么?”他虽敬对方是前辈,但深知其歹毒,绝不会天真地以为对方是来叙旧的。 欧阳锋冷笑一声:“何必明知故问?《九阴真经》之事,该有个了断了。乖乖跟老夫走一趟,免得动起手来,难看。”他话语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吃定了两人。 黄蓉心思急转:“欧阳伯伯,九阴真经我们早已经默写给您了,况且你以大欺小,如此为难我们两个小辈,传出去不怕江湖中人笑话吗?” “牙尖嘴利!”欧阳锋哼了一声,显 然不耐烦了,“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老夫不客气了!” 欧阳锋不再多言,身形微沉,脚下大船甲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竟是用了“千斤坠”的功夫稳住船身,同时借力催动气血!他一步踏出,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八步赶蟾”的轻身提纵术精髓,身形如离弦之箭,疾射向郭靖小舟! 手中蛇杖并非直刺,而是手腕一抖,杖头划出一个诡异的圆弧,带着“嘶嘶”破空声,使的是蛇杖法中一招“灵蛇摆尾”,虚虚实实,罩向郭靖中路胸腹间的“膻中”、“中脘”数处大穴。这一击不仅力道沉猛,更暗藏后续无数变化,封死了郭靖多数闪避路线,尽显宗师风范与老辣经验。 郭靖深知对方功力深厚,硬拼绝非长久之计。但他降龙掌法最重气势,岂能未战先怯?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气息下沉丹田,竟是不退反进,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踩定船板,腰马合一,拧身送胯,将全身力量节节贯通,集中于右掌!这一掌“亢龙有悔”并非盲目硬推,而是看准了蛇杖力道将发未发、旧力略尽新力未生的那个微妙瞬间,掌缘精准地切向杖身中段——正是其发力最难顺畅之处! 砰! 掌杖相交,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钝响!并非金铁交鸣,而是劲力碰撞的闷雷之声! 郭靖只觉一股阴寒刁钻的劲力如同毒蛇般沿着手臂经脉钻入,手臂剧震,气血翻腾,脚下不由自地后退半步,踩得小舟猛地一沉!但他根基扎实,下盘极稳,腰胯一拧,便将这股侵入的劲力通过身体导入脚下船板,卸去大半,同时左掌已如封似闭地护在身前,谨守门户。 欧阳锋轻“咦”一声,他这一杖蕴含了“透劲”与“钻劲”,本想一举摧破郭靖防线,没想到对方竟能硬接而下,且卸力之法颇为巧妙,显是内力修为和对力量的控制已远超普通高手。 他杖头一颤,化刚为柔,如同毒蛇缠身,黏着郭靖的掌力便要顺势进击,点向他手腕“神门穴”,同时左掌悄无声息地自肋下穿出,五指微曲,蕴含“鹰爪力”,抓向郭靖右肩肩井穴!竟是双手合用,分进合击的极高明打法! 郭靖临危不乱,他心思单纯,于武学一道却专注无比。见蛇杖缠黏而来,他并不与之较力,而是右掌猛然一沉一缩,使出“塌掌”的功夫,仿佛凭空矮了一截,险险让过杖头点穴,同时左掌一记简练直接的“潜龙勿用”,自上而下劈向欧阳锋抓来的左腕,掌风凌厉,迫其回救。 欧阳锋变招极快,左爪一翻,化抓为拍,与郭靖左掌硬碰一记,同时蛇杖借势下压,点向郭靖膝盖“犊鼻穴”!攻势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郭靖大喝一声,竟是不管不顾点向膝盖的一杖,双掌齐出,仍是“亢龙有悔”,但这次双掌一前一后,一明一暗,掌力如同海潮般层层叠涌,直取欧阳锋中宫!竟是以攻代守,拼着受点轻伤也要逼退对方!这完全是悍不畏死的打法,将降龙掌一往无前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 欧阳锋没料到郭靖如此悍勇,他一代宗师,岂愿与一小辈以伤换伤?只得冷哼一声,蛇杖回撤,在身前舞出一片碧影,如同“孔雀开屏”,将郭靖的双掌掌力尽数挡下。 两人以快打快,瞬息间已交换十数招。郭靖完全处于守势,降龙掌法使得泼水不进,但每一次格挡碰撞,都震得他气血浮动,手臂酸麻,显然内力与欧阳锋仍有差距。但他招式沉稳,根基雄厚,尤其是对时机的把握和力量的运用,竟屡屡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杀招,显是已将《九阴真经》总纲中的某些道理融入了掌法之中。 欧阳锋越打越是心惊,他发现自己竟一时半刻真的拿不下郭靖!对方就像一块坚韧无比的牛皮糖,看似被完全压制,却总能在他力道将尽未尽之时,以最省力、最有效的方式格挡或偏斜他的杀招,偶尔反击的一两掌却又沉猛无比,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久战不下,欧阳锋胸口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气息也微微有些紊乱。他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不耐和阴鸷! 就在郭靖全力格开他一记斜劈,身形微侧,露出极小破绽的刹那——欧阳锋并未继续强攻,而是猛地向后一跃,同时手中已多了几件物事,狠狠掷在郭靖脚下! “郭靖!你看这是何物!” 那熟悉的物品映入眼帘,瞬间击溃了郭靖所有的战意和防线! 柯镇恶摩挲得光滑的铁杖护手、朱聪那把从不离身的扇骨、韩小莹一枚样式朴素的发簪…… “师父!!”郭靖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所有精妙的身法、沉稳的掌势、凝聚的内息,在这一刻轰然消散!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面无人色。 他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锁定欧阳锋,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对方撕碎!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拼命! 欧阳锋将郭靖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冰冷狞笑。他深知已彻底拿住了郭靖的死穴。 “哼!”欧阳锋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如同冰水浇头,带着残酷的戏谑和不容置疑的威胁,“还想动手?郭靖,你动一下试试?老夫只需一个信号,此刻便能让你那六位师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想听听他们现在的惨叫声吗?” “不!不要!!”郭靖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滔天的怒火和杀意被硬生生压回。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哀求:“别伤害我师父们!我求求你!别伤害他们!” “无耻”黄蓉在一旁看得心如刀割。她深知欧阳锋的毒辣,即便束手就擒,师父们也未必能安全,靖哥哥更是羊入虎口。她急得拉住郭靖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靖哥哥!不要上当!他骗你的!我们想办法救师父,不能跟他去!” 但郭靖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劝告?嘶吼道:“那是我师父!是把我养大的师父!我不能拿他们的命赌!我不能!”他的声音充满了巨大的痛苦。 黄蓉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一切劝阻都已无用。 欧阳锋满意地看着这一幕,慢条斯理地说道:“看来你还没蠢到家。既然如此,那就别浪费老夫的时间了。自己过来吧。”他指了指自己的船。 郭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艰难地挪动脚步,就要向欧阳锋的船走去。 “等等!”黄蓉猛地擦去眼泪,上前一步,紧紧挽住郭靖的胳膊,虽然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看向欧阳锋,“我也去!” 欧阳锋瞥了她一眼,嘿嘿一笑:“倒也省了老夫一番手脚。上来吧!” 郭靖痛苦地看了黄蓉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艰难地踏上了欧阳锋那艘更大的篷船。 欧阳锋看着两人上船,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大船并未驶向荒郊野岭,反而堂而皇之地停靠在了附近一处颇为豪奢的私人庄园码头。欧阳锋显然早有准备,此地或许也是完颜洪烈势力范围内的某一处隐秘据点。 下了船,欧阳锋直接将郭靖和黄蓉带入一间守卫森严的静室。他屏退左右,关上房门,目光灼灼地盯着郭靖,那眼神如同看着一件稀世珍宝,充满了贪婪与急切。 “郭靖,”欧阳锋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老夫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师父们的性命,就握在你一念之间。将《九阴真经》的真解——尤其是那段古怪文字的奥秘,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老夫便可考虑饶他们不死。” 他死死盯着郭靖脸上的每一丝变化,补充道:“别再耍花样!你武功进展神速,若非得了《九阴真经》真传,绝无可能!老夫浸淫武学数十载,真假岂能瞒过我?” 郭靖闻言,脸色更加苍白,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性子质朴,不擅作伪,欧阳锋的话句句戳中要害。他确实修炼了《九阴真经》总纲,深知其博大精深,也正因如此,他才更明白这经书绝不能落入欧阳锋这等恶人之手!但师父们的性命…… 就在郭靖内心激烈挣扎,几乎要屈服之际,黄蓉忽然抢先开口,她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急切,声音却清晰无比: “欧阳伯伯!我说!我说!求您千万别伤害靖哥哥的师父们!”她一边说,一边暗中用力捏了捏郭靖的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欧阳锋锐利的目光立刻转向黄蓉,带着审视:“哦?黄丫头,你知道?” 黄蓉连忙点头,如同吓坏了般语速极快地说道:“我知道!靖哥哥他…他笨嘴拙舌,记性也不好,总记不住关键处!‘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呃…后面是…是‘其意博,其理奥,其趣深,天地之象分,阴阳之候列,变化之由表,死生之兆章……’” 她背诵的,赫然是真正的《九阴真经》总纲开篇!字正腔圆,蕴含着某种玄奥的韵律。 欧阳锋内力精深,对武学至理的感应远超常人。黄蓉甫一开口,那经文中的深奥意境便如同清泉般流入他心田,与他自身武学积累相互印证,瞬间便知这绝非杜撰!他精神大振,连忙凝神细听,眼中闪烁着痴迷的光芒,生怕漏过一个字! 然而,黄蓉背到关键处,却忽然变得“磕磕巴巴”起来,并且故意前后顺序混乱,甚至将一些深奥的梵文音译词汇拆开、错位、或者用相反的意思替换。 “……夫五藏者,身之强也……不对不对……应该是……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呃…然后…‘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哎呀,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最难记了” 她念出的每一句、每一个词,单独拿出来,都确实是《九阴真经》中的真实内容,蕴含着武学至理。但其组合顺序却完全混乱,逻辑断裂,前言不搭后语,尤其是涉及到最核心的梵文总纲部分,更是被她故意篡改得面目全非,狗屁不通。 欧阳锋初时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字字珠玑,奥妙无穷,恨不得立刻拿纸笔记录下来细细揣摩。但越听越是皱眉,越听越是困惑!经文中的道理似乎相互冲突,运气法门更是颠三倒四,若是依此修炼,非走火入魔不可! 他数次想打断呵斥,但黄蓉每次“卡壳”或“背错”后,又能马上接上一两句看似深奥、绝非凡俗能编造的真正经文,让他刚刚升起的疑窦又被压下,只觉得是这小丫头一时没想起来而已。 欧阳锋心中升起一个念头:莫非这《九阴真经》真解本身就是如此违背常理不成? “哼!量你们也不敢欺骗老夫!”欧阳锋冷哼一声,竟不再逼问,而是沉声道,“将你们所知的,所有译文统统写下来!一字不许漏!” 黄蓉心中暗喜,知道计策奏效,连忙拉着郭靖“感恩戴德”地答应下来。两人便在欧阳锋的监视下,开始“努力回忆”并书写那部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九阴假经》”。 欧阳锋则拿着他们写出的第一批零散经文,如获至宝般走到一旁,凝神参悟起来。他越是钻研,越是觉得其中蕴含着无穷道理,看似矛盾之处,细细思索又似乎暗藏玄机……他完全沉浸了进去,浑然不觉自己正被黄蓉引上一条极其凶险的歧路。 欧阳锋本也不是那么容易被骗的,只怪黄蓉默写的真中藏假,假中藏真,才让他一时拿不准。不过他也留了个心眼,他相信有江南六怪在手,也不怕他们溜走,等他真正参悟透九阴真经,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是杀是放也不过是他一念之间。 第87章 华山论剑(一) 终南山上,秋意渐浓。华山论剑之期将近,山中却并无太多喧嚣。全真教虽为天下玄门正宗,但于此等武林盛会,向来并不热衷张扬,此次前往,更多是出于对先师王重阳“五绝”名号的尊重,以及……一些个人的缘由。 马钰真人召来丘处机、柳志玄与周伯通。他看着三人,语气平和却带着嘱托:“处机,志玄,伯通师弟。此番华山之行,乃先师旧约,我等前往,是为观礼,亦是存一份同道之谊。然江湖风波恶,尤须谨记清静无为之心,莫要强争虚名,卷入无谓纷争。” 丘处机肃然应道:“掌教师兄放心,师弟明白。然则欧阳锋若至,其心叵测,我等亦需有所防范。”他目光扫过柳志玄,意有所指。 柳志玄静立一旁,青袍微动,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只微微颔首,并未言语。但那平静之下,仿佛蕴藏着即将出鞘的利剑。 周伯通则嘻嘻哈哈,全无正形:“知道啦知道啦!马钰师侄你就是太小心!我就是去找黄老邪和洪七公玩玩,顺便看看有没有新花样!” 一行人稍作准备,便悄然下山,望西岳华山而去。 刚到山脚下,却见林修远早已等候在石阶下,脸上满是期盼和恳求。 他快步上前,对着丘处机和柳志玄恭敬行礼:“丘师叔祖!师父!”又对周伯通也行了一礼,“周太师叔祖!”然后才急切地说道:“弟子听闻诸位师长欲往华山,弟子……弟子斗胆,恳请允准弟子随行!以期能增长见闻,磨砺心志!” 丘处机微微皱眉,沉声道:“胡闹!华山之巅,高手云集,凶险莫测,你武功未成,前去岂非徒增风险?” 林修远却倔强地抬头:“弟子不怕危险!弟子只想远远看着,绝不敢靠近!求师叔祖成全!若能见识天下绝顶高手的风采,对弟子修行必有大益!” 他从柳志玄口中无意中得知了华山论剑之事,心痒难耐,于是早早等候在山脚下,死皮赖脸的想要一同前往。 华山论剑确实是江湖难得一见的武林盛会,见识一番也不错,于是柳志玄答应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见见世面,也好。跟紧我,别乱跑。” 林修远闻言大喜过望,连忙磕头:“多谢师父!多谢师父!弟子一定紧跟师父,绝不乱跑!” 丘处机真人见柳志玄开口,沉吟片刻,便也点了点头:“也罢。既然志玄应允,你便随行吧。但需谨记,此行非同小可,一切需听从号令,不得擅自行动。” “是!弟子谨遵师叔祖教诲!”林修远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队伍中多了个兴奋不已、东张西望的林修远,倒也冲淡了几分凝重的气氛。几人骑马出行,不一日便来到华山脚下。 那华山在五岳之中被尊为西岳,古人以五岳类比五经,言华山恰似“春秋”,威严庄重,杀气腾腾,于天下名山之中,最为奇险,素有“奇险天下第一山”之称。 “自古华山一条路”,绝非虚言。千尺幢、百尺峡、老君犁沟、苍龙岭……每一处都是天险。那苍龙岭便如一条巨龙之脊,宽仅尺余,两侧云海翻腾,深不见底,行走其上,需凝神屏息,踏准每一步,故有“韩愈投书”的典故——相传唐代文豪韩愈登至此地,惊骇于其险绝,自度无法生还,竟写下遗书投于岭下,后得樵夫相助方得脱险,成为千古笑谈,却也印证了华山之险。 更有“鹞子翻身”、“长空栈道”等险中之险,非身负绝技、胆识过人者不敢尝试。松柏顽强地扎根于石缝之中,姿态奇绝,迎客松、舍身松等皆有其传说。山间云雾缭绕,变幻莫测,时而如轻纱漫卷,时而如波涛汹涌,将山峰衬托得如同仙境琼楼。 几人行至华山南口的山荪亭,只见亭旁生长着十二株大龙藤,蜿蜒曲折,多节中空,宛如飞龙。 忽闻丘处机言道:“华山乃我道家圣地,此十二株大龙藤,据传乃希夷先生陈传老祖所植。”林修远问道:“陈传老祖?可是那终年沉睡不醒的仙人?” 丘处机答道:“陈传老祖生于唐末,历经梁唐晋汉周五代,每闻朝代更替,改姓易主,总是忧心忡忡,闭门不出。世人传说他一睡经年,实则是他忧心天下动荡,百姓受苦,不愿外出罢了。待闻宋太祖即位,却开怀大笑,喜不自禁,以致从驴背上跌落,言道天下自此太平。宋太祖宽厚爱民,天下百姓着实受惠不少。” 林修远历经战乱,心有感触,道:“陈传老祖若生于今日,恐怕又要终年累月闭门沉睡了。” 丘处机长叹一声,说道:“蒙古崛起于北方,蓄意南侵,宋朝君臣又如此昏庸,眼见天下之事已难以挽回。然我辈男子,明知不可为亦当为之。希夷先生虽是高人,但因忧世而高卧不出,实非仁人侠士所为。”林修远沉默不语。 众人将坐骑置于山脚,徐行上山,经桃花坪,过希夷匣,登莎梦坪,山道愈发险峻,至西玄门时,须援铁索而上,众人皆身负上乘轻功,须臾便至。复行七里,抵青坪,坪尽处,山石如削,北壁下大石当道。 丘处机说道:“此石名曰回心石,再上则山道奇险,游人至此,宜当折返。”遥见一小石亭。丘处机又道:“此即赌棋亭也。相传宋太祖与希夷先生曾于此弈棋,以华山为赌注,宋太祖败北,自此华山上之土地无需缴纳钱粮。” 林修远道:“成吉思汗、大金国主、大宋皇帝他们,都是以天下为赌注,大家下棋。”因为自身经历,他对这些帝王将相没有一丝好感,“这些帝王元帅们以天下为赌注,输了的不但输去了江山,输去了自己性命,可还害苦了天下百姓。” 柳志玄心中一叹,纵然他早已打定主意不再过问这天下兴亡,但百姓何辜啊,也不禁感叹一人之力终有穷时。 行至一处相对开阔的山梁,忽见前方不远处,两道人影正搀扶着艰难上行,身形看起来颇为狼狈疲惫。 丘处机目力最佳,凝神一看,不由惊咦出声:“嗯?那不是郭靖和黄蓉吗?他们怎会在此?看样子似乎受了伤?” 柳志玄和周伯通也闻声望去。果然,那互相搀扶、步履蹒跚的,正是郭靖与黄蓉。郭靖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些许血渍,衣袍有多处破损;黄蓉亦是发髻散乱,脸色憔悴,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 “郭兄弟!蓉儿!”周伯通可不管那么多,大叫一声就蹦了过去,“你们怎么搞成这副模样?谁欺负你们了?告诉老顽童,我去帮你们打他!” 郭靖和黄蓉听到声音,猛地回头,看到是全真教三人,尤其是看到柳志玄和周伯通,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之色! “周大哥!丘道长!柳师兄!”郭靖声音沙哑,带着激动。 黄蓉更是眼圈一红,仿佛见到了亲人般,急声道:“!快,快帮我们拦住后面那疯子!” “疯子?什么疯子?”丘处机皱眉上前,查看两人伤势,发现多是内力震荡和皮外伤,并未伤及根本,稍稍放心。 郭靖缓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快速解释道:“是欧阳锋!他擒了我六位师父,逼迫我们交出《九阴真经》……” 他简要将欧阳锋以江南七怪为质、黄蓉被迫写出“九阴假经”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假经内容杂乱颠倒,却又夹杂着许多真正的武学至理。欧阳锋修炼之后,不知怎的,竟搞得经脉错乱,走火入魔!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武功时高时低,可怕至极!我们趁他神智混乱、自相矛盾之时,拼死救出了师父们,又设计将他引来了华山……” 黄蓉接口道,语速极快:“我们知道华山论剑之期将近,爹爹和师父他们必定会来!到时候诸位前辈都在,自然可以制服这个半疯半癫、却更加危险的欧阳锋!要不是他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混乱,我们也摆脱不了他!” 众人闻言,脸色也都凝重起来。他们没想到欧阳锋竟然落得如此下场,更没想到郭靖黄蓉经历了如此凶险。 丘处机冷哼一声:“多行不义!此番定不能容他再为祸江湖!” 众人按照两人的指路寻去,想要趁此了解恩怨。 忽然听到隐隐传来的气劲交击之声。 柳志玄神色一凛,立刻加快脚步。转过一处巨大的山岩,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石台。 两道身影如鬼魅般交错,气劲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仿佛雷鸣滚过山崖。 洪七公一身正气,降龙十八掌施展开来,刚猛无俦,至大至刚。他自从重伤后破而后立,一身内力愈发更加精纯、凝练,运转更为自如,此时掌风呼啸,隐隐带着龙吟之声,每一掌推出都似有排山倒海之力,将身前丈许之地笼罩在一片刚劲凶猛的劲风之中。他须发皆张,目光如电,将毕生修为凝聚于双掌,掌力如铜墙铁壁,守得滴水不漏,又似惊涛骇浪,攻得石破天惊。 然而,他的对手已非常人。 欧阳锋嘶吼怪笑,身形扭曲如蛇,四肢着地,动作大违武学常理,全然不似人间招式。他逆练《九阴真经》,经脉虽乱,内力却因此变得阴毒诡异,沛不可当。只见他时而如蛤蟆扑击,蓄力一瞬,随即爆射而出,力道之猛竟能硬撼降龙掌力;时而又如无骨之人,肢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从绝无可能的方向踢出刁钻狠辣的一腿,直攻洪七公周身死穴。 “老叫化!看我这招!”欧阳锋嗓音沙哑癫狂,忽地一个倒翻,头下脚上,双掌却贴地疾走,宛如一只巨大的毒蜘蛛,快得只剩下一道灰影。 洪七公沉腰坐马,一记“见龙在田”护住周身,掌力浑厚,意图逼开对手。这一掌应对之精妙,劲力之纯正,已是武学的正宗典范。 岂料欧阳锋竟不闪不避,于间不容发之际,那倒立的身躯猛地一弹,并非向后,而是以手代足,向前猛地一“蹬”!这一“蹬”全然超出武学想象,仿佛地面在他手下变成了墙壁,借力之诡异,身法之迅疾,快得超出了目力所及! 洪七公万料不到他竟能以这种方式加速变向,那刚猛掌力竟擦着对方身体落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欧阳锋那倒悬的身体已然欺近,一只冰冷如铁的手爪,以一种关节反折的诡异角度,自下而上,直插洪七公中宫空门! 这一招,非拳非掌,似爪似指,蕴含着他逆练而来的阴寒内劲,歹毒凌厉,完全超越了天下任何已知门派的武学范畴,乃是纯粹的、“魔”的产物! 洪七公瞳孔骤然一缩,他已是天下绝顶,应变之快无人能及,于此电光火石间,硬生生将回撤的掌力收回三分,化攻为守,横臂格挡。 “嘭!” 一声闷响! 洪七公身躯剧震,只觉一股阴寒刺骨、刁钻无比的劲力竟穿透了自己醇厚的护体真气,沿着手臂经脉直窜而上,整条臂膀瞬间酸麻难当。他脚下“噔噔噔”连退三步,花岗岩地面被踩出数个深坑,方才勉强卸去这股巨力,体内气血一阵翻涌,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红。 欧阳锋借势一个筋斗翻出,轻巧落地,四肢着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疯狂与得意的幽光,发出“咕咕”的怪笑,在寂静的山巅显得格外刺耳。 “嘿嘿…老叫化…如何?这天下第一…终究是我的!” 洪七公默运玄功,压下翻腾的气血,面色恢复凝重。他不得不承认,方才那一瞬,欧阳锋的招式已匪夷所思到了极致,非战之罪,实乃其武学已入“魔道”,诡谲之处,非正理所能度测。 这一合,确是欧阳锋凭那莫测的魔功,更胜了一筹。 第88章 华山论剑(二) 原来洪七公依约登上华山,忽闻铎、铎、铎,数声断续,一个怪物从山后转出。即便是他,也不禁悚然一惊,定睛观瞧,竟是一个人。 只见其正以极其怪异的姿态“行动”着。那人披头散发,举止怪异,竟是以手代足,头下脚上地在地上快速倒立移动,时而翻滚,时而用头撞击岩石,发出咚咚闷响,口中念念有词,尽是些“气逆涌泉”、“力贯泥丸”、“阴阳倒转”之类颠三倒四、违背常理的武学术语。 洪七公惊异至极,俯身细瞧那人面容,更是骇然,这怪人竟是西毒欧阳锋。 只见欧阳锋双臂先屈后伸,跃至一块石上,以头顶地,双臂紧贴身躯两侧,笔直倒立,宛如僵尸。过了一盏茶功夫,欧阳锋依旧倒立不动。 只见欧阳锋满头大汗,面色痛楚至极,似是在修炼一门奇异内功,蓦然间,他双臂平展,向外伸出,身子犹如一个巨大陀螺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只闻呼呼之声,衫袖生风。 洪七公也不知这老毒物意欲何为,大声说道:“老毒物,你在搞什么鬼?” 那倒立的怪人听到声音,动作猛地一滞,缓缓地、极其别扭地扭转过头,透过散乱的发丝,露出一双浑浊赤红、却又在瞬间闪过一丝极其熟悉锐利的眼睛! 当他的目光接触到洪七公那熟悉的面容时,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那疯狂混乱的眼神竟陡然间凝聚起来。虽然依旧带着血丝和偏执,却多了几分清醒。 “洪……七!”三个字几乎是从他几乎是从他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猛地双手一撑,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势翻转过来,摇摇晃晃地站立,虽然依旧佝偻着背,头发遮面,但那属于西毒欧阳锋的阴鸷气势却陡然回归了几分! “老叫花……是你!”欧阳锋死死盯着洪七公。洪七公这个平生大敌的出现,如同一个强烈的刺激,竟压下了他脑中那些混乱的经文和错乱的真气,让他找回了一丝清醒的认知! “嘿!果然是你这老毒物!”洪七公见他认出自己,反而松了口气,至少能交流了,“你搞什么名堂?把自己练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莫非是练功走火入魔,失了智了?” “走火入魔?”欧阳锋喃喃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被狂怒取代,“放屁!老夫……老夫练的是无敌天下的神功!是《九阴真经》的最高奥秘!洪七公!来得正好!拿你来试招!” ...... 欧阳锋潜心研读郭靖所默写的假经,本就被弄得头昏脑涨,而黄蓉更是处处诱导他误入歧途,盲目修炼,胡乱闯荡,致使经脉逆乱,精神错乱。见到老对手才清醒过来,然而,他自身武功高强,即便走错了路,却也阴差阳错,练就了一身诡异难测的武功。其出手怪异荒诞,就连洪七公这样的大宗师也感到错愕难解,最终败下阵来。 柳志玄等人见胜负已分,纷纷抢上,落在洪七公身旁。 柳志玄右手搭在剑柄,神情严肃的看着欧阳锋,刚刚虽然没有看到两人的全部打斗场面,但管中窥破也已看出欧阳锋武功招式的怪异诡谲。 郭靖一脸焦急关切,挡在洪七公身前,目光灼灼地盯着欧阳锋,防止他突然发难。 黄蓉则迅速扶住洪七公,俏脸上满是担忧,急问道:“师父,您没事吧?”眼神飞快地扫视洪七公周身,看他是否受伤。 洪七公默运玄功,那股侵入体内的阴寒毒辣劲力虽刁钻,却也被他磅礴醇厚的内力缓缓化去。手臂的酸麻之感渐消,气血也平复下来。 他站直身躯,脸上并无半分懊恼不甘之色,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四野,豪气干云,将方才那一瞬的凶险与败迹一扫而空。 先示意黄蓉自己无碍,随后看向欧阳锋说道:“哈哈哈!好!老毒物!真有你的!” “这场比试老叫化甘拜下风!不过你这般练法,虽然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但招式之怪,内力之邪,确是老叫化生平仅见,佩服佩服!” 欧阳锋此时神情已清,见到又有周伯通、柳志玄等众多强敌环伺!心中顿时一凛,警惕之心大起。他虽自负,但也知此刻状态不佳,若众人一拥而上,自己绝难幸免。 他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笑声,眼神闪烁,带着试探和挑衅,故意高声道:“嘿嘿……老叫化,你倒是识趣!怎么,你们今日是打算仗着人多,来个以众凌寡?来来来!一起上吧!老夫正好拿你们试试新悟出的神功!”他这话看似狂妄,实则是以退为进,挤兑众人,生怕被围攻。 果然,他话音一落,洪七公便哼了一声,不屑道:“放屁!老叫花输得起!岂会行那等乘人之危的龌龊事?” 丘处机虽面色冷峻,却也拂尘一摆,沉声道:“欧阳锋,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全真教名门正派,还不屑于围攻一个神智不清之人。” 郭靖黄蓉虽恨极了欧阳锋,但也知诸位前辈在此,断不会做出围攻之事,只是紧张地注视着。 就在这时,柳志玄缓步而出。他目光平静,杀机内敛,却如同万年寒冰,直刺欧阳锋:“欧阳锋,你与我全真教之仇,不共戴天。今日,柳某便与你做个了断。” 欧阳锋瞳孔一缩,死死盯住柳志玄,这个曾让他吃过大亏的年轻人,他记得很清楚!他感受到柳志玄身上那凝练无比的杀意和自信,心中忌惮更深,嘴上却冷笑道:“小子,凭你还想杀老夫?” 柳志玄沉声道:“杀师之仇,我必亲手报之。只是我敬你是一代宗师,给你一个公平对决的机会。我给你时间调息,待你元气尽复,你我再一决生死。” “好!好!好!”欧阳锋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也不知是佩服还是嘲讽,“有胆魄,老夫便承你这个情!” 说罢,他竟不再犹豫,立刻原地盘膝坐下,五心朝天,努力收敛那狂暴混乱的气息,全力运功调息起来。他必须尽快恢复,不仅要应对柳志玄,更要应对这环伺的强敌! 柳志玄也不再言语,于不远处同样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将自己的精气神调整至最巅峰的状态。他要的,是一场公平的、了断一切恩怨的对决! 洪七公抚须不语,眼中亦是复杂赞许之色。乘人之危,确实非英雄好汉所为。 黄蓉在旁听到柳志玄的话,心下大急,不依仗人多围攻也就算了,怎么还能任由他调息呢。刚刚连师父都败了,柳大哥想要胜他恐怕也是千难万难。这半年两人被欧阳锋胁迫,受了不少苦,这次一定要让他好看。 只闻黄蓉沉声道:“欧阳锋,我靖哥哥曾与你击掌为誓,饶你三次不死,岂料你还是挟持靖哥哥的六位师傅欺凌我们。我师傅救了你,你却反而暗算我师傅,你言而无信,恩将仇报,连武林中一介无名小卒都不如,有何颜面来争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 欧阳锋一生作恶多端,数不胜数,然其向来极重承诺,言出必行,从无反悔,生平亦以此自傲,若非形势所迫,他决不会背信弃义,强逼郭靖和黄蓉,此刻正全力调息,忽闻她提及此事,顿觉面红耳赤,心乱如麻,险些岔了气息。 黄蓉又道:“你虽号称西毒,行事阴险狡诈倒也不足为奇,然要一个晚辈饶你三次不死,已然颜面尽失,竟还对后辈出尔反尔,实令江湖豪杰笑掉大牙。欧阳锋啊欧阳锋,有一事,普天下确无人能及你,那便是厚颜无耻,堪称天下第一!” 欧阳锋心中虽怒,但转瞬便明白这是黄蓉的诡计,其目的是引自己气恼惭愧。他逆练九阴真经,本就心神难定,稍有动摇,便会即刻走火入魔,神智尽失。 于是,他决定对黄蓉的辱骂充耳不闻。然而,黄蓉的言辞愈发刁钻古怪,许多与他毫无关联的武林恶事,都被无端栽赃到他头上。她这般胡言乱语,似乎天下唯有他是恶人,世间万千恶行皆出自他一人之手。若是只说他做尽阴毒之事,欧阳锋本不会在意,因他向来以“毒”为傲。 但黄蓉却细数他在江湖上的种种卑鄙无耻行径,如向灵智上人苦苦哀求,唤沙通天为“亲叔叔”,硬要拜彭连虎为“干爹”,只为乞求其指环毒针的毒药秘方,种种行为令人不齿,匪夷所思。又说他如何向完颜洪烈自荐,欲做其亲兵队长,得以每晚在赵王府守夜。 至于郭靖在西域如何饶他三次不死,如何从流沙、冰柱和粪坑中救他出来,如何脱了裤子跳下冰峰,屁股上连中三箭,留下硕大箭疤,还可在华山绝顶当众展示,由众人裁决,更是添油加醋,将他说得极为不堪。 起初,欧阳锋尚可忍耐,然至后来,越说越无理,终是按捺不住,出言辩驳数句。黄蓉本意便是惹他与己争辩,于是愈发与之纠缠不休。 内功修炼需凝神静气,尤其高手运功时气血奔涌,最忌分心,况且此时欧阳锋心境本就不稳,因为黄蓉持续的语言刺激,欧阳锋脸色渐渐涨红,太阳穴上青筋隐隐跳动,呼吸不再平稳,变得粗重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在快速转动,显示内心极大的不平静和愤怒。他几乎快要压制不住那沸腾的杀意和怒火,内息在经脉中开始横冲直撞,有了反噬的迹象。 洪七公看不下去了。他眉头紧锁,看出欧阳锋已到了极限,再让黄蓉说下去,非出大事不可。欧阳锋怎么说也是一代宗师,要是因此受伤,恐怕也有违江湖道义。 柳志玄对他是有救命之恩的,却不想他因此名声受损,况且也看出柳志玄想要公平一战,自然不能让蓉儿捣乱。 “蓉儿!”洪七公声音沉厚,瞬间压过了黄蓉的声音和山风,“住口吧!” 他上前一步,有些无奈道:“这时柳小子和欧阳锋是堂堂正正的对决,岂能用这种鬼蜮伎俩?赢要赢的光彩,输要输的坦荡!让他调息,莫再扰他!” 黄蓉闻言,吐了吐舌头,虽然心下不以为然,觉得对老毒物根本不用讲什么道义,但终究不敢违逆洪七公,这才悻悻然地闭上了嘴,只是眼神里还满是不服气。 场中一时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而欧阳锋周身气息也渐渐趋于平稳,胸膛起伏也变得悠长有力。 ...... 华山之巅,万籁俱寂。唯有风声掠过嶙峋怪石,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欧阳锋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湛然,方才与洪七公激战的消耗已尽数恢复,甚至因为神智清明,对自身力量的掌控更臻圆融。他长身而起,周身骨骼发出噼啪轻响,一股混合着西域武学与逆九阴的霸道诡谲的磅礴气势弥漫开来。 他看向对面早已静候多时的柳志玄,沉声道:“小子,你的气度,老夫领了。这份情,我会用最强的武功来还。” 柳志玄亦同时睁开眼,眼底平静无波,唯有最深处的寒意凝结如冰。他缓缓拔出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照着他古井无波的面容。 “请。”一字吐出,再无多言。 话音落下的刹那,两人同时动了! 欧阳锋虽神智恢复,但逆练九阴所带来的武学根基已变,身形一动,依旧快得匪夷所思,却不再是那般癫狂兽态,而是带着一种宗师级的精准与诡谲。他并未使用蛤蟆功的扑击,而是身形一飘,如鬼魅般欺近,一掌拍出,掌力至中途忽然变得飘忽不定,劲力三分阴七分阳,虚实难测,直取柳志玄肩胛要穴,正是白驼山嫡传的绝学,却融入了逆九阴的诡异变化。 柳志玄刚刚已经见识到他武功的诡异之处,此时心如明镜,“先天罡气”自然流转周身,感知放到最大。他不闪不避,手中长剑嗡鸣一声,一招全真剑法中的“素月分辉”使出,剑光洒开,看似守势,却暗藏“天绝剑法”的凌厉后招,剑尖微颤,精准地点向欧阳锋掌力变幻中最薄弱的那一丝衔接之处! 以正合,以奇胜!他竟是以全真正宗剑法为表,内蕴自创绝学之核! “咦?”欧阳锋轻咦一声,只觉掌上劲力如潮水般被对方剑尖一点引开、化去,竟有种无处着力的感觉。他变招极快,掌势一收,左腿无声无息地扫出,直踢柳志玄下盘,腿风凌厉,竟带起破空锐响。 柳志玄步踏天罡,身形如风中柳絮,轻飘飘避开这狠辣一腿,同时长剑回转,剑势陡然变得惨烈决绝!不再是全真剑法的冲淡,而是——“天绝剑法”! 剑光如冷电,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快得超越思维,直刺欧阳锋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腰眼要害!这一剑,狠、准、绝,完全是为杀戮而创! 欧阳锋瞳孔一缩,危机感陡生。他猛吸一口气,体内逆乱内力疯狂运转,竟于不可能之际强行扭转身形,右手五指成爪,指甲陡然变得乌黑发亮,带着腥风,硬生生抓向柳志玄的剑身!正是他蛤蟆功融合毒功的绝技! 铿!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剑爪相交,竟迸发出火星! 柳志玄只觉一股阴寒毒辣的内力沿着剑身迅猛传来,长剑几乎脱手。他闷哼一声,“先天罡气”急速运转,至纯至正的内力澎湃而出,将那股毒劲逼退,但虎口已然微微发麻。 欧阳锋亦不好受,柳志玄剑上蕴含的天绝剑气凌厉无比,更带着一股决绝的灭杀之意,同时‘先天罡气’自带的反震之力,震得他五指发痛,毒功竟未能奏效。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两步,眼神更加凝重。 “好小子!好古怪的罡气!好狠辣的剑法!”欧阳锋沉声道,他上次和柳志玄对决的时候,就是因为这股古怪的防护反震之力,让他一是不备被一掌重伤。眼前这个年轻人,内力之精纯浑厚不输于自己,剑法之狠辣刁钻更是他生平仅见,竟能与他恢复神智后的全力相抗而不落下风。 “欧阳先生的武功,亦名不虚传。”柳志玄语气依旧平静,但握剑的手更稳。仇恨在心中燃烧,却让他的剑心更加冰冷透彻。 没有再多废话,两人再次战在一起! 这一次,欧阳锋不再试探,蛤蟆功配合逆练九阴的诡异内力全面爆发,掌、指、腿、爪,攻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招式愈发奇诡狠毒却霸道浑厚,往往从绝不可能的角度攻来,劲力忽刚忽柔,时而灼热如火,时而阴寒刺骨,更夹杂着防不胜防的阴毒暗劲。 柳志玄则将“先天罡气”催至极限,周身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却坚韧无比的气场之中,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挡住或偏斜开致命的攻击。他的“天绝剑法”彻底展开,剑光时而如狂风暴雨,席卷天地;时而如跗骨之蛆,专攻欧阳锋进攻时运功的经脉节点与运气晦涩之处。 剑招一式狠过一式,一式快过一式!每一剑都蕴含着柳志玄对师仇的全部执念与多年修持的道门玄功,竟将杀戮之剑与玄门正气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可怕的剑道境界。 欧阳锋越打越是心惊,他发现自己虽功力深厚,招式诡异,但对方的罡气防御极其难破,剑法又专找自己的别扭之处,竟让他有种束手束脚,空有力量却难以完全发挥的憋闷感。尤其是那“先天罡气”,对他的蛤蟆功有着显着的克制之效。 激斗数百招,华山绝顶之上剑气纵横,掌风呼啸,乱石崩飞,观战众人无不屏息凝神。 郭靖紧握双拳,既为柳志玄的武功修为感到震惊,又为他捏一把汗。洪七公眼光精准,已看出柳志玄武功路数虽狠辣,却根基无比正宗,实乃武学奇才。面色凝重的观看着两人的对决,不禁缓缓点头,不知是在赞赏柳志玄,还是在感叹欧阳锋恢复后的可怕。 周伯通却抓耳挠腮,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恨不得上去打一场。 丘处机闻言,面色复杂,既有对同门后辈如此了得的欣慰,又有对其剑法中那决绝灭性气息的担忧。 场中,胜负的天平正在极其缓慢地倾斜。柳志玄的“天绝剑法”与“先天罡气”毕竟是专门为克制欧阳锋所创,久战之下,渐渐开始显现效果。欧阳锋的诡异招式被一次次看破、引开,他的反击越来越难以撼动柳志玄那圆融坚韧的罡气防御。 欧阳锋额头渐渐见汗,他一生何等骄傲,岂肯败在一个全真晚辈手中?狂怒与焦躁开始侵蚀他刚刚恢复的清明。 终于,他卖了一个破绽,诱使柳志玄一剑刺向他左肩,却暗中将蛤蟆功积蓄的雄浑劲力疯狂凝聚于右掌,准备硬受一剑,也要以毕生功力施展最强一击,将柳志玄毙于掌下! 然而,他低估了柳志玄的决绝与算计! 柳志玄看似中计,剑势已老,却于千钧一发之际,体内“先天罡气”猛然以一种玄妙的方式逆转震荡! “噗!” 柳志玄喷出一小口鲜血,以自伤经脉为代价,强行止住前冲之势,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 同时,他使出了“天绝剑法”的最终式——‘绝情斩’。 这一剑,已非人间剑法,可以用八个字概括:以情入武,以恨催锋!这一剑凝聚了他所有的仇恨与杀机!长剑发出凄厉无比的嗡鸣,化作一道洞穿虚空、了断一切的灰色流光!这不是刺,也不是劈,而是“湮灭”! 欧阳锋那凝聚了全身功力的毒掌才刚刚推出半尺,便觉心口一凉! 那道灰色的剑光,以超越他理解的速度和方式,无视了他所有的防御和后手,直接洞穿了他的护体气劲,没入了他的心脏要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欧阳锋前推的毒掌僵在半空,脸上的狂怒与焦躁瞬间冻结,化为极致的惊愕与茫然。他低头,看着胸口那处几乎看不见伤痕的剑孔,又缓缓抬头,看向对面脸色苍白如纸、以剑拄地勉强站立的柳志玄。 “好…好一剑…”欧阳锋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眼神开始涣散,那刚刚恢复的清明的神智,正随着生机的流逝而快速消退,“这招叫什么?” “天绝斩!” “好一招天绝斩!我…输了!” 他伟岸的身躯晃了晃,最终缓缓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华山冰冷的岩石上,双目望着苍天,再无气息。 而柳志玄,在长剑刺出、仇敌毙命的这一刹那,并没有预想中大仇得报的狂喜或空虚。相反,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特感受。 仿佛那一剑,不仅洞穿了欧阳锋的心脏,也刺破了他自己心中那层凝结了多年、坚硬如铁的仇恨坚冰。 积郁在胸中这么长时间的悲愤、痛苦、杀意、执念……所有因师尊惨死而生的负面情绪,似乎都随着这极致的一剑,彻底宣泄了出去,挥洒在了这华山之巅的清冷空气之中。 他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摇晃,脸色因内力耗尽和自伤经脉而苍白无比,但那双原本深藏刻骨寒意的眼睛,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不同。 眼中的冰冷、锐利、杀机渐渐消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雨后天晴、碧空如洗般的通透与平和。仿佛蒙尘的明珠被拭去尘埃,重新焕发出内在温润的光华。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又看了看倒地的欧阳锋,心中竟无恨无怨,也无喜无悲。一种宏大而苍茫的感悟涌上心头。 恩怨了了。 因果已断。 他苦苦追寻的目标已然达成,但达成之后,留下的并非废墟,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开阔。 他忽然明白了师尊谭处端平日所讲的“道法自然”、“清静无为”更深一层的含义。执着于恨,亦是执念,与道有亏。如今执念已消,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的精气神虽然因力竭而虚弱,但灵魂却变得无比轻盈和纯净。 他缓缓还剑入鞘,动作自然流畅,不再带有丝毫的杀气。 然后,他面向欧阳锋的遗体,神情庄重,单手竖掌于胸前,依足道家礼仪,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礼,并非对仇敌的原谅,而是对一位武学宗师的送别,更是对一段纠缠多年、如今终于烟消云散的因果的了结与超度。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缓地吐出了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这口气吐出,他脸上最后一丝戾气也消散无踪,只剩下纯粹的平静,甚至嘴角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回归本真的淡然笑意。 他转过身,看向那边犹处于震惊中的郭靖、黄蓉、洪七公、周伯通等人,再次稽首,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平和: “多谢诸位前辈同道见证。私怨已了,晚辈身心俱疲,就此别过。” 他的声音很轻,也没有半分想要与在场或者即将到来任何一位高手的切磋论剑、印证所学、甚至争夺那“天下第一”虚名的意思。 他的目光清澈而坦然,再无任何隐藏的重负。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满怀仇恨的复仇者,而更像一个勘破红尘、返璞归真的修道之人。 说罢,他不等众人回应,便拖着疲惫、却异常轻松的身躯,一步一步,缓缓地、坚定地走下了华山之巅。 此刻,什么五绝之名,什么华山论剑,什么天下第一的豪情壮志,在他心中,都变得索然无味。他只想回到终南山那座简朴的、或许还放着几卷经书的小小道观。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然后,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 阳光破开云层,洒在他的道袍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尽头。 华山之巅,只留下寂静的众人,和一具了却所有恩怨的宗师遗体。 第89章 短暂的宁静 终南山深处,谭处端生前清修的那座小小道观,比以往更加寂静。 柳志玄自华山归来后,沐浴更衣,将长剑置于师尊牌位前的香案上,朝师父祭拜后,便一头倒在自己从前住的那张简陋板铺上。 这一倒,便是三天三夜。 他睡得极其沉静,呼吸悠长匀停,仿佛要将过去因仇恨而紧绷、因苦修而损耗的所有心神,一次性彻底补回来。没有噩梦纠缠,没有心魔滋扰,甚至连梦都极少有。只是深沉的、无思无虑的、如同回归母体般的安眠。 道观外,山风依旧,松涛依旧,云卷云舒,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 第三日午后,阳光透过古旧的窗棂,恰好洒在柳志玄的脸上。 他的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只持续了一瞬,那双眸子便迅速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澈、透亮。仿佛被山间最纯净的泉水洗涤过一般。 他哈哈一笑:“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过往的恩怨情仇,付出的代价,选择的道路,此刻心中如明镜般透彻,了然自知。 他缓缓坐起身,只觉周身舒泰,神清气爽。体内那因自伤经脉和力竭而留下的些许隐患,竟在这三日极致的放松与沉睡中,在天人合一的状态下,被精纯的内力自行修复温养,恢复如初,甚至更显圆融。 更重要的是,压在他心头、那名为“复仇”的千钧巨石,已然一朝落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完气足。 不仅是内力充盈,精力充沛,更是一种心灵上的完满与平和。再无窒碍,再无挂牵,再无那日夜灼烧灵魂的恨意。心灵变得无比开阔而宁静,能清晰地感知到窗外树叶的颤动,远处鸟儿的鸣叫,甚至阳光中尘埃漂浮的轨迹。 他下床,推开道观的木门。 午后温暖和煦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山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拂面而来,轻柔而舒适。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中一片畅快。 望着眼前熟悉的终南景色,青山巍巍,白云悠悠,他的心中一片安然。 过往已了,前路……似乎才刚刚开始。但他并不急于去思考未来该如何,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神意清爽、身心俱足的平静时刻。 ---------------------------------------------- 自那日华山归来,于终南小道观中大睡三日,涤尽尘埃后,柳志玄的心境已彻底不同。 未来于他,如同山间流云,舒卷随意,尚不可知,也无需急切地去知。至少此刻,他心中再无波澜,慵懒的只愿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平平淡淡。 终南山上清冷依旧,对于心境已趋平和的柳志玄而言,偶尔也会觉得少了些烟火人气。 之前在桃花岛听黄药师吹奏的缥缈空灵、却又带着几分疏狂傲气的箫声,那潇洒不羁的形象与绝妙的音律,让其很是羡慕,感觉很帅,当时就想要学习一门乐器。只是后来因为师父之死让他一心习练武功报仇,学习的也是音杀之术鬼狱阴风吼。如今恩怨已了,此心再无挂碍,这份尘封的羡慕便悄然浮上心头。 于是,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决定。 他向诸位师长请辞后下了终南山,在镇中租下一个带着小小庭院、颇为清幽的房间,打算正式开始他学习音律、钻研厨艺的平淡日子。 徒弟林修远得知师父竟下了山,还在同一城镇落脚,自然是欣喜万分。他对这个师父颇为敬重,如今见师父往日仇恨尽消也为他感到高兴,听闻师父想学吹箫,立刻拍着胸脯大包大揽下来。 “师父您放心!这事儿包在徒弟身上!定给您找一位真正的箫艺大家!”林修远兴冲冲地去了。 柳志玄只当他是找来了某位隐居的老乐师或是书院里的先生,便也由得他去张罗。 然而,当林修远领着那位“老师”出现在柳志玄那简陋却整洁的小院时,柳志玄看着眼前之人,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无奈的苦笑。 来人并非想象中须发皆白的老者,亦非古板的学究,而是一位身姿婀娜、容貌昳丽的年轻女子。她穿着一身素净却不失风雅的衣裙,未施过多粉黛,却自有一股动人的风韵,眉宇间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淡淡哀愁与疏离,手中握着一支色泽温润的玉箫,更衬得她气质出尘。旁边还跟着一位叫云儿、年纪虽小却眼神机灵的小丫鬟。 “师父,这位是迟小小姑娘。” 林修远笑着介绍,语气中略带一丝得意,“迟姑娘昔年在中都,可是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箫技名动公卿,无人不赞!由她来教导师父,再合适不过了!” 那名为迟小小的女子盈盈一礼,声音如清泉击玉,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小女子迟小小,见过柳先生。蒙林公子引荐,不敢称师,若先生不弃,愿与先生切磋探讨箫艺。” 柳志玄何等眼力,他早就便看出其绝非普通女子,那曾经浸染过的风尘气虽被极力掩饰,却难逃他的感知,而其举止仪态间,又隐约可见早已失落的家教涵养。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旁边赔笑的徒弟林修远。自己这徒弟从前在中都就是个浪荡性子,三教九流认识些奇人异士也不足为奇。只是没想到,他竟给自己找来这样一位……曾经艳名远扬的老师。 林修远凑近师父,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师父莫怪!迟姑娘身世可怜,本是官家小姐,家道中落才……唉,中都城破,她逃难至此,路上还多亏徒儿顺手帮了一把。她如今只想安生度日,早已不是从前身份了。况且她主仆二人盘缠用尽,又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毫无谋生能力之人,若无人相助,恐怕最终为了活下去,只得重操旧业,那就太可怜了。不过她这手箫技,绝对是真材实料,冠绝一时!您学这个,找她准没错!” 柳志玄看着眼前主仆二人。迟小小虽强作镇定,但眉宇间的惊惶与疲惫尚未完全褪去,衣裙虽整洁却难掩落魄。那小丫鬟云儿更是紧紧跟在主人身后,眼神里带着警惕与不安。 他心中了然,生出几分怜悯。乱世浮萍,能有一安身之处,靠自身技艺堂堂正正吃饭,确是幸事。 他神色温和,对迟小小主仆拱手道:“如此,便有劳迟姑娘了。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林修远见师父同意,心中大喜,便将迟小小主仆二人安置在了柳志玄租住小院的旁边,另租下了一个小院。如此安排,既方便迟小小前来授课,也让这对无依无靠的女子有了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更全了邻里相望、便于照应的名分,避免了两个孤身女子独居可能招来的麻烦。 迟小小见柳志玄气度清正,目光中毫无轻视之意,反而有关切之情,又得知有了稳定的居所和营生,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连忙深深一福:“多谢柳先生,多谢林公子。小小定当尽心竭力。” 小丫鬟云儿也机灵地跟着行礼,小脸上露出了逃难以来罕见的些许轻松。 自那日后,柳志玄便正式开始跟随迟小小学习吹箫。授课通常安排在午后,阳光暖煦之时,于柳志玄小院的葡萄架下进行。小丫鬟云儿会提前过来,帮着将竹席、蒲团摆放整齐,沏上一壶清茶,然后便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迟小小教学极其认真,并未因柳志玄是付钱的“东家”而有丝毫敷衍,也未因他初学而有所轻视。她首先并未直接让柳志玄持箫便吹,而是郑重地开始了第一课: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柳先生,学箫之始,需先识箫、爱箫。” 她将自己那支视为珍宝的玉箫以及为柳志玄准备的几支不同材质(竹、紫竹、玉)的箫逐一展示,娓娓道来箫的构造:吹口、膜孔、音孔、基音孔、助音孔,以及箫竹的选取、保养之法。她轻抚箫身,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那不是乐器,而是有生命的伙伴。 “箫之为器,贵在气息。气乃音之本,息为韵之魂。” 接着,她开始传授最核心的气息之法。她并未让柳志玄立刻接触箫,而是让他端坐,背脊挺直,肩松胸展。 “先生请看,”她微微侧身示范,呼吸深长而平稳,“吸气需沉于丹田,如闻花香,徐徐而入,充盈而不胀;呼气则需均匀绵长,如春蚕吐丝,细细不绝,而非喉胸之力。” 她让柳志玄反复练习单纯的呼吸,感受气息在体内的流转与积蓄,直至呼吸悠长平稳,自成节奏。 “指法为骨,音准为纲。” 待气息初步掌握,她才让柳志玄持箫。从最基础的持箫姿势开始纠正——“左手在上,右手在下,肘部自然下垂,手指圆润按孔,忌僵忌懈。” 她耐心地一个个音阶教过去,然后逐一讲解每个音的指法,要求柳志玄务必按严音孔,不得漏风。她的耳朵极灵,柳志玄吹出的音稍有不准,她立刻便能指出:“先生此音略高半分,因右手食指按孔稍有偏差。”或“此音虚浮,因气息未能集中灌入吹口。” 她时而会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在他手指应该放置的正确位置,或是虚按他的腹部,提醒他气息发力之处。动作自然而专注,纯粹出于教学,毫无狎昵之意。 柳志玄也不禁感叹,凡精一业者,必穷理于事物之极,所谓业无贵贱,道有浅深,天地之大,学问岂止在典籍?对其愈发尊重。 于是柳志玄心无杂念,全心沉浸于学习之中。 “技巧为用,情感为心。” 她示范之时,箫声或如珠落玉盘,清脆明快;或如清泉流淌,婉转连绵;或如秋风呜咽,哀婉动人。小小的院落仿佛因她的箫声而拥有了不同的情绪与画面。 “曲谱为谱,心悟为真。” 她不仅教音,更教曲,教韵。她会讲解每一首练习曲目背后的意境——是《妆台秋思》的哀怨,还是《梅花三弄》的孤高;是《平沙落雁》的旷远,还是《碧涧流泉》的灵动。她要求柳志玄不仅是吹出音符,更要理解其情,表达其意。 “先生,”她曾轻声道,“箫声之所以动人,不在技巧之繁复,而在吹箫者是否将心中之情、眼中之景,融于气息,灌入箫中,使其鸣咽成歌。” 柳志玄天资聪颖,更难得的是心性沉静,专注力极强。他虽初学,但进步神速。又身具精深内息,对他控制气息有着莫大的助益,使得他的气息远比常人绵长稳定。加上他心思剔透,对迟小小所讲的“意境”、“情感”领悟极快。 迟小小对此常常惊叹不已:“先生于音律一道,天赋异禀。这气息之稳,心性之静,实乃小小生平仅见。”她教得越发用心,仿佛遇到了一块难得的璞玉,精心雕琢。 于是,在这终南山下的小镇院落里,时常可见这样一幅画面:一位清俊出尘的年轻人,手持竹箫,凝神练习;一位容色倾城的女子,坐在一旁,时而细语指点,时而示范一曲;一个小丫鬟安静地陪着,偶尔递上茶水; 箫声从最初的生涩断续,渐渐变得流畅圆润,开始初具韵味。柳志玄的归隐生活,也因这深入细致的箫技学习,而变得更加充实和富有生趣。 随着时日推移,柳志玄与迟小小主仆二人愈发熟悉,早已不再是初时那般客气拘谨的雇主与教师关系。葡萄架下,箫声与笑语时常相和,充满了融洽温馨的气氛。 柳志玄曾跟随黄蓉学习厨艺,他心思细腻,对火候、调味有着近乎天生的敏锐,加之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内力掌控的“作弊”,做出的菜肴很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一日,他又在小院的灶台前忙碌,炖煮的浓汤香气飘出,引得隔壁小院的云儿都忍不住探头。 当柳志玄将几碟色香味俱全的小菜并一盅熬得奶白的鱼汤端上石桌,并自然地向她们发出邀请时,迟小小和云儿脸上都露出了极大的惊讶。 “柳…柳先生,您…您竟亲自下厨?”迟小小美眸圆睁,几乎不敢相信。在她所受的教育和认知里,“君子远庖厨”是根深蒂固的观念,更何况是柳志玄这般气质清绝、在她看来应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男人精于厨艺,在她过往的认知中,应该是下九流的活计。 柳志玄只是温和一笑,一边布筷一边道:“闲来无事,琢磨一二罢了。粗陋手艺,二位若不嫌弃,便一同用些吧。” 盛情难却,加之那香气实在诱人,迟小小和云儿半推半就地坐下了。然而,当第一口菜肴送入檀口,两人的表情瞬间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那味道的层次感、火候的精准、食材本味的激发……竟是她们在中都那等繁华之地、即便是在最负盛名的酒楼乃至昔日府邸宴饮时,都从未品尝过的极致美味! 云儿年纪小,藏不住话,立刻惊呼道:“天呐!小姐!这…这比咱们以前吃的大厨做的还好吃!” 迟小小虽矜持些,但眼中的震撼与享受之色却掩不住,她细细品味,半晌才轻叹道:“先生真是…深藏不露。这手艺,堪称绝艺。”她这话发自肺腑,绝非客套。乱世之中,能尝到如此美味,几乎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自此之后,柳志玄下厨的次数更多了,而迟小小主仆过来“搭伙”也成了常事。有时迟小小会带来镇上买到的时鲜瓜果,云儿也会帮忙洗菜生火。饭桌上,三人谈天说地,不再局限于音律,也会聊些风土人情、过往见闻。柳志玄的平和通透,迟小小的蕙质兰心,云儿的活泼机灵,让这小小的饭桌充满了欢声笑语。 林修远这徒弟鼻子极灵,闻着香味就来,后来几乎成了固定食客,美其名曰“替师父试试咸淡”,实则每次都吃得心满意足,对师父的崇拜又多了“厨神”这一项。 几人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雇佣,更像是毗邻而居、相互关照的知己好友。这种平淡却温暖的生活,让迟小小主仆二人几乎忘记了曾经的颠沛流离,脸上也渐渐多了真心的笑容。 然而,这乱世之中,宁静总是短暂的。 第9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终南山下小镇的宁静,如同脆弱的琉璃,被北方传来的惊天战报骤然击碎——军事重镇潼关,破了! 消息像带着血腥味的寒风,迅速刮遍了小镇每一个角落。潼关一失,意味着金国苦心经营的关中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蒙古铁骑的马蹄声,仿佛已能隐隐听见。这座位于终南山脚下、原本还算安宁的城镇,瞬间被推到了战争的最前沿,彻底暴露在蒙古兵锋的阴影之下。 小镇顿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市集上,往日熙攘的人群被惶惶不安的面孔取代,粮价一日数涨,仍有价无市,人们争先恐后地抢购着一切可以囤积的物资。不少人家已经开始收拾细软,拖儿带女,准备南逃避难,虽然谁也不知道南边是否就真的安全。况且人离乡贱,除非迫不得已,没人想要背井离乡。空气中弥漫着恐惧、焦虑和末日的绝望气息。 柳志玄的小院也不再是世外桃源。 迟小小和云儿吓得花容失色,刚刚安稳下来的生活再次面临倾覆的危机,而且这次是更加可怕的战争。她们从中都逃出,深知蒙古大军的可怕,那种城破之后烧杀抢掠、如同地狱般的景象,是她们最深沉的噩梦。 “小姐……我们……我们怎么办?”云儿声音发颤,紧紧抓着迟小小的手臂。 迟小小脸色苍白,强自镇定,但眼中的慌乱却掩藏不住。她下意识地看向柳志玄,此刻,这个平日里温和沉静的邻居,似乎成了她们主心骨唯一的依靠。 林修远也急匆匆地赶来,脸上没了往日蹭饭时的嬉笑,满是忧虑:“师父!情况不妙!潼关真的丢了!听说蒙古先锋游骑已经出现在百里之外!这小镇根本无险可守,官府的人都快跑光了!我们得赶紧想办法!” 柳志玄站在院中,负手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他面容依旧平静,但眼神却变得格外深邃。战争的阴云同样笼罩了他的心头,他虽然只愿做个江湖逍遥客,但绝非麻木不仁之人。乱世之中,无人能真正独善其身。 他听到邻里的哭喊,看到迟小小主仆的惊恐,感受到徒弟林修远的焦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惊慌的众人,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不必过于惊慌。兵灾虽至,未必没有生机。” 他先是看向林修远:“修远,你到此地已久,熟悉本地情况,看看能不能打听清楚,蒙古兵具体到了何处,兵力多少,方向如何,主帅是谁?” “是,师父!”林修远得令,立刻转身而去。 接着,他看向迟小小和云儿,语气温和却坚定:“迟姑娘,云儿,你们暂且安心待在家中,紧闭门户,不要随意外出。有我在,绝不会让宵小趁乱惊扰你们。收拾些紧要物品,以备不时之需,但不必过于慌乱。” 他的镇定和安排,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迟小小主仆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下来。她们用力点头,此刻,柳志玄的话语就是她们最大的安慰。 柳志玄又看了看自家这小院,以及隔壁迟小小她们的居所。乱世之中,武力或许才是最后的保障。他束之高阁的那柄长剑,以及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或许不得不再次为守护这片刻的宁静而动了。 小镇上的恐慌日益蔓延,柳志玄心知单凭一己之力难以护得周全,尤其是面对即将到来的大军兵锋。 全真教在此地立教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弟子众多,不仅是武林翘楚,更是此地实际上的最大地主,拥有大量的田产、仓储和人力物力。此时此刻,师门的力量是应对危机最可靠的依仗。 柳志玄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动身重返终南山,径直前往重阳宫求见主持大局的师叔伯们。 重阳宫内,气氛同样凝重。潼关失陷的消息早已传来,全真教高层同样在为即将到来的乱局忧心忡忡。柳志玄的到来,正好带来了山下的具体情况。 柳志玄恭敬地向诸位师长行礼后,便直陈来意:“诸位师叔伯,山下情形想必诸位师长已然知晓。蒙古兵锋已近,山下镇民人心惶惶,混乱不堪。弟子以为,我教身为玄门领袖,山下乡亲多有供奉,于此乱世,当有所为。” 马钰捻须沉吟道:“志玄,你有何想法?” 柳志玄思路清晰,沉声道:“弟子以为,当务之急有二。” “其一,囤积物资。应立即动用教中所有积蓄,尽可能多地收购粮食、药材、食盐等紧要物资,运送上山。不仅要保证我教上下弟子未来的生计,更要有所储备,以应不时之需。这场兵祸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有粮方能心安。” “其二,未雨绸缪。若真到了兵祸无法避免、兵临山下之时,我等或可开放山门,允许山下无法逃离的乡亲们暂时上山躲避。终南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远比山下小镇安全。我教弟子皆习武艺,亦可组织起来,护卫乡邻,共度难关。”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举一来可积功德,践行我教慈悲济世之旨;二来也可保全地方元气,避免无辜百姓惨遭屠戮,于教于民,皆是有益。只是如此一来,必将耗费大量钱粮,增添诸多事务,还需诸位师长定夺。” 柳志玄的建议合情合理,既考虑了全真教的自身存续,也体现了道家济世救人的胸怀。几位全真子相互对视,缓缓点头。 掌教马钰师伯最终拍板:“志玄所言甚是。乱世已至,我全真教岂能独善其身?即刻传令下去:“一、命掌库弟子清点库银,立刻下山,尽最大可能采购粮食物资,运回山上,存入地窖严加看管。” “二、命知客弟子留意山下动向,若情势危急,可依情况开放部分宫观外围区域,接纳逃难乡民。同时组织弟子巡山,加强戒备。” “三、志玄,你既熟悉山下情况,又与乡邻相熟,此事便由你从中协调协助,务必稳妥行事。” “弟子遵命!”柳志玄躬身领命,心中稍安,在此滔滔大势下,他无意螳臂挡车,也没有济世安民的能力,也只能尽力护佑中终南山下这一地的安宁。 很快,一队队全真弟子奉命下山,带着银钱,开始全力收购物资。一车车的粮食、布匹、药材被源源不断地运上终南山,存入重阳宫及各处的道观仓库之中。 同时组织弟子在山下巡视,安抚乡民,凡是趁火打劫,作奸犯科,寻衅滋事之人,绝不留情。 全真教的这一系列动作,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稍稍稳定了部分惶惶的人心。 不过柳志玄也发现了些问题。全真教在此地虽田产众多,但其中大半确是因前些年赋役繁重,百姓不堪其扰,为求庇护而自愿“投献”土地挂靠在道观名下,以此规避官府盘剥。全真教也确实心善,收取的地租远低于官府税赋,且遇灾年往往还会减免甚至开仓赈济。这使得全真教在民间声望极高,却也导致了另一个问题——教中并无太多现钱积蓄。 加之全真教乃清修之地,并非商贾,除了香火钱和地租,并无其他进项。如今要应对可能到来的长期战乱,需要囤积的物资是一个天文数字。 看着一车车粮食运上山,虽然看起来不少,但柳志玄心中默算,若真要接纳大量难民,这些存粮恐怕支撑不了多久,更别提还有药材、御寒衣物等其他必需品的巨大缺口。 他找到主持事务的掌教师伯,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忧虑:“师伯,我教仁善,租息低廉,历年积蓄恐难以支撑长久。如今采购这些物资,恐怕已耗费库银大半。若兵祸绵延,难民众多,只恐…杯水车薪,难以为继。” 马钰闻言,也是长叹一声,面露难色:“志玄你所言极是。我教清修,不事聚敛,库中钱财确实有限。如今已是尽力而为。慈悲之心虽有,奈何力有未逮啊。” 就在这时,一旁的林修远眼睛一转,忽然插话道:“师父,师叔祖,或许…弟子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两人目光转向他。 林修远道:“咱们没钱,但有人有钱啊!附近几个镇上的大户,还有那些平日里囤积居奇、放印子钱的豪绅,他们家里金山银山堆着!如今大难临头,他们比谁都怕死!是不是可以…由全真教出面,‘劝’他们‘捐’些钱粮出来,用于购置物资、庇护乡梓?这既是行善积德,也是为他们自己买条后路不是?若蒙古人真的打来,他们那些钱财难道还能保得住?” 他这话意思很明白,就是让全真教利用自身的威望和武力,去让那些为富不仁的豪绅们“破财消灾”。 马钰皱了皱眉,此法虽能解燃眉之急,但近乎强索,与全真教清誉有损。不过思索之后,还是缓缓道:“修远此话…虽略显霸道,却也不无道理。非常之时,或可行非常之法。非为我教私利,实为救民于水火。志玄,你以为如何?” 柳志玄眼神一冷,沉声道:“师伯所言甚是。可先由我教德高望重的师长出面,以‘募集善款、庇护乡邻’为由,邀他们共商大计。陈明利害,若他们识趣自愿捐献最好…若冥顽不灵…”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全真教平日里与人为善,但绝非软弱可欺。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为了更多人的生存,一些非常手段,或许不得不为了“善”的目的而使用了。 “好。”马钰下定决心,“此事便由我亲自修书,志玄,你与几位师兄弟持我名帖,前往拜会那些富户乡绅。陈明大义,也…让他们知晓轻重。” 于是,全真教一方面继续尽力采购,另一方面也开始了一场针对本地豪强的“劝捐”行动。 正如几人所料,当全真教掌教的亲笔书信和名帖,由柳志玄等核心弟子亲自送达附近的那些豪强大户家中时,引起的反响远比预期的要顺利,甚至可以说是踊跃。 终南山附近除了全真教最具影响力的,莫过于陈家。陈家是本地绵延百余年的望族,田产广袤,店铺林立,据说地窖里藏着的金银能填满半个池塘。柳志玄亲自带着掌教师伯的名帖,来到了陈家那如同城堡般坚固恢弘的大宅。 陈老太爷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是个极其精明的老人。他早已听闻风声,对柳志玄的到来并不意外,反而以上宾之礼相待。 茶过三巡,柳志玄委婉地道明来意,强调了蒙古兵锋之险和全真教欲庇护乡梓的决心,最后才提及目前物资筹措尚有困难。 陈老太爷听罢,抚须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回答捐多少,反而问道:“柳道长,老夫听闻全真教玄门正宗,讲究一个‘道法自然,清静无为’。如今这般积极介入世俗兵戈之事,可是破了清规?” 柳志玄神色不变,从容应答:“老太爷,《道德经》有云,‘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乱世当前,妖魔横行,我教弟子若只顾自身清静,坐视百姓遭劫,岂非违背了祖师济世度人之本心?此番所为,非为介入兵戈,实为践行慈悲,护佑生灵,亦是‘无为’中之‘有为’。” 陈老太爷闻言哈哈一笑:“好一个‘无为中之有为’!柳真人年纪轻轻,道学精深,老夫佩服!”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既然全真教有此宏愿,我陈家身为乡绅表率,自当鼎力相助。这样,老夫愿捐出粮食五千石,白银三千两,外加药材十车,布匹百匹!” 这个数字远超柳志玄预期,堪称巨资!但他心知,陈家必然有所求。 果然,陈老太爷接着说道:“不过,老夫也有两个不情之请,还望柳道长成全。” “老太爷请讲。” “其一,老夫有一嫡孙,名唤陈昀,年方十六,不喜经济仕途,唯独痴迷武学。听闻全真教武功天下正宗,老夫想让他拜入贵教门下,不求能练出什么名堂,只盼能得名师指点,强身健体,明些事理。” “其二,老夫还有一侄孙女,父母早亡,自幼养在老夫身边,如今年纪渐长,兵荒马乱,老夫实在担忧。想请贵教在重阳宫附近清净处,允我陈家出资修建一座小巧的家庵,让她带发修行,一来为家人祈福,二来也能得全真圣地庇护,保个平安。” 这两个条件,可谓深思熟虑。 他虽然不是江湖中人,但乱世之中这些豪强多会延请些江湖人士看家护院,从其口中也能大概了解出全真教在江湖中的分量,或许挡不住大军兵锋,但护佑些子侄还是没有问题的。 柳志玄略作思索,便点头应允:“陈公子有志于武学,是我教之幸。晚辈可代为引荐,至于拜师何人,还需掌教师伯定夺,必不会委屈了公子。修建家庵之事,乃积功德之举,师伯想必也会应允。”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陈老太爷见柳志玄答应得爽快,心中大定,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如此,老夫便先行谢过!所承诺钱粮,三日内必定悉数送达山上!” 这些富户乡绅们消息灵通,早已被潼关失守、蒙古兵锋南下的消息吓得寝食难安。他们囤积了大量财富,但在乱世铁蹄面前,这些财富反而成了催命符。他们比普通百姓更害怕城破之后被洗劫一空、家破人亡。 有了陈家带头,其他还在观望的富户再无犹豫,纷纷慷慨解囊,并争相提出类似条件,希望将子弟送入全真教门下。 终南山上的物资储备因此急剧增加。 柳志玄站在重阳宫外的一处高台上,凭栏远眺。山风猎猎,吹动他的道袍,带来远方模糊不清的、令人不安的气息。那不仅仅是泥土和树木的味道,更隐隐夹杂着一种铁锈和烽烟般的肃杀。 一切都已就绪,又仿佛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柳志玄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正是那“山雨欲来”前的紧张与不安。他目光沉静,握紧了栏杆。能做的已然尽力,剩下的,便是等待,以及迎接那无法避免的—— 狂风暴雨。 第91章 擒敌 兀良合台勒紧缰绳,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在原地焦躁地踏着蹄子。他矗立在一处小丘上,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前方那片起伏的山峦以及山脚下那座看似惶惶不安的小镇。 他是蒙古帝国麾下的一员悍将,标准的蒙古勇士模样,脸庞被风沙刻蚀得粗糙而坚硬,眼神里混合着狼性的残忍与征服者的傲慢。身披轻便的皮甲,外罩着沾满尘土的袍子,腰间的弯刀刀柄被磨得锃亮。 自打破潼关那天起,一切就顺利得让人几乎觉得乏味。 他兀良合台率领着他的千人队,如同燎原的野火,肆意驰骋、扫荡。 那些城寨?哼,大多望见蒙古狼旗便胆气尽丧,稍作抵抗便土崩瓦解,甚至不少直接开门请降。金兵的战斗力?在他看来,就像被吓破了胆的兔子,只知四散奔逃,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反击。攻无不克,战无不取——这八个字就是他这一路征程最真实的写照。财富、奴隶……战利品源源不断地送回后方。 他的铁骑所到之处,留下的只有燃烧的村庄、化为焦土的田野和无尽的恐惧。他享受这种征服的快感,享受敌人在他马前颤抖的模样。 如今,他来到了这终南山地界。根据探马回报,前方那座小镇似乎聚集了不少来不及逃走的百姓和财富,而且……附近那座巍峨的大山之上,似乎有一个叫做“全真教”的地方,香火鼎盛,想来藏了不少好东西,而且此刻正收拢了不少人躲避。 “全真教?”兀良合台撇了撇嘴,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道士?他见过不少,大多是一些只会念经祈祷的软弱之人。或许有些武艺?但那又如何?在天下无敌的蒙古铁骑面前,个人的武勇简直可笑。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又一堆等待他去收割的、稍微扎手一点的庄稼罢了。 “千夫长,”一名探骑飞驰而来,用蒙古语大声报告,“山下镇子几乎空了,人都往山上跑了!山道上有看到道士模样的人在组织防守!” “哦?”兀良合台眼中的兴趣浓了几分,“防守?就凭那些道士和一群吓破胆的农夫?”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他拔出弯刀,雪亮的刀锋指向终南山的方向,声音粗犷而充满杀意: “勇士们!看见前面那座山了吗?上面有闪亮的金银、还有瑟瑟发抖等着我们去奴役的女人和奴隶!打破它!碾碎任何胆敢阻挡我们马蹄的蠢货!让长生天的威名,响彻这座山头!” 他身后的千名蒙古骑兵发出了狼嚎般的呼啸,战意沸腾。在他们看来,这又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狩猎。 兀良合台一马当先,率领着他如狼似虎的千人队,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终南山,发起了冲锋。钢铁洪流,卷起漫天烟尘,直扑那最后的净土。 林修远和他那几个机灵却此刻面色苍白的伙伴,神色仓皇地回到终南山,带来的消息如同冰水浇头,让山上刚刚因物资充足而稍显安稳的气氛瞬间冻结。 蒙古骑兵所过之地许多村庄已然死寂,房门洞开,院子里散落着来不及带走的杂物,只有野狗在废墟间觅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匆忙抛弃的凄凉。 偶尔能看到远处田野间或山道上,有零星星、拖家带口的身影正在拼命逃窜。看到蒙古骑兵的烟尘,更是发出惊恐的尖叫,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没命地奔逃,钻入更深的密林或更远的沟壑。 他们一路上也是多方查探,其中有些门路和胆识的人,早已朝着西南方向,往金国还暂时控制的重镇太原逃难去了。其他也大多是往山林深处逃亡,或是试图投奔远方或许安全的亲朋。 偶尔有几个来不及逃走的村落,也是关门闭户,死一般寂静,从门缝和窗隙中能感受到无数双恐惧绝望的眼睛在窥视,或许也只能祈祷神佛保佑。 而蒙古人行径之残暴,手段之酷烈,即使他们之前已经体会过一次,仍然深受震撼。 消息迅速传开,山下不少心存侥幸的百姓也是扶老携幼的上山躲避,一时终南山人满为患。 柳志玄站在高处,远远已能望见蒙古骑兵推进时扬起的烟尘,以及更远处村落升起的黑烟。他的目光锐利,不仅能看清对方的规模和阵型,更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百战精锐所特有的残暴与勇猛交织的可怕气势。 他从来没有寄希望过依靠险要山势,携全镇弟子击退来犯之敌。 他看到的不只是一千骑兵,而是蒙古这台战争机器恐怖效率的缩影。 这些骑兵进退有据,配合默契,骑射精准,意志更是如同钢铁般冷酷坚硬。全真教纵然能凭借地利和武功重创甚至击败这支千人队,但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全真弟子虽然习武,但大多缺乏真正的战场搏杀经验,面对这种纯粹的军队式碾压冲锋和精准箭雨,死伤必然极其惨重!重阳宫前,恐怕要血流成河!那些他想要庇护的百姓,在混战中又能活下来多少? 更深远的是,后果。 击败一支千人队,对于正在势头上、睥睨天下的蒙古而言,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公然的反抗和挑衅!这不再是庇护百姓,而是与蒙古为敌! 届时,来的恐怕就不仅仅是一个千人队了。可能是万人,甚至更多!蒙古大军一旦决定围山,终南山再险要,能挡得住无数大军日夜不停的进攻吗?水源能被切断,粮草终会耗尽!不仅庇护不了百姓,全真教数十年的基业,很可能因此迎来覆灭之危! 个人武功,在真正的战争洪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山风更急了,吹得他的道袍猎作响,兀良合台的千人队,正如同一把出鞘的弯刀,毫不留情地斩向这终南山最后的宁静。 柳志玄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他令山上严加戒备,不得轻举妄动,自己则整理了一下道袍,未持长剑,孤身一人,飘然下山,径直走向那已列好冲锋阵型、杀气腾腾的蒙古军阵。 他的出现,让原本躁动的蒙古军阵出现了一丝骚动。士兵们惊讶地看着这个身着道袍、手无寸铁、却气度沉静的道士,竟敢独自走向他们的刀枪丛林。 柳志玄无视了那些足以将人刺穿的目光和拉满的弓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军阵:“贫道全真教柳志玄,请见贵军主将!” 兀良合台正摩挲着马刀,准备下令进攻,闻言一愣,随即露出残忍玩味的笑容:“哦?道士?让他过来!”他倒想看看,这瓮中之鳖还想玩什么花样。 柳志玄被引到兀良合台马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将军。” 兀良合台居高临下,用生硬的汉语嘲弄道:“怎么?是来投降的?现在跪下,献上所有财物和百姓,或许本将军可以发发慈悲,留你们这些道士一条狗命去念经。” 柳志玄无视对方的侮辱,沉声道:“将军,贫道此来,非为乞降。只是想请将军明白,山上所聚,皆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并非军士。我全真教乃清修之地,亦无意与大汗天兵为敌。上天有好生之德,将军又何必多造杀孽,徒增业障?若能网开一面,放过这些无辜生灵,我教上下,感激不尽,愿奉上钱粮,以劳将军麾下勇士。” 然而,兀良合台听罢,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雷鸣般的嗤笑:“哈哈哈!好生之德?业障?你们南人那套软弱的玩意儿,也配来说教我?我蒙古勇士信奉的是长生天和手中的刀!财富、女人、奴隶,我们自己会取,用不着你们献!至于无辜?”他笑声一收,眼神变得无比冰冷,“挡在我蒙古铁骑面前的,就没有无辜!要么臣服,要么死!” 柳志玄深知寻常道理无法打动这些被胜利和杀戮冲昏头脑的征服者。他不再多言,对于兀良合台这样的悍将,或许唯有绝对的力量才能让他短暂地放下傲慢,聆听话语。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然而这一步踏出,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了!不再是那个平和的道人,而仿佛一柄骤然出鞘、锋芒毕露、无可匹敌的利剑! “保护千夫长!” 兀良合台身边的亲兵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瞬间感到毛骨悚然,嘶吼着拔刀扑上,试图用身体组成一道屏障! 但他们的动作,在柳志玄的眼中,慢得如同陷入了泥沼。 柳志玄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缕青烟,又好似一道扭曲了光线的虚影。他并未直接冲向兀良合台,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玄妙无比的步法,如同游鱼般“滑”入了亲兵阵中。 只看到衣袖飘飞,手指轻拂。 但就是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动作,却蕴含着恐怖的力量与精妙的劲力。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那些最勇猛、最先扑上来的亲兵,手中的弯刀尚未劈落,便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或撞在胸口,或拂过手臂,或点中肩井穴!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狂奔的巨象迎面撞上,又像是幼童被成人随手抛开! 顿时,人影纷飞! 七八名彪悍的亲兵如同被无形巨手扔出的稻草人般,向着四面八方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倒在地,筋酥骨软,短时间内竟无一人能爬起!他们的武器脱手飞出,叮当落了一地。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在其他士兵的眼中,只看到那青衣道人身影一晃,冲上去的亲兵们便以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回来!中间甚至没有清晰的对战过程! 就在这电光火石创造的刹那空隙,柳志玄的身影已然穿过了人墙,出现在了兀良合台的马前。 兀良合台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抽出他的马刀,只觉眼前一花,持刀的右手手腕便被一只温热却如同钢钳般的手指搭住,一股酸麻瞬间传遍整条手臂,力量尽失,马刀“哐当”坠地。同时,他感觉自己整个人一轻,竟被人直接从马鞍上“提”了下来! 柳志玄一手扣着兀良合台的右腕脉门,另一手随意地按在他的后心要害。兀良合台这位以勇力着称的悍将,此刻却感觉自己全身气力都被锁住,如同被捏住了七寸的毒蛇,动弹不得,生死完全操于他人之手! 直到此时,周围其他蒙古士兵的惊呼和怒吼才如同迟到的潮水般响起,无数弓箭对准了柳志玄,却因主将被制,无人敢放箭! 柳志玄环视四周那些惊怒交加、却又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的蒙古勇士,目光最后落在手中眼中充满惊骇与难以置信的兀良合台脸上,语气平淡却如同惊雷: “将军,尔等勇猛,于沙场或可称雄。但于贫道眼中,直如婴儿般脆弱。如今你的性命操之我手,还有何话说?” 兀良合台被柳志玄轻描淡写地制住,感受着隐隐作痛的脖颈,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冷汗。一生征战,从未离死亡如此之近,也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对方那匪夷所思、近乎妖法的武功,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蒙古崛起后,自然有不少江湖中人投靠,他也见识过这些人,若是单打独斗确实难敌,不过和眼前之人相比却有天壤之别。 他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看向柳志玄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之前的狂妄和轻视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他不得不承认,这全真教绝非寻常道观,是真有些匪夷所思的奇人异士。 随即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竟在自家军阵中被一个汉人如此威胁! 兀良合台是蒙古大将速不台的儿子,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真正悍将,而非几十年后那些被富贵泡软了骨头的蒙古贵戚。恐惧和威胁,只会激发他更深的凶性。 “我大蒙古国,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被吓退的孬种!” 第92章 妄动无名自招祸 柳志玄对他的强硬不以为意,只是心平气和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虚张声势,直抵内心深处的恐惧。 柳志玄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贫道再问一次,现在,我们可以冷静地谈谈了吗?你应当明白,我若心存杀念,此刻你已无法开口说话。你这些忠诚的士兵,或许能最终将我耗死,但我保证,在我力竭之前,你这千人队,至少半数要为我陪葬。而第一个死的,必定是你。” 兀良合台脸颊肌肉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毫不怀疑对方话语的真实性。 柳志玄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将军是聪明人。何必为了一座并非军事要塞的山头,一些对你蒙古大军而言微不足道的人口,赔上自己的性命,赔上麾下无数勇士的性命?这值得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抛出了最终的,也是直击兀良合台软肋的威胁:“更何况,将军需知,天下能人异士众多。贫道这般微末技艺,尚能来去自如。若我全真教当真与贵军结下死仇,今日或许奈何不了你大军,但他日……全真门徒若舍了这身道袍,化身阴影中的刺客……将军自问,你们的主帅、万夫长、乃至……比如,您的父亲,速不台将军……他们的营帐,能时时刻刻防得住吗?” “速不台”这个名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兀良合台的心口! 他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身份,更是精准地抓住了他最大的弱点!他自己可以不怕死,但他无法想象父亲被这样一个鬼神莫测的刺客盯上的后果!那将是整个大军的灾难,也是他家族的噩梦! 是啊,如此武功,若真一心行刺,千军万马又能如何?防得了一时,防得了一世吗?难道让父亲永远活在提心吊胆之中? 兀良合台脸上的强硬终于维持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剧烈的挣扎和权衡。他不怕战死沙场,但那应该是荣耀的,而不是像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在一个道士手里,更不是为家族引来一群无法解决的恐怖敌人。 他虽悍勇,但并非无脑莽夫。 长时间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和风声呼啸。 最终,兀良合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而低沉: “好……你说!怎么个‘谈’法?!” 柳志玄见兀良合台态度松动,心中稍定,但并未趁势紧逼。他深知对方是骄傲的蒙古贵胄,此番受制于人已是奇耻大辱,若再步步紧逼,一旦其恼羞成怒,宁可拼个鱼死网破,那后果将不堪设想——他或许能凭借武功自保甚至击杀兀良合台,但山上那数千毫无抵抗之力的百姓,必将面临蒙古铁骑疯狂的报复,血流成河。 于是,他见好就收,语气缓和但立场坚定地提出了条件,蒙古军队不再骚扰终南山及周边地区,并放过山上收容的百姓,他便放其离开,并含蓄但明确地强调了“互不侵犯”对双方的好处。 兀良合台脸色铁青,内心挣扎万分。接受条件,等于默认了对方的威胁,颜面尽失;不接受,则立刻就要面对个人生死和迎接家族大敌的巨大风险。最终,现实的利害权衡压过了骄傲和愤怒。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几乎是咬着牙,默认了柳志玄的提议。 他没有留下任何承诺——蒙古勇士不屑于与敌人签条约——但他调转马头,粗暴地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蒙古军队如同退潮般缓缓离去,带着缴获的“犒劳”钱粮,也带着对那个青衣道人的深深忌惮和屈辱感。 当山上的百姓和全真弟子看到蒙古骑兵真的拔营退走,没有发动进攻时,巨大的狂喜瞬间爆发了出来!人们相拥而泣,欢呼雀跃。许多人朝着柳志玄的方向跪拜,高呼“真人功德无量!”“谢真人救命之恩!”劫后余生的喜悦弥漫了整个终南山。 然而,柳志玄站在山崖边,望着远去的烟尘,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眉头反而锁得更紧。 林修远兴奋地跑过来:“师父!太好了!您真是太厉害了!几句话就吓退了他们!” 柳志玄缓缓摇头,声音沉重:“莫要高兴得太早。” 林修远一愣:“啊?他们不是走了吗?” “走,不代表不会回来,况且其并非心悦诚服,而是被逼暂时退却。”柳志玄回答道,“兀良合台今日受此大辱,岂会甘休?他此刻退去,一是忌惮我的武功为自家性命故;二是估量攻山代价太大,担心麾下士卒伤亡。但此事绝不会就此结束。” 他继续沉声道:“其一,他必会将其所见所闻,详细上报。全真教的名声,很快就会传到蒙古高层耳中。我等在蒙古人那里,已挂上了号,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其二,蒙古大军仍在附近肆虐。今日我等能逼退一个千人队,乃是侥幸。若来的是其他不惧威胁的愣头青,或者蒙古调集更多兵力,决心拔除这个‘隐患’,又当如何?今日之举,或许反而为全真教引来了更大的关注和潜在的灾祸。”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大风波:“我等只是暂时吓退了一匹饿狼,但狼群仍在四周环伺。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 山上的欢呼声依旧隐约可闻,但柳志玄的话却像一盆冷水,让林修远清醒过来。是的,危机只是被延缓,并未消失。终南山的安宁,依然是暴风眼中短暂而脆弱的平静。 欢呼声渐渐平息,但柳志玄心中的紧迫感却丝毫未减。他将林修远叫到僻静处,神色凝重地叮嘱: “修远,兀良合台虽退,然其心必不甘。蒙古大军动向,关乎此山存亡,关乎数千人性命。我离开后,你要多费心。” 林修远见师父说得如此郑重,重重点头:“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办好!绝不误事!只是……师父您要去哪儿?”他心中隐隐猜到,却不敢确定。 柳志玄望向北方,那是蒙古大军来的方向,目光深邃:“终南山能暂保平安,倚仗的是侥幸与威慑,而非真正的安稳。若要一劳永逸,护得此处长久安宁,恐非与蒙古高层达成某种一致不可。” 林修远倒吸一口凉气:“师父!您是要……要去蒙古人大营?这太危险了!” “险中求存罢了。”柳志玄语气平静,“以我的武功,就算事不成,我要走也没人能拦得住我。此事关乎重大,我必须亲自前往一试。” 他拍了拍林修远的肩膀:“山上之事,我已与掌教师伯他们商议过,他们会主持大局。外部探查之事,就交予你了。遇事多与师长商议,不可莽撞。” 交代完毕,柳志玄不再耽搁。他与担忧的迟小小主仆简单话别,只说出远门办些事,并未细说缘由,以免她们徒增恐惧。 随后,他换上一身普通的青色道袍,将长剑用布包裹背好,并未携带过多行李,踏上了这前途未卜的旅程。 山风拂过,送别他远去的背影。 他总是说服自己独善其身,但人活一世,诸般枷锁困于身,爱、承诺、愧疚、依赖、同情、怜悯等等,这些与他人的情感联结是最甜蜜也是最沉重的负担。我们无法真正割舍这些牵挂。 一个真正强大的人,不是没有枷锁的人,而是戴着枷锁依然能行走、甚至舞蹈的人。这些枷锁定义了他的旅程,磨砺了他的意志,也反衬出他内在自由的璀璨光芒。 -------------------------------------------------- 柳志玄的远行并非盲目。他凭借超凡的武功和机变的智慧,一路避实击虚,甚至巧妙地“借用”了蒙古传令兵的身份和文书,竟让他真的逐步接近了蒙古大军的核心地带。 他很快了解到,此时统率西路军的主帅正是速不台,而更高层的决策者,那位蒙古帝国的缔造者——成吉思汗铁木真——本人,竟也因密切关注灭金战事,御驾驻跸于不远处的六盘山行营! 这个发现让柳志玄的心也是猛地一沉,随即又升起一丝决绝的希望。沉的是,直接面对这位号称“上帝之鞭”的一代天骄,其难度和风险远超想象;希望的是,唯有与此人对话,才能真正解决根本问题。 他不再犹豫,目标直指六盘山。 蒙古行营守卫之森严,远超寻常军营。但柳志玄已非寻常武者,他将内力运转到极致,气息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身形如烟似幻,于夜间避过无数明哨暗岗,竟如入无人之境,直抵金顶大帐附近! 他知道,再往前,便是真正滴水不漏的核心警戒圈,强行闯入必会引发大军围攻。他并非来行刺,而是要求见。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内力沉于丹田,骤然开口。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运用了极高深的音功技巧——鬼狱阴风吼! 这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从虚空地狱中钻出,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震慑心魄的力量,冰冷、幽远、却又清晰无比地盖过了军营的所有嘈杂,直接贯入那巨大的金顶大帐之中,甚至在整个核心营区回荡: “贫道柳志玄,求见大汗,恳请赐见!” 声音如同实质的波纹般扩散开来! 帐外守卫的怯薛军士首当其冲,只觉耳中一阵刺痛嗡鸣,心神为之所夺,竟出现了刹那的恍惚!战马不安地惊嘶人立! 蒙古行营中无论文武大臣,护卫军士,还是那些被供奉的西藏喇嘛、江湖豪杰,无不脸色微变,只觉这声音直透耳膜,撼动心神! “护驾!”帐内护卫瞬间反应过来,刀剑出鞘声四起,紧张地护在成吉思汗身前,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帐外。 帐外的怯薛军更是如临大敌,无数弓箭瞬间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火把迅速将那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露出了柳志玄淡然独立的身影。 “拿下!”一名统领厉声喝道。 “且慢!” 就在士兵们即将扑上时,金帐内传出了成吉思汗的命令,大汉要见此人。 大汗发话,军士们不敢违抗,但仍刀枪相对,严密地“护送”着柳志玄入帐。 柳志玄坦然自若,在无数充满杀意和好奇的目光中,步入金帐。 他这一手“鬼狱阴风吼”求见,成功引起了成吉思汗的好奇心,给了他一个直接对话的机会。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胆大包天的青衣道人身上。柳志玄无视了那些审视与敌意,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位统治着庞大帝国的苍狼之主,依礼而立。 强势的登场,已然为接下来的谈判,定下了基调。 然而,帐内那些早已投靠蒙古、希冀富贵的武林中人,却将他视为了一个绝佳的“垫脚石”。 眼见一个道士竟以如此方式惊动大汗,且气势不凡,这些人心中不免生出比较和嫉羡之心。若能在此刻压下他的风头,岂非能大大凸显自己的本事,更得大汗重用? 柳志玄刚刚站定,向成吉思汗行了道礼! 一名身材高瘦、手指枯长、看似中原武林出身的老者,阴恻恻一笑,屈指一弹!一缕肉眼几乎难辨的碧色细针,带着阴寒的破空声,悄无声息地射向柳志玄膝侧的“环跳穴”!此针细如牛毛,淬有奇毒,虽不致命,却能让人瞬间半身酸麻,跪倒在地。 此人出手极其刁钻狠辣,意图瞬间让柳志玄当场出个大丑,好让大汗知道谁才是真正有用之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暗算,柳志玄甚至都没有转头去看!护体“先天罡气”自然流转,在膝侧形成一道微不可察却坚实无比的气场。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那细若牛毛的碧针,撞在罡气之上,竟如同撞上了精钢,瞬间被震得粉碎,化为齑粉飘散! 老者瞳孔一缩,识得厉害,赶紧缩进了人群之中,生怕被发现。 “大胆!面见大汗,为何不跪?!莫非尔等南人,不知礼数,心存不敬?!”左侧一名身着大红袈裟、面色红润的西藏喇嘛,突然望向柳志玄,起身质问。 喇嘛暗中捏了个印诀,眼中异光流转,仿佛有漩涡深陷,正是西藏宁玛派无上精神秘术,全力施为,试图强行扭曲柳志玄的意志,逼他当场下跪出丑! 他算准了柳志玄必然会因质问而抬头与他对视,这正是他发动偷袭的最佳时机!他要在无声无息间,用精神秘术压倒这个看起来本事不小的道士,既讨好了大汗,又彰显了自己的手段。 果然,柳志玄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那位喇嘛。 四目相对! 喇嘛心中暗喜,全力催动精神秘法,眼中异光大盛,仿佛要将柳志玄的灵魂都吸摄进去! 就在他的精神力量触及柳志玄目光的刹那,异变陡生! 他预想中对方精神失守的景象并未出现。相反,他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双眼睛,而是骤然化作了两个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深渊! 那深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一切意念!他自己的精神力量非但没能侵入对方,反而像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疯狂拉扯着,坠入那无尽的黑暗之中!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寂灭、迷失感瞬间将他吞没! “不好!!” 喇嘛心中警铃大作,骇得魂飞魄散!他意识到自己踢到了铁板,对方在精神层面的修为远非他能企及,这根本不是较量,这是自投罗网! 他想立刻切断联系,但为时已晚!那“深渊”的吸力恐怖无比,根本不容他反抗! “噗——!” 喇嘛身体剧震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金纸一般!他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仿佛看到了什么大恐怖之物,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噗通”一声跌坐在地,双手抱头,浑身剧烈颤抖,竟连维持坐姿都困难,显然精神受到了重创!他看向柳志玄的眼神,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柳志玄精修“移魂大法”,更是从其中悟出一门“炼神”之法,后来经历丧师之痛,历经万难报得师仇,精神修为更上一层楼。 此人竟然想要用精神秘法偷袭他,当真自寻死路。 于是淡淡地看了那萎靡在地的喇嘛一眼,道: “心敬自在心,何须形骸拘? 大师着相太深,强动无名之念,易坠魔障,望好自为之。” 帐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第93章 藐视群雄 那些江湖客和异域高手全都神色慎重。他们虽然没直接感受到那“深渊”,但看那喇嘛瞬间重创的惨状,就知道刚才无声的交锋何等凶险!这道士的修为简直深不可测,恐怖至极! 蒙古将领们也是面面相觑,看向柳志玄的目光充满了敬畏。这种无形伤人的手段,在他们看来比真刀真枪更令人忌惮。 成吉思汗目光灼灼,他虽不精此道,但麾下奇人异士众多,也依稀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他非但不怒,反而对柳志玄展现出的这种“非人”般的手段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和欣赏。 “好!好本事!”成吉思汗抚掌大笑,声震大帐,“杀人容易,慑心难!你这道士,果然非凡!现在,告诉本汗,你的来意!” 柳志玄注视着成吉思汗那充满威严的双目,朗声道: “大汗,贫道此来,非为乞求,实为建言。终南山乃我道教祖庭,清静之地,既非雄关也无良田。兵戈一起,玉石俱焚,有百害而无一利。贫道斗胆,请大汗于终南山方圆百里之内,止息刀兵,勿扰清静。”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却难掩其锋芒。 成吉思汗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并未因这近乎“要求”的言辞而动怒,反而更加欣赏这份胆识。他早已从情报中知晓全真教在北方汉人中的巨大影响力,若能收服,对统治确有莫大好处。 “柳道长”成吉思汗缓缓开口,带着一丝招揽之意,“你的胆色和本事,本汗很欣赏。一座山,本汗可以给你。但,本汗的恩典,从不白给。你与全真教,可愿效忠于蒙古,替本汗安抚北方?本汗必不吝封赏,让你教成为草原之外,最尊贵的信仰。” 这是直接的招安!帐内众人都看向柳志玄,看他如何回应。 柳志玄心中了然,全真教绝不可能效力于异族,但断然拒绝必引灾祸,他虽然不怕,但全真教道统不容有失。必须要出奇招了,他沉吟片刻,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 “大汗盛情,贫道感佩。然,我教乃方外清修之地,恐怕难以从命。不过,既然大汗有意,贫道愿与大汗赌上一局,如何?” “赌?”成吉思汗挑眉,兴趣更浓,“如何赌法?” 柳志玄目光扫过帐内那些跃跃欲试的奇人异士,双脚运力画了一个大约三尺得圆圈。声音清晰的说道:“贫道就站于此地。大汗麾下,能人异士众多,但凡有人,能以任何方式,迫使贫道出圈——贫道便心服口服,自愿率领全真教,效忠于大汗麾下,绝无二话!”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好大的口气!这简直是对帐内所有高手、乃至整个蒙古的挑衅! 柳志玄不等众人反应,继续道:“但,若无人能迫退贫道…… 则请大汗金口玉言,承诺蒙古治下,不可犯我终南山!并且——”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更长远的约定,“此后每隔三年,大汗麾下皆可派人上终南山,挑战我教。若胜,我教依旧履行诺言,效忠大汗;若败,则再保终南山三年安宁! 如此,既全了大汗爱才之心,亦给了我教一个清修之所。大汗,可敢与贫道赌这一局?” 成吉思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一生征战,最喜豪赌,最重勇士!柳志玄这个提议,非但没有触怒他,反而极大地激发了他的好胜心和兴趣! “好!好!好!”成吉思汗抚掌大笑,声震穹庐,“好个豪气的道士!本汗一生征战,攻必胜,战必取,诸国臣服,还从来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豪言对赌!本汗就与你赌这一场!” 他猛地站起身,环视帐内所有高手,声音充满威严和鼓动:“都听见了?谁能为朕迫退这道士一步,便是立下大功!封千户,赏千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帐内本就聚集了大量希图富贵的能人异士! 顿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柳志玄身上,充满了战意、好奇,以及一丝被轻视的愤怒。 成吉思汗“重赏千金、封千户”的话音刚落,金帐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方才被柳志玄气势所慑的众人,此刻在巨大的赏格诱惑下,那点忌惮立刻被贪婪和战意所取代。 只要让其出圈即可! 这个目标看起来似乎并非遥不可及,要知道高手过招,绝非站定对拼。身法、步法、距离感是至关重要的核心能力,被限制在圈内的一方无法进行大幅度的移动和迂回,无法通过走位来卸力、寻找对手破绽或创造最佳攻击角度。面对对手出招,只能被迫硬接,失去了“避其锋芒”的选择。 圈外的高手可以充分利用空间,进行远程攻击或游击战术。他们可以不断在外围移动,从各个角度发动攻击,而圈内方如同一个固定靶,只能被动防御。 他们自忖都是身怀绝技之辈,或许单打独斗不是这道士的对手,但各施手段,在如此优势之下,不说胜过他只是逼迫其出圈,便是泼天的富贵和荣耀! 只是能在这汗帐中有一席之地的,无不是心高气傲、身怀绝技之辈。 若是一拥而上,即便侥幸逼退了这道士,传出去也是胜之不武,徒惹人笑话,将来在江湖上都抬不起头来。他们要的是堂堂正正地击败他,独享这份荣耀和赏赐! 因此,尽管众人跃跃欲试,却并未发生混乱的围攻场面。反而彼此间互相警惕、审视着,看谁先出手,毕竟这道士也非易与之辈,若是不成,脸面上也不好看。 片刻沉寂后,一位来自西域的大力尊者不耐烦的率先踏步而出。他身材极为魁梧,皮肤呈古铜色,太阳穴高高鼓起,此人出身于西域金刚宗,一身横练外家功夫已练至巅峰。 “兀那道士!某家来会会你!吃我一记‘金刚撞山’!”他声若洪钟,脚下猛地一蹬,地面微颤,整个人如同发狂的犀牛,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以肩肘为锋,悍然撞向柳志玄!他自信这身横练功夫和沛然巨力,足以开碑裂石,把他撞出圈子不在话下。 面对这纯粹力量型的猛攻,柳志玄不闪不避,直至对方冲至身前尺许,才简简单单地抬起右掌,看似缓慢,实则后发先至,轻飘飘地印在了那势不可挡的肩撞之上。 “嘭!”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击打在坚韧无比的牛皮鼓上!那大力尊者只觉自己足以撞塌土墙的巨力,竟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磅礴力道从中传出! 他前冲之势戛然而止,随即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得原地转了几圈,一时晕头转向,踉跄着向侧后方跌出七八步方才一屁股坐到地上,满脸的愕然与难以置信,对面用的什么方法他都没有看明白,不过也知道自己再上去也没用,只能拱手认输。 “承让。”柳志玄淡淡道。 众人心中一凛。好精妙的卸力法门! 紧接着,一名中年人越众而出,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十分整齐,眼神灵动中带着一丝精明。身穿锦缎劲装,腰悬长剑,剑鞘华丽,更像是个富家员外而非剑客。以一手家传“追风快剑”名震江湖。 朝柳志玄抱拳道:“在下刘松,领教真人高招!”,话音未落,身随剑走,顿时化作三四道虚实难辨的残影,正是其成名绝技“追风幻影”! 剑尖颤动,发出“嗤嗤”破空声,并非直刺柳志玄,而是如同毒蛇吐信,疾点柳志玄双足以及小腿侧的阳陵泉、足三里等要穴!他意图以凌厉剑光逼迫柳志玄移动闪避,哪怕只是后退半步,他也算赢了! 然而,柳志玄依旧不动。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只是并指如剑,听风辨位。 “叮!” 他后发先至,一指精准无比地点在真实剑身的脊背之上,正是刘松力道转换的瞬间! 刘松只觉手腕剧震,剑招一滞,幻影瞬间消失。他不信邪,剑招再变,更快更急!但无论他如何变招,柳志玄的手指总能快他一线,每一次都如同未卜先知般,点在他剑势最薄弱、最难受之处! “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轻响!刘松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对战,而是在试图刺穿一团无所不在、却又无迹可寻的气墙!七八招过后,他手臂已经被震得酸麻不堪,长剑几乎脱手,知道奈何不了对方,再继续下去恐怕要出丑了,终于长叹一声,收剑后退,拱手道:“真人…武功通玄,在下…心服口服!” 他的快剑,在对方绝对的洞察力和精准控制面前,毫无用处。 刁不易身材干瘦矮小,其貌不扬,总是缩在人群角落里,眼神阴鸷,手指异常枯长,骨节粗大,呈淡淡的青黑色。此人来历不明,以毒药和暗器闻名,招式狠辣刁钻,专攻下三路和人体要害,为正道武林所不齿。在中原武林中仇家众多,因用毒害死某名门正派的重要人物而被追杀,走投无路之下逃至北方,凭借一手阴毒的功夫和善于钻营的本事,投靠了蒙古某位贵族,后被荐于汗帐。 他对自己的毒功很是自信,见到刘松败下阵来,阴恻恻一笑,也不通名报姓,身形一矮,如同鬼魅般贴地滑近,一双青黑色的鬼爪直取柳志玄下盘关节和腰眼要穴!指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之气,显然蕴含剧毒。 他的招式极其阴毒刁钻,专攻下三路,而且虚实结合,看似抓向膝盖,中途可能变为锁拿脚踝,狠辣异常。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先以毒功和擒拿手法扰乱对手,再施以致命一击。 柳志玄眉头微皱,此人出手狠辣,看来要给他个教训。他依旧不移脚步,面对抓向膝盖的一爪,他小腿微抬,足尖看似随意地向下一划,正点向刁不易手腕的大陵穴! 刁不易变招极快,爪风一转,又扣向柳志玄的足踝!柳志玄则足尖轻旋,如同蜻蜓点水,每一次都精准地避开擒拿,反而点向对方手部的关节和穴道。 两人以快打快,瞬间交换了十余招!只见柳志玄的双足在小范围内挪移变化,灵动无比,仿佛不是脚,而是另一双手!刁不易的鬼影擒拿手竟连他的裤脚都沾不到! 刁不易久攻不下,心中焦躁,猛地吐气开声,双掌变得乌黑,腥风大作,竟是全力催动毒砂掌,狠狠拍向柳志玄小腹,企图以毒功正面逼退他! 柳志玄冷哼一声,不再闪避,右腿不动,左腿微屈,随即向前一踏,一掌猛然轰出。有“先天罡气”护体,也不怕他的毒攻。 “轰!” 刁不易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迎面撞来,他那点毒功掌力瞬间被震得溃散,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惊呼一声,倒飞出去丈余远,狼狈地摔倒在地,口吐鲜血,半晌爬不起来。 柳志玄看都未看他一眼:“邪魔外道,徒惹人笑。” 如今强敌环伺,又处于大军之中,他才一直保存实力,一直以技巧对敌,便是不想消耗过大。否则若是全力出手,这些人哪能敌得过他的一招半式。 接下来上场之人是标准的蒙古勇士模样,面色赤红,阔口方鼻,眼神狂野。虽然不如大力尊者高大,但更加敦实精悍。身穿传统蒙古袍,腰间挂着一柄沉重的金刚杵。 他是蒙古本部出身,自幼修行藏传佛教密宗武功,此人将蒙古摔跤技法与藏密硬功结合,下盘极稳,力大惊人,擅长摔投技和重兵器猛击,性格暴躁直接。 巴特尔早已按捺不住,怒吼一声:“蒙古勇士巴特尔,来战!”他拔出沉重的金刚杵,没有任何花巧,一招“金刚降魔”,带着呼啸的风声,以开山裂石之势,拦腰猛砸向柳志玄!势大力沉,完全是战场搏杀的刚猛路数。 柳志玄目光微凝,这次他没有再用巧劲。只见他右手握拳,小臂上仿佛有无形气流流转,不闪不避,一拳直直迎向那砸来的金刚杵!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爆开!整个大帐都被这声音震得嗡嗡作响! 众人想象中柳志玄手臂骨折的场景并未出现。只见巴特尔那巨大的金刚杵竟被柳志玄一拳打得向上高高荡起!巴特尔只觉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从杵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长流,整条右臂都麻木了,金刚杵几乎脱手! 他踉跄着向后倒退五六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看着柳志玄那依旧白皙如玉、毫发无损的拳头,眼中充满了骇然和难以置信:“你…你的手…”。 柳志玄缓缓收拳,平静道:“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刚柔并济,方为武道。” 他以最直接的方式,硬碰硬地击败了以勇力着称的蒙古勇士,彻底震撼了全场。 经过这四阵,帐内竟一时再无人敢上前。 金帐内的气氛从最初的灼热变得有些凝滞和压抑。那些尚未出手的奇人异士,脸上已充满了凝重、骇然,甚至是一丝畏惧,再无人像开始时那般跃跃欲试。 柳志玄环视一周,见无人再主动上前,他不想再这般无谓地耗下去,他发现这些人虽然都也算江湖好手,但和他相比却差距不小,之前却是太多小心了。他今日来此,是为了一锤定音,解决终南山的危机,而非与这些人进行车轮战般的表演。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大帐每一个角落,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 “诸位皆是身怀绝技之辈,如此一个个上前,未免耗时。不若一并上来吧。 无论几人,用何手段,只要能能让贫道出圈一步,便算尔等赢了。贫道与全真教,依旧履行诺言。” 一并上来吧! 此言一出,整个金帐瞬间炸开了锅! 狂!太狂了! 这已不是自信,而是近乎狂妄的蔑视! ...... 第94章 败群雄 帐内这些高手,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之辈?即便自知单打独斗绝非柳志玄对手,但也绝无法忍受被人如此轻视!更何况,柳志玄此言,等于是在说他们所有人加起来,也不够他一个人打的! “狂妄!” “欺人太甚!” “道士!你找死!” 顿时,怒骂声、咆哮声四起!就连之前被击败的大力尊者、刘松等人,也挣扎着爬起来,眼中充满了屈辱和愤怒。一直闭目调息的那位西藏喇嘛也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厉色。 重赏的诱惑加上被极度羞辱激起的怒火,瞬间压倒了他们对柳志玄的恐惧! 然而,愤怒并未完全冲昏他们的头脑。能混到今日地位的,都不是蠢人。他们深知,毫无章法的一拥而上,反而会互相掣肘,给对手可乘之机。 短暂的躁动后,一个沉稳冷硬的声音响起:“诸位,此獠武功诡异,不可力敌,亦不可乱战。需有章法!” 众人望去,说话者是一名一直抱刀立于角落的中年男子。他面容冷峻,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刀,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刀锋出鞘半寸的压迫感。此人名为 “断魂刀”阎方,曾是南宋边军中有名的刀法教头,因得罪上官遭迫害,一怒之下杀了仇家,流亡北地,最终被蒙古招揽。他的刀法是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狠辣、精准、高效,是帐内公认的最强几人之一。 阎方的话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第一波攻势,由最猛烈的正面强攻开启! “吼!”大力尊者与巴特尔如同两头发狂的犀牛,一左一右,再次发动蛮横冲撞,金刚杵与铁山靠封死了柳志玄正面大部分空间,气浪逼人!他们要逼柳志玄硬接,为其他人创造机会。 然而,真正的杀招,隐藏在侧面和暗处! 就在正面攻势吸引注意力的瞬间,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柳志玄左右两侧掠出!是河北“阴阳双刀”兄弟!这两人是孪生兄弟,心意相通,一套“离合阴阳刀” 配合得天衣无缝。此刻,兄长刀势沉猛,如泰山压顶,直劈柳志玄左肩;弟弟刀走轻灵,如毒蛇出洞,疾削柳志玄右肋!一刚一柔,一正一奇,配合得妙到毫巅,刀光织成一道死亡之网。 兄弟二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们这招“阴阳交泰”不知斩杀过多少强敌,此刻趁着正面吸引,自信绝对能逼退甚至重创这道士! 然而,柳志玄面对这四面楚歌的局面,身形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幅度微微一缩,仿佛瞬间矮了三分,间不容发地让过了双刀最凌厉的锋芒。同时,他双手齐出,左手如拈花拂柳,轻轻搭在兄长沉重下劈的刀背上,向下一引;右手则并指疾点,精准无比地点向弟弟轻灵刀招的发力点! “嗡!”“嗤!” 兄长只觉一股巨大的粘稠之力传来,刀势不由自主地被带偏,“铛”地一声巨响,竟重重砸在了巴特尔的金刚杵上,震得两人手臂发麻!弟弟则觉手腕剧痛,刀招瞬间溃散,骇然退开! 阴阳双刀信心满满的一击,非但无功而返,反而差点伤了自己人! 就在柳志玄化解双刀,旧力刚去、新力未生,身形似乎出现一丝凝滞的刹那—— “咻!咻!咻!” 一阵极其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响起!数点寒星从人群缝隙中射出,快得肉眼难辨!目标并非柳志玄要害,而是他双足附近的穴道和可能移动的方位!出手的是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暗器高手“无影针”唐枭!他极其擅长把握时机,这轮暗器角度刁钻,封死了柳志玄闪避的空间。 之前就是他出手用暗器偷袭,被柳志玄无声化解了,让其震撼不已。若是单打独斗他是万万不敢上前的,不过若是躲在暗处偷袭,却是他的老本行。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这个对方招式用老、无法兼顾的“破绽”!他自信,就算不能伤敌,也必能逼得对方移动躲避出圈!功劳是他的了! 眼看暗器就要及体,柳志玄却仿佛背后长眼!他并未闪躲,而是深吸一口气,周身先天罡气猛然一涨! “叮叮叮……”一阵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脆响!那些凌厉的钢针撞在罡气之上,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钢板,纷纷被震得扭曲变形,坠落在地! 唐枭志在必得的一击,连柳志玄的衣角都没碰到! 接连受挫,众人心头更沉。此时,主心骨阎方终于动了! 他一直没有出手,就是在观察,在寻找柳志玄真正习惯和节奏。他发现柳志玄虽然应对自如,但面对多人合击时,似乎更倾向于以巧破力,后发制人。 “变阵!连绵不绝,耗他内力!”阎方冷喝一声,率先攻上!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刀法展开,如同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每一刀都沉稳狠辣,力道十足,逼得柳志玄不得不分神应对。与此同时,刘松的剑、刁不易的擒拿以及其他人的拳脚,如同附骨之疽,从各个角度袭向柳志玄,攻势一波接一波,几乎不留喘息之机! 阎方深知单打独斗绝非柳志玄对手。但他此刻将战场指挥与自身刀法结合,目的就是消耗!他看出柳志玄的内力虽强,但维持如此高强度的防御和精准反击,内力消耗必然巨大。他要用这种水磨工夫,硬生生耗到柳志玄出现破绽!他的刀法严谨无比,守中带攻,给柳志玄带来了开战以来最大的压力。 柳志玄的确感受到了压力,尤其是阎方的刀,势大力沉,角度刁钻,与其他人的骚扰配合,让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轻松写意。他脚下依旧稳如磐石,但化解攻击时,偶尔也需要用小范围的身法晃动和更精妙的劲力运用来应对。 激战正酣,阎方眼中精光一闪,他等待的机会似乎来了! 他注意到柳志玄在连续格开他三刀、震退刁不易、点偏刘松长剑之后,气息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常人难以察觉的凝滞。 “就是现在!”阎方心中怒吼,全身功力灌注于刀身,使出了他压箱底的绝技——“断魂斩”! 这一刀,舍弃所有变化,将速度、力量、精神意志凝聚于一线,刀光如匹练,带着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惨烈气势,直劈柳志玄面门!这是他毕生功力所聚,自信就算不能伤敌,也必能逼其后退暂避锋芒! 看到阎方这石破天惊的一刀,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一刀的气势,远超之前所有攻击!他们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面对这凝聚了阎方全部精气神的一刀,柳志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赞赏。他不再使用巧劲,而是右掌猛然抬起,掌心罡气汇聚,不闪不避,使用铁掌功配合先天罡气,迎着刀锋最盛之处,一掌拍出! 以强对强!以硬碰硬!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剧烈的爆响炸开!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吹得附近人衣袂狂舞! 只见阎方那柄百炼精钢的长刀,竟被柳志玄一掌拍得从中弯曲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阎方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巨力顺着刀身传来,虎口彻底崩裂,长刀再也把握不住,“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本人更是如遭雷击,噔噔噔连退十几步,直到后背撞上帐篷支柱才勉强停下,脸色煞白,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喷涌而出,望着柳志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震撼和一丝绝望! 而柳志玄,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然而,战斗并未结束。一些杀红了眼、或是骑虎难下的人,在柳志玄震飞阎方的瞬间,依旧循着本能扑了上来!比如那性格凶戾的“西山恶鬼”李阎,他以为柳志玄刚与阎方硬拼,必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正是偷袭的绝佳时机!他身形矮下,如同潜行的毒蛇,长刀带着一股阴寒之气,抹柳志玄的脖颈! 还有那“鬼手”刁不易,也趁势再次贴近,一双毒掌悄无声息地印向柳志玄的后心! 柳志玄眼中寒光一闪! 他本意是震慑,并非嗜杀,但这些人不知进退,屡下杀手,已然触动了他的底线。 “冥顽不灵!” 柳志玄冷哼一声,不再有任何留手!体内功力如同江河决堤,轰然爆发!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从之前的沉静如山,化为了锐利无匹、霸道凛冽! 面对李阎削来的长刀,他不闪不避,右腿如钢鞭般猛然弹出,后发先至,脚尖精准无比地点在长刀的刀脊之上! “咔嚓!” 一声脆响!那精钢打造的长刀,竟被柳志玄蕴含磅礴罡气的一脚,硬生生踢断!断刃旋转着飞了出去!李阎骇得魂飞魄散,还未来得及后退,柳志玄那去势不减的一腿已经印在了他的胸口! “噗——!” 李阎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上,胸骨碎裂声清晰可闻,整个人喷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帐篷壁上,软软滑落,生死不知! 与此同时,柳志玄头也不回,反手一拳向后轰出!这一拳看似随意,却蕴含着至阳至刚的霹雳劲力,正是阴毒功夫的克星----大伏魔拳! “嘭!” 刁不易的双掌尚未触及柳志玄道袍,就被这刚阳猛烈的拳劲结结实实印在胸膛!他只觉得一股至刚至阳的劲力透体而入,自己苦修的毒功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溃散!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打得凌空飞起,在空中便已筋断骨折,如同烂泥般摔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随后施展大伏魔拳法直接轰击到再次撞来的大力尊者的胸膛上,“咚!” 一声闷响,这位金刚力士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撞翻了好几个人,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面对再次砸来的金刚杵,柳志玄单手一探,竟硬生生抓住了杵头!磅礴内力一吐,“嗡!” 巴特尔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金刚杵脱手,而他本人则被柳志玄随手一甩,扔沙包般扔了出去,砸倒一片。 剑光袭来,被柳志玄屈指一弹,“铛!” 长剑应声而断!刘松虎口崩裂,骇然倒退,再无战意。 柳志玄或掌或指,或拳或脚,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吐血抛飞!帐内顿时惨叫连连,人影纷飞!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群豪,此刻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帐内还能站着的人,除了柳志玄和成吉思汗及其贴身护卫和几个战意全无,不肯上前的高手,已再无他人!满地都是呻吟惨叫、吐血不止的江湖豪杰! 柳志玄负手立于帐中,青衫依旧洁净,仿佛刚才那场雷霆般的打击与他无关。他目光平静地扫向众人,但那股刚刚收敛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意,却让整个金帐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可还有人要赐教?” ...... 金帐之内,一片狼藉,唯有柳志玄青衫独立,气定神闲。满地呻吟的江湖人士,更是无声地衬托着他的绝世风采。 成吉思汗端坐于上,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结果却毫无悬念的赌斗尽收眼底。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愠怒,反而爆发出更加洪亮豪迈的笑声,打破了帐内的死寂: “哈哈哈!好!痛快!本汗纵横天下数十载,今日方知,世间真有如此人物!道长,你让朕大开眼界!”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柳志玄,那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带着一丝见猎心喜的意味。他是一代天骄,最重英雄,柳志玄展现出的实力与胆魄,已远超他帐下所有人,甚至让他产生了强烈的招揽之心。 “赌约是赌约,朕一言九鼎,自然不会反悔。”成吉思汗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传本汗旨意:终南山山周百里,不得妄动刀兵!三年之约,天下共鉴!” 此言一出,等同于以蒙古帝国的信誉,为终南山加上了一道护身符。 然而,成吉思汗话锋一转,目光更加热切:“柳道长,赌约已了,朕再问你一次。朕愿以‘万户’之爵,尊崇地位,换你与你全真教效忠于朕! 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本汗皆可予你!以你之能,何必屈居于一山一道观?当与朕共揽这万里江山,方不负平生所学!” 万户!这在蒙古帝国已是极高的爵位和实权,通常只有黄金家族核心成员或立下不世战功的部落首领才能获得。成吉思汗开出如此条件,可见他对柳志玄的重视已到了极点。 帐内尚未昏迷的众人闻言,无不骇然,同时又充满了羡慕嫉妒。若能得此殊荣,可谓一步登天! 然而,柳志玄神色丝毫未变,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再次拱手,语气温和却坚定无比:“大汗厚爱,贫道心领。然,贫道乃方外之人,所求非富贵权势,乃心中之道,山中之和。” 再次被拒绝,成吉思汗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并未动怒。他深知,如此人物,心志坚定,绝非利禄所能动摇。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惋惜道:“罢了,人各有志。本汗虽不能得你相助,甚为遗憾。但今日能见你这等人物,亦是快事!本汗的承诺,永久有效。他日你若改变心意,蒙古帝国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柳志玄只是摇摇头,拱手道别,在一众复杂无比的目光注视下,飘然向帐外走去。他步伐看似不快,但几步之间,身影已至帐门,再一晃,便融入了帐外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来时空手,去时亦无牵无挂,只留下一段传奇和一份和平承诺。 成吉思汗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坐回虎皮椅,对左右叹道:“真乃神人也!可惜,不能为本汗所用。” 语气中,充满了对未能招揽到此等人才的深深惋惜,却也有一丝对强者应有的尊重。 而柳志玄,则踏上了归途。终南山的危机,终于在他以个人武勇和智慧斡旋下,暂时化解。但他知道,三年之约如同悬顶之剑,未来的路,依然漫长。不过此刻,他心中一片宁静,只想尽快回到那座青山,听听山风,吹吹洞箫。 第95章 古墓丽影 六载春秋,如白驹过隙,倏忽而逝。 自那日从六盘山蒙古大营飘然归来,柳志玄便再未踏出终南山一步,他救不了万民,索性眼不见为净。外界的天翻地覆、王朝更迭,仿佛都化作了远山的烟云,与这方清修净土再无干系。 这六年,是终南山难得的、真正的太平岁月。成吉思汗按照约定并未让蒙古军队袭扰终南山附近,让此地成为难得的世外桃源。百姓得以休养生息,道观香火日渐鼎盛,甚至吸引了一些乱世中寻求安宁的人前来避难。前几年蒙古派人前来全真教挑战,被轻松击败,全真教声誉更是如日中天,隐隐成为北地乱世中的精神灯塔。 而对柳志玄个人而言,这六年更是心境与修为的沉淀与升华。 他并未松散懈怠,反而更加沉潜。每日清晨,于朝阳初升时吐纳练气,将一身内力打磨得愈发精纯圆融,隐隐有突破至更高层次的迹象。午后,或于古松下演练剑法,那柄曾饮过宗师血、逼退千军万马的长剑,如今更多是用来体悟生死之道与天人之念,剑意愈发内敛,却也更显深不可测。他开始系统地整理自身所学,尤其是“天绝剑法”,此剑法的本质是以剑修心,只是他之前修的是一颗杀心,以恨意催动,杀意凛然,无坚不摧。 这些年他心境愈发平和,隐隐有人剑合一之感,于天绝剑法又有领悟,天绝非绝人之路,而是绝惑、绝妄、绝痴,终见本心。剑招也不再拘泥于形式,如行云流水,顺应对手之势而变,以无招胜有招。 柳志玄当年闯入南宋皇宫,结识了一位身怀绝技的老太监,得以一窥其仗之横行天下的绝学——《天罡童子功》。此功玄奥异常,将一口先天之气炼化为至精至纯、至阳至刚的“天罡真气”,练至大成,真气自成罡罩,水火不侵,刀枪难伤,刚猛无俦。 他天资超绝,另辟蹊径,从《天罡童子功》的奥义中,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既然此功能将真气炼得如此纯粹、凝练,犹如实质,那么,是否可以将这股至纯之气,进一步压缩、塑形,使之离体激发,化为无坚不摧的‘剑气’? 这个想法,源于道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的理念,以及上古剑仙传说中“飞花摘叶,皆可伤人;炼气成丝,隔空毙敌”的记载。他设想,若能成功,便是将武学推向了一个近乎“道法”的玄妙境界。这便是他最初求取《天罡童子功》的初心——并非为了那金刚不坏的防御,而是为了修炼传说中无形有质的剑气。 然而,天不遂人愿。师尊谭处端的惨死,让柳志玄心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悲愤。这种极端情绪,与他当时修炼所需的心如止水、纯化童贞的心境产生了剧烈冲突。 在复仇的执念驱动下,他无法再按部就班地纯化“先天之气”,反而将这股阳刚猛烈的罡气与《先天功》强行融合。阴差阳错之下,他竟创出了一门截然不同的功法——先天罡气。 此罡气虽也至刚至强,防御惊人,但其性却更偏向于霸道、猛烈、反震,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更适合用于硬打硬撼、护体伤敌。它更像是一面无坚不摧的“重盾”或“战锤”,而非他理想中那柄灵动锋锐、可随心而发的“无形之剑”。 可以说,为了复仇,为了克制蛤蟆功的以静制动,“先天罡气”走上了一条追求极致威力与防御的“刚猛”之路,与最初“灵动锋锐”的剑气设想,已然南辕北辙。 华山归来,大仇得报,又经历了与成吉思汗的惊世对峙,柳志玄心中块垒尽消。这六年的终南山静修,他放下了所有执念,重归道法自然的心境。 随着心境的圆满,他的武学理念也发生了蜕变。他不再执着于“先天之气”这一特定源头,而是洞悉了其本质——所谓的‘先天之气’,并非特指纯阳之气,而是指人体内最本源、最纯净的那股生机与能量。 仇恨执念会污染它,而清静无为、道法自然,则能更好地滋养和纯化它。 他以《先天功》为总纲,融合自身对《天罡童子功》纯化法门的深刻理解,以及“先天罡气”中对气劲高度凝练、运用的宝贵经验,开始重新梳理自身的武道。 最终形成自身的剑气理论:气为基,意为引,罡为形,神为御。 所谓气为基,以内家至高法门,锤炼出至精至纯的先天真气,不拘于是否保持纯阳之体,而重于心境的澄澈与能量的纯净。 意为引则是以自身圆满无暇、通透无比的剑意为核心。剑意越强,对真气的驾驭和塑形能力就越强。这六年,他的剑意已从“天绝”的惨烈决绝,升华为了蕴含自然生灭、阴阳变化的“道剑”之意 罡为形,是借鉴“先天罡气”中将真气高度压缩凝练的法门,但去其霸道猛烈之意,转而追求极致的“锋锐”与“凝聚”。将真气压缩到极致,使其在离体瞬间,仍能保持剑刃般的形态和穿透力。 神为御,是以强大的精神力凝聚剑气,使其如臂指使,刚柔并济,变化无穷。 ...... 这六年间,柳志玄的修为日深,对“气”、“意”、“罡”的理解已然圆融贯通,创出无形剑气的理论基石已然夯实。然而,将理论化为实践,仍需跨越一道关键的桥梁。现阶段的他,尚无法完全脱离实体,凭空凝聚并精准驾驭那无坚不摧的能量之剑。 虽然他的剑意已能清晰“构想”出剑气的形态与轨迹,体内真气也足够精纯磅礴,但将“意”的指令与“气”的形态变化、离体后的稳定维持,做到瞬息之间、分毫不差的完美耦合,仍差最后一丝火候。这就好比一位神匠已胸有丘壑,也有了最好的材料,但要将脑海中的完美雕塑瞬间用材料呈现出来,还需要那最关键的一下“点睛之笔”和对手指微操的绝对信任。直接离体激发,剑气要么易于逸散,威力骤减;要么控制不稳,轨迹偏差。 于是,柳志玄很自然地找到了最佳的过渡方案——兵刃为媒,人剑合一。 他将高度凝练的先天罡气灌注于手中长剑。剑身,成为了一个绝佳的载体,帮助他将无形的罡气进一步压缩、塑形,使其沿着剑身的方向高度集中。 他强大的剑意不仅作用于自身真气,更与手中之剑产生深层次的共鸣。剑不再是死物,而是他意志的延伸。人剑合一的状态下,剑意通过剑身这个载体,能更精准地锁定和引导离体的能量。 在出剑的刹那,剑锋成为了最理想的“发射点”。罡气通过剑锋激发而出,其锋锐程度、凝聚速度和稳定性都得到了质的提升。甚至,特定的剑器材质还能对剑气有一定的增幅效果。 虽然还需借助兵刃,但剑气的本质已是他自身修为的体现,而非单纯依靠宝剑的锋利。寻常高手持神兵利器,也绝无可能发出此等攻击。 柳志玄深知,这仍是“借器”之境。他的目标,始终是那“无剑之境”——意动则气生,气至则剑成,世间万物皆可为剑。现阶段的以兵刃激发剑气,是通往至高境界的必经之路,是他在不断实践中打磨“意”、“气”、“形”三者精微控制的绝佳方式。 终南山的云雾间,时常可见他练剑的身影。剑光并不如何耀眼夺目,但每一剑挥出,剑气激射,远方的山石、树木上便会悄然多出一道平滑如镜的切痕或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 终南山的后山,与全真教重阳宫所在的区域,虽同属一脉山系,却因一道深壑和茂密古老的森林,仿佛成了两个世界。那里,是古墓派的势力范围。自祖师林朝英与王重阳那段纠缠不清的恩怨之后,便有遗训:全真弟子不得踏入古墓派范围半步。因此,多年来,两派虽近在咫尺,却老死不相往来,门下弟子也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柳志玄这几年来怡情山水,练剑吹箫,足迹虽广,却也始终恪守祖训,未曾越雷池一步。他偶尔于高山之巅吹奏时,能隐约感受到深壑对面那片区域传来的森然古意,却也只当是寻常。 然而,这份宁静,终究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 全真教后山不知何时立着一位道姑打扮的女子。这女子身穿杏黄色道袍,容貌本是极美,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怨毒与煞气,眼神锐利如刀,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手中拂尘轻摆,整个人给人一种艳若桃李,冷若冰霜,毒如蛇蝎的感觉。 此人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本是古墓派弟子,因不肯遵从师命留在古墓而被她逐出师门,后来遭遇感情背叛,因情生恨,性情大变,手段狠辣,近年来在江湖上掀起了不少腥风血雨。却一直觊觎古墓派至高武学《玉女心经》。 她深知师父武功高强,若正面对抗绝无胜算,便想暗中寻找机会盗取心经。 古墓深处,终年不化的黑暗与寂静被一阵极轻微的衣袂飘风声打破。一道窈窕的紫色身影,如鬼魅般滑过石室,正是李莫愁。她熟知古墓机关,此次趁师父闭关静修,冒险潜入,志在必得那部她梦寐以求的《玉女心经》。 她屏息凝神,指尖刚触到藏经匣的冰冷边缘,整个石室骤然亮起。并非烛火,而是墙壁上几颗夜明珠被机关触发,散发出清冷幽光,将她的身影照得无处遁形。 石室尽头,一道石门无声开启,师父站在那里,一身灰衣,面容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眼睛,冷得像古墓寒玉床,没有丝毫波澜地看着她。 “你终究还是来了。” 师父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 李莫愁心中一凛,知道已落入算计。但她这几年闯荡江湖,也算阅历丰富,瞬间压下惊慌,脸上反而绽出一个娇媚而带着几分委屈的笑容,盈盈一拜:“弟子莫愁,思念师父,特回古墓探望。见师父闭关,不敢打扰,便想先温习一下旧日武功……” “古墓派没有口是心非、巧言令色的弟子。” 师父直接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你的心,早已污浊不堪,不配再踏足这片清净之地,更不配窥探本门最高心法。” 李莫愁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娇媚化作一丝狰狞:“师父!我才是您的开山弟子,为何玉女心经我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您宁可传给那个不解人事的小丫头,也要对我如此绝情?” “情?” 师父第一次发出了类似冷笑的轻嗤,“古墓派要断的就是情。你六根不净,欲念缠身,与那陆展元纠缠不清,已是自绝于师门。龙儿心如止水,方是正统。你,走吧。再踏入古墓一步,休怪我不念旧日师徒之名。” 李莫愁听到师父那句“休怪我不念旧日师徒之名”,知道言语机锋已全然无用,再留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她脸上那怨毒的神色倏地一收,竟又变作一副凄然欲泣的模样,盈盈再拜: “师父既如此说,弟子……告辞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微转,似要离去。但就在腰身将拧未拧、视线偏离师父的一刹那,她右手袍袖猛地一拂!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银光,伴着一股甜香,悄无声息地直射向师父的面门——正是她的独门暗器「冰魄银针」。 这一下偷袭阴狠毒辣至极,兼具了速度、隐蔽性与剧毒。 她并非奢望能一击建功,只是想试探下师父的武功深浅,多年不见,她想知道这位深居简出的师父,功力是否依旧,还是已然年老体衰? 若师父稍有手忙脚乱,她或许能趁机再图他策。 面对这足以让江湖一流高手毙命的偷袭,师父的反应却简单得令人心悸。 她没有惊呼,没有闪避,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就在银针即将触及她灰袍的瞬间,她只是抬起了左手,宽大的袖袍看似随意地一拂。 没有激烈的破风声,只觉一股至阴至柔、却沛然莫之能御的真气如寒潮般涌出。那根疾射的「冰魄银针」竟在空中凝滞了一瞬,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直扑李莫愁! 劲风激荡,连空气中那丝甜香也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李莫愁这一惊非同小可,她万万没想到师父的功力精纯如斯,强行扭身,虽避开了要害,但那根灌注了师父精纯内力的“冰魄银针”去势极猛,仍是“嗤”的一声,擦着她的左臂掠过。衣袖瞬间被划破,一道血痕立现,更有一股阴寒刺骨的劲力透体而入,整条左臂顿时酸麻难当,几乎抬不起来。 她闷哼一声,或是力道再正几分,她这条胳膊恐怕已然废了。巨大的恐惧与实力上的天堑,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所有的不甘、怨恨,在此刻都化为了最原始的求生欲。 她不敢有半分迟疑,甚至连伤口都顾不上看一眼,借着那股冲击的力道,足尖拼命一点,身形如一只受伤的紫燕,朝着记忆中来时的路径疯狂倒掠而去,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空气中只留下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和她因内息紊乱而略显急促的衣袂破风声。 师父站在原地,宛若一座冰雕。她冷漠地看着李莫愁狼狈逃遁的背影,直至其完全消失在黑暗的墓道尽头,自始至终,没有移动一步,更没有追击的意图。 石室内,夜明珠的清冷光辉依旧,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师父缓缓走到那枚射入石壁的银针前,袍袖轻轻一拂,一股柔力将银针震成齑粉,连带着那丝血腥气也被彻底驱散。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李莫愁滴落的几点血珠,眼神中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荒寒。她转身,走向古墓更深处,沉重的石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将一切光明与喧嚣再次隔绝。 古墓,重又陷入了那千年不变的、绝对的死寂之中。唯有她知道,经过此事,古墓派的门规更加冰冷地刻入了她的心中,而她培养小龙女成为“无瑕”继承人的决心,也愈发坚定。 李莫愁,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关于“情”与“叛”会导致何等下场的反面教材,其逃遁时狼狈的背影,将永远封印在这古墓的阴影里。 第96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 李莫愁左臂剧痛,体内寒气乱窜,提着一口真气,在终南山麓的密林中跌跌撞撞地疾奔。她心中又是愤恨,又是骇然,只觉师父那双冰冷的眼睛如影随形,只想离那活死人墓越远越好。 正当她气息紊乱,几欲不支时,一阵夜风拂过,忽然带来一股诱人的烤肉香气。此地是全真教的地界,看来应该是不守清规的全真弟子。 她下意识地循着香味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山林间的一小片空地上,篝火跳动,两个人影正围坐在火堆旁。其中一个人是个年轻男子,正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拨弄着火堆下一个裹着泥巴的圆球。另一人则是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道人,背对着她,姿态闲适,正对着篝火,似乎在凝神思考什么。 那诱人的香气,正是从那烤得裂开的泥巴团中散发出来的——正是江湖浪客们常做的叫花鸡! 果然是全真教的牛鼻子,她有伤在身不欲多生事端便想转身离去。那叫花鸡的香味实在太过勾人,她此刻又累又饿又伤,竟鬼使神差地放缓了脚步。 就在这时,林修远兴奋地叫道:“师父!鸡烤好了!这次火候绝对完美!”说着,他便要用树枝去敲开泥壳。 那被称作师父的道人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缓缓转过身来。 借着跳跃的篝火光芒,李莫愁看清了那道人的面容——清俊儒雅,眼神澄澈,眉宇间带着一种繁华落尽的平静,正是柳志玄! 以柳志玄的武功,自然早就发现了有人在,而且还闻到了血腥气,看来来人受了伤。 他本不欲管她,想着她自行离去就可以了。没想到其竟然朝他们这边来了。 借着火光,他看到了来人,杏眼桃腮,眉目如画,杏黄道袍上沾着尘土和草屑,一只手捂着胳膊,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林修远也看到了李莫愁,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树枝,警惕地问道:“你……你是什么人?”他见李莫愁模样狼狈,眼神不善,自然生出了防备之心。 柳志玄虽然不认识来人,扫过李莫愁狼狈的模样和她那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狠厉眼神,又联想到刚才隐约从古墓方向感受到的声响,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他并未立刻点破,只是微微一笑道: “这位姑娘,这山野粗食刚刚烤好,可愿过来一同享用,暂驱寒意?” 李莫愁抛出一锭银子,“贫道李莫愁,算是我买下了。” 柳志玄心中一动,暗道:果然是她,不过也不太在意,此时的李莫愁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武功虽然不错但还不放在他眼里,只是因为那遥远的记忆让他有些兴趣而已。 “原来是赤练仙子,久仰大名” 说着,他还对林修远示意了一下。林修远虽然觉得这突然出现的女子有点古怪,但师父发话,他也不敢多言,只是好奇地打量着李莫愁。 尽管她发髻有些散乱,杏黄道袍上也沾着尘土,脸色因受伤和奔波而略显苍白,但这一切都无法完全掩盖她天生丽质的容貌。那是一种带着几分清冷、几分孤高、又因此刻的脆弱而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复杂美感。 尤其是她那双眼睛,在火光下,却如同寒星般明亮锐利,与寻常女子的温婉截然不同。 林修远原本只是好奇和些许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然而,当李莫愁抬起眼,有些犹豫地接过师父递过去的鸡腿,不经意流露出的些许窘迫与她那股狠厉气质形成反差的、近乎少女般的无措…… 就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击中了林修远的心! 他只觉得心脏“咚”地猛跳了一下,呼吸都为之一滞。他年纪确实不小了,父母催促婚事已久,但都被他搪塞过去了,其实内心深处,是对那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寻常女子提不起太多兴趣,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而眼前这个女子……她神秘中透露出危险,身上有一种强烈的、鲜活无比的、甚至是带刺的生命力,那种复杂而矛盾的气质,像一块磁石,瞬间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强烈而原始的吸引力。 他一时之间竟看得有些呆了,手里拿着半块鸡肉都忘了吃,只是傻傻地看着李莫愁的侧影。 柳志玄何等人物,立刻察觉到了徒弟的异常。他瞥了一眼林修远那副魂不守舍、眼神发直的样子,不由眉头一皱,这可是个蛇蝎美人,恐怕他无福消受啊。 柳志玄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提醒林修远。 林修远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啃着手里的鸡肉,但眼角的余光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瞟向李莫愁。 李莫愁何等敏感,自然也察觉到了林修远那炽热而直白的目光。若在平时,有男子敢如此无礼地盯着她看,早就被她挖去双眼了。 但此刻,她身受内伤,又身处陌生环境,虽然心生厌恶,却并未立刻动手,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把淬毒的冰锥,对着林修远直刺而去,寒声道:“再看,就挖了你的眼珠子!” 林修远闻言哪还敢再看。 篝火噼啪,气氛在李莫愁冰冷的警告眼神和林修远的面红耳赤中,显得有些凝滞。李莫愁快速吃完,便欲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柳志玄温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姑娘请留步。” 李莫愁动作一顿,眼神锐利。 似是看出李莫愁的警惕,柳志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无奈一笑道:“我看姑娘左臂气血不畅,似被气劲伤了经脉,若不及早疏导,恐日后运功有碍,留下隐患。” 李莫愁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用右手护了一下左臂。她确实感到左臂经脉火辣辣地疼,运转内力时尤为滞涩,没想到这道人眼光如此毒辣!但她生性多疑,岂会轻易相信?冷笑道:“不劳费心!一点小伤,我自己能处理。” 柳志玄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此非普通外伤,乃阴柔掌力侵入经脉,贫道若没看错,姑娘此刻左臂‘曲池’、‘手三里’二穴,应有针刺般的胀痛感。” 此言一出,李莫愁脸色微变!柳志玄所说症状,竟分毫不差!这道人竟能隔空断症,一语中的! 看到她神色的变化,柳志玄知道说中了。他继续道:“姑娘不必多虑。贫道只是不忍见姑娘根基受损。贫道可以以内功助姑娘打通这两处穴道,疏导瘀滞即可,并无他意”。 林修远在一旁看得心急,忍不住帮腔道:“是啊,这位……姑娘,我师父武功很厉害的!你让他看看吧,不然留下病根多不好!” 他语气恳切,满是关心。 李莫愁看着柳志玄平静无波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傻小子毫不作伪的担忧表情,心中天人交战。她极度不信任外人,尤其对方还是全真教的人。但手臂的伤势确实困扰着她,她还有大仇未报,若是因此影响了自己的武功,还怎么报此大仇。 姑且信他一次,若是胆敢欺骗自己...... 半晌,李莫愁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依旧冰冷,但抗拒之意稍减:“……你最好别耍花样!” 这算是默许了。 柳志玄微微一笑:“姑娘放心,请放松手臂。” 他示意李莫愁将左臂伸过来。 李莫愁极其不情愿地、僵硬地将左臂递出。 所谓久病成医,他多次受过极其严重的内伤,又得了九阴真经中的疗伤篇,后来更是把洪七公从必死的重伤中拉了回来,可以说对于内伤的治疗相当有经验。 柳志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触手一片冰凉。他凝神细查片刻,心中对伤势情况已了然于胸。 随即,他出手如电封住几道重要穴道,然后一掌运气,通过精纯的内功助其打通‘曲池’以及‘手三里’二穴。 李莫愁只觉几缕温和精纯的暖气在手臂中游走,所到之处,那原本滞涩剧痛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顿时舒畅了许多。她心中骇然:“这牛鼻子的内力竟如此精纯正道!而且这认穴之准、手法之妙,远超寻常人!” 不过片刻,柳志玄收回手掌,道:“瘀滞已初步疏导,姑娘再自行调息一晚,应无大碍了。只是近日左臂切勿与人动手,以免反复。” 李莫愁活动了一下左臂,果然轻松了不少,痛感大减。 她心情复杂至极。一方面,伤势好转让她松了口气;另一方面,被人帮助让她很是别扭。她迅速收回手臂,站起身,看也不看柳志玄,更无视了林修远,只是硬邦邦地扔下一句:“……多谢!” 便头也不回地、快步消失在黑暗的树林中,比来时更加匆忙。 看着李莫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幕中,林修远还兀自望着那个方向,眼神痴痴,嘴角不自觉地带着一丝傻笑,显然还未从刚刚的心动中回过神来。 柳志玄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随即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挪揄道:”别看了,已经走了。“ 林修远猛地回过神,脸上有些发烫。 柳志玄拿起一根树枝清理了一下篝火的余烬,状似随意地开口:”修远,方才那位李姑娘……你观她如何?“ 林修远没想到师父会直接问这个,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地道:“她……她……很好啊” 说到后面,声音渐小,脸上更红了。 柳志玄转过头,直接点破了他的心思:“你可是对她有好感?” 林修远被说中心事,再也无法掩饰,挠了挠头,有些窘迫又带着点期待地点了点头:“师父……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觉得……她跟别的姑娘不一样。” 柳志玄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修远,你年纪不小,若有合意之人,为师与你父母都会为你高兴。但这位李姑娘……绝非良配。” 林修远一愣,抬起头,眼中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服:“师父,为何?您才第一次见她……” 柳志玄道:”这位姑娘可不是一般人,此女眉宇间戾气深重,眼神深处怨毒难消,绝非心性平和之辈。赤练仙子的名称想必你也有所耳闻,行事狠辣,绝非善类。“ 林修远闻言,抗辩道:”师父,江湖传闻不足为信,且李姑娘这般貌美,行走江湖出手重些也在所难念。“ “为师行走江湖多年,绝不会看错。”柳志玄语气肯定,“她心中充满仇恨与执念,早已走入极端。这等心性,如同陷入泥潭的荆棘,自身痛苦,也会刺伤所有试图靠近她的人。她的世界,只有利用与背叛,早已容不下寻常人的温情。” 林修远听了师父一席话,如同被冰水淋头,理智上明白师父的分析句句在理,但胸腔里那颗刚刚为一个人剧烈跳动过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又酸又胀,无法平息。 他沉默良久,再抬起头时,眼中虽然还有迷茫,却多了一股年轻人特有的、近乎固执的执拗:“师父……您说的,弟子都明白。我知道她可能很危险,心思也……不简单。可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坚定:“可是,就在刚才,我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就觉得……就是她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但那种感觉,骗不了人。她就像一座冰山,冷得吓人,可越是如此,弟子就越想……越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越想能靠近她,哪怕只能融化一点点冰壳也好。” 柳志玄看着徒弟眼中那簇名为“一见钟情”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为遭遇否定而燃烧得更为剧烈,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那曾经记忆中李莫愁的结局——那个在绝情谷燃起熊熊大火,唱着“问世间情为何物”而香消玉殒的悲情女子。她的偏执和狠毒早已刻入骨髓,几乎是不可能被拯救的。他仿佛能看到林修远飞蛾扑火般撞上去,最终被灼伤得体无完肤的未来。 他本该更严厉地制止,但话到嘴边,却忽然哽住了。 因为他在林修远那固执的坚持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影子。曾几何时,他何尝没有过类似的心境?尤其是对那个玲珑剔透、灿若夏花的女子——黄蓉。 他知道郭靖与黄蓉的幸福,于是将那一点萌动的好感与欣赏,深深地、早早地埋藏了起来,选择了默默守护与成全。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洒脱放手,是为“道”之通达。可在此刻,面对徒弟毫不掩饰的、哪怕注定头破血流的执着,他内心深处那被理智封印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情之一物,到底为何? 是像自己这样,为爱放手,成全她的幸福,这是否也是一种怯懦和遗憾? 还是像修远这样,不计后果,不问得失,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也因那瞬间的光亮而义无反顾? 哪一种,更接近“情”的本质?哪一种,又更符合“道”的自然? 柳志玄第一次,在面对徒弟的感情问题时,感到了些许的茫然和自省。 他原本准备好的大道理,此刻竟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息中少了劝诫的意味,多了几分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修远啊……”柳志玄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或许你是对的,感情的事,没那么简单。外人看来是冰山,是火坑,但身陷其中的人,看到的或许只是冰折射出的彩虹,或火焰温暖的光芒。”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林修远脸上,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为师不拦你,也拦不住你这颗心。但是,你要记住几点。” “第一,守住本心。 你可以去尝试融化冰山,但绝不能被冰封其中,迷失了自己。你的底线,你的道心,是你立足的根本,任何时候都不能丢。” “第二,量力而行。 要清楚自己有多少热量,莫要冰山未融,自己先油尽灯枯。更要明白,有些冰,或许本就源于万丈玄冰之下,非人力可化。届时,要学会放手,这不是失败,而是智慧。” “第三,承担后果。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无论结果如何,是甜是苦,你都要有勇气去承担,莫要怨天尤人。” 说完这些,柳志玄不再多言。他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草屑,轻声道:“夜深了,回去吧。” 他转身向重阳宫方向走去,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孤寂。他劝诫了徒弟,又何尝不是在叩问自己当年的选择?林修远看着师父的背影,又望向李莫愁消失的黑暗山林,用力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更加复杂的光芒。 山风呜咽,仿佛在吟唱着亘古难解的情愫。这一夜,对师徒二人而言,都注定难以平静。 第97章 直教人生死相许 曾经雄踞北方、迫使大宋南渡的金帝国,如今已是日暮西山,气息奄奄。朝堂之上,杨康与完颜洪烈这对野心勃勃的父子,确实凭借权谋和手段攫取了巨大的权柄。他们并非昏聩之徒,看清了帝国积重难返的痼疾,也试图力挽狂澜,推行了一系列旨在强兵富国的改革:整顿吏治、鼓励农耕、试图强化军备…… 然而,大势已去,为时已晚。 他们的改革,如同给一具病入膏肓的躯体涂抹膏药,或许局部稍有起色,却根本无法逆转全身的溃败。帝国肌体早已被腐败、内斗和长期的不公消耗殆尽。更重要的是,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如同飓风般崛起的敌人——蒙古。 蒙古铁骑的兵锋,已然超越了“强大”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天灾。西边的西夏首当其冲,这个立国近两百年的王朝,在蒙古人摧枯拉朽的攻势下,已然彻底覆灭。都城兴庆府被屠,皇族尽戮,辉煌的文明几乎被从地图上抹去。曾经的党项族人,或死于屠刀之下,或跪地投降融入其他部族,更有少数幸存者带着破碎的信仰和记忆,仓皇远走西域,不知所踪。 西夏的灭亡,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巨大的多米诺骨牌。金国失去了西面的屏障,彻底暴露在蒙古主力的兵锋之下。原本就三面受敌、国力衰微的金国,如今更是独木难支。 蒙古大军分进合击,如同铁钳般从北、西两个方向不断挤压。金军虽偶有抵抗,但在野战中完全不是蒙古骑兵的对手,只能依仗残存的城郭艰难防守。但一座座城池在蒙古人的抛石机和决死冲锋下相继陷落,可控的疆域一减再减,如今已被压缩到了河南、关中东部等核心区域,苟延残喘。 灭国,已然是肉眼可见、随时可能降临的结局。 这种末日将至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金国统治下的土地上蔓延。权贵们纷纷寻找后路,或试图与蒙古暗通款曲;军队士气低落,逃亡者日众; ...... 金国新都。 城南之地,远离了皇城的巍峨与市井的喧嚣,有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处不起眼的二进宅院,青砖灰瓦,门楣朴素,与周围民宅并无二致。这里,便是杨康为穆念慈精心安置的“家”,一个存在于权力漩涡之外的、短暂的避风港。 宅院内里布置得简洁而温馨,并无王府的奢华,却处处可见主人的用心。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是石桌石凳;角落里开辟了一小片花圃,穆念慈种了些寻常花草;屋内家具多是竹木所制,透着清雅。在这里,没有前呼后拥的仆役,只有一两个杨康精心挑选的、口风极紧的老仆照料起居。 每当杨康脱下那身象征权势的锦袍,换上寻常的布衣,避开所有眼线,悄然来到这所宅子时,他便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与人勾心斗角、在完颜洪烈面前虚与委蛇的小王爷完颜康。 他只是杨康,一个回到妻子身边的丈夫,一个陪儿子玩耍的父亲。 五年前杨康已经找到穆念慈,只是穆念慈在杨铁心的教导下有着坚定的民族气节和家国大义,表面温婉顺从,内心极有主见,尤其是杨铁心还是死在完颜洪烈的逼迫下,她爱上杨康后,最大的愿望和行动就是劝说他抛弃金国小王爷的身份,认祖归宗,回归宋人杨康的身份。 杨康的权欲野心与她的道德底线本来是不可调和的,但是杨康经过几年的历练早已不是当前的纨绔小王爷,他本就聪慧,再加上甜言蜜语和天下大势的分析,言称他认贼作父其实是忍辱负重,所谓唇亡齿寒,这么做其实是为了帮助大宋...... 穆念慈本就倾心于他,既然有这么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便也不再抗拒勉强留了下来,这也为了方便看住他防止他对大宋不利。只是不愿意以金国世子妃的名义住进赵王府,于是便有了这个小院。 后来他们有了儿子杨过,两人的感情便愈发亲密,有时杨康会抱着年幼的杨过,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教他认石板上斑驳的苔藓;会坐在灯下,看穆念慈缝补衣物,听她说着市井间听来的趣闻,或是谈论杨过又学会了什么新词。 这些平凡琐碎的时光,是他勾心斗角的政治生涯中,唯一能汲取温暖和慰藉的源泉。 穆念慈虽然始终无法完全释怀对完颜洪烈的恨意和对杨康选择的忧虑,但在这方小天地里,面对这个卸下所有伪装的丈夫,她的心肠也无法真正硬起来。尤其是看到杨过在父亲怀中咯咯欢笑时,她心中也会升起一丝恍惚的幸福,希望这平静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 然而,现实的残酷终究会敲响这温馨小院的门。今夜,当杨康再次踏入这里时,脸上再也找不到往日的轻松。他眉宇间的沉重,即使极力掩饰,也被穆念慈敏锐地察觉。 在简朴的卧房内,烛光下,杨康艰难地说出了离别的话语。 “……这宅子,我不能再来了。”杨康的声音低沉,“你们也必须离开,越快越好。”他环顾着这间充满他们回忆的房间,眼中满是不舍。 “金国如今已是危如累卵,蒙古大势已成,如今的新都太过危险,附近已经有蒙古的游骑了,蒙古大军随时都可能到来,可笑南宋还做着和蒙古瓜分金国的美梦,殊不知蒙古下一个目标就是它。” “康哥,我们一起走啊” “不行,我的目标太大了,如果在一起,恐怕都走不了。你先离开,我会想办法去找你的。如果没有等到我,可以去终南山寻求庇护。” “康哥……”她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你……一定要保重。” 杨康重重地点头,将她和懵懂的杨过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彼此的骨血融为一体。他在儿子额头上印下深深一吻,将那块作为信物的玉佩塞进穆念慈手中,指尖冰凉。 没有隆重的送别,只有悄无声息的行动。子时,一辆最常见的骡车停在巷口,穆念慈抱着熟睡的杨过,最后看了一眼这所承载了她五年悲欢的宅院,毅然登上了马车。 杨康隐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漆黑的街道尽头。 那所普通的二进宅院,自此彻底空寂下来。 ...... 云南边陲大城,“醉仙楼”内。 午市时分,酒楼内人声鼎沸。几桌江湖汉子正在高谈阔论,商旅们推杯换盏。忽然,门口的光线一暗,气氛莫名地冷了下来。 只见五毒神君座下几名弟子,在大弟子乌蒙的带领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们身着色彩斑斓的苗疆服饰,身上银饰叮当作响,腰间挂着各式皮囊竹筒。最令人胆寒的是,乌蒙的脖颈上竟懒洋洋地盘着一条碧绿小蛇,二弟子扎戈的肩头,则趴着一只毛茸茸的斑斓毒蛛。 原本喧闹的大厅顿时鸦雀无声。掌柜的脸色一白,忙不迭地迎上来,躬身赔笑:“几位大爷大驾光临,快请上座!” 乌蒙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大堂,径直走向窗边一张最好的桌子。那桌客人是几个带刀的镖师,本欲发作,但一看清来人,气势瞬间萎靡,脸色惨白地端起酒杯,灰溜溜地挤到了旁边的空位上。 乌蒙几人得意地坐下,呼喝店小二上好酒好菜,言语粗鲁,旁若无人。整个酒楼的食客都压低了声音,埋头吃饭,无人敢朝那边多看一眼。赤身洞弟子的“不好惹”,在这寂静的恐惧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楼梯口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女子缓步上楼。她身着一袭杏黄色道袍,面容姣好,肤白如玉,手中一柄拂尘净白如雪,便是这酒楼都恍惚间明亮了不少。只是她神情冷漠,多了些生人勿近的感觉。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 她寻了个临窗的清净角落坐下,只点了一壶清茶,便自顾自地望向窗外,仿佛周遭一切皆与她无关。 这份绝世的清冷与美貌,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乌蒙等人。他们常年居于苗疆,何曾见过这般风姿的中原女子?几杯烈酒下肚,淫心与贼胆一起涌了上来。 扎戈稍显谨慎,低声道:“师兄,这道姑气度不凡,怕是有些来头……” 乌蒙此时已是色令智昏,咧嘴一笑,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齿:“来头?在这云南地界,咱们赤身洞就是最大的来头!这等绝色,岂能错过?” 说罢,他拎起酒壶,摇摇晃晃地朝李莫愁的桌子走去。 乌蒙一屁股坐在李莫愁对面,将酒壶“咚”地往桌上一放,喷着酒气道:“哟!这是哪座仙观里的仙子下凡了?一个人喝茶多无趣?来,陪大爷我喝几杯水酒,快活快活!” 李莫愁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声音冷得能凝出水来:“不想死的就给我滚!” 乌蒙顿觉面上无光,竟伸手想去摸李莫愁放在桌上的纤手,口中污言秽语:“嘿,还是个小辣椒?大爷我就喜欢……” 那个“欢”字还未出口,异变陡生! 李莫愁看似未动,但手中的拂尘已如一道白色闪电般挥出。并非硬打硬砸,而是柔韧的尘尾瞬间缠住了汉子的手腕,一缠、一拉、一抖,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乌蒙的手腕关节已被生生绞断!他脸上的淫笑瞬间变为极度的痛苦和惊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师兄!妖女受死!” 扎戈等人又惊又怒,纷纷暴起。毒砂、飞蜈蚣、喂毒短刃,一股脑地向李莫愁招呼过去,一时间腥风扑鼻。 李莫愁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飘起,杏黄道袍在空中一旋,拂尘挥洒开来,将暗器尽数扫落。她下手狠辣无情,但听“嘭嘭”几声闷响和短促的惨叫,片刻之后,地上又多了几具尸体,死状各异,或中毒掌,或被拂尘贯入要害。 断腕的乌蒙的已被吓得魂飞魄散,捂着手腕转身欲逃。李莫愁眼中杀机更盛,岂容他走脱?她身形一晃,便已如附骨之疽般贴到此人身后,轻飘飘一掌印在其后心。 掌法看似轻柔,实则阴毒无比,乌蒙向前踉跄几步,口喷鲜血,倒地后背心上赫然留下一个朱红色的掌印,身体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正是“赤练神掌”的独门标记。 从冲突开始到结束,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原本喧闹的酒楼,此刻死一般寂静。众食客吓得面无人色,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莫愁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看都未看地上的尸首一眼,从容地取出一块白色手帕,细细擦了擦刚才出掌的右手,随后将手帕嫌弃地丢在地上,便面无表情地缓步下楼,消失在街道尽头。 李莫愁离开“醉仙楼”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酒楼内的惊恐气氛尚未完全消散。食客们惊魂未定,掌柜和小二战战兢兢地收拾着狼藉的现场,看着地上的尸体,不知该如何是好,生怕五毒神君迁怒他们。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色劲装、腰佩长剑的年轻男子快步上楼。他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锐利,正是林修远。他一路追寻李莫愁的踪迹至此,这座城是必经之路,最大的酒楼自然是打探消息的首选。 然而,他一上楼,便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以及弥漫在每个人脸上的恐惧。眼前的景象——翻倒的桌椅、狼藉的杯盘,以及那几具死状凄惨、服饰奇特的尸体——告诉他,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短暂而惨烈的冲突。 林修远眉头微蹙,径直走向面如土色的掌柜,抱拳一礼,声音沉稳:“掌柜的,请问方才此地发生了何事?可曾见过一位身着杏黄道袍、手持拂尘的女子?” 掌柜的浑身一抖,看着林修远虽神色焦急却不失正气,不似歹人,这才哆哆嗦嗦地开口:“客……客官……是,是有一位道姑……刚,刚走不久……”他指着地上的尸体,“就……就是她……她下的手……这几位是赤身洞的弟子,言语冒犯,就……就全被杀了……,得罪了五毒神君,恐怕......” 林修远的目光扫过乌蒙等人尸体上的伤痕——那焦黑的掌印,那凌厉的手法。他心中顿时了然,眼中没有没有丝毫惊惧。他当年在中都城中城破之后还能和几位朋友于乱军中杀出一条生路,自然不会被几具尸体吓住。 “果然是她。” 他低声自语,心中只有马上能见到朝思暮想之人的喜悦。至于五毒神君,或许有些名头,但是他师父可是柳志玄,能剑斩西毒欧阳锋,力退千军的绝世高人,区区五毒神君哪能放在心上。 至于这些被杀之人在他看来全部死有余辜。他甚至暗自懊恼自己来晚一步,若他在场,岂容这些宵小之徒的污言秽语玷污她的耳朵?根本无需她亲自出手。 他向掌柜确认李莫愁离开的方向和时间,就迅速转身离开。 几名弟子被杀的消息传回赤身洞,五毒神君勃然震怒。他护短至极,弟子在光天化日下被一个中原道姑如杀鸡般屠戮,这不仅是丧徒之痛,更是奇耻大辱!这等于将赤身洞的脸面踩在了脚下。 “李莫愁……赤练仙子……好!很好!敢杀我弟子,老夫定要你尝尽万蛊噬心之苦,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第98章 亡命之旅 五毒神君武功很高,又精研毒术,但这并非人人谈之色变的原因。若论武艺论毒术,江湖中比他高的也不是没有,但是却很少有人敢惹他,便是因为他不仅武功高强,还心狠手辣,瑕疵必报,甚至不择手段。 你永远不知道他的报复会以何种形式、在何时何地到来。可能是在你睡梦中,可能是对你毫无武功的家人,可能是毁掉你珍视的一切。这种未知的恐惧,是最大的恐惧。 打一个君子的主意,失败了可能只是受伤或丢面子。但打一个狠毒之人的主意,一旦失败,代价可能是灭顶之灾,甚至是株连亲友。这个风险高到让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这些年赤身洞在他的带领下一向嚣张跋扈,凡是惹到他的人通通没有好下场,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招惹他了,没想到如今竟然有人敢肆无忌惮的杀了他的门人。 作为盘踞云南数十年的地头蛇,他有绝对的自信和手段让任何人付出代价。 赤身洞势力盘根错节,苗寨、城镇、山野,到处都有其眼线。一道命令下去,李莫愁那醒目的杏黄道袍形象,很快就被无数双眼睛锁定。 不过半日功夫,独孤伤便已确定李莫愁的方位。他亲自出马,并未兴师动众,只带了数名精于布毒设伏的核心弟子。他要亲手擒住李莫愁,让她受尽折磨,以儆效尤。 此时李莫愁一路向西,深入苍茫的滇西群山。她这几年为了报仇,也开始精研毒术,毕竟按部就班的修炼内力招式太过耗费时间,而用毒却可以快速的增强自身的实力。 她创出的“赤练神掌”除了招式诡异狠辣,更是掌中含毒,这种毒是她通过常年修炼,将各种毒物的精华提炼出来,再以特殊法门练入自己的掌力之中。 中了赤练神掌后,伤口会呈现朱砂般的血红掌印,并且会感到全身发热,五内俱焚,如同被火烧灼一样,痛苦不堪。如果得不到解药,最终会毒发身亡。 最高明之处在于,毒素并非简单地附着在手掌上,而是与她的内力融为一体。当掌力击中对手时,毒质会随内力直接侵入对方的经脉和血液,极难逼出。 她来到云南便是想要找到更强的毒,用来修炼“赤练神掌”,快速增强内力。 她武功高强,心性警惕,但终究对云南的诡异环境缺乏足够的了解。 这一日,她行至一处名为“落魂涧” 的险要山谷。此地终年弥漫着五彩斑斓的瘴气,草木繁盛却异样寂静,是天然的危险之地。李莫愁也算是用毒高手,她立刻敏锐地察觉到此处天然瘴气中隐含的异样。 “瘴气颜色有异,甜腻中带一丝腥涩,有人为的痕迹。” 她心中冷笑,“看来,是那地头蛇寻来了。” 她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瓷瓶,倒出一粒自己炼制的辟毒丹含在口中。此丹乃她用多种珍稀毒物以秘法炼制,以毒攻毒,能抵御百瘴千毒。同时,她暗运内力,使护体真气更加绵密,防范未然。 果然,四周瘴气骤然变浓,转为深紫红色,甜腻异香大作。毒虫蠢动的窸窣声也从四面八方传来。 独孤伤的身影出现在高处,当看清李莫愁的容貌时,原本充满杀意的眼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与贪婪,阴恻恻地道:“老夫只道‘赤练仙子’是个心狠手辣的母夜叉,没想到竟是如此一位冰肌玉骨的美人儿。李莫愁,你敢杀我赤身洞弟子,可识得老夫的‘五毒绝瘴’否?若你束手就擒,老夫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李莫愁立于原地,杏黄道袍在毒瘴中依然醒目,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屑:“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她看似不动,实则袍袖之中,白色粉末随风悄然散出。这是一种能避各类蛇虫的药粉,是她特地准备的。 效果立竿见影。那些汹涌而来的毒虫浪潮,在接近李莫愁三丈范围时,竟变得行动迟缓,阵型大乱,不少甚至互相撕咬起来。 独孤伤“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更浓的兴趣:“好!果然有些门道!不愧赤练之名!” 他手上笛声一变,更显尖锐。那些狂暴的毒虫仿佛被激发凶性,然而在李莫愁的药粉下却开始大规模自相残杀起来。 李莫愁拂尘轻挥,冷声道:“五毒神君,若只有这点驱使蛇虫的本事,今日恐怕留不下贫道。” “狂妄!” 独孤伤见毒瘴和毒虫竟真的难以奈何对方,知道遇上了用毒高手。不过他并不在意,用毒只是为了方便而已,凭他的武功也自信能拿下此人。 独孤伤不再多言,身形一动,看似不快,却瞬间拉近距离,右掌带着一股腥风直拍而来——正是五毒神掌!掌力未至,那沉雄霸道的劲风已压得人呼吸一窒。 李莫愁不敢硬接,施展轻功,身形快速向后飘退,同时拂尘挥出,万千尘丝蕴含内力,如钢丝般扫向独孤伤的手腕要穴,旨在逼其变招。 独孤伤冷哼一声,掌势不变,左掌疾出,一股凌厉掌风拍向拂尘,右掌依旧原路印来。他功力深厚,竟是以力破巧。 李莫愁知他掌力沉猛,拂尘一收,足尖一点,身体如燕子般斜飞出去,同时左手微扬,三点寒星呈“品”字形射向独孤伤面门和双肩——冰魄银针! 独孤伤识得厉害,不敢让银针及身,追击之势一顿,双袖鼓荡,磅礴内力涌出,将三枚银针震飞。但就这一顿之机,李莫愁已如柳絮般飘开数丈,再度拉开距离。 独孤伤见李莫愁轻功高超,暗器歹毒,如此游斗下去难以速胜。他暴喝一声,身形陡然加速,双掌齐出,掌风将李莫愁左右闪避的空间尽数封死,逼她硬拼掌力! 李莫愁避无可避,一咬牙,将赤练神掌功力提至十成,纤纤玉手带着毕生功力迎了上去! “轰!” 双掌结结实实撞在一起!这一次,是毫无花巧的内力与掌功比拼! 李莫愁只觉一股如山如岳、且带着阴邪穿透力的掌力狂涌而来,她的赤练掌力虽阴毒凌厉,但毕竟火候尚浅,修为不及对方数十年苦功的精纯深厚。一声闷哼,李莫愁身形剧震,踉跄后退七八步,脸色瞬间苍白,喉头一甜,一丝鲜血已从嘴角溢出。显然已受了不轻的内伤。 独孤伤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即站稳,狞笑道:“赤练神掌?不过如此!看你还能接我几掌!” 他得势不饶人,再度扑上,掌影如山,要将李莫愁毙于掌下。 李莫愁内息紊乱,轻功施展已不如先前灵动,只能凭借拂尘和精妙的招式勉力支撑,形势岌岌可危,香汗淋漓,道袍也被掌风刮破数处。 她此时脸色苍白,气息微乱,更添几分我见犹怜之态。 独孤伤见状,心中邪念更盛,得意笑道:“美人儿,何必苦苦挣扎?你那点功夫,在老夫面前还不够看。不若乖乖顺从,岂不胜过在江湖上打打杀杀?老夫定会好好疼惜你,既往不咎,哈哈哈!” 李莫愁何曾受过如此羞辱,但实力悬殊,一股绝望与愤懑涌上心头。 独孤伤趁机一记重掌击在李莫愁肩膀,将其重伤。独孤伤随即乘胜追击,想要拿下这个美人。 “无耻老贼!去死!”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一道青色身影如疾风般从谷口掠至,人未到,剑已出!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直刺独孤伤肋下要穴,围魏救赵! 正是林修远赶到! 他一路追寻,听到涧内掌风呼啸,心知不妙,全力赶来,正见李莫愁遇险,又听到对手的污言秽语,想也不想便挺剑刺出,这一剑蕴含了他毕生功力,又快又狠! 独孤伤虽占尽上风,但亦未放松警惕,察觉身后剑气锐利,不得不回掌自救,反手一拍,荡开长剑。但这一下,也给了李莫愁喘息之机,迅速后退。 林修远挡在李莫愁身前,持剑与独孤伤对峙,头也不回地急问:“你没事吧?” 李莫愁看着这突然出现的男子,认出正式当日在终南山中遇到的师徒中的徒弟。 她后来思及,为他治伤之人能在终南山全真教的地盘中且看起来年岁不过三十左右,却内力浑厚精纯的让人心惊,应该不是全真七子中的一人,那便只能是名噪天下的柳志玄了。另一个称呼其为师父,那也就是全真弟子了。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此刻形势危急,也顾不得许多,低声道:“小心他的掌中有毒,掌力沉猛无比!” 独孤伤打量着林修远,冷笑道:“哪里来的野小子,敢坏老夫好事!” 林修远眼见李莫愁受伤,瞬间杀心大气,剑光如星河倒泻,直刺独孤伤面门,正是其师柳志玄所传《天罡北斗真武剑诀》中的精妙招数!剑势不仅凌厉,更暗含变化,封死了独孤伤多处闪避方位。 独孤伤马上就能抱得美人归,全然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且剑法如此高妙,感受到身前锐利无比的剑气,独门绝学“五毒神掌”猛然拍出,硬碰硬。 “铿!” 掌剑碰撞,林修远只觉一股巨力涌来,手臂酸麻,长剑险些脱手,内力修为的差距显而易见。但他剑法根底极为扎实,心下虽惊却不乱,借着对方掌力,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卸去大半劲力,随即剑尖颤动,化作七点寒星,罩向独孤伤胸前大穴,竟是守中带攻,妙到毫巅! 独孤伤“咦”了一声,收起轻视之心:“好小子,剑法不错!” 他虽掌力雄浑,但林修远的剑法变化精奇,出自名家,一时竟让他无法速胜。 趁此良机,气息稍匀的李莫愁强压伤势,眼中寒光一闪。 她虽不喜林修远插手,但更恨独孤伤入骨! 她悄无声息地扣住三枚冰魄银针,觑准独孤伤与林修远剑掌相交、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刹那,玉手疾扬! “嗤!嗤!嗤!” 三道细微的破空声几乎融为一体,分射独孤伤上、中、下三路,阴狠刁钻至极! 独孤伤不愧为成名多年的高手,听觉敏锐,察觉暗器袭来,怒吼一声,双掌狂舞,磅礴掌力将大部分银针震飞,但终究事起仓促,一枚银针擦着他手臂掠过,带起一溜血珠,虽未中要害,但也让他动作一滞。 林修远岂会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大喝一声:“死!” 剑诀一引,使出一招“七星齐照”,凌厉的剑光朝着独孤伤疯狂攻击,独孤伤以为他要拼命,赶紧护住周身往后急速退去,而林修远则趁此机会一把抱住李莫愁,施展轻功,向后急退。 李莫愁此刻内伤不轻,虽不喜被男子触碰,但形势比人强,也只能任由林修远抱着逃离。 独孤伤手臂受创,虽只是轻伤,但冰魄银针的剧毒也让他气血一滞,且没想到林修远看似拼命其实是创造逃跑的时机,等到独孤伤再想追击时,两人已远遁至十丈开外,没入了茂密山林之中不见了踪影。 “可恶!” 独孤伤怒极,一掌将身旁一颗水桶粗的大树劈断,“你们逃不出老夫的手掌心!”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细微的伤口,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毒素,面色更加阴沉,不过他是毒道行家,这种对他人来说是致命的剧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李莫愁中了他的五毒神掌,伤势只会更重,肯定跑不了多远。 林修远凭借名师传授的高妙剑法与李莫愁狠辣精准的暗器配合,两人虽均不及独孤伤,却也在险象环生中勉强逃脱,开始了共同的亡命之旅。 独孤伤没想到冰魄银针的寒毒竟然破不简单,耗费两日功夫运功才完全驱除。这宝贵的喘息时间,给了林修远和李莫愁逃脱的机会。 独孤伤伤好之后,立马带着大批赤身洞的人手开始追击。 第99章 第二次三年之约 柳志玄如往常般在山中闲逛,思绪放空,感受天地自然。遇到的巡山或练功的全真弟子,无不立刻停下,恭敬行礼,口称“真人”,他只是微微颔首回礼。 此时的柳志玄,已不再是单纯的全真三代弟子。“力退千军” 的壮举和 “单枪匹马保终南山一方安宁” 的功德,让他超越了门派界限,成为了终南山乃至周边百姓心中的守护神。山下百姓为其立下的长生牌位的不在少数。 在全真教内,他的存在也极为特殊,虽名义上是三代弟子,但威望甚至凌驾于全真七子之上。 他武功已臻化境,除了习练武功,每月都会抽出几天时间为全真弟子答疑解惑,不论其师承是七子中的哪一位,皆一视同仁,许多弟子都蒙受其指点之恩。 全真弟子出于无比的尊重,不敢再以“师兄弟”相称,而是尊称一声 “真人”。这个称呼,既是对他修为德行的认可,也是其超然地位的体现。他已成为全真教一个独特的精神象征。甚至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前两年成吉思汗就已经死了,但是蒙古和终南山的约定却仍未改变,如今三年之期又至。 这一日,山道上传来了清脆而整齐的马蹄声,打破了山间的宁静。一队煞气凛凛的骑士出现在重阳宫前,人数不多,约数十余人,但个个精气内敛,眼神锐利,显然是百战精锐。为首的特使身形魁梧,眼神如鹰隼,其名为按竺迩,出身于雍古氏贵族家庭,其祖父是成吉思汗的功臣,他曾随成吉思汗西征花剌子模,因作战勇猛而受到当今大汗蒙哥的赏识,提拔做了牙帐护卫,因为他头脑精明,所以被安排做了此次的特使。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其中三人气质非比寻常,显然都是高手。 全真教一方自然是柳志玄全权负责。 双方见礼,依旧是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但全真教众人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来自遥远西域的血腥与风沙气息。特使开门见山: “三年之约又至。大汗麾下,近来又得数位豪杰投奔,听闻终南山全真教武学玄妙,特来请教,以全昔日之约!” 他话音落下,身后几人应声而出。其中有几人形貌各异,与中原武林人士迥然不同,吸引了不少的目光。上一次三年之约蒙古惨败而回,这次攻灭花剌子模,从中招揽了几位真正的高手,便想要一血前耻。 至于此次蒙古特使携异域高手前来履行三年之约,柳志玄内心并无波澜,甚至有些意兴阑珊。于他而言,这约定更像是一个维系终南山安宁的形式,而非真正的挑战。以他如今剑气初成、近乎通神的修为,想输都难。 不过当他目光扫过那三位形貌各异、气息独特的异域高手时,眼中却不由得闪过一丝好奇与探究的光芒。 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中原武学博大精深,他已臻化境,但异域武学也有其独特之处,其发力方式、战斗理念、乃至对“气”与“力”的理解,或许能给他带来一些不一样的启发,至少也能增广见闻,印证己道。 想到这里,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并未将比试视为关乎门派存亡的生死战,而是当成了一次难得的 “交流”与“教学”机会。 他对蒙古特使微微颔首,微微一笑道:“既然是印证武学,此地狭小,施展不开。诸位,请随贫道往演武场一行。” 说罢,他袍袖一拂,当先引路。蒙古特使与几位随行高手相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来到宽阔的演武场,柳志玄并未急着安排比试,而是对随行的全真弟子吩咐道:“传令下去,凡我全真弟子,若无要务在身,皆可来此观战。” 命令传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演武场四周便聚集了数百名全真弟子,人人脸上都带着好奇与兴奋。 对于这三年一次的比武约定,便是入门未久的四代弟子也是早有耳闻。知道这时真人单人独剑挣来的机会,能亲眼目睹这等层次的较量,无疑是极佳的历练。 柳志玄立于场中,青衫随风微动,目光扫过周围济济一堂的门人,最后落在那三位异域高手身上,朗声道: “武学之道,浩瀚无垠。我全真教虽承袭道统,亦不可固步自封。今日蒙古国几位高手远道而来,其所学源自西域,又有其独到之处。尔等仔细观看,用心体会,无论其招式路数如何,皆可思索其中利弊,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以增尔等见识,开阔心胸。此次以武会友,点到为止!” 全真弟子们闻言,更是精神一振,纷纷凝神以待。 蒙古特使脸色有些微妙,果然够狂妄,只是柳志玄的理由冠冕堂皇,他也不好发作。 那三位异域高手,在周围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竟然也能岿然不动,看着这几人就是蒙古人此次的底牌了。 柳志玄心意既定,便不再多言,退至演武场边缘,和几位师叔伯一道安然坐下,俨然一副坐镇观摩、而非亲自下场的姿态。 全真六子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柳志玄的深意。他们作为长辈和门派招牌,确实不宜轻易出手。胜了,是理所应当;万一有个闪失,折损的便是全真教的颜面。 由门下杰出弟子出战,既能达到历练、观摩的目的,即便偶有失利,也有转圜余地,至于真正的对决可以最后由柳志玄一锤定音即可。 柳志玄对蒙古特使道:“特使,既是切磋交流,便不必拘泥于固定场次与对手。贵方高手,若有兴致,皆可下场,与我全真弟子随意切磋,互相印证。如此,可好?” 蒙古特使按竺迩见柳志玄无意率先出手,心中虽有些失望,未能直接试探这位最深不可测的高手,不过也不在意,他麾下带来的好手有七八人之多,除了那三位顶尖的,其余也非庸手,正好可以全面试探下全真教的底蕴。他当即抚掌笑道:“既然柳真人有此雅兴,让我等武学得以交流,那便依真人之意。却不知贵派,哪位高足出战?” 他话音未落,全真弟子中已有数人跃跃欲试。这些年,全真教在柳志玄的潜移默化和指点下,整体武学氛围浓厚,弟子们精进神速,早已非吴下阿蒙。 说是“以武会友”,但无论是全真弟子还是蒙古一方,都心知肚明——这绝非简单的同道切磋。全真教代表的是汉人武林的颜面,而蒙古高手则背负着大汗的威严和征服者的荣耀。所谓的“交流”,不过是另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双方都千方百计,志在必得。 一名性子较急的全真三代弟子,率先跳入场中,对着蒙古高手方向一抱拳:“全真教三代弟子张志光,请赐教!” 对方阵营中,一名身材敦实、手臂粗壮带着铁臂护腕的色目人低吼一声,大步踏出,他练的似乎类似摔跤术,他没有任何客套,如同猛虎出柙,粗壮的手臂直抓张志光肩胛,意图以绝对的力量瞬间碾压,给全真教一个下马威! 张志光心头一凛,剑法骤然而起,全真剑法的精妙展露无疑,剑光点点,试图以巧破力。然而,对方根本不理会精妙招式,凭借一身横练功夫和巨力,几次悍然用手臂格开剑身,发出“铛铛”闷响,震得张志光气血翻腾。 不过七八招,便被对方一个凶猛的突进抓住破绽,一记沉重的抱摔狠狠砸在地上! “承让!”那色目摔跤手居高临下,用生硬的汉语说道,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张志光脸色铁青,在同门的搀扶下起身,羞愧难当。首轮失利,让所有全真弟子心头蒙上一层阴影,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对方绝非善与之辈,乃是抱着必胜之心而来! 不过柳志玄却不在意,胜负乃兵家常事,只要能从中有所领悟便是赚到了。 有几个弟子脑子很活,凑到柳志玄旁边方便随时求教,柳志玄也不以为意。当那名色目摔跤手以蛮力击败张志光时,柳志玄微微摇头说道:“此人力道刚猛无俦,却失之变化,当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志光还是失之急躁了,只要避其锋芒,耗其锐气,待其力竭,一击可破。扬长避短方为制胜之道。” 此时场中一名三代弟子正在对战以为擅长腿功的高手,他将全真派绵掌的柔韧与内力修为发挥到极致,掌风腿影交错,双方皆全力以赴,再无半点“切磋”的留手。 最终,这名三代弟子凭借更胜一筹的内力根基,一记“履霜破冰掌”印在对方胸口,将其击伤,脸色苍白地认输。 柳志玄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对旁边的弟子说道:“此战颇得‘后发制人’之妙。此人腿法凌厉迅捷,攻势如水银泻地,然刚不可久。我全真内力悠长,正可与之周旋。你看他掌力吞吐,并非硬撼,而是引带化卸,待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方以雷霆之势反击。此乃‘蓄劲如张弓,发劲如放箭’之理。” 接下来的较量,彻底进入了白热化。双方不断派出好手,比拼也愈发激烈。 赵志敬主动挑选了那名使用双短矛、招式狠辣的对手,因为柳志玄的原因,赵志敬并未向原着一般将精力花费到勾心斗角中,他确实资质绝佳,如今又得柳志玄指点,此时的武功比之原着中高出不少。武功在全真三代弟子中也是佼佼者。 他以更凌厉的全真剑法全程压制对方的诡谲兵刃,毫无悬念的取得了胜利,为自己和师门挣足了面子。 甄志炳则对上了一名掌力雄浑的对手,他性格沉稳,坚韧不拔,知道不能力敌,便采取守势,以精纯的全真内力与对方周旋,任凭对方狂攻猛打,我自岿然不动,硬是耗得两败俱伤。 志明作为柳志玄得师弟,近水楼台先得月,经常能够得到柳志玄得指点,武功进步神速,此次也有下场,有惊无险得赢下了比试。 ...... 每一场比试都激烈异常,双方均是手段尽出,力求压制对方。全真弟子凭借玄门正宗的深厚根基和精妙招式,蒙古一方则依靠迥异的武学路数、强悍的身体素质和诡变的战术。演武场上呼喝不断,气劲交击之声此起彼伏,场面火爆远超预期。 柳志玄依旧平静地观看着,是不是得点评一番,但他注意到,蒙古阵营中那三位气息最为深沉的高手,始终抱臂旁观,眼神冷漠,一直未下场。 那位如同铁塔般的“波斯磐石”哈桑,似乎对眼前的“小打小闹”失去了耐心。 此人身高体壮,犹如铁塔,皮肤黝黑,卷曲的胡须覆盖了半张脸。出身于花剌子模的宫廷卫士,据说能在万军之中岿然不动,徒手撕裂战马。他沉默寡言,只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不动如山的压迫感。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整个演武场仿佛都随着他这一步微微一震!一股如同实质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向全真弟子阵营涌来,之前还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巨汉身上。 哈桑不会说汉语,他只是用那双野兽般的眸子扫过全真弟子,然后伸出粗壮的手指,对着他们,勾了勾。意思不言而喻——谁来? 这无声的挑衅,瞬间点燃了全真弟子的血性! “我来会你!” 一名以掌力刚猛着称的三代弟子怒吼一声,纵身跃入场中。他一看对方得体形就知对方力量恐怖,一上来便运起十成功力,使出全真教中极为刚猛的 “履霜破冰掌” ,掌风呼啸,直取哈桑中路,意图以硬碰硬,打出全真教的威风! 哈桑面对这凌厉一掌,竟不闪不避,眼中甚至闪过一丝轻蔑。他低吼一声,同样一掌拍出!没有精妙招式,只有最纯粹、最野蛮的力量! “轰!!” 双掌交击,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 只见那二代弟子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上,惨叫一声,手臂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显然已骨折,身体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已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落在地,昏死过去! 一招!仅仅一招! 全真教以掌力见长的三代弟子,便惨败当场! 全场哗然! “师弟!” “快救人!” 几名弟子慌忙上前将伤者抬下救治。哈桑则收回手掌,仿佛只是拍飞了一只苍蝇,目光再次扫向全真弟子,充满了挑衅。 “休得猖狂!” 又一名弟子按捺不住,此次是剑法好手。他吸取教训,不敢硬拼,施展全真剑法,剑光如雨,笼罩哈桑周身要害,试图以精妙剑招寻找破绽。 然而,哈桑的防御简直非人!他周身肌肉虬结,寻常剑刺砍在上面,竟只能留下浅浅白痕,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根本无法破防!而他蒲扇般的大手挥舞开来,带起的劲风就逼得剑招散乱。 不过三五招,哈桑看准一个机会,无视刺向肋下的长剑,一拳直捣中宫!那弟子骇然欲退,却已不及,被拳风扫中胸口,顿时如断线风筝般跌出,长剑脱手,落地后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再败! 再败! 紧接着,第三名、第四名弟子不服,接连下场。有试图以轻功游斗的,有使用长兵器试图拉开距离的……但在哈桑那绝对的力量和堪称变态的防御面前,所有的技巧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们或被一掌震飞,或被直接抓住兵刃连人带武器扔出场外,竟无一人能在哈桑手下走过十招! 柳志玄却并没有立马阻止,这几年全真教势力大增,全真弟子身上多了些骄骄之气,也该让他们知道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第100章 力量与防御的比拼 柳志玄甚至有些走神,林修院远这小子离开也有段时日了,不知道有没有找到人。这小子这些年武功长进不少,又喜欢凑热闹,若是他在,肯定火急火燎的上台了。 他并不担心全真弟子的安危,顶多受些伤势而已,算不得什么。 哈桑环视一片寂静的全真教阵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岩石摩擦般的笑声,充满了不屑。 哈桑那充满蔑视的笑声,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赵志敬脸颊生疼。他身为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心高气傲,除了柳志玄没有人被他放在眼里,何曾受过如此侮辱?眼见同门接连惨败,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再也按捺不住! “竟敢小觑我全真教!赵志敬来会你!” 他厉喝一声,身形一展,如一只大鹤般翩然落入场中,展现了高超的轻功造诣,长剑“呛啷”出鞘,剑尖斜指地面,气度森然。 哈桑见终于来了个像样的对手,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低吼一声,不再废话,巨大的身躯带着一股恶风,猛地向赵志敬冲撞而来,依旧是那简单粗暴、却威力无匹的冲撞! 他从来不是一个鲁莽的人,刚刚在台下他也在认真观察。他发现了此人不知习练了什么武功,竟然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甚至还有和他高大身材不匹配的强劲爆发力。要想赢他便需要找到他的罩门。 赵志敬吸取了之前同门的教训,深知绝不能硬拼。他脚下步法疾变,正是全真教绝学 “金雁功” ,身形灵动如雁,于间不容发之际侧身滑步,巧妙地避开了哈桑的正面冲击。 同时,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光,疾刺哈桑侧肋的 “章门穴” ! “嗤!” 剑尖精准地点在章门穴上! 然而,哈桑只是身形微微一滞,被刺中的地方肌肉猛地一缩一弹,竟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如同刺中了坚韧的牛皮!剑尖竟然完全被挡住,难有寸进! 赵志敬心中一凛,急忙撤剑变招。哈桑已然转身,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横扫而来! 赵志敬长剑一圈,使出一招 “挽弓射雕” ,剑光如环,并非硬挡,而是黏在对方手臂上,借力打力,试图将其力道引开。 “铛!” 剑臂相交,竟发出金铁之声!赵志敬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手臂酸麻,长剑几乎脱手,心中骇然:“好恐怖的力量和防御!” 他不敢再有丝毫保留,将毕生功力灌注剑身,全真剑法全力展开!一招“定阳针”,剑势沉稳,直刺中宫,哈桑见来势凶猛,也不敢忽视,急忙回防。 不想赵志敬剑招突然转而为“斜阳剑”,剑光斜掠,攻向哈桑膝弯、脚踝等下盘关节;等到哈桑后退防御,忽又化作“分花拂柳”,剑影重重,虚实难辨,笼罩哈桑上半身数处大穴! 赵志敬剑法精妙,已然得了全真剑法的真传,一时间剑光霍霍,竟将哈桑庞大的身躯笼罩其中。 哈桑怒吼连连,双掌挥舞得如同风车,劲风激荡,将大多数剑招拍开、震偏,偶尔有剑刺中他身体,也只是留下浅浅白痕,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这场比斗,堪称 “矛与盾” 的极致展现。赵志敬如同技艺高超的击剑手,剑招连绵不绝,寻找着盾牌的每一丝缝隙;而哈桑则如同身披重甲的猛犸,任凭你千般技巧,我自一力降十会! 全真弟子们看得心驰神摇,又紧张万分。 “赵师兄剑法如此精妙,竟也破不了他的防吗?” “此人的硬气功,简直毫无破绽!” 柳志玄也看出赵志敬是在试探对方的罩门所在,场面上对方虽然看似处于下风,却毫不慌乱,而是在蓄势待发,等到赵志敬维系不了这种高强度的攻击时,便是对方反戈一击的时候。 此人一身古怪功夫,竟然能够挡住赵志敬蕴含内力的长剑,很是了得。而且以柳志玄的眼里看来并非是类似老太监天罡童子功之类的护身罡气,竟好像是真是肉身之力。这怎么可能?肯定有他不知道的秘法,不由让他来了兴趣。 场中,久攻不下的赵志敬,也不禁开始心浮气躁,剑招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便准备以一招威力极大的“马蹴落花”,强行突破哈桑的防御。此乃“同归剑法”中的一招,此招剑势如奔马踏过花丛,既迅捷刚猛,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凄美。 然而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剑势将发未发的刹那—— 哈桑眼中凶光暴涨!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不再格挡,而是猛地一个前踏,竟用肌肉最为厚实的肩胛硬受了这一剑! “噗!” 剑尖入肉三分,却被紧紧夹住! 同时,哈桑那蓄势已久的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粉碎一切的气势,直轰赵志敬空门大开的胸膛!这一下若被击中,非死即残! “不好!” 所有全真弟子失声惊呼! 全真六子在看台上也是猛然一惊,准备出手相救!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赵志敬身前。面对哈桑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柳志玄面色如常,右手迅速伸出,五指微张,向前一按,精准无比地搭在了哈桑那硕大的拳头之上。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巨响,也没有气劲爆裂的狂澜。 哈桑只觉得自己的拳头仿佛不是打在血肉之躯上,而是陷入了一团深不见底、却又柔韧无比的棉花或流水之中。那沛然莫御的刚猛力道,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化解、吸收、消弭于无形! 他前冲的巨力被这股柔劲一带,不由自主地向前一个趔趄,空有一身神力,却无处发泄,憋闷得几乎吐血! 而与此同时,柳志玄左手抓住赵志敬的肩膀将其轻轻向后一带,赵志敬只觉一股柔劲传来,身不由己地便随着这股力道向后飘退,轻飘飘地落回了全真弟子阵营之中,毫发无伤,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心有余悸。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柳志玄入场,到按住哈桑拳头,再到带回了赵志敬,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站在那里,青衫磊落,气息平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柳志玄朝哈桑拱手赔礼道:“此战,是全真教输了。阁下功夫惊人,佩服佩服。”,毕竟他是在比试中强行插手,已经是坏了规矩。好在事先也说明了是以武会友,非是生死之战。否则为了全真教的颜面,就算全真弟子死在当场,他也绝不能出手。 哈桑看着自己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拳头,又看了看对面气息平和的柳志玄,喉咙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话来,只是闷哼一声,收拳后退,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虽然刚刚那一拳并非他的全力一击,而且是中途插手,但是对方能够毫发无伤的接下自己一拳当真是个劲敌。 柳志玄化解了赵志敬的危机,并代其认输后,并非离开。他目光落在哈桑身上,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与探究,仿佛在打量一件稀世的艺术品,这目光把哈桑都看的毛毛的。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哈桑那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根源,并非源于中原内家高手那般由内而外、运转如意的罡气,更像是一种将肉身本身锤炼到了某种极致,再加上某种气血运行秘法才得以成就。 这种纯粹的外功极致,在中原武林已近乎失传,这功法对他或许有着极大的参考价值。 然而,武林之中,各家武功秘法,向来敝帚自珍,尤其是这等看家本领,直接开口求取,无异于痴人说梦。 柳志玄心念急转,已然有了计较。 他面向蒙古特使札木合与哈桑,声音清越,传遍全场:“哈桑阁下的硬功,贫道见之心喜,叹为观止。如此神功,若不能亲身一观,实乃憾事。”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提议:“不如,贫道与哈桑阁下,再添一局小小的赌约,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便是蒙古特使也想看看他想要打什么主意。 “赌约很简单。”柳志玄语气平和,内容却令人心惊,“我二人,就站在这场中,立于原地,互相攻击,不闪不避,直到一方认输为止!” “若贫道输了,此次三年之约,便算我全真教败,自然依约行事。” “若哈桑阁下输了……”柳志玄目光看向哈桑,“贫道别无他求,只恳请阁下,允我一观你这身硬功的修炼法门,以增见闻,绝无窃取、外传之意。不知壮士,可敢与贫道赌这一局?”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所有人都见识过哈桑那恐怖的力道,之前几名弟子被擦着就伤,碰着就飞,赵志敬那等高手都险些被一拳毙命!柳志玄武功再高,也是血肉之躯,怎能如此托大? 全真教这边,马钰等人先是眉头一皱,但想到他那深不可测的修为,终究是选择了信任,微微颔首,并无异议。他们对柳志玄,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心。 而蒙古特使这边,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哈桑的力量和防御,是他们这群人中最毋庸置疑的! 另外两位高手,“大马士革弯月”萨米尔和“钦察鬼魅”兀速,闻言也是脸色微变,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或许论强弱他们并不比哈桑差,真是生死搏杀,甚至他们更有优势,但他们自己也绝对不敢站着不动硬接哈桑全力一拳! 这全真道士,简直是自寻死路!这赌约,简直是白送! 蒙古特使生怕柳志玄反悔,立刻大声道:“好!柳真人快人快语,豪气干云!此赌约,我们接了!哈桑,答应他,你若赢了,大汗绝对不吝赏赐!” 哈桑虽然不通汉语,但通过旁人的解释,也明白了赌约内容。他看向柳志玄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疯子,他用力捶打了一下自己坚如岩石的胸膛,发出“咚咚”闷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用力点了点头——他同意了! 不过刚刚柳志玄用不知道什么古怪的功夫接下他的一拳,让他也不敢小觑,不过他相信最终胜利的一定是自己。 演武场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最高潮! 这已不再是技巧的较量,而是最原始、最野蛮、也最残酷的硬实力碰撞! 全真教这边,众人手心都捏了一把汗,这等赌法,太过凶险!但事已至此,他们只能选择相信柳志玄。 蒙古一方则是喜形于色,哈桑最强的就是攻坚和耐力,这等规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两人在场中站定,相距不过七尺。 柳志玄身高也不算矮,但相比于哈桑接近两米的身高还是显得有些袖珍。 哈桑深吸一口气,本就魁梧的身躯仿佛又膨胀了一圈,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虬结,青筋如同小蛇般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悍气息。 他不再犹豫,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右拳后拉,将全身的力量拧成一股,如同投石机般猛地轰出!直取柳志玄胸膛! 第一拳!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音爆!这一拳,比之前对付赵志敬时,力道更足,更加狂猛!所有人都仿佛能预见柳志玄被一拳轰飞的惨烈场景。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拳,柳志玄竟真的不闪不避!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架势,只是周身气息微微一沉,青衫无风自动,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连为了一体。 “咚!!!” 如同重锤擂响巨鼓!哈桑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柳志玄的胸口! 预想中骨断筋折的画面并未出现。柳志玄的身体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双脚如同生根般牢牢钉在地上,甚至连脸色都未曾改变。反倒是哈桑,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座亘古存在的山岳之上,反震之力让他手臂一阵发麻! “好!” 柳志玄硬接一拳,口中竟赞了一声,仿佛在品味这一拳的力道。他外有“先天罡气”,内有“阴阳磨”护体,这一拳并不能撼动他,不过这一拳的力道比他想象的还要大的多,让他又惊又喜。 柳志玄深吸一口气,周身内力如百川归海,疯狂地向他的右拳汇聚。他摆开的,正是当年九阴真经中记载的刚猛拳法——大伏魔拳法的起手式! 此拳法刚阳猛悍,招式大开大阖,此刻被他用来进行这等最纯粹的力量对决,再合适不过! 哈桑似乎也感受到了危急,他不敢怠慢,全身肌肉贲张到了极限,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虬龙般凸起。随即鼓起胸膛硬接!他对自己肉身的防御有绝对自信! “嘭!” 哈桑只觉得胸口一窒,一股雄浑的劲力透体而入,虽然被他那浑厚无比的血肉气劲层层消减,未能造成重创,却让他气血为之翻涌,脸色瞬间涨红!这拳劲之强,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攻击! 柳志玄见到哈桑竟然能硬接下他一拳,不由哈哈一笑。 “再来”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掌!第六拳…… 场中,两人如同变成了两尊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一拳一拳,不断轰击在对方身上! “嘭!嘭!嘭!...沉闷的撞击声连绵不绝,听得人头皮发麻! 哈桑状若疯魔,拳势一拳重过一拳,仿佛要将柳志玄生生砸成肉泥!他身上的肌肉在高负荷下呈现出一种暗红色,蒸汽从他头顶袅袅升起。 柳志玄平静如湖的心境也不禁荡起涟漪,久违的兴奋充斥着全身,大伏魔拳法至阳至刚的拳劲如同火山爆发,冲击着哈桑岩石般的防御。 两人如同两尊不知疲倦的,摒弃了一切花巧,只剩下最原始、最暴力的拳头,一次次地轰向对方的胸膛! 起初,哈桑还能凭借其非人的肉身硬抗,他肌肉贲张,气血奔腾,将柳志玄的拳力层层化解。每一次对轰,他都感觉自己像是被重锤击中,剧痛钻心,但强大的意志和肉身让他死死钉在原地,甚至还能爆发出更猛烈的反击。 然而,柳志玄的拳,不仅仅是力量! 哈桑很快发现,对方拳头上传来的,不仅仅是一股刚猛无俦的冲击力,更有一股震荡之力,不断的侵蚀他的防御!而每当他全力轰击柳志玄时,就仿佛一拳打在了绷到极致的牛筋弓背上,一部分力量被吸收,另一部分则混合着对方本身那股至阳至刚的力道,以一种更狂暴、更刁钻的方式,反弹回他自己的体内! 这正是 “先天罡气” 的玄妙之处!它并非单纯的硬抗,而是蕴含着一种“承而后发,反震敌身”的奥义。 此消彼长! 哈桑感觉自己的拳头越来越痛,手臂越来越麻,反震之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震荡着他的内脏。他的防御,开始出现裂痕!那原本坚不可摧的肉身,在一次次叠加的冲击和反震下,开始变得僵硬、酸痛,气血运行也出现了滞涩。 而柳志玄的拳,却一拳重过一拳,一拳猛过一拳!大伏魔拳的刚阳之气被他催发到了极致,仿佛带着煌煌天威,要伏尽世间一切妖魔外道! 终于—— 在不知多少次的对轰中! 哈桑又是一拳轰出,力道已不如远最初那般狂猛。 柳志玄眼中精光爆射,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他将之前承受、积蓄的所有力量,连同自身磅礴的劲力与大伏魔拳的精义,尽数凝聚于这一拳之上! “破!” 一声长啸,如同春雷炸响! 柳志玄的右拳,仿佛化作了一轮灼热的小太阳,带着无坚不摧的意志和力量,后发先至,狠狠地、精准地轰击在哈桑胸膛那已经承受了无数次冲击的同一个点上! “轰——!!!” 这一次的巨响,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意味! “咔嚓!” 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起! 哈桑那引以为傲的、如同岩石般的防御,在这一刻,被强势破开! 他整个人如同被折断的旗杆,双眼暴突,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难以置信,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拳蕴含的恐怖力量打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线,最终重重砸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土,彻底失去了意识! 柳志玄收拳而立,感觉前所未有的畅快,不由得哈哈一笑:过瘾!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全真弟子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第101章 大获全胜 柳志玄爽朗清澈的笑声,回荡在演武场上。 他对着蒙古特使方向拱了拱手:“承让!哈桑阁下确实令贫道获益良多。也请特使放心,哈桑性命无碍,稍后就能醒来。” 此番话倒是真心实意。通过与哈桑的硬撼,他对于力量的运用,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轻松的时刻已经过去,“以武会友”的环节该结束了。接下来,便该是履行那真正的“三年之约”,关乎全真教未来命运的正式对决了! 能够有资格、也有胆量上台挑战刚刚正面击溃了“波斯磐石”的柳志玄的,自然只剩下三大高手中剩余的那两位。 蒙古阵营中,那位一直环抱双臂,身形矫健如豹,眼神冰冷如刀的刀客——“大马士革弯月”萨米尔,缓缓放下了手臂。 他并未立刻下场,而是先仔细地、用一种审视兵器的目光,打量了柳志玄片刻。 方才柳志玄与哈桑那纯粹力量的对决,他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早已收起了所有的轻视。他知道,这是一个前所未见的强敌,其内力修为当真深不可测。 但他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了更加炽烈的战意!他是刀客,是追求极致锋芒与杀戮艺术的武者!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响起! 萨米尔缓缓拔出了他腰间的大马士革弯刀。 刀身呈现出一种绚丽的纹路,在阳光下流动着幽冷的光华,弧度优美而致命。 他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一步步走向场中。他的步伐轻盈而稳定,整个人仿佛与手中的弯刀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人刀合一的凌厉气息。 他在柳志玄身前丈许处站定,用略显生硬、却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汉语说道: “你,很强。但,我的刀,更强。” 他举起弯刀,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直指柳志玄,“‘大马士革弯月’萨米尔,请战! 柳志玄感受到萨米尔那纯粹甚至带着一丝虔诚的刀意,心中了然。这是一个将生命与灵魂都奉献给了手中之刀的纯粹武者。对于这样的对手,值得给予最高的尊重。 他不再空手,而是微微侧首,对侍立在一旁的全真弟子示意。 那名弟子立刻会意,神情庄重地越众而出,手中捧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呈深青色,上面隐隐有霜花般的纹路。他快步走到柳志玄身边,躬身将长剑奉上。 “真人!” 柳志玄伸手,缓缓握住剑柄。这柄名为 “青霜” 的长剑,伴随他多年,饮过宗师之血,逼退过万千铁骑,剑下亡魂无数,亦曾在月下与他一同悟道。它已经不仅仅是一把剑,更是他的伙伴,他的朋友。 “锃——!” 剑鸣悠扬,宛若龙吟! 青霜剑应声出鞘,露出如同秋水般的剑身,一股森然凛冽的剑意自然而发,与萨米尔那凌厉的刀意在空中无形碰撞。 他持剑在手,剑尖斜指地面,眼神清澈而郑重,朗声道:“请。” 没有预兆,萨米尔动了。 他并非直线冲刺,而是踏着一种奇异的弧线步法,身形如沙漠中的响尾蛇般飘忽。弯刀如一弧流动的银辉!刀身上的穆罕默德纹在月光下荡漾,仿佛无数幽魂在舞蹈。 “呜——!” 弯刀破空,带着低沉的风啸,直取柳志玄肩颈。这一刀看似劈砍,轨迹却捉摸不定,仿佛随时会借势回拖,剖开对手的胸膛。 柳志玄眼神微亮,赞道:“好!”他并未硬接,身形如被风吹动的柳絮,向后飘退。同时,剑尖轻颤,发出龙吟般的清鸣,精准无比地点向弯刀发力最薄弱的那一点——弧线的中心。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交鸣。剑尖与刀身一触即分。 萨米尔刀势不绝,借着碰撞的力道,整个人如旋风般旋转,第二刀、第三刀已连绵而至!刀光化作一团银色光球,将他周身包裹,又不断迸射出致命的弧线,如月光下的死亡华尔兹。每一刀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声,刀刀不离柳志玄的要害。 柳志玄的身影则在漫天弧光中穿梭。他的剑不再轻点,而是化作了道道惊鸿,直来直去,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每一次刺击,都精准地打断刀势将起未起的那个“势眼”;每一次格挡,都如磐石般稳固,将那诡谲的弧线拒于身外三尺。 转眼百招已过。 萨米尔的刀法虽诡虽厉,却始终无法突破那看似简单,却蕴含至理的剑幕。柳志玄的剑,就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划分着“可入”与“不可入”。 “你的刀,很美,如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柳志玄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过于执着于形与技,失其‘真’意。” 萨米尔眼神一冷道“大言不惭!”,随即身形如同被风吹动的流沙,倏忽间便已切入柳志玄身前!手中的大马士革弯刀“新月”划出一道凄艳、诡谲的弧光,并非直劈竖砍,而是如同毒蝎摆尾,自下而上,斜撩柳志玄肋下空档!刀速之快,仿佛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只有那冰冷的刀光映入眼帘! 柳志玄眼睛一咪,此人的刀法与他所见的任何中原刀法都迥异,角度刁钻,轨迹难测,“这招有点意思。” “青霜”剑后发先至,剑尖颤动,洒出三点寒星,正是全真剑法中的 “一剑化三清” ,并非硬挡,而是精准地点向刀脊发力最薄弱之处,意图以巧破力,引偏刀势。 “叮叮叮!” 三声急促如雨打芭蕉的脆响! 剑尖与刀脊碰撞,火星四溅!萨米尔只觉刀身上传来三股不同频率的震荡之力,让他这诡谲一刀的力道瞬间散乱,竟真的被带得一偏,擦着柳志玄的衣角掠过。 一刀无功,萨米尔刀势不收,借着柳志玄格挡之力,身形如同陀螺般疾旋,弯刀随之划出一个完整的圆环,第二刀已如 新月轮转,拦腰横斩而来!刀光如匹练,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 柳志玄脚步不动,身形微仰,“青霜”剑由守转攻,一招 “定阳针” 直刺而出,剑势沉稳如山,直取萨米尔旋转的中心,攻其必救!这是以攻代守,逼其回防。 萨米尔果然变招,弯刀回环,“铛” 地一声格开长剑,火星再次迸射。他刀法再变,不再追求大开大阖,而是如同附骨之蛆,刀光紧贴着“青霜”剑,发出连绵不绝的“叮当”交击声,试图凭借弯刀独特的弧度与诡异的运刀技巧,缠住、锁拿长剑! 一时间,场中只见萨米尔的身形如同鬼魅,忽左忽右,刀光时而如新月乍现,诡谲刺目;时而如流沙涌动,无孔不入;时而如沙漠旋风,席卷八方! 柳志玄则稳立中央,“青霜” 剑在他手中,时而使得气象森严,如秋风扫叶,荡开重重刀影;时而轻灵翔动,如素月分辉,于方寸之间化解致命杀招;时而奇峰突起,如张帆举棹,一剑刺出,便逼得萨米尔不得不回刀自守。 两人的动作都快得留下了残影!剑光与刀芒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气劲交击之声密集得如同万千珍珠落于玉盘!凌厉的剑气与刀风将地面切割出无数细密的痕迹,靠近场边的弟子甚至感到皮肤被逸散的劲气刺得生疼! 这是速度、技巧与意志的极致比拼! 萨米尔的刀,将“诡、快、险”发挥到了极致,每一刀都追求在最不可能的角度发出最致命的攻击。 柳志玄的剑,则展现了“正、稳、巧”的玄门奥义,任你千般变化,我自有一定的法度,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寻找到那唯一的生机,并予以反击。所使招式全部是普通的全真剑法,却能化腐朽为神奇。 激斗近百招,双方兵刃不知碰撞了多少次,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萨米尔久攻不下,眼神愈发冰冷锐利,他知道,常规的刀法恐怕难以取胜。他猛地虚晃一刀,身形向后飘退半步,随即深吸一口气,全身精气神仿佛都凝聚于“新月”弯刀之上,刀身那水波般的纹路似乎都活了过来,流动着危险的光芒! 他要使出压箱底的绝技了! 只见他身体低伏,弯刀收于腰侧,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沙漠猎豹!一股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斩断一切的恐怖刀意锁定柳志玄! 柳志玄也感受到了这一招的不同凡响,“青霜”剑竖于身前,剑身发出轻微的嗡鸣,等待对方的出招。 萨米尔蓄势已至巅峰,他低吼一声,蓄于腰侧的“新月”弯刀骤然消失不,并非消失,而是快到了极致,化作一道凝聚到极点的凄冷弧光,仿佛真的将空间都切开了一道缝隙! 这一刀,舍弃了所有变化,唯有极致的速度与锋锐!正是他毕生刀法的精髓——“新月·无间斩”! 刀光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刀意已经直刺柳志玄眉心! 面对这超越极限的一刀,柳志玄眼中只有赞赏,“青霜”剑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长鸣,仿佛在欢呼这最终的挑战!他不退反进,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仿佛踩在了天地韵律的节点上! 他没有使用任何繁复的剑招,只是将凝聚了全身功力与剑道理解的“青霜”剑,简简单单地,向前一刺! 这一刺,看似缓慢,实则突破了速度的概念,后发先至!剑尖之处,气与意合,竟在剑尖前三寸,凝聚成一道真正的、无形有质的无坚不摧的剑气!那剑气虽是无影,却气走龙蛇,迹留于物。 “叮————!!!” 一声尖锐、悠长、几乎要刺破耳膜的金铁交鸣声,猛然炸响! 没有气劲爆裂,没有狂风席卷。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境,都凝聚在了那刀锋与剑尖毫厘之间的碰撞点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萨米尔那无坚不摧的“新月”弧光,在接触到那有如实质的剑气的瞬间,如同冰雪遇上了烧红的烙铁,骤然停滞、崩碎!他手中那柄百炼精钢、吹毛断发的大马士革弯刀,从刀尖开始,竟然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至整个刀身! “咔嚓……嘣!” 一声脆响!“新月”弯刀,竟承受不住这极致力量的对冲,寸寸断裂,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而柳志玄的“青霜”剑,去势不减,那点凝聚的剑气虽已消散,但剑尖依旧带着无可匹敌的锋锐,点向了萨米尔的咽喉! 剑尖在触及萨米尔皮肤的前一瞬,戛然而止。 冰冷的剑意,让萨米尔颈间的寒毛根根倒竖,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他僵立在原地,看着手中仅剩的刀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茫然,以及……一丝解脱般的明悟。 柳志玄缓缓收剑,剑身青光流转,纤尘不染。 “承让。”他平静地说道。 萨米尔沉默良久,看着一地的刀碎片,又看了看柳志玄,最终,他扔掉了刀柄,用生硬的汉语,带着无比的复杂情绪,说道:“我,输了。” 他输得心服口服。在最为自信的领域,被对方以更极致、更纯粹的方式正面击溃。 全场在经历了短暂的极致寂静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连败两大异域顶尖高手,真人的武功,果然通神! 现在,蒙古一方,只剩下最后一人未出场——那位最为神秘、气息也最为阴冷的 “钦察鬼魅”兀速。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一直隐藏在阴影中的瘦小身影。他,还敢挑战吗? 那位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 “钦察鬼魅”兀速,对着蒙古特使的投过来的问询的眼神,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脸上那丝诡异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与……无力感。 作为顶尖的刺客与暗杀者,他的眼力远比常人毒辣。从柳志玄出手救下赵志敬那鬼魅般的身法,到硬接哈桑重拳时展现的非人防御与反震之力,再到与萨米尔对决时那凝聚到极点的恐怖剑气与后发先至的出手速度……兀速在脑海中已经无数次模拟了自己与柳志玄的交手。 结果,是令人绝望的。 速度? 对方救人身法,快如闪电,绝不逊于自己。 力量与防御? 连哈桑都败了,自己这身板,恐怕连一拳都接不住。而自己的反击恐怕也破不了对方的防御。 反应力和出手速度? 那后发先至,比萨米尔更快的出剑速度让自己的暗杀技巧根本毫无用处。 全方位被碾压! 上去挑战,不过是自取其辱,甚至可能像哈桑一样,落得个重伤的下场。兀速是刺客,是鬼魅,不是悍不畏死的勇士。审时度势,保全自身,才是他的生存之道,况且正面对敌本来就不是他的强项。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蒙古特使带着最后一丝期望看向他时,兀速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他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态,而是对着场中的柳志玄,用生涩的汉语,清晰地、带着一丝无奈地说道: “你,很强。我,不是对手。我,认输。” 直接认负!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和议论! “认输了!最后那个也认输了!” “真人威武!连打都不用打,就直接吓服了一个!” ...... 蒙古特使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兀速的选择,虽然丢脸,却是最理智的。强行让他上场,结果也没有变化。 柳志玄对于兀速的认输,并不在意。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对方的认输。 蒙古特使脸色铁青,但事实摆在眼前,己方最强的三人两败一认输,他还能再说什么?只能强行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柳真人武功通神,我等佩服!我等这便返回,禀报大汗!” 说罢,他再无颜面停留,命人抬起已经醒来的哈桑,带着神色复杂的萨米尔和面无表情的兀速,以及一众手下,匆匆下山而去。 望着蒙古人远去的背影,终南山上再次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声。 柳志玄没多大兴奋,这三人武功虽然不错,但是还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反而是哈桑送给他的书册,让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第102章 中西结合 送走蒙古人,柳志玄并未和师长同门多做庆祝交流,便拿着那卷秘籍,径直回到了自己清修的小院。他吩咐全真弟子无事不得打扰,随后便紧闭房门,迫不及待地研读起来。 书册材质奇特,并非纸张,看起来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兽皮所制,除了图案还有些古老文字的记述。 虽然不识得其中的文字,但那些描绘着各种奇特姿势、呼吸节奏、以及药浴配方的图案,对于柳志玄这等武学大宗师而言,已能窥见大半奥秘。 烛光下,柳志玄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秘籍的图案与符号上,时而凝神思索,时而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那些锤炼肉身的奇特姿势,推演着其发力与运气的法门。 “妙!果然妙哉!” 他忍不住击节赞叹。 “此功法别辟蹊径,不重丹田气海,反而专注于开发四肢百骸、皮肉筋骨本身的潜力!通过这种独特的呼吸法震荡内脏,配合极端残酷的外力击打、负重拉伸以及秘制药浴的刺激,硬生生将人体的承受力、爆发力与防御力推向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这简直是将人体当作一块‘铁胚’来千锤百炼!” 他越看越是心惊,也越发的欣喜。这门异域炼体术,在“挖掘潜力”方面,确实走到了一个极致,给了他极大的启发。 然而,随着研究的深入,柳志玄敏锐的发现此法的局限性。 “过于霸道,有伤天和。” 他喃喃自语。 “它太注重‘炼’,追求极致的刚猛与强韧,却忽略了至关重要的‘养’!” 柳志玄的手指划过一幅描绘着用重物猛烈捶打身体的图案,摇了摇头。 而且此法要求习练者必须天生筋骨强盛,否则还没练出名堂就把自己练废了。 “如此酷烈的锤炼,固然能在短时间内激发巨大潜能,但每一次修炼,其实都是在透支生命的本源,对经脉、内脏、乃至骨骼都会造成许多细微的、不可逆的暗伤。年轻气血旺盛时尚可依靠强大的恢复力支撑,但……” 柳志玄有些惋惜的想到:“……待到年老气衰,气血不再如此奔腾旺盛之时,这些积累下来的暗伤必将全面爆发。届时,恐怕会筋骨酸痛、内脏衰竭,甚至瘫痪在床,痛苦不堪。便是如哈桑这种天生神勇之人,若不及早寻得调和滋养之法,晚景必然凄凉。” “此法,可借鉴,但绝不可照搬。其挖掘潜力、锤炼筋骨的理念,若是可以结合玄门正宗的养生心法以及我教对于先天之气应用,以‘养’代‘耗’,以‘润’济‘燥’,必将使肉身根基更为牢固,甚至可以以此改换资质。肉身乃渡世宝筏,若有一身好身板,不管什么武功都将事半功倍。” 至此,柳志玄对这门异域秘法有了清晰的认识。它像是一把锋锐无比的双刃剑,用好了,可以让自己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用不好,反而会伤及自身道基。 他小心地收好秘籍,吹熄烛火,盘膝坐于榻上。心中已然开始推演,如何将这门霸道炼体术的精华,完美地融入自己中正平和的玄门大道之中。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极高的武学智慧。 但柳志玄最不缺的,就是这些。 ...... 柳志玄闭门研究数月,结合自身对人体的理解,对那门波斯炼体术的优劣有了更深的认识,并初步构思了一套 “养炼合一,刚柔互济” 的改良思路。但这套思路如同纸上谈兵,急需在真正的“载体”上进行验证。 他看着手中那卷蕴含着霸道力量的秘籍,再联想到哈桑那身惊世骇俗的硬功,心中已然明了。哈桑在此道上浸淫已久,根基深厚,就如同一个已经用猛药催发到极致的药人,其身体本身就是这门功法利弊最直观的体现。 “若要验证我的推演,完善此法,哈桑无疑是最佳的载体。”柳志玄眼中闪烁着光芒,“他身体积累的暗伤已深,正需要调和滋养之道来弥补。我的设想若是对他有效,他便能摆脱未来凄惨的命运,甚至可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对他而言,也是一场造化。” 然而,这个念头让柳志玄微微有些迟疑。“此举虽有助他之心,但本质上仍是拿他当实验之物,有违君子之道,更不合我玄门慈悲之念。不可在终南山进行,此地乃清修之地,不能沾染这等功利算计之气。” 心意既定,柳志玄便悄然下山,一路向北。 哈桑在蒙古阵营中的地位,并非普通的军士或将领。其角色类似于当年金国赵王府中的沙通天、彭连虎等人,凭借一身超凡的武艺受到尊重和笼络,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 蒙古人看重他的武力,对他这种江湖中人的来去并不会过于干涉,只要在需要他出力时能找到人即可。 因此,当柳志玄在蒙古都城哈拉和林找到他时,哈桑正在自己的府邸中饮酒,享受着作为强者的尊荣。听闻柳志玄来访,他屏退了左右侍从与歌姬,单独会见。 此时的哈桑,伤势已然痊愈,令人惊奇的是,他不仅恢复了往日的神勇,甚至气息比之前更加浑厚悠长了几分,眉宇间那总是不自觉流露出的暴戾与躁动也淡化了不少。 两人见面,柳志玄坦诚相告,说明来意。 出乎柳志玄意料的是,哈桑听完,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柳志玄,然后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手势说道: “你……拳……之后……这里……舒服多了。” 他指着自己的胸膛和腹部,“以前……练完……痛……里面。现在……轻了。” 柳志玄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是了!当时他与哈桑硬撼,大伏魔拳的至阳拳劲与先天罡气的反震之力,虽然将其重伤,但那强烈的震荡之力,竟阴差阳错地将他体内一些淤积的气血和细微的阻塞震散、疏通了! 正是这切身体会到的“好处”,让哈桑对柳志玄指出的隐患信了大半。他这些年纵横西域,杀人无算,靠的就是这身硬功,虽然力量越来越强,但身体内部的滞涩和隐痛也确实与日俱增,只是限于见识和功法本身的局限,他找不到原因,更找不到解决办法,只能硬扛。柳志玄的出现和那一拳带来的微妙变化,仿佛印证了他内心深处的不安,也给了他一个看清前路、甚至更进一步的契机。 作为江湖中人,哈桑骨子里也有着对更高武道的追求。 ”和你合作,可以,若感觉不对,我立刻停止!“ 柳志玄闻言大喜,郑重拱手道:“阁下请放心,此番只为印证武学,探索人体奥妙,绝无损害阁下之心。若有所成,阁下自然是第一个受益者,功力更进一层,亦非妄想。过程中,一切以阁下身体感受为准,绝无强迫。” “好!”哈桑也是个痛快人,闻言不再犹豫,大手一挥,“待我向大汗辞行!” 随即他独自前往金帐,向蒙古大汗辞行。 哈桑用他生硬却坚定的蒙古语混合着手势,向大汗表明了自己的决定:他感激大汗这段时间的厚待与尊重,但他找到了通往更强力量的道路,必须追随引导者而去,潜心修炼,无法再为大汗效力了。 蒙古大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他确实非常欣赏哈桑的勇武,相比于三大高手中的其他两人,哈桑更符合蒙古人对于强者的认知。他尝试挽留,许以更高的地位、更多的财富美人。 然而,哈桑只是坚定地摇头。到了他这等境界,世俗的荣华富贵已如浮云,唯有对武道极致的追求,才是永恒的动力。他抚胸躬身,表达着最后的敬意与去意之决绝。 蒙古大汗确实是一方雄主,见其心意已决,知道强留无益,反而会失了气度,寒了其他投奔者的心。他虽为一代天骄,杀伐果断,却也深知“义”与“信”的重要性,尤其是对这些慕名来投的四方豪杰。 其实蒙古与这些供奉高手之间,本就是一种松散的合作关系,讲究的是来去自由,靠利益和尊重维系,若强行阻拦甚至追捕,传出去势必寒了其他投奔而来的能人异士的心。 最终,他长叹一声,从王座上站起身,走到哈桑面前,拍了拍他壮硕的肩膀:“雄鹰向往更高的天空,猛虎终要回归自己的山林。你既已找到自己的道路,便祝你前程远大!” 他非但没有为难哈桑,反而下令赏赐了大量的金银作为程仪,既全了这段宾主之谊,也彰显了蒙古大汗的广阔胸襟与气度。 哈桑心中感慨,再次深深行礼。 辞别大汗,哈桑带着赏赐,和柳志玄一起离开了哈拉和林。 ...... 柳志玄与哈桑并未返回终南山。他们选择在贺兰山脉深处,寻了一处更为隐秘、靠近水源、且有天然山洞可供栖身的山谷,就此定居下来,开始了心无旁骛的潜修。 每隔一两个月,他们便会出山一次,到距离最近的城镇采购大量的粮食、盐巴以及柳志玄调配药浴、炼制滋养丹药所需的各类药材。哈桑带来的蒙古赏赐此时派上了大用场,充足的财力保证了他们可以获取最好的资源。 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中,两人的“研究”进入了更深层次的阶段,而哈桑也给了柳志玄越来越多的惊喜。 起初,柳志玄是主导者,他凭借高深的武学修养和医道知识,为哈桑梳理身体,制定调理方案。哈桑则更像一个完美的执行者和反馈者。 但很快,柳志玄发现,哈桑并非只是一个被动的“实验体”。当他尝试让哈桑解释秘籍上那些古老波斯文字和符号的具体含义时,哈桑的讲述,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这里,不是简单的‘用力’,”哈桑指着一段描绘呼吸与肌肉震颤同步的图案,努力用汉语夹杂着手势解释,“是‘响’!像弓弦……震动!让力量……在里面……跑起来!” 他模仿着那种独特的、由内而外的震颤发力技巧。 柳志玄闻言,脑中仿佛有闪电划过!“由内震而达于外!这并非单纯的外功,已然触及了‘内动’的范畴!只是其‘内动’的方式更加直接、更加霸道,专注于激发肉身的潜能,而非气血的搬运!” 这个发现,让他对“内外之别”有了颠覆性的认识。 又如,在探讨如何化解锤炼带来的暗伤时,哈桑根据多年的亲身体验,提出了一些极为有效的方式。柳志玄以其深厚的武学素养和人体认知进行剖析、改良后,效果出奇的好! 哈桑在此道上浸淫日久,很多独到的见解和身体本能的应用,是光靠研究秘籍文字绝对无法获得的宝贵财富。 柳志玄常常因为哈桑的一句话或一个演示而陷入长久的沉思,继而迸发出新的灵感,对改良之法进行优化。他不得不承认,这次合作,他的收获远比预期要大得多。 而哈桑,对柳志玄则愈发敬仰,甚至到了崇拜的地步。 柳志玄那深不可测的内力,无坚不摧的剑气,以及对武学道理那种洞彻本质的理解,都让哈桑深深感到自身的渺小。两人若是施展浑身解数的战斗,他恐怕连三招都挡不住,他终其一生都将难以望其项背。 他意识到,眼前之人,是一位值得毕生追随,站在武道云端、可以指引方向的宗师。 山谷中,时而传来拳脚破风的呼啸,那是哈桑在演练改良后的功法;时而一片寂静,只有柳志玄喃喃自语,思考着某些疑难...... 在这片无人打扰的天地里,东西方两种武学智慧,正在以一种最理想的方式,水乳交融,共同孕育着一门更为完善、更为强大的炼体之术。 两人亦师亦友,各取所需,在这条探索人体极限的道路上,坚定地同行着。 第103章 赤练仙子,你逃不掉的 就在柳志玄与哈桑于山中潜心问道,探索武道新境之时,林修远与李莫愁,却正经历着生死一线的追杀与情感上的无尽煎熬。 五毒神君带着洞中精锐,布下天罗地网,对两人展开了不死不休的追杀。林修远与李莫愁屡屡从其手中逃脱,反而五毒神君座下弟子折损了不少,这让他这位雄踞一方的魔头颜面尽失,暴怒不已。 不过两人也如同惊弓之鸟,难得片刻安宁。每一次逃脱都险象环生,身上添上新伤。 尽管处境凶险,自身伤痕累累,但林修远内心深处,却有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欢喜。只因他能与心爱之人朝夕相处,并肩作战。能看到她活着,能在她遇险时挡在她身前,对他而言,便是莫大的幸福。他看向李莫愁的眼神,始终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温柔,哪怕换来的是冷漠与无视。 李莫愁并非铁石心肠。她能清晰地看到林修远为她做的一切,那份炽热而纯粹的情意,如同温暖的火焰,不断炙烤着她冰封的心防。然而,她的心早已被陆展元的背叛刺得千疮百孔,那份爱有多深,转化后的恨与偏执就有多浓烈。 她为人极端,感情上更是如此。既然曾将整颗心给了陆展元,即便那人负了她,她的心似乎也再难容下他人。 林修远的好,她看在眼里,甚至偶尔在生死关头会闪过一丝触动,但随即就会被更强烈的、对陆展元的恨意与对过往执念的固守所淹没。 她无法接受林修远,也无法回应这份深情。 于是,她选择了无视。 对他的情意视若无睹,对他的关切报以冷嘲热讽,试图用冷漠将这团可能会融化她心中坚冰的火焰推开。但每一次冷漠的背后,何尝不是她内心挣扎与痛苦的体现? 一路向北,眼看就要离开云南地界,进入蜀中。林修远与李莫愁都暗暗松了口气,以为终于能摆脱赤身洞的追击。 然而,他们低估了五毒神君的狠辣与决绝。这位雄踞南疆的魔头,眼见门下弟子死伤惨重,若再让两人安然离去,他赤身洞将颜面扫地!他竟不惜动用洞中秘传的“追魂蛊”,以自身精血为引,精准地锁定了两人的位置,亲自带着最后几名长老和核心弟子,在一条荒凉的峡谷中,截住了他们! “嗤嗤嗤!” 无数暗器从崖壁两侧的乱石后射出,直取正在峡谷中谨慎前行的李莫愁与林修远! “小心!”林修远一直保持着警惕,长剑瞬间出鞘,舞成一团光幕,将大部分暗器磕飞,剑身与暗器的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叮当”声。 李莫愁冷哼一声,拂尘一卷,将射向自己的数枚暗器尽数扫落,美眸含煞,望向峡谷出口方向。 只见那里,五毒神君一身诡异的五彩苗服,负手而立,他身后站着三名气息阴沉的长老,彻底堵死了去路。两侧崖壁上,也跳下来十余名精锐弟子将其后路堵住。 “李莫愁!林修远!杀我门人,还想一走了之?今日这断魂峡,便是尔等的葬身之地!”五毒神君声音沙哑,寒气逼人。 林修远的心沉了下去,望了一眼李莫愁,暗道: “终究还是被追上了……此番怕是难以善了。我死不足惜,但绝不能让她……” 他握紧了长剑,上前一步,将李莫愁隐隐护在身后,朗声道:“五毒神君,想要小爷的命那就来吧!” 她上前与林修远并肩,拂尘斜指,“五毒老怪,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 五毒神君怒极反笑:“好一对亡命鸳鸯!给我杀!一个不留!” 大战瞬间爆发! 面对涌来的敌人,林修远竟主动出击!他步踏天罡,剑走龙蛇,剑法在他手中少了几分飘逸,多了几分沙场喋血的惨烈! 一名长老争功心切,竟然率先出手朝着林修远奔袭而来,挥舞手中铁杖砸来,势大力沉。没想到他竟不闪不避,长剑硬撼! “铛!”火星四溅! 林修远虎口崩裂,鲜血长流,却借势旋身,一脚狠狠踹在对方胸口,将其踢得倒飞出去,大口呕血,一时竟爬不起来。 “痛快!”他抹去嘴角血沫,眼神更加凶狠。 此时敌方人多势众,又有五毒神君这个强劲对手,必须要速战速决,清除羽翼。 随即他猛地看向李莫愁,语速快如疾风:“莫愁,拖住五毒神君!这些人,我来杀!”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向那十几名好手!竟是主动发起攻击,要以一人之力,硬撼群敌! 李莫愁瞳孔微缩,瞬间明了他的意图,拂尘扬起,卷向五毒神君,“老怪物,受死!” 对方见林修远孤身冲来,立刻默契地散开,形成合围之势。两名使毒叉的长老一左一右刺来,封死他闪避空间。 面对围拢上来的敌人,林修远步伐陡然变得玄奥,脚踏天罡方位,身形在方寸之地飘忽不定。手中长剑挥洒,赫然是柳志玄早年独创的天罡北斗真武剑诀。 这剑法本就为应对群战而生,剑光展开,犹如北斗七星运转,自成阵法。他虽一人,剑势却如同七人联动,剑光绵密,守得滴水不漏,偶尔一剑刺出,又如星坠九天,凌厉无匹! 一时间,竟凭精妙剑法,将十余人逼得手忙脚乱,难以形成有效合击。 那两名使叉长老见状,对视一眼,双双挺叉刺来,钢叉带着凌厉的劲风,一取咽喉,一取小腹,两名长老一名乌木,一名黑石,乃是一奶同胞,心意相通,配合默契,这乃是两人惯用的对敌杀招! 林修远眼中厉色一闪,竟不理会刺向小腹的钢叉,长剑猛地格开咽喉一击,身形扭动强行前冲! “噗!” 黑石长老的毒叉在他腰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喷涌而出! 但林修远也借此冲到了乌木长老身前,左手并指如剑,蕴含毕生功力,猛地点向其胸前膻中穴! “呃啊!” 乌木长老如遭重击,吐血倒飞,瞬间失去战斗力。 林修远腰间血流如注,脸色一白,却毫不停顿,反手一剑荡开黑石长老后续攻击,剑光再展,杀向那些因长老受创而惊慌的弟子! 他深知时间紧迫,李莫愁挡不住多久,完全不顾自身伤势,将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杀伐之意催到极致。剑光过处,残肢断臂纷飞,惨叫声不绝于耳。他如同虎入羊群,每一剑都带着必杀的信念,以伤换命,效率高得吓人! 不过十数息间,十余名精锐弟子竟被他斩杀殆尽!只剩下黑石长老强自支撑,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如同魔神般的男子。 林修远目光锁定黑石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腰间剧痛,长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他身形化作一道残影,人剑合一,使出了天罡北斗剑诀中攻势最强的一式——“真武荡魔”! 这一招是柳志玄后来所创,他当年为寻欧阳锋前往中都,正值金蒙交战,山河破碎,百姓罹难,各路牛鬼蛇神趁势而起,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他一路杀伐,斩妖除魔,心中杀意沸腾,后来依次创出了此招教给了林修远。 只见剑光如匹练,带着一往无前、荡尽群邪的惨烈气势! 黑石长老骇然欲挡,钢叉被拦腰斩断!剑光透体而过! “你……”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轰然倒地。 至此,林修远凭借超绝剑法与悍勇意志以及受伤的代价,强行扫清了除了五毒神君外的所有人! 他不敢有丝毫停歇,甚至来不及处理伤口,立刻转身,扑向李莫愁与五毒神君的战团! 此时李莫愁已是强弩之末,发髻散乱,嘴角挂血,在五毒神君诡异狠辣的武功下只能凭借着精妙的轻功苦苦支撑。 五毒神君心中暗自得意,盘算着生擒这貌美道姑之后如何炮制,眼角余光却下意识地扫向另一处战团——这一瞥,让他浑身剧震,招式都不由得一滞! 只见那片原本应该由他麾下长老和弟子占据的区域,此刻竟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铁峰长老瘫软在乱石中,胸口凹陷,生死不知;乌木长老大口吐血,看起来离死也不远了;黑石长老仰面倒地,心口一个透明的窟窿,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而那十余名他精心培养、堪称洞中骨干的精锐弟子,更是东倒西歪,无一站立,残肢断臂散落四处,浓烈的血腥气甚至盖过了峡谷中的毒瘴! “不可能!!” 五毒神君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咆哮,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这些手下,尤其是乌木和黑石两名长老,绝非庸手,联手之下,就算是他自己要解决也要费一番功夫!怎么可能在这短短时间内,被屠杀殆尽?!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这电光火石之间—— “老怪物,受死!” 林修远怒吼,剑光再起,与李莫愁的拂尘、银针配合,一正一奇,一刚一柔,竟暂时扳回了劣势。 然而,五毒神君不愧是纵横几十年的魔头,功力深厚,掌法精妙,很快缓过神来。他双掌飘飞,掌风带毒,面对两人合击,却依旧凶悍,掌影翻飞间,竟渐渐再次压制住两人! 林修远心中焦急:“不行!久战必失!必须搏命!”,他有伤在身,又多番激战,已经有些气力不济。 他瞅准一个机会,对李莫愁使了个眼色。李莫愁会意,猛地使出“三无三不手”中最凌厉的一招,逼得五毒神君回掌自救。 林修远完全放弃了防御,体内残余内力疯狂燃烧,长剑在内力的灌输下发出“嗡嗡”的争鸣声,接下来一击必将石破天惊。 李莫愁拼命缠住五毒神君为林修远争取时间,五毒神君也感知到危机,惊怒之下终于一掌打在李莫愁的肩膀将其击飞出去。 此时林修远已经人剑合一,如同流星般急速激射而来,猛的合身撞入五毒神君怀中!长剑直刺其心口! 五毒神君此时已经来不及躲闪。 林修远的长剑,精准地刺入了五毒神君的心口!剑尖透背而出!五毒神君身体一僵,却猛地一掌打出,随后眼中充满了不甘与难以置信,最终气绝身亡。 而林修远也被五毒神君一掌打在胸口,倒飞出去。 峡谷中,瞬间死寂。 林修远挣扎的起身,单膝跪地,哇地喷出一大口黑血。他本就伤势极重,加上内力耗尽,又被五毒神君的五毒神掌打中,幸亏五毒神君这一掌打出时,他已是强弩之末,否则林修远此时已经是个死人了。 就算如此他的伤势也是极重,李莫愁此时也扶着肩膀走来,此时她肩骨碎裂,内息紊乱,但实际情况却比林修远好的多。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场胜利,来得太过惨烈。但终究,他们活下来了。 ...... 数日后,林修远从漫长的昏迷中悠悠转醒。当日两人艰难取胜后,林修远再也坚持不住昏迷了过去。 此时映入眼帘的,是李莫愁憔悴不堪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脸庞。他虚弱地笑了笑,想说什么,却被李莫愁用眼神制止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林修远生命中从未有过的“美好”。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伤口时常作痛,但李莫愁不再对他冷嘲热讽,虽然依旧话少,却会默默为他煎药、擦拭伤口。 林修远的心中,希望的火苗再次燃烧起来,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炽烈。 他以为,经历了生死,他用生命换来的守护,终于融化了这座冰山。他开始憧憬着未来,伤愈之后,他们可以回到终南山去,以师父的为人也不会为难她...... 然而,就在林修远伤势稳定,已能勉强下地行走的那天清晨。 他醒来时,发现身旁的位置空了。 桌上,放着一碗还温热的药。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李莫愁,不辞而别了。 没有留言,没有解释,就像她突然的出现一样,她又突然地消失了。 林修远怔怔地看着那碗药,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灵魂。希望的泡沫瞬间破裂,巨大的失落和痛苦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原以为已经触及了光明,却发现那只是更深黑暗前的短暂幻觉。原来,一切都只是他的自作多情。 他黯然神伤,久久无法动弹。最终,他颤抖着手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药的苦涩却远远不及心中的苦涩。 “呵……终究……还是走了吗?连一句告别都没有……李莫愁啊李莫愁,你的心,当真是冰做的么……” 林修远默默注视着空了的药碗许久,猛地睁开了眼睛! 之前的黯然与失落如同被狂风吹散,那双原本有些灰暗的眸子,重新燃起了炽热的火焰,甚至比以往更加坚定、更加执着! 他从来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 “李莫愁……”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竟勾起了一丝混合着痛楚与决绝的弧度,“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吗?你错了。” “我林修远认定的人,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躲到碧落黄泉,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你的心是冰做的,我就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捂热它!你忘不了陆展元,我就用我的命,在你心里刻下更深的烙印!” “想就这么不辞而别?……休想!”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伤痛,开始运功调息,逼出余毒。目光悠悠的望着窗外,仿佛已经穿透了千山万水,锁定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冰冷身影。 赤练仙子,你逃不掉的。 第104章 边塞偶遇 寒来暑往,三载春秋。在那处人迹罕至的幽谷中,柳志玄与哈桑这对奇特的组合,终于迎来了收获的时刻。 石桌之上,摊着一卷由柳志玄亲笔书写的厚厚绢册,封面上以古朴道文写着四个大字——《混元真经》! 这并非一门争强斗狠、追求极致杀伤的武学。它的核心立意,远超寻常武功范畴。柳志玄立足于道家“人身乃一小天地”的根本理念,借鉴了哈桑那门波斯炼体术对肉身潜能的极致挖掘,以及自身对“阴阳交汇”,“先天之气”的至高理解,融会贯通,最终创出了这门旨在 “开发人体这座‘先天道体’的无尽潜能” 的玄妙功法。 柳志玄抚摸着这卷倾注了三年心血、更是融合了东西方武学智慧的绢册,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与满足感。 他自忖,此功立意之高远,根基之扎实,潜力之巨大,绝不逊于名震天下的《九阴真经》! 《九阴真经》博大精深,涵盖内功、拳脚、兵器、轻功、疗伤法等武学,更包含摄魂术等奇术,而《混元功》则直指人体本源,开发潜能,更重“道”而非“术”。它或许没有那么包罗万象,但练至深处,一法通,万法通,举手投足皆具莫大威力,更能延年益寿、容颜常驻以及近乎恐怖的恢复力与防御力。 三年来,哈桑日日与柳志玄探讨人体奥秘,聆听道家养生至理,潜移默化间,他已将那些温和滋养、调和阴阳的“养气之法”融入日常。原本因酷烈修炼而遍布暗伤、时常隐隐作痛的身体,仿佛久旱逢甘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润与修复。他感觉体内那股蛮横的力量变得愈发沉凝、圆融,不再像过去那样躁动不安,反噬自身的痛苦也大大减轻。这份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他对柳志玄的感激之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友谊。 当柳志玄郑重地将那卷凝聚了多年心血的《混元功》绢册,递到哈桑面前,神色温和而认真:“哈桑,此功能开发潜能,修复人体损伤,正合你如今状况。你乃此功诞生的见证者与参与者,于情于理,这第一人选,非你莫属。望你勤加修习,弥补前憾,更上一层楼。” 哈桑看着那卷散发着墨香与智慧光华的绢册,又抬头看向柳志玄那清澈坦荡、毫无施舍或居高临下之意的眼神,巨大的冲击让他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浑身剧震,竟一时僵在原地。 在他出生的地方,等级之森严,已刻入骨髓。上位者掌控知识、力量与财富,对下位者生杀予夺视为常态。他之所以选择那门痛苦不堪、后患无穷又威力巨大的硬功,正是因为他出身低微,别无选择,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和未来的健康去搏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位武功、智慧远胜于他的“上位者”,不仅平等待他,与他探讨武学,更将如此珍贵的、足以改变命运的绝世功法,毫无保留地、主动地传授给他? 这种超越了地域、阶级、文化的纯粹尊重与信任,像一道炽热的光,瞬间冲垮了哈桑心中那堵由森严等级观念筑起的高墙。 他喉咙哽咽,那双能徒手撕裂虎豹的大手,此刻竟微微颤抖。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卷功法,而是猛地向后退开一步,在柳志玄惊愕的目光中,推金山,倒玉柱,单膝重重跪地! 他五体投地,行了一个其家乡中最庄重、表示绝对效忠的礼节,抬起头,虎目之中竟有泪光闪烁,用无比坚定的汉语,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日起,我哈桑的命,是主人的!刀山火海,永不背叛!请主人,收下我的忠诚!” 在他那朴素而直接的世界观里,柳志玄给予他的尊重与恩情,已经巨大到他无以为报。唯有奉其为主,献上全部的忠诚与生命,方能表达内心的感激与崇敬。这在他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归宿,也是最高的荣耀。 柳志玄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哈桑此举背后深沉的文化逻辑与情感冲击。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也有几分无奈。他快步上前,用力扶起哈桑:“哈桑!你我切磋武学,共参大道,乃是朋友,是伙伴!何来主仆之说?快起来!” 然而,哈桑态度异常坚决,任凭柳志玄如何劝说,他认准的道理,便如同他修炼的硬功,岿然不动。 最终,柳志玄也只能无奈叹息,接受了这个名义上的“主仆”关系。但他心中打定主意,绝不会以主人自居。 他们的相处模式,更像古龙笔下的小李飞刀李寻欢与铁传甲——名为主仆,实则肝胆相照,是彼此最信任、最可靠的伙伴与朋友。 自此,柳志玄身边,多了一位沉默如山、却忠诚无比的异域护法。而哈桑,也终于找到了值得他奉献一生去追随的明灯与信仰。这段跨越了文化与阶级的情谊,比任何神功秘籍,都更加珍贵。 ...... 《混元真经》初成,柳志玄只觉周身轻松,心情大好,连带着看这山外的荒凉景色,都觉得顺眼了许多。三年潜心钻研,风餐露宿,虽说心境超然,但终究是辛苦的。 “哈哈,痛快!哈桑,走,此番功成,当浮一大白!先寻个地方,好好祭一祭我们的五脏庙!” 柳志玄抚掌大笑,心情极佳,对着身旁如同铁塔般的哈桑说道。 哈桑虽不完全明白“祭五脏庙”是何意,但看柳志玄开怀的笑容,也知道是好事,咧开大嘴,用力点了点头。对他而言,能跟随在柳志玄身边,去哪里,做什么,都是好的。 两人不再耽搁,离开隐居的山谷,一路向东。数日后,便来到了一座位于河西走廊、还算繁华的边陲重镇。与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亭台楼阁相比,这里少了那份烟雨朦胧的精致,却多了几分大漠夕阳的豪迈与直率。 虽是边镇,但因是商路枢纽,倒也酒楼林立,人来人往,充满了异域风情。柳志玄选了一家看起来最气派、宾客盈门的酒楼,带着哈桑径直上了二楼雅座。 店小二见柳志玄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个形貌惊人、气息沉凝的巨汉,不敢怠慢,连忙殷勤伺候。 柳志玄也不看菜单,直接吩咐:“将你们店里拿手菜,尽数上来!再烫两壶最好的烧刀子,要烈!” 他深知哈桑的食量和口味。 “好嘞!客官您稍候!” 小二高声应和,快步下去准备。 不多时,酒菜便如流水般端了上来:一大盆手抓羊肉,连骨带肉,炖得酥烂,只用粗盐调味,肉香纯粹而霸道,热气腾腾;一整只烤羊腿,外皮烤得焦黄酥脆,油脂滋滋作响,肉质鲜嫩多汁,直接用手抓着啃才过瘾;还有厚切酱牛肉,片大肉厚,筋肉分明,酱香浓郁,嚼劲十足,外加几碟爽口的腌萝卜、酸白菜,用以解腻,以及两壶烫得滚热的烧刀子,酒气凛冽,尚未入口,便能闻到那股灼人的烈性。 哈桑看到这满桌实实在在的肉山酒海,那双野兽般的眸子里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但他因为从小养成的习惯,尊卑看的很重,因此依旧坐得笔直,目光投向柳志玄,等待吩咐。 柳志玄也看得心中畅快,亲自拍开酒坛泥封,给哈桑面前那个海碗斟满清澈烈酒,又亲手撕下一条最肥美的羊腿肉,放到他面前的盘子里:“今日不论其他,只管尽兴!吃!” 哈桑这才不再拘束,端起海碗,向柳志玄示意了一下,便仰头“咕咚咕咚”大口灌下。烈酒如火线般滚入喉咙,让他舒畅地哈出一口白气。随即抓起羊腿,大口撕咬起来,吃得满嘴流油,酣畅淋漓。他的吃相算不上文雅,却自有一种源于力量与满足的原始美感,与这边塞粗犷的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 柳志玄也自斟一碗烧刀子,大口畅饮,这酒极烈,入口如刀,落入腹中却化作一团暖流,驱散了边关的寒意,也让他这三年的疲惫似乎都随之蒸腾消散。他吃着厚实的酱牛肉,感受着那扎实的口感和肉香,心中暗赞:“此地菜品,虽无江南之精巧,却有其独到的痛快!正合我等武者之心。” 黄沙漫卷的边镇酒肆外,林修远风尘仆仆地走了出来。他青衫已洗得发白,下颌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多年的奔波让他看起来有些落魄,但那双眼睛却愈发锐利,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同终南山上历经风霜却坚韧不拔的青松。他刚在里面打探李莫愁的消息,依旧一无所获,心情正自郁结。 就在这时,驼铃声响,一支装饰华美、异域风情浓厚的商队缓缓行来。居中一人,身着镶嵌金丝的波斯锦袍,面容俊雅,眼带碧色,气度不凡,正是往来于西域与中原之间的巨贾尹克西。他手中把玩着一串流光溢彩的琥珀念珠,目光随意扫过这处边陲小镇。 商队前开路的几名随从,皆是身形魁梧的胡人,神态倨傲。他们见林修远虽持剑,但衣着朴素,风尘仆仆,只当是寻常的落魄江湖客,其中一人便不耐烦地用生硬的汉语驱赶:“闪开闪开!好狗不挡道,别碍着我家主人的路!” 另一人见他似乎没听见,更是伸出毛茸茸的手臂,试图去推搡林修远的肩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说你呢,聋了吗?滚远点!” 连日来的失望与此刻的无礼冲撞,瞬间点燃了林修远心中的火气。他猛地侧身,避开那推来的手掌,眼神如冷电般扫向那名随从,喝道:“拿开你的脏手!” 那随从被他的眼神和气势所慑,动作一僵,随即恼羞成怒,骂道:“还敢躲?”说着,钵盂大的拳头便朝林修远面门砸来,劲风呼呼,显然有些外功底子。 林修远正愁一腔烦闷无处发泄,见对方动手,冷哼一声:“自找的!”他不闪不避,左手疾探,如灵蛇出洞,精准地扣住对方手腕,内力一吐一送。那壮硕的随从登时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涌来,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般被甩飞出去,“砰”地一声砸在路边的货摊上,哎哟惨叫,一时爬不起来。 其余随从见状,又惊又怒,纷纷抽出弯刀,将林修远围在中间,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都退下。” 一个温和文雅的声音响起。尹克西缓步上前,他目光如炬,刚才林修远那看似随意的一抓一甩,劲力拿捏之准,内力运用之妙,绝非普通江湖武师所能及。他心中已收起轻视,脸上却依旧带着商人式的微笑:“这位朋友,好身手。下人无状,冲撞了阁下,尹某代为赔罪。” 他乃是波斯大商人,见此人伸手不凡有心招揽,笑容可掬的说道:“在下尹克西,往来西域与中原做些小生意。见兄台器宇不凡,似是江湖俊杰,如今边地不靖,商路多艰,最需兄台这般人物保驾护航。不知兄台可愿屈就,随尹某同行?酬劳方面,必定让兄台满意。”他话语诚恳,招揽之意明显。 若是平日,林修远或许会客气回绝。但此刻,他心中萦绕着李莫愁飘忽无踪的身影和一次次追寻落空的挫败,只觉得世间诸事皆不顺心,尹克西这番在他听来充满铜臭味的招揽,更是格外刺耳。 他嘴角勾起一丝带着讥讽的冷笑:“保镖?凭你?”他语气中的不屑毫不掩饰,“道不同,不相为谋,请便。”说罢,转身欲走。 尹克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身份尊贵,财富惊人,何时被人如此当面奚落?尤其是对方还是一个看起来颇为落魄之人。那股被轻视的愠怒瞬间冲淡了惜才之心。 他身形一晃,已巧妙拦住林修远去路,语气虽仍努力保持平和,却已带上一丝冷意:“兄台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尹某是诚心相邀……” 林修远心情恶劣,耐心耗尽,打断道:“滚开!” 尹克西终于色变,心中大怒。“好!既然兄台如此无礼,那尹某倒要看看,你有何本事!” 话音未落,只听“唰”的一声轻响,一道金光自他腰间弹出,宛如灵蛇出洞,赫然是一柄镶满各色宝石、华美异常的黄金软鞭!软鞭在他内力灌注下,瞬间绷得笔直,鞭梢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直点林修远胸前要穴,速度快得惊人,且角度刁钻。 林修远眼神一凝,知道遇上了罕见的高手。他不敢怠慢,背后长剑虽未出鞘,但身形步法已然展开,脚踏七星步,身形如风中柳絮,间不容发地避开了这凌厉一击。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剑,暗运玄功,一记凌厉的指风点向尹克西持鞭的手腕,竟是攻守兼备,反应迅捷无比。 “好步法!好剑法!”尹克西赞了一声,他看出此人是以指代剑,不过手中却毫不留情。黄金软鞭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灵蛇盘绕,缠绕锁拿林修远的手臂脖颈;时而如金蛟破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竖劈;时而又如漫天花雨,鞭影重重,幻出无数金光宝石的幻影,惑人耳目。这西域鞭法诡异莫测,与中土武功大相径庭,且软鞭忽硬忽软,刚柔并济,极难应付。 林修远不敢怠慢,步伐按照北斗七星方位流转,在尹克西狂风暴雨般的鞭影中穿梭自如,每每于看似必中的攻击下巧妙避开。并趁机背后长剑瞬间出鞘,长剑纵横,或点、或刺、或划,总能精准地击中软鞭力道转换的节点,将其凌厉攻势消弭于无形,偶尔反击,亦是直指尹克西必救之处,迫其回防。 两人在街心激斗,黄金软鞭的金光与林修远青衫身影交错,劲气四溢,卷起地上黄沙,形成一小片朦胧的沙雾。尹克西的鞭法奇诡狠辣,林修远的剑诀严谨精妙,一个如异域妖莲,绽放致命美丽;一个如中天北斗,稳守浩然正气。 转眼间二十余招过去,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谁也奈何不了谁。 第105章 定海神针 边镇长街,黄沙漫卷。 金光与青影交错,劲风呼啸。尹克西的黄金软鞭使得出神入化,时而如灵蛇盘绕,锁拿长剑,时而如金蛟破浪,直捣中宫,镶满宝石的鞭身在夕阳下划出炫目的光轨,诡异莫测的西域鞭法将“奇”、“险”二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林修远长剑横空,天罡北斗真武剑诀全力施展。剑光闪烁,依循着北斗七星的玄奥轨迹,时而凝聚如“天枢”定鼎,时而迅捷如“天璇”破军,守得严密,攻得凌厉。他虽心情郁躁,但剑法根基极为扎实,将全真玄门正宗的绵长深厚内力与剑诀变化完美结合。 黄金软鞭的诡异狠辣与天罡北斗剑的严谨精妙相互碰撞,谁也奈何不了谁,局面陷入胶着。 尹克西心中暗忖:“这小子剑法精妙,内力深厚,久战下去,恐难讨好,需出奇招速胜!”他鞭法一变,内力狂涌,软鞭抖动间竟发出呜呜异响,漫天鞭影骤然收束,化作三道凝实的金光,分袭林修远上、中、下三路,正是其杀招之一“金蛇三噬”,狠辣异常! 林修远顿感压力大增,剑光舞动如环,护住周身,却仍觉得对方鞭劲如附骨之疽,难以尽数化解,气息不由得微微一滞。 就在此时,那个平和而熟悉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直接点明关窍: “天权转玉衡,剑意藏璇玑。避实就虚,击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瞬。” 是师父! 林修远心神一震,脚下步法微调,原本欲硬格对方最强一道鞭影的剑招陡然一变,身形如柳絮随风,巧妙地自两道鞭影的缝隙间穿过,正是从天权位转向玉衡位的精妙步法。 同时,他手中长剑剑意内敛,看似回守,却在尹克西三鞭力道用老,新力未继的电光石火间,剑尖如寒星一点,疾刺尹克西软鞭力道转换最为凝滞的那一点——正是其鞭法“金蛇三噬”由虚化实的关键节点! “嗤!” 一声轻响,并非金铁交鸣,而是凌厉剑气点中鞭身劲力薄弱之处的声音。 尹克西只觉得手腕猛地一颤,一股尖锐的力道顺着鞭身直透过来,整条手臂酸麻难当,原本流畅狠辣的鞭法瞬间溃散,漫天金光骤然消失!他心中骇然欲绝:“怎么回事?!他竟然能看破我鞭法运转的枢机?” 不待他变招,林修远得势不饶人,剑法循着北斗轨迹绵绵展开,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后续变化如水银泻地,汹涌而至。剑光闪烁间,仿佛有七颗星辰在林修远周身环绕,将他的一切进退闪躲之路都算得清清楚楚。 尹克西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只觉得对方剑招仿佛能预判自己的行动,每一次出鞭都仿佛主动送入对方剑网之中,处处受制,缚手缚脚。不过三五招之间,他已是从平分秋色变得左支右绌,冷汗涔涔而下,败象已露! 眼看林修远一剑斜削,剑光如匹练般直奔他脖颈而来,尹克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再也无法格挡或闪避,心中不由一凉:“我命休矣!” 然而,剑光在他颈前寸许之地骤然停顿,凝而不发。那凌厉的剑气刺激得他皮肤生疼,却未伤他分毫。 林修远收剑后退,气息平稳,拱手道:“方才是得家师出言指点,方能窥得阁下鞭法破绽,胜之不武,林某不敢居功。” 他行事向来光明磊落,绝不会将凭借师父指点得来的胜利,视为自己的本事。 尹克西闻言,猛地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难怪对方突然之间剑法精进若斯,仿佛脱胎换骨,原来是另有高人在旁指点!他顺着林修远目光示意的方向望去,这才注意到不远处不知何时已悄然站立着一位青衫道士与一位西域巨汉。 那青衫道士气度渊深,目光平静,显然就是林修远口中的“家师”。而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传音入密,且一语道破自己鞭法精髓与破绽,这份修为、这份眼力……尹克西想到此处,背上不禁渗出冷汗,又是后怕,又是骇然。 “此人已如此难缠,其师武功简直深不可测!还有那西域壮汉,气血之旺,绝非善类!好汉不吃眼前亏,保命要紧!” 只见他脸上瞬间堆满了无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后怕与感激的笑容,先是朝着柳志玄的方向,郑重地抱拳深深一礼,以示对那位未曾交手的高人的敬意:“原来是前辈高人驾临!晚辈尹克西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前辈见谅!”。随后,他才转向林修远,说道:“这位兄弟不愧名师高徒!不仅剑法高绝,更兼胸襟坦荡,尹某佩服! 尊师学究天人,更是令人敬仰!今日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解释完误会,他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对方改变主意。再次对柳志玄方向躬身行礼,然后对着林修远连连拱手:“今日得遇高人,三生有幸!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备上厚礼,登门谢罪兼致谢!告辞,告辞!” 话音未落,已迅速收起软鞭,带着手下几乎是灰溜溜地快步离去,背影透着几分仓惶。 直到转过街角,感觉不到那令人心悸的注视,尹克西才松了口气,抹了把冷汗,眼神重新变得阴沉下来,低声啐道:“晦气!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竟藏着这等人物……此事需从长计议。” 林修远走到柳志玄面前,躬身行礼:“师父”,眼角却忍不住瞥向师父身后那个陌生的西域大汉。 只见这人身材魁梧异常,比常人高出整整一个头,古铜色的肌肤下肌肉虬结,站在那里宛若一座铁塔。最奇特的是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却又带着武者特有的纯粹。 柳志玄看出弟子的疑惑,温声道:修远,这位是哈桑。你可以称呼师叔。 哈桑上前一步,右手抚胸,用带着异域口音的汉语说道:哈桑,见过少主人。他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主人于我有点化之恩,哈桑立誓追随。 林修远这才明白,眼前这位西域高手竟是自愿为奴,在师父身边聆听教诲。他连忙还礼:哈师叔太客气了,晚辈林修远。 哈桑却摆手道:直呼我哈桑便是。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在黄沙地上拉得细长。林修远简要述说了这些年的经历,言语中虽极力平淡,但那一次次希望燃起又熄灭的疲惫,以及深藏眼底的执拗,却逃不过柳志玄的眼睛。 当林修远的话语告一段落,空气中弥漫着短暂的沉默。哈桑目光微动,他虽不完全明了中原儿女的情愫纠缠,却能感受到这位少主人心中的沉重。 柳志玄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看林修远,而是望向远方苍茫的天际,那里是终南山的方向。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 “还记得,当年在终南山麓,初见那位赤练仙子。她一身杏黄道袍,姿容绝俗,眼神却如寒潭,带着三分戾气,七分决绝。那时为师便知,此女性情刚烈,执念深种,非是良配。” 林修远身体微微一僵,低下头,默然不语。这些道理,师父当年就说过,他自己又何尝不知? 柳志玄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无波:“然,情之一字,若能以利弊权衡,世间又何来这许多痴儿怨女?你当日眼神,为师看得分明,是九头牛也拉不回的执着。既然劝不住,那便由你去。路是自己选的,其中的甘苦,也只有自己才能体会透彻。” 他这才将目光转向林修远,“如今看来,你求而不得,心中郁结,这便是你选择此路,所需承担的‘苦’。你能承受得住,历经搓磨,未曾沉沦,这便是你的‘得’。凡事有因必有果,有选择必有承担。你既已明白其中滋味,并能立于此处,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不管将来如何,终南山永远是你的家!” 柳志玄并无意说教,也不会提什么“我早就说过”,更没有强迫他放下,只希望有一天他真的觉得累了,能记得还有他这个师父在。 林修远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块垒消解大半,他郑重地向柳志玄行了一礼:“弟子明白,让师父费心了。” 柳志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有些事,点到即止,真正的领悟,需要当事人自己去完成。 柳志玄并未在李莫愁的话题上多言。他话锋一转,说道三年一次的蒙古和全真教的比武:“算算时日,三年之约又将至,终南山怕是又要热闹几分了。” 林修远闻言,神色立刻肃然起来:“师父,蒙古南征北战网罗了不少高手,此次不知会派何人来?需弟子回山……” “不必。”柳志玄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开玩笑的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你难道对师父没信心吗?”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紧张,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岿然不动的自信。 这时,哈桑抬起头,古铜色的脸庞显得格外刚毅,声音低沉带着回忆:“三年前,我奉大汗之命上山,自以为西域炼体术已臻化境……”他看向柳志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敬服,“主人却让我看到了武学的另一重天地。不管蒙古派出什么人,在主人面前,都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 柳志玄轻轻摆手:“武道无涯,各有所长。”说着对林修远微微一笑,“你且安心去寻你的道。终南山有我在,无需担心。” 他深知这个弟子用情至深,强留他在山中,反而于其身心无益。 林修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他明白师父的用意,也清楚自己心中的执念并未放下。终南山需要师父坐镇,而他那未竟的追寻,同样需要一个答案。 翌日清晨,风沙稍歇。 镇外长亭,三人驻足。 “此间一别,你好自为之。”柳志玄看着弟子,最后叮嘱道,“无论寻得与否,终南山始终是你的归处。”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林修远深深一揖,又转向哈桑,抱拳道:“哈师叔,保重。” 哈桑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少主人,珍重。” 没有更多的言语,柳志玄与哈桑转身,向东而行,身影渐渐融入初升的朝阳与无垠的黄沙之中,那是返回终南山的方向。 林修远目送他们远去,直至身影消失在天际。 他独自立在亭中,良久,方才缓缓转身,目光投向远方,莫愁,你到底在哪里呢,难道真的要躲我一辈子吗? 他紧了紧背上的长剑,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落拓的身影重新迈开坚定的步伐,再次踏上了孤独的追寻之路。 ---------------------------------- 山路蜿蜒,松柏苍翠。离开西域边陲的风沙与燥热,终南山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 柳志玄与哈桑步履从容,行走在熟悉的山道上。沿途巡山的弟子远远望见那一袭青衫与一个魁梧异常的西域大汉身影,先是一惊,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喜悦。 “是真人!” “真人回来了!” “快,快去通传!”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山峦。当二人行至重阳宫前宽阔的广场时,以马钰为首的众多全真弟子已在此等候。众人脸上都带着激动与如释重负的神情。 此时的柳志玄已经是全真教的定海神针。 相比于原着中全真教的青黄不接以及内部的矛盾重重,此时的全真教有柳志玄坐镇,既可威慑外敌,又能压服教内不和谐的声音,不管是武功、威望、能力都不作第二人想,可以让全真教拧成一股绳。 这些年他重新制定教学体系,因材施教,全真教的整体武功水平迎来一波飞跃。因此下任掌教的人选毫无悬念,若非柳志玄坚辞不受,马钰早就想将掌教之位传于他了。 “志玄,你总算回来了!”马钰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目光在柳志玄和哈桑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柳志玄身上,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此行可还顺利?” 此时的全真教可不像原着中那么暮气与颓势,而是蒸蒸日上,马钰虽然年事已高却神采奕奕。 “有劳师伯挂念,一切安好。”柳志玄微笑还礼,语气平和。他虽非掌教,但在全真教内地位超然,尤其是在与蒙古定约、守护山门之后,更是被所有弟子视为支柱。 他向众人介绍了哈桑,当年很多人败于哈桑之手,对于他的武功很是佩服。见其被真人折服,自愿追随左右,心中不由一阵自豪,真人果然厉害。 哈桑对众多目光恍若未觉,只是沉默地站在柳志玄身后半步之处,如同最忠诚的护卫。 “师侄归来,我等便安心了。”马钰抚须点头,眉宇间那因三年之约将近而萦绕的些许忧色,此刻也淡去了不少。他深知这位师侄的武功已臻化境,有他在,终南山便有了主心骨。 柳志玄目光扫过熟悉的殿宇楼阁,以及一张张或熟悉或年轻的面孔,最后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林,那里是他平日清修之所。 “山中一切如旧,真好。” 第106章 遮挡一方风雨 深秋的终南山,红叶层染,肃杀中带着静谧。 蒙古的使者这次来得格外低调,仅有十余名随从,为首者并非当初的蒙古悍将,而是一个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袭不起眼的灰袍,行走间仿佛脚不沾地,如同幽魂,正是有“钦察鬼魅”之称的兀速。 重阳宫前,全真弟子严阵以待。当看清来人只有兀速时,不少人都露出些许意外之色。三年前,蒙古可是派出了包括三大强者在内的十几位高手,声势浩大。 柳志玄看着独自走上前来的兀速,也有些意外。 当兀速的目光越过柳志玄,落在他身后那魁梧的西域大汉身上时,他原本就阴鸷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冰冷,甚至带着一丝被背叛的怒火。 “哈桑!”兀速的声音尖细刺耳,如同金属刮擦,“你竟真的甘愿站在这里,做全真教的看门狗吗?忘了我们三人从钦察草原一同投奔大汗时的誓言了吗?守望相助,同进同退!如今萨米尔心灰意懒,你更是背弃盟约,投入敌巢!你可对得起我们昔日的情分!” 这番质问带着浓浓的失望与愤懑。 他们三人来自同一片土地,在陌生的蒙古势力中本是天然的盟友,相互扶持才站稳脚跟。哈桑的“叛变”,对兀速而言,不仅是少了一个强大盟友,更是一种情感上的背弃。 哈桑面对旧友的指责,古铜色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但眼神依旧坚定。他踏前一步,与兀速对视,沉声道:“兀速,我未曾忘记故土,也记得你我三人的情谊。但正是为了追寻更强大的力量,窥见武道的更高境界,我才选择追随主人。” 他右手抚胸,这是他们故乡表示真诚的礼节:“我曾以为力量源于征服与杀戮,但在主人这里,我明白了力量的真谛在于理解与超越。兀速,你我的路,从三年前开始,就已经不同了。” “狡辩!”兀速厉声打断,脸上满是讥讽,“不过是为你的贪生怕死和卑躬屈膝找借口!全真教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尊严都可以抛弃!” 哈桑摇了摇头,不再争辩,只是淡淡地说:“你无法理解,只因你未曾见过山巅的风景。你若执意挑战主人,只会败得更惨。” 这句话更是深深刺痛了兀速,当年他审时度势,认为胜利的希望不大,为了隐藏自身才并未出手,蒙古人崇拜勇猛之士,他的行为被认为是懦弱的行径,再加上哈桑的离开,要不是他一身高强武功,恐怕处境更为艰难。 这三年他苦心孤诣,自认为武功更上一层楼,便是要再次挑战柳志玄,一血前耻。 他猛地转头,将所有的怒火与不甘都对准了柳志玄:“柳志玄!我倒要看看,你这山巅的风景,能否挡得住我这三年在地狱般的磨砺!” 兀速不再废话,身形猛地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三道凝而不散的残影!其真身仿佛融入了秋风与光影之中,速度快得超出了常人视觉捕捉的极限。这正是他三年苦修的成果——“幽影三重幻”! 刹那间,柳志玄仿佛被三个兀速同时围攻,六只泛着幽蓝光泽的鬼爪从上下左右、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爪风凄厉,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这速度,这幻影,足以让任何一流高手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怪不得他有信心挑战柳志玄,却不知柳志玄上次出手根本未尽全力。 面对这神出鬼没、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势,柳志玄应对的颇为从容。他当年未能练成周伯通那真心二用、毫无挂碍的双手互搏,却另辟蹊径,开创出了一条独属于他柳志玄的“一念流转、迅疾无伦”的“伪·左右互搏”! 而这门功夫不仅让他可以双手同时使出两种不同的武功,更让他的出手速度和反应能力推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其核心在于心念的极致凝聚与流转,一念起,万念随,心意动处,身体已自然反应,几乎消除了思考与动作之间的任何迟滞! 在旁观的众全真弟子眼中,兀速的攻势快得只剩一片模糊的灰影和漫天凌厉的爪风,他们甚至连看清动作都困难,更别提如何抵挡了。 可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急速风暴中,柳志玄从容应对,出手迅捷而精准。 他的五指时而如拈花拂柳,轻柔地搭上兀速凌厉的腕部,一沾即走,妙到毫巅地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爪劲引向空处;时而并指如星芒乍现,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向爪影中力道转换最微妙、最薄弱之处,发出“噗噗”气劲交击的轻响,硬生生打断其攻势的连贯性;时而又化掌为云手回环,一股柔韧磅礴的先天罡气随掌势而生,如同无形的漩涡,恰到好处地封住兀速所有试图变招欺近的路线。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每一个变化都直指核心,行云流水,毫无滞涩。在“一念流转”的加持下,他单手的反应与出击速度,竟仿佛比兀速双手加鬼魅身法的综合攻击还要快上一线! 兀速越打越是心惊胆战,他只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面无处不在、毫无死角的铜墙铁壁!不,甚至比铜墙铁壁更可怕,因为这“墙壁”不仅能挡住他所有的攻击,还能在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每一个微小间隙,发出精准而迅疾的反击,逼得他手忙脚乱,一身鬼魅身法和凌厉爪功根本施展不开,憋屈得几乎要吐血。 “他的反应怎么可能这么快?!” 兀速内心在疯狂呐喊,三年来用血与汗建立起的信心正在土崩瓦解。 很快兀速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便已显散乱。毕竟要维持如此猛烈的进攻所消耗的内力和体力是无与伦比的。 若不能速胜,便会被人抓住破绽。 柳志玄自然能看出此人攻势虽强却难以持久,此时气息已不如初时绵长,攻势也有所衰弱,似乎已黔驴技穷,并无其他隐藏手段。 于是柳志玄不再等待,就在兀速又一次凭借速度从侧后方诡异探爪,爪风即将触及柳志玄背心衣衫的刹那—— 柳志玄那一直以精妙小巧手法应对的右手,速度骤然再增!五指如电,不再是引、带、点、按,而是化掌为爪,后发先至,以一种近乎预判的精准,无视了那重重幻影,一把就扣住了兀速疾速移动中、真实手腕的脉门! “什么?!” 兀速脸上的狠厉与高速移动带来的模糊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根本无法理解,对方是如何在漫天残影中如此精准地捕捉到他的真身,并且出手快到他连反应都来不及! 不待兀速运力挣扎,柳志玄扣住其脉门的手猛地发力,向身前一带!同时脚下步伐微错,侧身、沉肩、拧腰,动作一气呵成! 兀速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从手腕传来,整个人顿时失衡,如同断线风筝般被硬生生从高速移动的状态中拽出,凌空飞起! 下一刻—— “嘭!!” 一声沉闷巨响在场中炸开,尘土微扬。 柳志玄竟是以一种最直接、最蛮横的方式,将兀速这个以速度和诡异着称的高手,以标准的过肩摔狠狠的砸在了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这一摔,不仅蕴含着柳志玄本身的力道,更巧妙地借用了兀速自身前冲的力道,两股力量叠加,威力惊人! “呃啊——!” 兀速惨叫一声,只觉得周身筋骨欲裂,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一般,气血被这猛烈无比的重击彻底震散,在经脉中乱窜,一口逆血喷涌而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瘫倒在地,挣扎了几下,竟连爬起来的力量都没有,只能徒劳地感受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和气血溃散的虚弱。 惨败! 毫无悬念的惨败! 全场一片寂静。所有观战的全真弟子都目瞪口呆,他们预想过真人会赢,却没想到是以这种霸道直接、近乎碾压的方式结束战斗。哈桑眼中也闪过一丝异彩,主人这看似简单的一抓一摔,其中蕴含的眼力、时机把握和发力技巧,实在已臻化境。 柳志玄松开手,负手而立,俯瞰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兀速,语气依旧平淡:“力道散而不聚,速度疾而不稳,破绽,太大了。” 兀速闻言,又是一口鲜血溢出嘴角,这次却是气的、羞的、更是绝望的。他苦练三年,自以为脱胎换骨,没想到在对方眼中,依旧是破绽百出,甚至不堪一击到,被直接掀翻在地!他双眼一黑,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柳志玄微微摇头,不再多看兀速一眼,转身对旁边的弟子吩咐道:“抬下去,替他理顺气血,送下山。” ...... 终南山的深秋,总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清寂。然而山外的消息,还是随着北风,裹挟着血腥与烟火气,隐隐传来。 这一日,有下山采买的弟子带回确切消息——金国,亡了。 曾经雄踞北方、迫使宋室南渡的庞然大物,终于在蒙古铁骑持续多年的猛烈攻势下,轰然崩塌。都城陷落,皇族贵戚四散奔逃,却又大多难逃追捕屠戮。传闻中,那些昔日里钟鸣鼎食、骄奢淫逸的金国贵戚,其下场比之百年前他们攻破北宋都城时,汴梁城内皇族女眷、官宦家眷所遭受的屈辱与惨状,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唉,天道轮回,报应不爽。”重阳宫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长听闻后,闭目长叹一声,手中拂尘轻摆,也不知是感慨金人之惨,还是追忆汉家昔日之痛。 消息传到后山清修之处时,柳志玄正与哈桑对坐于一块青石之上,中间摆放着那部《混元真经》,柳志玄正为其讲解其中的碍难并加以完善,以期降低修炼难度,这门功法不管是从立意还是从效果上来说确实可称得上一部武林奇书,只是修炼起来也确实艰难,就是哈桑这么一个参与过创作的高手修习起来也是困难重重。 哈桑作为曾效力蒙古的高手,对此消息反应平淡,于他而言,这不过是草原雄鹰又一次成功的狩猎。但他注意到,主人听闻此事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柳志玄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山峦,看到了那遥远北方正在发生的惨剧。他并非怜悯金人,金宋世仇,血债累累。他只是透过这“天道轮回”的惨烈景象,更深地体悟到了世间权势的虚幻与武道追求的真实。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柳志玄轻轻放下笔,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王朝更迭,不过是野心家的游戏,最终受苦的,终究是黎民苍生。蒙古虽强,其势亦必有衰颓之时。唯有探寻天地至理,追求人体秘境,方是永恒之道。而这武道,”他拍了拍石桌上的《混元真经》,“伟力归于自身,或许比那虚无缥缈的王图霸业,更为实在些。” 哈桑若有所思,他追随柳志玄,最初是折服于其武功,如今却越发感受到主人那超越世俗武力、隐隐蕴含道韵的境界。 “主人所言极是。” 柳志玄此时想起那个相貌俊秀,野心勃勃的师弟,他选择了这条不平凡的道路,自然要做好承担恶果的准备,他当初尊重杨康的选择,此时也只能接受他随之而来的命运。 山外的血流成河,王朝的兴衰更替,仿佛都化作了这终南山上的一缕秋风,吹过即散。他重新执笔,将心神沉入对《混元真经》的完善之中。 他能以绝顶武功震慑蒙古,换来终南山方圆百里的安宁,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他扪心自问,知道自己成不了英雄,他没有那种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 的磅礴气魄。那需要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和将个人生死、得失完全置之度外的牺牲精神,他自问做不到。 但他佩服那样的人。 这份佩服,曾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倾注在一个明慧绝伦的女子身上——黄蓉。当年他初入江湖,也曾被那集天地灵秀于一身的女子所吸引,她的机变、她的笑靥,都曾在他心中泛起涟漪。 然而,他最终选择了离开,选择了回到这终南山清修。原因很多,他看出黄蓉与郭靖之间那不容外人插足的真挚情意,他希望这个钟灵毓秀的女子能有一个最好的归宿。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看到了郭靖身上那种他自身所欠缺的、却令他由衷敬佩的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的豪情。 郭靖或许木讷寡言,不善辞令,不懂风雅,但郭靖有一种更宏大、更坚实的力量。那是一种以孱弱之躯,意图扛起将倾之厦的担当;是一种哪怕前路漆黑,也要燃尽自身,发出一份微光的决绝。 他的大智若愚,洞悉本质的能力,让他在武学修为和人生境界上都能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柳志玄知道,那是真正的大侠,是照亮乱世的火炬。而他,更像是一个守护者,一个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自己划定一片净土,庇护一方生灵的修道之人。他无法像郭靖那样,成为席卷天下的风雷,他只能是终南山的一块磐石,尽力为身边的人遮风挡雨。 第107章 爱恨情仇 林修远一路寻访,踏遍大江南北,李莫愁却如同人间蒸发,杳无音信。风霜浸染了他的眉梢,却磨不灭他眼底的执拗。这一日,他行至江南水乡嘉兴。 金国破灭,整个北方都在蒙古铁骑的铁蹄与屠刀之下瑟瑟发抖,放眼望去,顾盼自雄。 然而,当他踏足这江南腹地的嘉兴府时,却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北方战火的影响。 运河碧波荡漾,画舫穿梭,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传来,夹杂着吴侬软语的轻笑。市集上摩肩接踵,各色货物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酒楼茶肆里座无虚席,文人墨客吟风弄月,富商巨贾高谈阔论。精致的园林掩映在垂柳之后,偶尔传出几声婉转的昆腔。 一派歌舞升平,繁华旖旎的景象。 这与林修远一路所见的凄惶,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仿佛那北方的血与火,只是遥远而不真切的传闻,被重重关山和这温润的江南水汽彻底隔绝在外。 林修远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看着这醉生梦死般的繁华,心头莫名地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几分讽刺,有几分悲哀,却也有一丝理解——或许,这正是乱世中人们寻求慰藉、麻痹自己的方式。 正值集市,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突然,一阵惊马嘶鸣与人群的尖叫打破了这份喧闹的平和!只见一辆装载货物的马车因故受惊,辕马双目赤红,拖着沉重的车厢在狭窄的街道上疯狂冲撞,车夫早已被甩落在地,情况万分危急! 人群惊恐四散,场面瞬间大乱。更危险的是,惊马冲撞的方向,不仅有惊慌失措的百姓,还有许多躲避不及的摊贩,若任其继续狂奔,不知会造成多少伤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如疾电般掠出!正是林修远! 只见他身形一展,如鹞子穿林,几个起落便迅捷无比地追至惊马侧后方。他并未直接去硬撼惊马那庞大的冲力,而是看准时机,足尖在道旁一个卖竹编的摊位上轻轻一点,借力腾空,精准地落在了惊马的马背之上! “吁——!”林修远低喝一声,双腿如铁钳般牢牢夹住马腹,稳住身形,同时一手猛地抓住缰绳,运起内力,向后狠狠一勒! 那惊马吃痛,又被缰绳勒住口舌,狂躁之势顿时一滞,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人立而起!马蹄在空中乱蹬,险象环生。 林修远稳坐马背,凭借强健的体魄和高超的骑术,全力与受惊的牲口抗衡。他手臂青筋微显,努力控制力道,制服的同时尽量不伤及马匹。他知道一匹马的价值对于百姓之家的重要性。 这番较量不过发生在短短数息之间,却看得周围百姓心惊肉跳! 终于,在林修远的安抚与强力控制下,那匹惊马挣扎的力度渐渐减弱,喘着粗气,前蹄重重落地,虽然依旧焦躁地踏着步子,但总算不再疯狂冲撞。 危机总算解除! 直到此时,林修远才飘身下马,气息略促。也正是在他制服惊马的过程中,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因受惊而呆立在街心、险些被波及的小女孩,顺手将其带离了危险区域。 惊魂甫定,小女孩吓得小脸煞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莫怕,没事了。”林修远将她轻轻放下,温声安慰道。 这时,一个衣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几个庄丁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见状连忙上前,对着林修远连连作揖:“多谢壮士!多谢壮士救命之恩!若是小姐有何闪失,小人万死难辞其咎啊!”他又赶紧去哄那小女孩:“无双小姐,没事了,没事了。”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林修远平复了一下气息,淡然道,目光随即落在那小女孩身上,“这位小姐是……?” “回壮士,这是我陆家庄庄主的千金,陆无双小姐。” 林修远无所谓的准备告辞离开。 那管家见林修远气度不凡,身手了得,又对陆家庄有恩,哪里肯让他就这么离开。他连忙上前,脸上堆满了感激与恳切,深深作揖道: “壮士留步!壮士对我家小姐有救命之恩,等同救了小人的性命!若是让庄主知道小姐遇险,却被壮士所救,而我们却连杯谢茶都未能奉上,就这么让壮士离去,庄主必定责怪我等不知礼数,慢待了恩人!” 他见林修远神色平静,似乎不为所动,又连忙补充道:“我家陆庄主最是热情好客,尤其感念侠义之士。壮士无论如何,也请随小人到庄上小坐片刻,让庄主当面致谢,略尽地主之谊。否则,小人……小人实在心中难安,回去也无法向庄主交代啊!”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更是将“陆家庄的礼数”和自身的责任都搬了出来,让人难以拒绝。 被管家抱在怀里的陆无双,此刻也缓过神来,她年纪虽小,却也知是非,眨着大眼睛,对林修远说:“谢谢大哥哥救了我,爹爹说过,知恩要图报,大哥哥去我家做客好不好?” 看着眼前极力相邀的管家和天真稚嫩的女孩,林修远心中念头飞转。他本意是路过救人,不欲多生枝节。但“陆家庄”这三个字,却像有着魔力一般吸引着他。那里是李莫愁情仇的根源,陆家庄陆展元……这个名字让他鬼使神差的答应了邀请。 或许哪里可以找到一些关于李莫愁过去,甚至是解开她心结的方法? 林修远道:“既然如此,那林某便叨扰了。” 管家闻言大喜过望,连声道:“不叨扰,不叨扰!壮士肯赏光,是陆家庄的荣幸!快,快为林壮士引路!” 陆家庄坐落于嘉兴南湖之畔,亭台楼阁,清雅别致,尽显江南园林的风韵。庄主陆立鼎闻讯,早已与夫人亲自迎至庄门。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儒雅,眼神精明,带着商贾特有的和气,又有一庄之主的稳重。陆夫人则相貌温婉,眉宇间与陆无双有几分相似,此刻正后怕地紧紧拉着女儿的手,看向林修远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林少侠!大恩不言谢!快请进,快请进!”陆立鼎热情地拱手,将林修远迎入庄内正厅。厅中已备下丰盛的酒席,显然是仓促间能拿出的最高规格。 众人刚落座,便听得环佩叮当,又有两人从内堂转出。 当先一人年纪比陆立鼎稍长,约莫四十有余,但保养得宜,面容依旧俊朗,可见年轻时必然是令万千女子倾心不已的风采。只是他眉宇间少了少年时的飞扬跳脱,多了几分被岁月和生活磨平棱角后的温和。他身着锦袍,举止得体,却总让人觉得那份气度之下,藏着些许挥之不去的怅惘。 跟在他身旁的,是一个美貌妇人。她容貌秀丽,算得上是美人,但绝非李莫愁那般令人惊艳的绝色。但她气质温婉如水,眉目柔和,看向旁边男子时眼神里带着全然的依赖与柔情,举止间是标准的大家闺秀风范,只是这份温顺之下,似乎也隐藏着一丝常年萦绕心头的、淡淡的忧惧。 “大哥,大嫂,这位便是救了无双的林修远林少侠!”陆立鼎连忙起身介绍。 林修远方才得知这两人就是陆展元夫妇了。 陆展元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林修远深深一揖,语气诚挚中带着些许激动:“林少侠救了舍侄女,便是救了我陆展元半条性命!此恩此德,陆某没齿难忘!” 何沅君也在一旁盈盈下拜,柔声道:“多谢林少侠救命之恩。” 林修远起身还礼,目光平静地扫过陆展元。这就是让李莫愁由爱生恨、性情大变,让他苦苦追寻而不得的那个根源。 此刻亲眼见到,发现对方只是一个有些帅气的普通中年人,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难以言喻的复杂,也有一丝为李莫愁感到不值的莫名情绪。 “陆庄主,陆大侠,陆夫人,言重了。路见危难,出手相助,本是分内之事。”林修远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 筵席间,陆立鼎夫妇热情周到,不断劝酒布菜,言语间充满了对林修远的感激。陆展元也努力扮演着感激恩人、温和长兄的角色,但林修远敏锐地察觉到,他笑容之下那份难以完全掩饰的心事重重。何沅君则大多沉默,只是偶尔附和丈夫几句,眼神却不时悄悄掠过自己夫君的脸庞,那担忧之色挥之不去。 酒过三巡,筵席间的气氛看似热络,林修远却始终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几次将话题引向江湖轶事、过往恩怨,尤其提及一些性情偏激、武功高强的女子在江湖上掀起风浪的例子,试图窥探陆家庄众人,尤其是陆展元的反应。 果然,每当提及此类话题,陆展元的笑容便会僵硬几分,眼神闪烁,借着饮酒掩饰不自然。何沅君更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微微发白。连原本热情健谈的陆立鼎,也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林修远心中了然,这陆家庄定然与李莫愁有着极深的过节,而且这过节如同悬顶之剑,至今仍令他们恐惧。 陆立鼎长叹一声,放下了酒杯,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忧虑。他看了看大哥陆展元那颓然的神色,又看了看依偎在母亲身边、尚且天真无邪的女儿陆无双,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 “林少侠,你是我陆家庄的大恩人,武功高强,见识广博,我等也不敢相瞒。”陆立鼎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实不相瞒,我陆家庄……大难临头了。” 林修远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陆庄主何出此言?” 陆立鼎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陆展元,苦涩道:“此事……皆因十年前一桩旧怨而起。家兄……家兄年轻时,曾与一位江湖女子……唉,便是那如今令人闻风丧胆的赤练仙子李莫愁,有过一段……情缘。” 林修远适时地露出“惊讶”的神色。 陆立鼎继续道:“后来……后来家兄与嫂嫂成婚,那李莫愁因爱生恨,在……在家兄婚礼当日大闹一场,要让我陆家庄鸡犬不留!当时幸得一位高僧调解,她才勉强答应,定下十年之约。” “十年之约?”林修远追问,心跳却不自觉地加快。 “正是。”陆立鼎脸色发白,“她言道,十年之内,她不会主动来寻仇。但十年之期一过,她便要来我陆家庄,履行当年誓言,杀尽我陆氏满门!如今……如今距离那十年之期,已不足三月了!” 此言一出,厅内一片死寂。陆展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满脸悔恨与痛苦。何沅君轻轻啜泣起来。陆立鼎夫人也将陆无双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那女魔头下一刻就会闯进来。 林修远终于明白了!莫愁她竟然与陆家庄还有这样一个约定! 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陆家庄众人惶恐不安的脸。十年之约如同催命符,让这江南富庶之家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林修远沉默片刻,在陆立鼎充满期盼的目光中,缓缓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而清明。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陆庄主,诸位,此事既然让林某知晓,林某便不能坐视不理。” 陆立鼎闻言大喜,几乎要站起身来:“林少侠,你……你愿意相助?” 林修远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却越过了陆立鼎,落在了神色复杂的陆展元身上,语气沉静地说道:“我必保得陆家庄得安全,化解这段仇怨。” “赤练仙子之名,江湖闻之色变。她因情生恨,造下杀孽已多。只愿这次能消弭她得怨恨。” 这番话,他说的诚恳,带着一种悲悯,让陆家众人一时默然。 然而,更深层的原因,他只藏在自己心里,无法对人言说。 他深知,如果李莫愁真的亲手杀了陆展元,那么陆展元这个“负心人”的形象,将带着淋漓的鲜血,以一种最惨烈、最无法磨灭的方式,深深烙印在李莫愁的生命里,刻入她的骨髓。到那时,她的心里将永远被这份以死亡凝固的恨意与记忆填满,再也容不下任何活人,自然也包括他林修远。陆展元活着,无论爱恨,总还是一个可以面对、可以尝试超越的“过去”;而陆展元若死了,便成了李莫愁心中一座永恒的坟,他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了。 所以,他必须阻止这场杀戮。不仅仅是为了救人,更是为了给自己,也给李莫愁,留下一线挣脱仇恨枷锁、重获新生的可能。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他看着陆展元,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陆大侠,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场恩怨因你而起,若要化解,你恐怕需有面对往昔、承担责任的勇气。” 陆展元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颓然道:“是……是我的罪孽。若能化解此劫,保家人平安,展元……愿凭林大侠吩咐。” 林修远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题,是如何面对那个恨意积蓄了十年的心上人。但他心意已决,为了心中那渺茫的希望,他必须一试。 嘉兴的夜空,星子晦暗,仿佛也预感到,一场交织着爱恨情仇的风暴,即将在这温柔水乡上演。 第108章 情敌 自那日宴席后,林修远便在陆家庄住了下来。一方面是为了就近保护,观察情况;另一方面,也是想从陆展元及庄中老人口中,更深入地了解当年的恩怨细节,试图找到化解的契机。当然也是趁此机会更多了解李莫愁的过去。 陆家庄这边,更是如同上紧了发条,全力运转起来。 陆家庄广发英雄帖,果然引来不少江湖人物。庄内一时间变得颇为热闹,前庭后院,时常可见三五成群、携刀佩剑的汉子高谈阔论,或是吹嘘自己过往的“英雄事迹”,或是慷慨激昂地声讨赤练仙子李莫愁的“恶行”,仿佛个个都是替天行道、义薄云天的好汉。 看起来,也确实人多势众。 然而,在林修远这等出身名门、师从绝顶高手、自身亦是一流境界的人看来,这些所谓的“江湖好汉”,其武功大都稀松平常。气息浮夸,下盘虚浮,眼神中缺少真正高手的内敛与精光。其中多是些 其中虽有一两个还算看得过去的,但也仅止于二三流之间,比之莫愁来说相差很远。 这些人聚在一起,更多的像是壮声势,真到了生死相搏之时,能起多少作用,实在堪忧。 因此,林修远全然无心和这些江湖人结交。 每当有人试图与他搭话,或是好奇打听他的来历师承,林修远也只是客气而疏离地简单应对几句,便借故离开。他大多时候独自待在陆立鼎为他安排的清静客院中打坐练气,或是于庄内僻静处演练剑法,揣摩师父所传的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精微之处。 偶尔在庄内走动,看到那些聚在一起饮酒吹嘘的江湖客,他也只是淡淡瞥过,心中并无波澜,更无攀谈之意。这些喧嚣与浮夸,与他内心的沉静和那份深藏的情感相比,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的这种孤高与疏离,落在那些江湖人眼中,自然被解读为“傲慢”、“不合群”。私下里,难免有些非议。 “哼,那姓林的,仗着救了陆小姐,眼睛便长到头顶上去了!” “看他年纪轻轻,一身落魄,能有多大本事?怕是没见过真正的大风大浪!” “待到那女魔头来了,还得看咱们兄弟的手段!” 这些议论,偶尔也会飘到林修远耳中,他只是置之一笑,浑不在意。 起初,陆家庄内人头攒动,“豪杰”云集,倒也显得声势浩大。陆立鼎每日好酒好菜地招待,金银礼物也送出去不少,指望着这些人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然而,随着十年之约的日期一天天临近,关于“赤练仙子”李莫愁的种种可怕传闻,在庄内这些江湖人中悄悄流传开来。 她如何用冰魄银针杀人于无形,如何用五毒神掌令中者痛苦不堪,又如何凭借赤练掌法纵横江湖,辣手无情。尤其是当她与某个门派或家族的恩怨细节被披露后,那种斩草除根、鸡犬不留的狠辣手段,让这些平日里吹嘘惯了的“好汉”们,心里开始打鼓。 不知是谁先开的头,悄无声息地,在某个清晨或者深夜,开始有人偷偷溜走。 起初是一两个名声不显、本就心虚的。后来,连几个被陆立鼎倚为臂助、平日里声音最大、拍着胸脯保证“有我在,女魔头不足为惧”的所谓“高手”,也寻了个由头,或是“家中急事”,或是“师门召唤”,带着来时的那点行囊,灰溜溜地不告而别。 他们不过是趁机混口饭吃,真的和李莫愁这种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放对,那是嫌自己命长了。 庄内的江湖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留下的,要么是少数几个真正讲义气、抹不开面子的,要么就是些消息闭塞、还不完全清楚李莫愁厉害之处的愣头青,再或者,就是打着别样算盘、想看看能否火中取栗的狡诈之徒。 这番景象,莫说陆立鼎气得脸色铁青,连连跺脚骂这些人是“无信无义之徒”,就连下人们也看在眼里,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庄内蔓延。 而这一切,对于本就忧惧交加的陆展元来说,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巨大的心理压力,混合着多年来的愧疚、恐惧以及对往事的追悔,终于击垮了这个早已不复当年锐气的中年人。他病倒了,缠绵病榻,高烧不退,口中时常含糊地念着“莫愁”、“沅君”,或是惊恐地呼喊“不要过来”。 这一日,林修远前来探病。屋内药气弥漫,陆展元躺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与月前筵席上那个尚算体面的中年人判若两人。何沅君红着眼圈在一旁伺候,见到林修远,只是默默摇了摇头,神情凄楚。 林修远在榻边坐下,看着意识有些昏沉的陆展元,心中亦是复杂。这便是让莫愁念念不忘、由爱生恨的人,如今却如此狼狈。 或许是病中意志薄弱,或许是积压多年的心事终于到了不得不倾诉的关口,又或许是感知到林修远身上某种不同于那些喧嚣江湖客的、令人心安的气质,陆展元在半梦半醒间,紧紧抓住林修远的手,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那段尘封的往事。 “我这一生,都绕不开两个女人,一个是何沅君,我的妻子,我平静生活的归宿;另一个,便是李莫愁,我永远无法偿还的债,也是我陆家噩梦的开端。” 陆展元咳嗽了几声继续道:“世人皆骂我负心薄幸,害得“赤练仙子”为祸江湖。可这其中的纠葛与两难,又有几人能知?” “那一年,我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是她如仙子般出现,将我救回古墓。莫愁那时,并非后来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她美丽、单纯,带着不谙世事的热烈。在昏暗的古墓中,她是唯一的光亮。她为我疗伤,与我说话,眼神清亮,毫无保留。” “我自然是心动的。一个如此美好的女子为你倾心,谁能不为之所动?那是一种在极端环境下产生的、炽热而纯粹的情感。我赠她锦帕,许下诺言,那一刻的真心,并非作假。我以为,那就是爱情了。” “可我错了,林兄。”陆展元的语气充满了痛苦,“我错把感激和一时心动,当成了可以托付一生的爱情。当我回到这江南,回到这烟火人间,一切开始变得不同了。” “莫愁的爱,太烈了。如同炙热的火,温暖之后便是灼痛。她的信中,充满了霸道的思念和占有,不容一丝质疑。我逐渐意识到,我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属于那个与世隔绝的古墓,性情刚烈,快意恩仇;而我,是陆家庄的少主,我的世界是家族、人脉和世俗的礼法。我需要的是一个能与我安稳度日、温婉持家的妻子,而非一个随时可能燃烧自己,也点燃他人的火把。” “炙热的火……”林修远在心中默念,眼前仿佛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一身杏黄道袍,眉眼清亮、冷酷中透出几分孤傲的身影。那是他惊鸿一瞥后,便再难忘记的风景。此刻听陆展元提起,那深沉的情感,夹杂着巨大的痛惜,几乎要破土而出。 “所以,你遇到了现在的妻子?”林修远的声音微微干涩。他明白了,陆展元要的是一池温婉的春水,而不是一团能焚尽一切的天火。可他心底却在无声地呐喊:那样的火,何其珍贵!你既招惹了,为何又不能承受? “是。沅君像江南的春水,温柔、宁静、善解人意,与她在一起,我没有压力,只有心安。那是一种我渴望的、实实在在的幸福。我明白了,对莫愁的感情,更多是危难中的依赖与感激;而对沅君,才是想要共度一生的爱恋。我做出了选择。”他猛地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可我……我是个懦夫!我知道这会对莫愁造成伤害,但我不敢当面与莫愁说清楚,我写了一封信,试图解释,我想让她知难而退……我没想到,她竟会直接找来我的婚礼上……” 他描述起那场婚礼上的惊变,李莫愁那绝望而疯狂的眼神,以及天龙寺高僧出手镇压的场面。 “在我的婚礼上,她一身道袍,眼神中的恨意与痛苦,让我心惊胆战。那一刻,我无比确信,我当初的选择是对的。这样的激烈,我承受不起,我的家族也承受不起。” “幸得天龙寺高僧出手,逼她立下十年之约。我当时长舒一口气,以为获得了十年的太平。十年的时间相信她也能释怀了。” “与沅君的生活很幸福,但这幸福之下,总潜藏着一丝不安。我听闻她因我迁怒他人,杀姓何之人,毁带“沅”字的商铺……我内心的愧疚与日俱增。是我,亲手释放出了这个魔头。于是我将陆家庄庄主之位让于弟弟,不再过问江湖之事。” “这份愧疚,沅君看在眼里,她从不多问,只是更加温柔地待我。这让我更加无地自容。我们或许都心照不宣地知道,那道十年的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陆展元呕心沥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林修远面上看似平静,内心深处却已翻江倒海。原来,他珍藏在心底不敢亵渎的女子,竟是被人如此轻率地对待,如此残酷地背叛,最终被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甚至还好似受害人的口吻冠冕堂皇的寻找借口。 一股混杂着愤怒、痛惜、以及杀意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该恨陆展元吗?可眼前之人已是油尽灯枯。这样一个可怜虫凭什么得到莫愁的爱? “陆兄……”林修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努力维持着平静,“事已至此……” 陆展元瘫软在榻上,气若游丝:“林兄,我时日无多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死之后……只求你能力所能及地……照看一下立鼎他们。那块锦帕,我留给立鼎了,或许……或许能挡一挡吧……” 锦帕……他们当年的定情信物。 林修远的心再次被刺痛。 眼见陆展元忧惧成疾,病入膏肓,寻常郎中和药物已难见效,陆家庄上下一片绝望。林修远深知,若陆展元此刻死去,一切将无可挽回。 他想起离开终南山前,师父柳志玄将他唤至一旁,不仅叮嘱他江湖险恶,万事小心,更将一篇玄奥经文悉心传授于他。师父当时言道:“此乃《九阴真经》中之‘疗伤篇’,虽非克敌制胜之法,但于调理内息、救治伤患颇有奇效。江湖风波恶,多一重自保之力总是好的。” 柳志玄自己武功已臻化境,对《九阴真经》的武功并不依赖,但其中蕴含的玄门至理和疗伤法门,对他亦有启发,只是祖师遗训,全真弟子不得修炼《九阴真经》上的武功,所以他也只能偷偷摸摸的传授,并嘱咐其不可外传。 此时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林修远对陆立鼎道:“陆庄主,林某曾得师门传授一门疗伤心法,或可一试,救治陆兄。” 陆立鼎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闻言哪有不允之理,连连道:“有劳林少侠,尽管施为!” 林修远遂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何沅君在旁照料。 他让陆展元盘膝坐起,以手抵其背心要穴,但见他掌心内力吞吐,精纯柔和的内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导入陆展元枯竭紊乱的经脉之中。这内力蕴含着玄门正宗的生机,先是护住其心脉,再引导其自身散乱的气息归拢,梳理郁结,涤荡病气。 过程中,林修远心神专注,指掌间仿佛带着一种洞察入微的感知,能清晰把握陆展元体内气机的细微变化,每每在其气息即将再次涣散或冲突时,便以精妙力道引导化解。 数日之后,成效渐显。陆展元的高热果然退去,咳嗽减轻,蜡黄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但那条命总算是从鬼门关捡了回来,意识也彻底清醒。 陆家上下对林修远更是感激涕零,视同再造恩人。他们只道林少侠武功高强,没想到医术也如此神妙非凡。 然而,无人知晓,林修远内心那与“救治”截然相反的强烈杀意,曾如何翻腾涌动。他拼尽全力挽留着这个情敌的生命,每一次内力的输送,都伴随着理智与情感的残酷拉锯。 他救他,只为了在那个人到来时,能有一个拨云见日的机会。 第109章 情孽 与陆家庄内日益凝重的气氛不同,庄外的南湖依旧波光潋滟,莲叶接天。年幼的陆无双尚不懂家中大人那挥之不去的忧惧,只觉得近日庄内沉闷无聊。这一日,她便缠着性情文静的表姐程英,带上几个熟识水性的侍女,一同泛舟湖上,嬉笑采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少女们的欢歌笑语在湖面荡漾,与这江南美景相得益彰。陆无双活泼,伸手去够那最远的莲蓬,程英则安静些,微笑着看着表妹,偶尔用吴侬软语和上一句采莲曲,宛如画中人物。 时近仲秋,荷叶渐凋,莲实盈满。歌声飘入湖边一道姑耳中。她于一排柳树下静立多时,晚风轻拂她杏黄色道袍的下摆,亦拂动她颈中所插拂尘之万缕柔丝,心头思绪翻涌,真是“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当采莲曲唱到“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时,那道姑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澜,如同冰湖投入一颗石子,旋即又恢复了死寂的冰冷。 只闻歌声渐远,所唱乃欧阳修的一首“蝶恋花”词,一阵轻风拂过,隐约送来两句:“风月无情时暗换,旧游如梦肠空断……” 而在道姑不远处站着一个怪人,此人身材高大,却穿着一件沾满泥污、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青袍,头发胡须纠结在一起,只是须发如墨,油光可鉴,按说年岁应该不大,然而满脸沟壑纵横,仿若古稀之翁。颈间还悬着一个婴儿所用的锦缎围涎,围涎上绣着花猫扑蝶图,只是显得陈旧,破破烂烂的。 陆无双好奇地说:“这个怪人在这儿坐了好久啦,怎么一动也不动的呢?”程英赶忙纠正道:“别叫怪人,要叫‘老伯伯’哦。你叫他怪人,他会生气的。” 陆无双嘻嘻笑道:“他还不怪吗?这么大年纪了,脖子上还挂个围兜兜。他要是生气了,胡子翘起来,那才好玩呢。”她年纪小,性子又活泼,不但不害怕,反而觉得这人稀奇古怪的,挺有意思。她从小舟中抓起一个莲蓬,朝着那人的脑袋扔了过去。 小舟和那怪客相隔数丈,陆无双虽然年纪小,手上的力气却不小,这一扔还挺准的。程英叫了声:“表妹!”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那莲蓬直直地朝怪客的脸上飞去。那怪客头一仰,一口咬住莲蓬,也不伸手去拿,舌头一卷,咬住莲蓬就大口嚼了起来。五个少女见他竟然不剥出莲子,也不怕苦,就这样连瓣带衣地吞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然后一边划船靠近,一边走上岸来。 程英走过去,拉住他的衣襟,柔声道:“老伯伯,对不住,小妹顽皮,您快别吃了,这样不好吃的。” 她连忙从自己采的莲蓬里,细心剥出几颗翠绿清香的莲子,用一方干净的手帕托着,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声音更加温和:“您吃这个,这个才是甜的。” 那怪客看着程英那温柔秀雅的模样,看着她递过来的、白嫩手帕上躺着的几颗饱满莲子,眼神一阵恍惚。这情景,多么像许多年前,那个他从小收养、视若珍宝的女儿,也曾这样乖巧地给他剥莲子吃…… 他猛地一把抓过程英手中的莲子,连同手帕一起攥在手心,却没有吃,而是看着程英,眼神时而迷醉,时而痛苦。 “沅君……我的小沅君……”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柔情,“你小时候……最喜欢这样给爹爹剥莲子吃了……爹爹好想你……你怎么就离开爹爹了呢?你不孝啊……” 他突然又暴怒起来,挥舞着拳头,对着虚空咒骂:“都是陆展元!那个小白脸!是他骗走了你!他不得好死!我要杀了他!杀了所有陆家的人!” 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陆无双缩了缩脖子,躲到程英身后。 程英也是脸色发白,但依旧强自镇定,试图安抚:“老伯伯,您……” 她话未说完,那怪客猛地探身,一只沾满泥污、却蕴含着巨力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紧紧抓住了程英纤细的手腕! “告诉我!沅君在哪里?!我的沅君在哪里?!”他双目赤红,疯狂地摇晃着程英,气息喷在程英脸上,带着一股癫狂的戾气,“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把她还给我!” 程英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挣扎不得,陆无双和侍女们吓得尖叫连连。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如风般掠过湖面,伴随着一声清冷的低喝。 原来是林修远因听闻陆展元讲述的过往,心中郁结难舒,正独自在南湖岸边踱步,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恰在此时,他听到了湖边的惊叫与异动,抬眼望去,正看到那青袍怪人抓住程英手腕,状若疯虎地逼问。 他不及细想,身形一展,便如一只青鹤般飞略而去,瞬息间已至两人身旁。 “放手!” 喝声未落,林修远并指如剑,指尖聚力,直点向怪人手腕的神门穴。这一指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凌厉与精准。 那青袍怪人虽神智昏乱,但武功根基犹在,感受到威胁,狂吼一声,竟不闪不避,空着的左手五指弯曲成爪,带着一股浑厚霸道的劲力,反抓向林修远的手腕!这一抓劲风凌厉,显示出其不俗的功力。 林修远微微一惊,没想到这怪人武功如此之高。他变招极快,点出的手指倏地收回,化指为掌,掌缘如刀,斜切怪人腕脉,逼其松手,同时脚下步法轻移,暗合北斗,已巧妙地将程英护在了自己身后。 两人在湖边瞬间交换了数招。怪人内力雄浑,招式大开大合,如同巨斧开山,长枪大戟,更兼内力深厚,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林修远则剑法精妙,虽未出剑,但以指掌代剑,守得滴水不漏,更显玄门正宗的严谨与高明。 “沅君……还我沅君!” 武三通久攻不下,狂性更炽,口中胡乱呼喊着,攻势愈发猛烈,有时甚至不顾自身破绽,只求伤敌。 因为要护着几个女孩,林修远一直以防御为主。 此时看出他心智已失,招式虽猛却失之灵动,窥准一个其因狂躁而露出的破绽,不再硬接,身形如游鱼般滑开,同时一掌轻飘飘印在其肩侧,内力一吐即收,用的是柔劲。 武三通被这股柔劲带得踉跄数步,庞大的力道打在空处,更是烦躁,抱着头发出痛苦嘶吼,眼神混乱地看了看林修远和程英等人,最终怪叫一声,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猛地转身,施展出与其体型不符的迅捷身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芦苇深处。 林修远并未追击,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面色凝重。此人武功路数刚猛正大,显然是名门正统出身,却不知为何沦落至此,又与陆家有何牵扯。他感觉陆家庄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转身护住惊魂未定的程英与陆无双,温言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们回庄。” 回到陆家庄,惊魂未定的陆无双立刻像只受惊的小雀,扑进母亲怀里,叽叽喳喳地将湖上遭遇飞快地说了一遍。她年纪虽小,口齿却伶俐,尤其强调那个“脏兮兮的怪伯伯”力气好大,还把整个莲蓬塞进嘴里嚼,最后更是抓着英姐姐的手腕,疯疯癫癫地喊什么“沅君”、“爹爹”,还大声咒骂…… 她说到最后,小脑袋一扬,带着孩童特有的、对亲戚关系的清晰认知,补充道:“……那怪人还恶狠狠地骂我大伯呢!骂得可难听了!” 站在一旁的何沅君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娇躯微晃,几乎有些站立不稳。陆展元也是面色铁青,拳头不自觉地握紧,眼中既有愤怒,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陆立鼎虽然不知道其中隐情,但是也知道定然和大哥大嫂有关系,自然不能在外人面前胡说,他先是严厉地瞪了女儿一眼,低声斥道:“无双,不许胡说!” 随即对林修远拱手道:“林少侠,小女无知,胡言乱语,让你见笑了。今日多亏你再次出手,护得她们周全,陆某感激不尽!” 他言语间,对那怪人的身份、以及与陆家的具体关联避而不谈,只是笼统地归为“疯人”或“旧怨”,显然不欲深究。 林修远是何等人物,自然看出了陆展元夫妇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流露出的惊惧与难堪。其中看来有些不愿外人知道的隐情。 他当即神色如常,拱手还礼,道:“陆庄主客气了,路见不平而已。既然两位小姐已安全回庄,林某便放心了。” 他识趣地没有追问半句关于那怪人的事情,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他心中真正在乎的只有莫愁,至于其他的恩怨他一点也不在意。 陆无双被父亲当众斥责,只觉得委屈万分。她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何曾受过这般严厉的呵斥?尤其还是在她刚刚受了惊吓之后。她小嘴一瘪,眼圈一红,愤愤地跺了跺脚,转身就向后院跑去,任凭母亲在身后呼唤也不理会。 她跑到寂静的后院,越想越气,正无处发泄,忽然听到隔壁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皮肤微黑、眼神灵动的小子,正踮着脚,伸手去摘她家攀在院墙上的凌霄花。 那花开得正艳,如火如荼,是陆无双平日最喜欢的。 “喂!小贼!敢偷我家的花!” 陆无双正在气头上,见状立刻找到了宣泄口,指着那男孩娇叱道。 她跑到寂静的后院,越想越气,正无处发泄,忽然听到隔壁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纪与她相仿、长相颇为俊秀的小子,正踮着脚,伸手去摘她家攀在院墙上的凌霄花。 那花开得正艳,如火如荼,是陆无双平日最喜欢的。 “喂!小贼!敢偷我家的花!” 陆无双正在气头上,见状立刻找到了宣泄口,指着那男孩娇叱道。 那男孩吓了一跳,缩回手,却也不怕,反而做了个鬼脸:“谁偷了?这花长到墙外了,便是无主之物!怎么能说是偷呢?” “强词夺理!就是我家的花!你快下来!” 陆无双气急,她性子本就娇蛮,加之今日接连受气,想也没想,便提气纵身,手脚并用地往那墙头上爬去,想要抓住这个“小贼”。 她自小跟随父亲和大伯习武,有些根基,但毕竟年纪小,内力浅薄,加之心情激荡,气息不稳。爬到墙头,刚站稳想与那男孩理论,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块,一个趔趄,“哎呀”一声惊叫,竟直直从近一丈高的墙头上摔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男孩见她摔下去,也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拉,只是他毕竟年龄还小,又在墙头立足不稳,不仅没拉住人,反而自己也被带了下去。 陆无双摔下来的姿势更不好,左腿率先着地,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只听“咔嚓”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剧痛瞬间席卷了她,眼前一黑,便昏迷了过去,小小的身子软倒在地,一动不动。 男孩落地时下意识用手撑了一下,虽然也摔得七荤八素,额头更是撞在地上的一块碎石子,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但他晃了晃脑袋,忍着剧痛和眩晕,竟还能挣扎着缓缓站起,看着昏迷不醒、左腿呈现不自然弯曲的陆无双,吓得呆住了。 林修远听到惊叫和坠地声,以为是李莫愁来了,立刻施展身法疾奔而来。 看到了昏迷的陆无双和那明显断折的左腿以及一个摇摇晃晃站起来,头上流着血,看起来吓得不轻的男孩。 “看来是腿骨断了。”他虽非专业大夫,但行走江湖,处理外伤的经验不少,他先在陆无双断腿内侧的“白海穴”与膝后“委中穴”各点一指,止住她的疼痛,准备为她接骨。 就在这时,隔壁小院的门被推开,一个中年妇人带着一个男孩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他们显然是听到了巨大的动静。 那妇人见那男子出手利落,点穴功夫更是到家,知道不需要自己出手后,才看向旁边受伤的男孩,这才取过布帕,给那男孩头上包扎了。 此时陆立鼎夫妇听到动静也赶过来,见到两个孩子负伤,林大侠在帮忙救治女儿,旁边还有一个中年妇人,他们这段时间一直神经紧绷,见谁都怀疑是仇家,叫道:“这位大娘请了,不知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那妇人说道:“我家官人姓武,名唤武三通。”陆立鼎心头一震。说道:“原来是武三娘子。闻得武前辈乃云南大理一灯大师之徒,是否如此?”武三娘肃然道:“正是。一灯大师乃我家官人恩师。小妇人亦从官人处习得些许粗浅武艺,听的陆府有难,此番前来,只为略尽绵薄之力。” 他曾听兄长言及。生平所遇武学高手,以大理一灯大师门下最为厉害;一灯大师本为大理国君,退位为僧后,有“渔樵耕读”四大弟子随侍左右,其中那农夫名曰武三通,与他兄长似有宿怨,至于因何结仇,则语焉不详。然武三娘并未与己为敌,反而要来相助,此中缘由实在令人费解。 此时林修远已经为陆无双接好了腿伤,听到此人丈夫竟然是一灯大师的弟子,也颇为惊讶,一灯大师作为曾经的五绝之一,武功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要说有多震撼也算不上,一灯大师他也曾在华山见过,说起来他见到的绝顶高手也不少,除了一灯大师,太师叔祖周伯通,丐帮的洪帮主,桃花岛主黄药师以及西毒欧阳锋,可以说天下五绝除了已经逝世的全真教祖师爷他全都见过了,更不要说他师父了,连西毒欧阳锋都死在他的剑下。 上次华山论剑有些虎头蛇尾,说起来还是他师父的原因,当时西毒死在师父手上,师父潇洒离去后,几位高手聚集却言语唏嘘,只是续了续旧,并未再动手。可能是觉得师父珠玉在前,没有师父在,就算决出最强者也算不得天下第一,听到这几个绝顶高手对于师父的推崇,他作为弟子也是与有荣焉。 她知道,事已至此,再隐瞒身份已无意义,反而可能造成更多误会。说道:“此事实难启齿,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言。何沅君,本是我们的养女。” 陆立鼎夫妇闻之,同时“啊”的一声。 连林修远都抬起了头。 第110章 父母之爱子 武娘子拦住了陆立鼎夫妇想要请大嫂大嫂前来拜见的举动,此时陆展元虽然在林修远的救治下暂时脱离了性命之忧,只是治标不治本,心病还需心药医。忧惧神伤下元气大伤,行动也是多有不便,何沅君守在身旁照顾。 当然她心中也有不便吐露的隐情。 于是轻轻抚摸着那受伤男孩的肩膀,看着烛火,说道:“令嫂何沅君自幼孤苦,我夫妇将其收养在家,视如己出,对她疼爱有加。而后她与令兄相识,二人情投意合,欲结为连理。拙夫一则不愿她远嫁,二则心存偏见,言称江南人狡黠多诈,实难信赖,故而无论如何皆不肯应允。阿沅却暗随令兄而去。成亲之日,拙夫与李莫愁一同前去寻新夫妇的麻烦。喜宴之上有一位大理天龙寺的高僧,出手将二人镇住,要他们看在他的薄面上,保新夫妇十年无虞。拙夫与李莫愁当时被迫应允十年内不与新夫妇为难。拙夫悲愤至极,自此便一直疯疯癫癫,任凭他的师友和我如何规劝,始终难以释怀,终日计算着这十年的光阴。掐指一算,明日便是十年之期了……唉,冤孽啊。”言罢,她垂首而立,神色凄然。 陆立鼎道:“既是如此,湖边为难那两个孩子的,想必便是尊夫了。”武娘子面露愧色,道:“方才听府上两位小姐所言,确是拙夫所为。” 陆立鼎愤然道:“尊夫此举,实非君子所为。此本非什么深仇大恨,却去为难两个孩子,又算哪门子的英雄好汉?”按辈分,武氏夫妇当为尊长,然陆立鼎心中愤恨,言语之间,便顾不得这等礼数了。武娘子叹息道:“陆爷所言甚是,拙夫心智癫狂,言语行为,多有不合常理之处。我今日带这两个孩子至此,本就是为防拙夫来此胡作非为。当今之世,恐怕也唯有我,他才会稍有忌惮。” 言罢,对两个孩子道:“快向陆爷陆二娘叩头,替你爹爹谢罪。”两个孩子依言拜倒。 陆二娘赶忙伸手扶起,询问名字,那摔破额角的唤作武修文,是弟弟,哥哥名叫武敦儒。兄弟二人相差一岁,一个十二,一个十一,身为武学名家之子,却都取了如此文雅之名。武娘子言道,她夫妇二人中年得子,深知江湖之凶险,只盼儿子能弃武从文,奈何两个孩子依旧痴迷武学,与他们的名字全然不搭。 武娘子说了情由,黯然叹息,心想:“这番话只能说到这里为止,别的言语却不足为外人道了。”她终究还是要顾及丈夫的脸面。 原来何沅君长到十七八岁时,亭亭玉立,娇美可爱,武三通对她似乎已不纯是义父义女之情。以他武林豪侠的身分,自不能有何逾份的言行,本已内心郁结,突然见她爱上了个江南少年,竟狂怒不能自已。至于他说“江南人狡猾多诈,十分靠不住”,除了敌视何沅君的意中人外,也因当年欺骗郭靖、却遭黄蓉反欺,为郭靖托下压在肩头的黄牛、大石,弄得不能脱身,虽后来与靖蓉二人和解结交,但“江南人狡猾多诈”一节,却深印脑中。 忽闻屋上传来一声呼喊:“儒儿,文儿,速来见我!”此声突如其来,不闻屋瓦之上有丝毫脚步声响,却忽有人高声呼喝。陆氏夫妇悚然一惊,已知是武三通驾临。程英与陆无双亦听出此乃那食莲蓬怪客之声。 忽然人影晃动,武三通飞身下屋,一手一个,提了两个儿子上屋而去。武娘子大叫:“喂,喂,你来见过陆爷、陆二娘,你……”武三通全不理会,早去得远了。 武娘子也跟着追了出去。 林修远见其只是带走了他两个儿子,所以并未出手阻拦。 而陆立鼎夫妇则是面面相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他成为一庄之主多年,人情世故不缺,想起当日大哥大嫂的反应,以及刚刚这位武娘子遮遮掩掩的话语,就能知道恐怕不只是因为舍不得女儿嫁人的缘故。就算再疼爱女儿又怎么可能就因为女儿嫁人就变得疯疯癫癫呢? 而且作为大嫂的养母来到此地却不想着和大嫂见上一面,恐怕其中还有其他缘故,所以也在考虑是否将此间事告知。 陆立鼎也是心力交瘁,一面命人小心将受伤的陆无双送回房中,一面再次向林修远郑重道谢:“林大侠,今日若非你在,小女这腿……唉,大恩不言谢,陆某铭记于心!” 林修远正要谦辞,忽听得前院传来管家又惊又喜、带着几分急促的通报声: “庄主!庄主!江南七侠……江南七侠来访!” “什么?!” 陆立鼎闻言,猛地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大吃一惊又惊喜交加的复杂神色。 江南七怪在嘉兴乃至整个江南地界,名头极为响亮。他们武功高强,行事侠义,虽然个个性格怪异,却均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极受江湖同道敬重。陆立鼎身为本地庄主,自然久仰其名。 然而,正因如此,他才更加踌躇。自家这档子事,牵扯到兄长陆展元与李莫愁之间的男女情爱恩怨,说起来陆家在处理此事上并非全然占理,甚至有些难以启齿的亏欠。这等涉及隐私、不甚光彩的麻烦,他原本是绝不愿让江南七怪这等声名赫赫的正派侠士知晓的,生怕污了他们的耳朵,也折了陆家的颜面。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这风雨欲来、强敌环伺的紧要关头,江南七怪竟会主动登门! 这突如其来的访客,是福是祸?他们是偶然路过,还是……已然知晓了些什么?陆立鼎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惊喜于强援或许天降,又担忧自家丑事外扬,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陆立鼎心中虽忐忑,但也知这可能就是一个难得的强援,连忙对林修远道:“林少侠,江南七侠名满江湖,乃是正道楷模,不如随我一同前去相见?” 林修远闻言,却是微微摇头,拱手婉拒道:“陆庄主好意,林某心领。只是在下江湖漂泊,疏于礼数,加之自身尚有琐事未清,实在不便贸然拜见几位前辈。庄主自去接待便是,林某在此看看陆小姐伤势便好。” 江南七怪他是认识的,当年烟雨楼之战双方曾经并肩作战过,知道他们都是侠义中人,成名多年。不禁有些为莫愁担心。 莫愁这些年为情所困,多有行差踏错之举,双方要是斗了起来,伤了谁都不好。尤其是他们还有一个名震江湖的弟子郭靖。这几年郭靖黄蓉夫妇的名气很大,武艺高强又背景深厚,后面还连接着东邪黄药师和北丐洪七公,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说起来林修远一直以来都没有将自身来历告知,他知道李莫愁毕竟名声不好听,他自己可以不在乎世俗眼光,但却绝不能因此让师门蒙羞,让师父柳志玄和全真教清誉受损。在外游历多年,他始终谨言慎行,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师承来历。 因此陆立鼎一直以为他是一位不得志的落魄江湖人士。 虽然几人有快十年未见,但还是担心在江南七怪前漏了马脚,所以才婉拒了陆庄主的邀请。 就在林修远为了心爱之人殚精竭虑又恐污了恩师名声的时候,终南山上他的老师也不得清净。 ...... 云房静谧,香炉中青烟袅袅。柳志玄正盘膝而坐,静心修行《混元真经》。 忽有值守弟子在门外轻声禀报:“真人,山下有紧急信函送至,指名要交给您。” 柳志玄缓缓睁开眼,眸中一丝混元之气流转,归于平淡。他有些诧异,谁会给他来信? 他接过弟子奉上的信函,信封上并无署名,字迹却隐隐有些熟悉。他拆开信,展信阅读,刚看了几行,平静无波的脸上便露出了罕见的叹息。 信竟然是杨康写来的! 他当年出于对这个师弟的惋惜,因此对他颇为照顾,他当年为他准备了两条路,一条是默默无闻却有贤妻爱子的平民路,一条是野心勃勃却也危机重重的富贵路。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那条艰险的不归路,当日他听到金国覆灭还颇为感叹,没想到他竟然还在人世,还给他写来了信! 信中,杨康并未过多为自己辩解,言语也并没有求活之意,只有作为父亲、丈夫的最后责任。他坦言自己这些年在金国苦心经营,终究难挽天倾。蒙古破城在即,他身为金国宗室兼掌权者,绝无幸理。他早几年便预感到不妙,已暗中将妻儿穆念慈与杨过送出了是非之地,让她们在嘉兴隐居。 然而,他得到隐秘消息,穆念慈忧患成疾,已然病重,儿子杨过年幼,而他自己根本无法前去照料。万般无奈之下,他想到了这位武功卓绝、对自己颇为照顾的师兄柳志玄。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这个师兄,还可能看在昔日同门之谊和道义的份上,对他这走投无路的托孤之请施以援手。 “……康自知罪孽深重,无颜恳求。唯念稚子无辜,念慈情深……万望师兄垂怜,若能照拂她们母子一二,康于九泉之下,亦感师兄大德……” 这封信早在数月前就以及寄出,只是兵荒马乱,直到今日才到了柳志玄的手中。 “杨过……嘉兴……” 柳志玄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南方。嘉兴,不正是修远之前传回讯息所在之地吗? 世事之巧,仿佛冥冥中自有定数。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决断。这父子两个都是命途多舛之辈,也颇让人同情。此事,他不能不管。 “哈桑。”他轻声唤道。 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外的哈桑立刻躬身应道:“主人。” “准备一下,我们即刻动身,前往嘉兴。” ...... 柳志玄与哈桑日夜兼程,赶到嘉兴,按照信中的地址,几经周折,终于在城郊一处简陋却整洁的民居中,找到了已病入膏肓的穆念慈。 眼前的穆念慈,已经看不出当初擂台上那明眸皓齿,技惊四座俊秀模样,此时面色蜡黄,骨瘦如柴,斜倚在榻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任谁都能看出她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唯有那双曾经明亮温婉的眼睛,在看到柳志玄走进来时,骤然爆发出一点惊人的亮光,那是一种看到希望的光芒。 “柳……柳师兄……你……你终于来了……”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柳志玄快步上前,伸手搭上她的腕脉,内力微吐,探查其病情。片刻后,他眉头紧锁,缓缓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悲悯。穆念慈这病,是长年累月的忧思所致,尤其是杨康的死讯,早已耗尽了她的生机,便是他此刻也回天乏术了。这已非药石所能挽救。 “穆姑娘……” 柳志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穆念慈却仿佛看懂了他的神色,她吃力地摇了摇头,脸上竟露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平静的笑容:“柳师兄……不必……不必费心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我能撑到现在……已是侥幸……” 她的目光,越过柳志玄,温柔而眷恋地望向角落里一个眼含担忧、约莫十岁左右、眉目俊秀却带着野性的男孩——正是她的儿子,杨过。 “我……我只是放心不下……过儿……” 说到儿子,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不舍与牵挂,“他还这么小……孤苦伶仃……我若走了……他……他可怎么办……” 正是这份对儿子深沉到极致的爱,这份伟大母亲的意志,支撑着她早已破败不堪的身体,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病痛折磨的日夜,苦苦支撑,直到等来了柳志玄。她相信,这位由丈夫在绝境中托付的师兄,是真正值得依靠的人。 此刻,终于见到了柳志玄,她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仿佛终于落地,那口强提着的、维系生命的气息,也开始迅速涣散。 她向杨过伸出手,气若游丝:“过儿……来……来拜见……柳师伯……以后……以后要听师伯的话……” 杨过虽小,却异常聪慧敏感,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扑到母亲榻前,紧紧抓住母亲枯瘦的手,眼中已蓄满了泪水。 穆念慈用尽最后力气,看了柳志玄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无声的恳求与托付。 柳志玄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穆姑娘放心,柳某会收他为徒,将他抚养成人!” 得到这句承诺,穆念慈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终于安心地、缓缓地熄灭了。她的手无力地垂下,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和满足的微痕。 她终于可以去找康哥了。 屋内,只剩下杨过再也压抑不住的哭声。柳志玄默然站立,看着这位命运多舛、却坚韧伟大的母亲走完最后一程,心中一叹。 第111章 衣钵传人 穆念慈的后事在柳志玄的操持下,简洁而肃穆地完成了。坟冢立在嘉兴郊外一处清静之所,遥望南湖烟波。 小小的杨过身披粗麻孝服,跪在母亲坟前。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紧咬着下唇,眼圈通红,强忍着不让泪水肆意流淌。这几年来与母亲相依为命,尝尽世态炎凉,早已在他骨子里刻下了远超同龄人的坚韧。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柳志玄站在他身后,青衫在风中微动,沉默地看着这个身世坎坷的孩子。 良久,杨过转过身,面向柳志玄。他记得母亲的遗命,要听这位“柳师伯”的话。他虽年幼,却继承了父亲杨康的聪慧,心思灵动,只是毕竟还年幼,眼前之人平平无奇,看不出有什么不同,还不如旁边的巨汉有威慑力。这也是柳志玄近几年功力日深,返璞归真,加上习练混元真经,对于肉身的锤炼与控制大增,反而没有之前的锋芒毕露,气度不凡的样子。 他不认识柳志玄,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武功如何。只是因为母亲临终前的一句话,就要将自己未来的命运交托给一个陌生人吗?他小小的胸膛里,既有对未知的茫然,也有一丝骨子里的倔强。 然而,母命难违。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衣袍,对着柳志玄,规规矩矩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显示出良好的家教,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却少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崇敬,多了几分审视和好奇。 “弟子杨过,拜见师父。” 他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 柳志玄是何等人物,自然将这孩子眼底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并无不悦,若是没有他的到来,这位将来的神雕大侠确实成就非凡,而且那是他并无名师指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拼拼凑凑便能习得一身绝世的武功,后来更是创出极于情的”黯然销魂掌“,可见其灵性非凡,天资绝世。 他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无论是”天罡北斗真武剑诀“、“先天罡气”、“天绝剑法”,还是后来足以比拟《九阴真经》的“混元真经”,乃至那独步天下的“伪双手互博术”,无一不是艰深奥妙,对修炼者的悟性、心性要求极高。便是大弟子林修远,天资已属上乘,也仅能将他早年所创、相对最为“规整”的 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练至精深,这还是他亲自引导才得以入门,对于他后来的武学,连入门都极为勉强。偌大全真教,更是无人能窥其门径。 他深知,若一身绝学后继无人,终究是镜花水月。而眼前的杨过,那份深植于骨的坚韧,那遗传自其父的绝顶聪慧,都让他看到了传承的希望。因此,这次收徒,他并非只是完成穆念慈的托付,更是真心希望杨过能传承他的衣钵。 所以并不点破,也没有立刻去扶他,只是平静地受了他的全礼,这才缓缓开口道: “你既拜我为师,有些事,须得让你知晓。为师出身终南山全真教,师从全真七子之一长真子谭师处端,属全真第三代弟子,虽然你师祖已逝,却也需要明了传承。” 他缓缓道来,将全真教的渊源、教义、以及在武林中的地位,简明扼要地说与杨过知晓。 毕竟此时杨过年纪还小,也不好多说,不过也能看出他对杨过的重视。他并不耐烦收弟子,这些年也只有林修远一个弟子,这还是当初情况危急的权宜之计,如无特殊情况,估计杨过以后就是自己的关门弟子了。 杨过虽然天性跳脱聪慧,但毕竟年纪尚小,又刚经历丧母之痛,心境正处于一种敏感而易于接受外界影响的状态。他见新拜的师父柳志玄神色郑重,言语间将师门传承、门规戒律说得这般严肃,虽然其中许多深意他还不能完全理解,却也不敢有丝毫轻忽。 柳志玄见杨过虽然懵懂,但态度端正,眼神专注,心中更是满意。此子可教。 接着,他又说道:“你还有一位师兄,名唤林修远,此刻应也在嘉兴。正好顺道见一见。” ------------------------------------------------------ 陆家庄客厅之内,烛火通明。主位上的陆立鼎姿态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敬意。原因无他,只因此刻坐在客位上的,是成名数十载、是在嘉兴乃至整个江南武林都颇有名声的江南七怪。说是江南七怪,却只有六人。 细看这六人,纵然气势不凡,但岁月终究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为首的柯镇恶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同刀刻,虽双目已盲,却更显威严。因为柳志玄的缘故,杨康早早投身于王朝争霸,以至于并没有和欧阳锋狼狈为奸,设计暗算江南七怪从而嫁祸黄药师。 这也让江南七怪逃脱了一次死劫,不会只留下孤零零的一个又瞎又瘸,形容枯槁的柯镇恶苟延残喘。所以他虽然年近古稀却依旧精神矍铄。 朱聪依旧一副书生打扮,只是鬓角也已染霜,手中破扇轻摇间,眼神依旧透着洞悉世事的精明。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几人,也都已是年过半百,眉宇间少了年轻时的火爆跳脱,多了份历经风浪后的沉凝。便是七怪中年纪最轻的韩小莹,算来也已是五十出头的年纪,虽风姿犹存,可眼角细纹与那双不再全然清澈、而是蕴藏着故事与沧桑的眸子,也昭示着青春早已远去。 他们本都到了该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的时候,寻常江湖纷争早已不放在心上。但此番不同,嘉兴是他们的根,是故乡。陆家庄有难,牵扯的又是李莫愁这等凶名昭着之辈,以他们一生秉持的侠义之心,无法坐视不理。这才一同出动,前来助拳。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韩小莹身侧,还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只见其身穿一件淡绿衫子,颈间悬着一串明珠,面容俏丽,皮肤晶莹如雪,仿佛一把能掐出水来,眼波流转,秀眉修长。眉眼间竟有几分当年黄蓉的娇俏模样。她便是郭靖与黄蓉的长女——郭芙。 昔日,郭靖、黄蓉参与华山论剑后,由黄药师主婚,于桃花岛归隐。黄药师性僻,不好热闹,与女儿女婿共处数月,渐生厌烦,留书一封,言欲另觅清幽之所闲居,遂飘然离岛。黄蓉深知其父脾性,虽心有不舍,却也无可奈何。初时,尚冀数月内,其父必有消息传来,孰料一别数载,音信全无。黄蓉思念父亲与师父洪七公,遂与郭靖外出寻访,二人于江湖行走数月,终因黄蓉有孕,不得不重回桃花岛。 黄蓉向来刁钻古怪,不得片刻安宁,有孕后,诸事不便,心中烦恼,归咎于郭靖。有孕之人,性子本易急躁,她对郭靖虽情深意重,此时却常因小事与他争吵。郭靖深知爱妻性情,每遇她无理取闹,皆笑而不语。若黄蓉气恼至极,他便好言宽慰,直至逗得她展露笑颜方止。 这也看出郭靖虽然为人有些迂腐,确是难得的好伴侣。 不觉十月已逝,黄蓉诞下一女,名曰郭芙。其怀胎时心有不悦,然女降生后,却异常怜爱,事事纵容。此女未满周岁,便已顽皮至极。郭靖偶有看不下去,欲管教几句,黄蓉却执意袒护,郭靖每管一次,其女反而愈加放纵。 待郭芙五岁时,黄蓉始授其武艺。如此一来,桃花岛上的虫鸟走兽皆遭大难,或羽毛尽被拔光,或尾巴被剪去一截,昔日清幽宁静的隐士修身之所,竟沦为鸡飞狗跳的顽童肆虐之地。郭靖一来顺爱妻之意,二来对这顽皮女儿着实怜爱,每逢女儿犯错,欲责打时,见她扮个鬼脸搂着自己脖颈软语哀求,只得长叹一声,举起的手又缓缓放下。 这些年中,黄药师与洪七公皆杳无音信,靖蓉夫妇虽知二人当世无敌,当无意外之虞,但衣食无人侍奉,未免挂念。只因郭芙尚幼,不便远行。匆匆数年,郭芙已满九岁。黄蓉挂念父亲,遂与郭靖出岛寻访,亦顺道来嘉兴探望几位师父。 来到嘉兴后,柯镇恶向故旧打听,有人称前些日子曾见一青袍老人独自在烟雨楼头饮酒,谈其形貌,似是黄药师的模样。郭靖、黄蓉很是开心,于是到嘉兴城乡四处寻访。留郭芙随几位师父玩耍。恰逢闻得陆家庄的消息,于是一同来陆家庄助拳,本来几人担心打斗时会误伤了郭芙,想让她留在家中等待,无奈郭芙听到有这么好玩的事,无论无何也不肯呆在家中。 郭芙自小得父母溺爱,似乎并不怕生,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陆家庄的一切。 陆立鼎深知七怪年事已高,此番前来情义深重,言辞间更是感激:“柯老前辈,诸位前辈侠驾光临,晚辈……晚辈实在不知如何感谢才好!劳动诸位前辈清修,陆某心中难安。” 柯镇恶铁杖一顿,声音洪亮却带着老人的沙哑:“陆庄主不必客套。那李莫愁横行不法,既然撞在我们手里,断无袖手旁观之理。你且将事情原委,仔细道来。”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那股嫉恶如仇的刚烈之气,丝毫不减当年。 陆立鼎心中一定,有了这六位经验丰富、武功高强的老前辈坐镇,仿佛就有了主心骨。他连忙将李莫愁与兄长的恩怨、十年之约以及近日的变故,择要叙述了一遍。 他见七怪要与自己商议应对李莫愁的正事,怕冷落了孩子,且这女孩容貌秀丽,气质不凡,顾盼之间自带一股骄矜之气,又与江南七怪如此亲近,便趁着商议事情的间隙,恭敬地向柯镇恶询问道: “柯老前辈,这位小姐,聪慧灵秀,气度不凡,不知是诸位前辈中哪位的孙辈?晚辈也好吩咐下人小心伺候,莫要怠慢了。” 柯镇恶闻言笑道:”这丫头是靖儿和蓉儿的女儿,郭芙。跟随父母到嘉兴来看望我们。“ “竟是郭大侠与黄女侠的千金!”陆立鼎心下震惊,不过碍于颜面不好显得太过谄媚,“失敬!失敬!原来是郭大小姐!方才多有怠慢了!” 他心中暗道难怪这小姑娘那般气度,原来是那两位的掌上明珠。 见其呆的有些不耐烦,说便对侍立在一旁、性情温婉的程英温和吩咐道: “英儿,你带郭小姐去园中走走,看看花,喂喂鱼,好生陪着,莫要怠慢了。” 程英乖巧应道:“是,舅舅。” 她走上前,对郭芙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柔声道:“郭小姐,请随我来吧。” 郭芙正觉得听大人们谈论江湖恩怨枯燥无味,闻言立刻点头,她对这秀气温和的姐姐第一印象倒是不错,便跟着其离开了。 朱聪在一旁摇着扇子,说道:“芙儿这孩子,自小在桃花岛和襄阳长大,被她爹娘宠坏了,性子是娇纵了些,但心地是好的。若有失礼之处,陆庄主多多包涵。” 陆立鼎连忙道:“朱二爷言重了!郭大小姐天真烂漫,何来失礼之处?能得郭大小姐驾临,是敝庄莫大的荣幸!” 他心中更是感慨,江南七怪不仅自身侠名远播,竟还是郭靖郭大侠的授业恩师,这重身份,使得七怪在江湖上的地位更是尊崇无比。 而郭芙的到来,而且郭大侠夫妇也在附近,陆家庄度过难关的把握更大了,不过无形中也让陆立鼎感觉肩上的压力更重了一分——绝不能让郭大侠的千金在自己这里出任何差池! 程英带着郭芙来到后花园。时值春夏之交,园中繁花似锦,蜂蝶飞舞。程英心思细腻,一边引着郭芙观赏,一边轻声介绍着各种花卉的名字和习性,语气温柔,举止很是得体。 陆家庄的后花园虽然也算精致,但比起集天地灵秀、遍植奇花异草的桃花岛,实在是小巫见大巫。郭芙自小在桃花岛长大,什么珍稀花卉没见过?看着程英耐心介绍的那些在她看来平平无奇的花草,她早已兴致缺缺,小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三个字,只觉得这陆家庄果然无趣得很。 忽然将手指含入口中,打了个清脆响亮的呼哨! 哨音未落,只听得空中传来两声清越雕鸣,穿云裂石!程英惊讶地抬头望去,只见两只体型神骏、羽毛洁白如雪的大雕从云端盘旋而下,姿态优雅,目光锐利,正缓缓向园中降落。 “呀!好神骏的白雕!”程英忍不住惊呼出声,她虽性子沉静,毕竟年纪尚小,见到如此通灵神异的禽鸟,难免流露出少女的惊叹与喜爱。 郭芙见程英惊讶羡慕的样子,心中那份得意劲儿立刻涌了上来,小下巴微微一扬,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道:“那是当然!” 说着,她又吹了声口哨,纤手一指园中的一棵大树。那两只白雕仿佛能听懂人言,立刻收敛翅膀,乖巧地落在了那棵大树的枝桠上,歪着头,锐利的眼睛看着下面的两个小姑娘。 程英看着那两只极具灵性、威风凛凛又如此听话的白雕,眼中不禁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她虽然为人庄重懂事,但终究还是个孩子,面对如此神奇的伙伴,难免心向往之。 而这羡慕的,还不止程英一人。 就在不远处的廊下,腿上还绑着夹板、被侍女扶着出来透气的陆无双,也正好看到了这一幕。她原本因为腿伤和被困在房中心情郁结,此刻见到那两只神骏非凡的白雕听从郭芙的指挥翱翔降落,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脸上写满了惊奇与浓浓的羡慕。 “这对雕儿好厉害,竟然能听懂你的话。我回头也要爹爹去捉一对来养着玩。”陆无双忘了腿疼,指着白雕兴奋地叫道。她自小在庄子里长大,何曾见过这般灵禽? 郭芙哼了一声道:”你爹爹捉得着吗?“ 陆无双也是从小被娇惯的大小姐,性子本就有些娇蛮,此刻被郭芙这般当面质疑嘲讽,小脸顿时涨得通红,立刻反唇相讥: “我爹爹怎么捉不着?我爹爹本事大着呢!这嘉兴地界,谁不给我们陆家庄面子?不就是两只扁毛畜生嘛,有什么稀罕的!” 她为了争一口气,话语也刻薄起来,连带着对那对神雕也出言不逊。 郭芙一听她辱及自己的爱雕,顿时柳眉倒竖,火气也上来了,“我的雕儿比你这瘸腿丫头金贵多了!” 她吵架向来不肯吃亏,专挑对方的痛处戳。 “你……你说谁瘸子?!” 陆无双这个年纪正是好脸面的时候,此刻被郭芙当面叫破,又羞又怒,眼圈瞬间就红了,挣扎着就想站起来,却被身旁的侍女慌忙扶住。 “就说你!瘸腿丫头!略略略!” 郭芙见她气急败坏的样子,更是得意,甚至吐了吐舌头做鬼脸。 “你……你这野丫头!仗着有两只破鸟有什么了不起!” ...... 两个同样被娇惯、同样心高气傲的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顿时吵得不可开交。 程英在一旁劝解这个也不是,安抚那个也不行,急得团团转,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吵到激烈处,郭芙心中怒气上涌,见陆无双指着自己鼻子骂“野丫头”,她骄纵的脾气彻底发作,猛地将手指含入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轻哨! 哨音刚落,停在树梢的一只白雕闻声而动,双翅一展,如同一道白色闪电般疾掠而下! 只见那雕儿飞到陆无双近前,巨大的翅膀猛地一扫,带起一股强劲的疾风!陆无双正全神贯注与郭芙争吵,腿伤又未痊愈,下盘不稳,哪里料到会有此一变? 她“啊呀!”一声惊叫,顿时给扫得摔了个筋斗。腿上的伤处被猛地牵扯,钻心的疼痛传来,让她霎时间脸色煞白,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这一下变故突生,所有人都惊呆了! 程英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去扶陆无双。旁边的侍女也吓得手忙脚乱。 郭芙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禁有些惊慌,她本意只是想吓唬陆无双,没真想伤她,更没想到雕儿的翅膀劲力如此之大。 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厉声喝道:“芙儿,你又在欺负人了,是不是?” 郭芙辩道:“谁说的?她自己摔交,关我什么事?大公公你可不许跟我爹乱说啊。” 柯镇恶一众人听到动静,匆忙赶来。 柯镇恶虽目不能视,但耳力惊人,早已知道原委:“我眼瞎耳朵可不瞎,你这小妮子,小小年纪就如此顽劣,长大还了得?” 郭芙赶紧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哀求道:“大公公,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爹啊,她摔伤了,你给他治一治好了。” 柯镇恶不再理会她,转向被程英和侍女搀扶起来、疼得眼泪汪汪、又满是委屈的陆无双,见其本就有伤语气放缓了些,带着歉意道:“陆家小姑娘,对不住,是老夫管教不严,让芙儿这丫头胡闹,伤着你了。” 说着,他从怀中摸索着取出一个小小的羊脂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色泽莹润、异香扑鼻的药丸,递了过去。 一旁的朱聪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出声提醒道:“大哥,这……” 柯镇恶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对陆立鼎和闻讯赶来的陆夫人解释道:“陆庄主,陆夫人,此乃九花玉露丸,是靖儿和蓉儿孝敬我们几个老家伙的。乃是桃花岛秘传圣药,采集九种奇花异草,辅以珍稀药材炼制,功能补神健体,延年益寿,于治疗内伤、恢复元气有奇效。炼制极为不易,甚是难得。今日之事是我等之过,这粒丹药便给令媛服下,算是一点赔罪,希望能稍减她的痛楚,助她早日康复。” 陆立鼎夫妇一听,又惊又愧。他们久闻桃花岛灵药之名,这九花玉露丸更是江湖中传说级别的疗伤圣品,珍贵无比。没想到柯镇恶竟因小辈争执,便舍得拿出如此珍贵的丹药来赔罪。 “柯老前辈,这……这如何使得!太珍贵了!不过是小孩子间的玩闹,万万不敢受此厚礼!”陆立鼎连忙推辞。 “拿着吧!”柯镇恶语气坚决,将药丸塞到陆立鼎手中,“错了便是错了,与礼物贵贱无关。莫非陆庄主嫌老夫诚意不够?” 陆立鼎见柯镇恶如此说,不敢再推辞,只得千恩万谢地接过,连忙让陆无双就水服下。 丹药入腹,陆无双只觉得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迅速散入四肢百骸,腿上的剧痛顿时减轻了大半,连精神都为之一振,只是对郭芙本人,依旧是气鼓鼓的。 第112章 万般罪孽,皆归于我 就在陆无双服下九花玉露丸,药力化开,腿上痛楚大减,园中气氛稍显缓和之际—— 突然飘来一阵轻柔的女子歌声,声音虽柔却吐字清楚:“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这歌声婉转柔媚,却又带着一股哀怨凄恻,此人来的很快,初听时仿佛还很远,眨眼间却已近在耳畔,显示出歌唱者极高明的内力与轻功。 园中所有人,无论是江南七怪、陆立鼎夫妇,闻声都是脸色骤变! 只有郭芙几个小姑娘不明所以还觉得歌声很好听。 蓦然间,砰嘭喀喇数声爆响传来,大门内门闩木撑应声而断,大门向两旁猛然敞开,一道身影缓缓步入,乃是一位姿容绝艳的道姑,身着杏黄道袍,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到了。 只见她手持拂尘,面容姣好,风姿绰约,若非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蕴含着十年积攒的刻骨恨意,真会让人以为是月宫仙子临凡。 那凄婉又冰冷的歌声如同索命梵音,一字字敲在陆展元与何沅君的心头。内堂之中,本就因忧惧而病体缠绵的陆展元闻声猛地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挣扎着便要下床。 “展元!” 何沅君泪如雨下,心中充满了哀伤,却也知道避无可避。她强忍着巨大的忧虑,用力搀扶住摇摇欲坠的丈夫。十年了,这道催命符终究还是来了。 夫妻二人互相搀扶着,脚步虚浮地从内堂踉跄奔出。当看到庭院中那道卓然而立、面带微笑却看不出任何暖意的杏黄道袍身影时,陆展元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若非何沅君死死扶着,几乎要瘫软在地。何沅君虽然娇躯微颤,看向李莫愁的眼神中充满了倔强。 李莫愁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蛛网,牢牢缠绕在陆展元身上,将他那惊惧、狼狈的模样尽收眼底。十年未见,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江南少侠,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但这张脸,依旧能轻易搅动她心底最深处的恨与……那一丝未曾熄灭的情愫。 她看着这个魂牵梦萦的人,道:“陆郎,十年了。这十年,你可曾有一刻想起过我?” 她并不待他回答,这句话问出或许只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随后说道:“今日,我给你一个选择。只要你开口肯求我的原谅……然后,” 她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何沅君,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写下休书,将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休了。”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的柔和:“你若照做,过往种种,我可以……既往不咎。我们……或许还能重头来过。” 陆展元浑身剧震,他对李莫愁,确有愧疚,更有深入骨髓的恐惧。但要他当众休弃十年来相濡以沫、为他付出一切的妻子,这简直比杀了他还痛苦。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挣脱了何沅君的搀扶,上前半步,对着李莫愁深深一揖,声音沙哑而沉痛: “莫愁……是我陆展元对不起你。” 他腰弯得很低,带着深深的忏悔,“当年是我的错,是我负你在先。这十年来,我无一日不受良心谴责。你的恨,你的怨,都是我罪有应得。” 他直起身,脸上已满是泪水,但眼神中多了一份决绝。他回身,紧紧握住了何沅君冰凉的手,转向李莫愁,继续说道,语气变得异常清晰和坚定: “但是,莫愁……沅君是无辜的。这十年来,是她对我不离不弃,陪我度过无数难关,操持家业。她是我陆展元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们之间,早已是血脉相连,情深意重。” 他握紧了何沅君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杀我,我无话可说,这条命,你若想要,便拿去吧!是我欠你的。但你要我休了沅君,辱她清白,绝我们夫妻之情……我陆展元纵然万死,也绝做不到!” “好!好一个情深意重!” 李莫愁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癫狂的恨意,“陆展元,既然你执意要和她做一对同命鸳鸯,那我便成全你们!今日,我就送你们夫妻二人,一同上路!” 柯镇恶铁杖顿地,怒喝道:“妖女!休得放肆,逼迫他人夫妻离散!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江南七怪秉持侠义,见此情形,只觉得李莫愁行事乖张,逼人休妻,实乃邪魔外道所为,心中义愤更甚。 而隐在暗处,一直深情注视着李莫愁的林修远,此刻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听出了李莫愁话语里那丝对陆展元未曾熄灭的情意,更让他心中刺痛难忍。 眼见大战一触即发, 一道青影如电,自庭院角落的阴影中飞身而出,轻盈却又迅捷地拦在了李莫愁与众人之间! 正是林修远! “住手!” 他声音嘶哑,带着痛心与劝阻,目光复杂地凝视着眼前这个让他魂牵梦萦又心痛不已的女子。 他这突如其来的现身,让在场众人反应各异。 陆立鼎见到他出现,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急忙高声提醒道:“林兄!小心!这女魔头武功很高!” 他只道林修远是仗义出手的强援,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 李莫愁,在林修远现身的那一刻,浑身的杀意微微一滞!对于林修远,她的心情确实复杂难言。他的情意与付出,她并非毫无感知,只是她性子偏激,心中被对陆展元的执念填满,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对于这个倾尽所有守护她、甚至为她豁出性命的男人,即便是心冷如她李莫愁,也实在难以对他升起真正的杀心。 那不是爱,或许是一种习惯,一种无奈,甚至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微弱的亏欠感。他的情意太重,他的付出太多,多到让她这惯于杀伐的心,在面对他时,都会产生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烦躁!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瞬间涌上李莫愁的心头。怎么又是他? 这些年她其实一直有意躲着他。没想到他竟然阴魂不散,又找来了。 此刻见他再次阻拦,连一直以来轻柔冷静的声音都开始变得有些气急败坏: “怎么又是你,我的事,不用你管。” “立刻离开!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江南七怪也终于认出了来人,毕竟双方已经十来年没有见过了,而且这些年浪迹江湖,风吹日晒,面容也多出了些沧桑。 朱聪手中折扇“啪”地一合,惊奇道:“咦?这不是……当年烟雨楼畔,与咱们一同抗敌的林修远林兄弟吗?恐怕有十来年没见了吧” 柯镇恶铁杖微顿,道:“林小子,是你?你怎么也在此地,又要管这档事?” 他们深知林修远武功不俗,又师承不凡,当年烟雨楼并肩抗敌的情谊犹在,此刻见他突然现身阻拦李莫愁,虽觉是友非敌,但观其神色语气,似乎与那女魔头关系匪浅,心中不免疑窦丛生。 林修远却充耳不闻。 面对李莫愁冰冷如刀的驱逐,林修远没有退让。他深知此刻已是关键时刻,若再不言,或许再无机会。他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李莫愁眼中那层冰壳,直抵其心,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莫愁!我的情意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上前一步,无视那指着他、蓄势待发的拂尘,眼中是积攒了数年的痛楚与深情: “是!我知道你恨陆展元,恨他负心薄幸,恨他毁你一生!这恨,积了十年,早已成了你的心魔!可你看看你现在,被这恨意驱使,还要造下多少杀孽?你可有一刻感到过开心?他们是该死,但就算你杀了他们,这恨就能消解吗?不会!它只会把你拖入更深的深渊,让你永世不得超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林修远从终南山中初见,我便知你心中装着别人,装着恨!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来此地,也不是为了阻你报仇,是怕你在恨海沉沦时,身边连一个能拉你一把的人都没有!” 说到这里,他目光恳切,几乎是在哀求:: “莫愁,我们也曾并肩作战,生死与共。你知道么,这些年,我追着你跑遍天涯,最开心的便是在南疆,被‘五毒神君’率众追杀的日子,虽然朝不保夕,命悬一线,但那却是我这辈子,唯一感觉到自己真正活着的时光!那种将性命交托彼此,即使是绝境中挣扎求生……也有着难以言喻的喜乐!”他的声音在这追忆和幸福。 “因为只有在那时,我才能感觉到,你不是那个偏执冷厉、只剩下仇恨的赤练仙子,你只是一个需要我的女人!而我,也能为你豁出一切!那种感觉……比任何时候,都更让我着迷!” “莫愁,这世上,不是只有一个陆展元!还有我啊,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呢?” 陆立鼎等人闻言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本以为这林修远几番相助,是友非敌,没想到他竟与女魔头有如此深的牵扯,言语间更是疯狂骇人。听着他描述那朝不保夕的日子竟满是“喜乐”,陆立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下意识地将身边的家人护得更紧。 林修远的告白,如同炽热的岩浆在冰冷的庭院中翻滚。他的情是那般汹涌,意是那般决绝,那不顾一切的姿态,竟与李莫愁那偏执炙热的情意,有着惊人的相似——都是那般凶猛、炙热,不容置疑,不留退路! 陆展元当年,正是在李莫愁这般纯粹而极端的情意面前,感到了畏惧,选择了退缩。而此刻,林修远展现出的,是同样极端、甚至更为疯狂的情意。他的眼中早已没有了江南七怪,没有了陆家庄众人,甚至没有了天地万物,只剩下那个让他痴狂、让他心碎的李莫愁。 江南七怪阅历何等丰富,此刻却也面面相觑,心中骇然。柯镇恶虽然目不能视,却能感受到林修远话语中那股近乎邪异的炽热,他眉头紧锁,铁杖握得更紧,觉得此人已走入魔道。朱聪摇扇的手停住了,他听出了林修远话里那种与李莫愁如出一辙的极端,心中暗叹“情之一字,竟能令人至此!” 韩小莹身为女子,感受更为复杂,她既为林修远的痴情感到一丝动容,更为他这种偏执感到心惊。 李莫愁沉默的看着眼前的男人,那段亡命天涯的日子,是她十年复仇路上罕见的、几乎忘却了仇恨的空白。甚至有瞬间的恍惚,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内心的想法,或许她的内心有过动摇与挣扎,但最终只有冷漠:”你的情意,我承受不起,我的心中也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如果你再敢阻止我,休怪我手下无情。“ 他看到李莫愁眼中那冰封的决绝,他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只是场中有江南七怪在场,她想要报仇难如登天,就算她武功高绝,再添杀孽只会让她离深渊更近。 既然言语无法唤醒你,既然恨意已成了你唯一的存在意义…… 那么,就让我来替你完成这最后的“仪式”! 既然我的情意无法取代他…… 那么,就让我亲手斩断这恨的根源! 在所有人——包括近在咫尺的李莫愁——都未能反应过来之际,林修远动了!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只见他猛地转身,腰间长剑不知何时已悄然出鞘,剑光划出一道凄厉的寒芒,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精准而狠绝地,反手一刀,直接刺穿了陆展元的心脏! “呃……” 陆展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展元!!!” 何沅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扑倒在丈夫身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江南七怪瞠目结舌,陆立鼎僵立当场,甚至连郭芙都吓得捂住了嘴。 林修远猛地拔出长剑,任鲜血溅上自己的青衫。他看也不看倒下的陆展元,转身,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在李莫愁那写满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脸上。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 ”莫愁,就让我来做你的刀,斩断这牵绊。“ “若这罪孽需要有人承担……万般罪孽,皆归于我!” 第113章 大戏 李莫愁怔怔地看着陆展元的尸体,那双十年间被恨意填满,被情意折磨的眸子,此刻竟是一片空洞。支撑了她十年、燃烧了她十年的恨意,突然间失去了燃料,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她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僵立在那里,连拂尘都忘了举起。 恨的根源,被林修远以最残酷的方式斩断了。 她十年来的生存意义,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前所未有的空虚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她该恨谁?该杀谁?该去向何方? 无人能给她答案。 就在这时,林修远的声音响起,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也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莫愁……”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解脱,是疲惫,是依旧炽热却已燃到尽头的深情,“人,已死。恨,该消了。” 他顿了顿,语气还带着诡异的温柔: “若你觉得恨意未尽,无处寄托……那就恨我吧。” “若你对他,还有一丝旧情未了……那就杀了我,为他报仇。”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悲愤欲绝的陆立鼎,扫过状若疯魔的何沅君,最后落在脸色凝重、气息沉郁的江南七怪身上。 他张开双臂,染血的青衫在夜风中拂动,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悲壮而又带着嘲弄的平静笑容,朗声道: “陆庄主,你要报杀兄之仇,来吧。” “何夫人,你要为夫雪恨,来吧。” “几位老前辈,若要秉持正义,铲奸除恶……也请一并来吧!” 他既然担了这罪孽,自然也要承担下所有的仇怨与罪责!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出身名门的侠客,而是一个手刃情敌的狂徒,一个用自己的方式为所爱之人斩断心魔,并甘愿为此付出一切的痴人。 感情有时确实拥有一种近乎“疯魔”的力量。它既能让人带入天堂,也能让人坠入地狱。 就在陆立鼎目眦欲裂,何沅君抬起满是泪痕与恨意的脸,江南七怪交换着凝重眼神,权衡着是否该出手擒下这已入魔障的故人时—— 林修远竟然跑了! 在抛下那番石破天惊的宣言,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瞬间,他体内精纯的内力猛然爆发,身形如一道青烟,毫无征兆地向后急退! “想走?!” 柯镇恶虽目不能视,但对气机感应最为敏锐,铁杖率先挥出,带起一股劲风,却只扫中了林修远留下的残影。 朱聪、韩宝驹等人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出手阻拦。但林修远蓄势已久,速度快得惊人。他足尖在廊柱、假山上连点数下,身形几个起落,已如大鹏般掠上高高的院墙! 他立于墙头,最后回望了一眼庭院中那个依旧僵立着的杏黄身影。李莫愁也正抬起头,空洞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短暂交汇,复杂难言。 “有本事就来杀我吧。”狂妄的声音传来。 他走了。 带着手刃陆展元的罪孽, 带着对李莫愁焚心蚀骨的情意, 也带着一身的恶名。 林修远的身影如鬼魅般掠上墙头,即将融入夜色。他最后那声狂妄的叫嚣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庭院中积压的所有情绪! “恶贼休走!” 陆立鼎双目赤红,杀兄之仇岂能不报!他长剑出鞘,第一个纵身追去,身形虽不如林修远迅捷,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悲愤。 江南七怪反应亦是极快。 “追!” 柯镇恶铁杖点地,虽目不能视,却凭借听风辨位之术,精准地朝着林修远消失的方向疾掠。 朱聪、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韩小莹五人各展身法,瞬间便越过陆家庄的院墙。他们或许对林修远心存一丝复杂,但眼前是弑杀无辜的大恶,秉持侠义道的他们,绝不能坐视凶手就此逍遥法外! 一道杏黄色的身影,竟然后发先至,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如同月下惊起的鸿雁,以一种远超众人的绝顶轻功,第一个掠过高墙,朝着林修远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她的动作快得只剩一抹残影,甚至比满腔怒火的陆立鼎、比经验老到的江南七怪都要快上几分! 这一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追上去。 是杀了他吗? 因为他杀了陆展元吗,虽然自己也要杀他。但一切终究还是对陆展元求之不得的爱,是由爱生恨,因嫉妒而报复,得不到就毁掉。 还是…… 保护他? 保护这个唯一看懂她所有偏执与疯狂,不惜为她手染鲜血、自绝于天下的男人?保护这个在五毒神君追杀时,拼死保护她的傻子? 恨意与那丝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的牵绊,在她心中疯狂撕扯。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行动都源自一种本能,一种混沌未明的强烈冲动——不能让他就这么消失!不能让他死在别人手里! 她必须追上他!必须由她来做一个了断!无论是杀,还是…… 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另一种方式。 一时间,人影纷乱,怒喝破空,方才还杀机四伏的庭院,竟在刹那间空荡了下来。 火把的光晕摇曳着,照亮了青石板上逐渐凝固的暗红血迹,也照亮了唯一留在原地的人—— 何沅君。 她没有去看那些追出去的人,甚至没有去看李莫愁消失的方向。她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已经随着怀中那人生命的流逝而崩塌、凝固。 她紧紧地、紧紧地抱着陆展元再无声息的身体,将脸颊贴在他苍白的脸上,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在喉咙里滚动。 他们年少相识,情投意合,顶住了养父武三通的疯狂阻挠,结为连理。十年来,相濡以沫,鹣鲽情深。他或许曾愧对李莫愁,但待她何沅君,却是十年如一日,呵护备至。这份感情,早已深入骨髓,成了她生命的全部。 如今,夫君已去,横死当场。 这世间,还有什么可留恋?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那是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她理了理陆展元散乱的鬓发,替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就在何沅君万念俱灰,锋刃即将刺入心口的刹那—— 一道青影如风拂过,伴随一声低沉轻喝:“夫人且住!” “叮!” 何沅君只觉得手腕一麻,短刀应声落地。她惊愕抬头,只见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三人。为首者是一位相貌平和的青衫文士,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魁梧如山、气势迫人的巨汉,巨汉身旁还站着一个眉目俊秀、带着几分好奇的男孩。 这奇特的组合让何沅君一时怔住,她并不认识来人,但见那青衫文士神色平和,目光清澈,不似恶人,尤其是他出手阻止了自己寻死,更是让她心中混乱。 “你们……是何人?” 何沅君声音沙哑。 柳志玄并未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已落在气息全无的陆展元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异色。他快步上前,不顾何沅君下意识的阻拦,二指已搭上陆展元颈侧。 “阁下!你……” 何沅君正要阻止这陌生人对亡夫的“不敬”,却见那青衫文士眉头微动,低语道:“怪哉,竟有一线生机未绝?” 此言如同惊雷,在何沅君耳边炸响! “生机?先生,您是说展元他……” 她瞬间忘了追问对方身份,全部心神都被那“生机”二字攫住。 柳志玄不再多言,他本就对重伤救治颇有经验,又精修《混元真经》,对人体的了解更加深入。查看他的伤势发现此人剑伤有些古怪,乃是贴着心脏刺入,若非其本就身体虚弱,其实这伤算不得重。 几人将陆展元扶回房间,柳志玄随机出手快速封住伤口的几处大穴,并以内力助其提振生机,又取出伤药喂服。哈桑沉默地守在一旁,如同最忠诚的护卫,而杨过则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师父救人,看着那美妇人从绝望到燃起希望的神情变化。 片刻之后,奇迹发生!陆展元竟真的悠悠转醒! “展元!!” 何沅君扑上去,紧紧抓住丈夫的手,泪如泉涌。 他首先看到的是泪眼婆娑、紧握他手的何沅君,心中稍安。随即目光一转,看到站在床边的柳志玄、哈桑与杨过这陌生三人组,顿时一惊,虚弱地问道:“沅君……这几位是?” 何沅君见丈夫醒来,心中大石落地,忙扶着他小心靠坐起来,柔声道:“展元,你感觉如何?是这位先生救了你。” 她先表达了感激,然后才看向柳志玄,代为询问道:“还不知先生高姓大名?援手之恩,陆家没齿难忘。” 柳志玄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在下柳志玄,终南山人士。此行乃是来寻我那不成器的弟子,林修远。” “林修远”三字一出,何沅君脸上的感激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后怕、委屈与难以抑制的怒气。她性情温婉,即便在此刻,也说不出什么恶言,但想起丈夫方才气息全无的绝望,眼圈不由得又红了,语气带着明显的埋怨与哽咽,对柳志玄道: “原来……原来是柳先生。先生救了我夫君,此恩深重……只是……只是令徒……他……他为何要下此毒手?......” 。她将事情经过一番叙述,隐隐有些指责其教徒不严,只是她性格温柔,柳志玄又是救命恩人,语气终究是克制的。 柳志玄闻言眉头一皱,他虽然相信修远的品行,但是情之一物,最是难以捉摸。 传说佛陀弟子阿难在出家前,遇一少女,名摩登伽女。只那一眼,便似经历了百千万劫的纠葛。她对他而言,并非众生之一,而是众生之相,是苦海无涯中,唯一生动鲜明的彼岸。 他本是宿慧通透的修行人,却因这一瞥,甘愿自毁灵台清明,沉沦于一眼之劫。 于是,便有了这般的痴狂: “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但求此少女从桥上走过。” 这便是情之痴狂—— 它让修行者背弃信仰,让理智者拥抱迷乱。它比“求不得”更苦的,是“已遇见”。 如同阿难,他见过最高的法,却依然跨不过最低的那道情关。 这痴狂,是甘愿以五百年的苦行,去换一刹那的回眸;是以毕生功行,去赌一次坠入尘埃的相逢。 “若真是如此,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柳志玄叹息一声,修远,难道你真的疯魔了吗? 只是想起那古怪的剑伤,心中还是有些疑虑。 陆展元听到爱妻差点殉情,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他虽与林修远定下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计,但亲身经历那濒死之感,又昏迷许久,已觉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刻听闻爱妻竟因自己的“死”而险些殉情,那种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让他浑身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他反手紧紧握住何沅君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她感到疼痛。他看向何沅君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庆幸、心痛与后怕,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沅君!你……你怎么如此傻!你怎么能做这种傻事!你若……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便是活过来,又有何意义?!”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个计划是何等的凶险!不仅赌上了他自己的性命,更险些让他最深爱的妻子也随之香消玉殒!那种差一点就同时失去生命和挚爱的巨大恐惧,让他心胆俱寒。 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柳志玄,眼中充满了真挚无比的感激,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柳前辈!救命之恩……陆展元……陆展元……”他情绪激动,加之重伤未愈,一时气息不畅,剧烈地咳嗽起来。 在妻子的安抚下,陆展元躺了回去,知道此刻隐瞒已无意义,反而可能引来误会。他长叹一声,气息微弱地将原委细细道来:“柳前辈……请勿怪罪沅君失礼,也请勿责怪林兄弟……此事实在是……是我与林兄弟共同商议,行此下策……” 他断断续续,将李莫愁十年仇恨逼迫、武三通疯癫纠缠、自己身心俱疲已至绝境,以及林修远为助李莫愁解脱心魔,两人最终定下这“假死脱身”之计的缘由,一一道出。尤其强调了林修远那一刀是如何精准算计,避开要害,本意是制造假死之象,只因自己病体沉疴,才险些假戏真做。他瞒着何沅君一是怕她不同意,二也是担心她漏出马脚。 “……林兄弟甘冒奇险,背负弑杀恶名,皆是为了成全我这残破之身得以解脱,亦是为了给莫愁……一个放下仇恨的机会。此恩此德,展元没齿难忘,只求前辈莫要因此责罚于他……一切罪责,由我陆展元一力承担!” 他说到最后,情绪激动,牵扯伤口,又剧烈咳嗽起来。 何沅君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她这才明白,丈夫与林修远竟暗中筹划了如此一场惊天赌局,甚至连她都瞒着!回想起林修远平日为人,以及丈夫近来的憔悴,她心中的怒气渐渐被后怕、感激与无尽的复杂心绪所取代,紧紧握住丈夫的手,泪珠无声滚落。 柳志玄静静听完,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深知此计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对弟子这般不计后果的行事有些恼怒,恐怕这个弟子当日所说并非全是演戏,若非还有一丝良知牵绊,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柳前辈,” 陆展元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此计虽险,但能换得日后安宁,展元也觉得值得。只是……万万没想到会累及沅君,险些酿成大祸……” 他提及此,眼中仍有余悸。 他拿过床边的一个玉盒,只见里面衬着柔软的丝绸,上面并排躺着两颗龙眼大小、色泽乌黑、却隐隐散发着一股草木清香的药丸。 “此乃 ‘闭息丹’ ,” 陆展元解释道,目光中带着对林修远的感激,“是林兄弟机缘巧合所得。据古籍记载,服下此丹,可在数个时辰内令气息、脉搏近乎停滞,身体冰凉,与死人无异,乃是……乃是此次‘假死脱身’的关键之物。” 陆展元温柔的摩擦着何沅君的手,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他们从此可以改头换面,远走他乡,在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真正开始只属于他们夫妻二人的平静生活。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必再被往事纠缠。 对于陆展元与何沅君来说,这场用生命做赌注的豪赌,最终将赢得珍贵的自由与安宁。 正所谓: 十年恩怨困愁城,一局生死险象生。 闭息丹成金蝉计,拂尘远去恩怨清。 从此青山埋名姓,江湖再无陆郎名。 只影双双归何处,烟雨平生任从容。 第114章 以身殉道 夜色下的树林,寂静而幽深。林修远独立于一片空地中央,青衫上的血迹已然凝固,如同暗色的烙印。他并未远遁,只是在此静静等待。 他匆忙离去,固然是为了引开所有人的视线,给陆展元完成假死计划最后一步创造时间和空间。但他之前在庭院中所说的那些话,那些混合着痴狂、绝望与深情的告白,却并非全是编造的谎言。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那一刻的疯狂表演里,掺杂了多少真实的心声。那被压抑了太久、扭曲生长的情意,早已与这疯狂的计谋纠缠不清。 若非他跟随柳志玄修行多年,根基扎实,心性修为远超常人,或许早已在这爱恨交织的泥潭中彻底迷失,堕入魔障而不自知。即便如此,他依旧引导着陆展元,共同布下了这个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近乎疯狂的局。细思极恐,倘若当初陆展元拒绝这个提议……被逼到绝境的林修远,为了“帮助”李莫愁斩断心魔,是否真的会……假戏真做?这个念头,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 衣袂破风之声响起,一道杏黄身影如月下惊鸿,飘然落在林间,正是李莫愁。古墓派轻功冠绝天下,她果然第一个追至。 她立于林修远数丈之外,神色复杂到了极点。那双惯常冰冷含煞的眸子,此刻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情绪。有恨——恨他亲手杀了陆展元,那个她爱了十年也恨了十年的男人,即便恨,那也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坐标;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烈冲击后的茫然与震动。 自从被陆展元背叛重伤,她便偏执地认为天下男子皆薄情寡义,将自己的心用坚冰和毒刺层层包裹。可眼前这个男人,用数年的不离不弃,用几次三番的舍命相护,甚至不惜为她身败名裂、自绝于正道,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向她证明了世上竟真有如此痴傻、如此极端的情意。 她不是没有感觉,只是她一直选择视而不见,固执地蜷缩在自己用恨意构筑的堡垒里。直到今夜,他用最惨烈的方式,将这份感情血淋淋地剖开,砸在她的面前,让她无法再回避。 两人相对无言,林中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月光透过枝桠,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一个青衫染血,眼神疲惫而执拗;一个道袍如杏,心绪翻江倒海。 林修远敏锐地捕捉到了李莫愁眼中那罕见的挣扎与迷茫。他深知,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唯有行动,或许能打破她心中那层坚冰。 他手腕一振,长剑在月光下发出清越的嗡鸣,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那笑容里带着决绝、期待,甚至有一丝解脱。他对着李莫愁朗声道: “莫愁,来吧!让我看看这几年,你的武功究竟长了多少!” 他目光灼灼,语气竟带着一丝挑衅般的鼓励: “拿出你的真本事来!看看今日,你能不能杀得了我!” 林修远,竟不待她回答,已率先出手! 他这一剑,并非杀招,却迅捷无比,直指李莫愁肩井穴,旨在逼她出手,将她拉入这场由他主导的、情与武交织的漩涡。 李莫愁这几年来武功突飞猛进。自从当年两人联手于南疆击毙五毒神君,李莫愁不仅得到了《五毒秘传》,习得诡异狠辣的五毒神掌,更是凭借其中记载的秘法,将她原本的赤练神掌加以淬炼,融汇剧毒与阴寒内力,威力更胜往昔。 见剑光袭来,几乎是本能反应,杏黄道袍一拂,身形如鬼魅般飘开,同时左掌拍出,掌心隐隐泛着一股诡异的青黑之气,带着腥风,正是那五毒神掌!掌风过处,连周围的草木都似乎微微卷曲枯萎。 林修远不敢怠慢,剑势一圈,全真剑法展开,守得严谨异常,剑上附着的精纯内力将掌力逼开。他口中却道:“五毒神掌!是你从五毒神君上得来得吧。确实是好掌法!比之五毒神君也不遑多让了!不够还不够,这几年我也不是白过得。” 李莫愁被他言语所激,再加上心中积压的情绪亟待发泄,清叱一声,掌法骤变!右掌变得赤红如血,带着一股灼热而阴毒的掌力,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火毒之蛇,呼啸着向林修远拍来!正是她威力最强的赤练神掌! 林修远眼神一凝,长剑挥洒,将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精妙发挥得淋漓尽致,剑光如北斗星罗,点点寒星迎向那赤红的掌影。他不再一味防守,剑法中亦夹杂着凌厉的反击,每一剑都蕴含着精纯的醇和内力,与李莫愁那阴毒炽烈的掌力不断碰撞! “嘭!嘭!嗤!嗤!” 气劲交击之声、掌风呼啸之声、剑刃破空之声,在寂静的林中不断响起。两人身影交错,兔起鹘落,剑光掌影将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李莫愁攻势狠辣,招招致命,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无论是对陆展元的,还是对眼前这个让她心乱之人的,都倾泻出来。 林间空地上,林修远与李莫愁的激斗正酣,剑光掌影纵横交错,劲气四溢,吹得周遭落叶纷飞。两人武功本在伯仲之间,林修远或许凭借高超的剑法稍胜半筹,但也极为有限,此刻生死相搏,更是凶险万分。 就在这时,衣袂破风之声接连响起! 陆立鼎满脸悲愤,率先追至,他一眼看到正在与李莫愁交手的林修远,杀兄之仇涌上心头,厉喝一声:“恶贼!纳命来!” 竟不顾凶险,挺剑便从侧后方刺向林修远! 陆立鼎一身武功都是陆展元所传,对于陆立鼎来说,陆展元于他是如兄如父。 李莫愁正全力应对林修远的精妙剑招,见陆立鼎袭来,虽知他是冲着林修远,但她对林修远的感情复杂至极,她眼神一冷,本就对陆家庄之人无甚好感,趁隙屈指一弹—— 一道细微的碧绿寒光,无声无息地直奔陆立鼎面门而去!正是她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冰魄银针! 陆立鼎武功平平,全力前冲之下,哪能躲开李莫愁这含怒而发的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 原本正全力应对李莫愁的林修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已察觉陆立鼎的闯入和李莫愁的杀招。他竟于激烈的攻守转换中,硬生生分出一缕心神,手腕微不可查地一抖! “叮!” 一声极其清脆细微的撞击声响起! 只见林修远那柄原本迎向李莫愁掌风的长剑,剑尖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妙到毫巅地划出一道细微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枚冰魄银针的针尾之上! 碧绿的毒针被这巧妙一拨,顿时偏离方向,“嗖”地一声深深钉入了旁边一株大树的树干,针尾兀自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陆立鼎只觉得一股寒意擦着脖颈掠过,吓得亡魂皆冒,前冲之势戛然而止,踉跄几步,呆立当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然而,林修远这出手救人,却让李莫愁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快,掌力不由得又加重了几分,冷笑道:“他要杀你,你却还要救他,虚伪!” 林间,战况愈发激烈。 林修远的剑法非但没有因久战而疲软,反而愈发凌厉逼人,剑光如银河倒泻,招招抢攻,将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威力催谷到极致。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逼得李莫愁不得不收起所有杂念,凝神应对,将一身武功发挥到极致,方能堪堪抵挡。 就在两人身影再次交错,掌风剑影纠缠最密之际,李莫愁窥得一个稍纵即逝的间隙,想也没想,本能的运起的右掌挟着焚心蚀骨的炙热与阴毒,直拍林修远胸前空门! 按照林修远展现出的实力,他本可以避开,或以精妙剑招化解,最不济也能以掌力相抵,虽会受创,绝不至致命。 然而—— 他却没有。 他手中的长剑,在即将触及李莫愁手腕时,力道骤然一散。 他的身形,就那样凝滞了一瞬。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鼓励。 “你?!” 李莫愁察觉有异,心中骇然,想要收掌,却已是箭在弦上,全力而发,如何能收? “嘭!!!” 结结实实,毫无花假! 那蕴含了李莫愁全力赤练神掌的一击,重重印在了林修远的胸膛之上! 骨骼碎裂的轻响清晰可闻。 林修远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才软软滑落在地。鲜血如同不要钱般从他口中涌出,瞬间染红了青衫前襟。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金纸一般,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已是重伤垂死。 李莫愁僵在原地,看着自己兀自残留着灼热掌力的右手,又看看倒地不起、生机飞速流逝的林修远,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林修远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呆立的李莫愁,脸上非但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一抹解脱般的、异常轻松的浅笑。那笑容,纯净得仿佛洗尽了所有铅华。 他用尽最后力气,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对她说道: “莫愁……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陆展元……死了……我……也要死了……”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像我这般……烦着你了……”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最后的月光: “不管爱......还是恨......都让它随风而逝吧” “此后……海阔天空……愿你……心中再无挂碍……” 话音渐渐低落,终至不可闻。他靠在树干上,头微微垂下,脸上犹自带着那抹解脱的微笑,气息已绝。 他用自己的死,彻底斩断了与她的所有因果。爱也好,恨也罢,纠缠也好,守护亦然,都随着他生命的终结,烟消云散。 李莫愁呆呆地看着那具再无生息的躯体,看着他脸上那刺目的平静笑容,耳边回荡着他最后的话语——“一切都过去了”、“再也不会有人烦你”、“海阔天空,心无挂碍”…… “哐当!” 她手中的拂尘,无力地掉落在地。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虚与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吞噬。 陆立鼎 原本满腔为兄报仇的怒火,此刻却彻底僵在原地。他看着林修远胸前那触目惊心的掌印,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听着他那如释重负的临终遗言,心中复仇的念头竟一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林修远杀了大哥吗?可他方才救了自己,此刻又……他隐约觉得,这其中似乎有自己无法理解的巨大隐情,让他一时失语,只剩下茫然。 江南七怪 更是心潮翻涌,难以平静。几人虽历经世事,混迹市井,也不禁被这悲伤惨烈的结局震撼。 而几个小女孩,更是被这血腥而悲壮的一幕深深震撼。 郭芙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住韩小莹的衣角,将脸埋了进去,身子微微发抖。她虽骄纵,但何曾见过有人这样“心甘情愿”地被打死?那血腥味和死亡的景象,让她感到了最原始的恐惧。 程英脸色苍白如纸,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防止自己惊叫出声。她心思细腻敏感,林修远临终那句“愿你心无挂碍”,如同重锤敲在她心上,让她模糊地感知到一种超越生死的沉重情感,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悲凉与震撼。 陆无双也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遮住了眼睛,但透过指缝,她还是看到了那倒在血泊中的青衫身影,听到了他微弱却清晰的话语。她不明白大人之间复杂的情仇,但那幅画面和声音,却深深地烙印在了她幼小的心灵里。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林修远身亡所带来的巨大震撼与死寂之中时—— 异变陡生! 一道鬼魅般的黑影仿佛从虚无中渗出,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黑影已出现在林修远的“尸身”旁。 下一刻,黑影单手一抄,已将林修远软垂的身体扶起,足尖一点,身形如一道撕裂夜色的黑色闪电,向着树林最深邃的黑暗中激射而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悄无声息,从出现到消失,不过弹指之间! “谁?!”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江南七怪、陆立鼎等人又惊又怒,想要阻拦,但那黑影的速度实在太快,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对方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 在场众人中,唯有武功最高的李莫愁,反应最快! 在那黑影出现的瞬间,她已从巨大的空洞感中惊醒,几乎是本能地,身形化作一道杏黄流光,将古墓派轻功施展到极致,紧咬着那缕即将消散的气息,全力追去! 她心中充满了惊疑、愤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林修远“尸身”被夺而生的急切!她必须知道是谁!必须夺回来! 然而,纵使她将轻功催谷到巅峰,不顾内力消耗地在林间疾驰,前方那抹黑影却如同融入了夜色一般,距离不仅没有拉近,反而越来越远。不过十数息的时间,那缕微弱的气息也彻底断绝,再也感知不到任何踪迹。 李莫愁猛地停住身形,站在荒凉的山坡上,望着眼前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旷野,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与深深的骇然。 她自负轻功独步天下,江湖中能与她比拼脚力者已是凤毛麟角。可眼前这个蒙面人,带着一个成年男子,速度竟然快到她连背影都追不上,让她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 “此人……究竟是谁?!” 第115章 护法 那蒙面人身形如电,几个起落间已彻底摆脱了李莫愁的追踪,在一处山洞旁停了下来。 蒙面人进入山洞,将林修远轻轻平放在铺好的软布上,一把扯下蒙面黑巾,露出那张俊雅却此刻布满凝重之色的脸庞,正是柳志玄。他当日听闻了陆展元的转述就有不好的预感,于是离开陆家庄后让哈桑带着杨过先到此处等待,他独自一人循着踪迹追寻而去,只是晚了一步,未能阻止弟子行此极端之事。 若他直接现身救治,在场众人不明其中隐情,恐怕还有颇多的波折。于是他只能化身蒙面人直接带走了林修远。 此时山洞中,哈桑那魁梧如山的身影正沉默矗立,对于主人这个弟子,他也只有一面之缘,算不得亲近。而他身旁,年仅十岁的杨过则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被师父带回来的、软垂无力的青衫身影——正是他那未曾谋面的师兄,林修远。 柳志玄不敢耽搁,立刻俯身,抓住他的手腕,同时一股精纯无比、蕴含着他独创《混元真经》奥义的内力,如同最细微的触须,探入林修远体内深处。 片刻,他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亮光! “果然……尚有一线生机潜藏!” 他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但更多的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峻。 林修远此刻的状况,可谓糟糕到了极点。李莫愁那全力一击的赤练神掌,刚猛歹毒的掌力不仅震碎了他胸前骨骼,更严重的是,那灼热阴寒交织的诡异掌毒,已然侵入心脉,几乎断绝了所有生机。他之所以还未彻底死去,全凭一身玄门正宗内力在最后关头护住了最核心的一点灵枢。 柳志玄神色肃穆,对哈桑沉声道:“为我护法,千万不可让人打扰!” 哈桑重重颔首,周身肌肉紧绷,气势勃发,如同蓄势待发的洪荒巨兽。 他又看向一脸紧张的杨过:“过儿,我要立马为你师兄疗伤,你不要远离。” 杨过知道师兄恐怕受伤极重,急忙点头。 柳志玄不再多言,双手虚按于林修远胸前伤处上方。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不再是平日的云淡风轻,而是如同浩瀚星海,深不可测。精纯无比的道家内力,如同温润却又充满无限生机的母气,缓缓渡入林修远体内。 这并非简单的疗伤。柳志玄是在以自身无上修为,强行激发林修远体内那潜藏至深的一线生机,以其为引,梳理混乱崩溃的经脉,逼出侵蚀心脉的赤练掌毒,更要以其对人体潜力开发和先天之气运用的至高理解,尝试重新点燃林修远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整个过程凶险万分,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稍有差池,不仅林修远立刻毙命,连柳志玄自身也可能受到严重反噬。 汗水,渐渐从柳志玄的额角渗出。他清晰地感受到,林修远的伤势,比之当年洪七公受欧阳锋蛤蟆功重创还要严重的多!若非他这几年创出《混元真经》,境界更上一层楼,恐怕连尝试救治的机会都没有。 即便如此,他看着林修远那青白色的脸庞,心中亦无多少把握。 “修远……” 柳志玄心中默念,“能否从鬼门关回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 晨曦微露,驱散了山中的部分寒意,洞中燃烧了一夜的火堆已然熄灭,只余下些许灰烬与袅袅青烟。杨过毕竟年幼,早已靠在火堆旁沉沉睡去。 柳志玄依旧盘膝坐在林修远身旁,双手虚按,精纯的内力如同永不枯竭的溪流,持续不断地渡入弟子体内,与那侵蚀心脉的赤练掌毒以及崩坏的生机构筑的“死局”苦苦抗衡。他额头已见细密汗珠,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凝重,这场与阎王的拉锯战,显然消耗巨大。 哈桑则如同一尊亘古存在的石雕,依旧挺立在山洞前,古铜色的肌肤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看不出丝毫疲惫之态,忠实地履行着护法的职责。 就在这片山林即将被晨曦完全笼罩,寂静即将被鸟鸣取代之际—— 唳——! 一声清越穿云、带着几分急切与警示意味的雕鸣,骤然从高空传来,打破了黎明最后的宁静! 哈桑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发现猎物的雄狮,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柳志玄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他察觉到有人到了附近,但手上救治的动作却丝毫未停,此时乃是关键时刻,他必须全力以赴,不过他相信哈桑可以应对。 杨过也被惊醒,揉了揉眼睛,从洞内铺着的干草上醒来,伸了个懒腰,发现师傅还在为师兄疗伤,也不敢打扰。他走到洞口,对哈桑露出一个笑容,脆生生地道:“哈桑大叔,早。” 哈桑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依旧神情严肃的看着前方,杨过也好奇的望去。 这时空中又传来几声雕唳,两头大雕在半空飞掠而过。 “哇,好漂亮的鸟!”杨过道。 林中出来一男一女,那双雕分别停落在二人肩头。那男子浓眉大眼,身形健硕,年约三十,唇边留有短须。那女子年纪约二十六七,面容姣好,尤其是一双眼神极为灵动。 见到洞口的一壮汉一少年,那女子对于身材高大,看起来气势不凡的壮汉并无兴趣,而是在少年身上转了好几眼,随即向那男子道,“你说这少年像谁?”那男子对着少年凝视半晌,道:“你说是像……” 只是说了这四个字,却没有再接下去了。 这正是郭靖、黄蓉夫妇二人。 昨夜柳志玄带着林修远如鬼魅般消失后,李莫愁第一个追去,身形迅捷,转眼无踪。江南七怪与陆立鼎等人虽心急如焚,但一来轻功远不及李、柳二人,二来天色已晚,林深路险,追踪不易,三来想到陆展元的尸身尚在庄内,需得回去料理后事,只得强忍愤懑与疑惑,先行返回陆家庄。 然而,回到庄内,等待他们的却是另一重打击。他们发现,何沅君竟已因悲痛过度,殉情自尽,随夫君而去了!现场只留下一封简短遗书。遗书中言道,她深知养父武三通性情疯癫,执念深重,唯恐其得知消息后,会再来陆家庄纠缠,甚至惊扰他们夫妻死后安宁。因此,她恳求陆立鼎,莫要遵循常礼停灵多日,务必尽快将他们夫妻二人一同安葬,入土为安,以免节外生枝。 陆立鼎见兄嫂双双身亡,心中悲痛交加,但长嫂遗命在此,又涉及武三通那等难以理喻的疯人,他不敢怠慢。只得强忍哀伤,连夜安排,依照何沅君遗愿,将兄嫂二人匆匆合葬于陆家祖坟之中,一切从简,只盼能让他们安息,也免去后续可能的麻烦。 当时郭靖与黄蓉正在嘉兴一带找寻父亲黄药师。听闻嘉兴陆家庄有丧事,陆展元夫妇双双亡故。他们虽与陆展元向未谋面,却也久慕其名。只因江湖上素有“江南两个陆家庄”之说。江南陆家庄何止千百,但能被武林中人特意提及、并称的“两个陆家庄”,便是指太湖陆乘风的陆家庄,以及嘉兴陆展元所在的陆家庄。陆展元既能与陆乘风相提并论,自然非是泛泛之士。 出于对同道中人的敬重,以及一丝江湖情谊,郭靖黄蓉便决定先行前往陆家庄吊唁,也算是尽了江湖礼数。他们抵达陆家庄时,正逢陆立鼎处理完丧事,庄内一片悲戚。 郭大侠和黄帮主前来吊唁,陆立鼎也是好生接待,正好江南七怪和郭芙也在,从而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郭、黄二人对于柳志玄颇为敬重,林修远又是柳志玄的弟子,不管他做了多少错事,毕竟用命还了,如今尸身被夺,无论如何也找到。 正是因为在陆家庄得知了这些消息,又凭借白雕在空中搜寻踪迹的灵性,郭靖黄蓉才会一路寻至这处隐蔽山洞。 郭靖眼见这个少年有些面善,只是一时却想不起到底像谁,便先抛之脑后。他们根据白雕的指引,可以肯定林修远的尸身就是附近,很可能就在后面的山洞中。 他上前一步,对着哈桑抱拳,语气诚恳地说道:“这位朋友,我等并无恶意。只是追寻一位遇害的朋友尸身至此,白雕指引就在此处。洞中若真有我那位朋友的遗体,还请行个方便,也好让他入土为安。” 然而,哈桑得到的命令是柳志玄全力救治林修远时不准任何人打扰。他心思单纯,唯主人之命是从,,面对郭靖的“好言相商”,他只是如同铁塔般牢牢挡住洞口,缓缓但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中的拒绝之意,不言而喻。 黄蓉见状,心知言语无用,低声道:“靖哥哥,看来不动手是不行了。此人守护如此严密,洞内必有重大隐秘,或许林修远的尸身就在其中。需得尽快制住他,进去一看便知。” 郭靖见对方执意阻拦,担忧林修远尸身被毁或另有阴谋,于是不再犹豫,沉声道:“既然如此,郭某得罪了!” 说罢,他身形一动,一掌拍出,掌力恢弘,却依旧留有余地,旨在逼退哈桑,打开进入山洞的通道。 哈桑见状,眼中战意升腾,低吼一声,不闪不避,凝神聚气,一拳迎上! “轰!” 拳掌再次相交,气劲四溢! 这一击竟然平分秋色,固然郭靖并未出全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挡得住的。 郭靖心存厚道,不欲一上来便下重手。施展的是早年江南七怪所授的武功,虽非顶级绝学,但在他如今雄厚无匹的内力催动下,亦是气象森严,法度谨严,劲力沉雄。一拳一脚,朴实无华,却蕴含着开碑裂石之力,在江湖上已堪称罕逢敌手。 然而,他的对手哈桑也是非同小可!他跟随柳志玄多年,得其悉心指点,早年修习西域炼体术留下的些许隐患早已隐患全消,脱胎换骨。如今的他,不仅浑身筋骨坚逾精钢,寻常刀剑难伤,更是力大无穷,仿佛体内蛰伏着一头远古巨象。更关键的是,他也得以修习柳志玄自创的绝世武学《混元真经》,虽然还只是初窥门径,只得皮毛,却也使得自身气力更加悠长,劲力运转圆融自如,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浑然厚重、后劲绵绵的意味。 郭靖神情一肃,一记「南山掌法」中的「推山式」,双掌平推,劲风扑面,直取哈桑中路。哈桑却不闪不避,沉腰坐马,竟以胸膛硬接。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郭靖只觉掌力如泥牛入海,正要变招,哈桑蒲扇般的巨掌已带着恶风拍向他天灵盖。郭靖立即化掌为指,使出「妙手书生」朱聪所授的分筋错骨手,疾点哈桑腕部神门穴。哈桑手腕一麻,掌势稍缓,郭靖已借机后撤半步。 黄蓉在旁看得分明,提醒道:“靖哥哥,攻他下盘!”郭靖会意,身形一矮,「地堂刀法」化入腿法,扫堂腿疾攻哈桑下三路。哈桑怒吼一声,巨足猛踏地面,震得尘土飞扬,竟是要以力破巧。郭靖早有预料,扫出的腿突然收回,借势腾空,使出「飞天蝙蝠」柯镇恶的伏魔杖法精要,手刀如杖般劈向哈桑后颈。哈桑身形虽然高大却不失灵活,竟然俯身一个铁板桥,险险避过,反手一拳直捣郭靖腰眼。 郭靖却左掌阴柔如棉,卸开哈桑刚猛拳劲,右掌阳刚似铁,直击对方肋部。哈桑被这股的力道带得身形微晃,却凭借混元真经的独特法门,硬生生稳住下盘,双臂如巨蟒般绞向郭靖。郭靖立即变招,使出「越女剑」的轻灵身法,如穿花蝴蝶般在哈桑的擒抱间游走,指掌连点他周身大穴,奈何哈桑一身钢筋铁骨,郭靖一时也拿他不下。 在一旁观战的黄蓉也没料到对方竟是如此了得,这壮汉竟然内外兼修,不仅外功登峰造极,内功修为也极为深厚。 郭靖亦是心中暗赞:“好功夫!若非我这些年勤修九阴真经,内力生生不息,恐怕还真耗不过他。” 他见久攻不下,知道若不拿出真本事,恐怕难以突破此人的防守。 他趁隙翻身后退,只见他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动作古朴凝重,周身气势却陡然攀升,如同山岳峙立,渊渟岳峙。一股凶猛的磅礴气机瞬间锁定哈桑! “吼——!” 隐约间仿佛有龙吟之声响起,郭靖右掌猛地推出!正是名震天下的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这一掌看似直来直去,实则蕴含着至刚至猛、无坚不摧的恐怖力道,地上的碎石枯叶被这股力道尽数卷起,形成一道狂龙般的气流,直扑哈桑! 哈桑虽不通中原武学名目,但野兽般的直觉让他瞬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致命威胁!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巨熊怒嗥!他周身古铜色的肌肉块块贲起,青筋如虬龙般蠕动,整个人的身形仿佛都膨胀了一圈,散发出更加凶悍暴烈的气息! 他凝聚周身巨力,毫无花巧地一拳轰出,拳风嘶啸,竟是要以绝对的力量,硬撼这天下至刚的掌法! “轰隆!!!” 拳掌再次相交,这一次的声响却远胜之前!如同平地惊雷,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将方圆数丈内的草木尽数摧折掀飞! 烟尘弥漫中,只见郭靖身形微微一晃,便即站稳,面色如常。而哈桑那庞大的身躯却如遭重击,“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方才勉强稳住身形,他胸口剧烈起伏,那条与郭靖对轰的手臂微微颤抖,古铜色的皮肤上泛起一阵异样的潮红。 哈桑死死盯着郭靖,他没想到此人竟然如此强横,但他依旧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再次踏前一步,牢牢守住洞口,表明着死战不退的决心。 郭靖见状,心中虽然暗赞此人的悍勇,但查明真相之心更为迫切,正要再次出手—— “住手。” 一道有些疲惫的声音从山洞内缓缓传出。 第116章 寒玉床 那声“住手”传来,郭靖与黄蓉皆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是柳大哥!” 郭靖收掌而立,语气肯定。黄蓉也点头,虽然多年未见,但那平和清朗的声音,他们一下便听了出来。 “郭兄弟,蓉儿,你们进来吧。” 哈桑闻声,立刻收敛了所有敌意,默默退至一旁,让开了洞口。 郭靖与黄蓉不再犹豫,快步走入山洞。洞内光线虽暗,但他们一眼便看到柳志玄正盘膝运功,双手虚按在林修远胸前,精纯真气流转不息,显然处在疗伤的关键时刻,不容打断。 “柳大哥!” 郭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与对眼前情景的关切。 黄蓉道:“柳大哥,你这是……?” 柳志玄不敢分神,说道:“郭兄弟,蓉儿,别来无恙。修远此时尚有一线生机,我这个做师傅的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至于修远之前的行事……其中牵扯一些隐情,恕我此刻不便明言。” 他语气诚恳:“若你们还信得过我,此事便到此为止,如何?” 郭靖与黄蓉对视一眼,毫不犹豫。他们深知柳志玄的品性,他既如此说,必有深意。郭靖当即抱拳,郑重道:“柳大哥何出此言,小弟自然信你!” 黄蓉也微笑道:“柳大哥行事,我们向来是放心的。” 在说话间,柳志玄的目光极快地掠过黄蓉。见她虽历经岁月,眉宇间更添风韵,与郭靖站在一起显得如此和谐,再想到弟子林修远为情痴狂、不顾一切,他古井无波的心境,竟也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倘若当年……我也能如修远这般不顾一切,或许……’ 这念头甫一升起,便被他以绝强的心境修为斩断。他心中自嘲一笑,还是修行不够啊,时过境迁,竟还会被这早已尘埃落定的过往牵动心绪?这丝复杂情愫,在他眼中如流星般一闪而逝,未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几人简短叙旧后,柳志玄心知救治林修远非一日之功,自己无法分心他顾,便看向虽然安静站在洞口,却总有些惫懒的杨过,对郭靖道: “郭兄弟,蓉儿,你看这孩子可有眼熟?” 黄蓉心思灵敏,在洞口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时就有所发现,郭靖也觉得有熟悉感,只是一时没有想起来。 黄蓉看见他脸上的狡猾惫懒神情,总觉他跟那人极为相似,忍不住道:“你姓杨可对?” 郭靖经此提醒,亦是浑身一震,虎目圆睁,紧紧盯着杨过,脑海中那个结义兄弟的身影与眼前少年的面容逐渐重叠,他并非是单纯的武林中人,对于国家大事也常有关注。自然知道金国被蒙古攻灭之事,杨康作为金国重要高层自然难以幸免,他当时听到消息也是心中一痛,“难道义弟还有后人?” 柳志玄缓缓道出原委:“此子名叫杨过,正是杨康和穆念慈的遗孤。前几日我收到杨康寄给我的来信,想要请我照顾穆念慈和杨过母子。只是兵荒马乱,我收到信已是数月之后的了。等我赶到嘉兴,穆念慈已经油尽灯枯,我受其临终所托收了这个孩子为徒。遇到修远此事,只是恰逢其会。” 他顿了顿,看向郭靖,语气恳切:“郭兄弟,你与杨康是结义兄弟,虽过往……唉,如今斯人已逝,恩怨已了。这孩子孤苦无依,我本欲带他回山,但如今修远伤势极重,我需全力救治,恐难分身妥善照料。你为人仁厚,不知可否暂时照看过儿一段时日?待我处理完此间事宜,必当前来接他。” 郭靖看着杨过那酷似杨康、却又带着几分野性的小脸,想起结义之情,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怜爱之心油然而生。他大步上前,在杨过面前蹲下,伸出宽厚的手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过儿,我是你郭伯伯,与你父亲是八拜之交。这段时间由郭伯伯照顾你,你可愿意?” 杨过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没有立刻回答。虽然他已经拜柳志玄为师,只是时间仓促,还未传他武功。他也不知道柳志玄武功到底怎么样。不过他之前看到眼前之人和哈桑大叔的打斗,知道此人很是厉害。 况且师父看来一时也不得空,这人看起来和自己父亲关系不错的样子,于是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因为柳志玄实在不好分心,郭靖和黄蓉二人没有再打扰,很快带着杨过离开了。 山洞内,时间在寂静与真气的流转中悄然流逝。 柳志玄如同最细腻的织工,小心翼翼地梳理着林修远几乎完全崩坏的经脉,强行凝聚着那一点摇曳欲灭的生命之火。 然而,李莫愁那全力一击的赤练神掌,威力实在太过歹毒霸道。掌力不仅震碎了骨骼,更严重的是那灼热阴寒交织的诡异掌毒,已如同附骨之疽,深深侵蚀了心脉与五脏六腑。柳志玄虽能凭借通天修为暂时护住其核心生机,阻止情况进一步恶化,但想要驱除剧毒、修复如此沉重的伤势,却感到异常艰难,进展极为缓慢,他清晰地感觉到,单凭自身之力,只能吊住性命,却难以逆转乾坤,况且这对他心力和内力的消耗是无比巨大的,便是他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就在柳志玄心神沉浸,苦苦思索更有效的救治之法时,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古墓派!寒玉床! 他想起这寒玉床乃是天下至阴至寒的异宝。它不仅能助人修炼内功,心魔不生,进步神速,其特有的至寒之气,或许正能克制赤练神掌那灼热阴毒的掌力!更重要的是,寒玉床能最大限度地延缓生机流逝,稳固心神,为救治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是了!” 柳志玄心中豁然开朗,“或许借助寒玉床之奇效,方有可能彻底驱除修远体内顽毒,为其重塑生机!” 柳志玄立刻对哈桑吩咐道:“哈桑,速去准备一辆马车,务求平稳!我们需立刻返回终南山!路上,我必须持续为他渡气续命,不能有片刻中断。” 哈桑领命,二话不说,转身便大步离去。他效率极高,不过半个时辰,便赶回了一辆看起来十分结实、车厢宽大的马车。 柳志玄带着林修远坐进马车车厢,让林修远平躺在铺了厚软垫子的座位上,自己的双手则依旧稳稳地按在其胸腹要穴之上,精纯的道家真气如同涓涓细流,毫不停歇地渡入。 “哈桑,走!要快!” 柳志玄在车厢内沉声吩咐。 “是,主人!” 哈桑应道,随即坐到车辕上,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随后速度逐渐加快,沿着官道,向着北方终南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柳志玄如同老僧入定,全部心神都系在林修远身上,对外界的颠簸充耳不闻,只是以无上玄功化解着路途的震动,确保真气输送的稳定。 马车日夜兼程,很快便抵达了终南山脚下。 柳志玄不顾长途跋涉的疲惫,抱着依旧昏迷不醒、全靠他真气续命的林修远,与哈桑一同,径直来到了古墓派地界。 古墓石门紧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墓前荒草萋萋,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清冷与寂寥。 柳志玄深知古墓派祖师林朝英与全真教祖师王重阳之间的恩怨,更有重阳祖师遗训,不得打扰古墓派清静。然而,此刻事急从权,为了救弟子性命,他也顾不得这许多规矩了。 他以无上内力,将声音凝成一线,清晰地送入那深邃莫测的古墓之中: “贫道柳志玄,冒昧打扰古墓清静,实乃情非得已。小徒身受重伤,命在旦夕,天下或唯有贵派寒玉床可救其性命。恳请古墓主人慈悲,允贫道借宝床一用,救徒性命。此恩此德,柳志玄铭感五内,他日必当厚报!” 声音不高,却如同直接在墓室深处响起,显示出他精深无比的内功修为。 柳志玄的声音在空旷的墓道中回荡,古墓主人闻言,眉头立刻蹙起,来人好强的内力,不过她古墓派也不是好惹的,古墓内更是千回百转,机关重重,任你武功再高也休想讨得便宜。 祖师遗训严禁外人入墓,更别提动用镇派之宝寒玉床了。她当即冷声回应,声音同样以内力送出,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古墓禁地,外人不得入内!寒玉床乃本派至宝,岂容外人沾染?阁下请回!” 听闻古墓内传出的冰冷拒绝,柳志玄眉头微蹙,但还是好言相商议,毕竟自己有求于人:“贫道不敢奢求平白借用至宝。愿以《混元真经》相赠,此经蕴含阴阳混元之至理,若修炼大成,则可金刚不坏,万毒不侵,至净无垢,更能容颜常驻,寿元绵长。权作借用寒玉床之酬谢,如何?” 《混元真经》足以比拟《九阴真经》,对于女子来说吸引力更大,柳志玄此举,可谓诚意十足。 然而,古墓内的回应依旧冰冷,甚至带着一丝不屑:“哼!我古墓派武学源自林朝英祖师,博大精深,自成一格,何须觊觎他派武功?阁下不必多言,速速离去!” 再次被断然拒绝,柳志玄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丝无奈。他以截脉之法暂时强行稳住林修远的伤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沉声道:“既然如此,贫道只能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深吸一口长气,猛地张口,发出一声长啸! 这啸声初起时如同重浪初生,低沉浑厚,瞬间便拔高,变得高亢入云!更可怕的是,啸声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一浪高过一浪,层层叠加,仿佛永无止境,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内力压迫感!同时,啸声之中更蕴含着摄人心魄的音波攻击,融入了“鬼狱阴风吼”的精髓,直透耳膜,撼人心神,扰乱内力运转! 以他如今的修为已经可以控制攻击的范围。 强大的音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穿透石门,在幽深的墓道中激荡、回响、放大! 这啸声持续不断,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将整个古墓都掀翻过来。墓内的机关可以防御刀剑利器,却难以完全隔绝这等无孔不入、蕴含无上内力的音波攻击。 终于,在柳志玄这不容抗拒的“邀请”之下—— “嘎吱——” 那扇极少开启的古墓石门,带着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三道身影,出现在墓门之后的光影交错处。 为首者是一位中年道姑,身着灰色道袍,面容严肃,眼神冰冷中带着压抑的怒火,正是小龙女的师傅。 她身侧是一位面容丑陋、身形佝偻的老婆婆——孙婆婆,她脸上带着惊悸与担忧。 而站在最后的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只见这小姑娘一身洁白如雪的衣裙,身形纤细窈窕,宛如含苞待放的玉兰。她的容貌美丽绝伦,五官精致得如同玉雕,但肌肤却苍白得毫无血色,仿佛常年不见阳光。她周身散发着一股清冷如冰、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神态淡漠,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唯有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一丝因刚才啸声而引起的不安与好奇,正静静地、带着几分疏离地打量着墓外的不速之客。 古墓石门洞开,三位女子现身。柳志玄那如同惊涛骇浪般的啸声戛然而止,山谷间顿时恢复了寂静,只余下袅袅回音。 柳志玄上前一步,无视对方眼中的冰冷与怒意,率先拱手,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而带着歉意: “贫道柳志玄,情急救徒,不得已出此下策,以啸声相邀,惊扰了古墓清静,冒犯了诸位,在此先行告罪,万望海涵!” 面对柳志玄诚恳的告罪,中年道姑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脸色依旧冰寒。任谁被如此强行逼着借东西,心里也绝难高兴起来,她自然也不例外。 然而,她心中也清楚,形势比人强。此人内力深不可测。论武功,她自知绝非柳志玄对手,若强行阻拦,不过是自取其辱。 她目光扫过柳志玄和他身后的林修远,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古墓,终于冷冰冰地开口:“古墓之内,皆是女子清修之地,从无男子踏入。阁下要救人可以,但不可以在我古墓之中!你将寒玉床拿去吧,用完送回即可!” 柳志玄闻言,立刻明白了对方的顾虑,他毫不犹豫地应道:“道友所言极是,是贫道考虑不周。既然如此……” 他转身对哈桑吩咐道:“哈桑,将寒玉床请出古墓。” 只见哈桑跟着几人走入墓中,不多时,便见他弯着腰,竟将那重逾千斤的寒玉床,生生从墓室中扛了出来! 那寒玉床通体洁白,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体积颇大,寻常壮汉便是推动都极其困难。但哈桑将其扛在肩上,那虬结的肌肉贲起,古铜色的肌肤下仿佛蕴含着无穷巨力,脚步沉稳,竟似毫不费力!他如同神话中扛起山岳的金刚力士,一步步走出古墓。 这一幕,看得古墓几人惊诧万分。她们知道寒玉床沉重,却从未想过有人能如此轻易地将其扛起行走! 柳志玄不再耽搁,截脉之法乃是饮鸩止渴,再次朝古墓派几人告罪后,抱起林修远便匆匆返回全真教。 得此异宝相助,希望能保住他的性命吧。 第117章 大伏魔拳法 柳志玄顾不得与闻讯赶来、惊疑不定的全真门人详细解释,只匆匆交代了一句“救人要紧”,便回到师傅当初的小道观,将寒玉床安置下来。 自从师傅仙逝后,这里便成了柳志玄的清修之地。 时间紧迫,他立刻将林修远平放在那散发着刺骨寒气的玉床之上。刹那间,至寒之气包裹住林修远的身躯,与他体内赤练神掌那灼热阴毒的掌力形成了激烈的对抗。柳志玄不敢怠慢,当即盘膝坐于床前,双掌按上林修远胸腹要穴,精纯无比的内家真气再次源源不断地渡入,引导着寒玉床的至寒之力,一点点中和、逼出那顽固的赤练掌毒。 即使有寒玉床这等异宝相助,治疗过程依旧充满了艰辛。那掌毒如同有生命般,盘踞在心脉与脏腑深处,极其顽固。柳志玄需以极大的心神和内力,如同绣花般细致地梳理、驱散,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反伤林修远本就脆弱的经脉。 如此不眠不休,耗费了不知多少心力,过了整整三日,柳志玄的额头已见汗珠,脸色也略显疲惫,但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却终于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林修远体内那致命的赤练掌毒,终于被彻底拔除了!他胸口那道恐怖的掌印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虽然胸骨、内腑以及经脉的创伤仍需调养,但最致命的威胁已经解除。 总算是把他从死亡的深渊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然而,外伤好治,心魔难医。 尽管身体最危险的关头已经度过,林修远却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平稳却微弱,仿佛陷入了一场不愿醒来的长梦。他的生机,如今需要依靠寒玉床持续散发的寒气来维系、稳固,避免伤势反复,也延缓他生命的流逝,为他意识的复苏争取时间。 但这寒玉床的至寒之气,对于昏迷中、无法自行运功抵御的林修远而言,本身也是一种负担。每隔七日,柳志玄便需亲自出手,以自身温和醇厚的内家真气,为他疏通经脉,化解体内积存过盛的寒气,以免其经络被冻伤,五脏被寒毒所侵。 这一日,柳志玄刚刚为林修远化解完一轮寒气,看着弟子躺在寒玉床上,面色苍白依旧,双目紧闭,如同沉睡的模样,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洒脱爽朗,心性坚韧,没想到……终究还是难逃一个‘情’字,甚至比旁人陷得更深、更痴……竟把自己弄到这般田地……” 他这位弟子,武功天赋、心性人品皆是上选,偏偏在“情”之一字上,执拗至此,险些万劫不复。 小小道观内寒气氤氲,寂静无声。只有林修远微弱而平稳的呼吸,证明着生命的延续。至于他何时能醒,谁也不知道。 这段时间,为了将林修远从鬼门关拉回,并持续以自身真气为其疏导寒气、稳固生机,他可谓是劳心劳力,元气大伤。即便他功参造化,这等持续消耗心神的救治,也绝非轻易之事。他深知,自己急需好生调养一段时间,方能恢复损耗的元气。 静坐调息间,他想起自己另外一个弟子——杨过。 “郭靖为人忠厚仁义,自是信得过的。” 柳志玄心中默想,“只是……杨过这孩子,父母双亡,身世飘零,性子又心思敏感、倔强早熟。在郭靖府上,虽是安稳,但终究是寄人篱下……” “既然我暂时无法远离,修远的伤势也暂且稳定,不如就让哈桑去将过儿接回来吧。” 柳志玄心中做出了决定,“在全真教中,虽清苦些,至少无人会给他脸色看,况且他此时正是需要打基础的时候,我也能亲自教导他,好传承自己的衣钵。”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对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候在殿外的哈桑唤道:“哈桑。” 哈桑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柳志玄看着他,吩咐道:“我此时不方便出行。你且去一趟,将杨过接回终南山来吧。” “是,主人。” 哈桑没有任何疑问,干脆利落地领命。 “路上小心,速去速回。” 柳志玄又叮嘱了一句。 哈桑重重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大步离去。 就在哈桑领命,转身欲离开时,柳志玄却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开口叫住了他: “哈桑,且慢。” 哈桑脚步一顿,立刻回身,恭敬地垂首而立:“主人还有何吩咐?” 柳志玄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哈桑。这几日他心神大部分专注于救治林修远,对于哈桑有些忽视了。此时他发现了哈桑的异常,稍一思索,柳志玄便明白了缘由——是之前与郭靖的那一战。 他对待哈桑,虽名为主仆,实则视若友人、伙伴。此刻见哈桑因一战之失而心生滞碍,甚至可能影响到其武道心境,他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至于杨过,在郭靖那里多待几日也无妨。 “晚几日也无妨,你先随我来吧!” 哈桑虽有些疑惑,但毫不犹豫地应道:“是,主人。” 柳志玄不再多言,起身便向后山走去。哈桑默默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终南山后山一处僻静空旷之地。这里古松苍劲,巨石嶙峋,正是演练武功的好去处。 站定之后,柳志玄转身,目光平和地看向哈桑,直接问道:“哈桑,你与郭靖一战之后,心中可是觉得自己功力远不如他,故而落败?” 哈桑闻言,巨大的身躯微微一震,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沮丧,他点了点头。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被正面击溃了,这让他一度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柳志玄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哈哈一笑,笑声清朗,在山谷间回荡。 “哈桑啊哈桑,你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柳志玄止住笑声,语气肯定地说道。 哈桑猛地抬起头。 柳志玄负手而立,为他详细剖析道:“你之所以觉得郭靖比你强,并非他真的在纯粹的力量上压倒了你。若论筋骨膂力之强,气血之旺,你天生异禀,加之西域炼体术的锤炼,又修习《混元真经》,由外而内修成一身浑厚的内力,单论功力,郭靖并不比你强多少。” “那你为何会败?败在劲力的运用上!” 柳志玄一针见血,“郭靖的降龙十八掌,乃是天下最顶尖的武学,早已练到刚极生柔、阴阳互济的境界。他那一掌‘亢龙有悔’,看似刚猛无俦,实则蕴含了十三道后劲,层层叠叠,如同海浪奔涌,一浪高过一浪!你以纯粹的刚猛之力去硬接,就如同用一根铁柱去阻挡汹涌的潮水,铁柱虽坚,却会被潮水那连绵不绝、无孔不入的力道推得步步后退,乃至最终崩溃。你感受到的‘力量更强’,其实是他掌力中那精妙变化和后续劲力叠加起来的效果!” 他看着哈桑若有所悟的眼神,继续说道:“你所修的《混元真经》,乃是直指本源的至高法门,练到高深之处,混元一气自生,力发千钧,变幻由心,自然不惧任何技巧。只是你如今火候尚浅,空有磅礴巨力,却难以将其完美掌控、变化由心,这才在郭靖那已臻化境的掌法下吃了亏。” “原来……是这样!” 哈桑眼中重新焕发出明亮的光彩。 “不错。” 柳志玄颔首,“既然你长处在于筋骨强健,力量浑厚,心性刚直,我便传你一门《大伏魔拳法》,此拳法至阳至刚,无坚不摧,劲力阳刚、雄浑、霸道,它不走奇巧,而是以绝对的力量和正大的气势压倒对手,每一拳都有雷霆万钧之力,“降服”一切外魔。” 柳志玄立于后山空地中央,青衫微动,气息沉凝。他对哈桑说道:“看仔细了。大伏魔拳法,绝非笨拙的蛮力,其劲力运用,妙到毫巅。” 话音落下,柳志玄身形微沉,起手式古朴无华,仿佛只是随意一站。但下一刻,他右拳缓缓推出。 这一拳,看似缓慢,却仿佛牵动了周遭的空气,一股沉重、浩大、刚正的气息陡然弥漫开来!拳锋所向,并非击打实物,却让人感觉前方即便有铜墙铁壁,也会在这一拳之下化为齑粉! 哈桑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他清晰地感受到,主人这一拳中蕴含的力量并非散乱狂猛,而是高度凝聚、内敛到了极致,仿佛将所有力量都压缩在了一点,引而不发,却又随时可以爆发出石破天惊的威力。 紧接着,柳志玄拳势展开。招式古朴简单,直来直往,没有那么多花哨的虚招和复杂的变化。但每一拳、每一式,都带着一种破除虚妄、彰显真实的意味。任你身法如何灵动,招式如何奇诡,在这等以绝对力量为核心、以浩然正气为根基的拳法面前,都仿佛变得苍白无力,最终都要回归到力量与意志最本质的碰撞。这正是它 “破妄显真,压制奇技” 的奥义,堪称 “一力降十会” 的典范! 更让哈桑心神震撼的是,随着柳志玄拳法的施展,一股无形的精神压迫感开始笼罩全场。那并非杀气,而是一种煌煌正大、如同天威般的浩然正气与霸道拳意!这拳意仿佛能震慑邪祟,涤荡心神,让对手未战先怯,十成实力恐怕连七八成都难以发挥。“伏魔”二字的精神威慑,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柳志玄的身影在空地上闪转腾挪,拳风呼啸,隐隐竟有风雷之声相伴。他虽未动用全力,但那每一拳挥出,都仿佛能镇压一切不服,破除一切阻碍,充满了对复杂局面的绝对统治力! 哈桑看得心驰神摇,热血沸腾。这大伏魔拳法,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它不需要他去学习那些精微复杂的变化,可以与他一身无匹神力和历经风霜的意志完美结合,走的就是一条以力证道、堂皇正大的无敌之路! “看清楚了吗?” 柳志玄收势而立,气息平稳。 哈桑重重地点头,巨大的拳头紧紧握住,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明悟与渴望:“看清楚了,主人!哈桑,一定练成它!” “好!” 柳志玄满意地点头,“那你便在此好生琢磨吧,何时觉得有了几分火候,何时再去接回过儿。” “是!” 哈桑低吼一声,不再多言,立刻就在这后山空地之上,依循着刚才柳志玄演示的轨迹和感受到的那股拳意,一拳一脚地认真演练起来。每一拳打出,都带着破空之声,虽然远不如柳志玄那般举重若轻、意蕴悠长,却已然有了几分伏魔正气、一往无前的雏形。 柳志玄在一旁静静观看,不时出言指点拳法精要。他知道,待哈桑将这大伏魔拳法练成,其境界必将更上一层楼,届时再面对郭靖那等高手,也绝不会再像上次那般被动。 ...... 杨过跟着郭靖、黄蓉返回他们在嘉兴城的临时住所。他小小的心里虽然对陌生环境有些打鼓,但他这几年跟着穆念慈混迹市井,胆子还是很大的,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 这位“郭伯伯”是自己父亲的结义兄弟,又和自己的师傅认识,也算是自己人,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刚进院子,就听到一个清脆好听声音喊道:“爹!娘!你们回来啦!” 只见一个穿着淡粉衫子、年纪比他稍小的小姑娘从屋里跑了出来。这小姑娘正是郭芙。她长得极为秀丽,眉眼精致,像是个玉琢的娃娃。见到郭靖黄蓉回来,立即从屋内跑出来,扎进黄蓉的怀里。 她自幼被众人捧在手心,使唤人惯了,见到杨过也不认生,很自然地向杨过招手,说道:”你去摘些花儿,给我编了花冠戴!” 杨过愣了一下。他这几年跟着母亲在市井生活,虽然困苦,但穆念慈从未如此使唤过他,周围的孩子也都是打打闹闹,何曾被人这般如同使唤小厮般对待?他心中顿时有些不快,不过郭芙那漂亮脸蛋带来的些许好感,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跟了她过去,想看看她要做什么。 两人走到院中花丛旁,郭芙正要指点他去摘哪朵最艳的花,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杨过的手。只见他双手漆黑,却是他这两天都是在山林中过的,手上自然干净不到哪去。郭芙立刻皱起了秀气的眉头,指着他的手说道:”你手这么脏,我不跟你玩了。你摘的花儿也是臭的。” 这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杨过心中那一点点刚升起的好奇和微弱好感。他母亲刚刚过世,刚认的师傅又不在身旁,本就有些敏感。况且他这般年纪,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立马给郭芙的话刺痛了心,立马冷声说到:“哼,谁要和你玩了?” 说完,他不再看郭芙那错愕而气恼的小脸,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了。 郭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顶撞弄得怔了一下,她大概从未遇到过有人敢这样对她说话,尤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脏兮兮”的野小子。 初次见面,这两人相处的就很不愉快。 第118章 接风宴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三月之后。 终南山,重阳宫大殿。 殿内庄严肃穆,全真六子——丹阳子马钰、长生子刘处玄、长春子丘处机、玉阳子王处一、广宁子郝大通、清静散人孙不二,悉数在座。唯独那代表长真子的座位空着,提醒着众人谭处端师兄早已仙逝。六人道袍整洁,神色肃然,目光都汇聚在坐在首位的掌教马钰,以及被他特意请来的全真教最特殊的人——柳志玄身上。 马钰真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他缓缓开口道: “志玄师侄,今日请你前来,是有一件关乎我全真教未来的大事,需与你诸位师叔伯一同商议,也需征得你的同意。” 柳志玄坐在下首,青衫依旧,气度沉静。他微微颔首,执礼甚恭:“掌教师伯请讲。”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个空着的座位,眼中闪过一丝对恩师的追忆。 马钰目光扫过在场的诸位师弟师妹,最后落在柳志玄身上,语气郑重地说道:“贫道执掌全真教已有数十载,如今年事已高,精力日益不济。近年来,蒙祖师庇佑,天下信道之士愈众,我全真教门下弟子更是日渐增多,声威愈隆。然而,教务繁杂,引领如此庞大的教派前行,非年富力强、德才兼备者不能胜任。”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殷切的期望,看向柳志玄:“志玄师侄,你乃处端师弟嫡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武功修为,已臻化境,远超我等。当年你于二次华山论剑斩杀欧阳锋,为谭师弟报了仇,更与蒙古定约,护我终南山安宁,德望、武功、智慧,皆为我教翘楚。处端师弟在天有灵,亦当欣慰。” “因此,”马钰真人道:“经我与诸位师兄弟商议,一致认为,你是接掌全真教门户的最合适人选。贫道欲将掌教之位,传于师侄你,由你带领全真教,光大道门,庇佑苍生。不知师侄……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大殿内一片寂静。丘处机、王处一等人目光都聚焦在柳志玄身上,他们显然早已达成共识。将掌教之位隔代传给师侄柳志玄,固然是因马钰年老需择贤能,更是因为柳志玄的武功、威望和能力,已然是支撑全真教应对未来风雨的不二人选。 端坐在重阳宫大殿内,听着掌教师伯马钰那郑重其事的话语,柳志玄还是很是抗拒的。权力于他,如同精美的鸟笼,他这只闲云野鹤是万万不想被关进去的。他现在的身份就挺好,没人能管他,还不需要管事。 他自来到这个世上,已二十多年,如今虽已年近四十,但因修为高深,先天之气充盈,面容依旧如二十许岁的青年,只是眼神中沉淀着岁月与阅历带来的深邃。他性情本就恬淡,不喜俗务纷扰,最大的乐趣在于探究武学至理。 权力、地位,于他而言,非但不是诱惑,反而是一种枷锁。 让他坐上那掌教之位,意味着无数繁杂的教务、人际的周旋、对外的权衡……想到这些,他便觉得有些头疼。那高高在上的掌教宝座,在他眼中,还不如后山一块清净的石头来得自在。 他目光再次掠过恩师谭处端那空着的座位,心中微叹。若师父尚在,或许还能替他挡一挡这等“麻烦事”。如今,师伯们显然是铁了心要将他推上这个位置。 “志玄师侄……意下如何?” 马钰师伯殷切的目光,以及其他五位师叔伯聚焦而来的视线,如同无形的网,将他笼罩。 他心知,自己是逃不掉的,无论是武功、威望还是对教派的贡献,教中都无人能出其右,连个像样的竞争对手都没有。 眼看马钰师伯殷殷期盼,诸位师叔伯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自己身上,等着他表态。柳志玄心念电转,脸上瞬间堆起十分诚恳的笑容,起身拱手道: “掌教师伯,诸位师叔伯,承蒙看重,弟子实在是……受宠若惊。”他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开始“耍滑”,“不过,掌教师伯您老当益壮,精神矍铄,身体看起来很是硬朗,这掌教之位,正需要您这般定海神针坐镇,何必急着传下呢?” 不等马钰反驳,柳志玄又立刻接上,语气那叫一个“推心置腹”:“再说了,弟子年纪尚轻,资历浅薄,心性还需磨砺。这掌管偌大一个全真教,责任何其重大?弟子生怕一个行差踏错,有负诸位长辈厚望,更愧对祖师爷。不如……再让弟子多历练些年岁?” 他这番“自谦”之词说完,大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能让这位武功通玄的柳真人如此放下身段、近乎“耍赖”推脱的,恐怕也只有在这些看着他长大的师门长辈面前了。 丘处机性子最是刚直,闻言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看着柳志玄那张因为修为高深而看起来不到三十、俊雅非凡的脸,再听听他口中“年纪尚轻”、“还需历练”的话,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往上冒。快四十岁的人了!武功都练到天下顶尖了!连天下五绝的欧阳锋都打死了!还在这里跟我们扮嫩、装资历浅?! 王处一、郝大通等人也是面面相觑,脸上表情哭笑不得。他们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哪里是谦虚,分明就是耍无赖,找借口不想接这摊子事! 马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无语,与丘处机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意思很明显:这小子滑头,不能让他就这么糊弄过去! 丘处机会意,清了清嗓子,板起脸道:“志玄,休得胡言!你之能奈,我等岂会不知?年纪、资历不过是托词!教派未来重于泰山,岂容你如此儿戏推脱?此事关乎重大,容不得你退缩!” 柳志玄察言观色,见长辈们不为所动,心一横,又开始细数自己 “俗务缠身”——需持续救治弟子林修远,需教导杨过,还需精研《混元真经》云云,总之就是抽不出身,也无暇分心处理繁重教务。 他这番东拉西扯,寻找各种借口,态度虽然恭敬,但那推拒之意却是再明显不过。几位长辈看着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马钰与丘处机、刘处玄等人交换了几个眼神,均看出对方眼中的无奈与坚决。他们知道,再任由柳志玄这般“胡搅蛮缠”下去,这传位之事怕是真要遥遥无期了。全真教的未来,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而柳志玄是不二人选,绝不能让他再逍遥下去。 最终,马钰深吸一口气,抬手止住了还欲再言的柳志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沉声道: “志玄,休要再寻借口推脱!你的能力,我等心知肚明。教派传承,非是儿戏!”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柳志玄,一字一句地给出了最终通牒: “我等便予你一年时间!” “一年之后,无论你还有何理由,都必须接下这掌教之位,带领我全真教前行!此事已定,不容再议!” 丘处机等人也纷纷点头,表明这是他们一致的决定。 柳志玄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几位师伯师叔那前所未有、不容商量的严肃表情,知道这已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底线了。他若再推辞,就真是不识大体了。 他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这“缓刑”只有一年了。只能无奈地躬身行礼,道:“是,弟子……遵命。” 看着柳志玄乖乖接下了这“最后期限”,马钰等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虽然过程曲折,但总算有了一个明确的结果。接下来这一年,恐怕少不了要时常“提点”一下这位准掌教了。 柳志玄刚走出重阳宫,还在为自己那仅剩一年的“自由时光”暗自唏嘘,便看到山道尽头,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正大步而来,正是哈桑。而在哈桑身旁,一个小小的身影紧紧跟着,不是杨过又是谁? 看哈桑那沉稳的步伐和隐隐透出的、更加凝练厚重的气息,便知他这趟下山,不仅顺利接回了杨过,自身将那大伏魔拳法也锤炼得颇有火候,修为更进了一步。 “主人。” 哈桑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沉浑。 “师父!” 杨过也立刻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他快步上前,仰起小脸看着柳志玄。数月不见,他似乎长高了一点。郭靖为人忠厚,黄蓉虽然古灵精怪但也并非刻薄之人,只是虽然衣食无忧,但终究是寄人篱下,还是有些不自在。 柳志玄看着安然归来的两人,尤其是杨过那明显放松了许多的神情,心中因方才大殿之事而产生的些许郁闷也消散了不少。他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杨过的肩膀,感受到少年骨骼的坚实,点头道:“回来就好。这一路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哈桑简洁地回答。 柳志玄颔首,对哈桑道:“看来你此番下山,收获不小。” 哈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沉声道:“略有所得,不负主人传授。” “好。”柳志玄心情渐佳,“过儿既已回来,便安心住下。等到举行过入门仪式,我便会亲自传你全真武功。” 杨过欣喜道:“是,师父!” 只是,那一年之期……他在心中轻轻一叹,能偷得浮生片刻闲,也是好的。 柳志玄带着哈桑与杨过刚离开重阳宫不远,正准备返回后山,就听得一个爽朗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师兄!你可算从大殿里出来了,几位师伯没把你念叨晕吧?” 只见一个穿着蓝色道袍、面容俊朗、眼神灵活、身形高大的道人快步走了过来,正是柳志玄的同门师弟志明。他与柳志玄皆是由已故的长真子谭处端收入门下,他比柳志玄年龄小些,一同学艺长大,情谊深厚,远非寻常师兄弟可比。在全真教中,也只有他,会如此自然地称呼柳志玄为“师兄”,而非像其他大多弟子那样恭敬地称“柳真人”。 柳志玄见到他,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笑骂道:“就你耳朵灵,躲在这里看笑话是吧?” 志明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可是远远瞧着哈桑大哥带着个小家伙回来,就猜到师兄你要出来了。怎么样,掌教之位的事儿?” 他显然也知道今日大殿所议何事,语气中带着关切。 柳志玄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后再谈这个话题,目光转向一旁的杨过,对志明道:“来得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杨过,我新收的弟子,也是故人之后。” 他又对杨过温言道:“过儿,这位是志明师叔,日后在教中若有什么琐事寻不到我,找你志明师叔也一样。” 杨过机灵得很,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志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脆生生地道:“弟子杨过,拜见志明师叔!” 志明眼前一亮,上下打量着杨过,见他眉目俊秀,眼神灵动,虽然衣着朴素,但那股子机灵劲儿却掩不住,不由得赞道:“好个俊俏灵秀的孩子!师兄,你这眼光可真是不错,这小子一看就是个好苗子!” 他说着,又对杨过笑道:“以后在山上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师叔我,谁要是敢欺负你,师叔帮你出头!” 他这话说得豪气,带着几分江湖气,让杨过顿生好感,小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谢谢志明师叔!” 志明又看向哈桑,熟络地打了个招呼:“哈桑大哥,这趟辛苦了啊!武功想必又精进了吧?改日可得让我再开开眼界!” 哈桑对志明也颇为熟悉,知道他与主人关系莫逆,闻言也露出一丝笑容,瓮声道:“好。” 柳志玄将杨过在后山安顿好一处清净的厢房后,带着他、哈桑以及志明,一同来到了自己平日清修之所,然后钻进了旁边的一间小厨房。 杨过正有些好奇师父带他来此作甚,却见柳志玄挽起道袍袖子,竟是亲自生火、洗菜、切肉,动作娴熟,丝毫不像一位武功通玄的世外高人,反倒像个经验老道的厨子。他已经从郭靖黄蓉口中也知道的自己师父是如何的了得。 哈桑则默默地在一旁帮着处理一些需要大力气的活计,比如劈柴、扛水缸。志明更是熟门熟路地在一旁打下手,递个调料碗碟,显然对此情景早已见怪不怪。 不过多时,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便摆上了桌。虽都是些山野寻常食材,但经柳志玄妙手烹制,竟是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一盘清炒时蔬,碧绿脆嫩;一钵蘑菇山笋炖的汤,汤汁乳白,鲜香四溢;甚至还有一只烤得外皮金黄、滋滋冒油的野兔。 四人围坐一桌,没有繁文缛节,气氛轻松自在。杨过赶了一路,早已饿得肚子咕咕叫,见状也顾不得许多,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顿时眼睛一亮!那味道,鲜美异常,火候恰到好处,比之郭伯母亲自做的饭菜也是不遑多让的!他忍不住大口吃了起来,吃得眉开眼笑,腮帮子都塞得鼓鼓的,全然忘了什么礼仪规矩,只觉得这是自己吃过最开心的一顿饭。 柳志玄看着弟子狼吞虎咽、心满意足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杨过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食物,也忍不住抬头,满眼崇拜地看着柳志玄,含糊不清地问道:“师父……您,您怎么还会做菜啊?还做得这么好吃!” 柳志玄闻言,哈哈一笑道:“这厨艺啊,说来还是当年跟你郭伯母学的。她那时古灵精怪,于这烹饪一道却天赋绝伦,我吃了一次便惊为天人,想着以后再也吃不到了,于是为了自己的肚皮,只能跟着学了几手。” 杨过却是听得一愣,他知道郭伯母聪明绝顶,厨艺也好,却没想过师父的厨艺竟也是跟她学的,难怪一样的好吃。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觉得师父和郭伯伯郭伯母之间的关系,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一些。不过此刻美食当前,他也无暇多想,很快又投入到与食物的“战斗”中去了。 小小的厨房里,香气弥漫,笑语晏晏。这顿由柳志玄亲手烹制的接风宴,没有山珍海味,却充满了人情温暖,让初来乍到的杨过,第一次在这终南山上,感受到了“家”的安心与惬意。 第119章 闯山 杨过在终南山适应了数日后,一个吉日,柳志玄为其举行了正式而隆重的入门仪式。 因柳志玄在全真教中身份特殊,德高望重,更是几位师长亲口定下的未来掌门,他收授嫡传弟子,自然不能等闲视之。仪式由掌教马钰真人亲自主持,全真六子尽数在场观礼,众多三代、四代弟子也列席旁观,将重阳宫正殿挤得满满当当,气氛庄严肃穆。 杨过被引领至大殿中央,面对悬挂着的创派祖师王重阳真人画像。画像中的祖师道袍飘逸,目光深邃,仿佛正注视着下方的徒子徒孙。 在司仪道士的高唱声中,杨过整理衣冠,神情不由自主地变得肃穆,对着祖师画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每一次叩首,都仿佛在向这片道门圣地、向这源远流长的传承,表达着自己的敬畏与归属。这是确立信仰和门派根源的象征,意味着他杨过,从此刻起,便是全真教的一员。 拜过祖师后,杨过转向端坐在一旁的柳志玄。此时的柳志玄,身着正式的青色道袍,神色平和肃穆。他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杨过,目光中带着期许与郑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杨过再次跪下,行三跪九叩之大礼。这一次,与拜祖师时的心境又自不同。他清晰地知道,眼前这个人,将是未来传授他安身立命之本、引导他人生道路的恩师。 众目睽睽之下,这三跪九叩,一旦礼成,师徒名分便正式确立,从此“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份羁绊,将伴随他一生。 此时的他已经和当初在嘉兴时的心境大不相同。他接触到的人,不管武功高低对于这位突然出现的师父都是推崇备至,也让他知道能拜此人为师是多么幸运。 “弟子杨过,拜见师父!” 杨过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的稚嫩,叩首下去。柳志玄安然受了他全礼,待他礼毕,才温言道:“起来吧。” 这一声“起来”,便是认可,是接纳。 待杨过起身,侍立一旁后,掌教马钰真人上前一步,神色肃然,声音洪亮地开始宣读全真教基本戒律: “入我门来,需守我戒!一不得欺师灭祖;二不得恃强凌弱;三不得奸淫掳掠;四不得结交奸邪;五不得同门相残……望你谨记于心,恪守不渝!” 他虽然年纪尚小,性格还有些跳脱,在如此庄严肃穆的环境下,让他也不敢轻忽,连忙恭声应道:“弟子谨遵教诲,定当严守门规!” 至此,入门仪式才算圆满结束。杨过正式成为了全真教四代弟子,更是未来掌教柳志玄的亲传弟子,身份已然不同。观礼的众多弟子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好奇,或许也有一丝羡慕。 柳志玄看着恭敬立于身侧的杨过,心中亦是感慨。这小子还是入了全真门墙,不过有他在,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入门仪式结束后,杨过的全真教弟子生涯便正式开始了。 柳志玄深知杨过性子跳脱、野性未驯,且先前缺乏系统教导,根基薄弱。因此,他为杨过制定的入门功课,并非一开始就传授高深武功,而是注重根基打磨与心性引导,可谓用心良苦。 柳志玄亲自传授全真教最正宗的基础内功心法。此功看似平平无奇,却是玄门正宗,讲究中正平和,循序渐进,最能夯实根基,滋养经脉。要求杨过每日清晨、子夜定时打坐练气,雷打不动。 每日需抽出固定时间,在他的督导下,诵读《道德经》、《清净经》等道家经典。目的并非让其立刻悟道,而是潜移默化,熏陶其心性,让他逐渐理解“柔能克刚”、“清静无为”的道理,中和其性格中过于偏激、敏感的部分。杨过起初对此颇为不耐,觉得枯燥无比,但在柳志玄的严格要求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完成。 外功则从最基础的混元桩站起,锤炼下盘,稳定气息。同时学习天罡北斗步的基础步法,熟悉方位变化,锻炼身体的协调性与灵活性。哈桑有时会在旁监督,他虽不言语,但那如山的气势让杨过不敢有丝毫偷懒。 每日修习全真教的基础拳法、掌法、剑法。这些招式朴实无华,重在规范动作,发劲正确,为日后学习更高深的武功打下坚实基础。柳志玄要求他将每一个动作都练到精准无误,反复锤炼。 文化修习也不能怠慢,由学问最好的志常师叔负责,教他读书明理,讲解文史典故。柳志玄认为,明事理、知善恶,与文化修养密不可分,这对杨过未来的成长至关重要。 日常劳役也是必不可少,按照全真教规矩,新入门弟子需参与劈柴、挑水、打扫庭院等杂役。此举意在磨去其骄矜之气,培养勤勉耐劳的品格。 这套入门功课,看似平凡甚至枯燥,却如同春雨,润物细无声地洗涤、塑造着杨过。原本虚浮的根基也一日日变得扎实起来。这为他日后能够真正领悟并传承柳志玄的绝世武学,奠定了不可或缺的基础。 ...... 这一日,终南山全真教钟声急促,山门处传来一阵呵斥与骚动。一名身着杏黄道袍、容貌美艳却面罩寒霜的女子,不顾弟子阻拦,径直闯入大殿前的广场。 “柳志玄可在?让他出来说话。”她的声音清冷。 三代首席弟子崔志方眉头紧皱,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仙子,真人正在清修,不见外客。仙子若有事,可由我等通传,何必强闯山门,伤了和气?” 自柳志玄声震江湖,与蒙古定下赌约后,全真教威望如日中天,已是天下玄门正宗之首,门下弟子个个精神抖擞,与有荣焉。 全真教近年来威势无两,何曾有人敢如此上门挑衅?何况还是一个女子。若非教规森严,强调“正派风度”,加之见她是女流,弟子们早已一拥而上将其拿下。 李莫愁冷笑一声,言语如刀:“此人偷盗我……故人尸身,这就是你们的正道做派?柳志玄若再龟缩不出,我便拆了你这牌匾!”说罢,她纤手一扬,数点寒星激射而出,“砰砰”数声,将殿前香炉打得火星四溅。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众怒。崔志方勃然变色:“结阵!拿下这妖女!” 七位弟子瞬间身形闪动,左面四人,右边三人,正是天罡北斗大阵,剑光闪烁,如一张天罗地网,将李莫愁困在中心。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此时柳志玄在院中缓缓打着一套拳法,动作松柔,不见丝毫劲力。身材巨硕的哈桑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套精巧的茶具,他正小心翼翼地用蒲扇般的大手,为柳志玄烹茶。 杨过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愤懑:“师父!有人在强闯山门,还对师父你不敬。” 柳志玄动作未停,只是温和地看了杨过一眼,问道:“过儿,你早上吃饭了么?” 杨过一愣:“……吃了。” “吃的什么?” “……一碗白粥,两个馒头。” “是了。”柳志玄收势而立,接过哈桑递来的茶,轻啜一口,“肚子饿要吃饭,这是常理。一个人心里若缺了一块,她自然要拼命向外索取,这也是常理。理解了常理,便生不出真正的怒火。” 他看向云海,眼神仿复杂,他轻声说到:“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拿起,而是放下。” 这番话,杨过半懂不懂,但心中的气愤却莫名消散了大半。 此时广场上已经杀气冲天。 “妖女,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向柳真人叩头赔罪!”崔志方位于“天枢”位,厉声喝道。 七柄长剑出鞘,寒光映日,虽无风雷之声,但七人气息相连,步伐严谨,立时便将李莫愁所有进退之路封死。 李莫愁心中一凛,这阵法果然名不虚传,一人受攻,左右立时援护,让她首尾难顾。她只得回拂尘自救,身形急转,堪堪避开。然而脚步刚稳,背后“摇光”位剑风又至,前方“天权”位剑尖已指向她咽喉。 李莫愁冷笑:“雕虫小技!”她心知此阵玄妙在于合击,决不能让七人将阵势威力彻底展开,当即拂尘如一道灰影,直取右侧看似最弱的“摇光”位弟子,意图速破一人,瓦解剑阵。 那“摇光”位弟子见她攻来,并不硬接,长剑虚划半圆,身形向后微撤。与此同时,左侧“天璇”、“天玑”两位弟子双剑齐出,一刺李莫愁左肩,一扫她下盘,攻势迅捷,配合默契。 李莫愁心中一凛,这阵法果然精妙,攻一人则瞬间有两到三人援护反击。她拂尘急转,格开双剑,身形飘退。然而脚步未稳,背后“开阳”位剑风已至,前方“天权”位长剑也已指向她胸前要穴。 七人此进彼退,身形穿梭不息,宛如一个不断转动的车轮,又似一张收缩的罗网。长剑依着阵法变化,攻势连绵,让李莫愁的拂尘仿佛陷入泥沼,十成威力发挥不出七成。她的“三无三不手”招招狠辣,但每每出手,总有三四柄长剑从不同方位袭来,逼得她不得不回防自救。一时间,场上剑光闪烁,尘影纵横,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李莫愁久战不下,心头焦躁。她看出这阵法核心在于七人联动,心意相通,若能打断其节奏,必生破绽。她娇叱一声,左手猛然挥出,并非射向某人,而是将一把“冰魄银针”撒向“天枢”与“玉衡”之间的空档,同时拂尘全力攻向“天权”位。 这一下极为刁钻。毒针并非为了伤人,而是为了割裂“天枢”与“玉衡”两位的联系和走位。操控“天枢”的崔志方和“玉衡”位弟子不得不身形一滞,挥剑挡开飞射的毒针。 阵法运转果然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李莫愁要的就是这一瞬!她拂尘上的千根银丝猛然灌足内力,根根竖起,如同无数钢针,硬生生震开了“天权”位弟子的长剑,身形如鬼魅般向前一冲,竟要从这稍纵即逝的缝隙中脱出剑阵! 就在李莫愁即将脱困的刹那,位于核心“天权”位的弟子临危不乱,大喝一声:“变!”七人步法再变,后方“摇光”、“开阳”双剑已如附骨之疽般袭向李莫愁后心。她若执意前冲,即便能伤到一人,自己也必被重创。 李莫愁无奈,只得再次回身,拂尘划出一个个圆圈,护住周身,但先前争取到的一线优势已荡然无存,阵法复归严谨,她再次陷入苦斗。虽未落败,但想破阵而出,已是难上加难。 第120章 继位大典 场中,李莫愁与天罡北斗阵斗得难解难分。 剑光如练,尘影漫天。李莫愁的拂尘时而如瀑布倒卷,时而如毒蛇出洞,将“三无三不手”的狠辣刁钻发挥得淋漓尽致。而七名全真弟子步伐严谨,剑势循环往复,如北斗运转,生生不息,凭借精妙的配合与阵势变化,将她所有的杀招一一化解。 双方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李莫愁冲不破这如影随形的剑网,全真弟子一时间也拿不下这武功高强、经验丰富的赤练仙子。战局陷入了胶着。 就在李莫愁心浮气躁,准备兵行险着,动用更阴毒手段之际,一个平和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仿佛就在她耳畔响起,又似直接在她心底生出,盖过了所有的兵刃破风之声: “李仙子。” 是柳志玄的声音! 李莫愁心神一震,手上招式不由得缓了半分。她目光急扫,却不见柳志玄的身影。 这是……传音入密?好精深的内功! 那声音继续在她耳畔心间回荡,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字字沉重: “不管林修远在与不在,或死或生,自他为你甘心受死那一刻起,他与你的因果,便已了断。你如今的执着,困住的不是他,而是你自己。”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让她挥出的拂尘都为之凝滞。阵中弟子见其异状,剑势也随之稍缓。 “放下这份执念吧。寻回你拜师学艺之初的本心,寻回那个尚未被仇恨蒙蔽的李莫愁。如此,方得自在。” 声音袅袅散去,余韵却在李莫愁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放下……本心……自在?”她喃喃自语,攻势彻底停止。她站在原地,眼神中充满了迷茫、挣扎,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与痛苦。是啊,她苦苦追寻林修远的尸身,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弥补愧疚,还是以此为由,继续行走在仇恨的路上,逃避内心真正的空虚? 全真弟子见她停手,也各自收剑,但仍保持阵型,警惕地看着她。 她非常清楚,柳志玄的武功深不可测,此刻他仅是隔空传音,自己便已心旌摇曳。若他亲自出手,自己绝无胜算。更何况,眼前这座天罡北斗阵就已如此难缠,整个全真教实力雄厚,再斗下去,自己必然讨不了好。 因此她没有再说一句话,拂尘一摆,转身默然离去。那杏黄色的背影,在终南山的青翠间,显得格外孤寂。 她内心的想法没有人知道,是选择释然,还是等待下次的卷土重来? 柳志玄也不知道,他能做的,也只是在她心中种下一颗“放下”的种子,至于这颗种子能否发芽,能否化解她心中的坚冰,就看她的造化了。 这也是他仅有的能为那个弟子所做的。 ...... 一年的光阴,在终南山的云雾舒卷间悄然流逝。 对柳志玄而言,这一年生活平淡,却处处透着活泼的生机。 他的日常,不再被高深的武学研习所填满。调教杨过,看他从那个偏激少年渐渐变得沉稳,剑法中开始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料到的灵动,是为一乐;定时去后山寒玉密室,以内力温养林修远的心脉,对着那沉睡的弟子说些山中琐事,虽无回应,却也是一份安静的陪伴。 更多的时候,人们看到他是在抚琴。琴声不再有峥嵘之气,变得冲淡平和,引得山鸟驻足。或是于月明之夜,吹奏那支古箫,箫声幽咽,盘旋于山峦之间,连古墓里那位清冷的小龙女,偶尔也会停下练功,静静聆听片刻。 他沉迷于厨艺。时常能在厨房找到他系着围裙的身影,亲手炮制几道精致小菜,与身形巨硕的哈桑对坐小酌。哈桑依旧沉默,但为他斟酒时,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却异常稳定温柔。杨过有时也会被叫来,师徒三人同桌吃饭,柳志玄会随口讲解一些食材火候中蕴含的简单道理,杨过起初不耐,后来却渐渐品出些不同于武功的滋味。 最让门下弟子不解的是,柳真人似乎不再勤修武功了。清晨众人练剑之时,只见他在崖边空地上,缓缓打着些慢腾腾、软绵绵的拳脚,姿势古朴简单,看起来毫无威力,便如同市井间老叟活动筋骨的法子。 “真人的武功,莫非是……搁下了?”有新入门的弟子私下嘀咕。 崔志方等资深弟子却会肃容告诫:“休得胡言!真人的境界,岂是我等能妄加揣度的?” 只有七子等人依稀感觉到,柳志玄那缓慢的拳架中,周身气息圆融流转,仿佛与周遭的山风、流云融为一体。他动的不是筋骨,而是神意;练的不是招式,而是身心自在。 -------------------------------------------- 终南山上,钟鸣鼎沸,云霞焕彩。 这一日,是全真教前所未有的盛事——柳志玄柳真人,正式接掌全真教掌门的典礼。 整个全真教这台庞大的机器,为了今日已然精密地运转了数月。从山门到三清殿,乃至整个终南山主峰,皆被装点得庄严肃穆,又洋溢着喜庆之气。无数旌旗迎风招展,上面绣着北斗七星与全真教徽,猎猎作响。 如今的全真教,势力空前庞大,隐然已是天下玄门执牛耳者。 这一切,皆因一人坐镇——柳志玄。他虽平日不理俗务,但其超然的武功、崇高的威望,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彻底稳固了教内局势。昔日种种内斗嫌隙,在共同的向心力和发展前景下,已然消弭于无形。 更重要的是,人才辈出,薪火相传。 以赵志敬、崔志方、李志常等为代表的三代弟子已然彻底成熟,不仅武功精湛,更兼处事老练,足以独当一面。他们行走江湖,锄强扶弱,已经可以靠自己赢得江湖称颂,而不再是看在其师长“全真七子”的面子上。四代弟子中亦是英才涌现,杨过便是其中之一,虽年纪尚轻,但剑法修为已令许多前辈刮目相看。 江湖群雄接到请柬,无不应邀而来。这一方面是给如日中天的全真教面子,另一方面,更是为了一睹那位传说中——于第二次华山论剑击杀西毒欧阳锋、独闯蒙古大帐与成吉思汗定约、一身修为深不可测的柳真人的风采。 从清晨开始,各方豪杰便络绎不绝地登山,各路武林名宿、镖局总镖头、大派掌门……许多是曾受过柳志玄或全真教恩惠,或是敬佩其庇护一方之人。 甚至,一些与全真教素无往来的江湖豪客也不请自来,他们更多是想亲眼确认,这位柳真人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可怕。 三清殿前,广场之上,宾客云集,人声鼎沸,却秩序井然。全真弟子们身着崭新道袍,精神抖擞,引导宾客,应对得体,充分展现了大派风范。 吉时将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那大殿深处。 柳志玄一袭玄色掌门道袍,上绣北斗七星与云纹,相较于平日的青袍,更添几分威严与厚重。他面容依旧温润平和,眼神深邃,仿佛外界这浩大的声势,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波澜。 他知道,今日之后,他肩上的担子将更重。这既是他的荣耀,也是他的羁绊。 就在司仪高唱,典礼即将正式开始的那一刻—— 山风似乎骤然停顿,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毫无征兆地从天际传来。 端坐于主位的柳志玄,缓缓抬起头,望向山门之外的方向,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 “来了!” 远方,代表着蒙古帝国威严的号角声,低沉而肃杀,穿透了终南山的祥和云雾,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位高手的耳中。 第四次赌约,蒙古方面的高手,就在这掌门继任大典的关键时刻,悍然来临。 盛会之下,暗流瞬间化为惊涛! 从前虽然江湖中都知道柳志玄和蒙古定约之事,只是一直以来都是传闻,全真教也从未宣扬。这次蒙古挑战的高手竟然在这么一个众目睽睽的日子前来,看来他们此次有了很大的把握啊。 广场之上,方才还人声鼎沸,此刻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那肃杀的号角声,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所有的喜庆与喧嚣。 宾客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与凝重。他们之中,大多都听过“终南赌约”的传闻,但只当作是江湖逸闻,毕竟全真教对此事讳莫如深。如今,这传闻竟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以如此强硬的方式被证实了! “蒙古人……他们竟然真的来了?” “而且偏偏选在今日,柳真人接掌大典之时!”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他们这是有备而来,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拿下全真教,立威江湖!” “不错,他们是要杀人诛心。若在全真教最鼎盛、最风光的时候,当众击败柳道长,那不仅全真教要俯首称臣,甚至整个中原武林的士气,也将遭受重创。”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柳志玄身上,转向了山门方向,又转回柳志玄身上,紧张地等待着这位即将上任的掌教如何应对。 全真弟子们更是又惊又怒。赵志敬等三代精英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脸上因愤怒而涨红。蒙古人此举,不仅是挑衅,更是对师门、对即将继位的柳真人的羞辱! 就在这万众瞩目、气氛几乎凝固的时刻,柳志玄缓缓自掌教宝座上站起身。 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不迫,那身玄色道袍在风中微微拂动,衬得他面容愈发平静。他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惊讶或是愤怒,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的惊惶、愤怒、担忧尽收眼底,然后,他温和却清晰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必惊慌。毕竟来者是客,志明,去迎客吧。” 沉重的马蹄声踏碎山间宁静,那支阵容庞大的蒙古使团,终于穿过洞开的山门,清晰地展现在广场上所有江湖豪杰的眼前。 精锐骑士分立两侧,煞气凛然。而真正让所有人目光一凝、甚至心生一股寒意的是簇拥在正中的那几人。 为首之人,形象极为奇特——那是一个身披红袍、极高极瘦、身形犹似竹竿一般的藏僧。他站在那里,便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仿佛一根突兀的旗杆。最令人过目难忘的是他的脑门微陷,便似一只碟子一般,配上他深陷的眼窝和枯瘦的面容,显得既诡异又宝相庄严。 场中几位见多识广、阅历深厚的老前辈见到金轮法王的样貌,暗自惊异,小声交谈道:“传闻西藏密宗有一门无上瑜伽密乘,据说练到极高深境界时,顶门会微微凹下,名曰‘顶庭圆满’……此人顶心深陷如此,难道、难道竟将这门奇功练到了这等前无古人的境界?” “不错……老夫也只是在先师留下的古籍中见过寥寥数语的记载,一直以为是传说。没想到……今日竟亲眼得见。西藏密宗竟隐藏着如此一位绝世高手,蒙古此次,当真是有备而来,势在必得啊!” 他身旁,侍立着两位形貌迥异的弟子。左边一人,容貌俊雅,手持折扇,作贵公子打扮;右边一人则身材粗壮,面容憨厚,手持一根沉重的金刚杵。 此时,那贵公子打扮之人上前一步,“唰”的一声展开折扇,姿态潇洒,但眉宇间的傲气却愈发明显。他运起内力,声音清晰地传遍广场: “诸位中原武林朋友听着!我师父乃是西藏圣僧,大蒙古国册封的金轮国师!我乃蒙古王子霍都,这位是我的师兄达尔巴。今日我等奉大汗之命,特来终南山,与柳志玄柳真人,履行三年约定!” 霍都王子目光挑衅地看向柳志玄。他自以为师父有通天彻地之能,当世无人可以匹敌,只消法驾来到终南山,拿下全真教不过是手到擒来。 然而,柳志玄对霍都的咄咄逼人根本不以为意。他的目光,早已落在了那形如竹竿的藏僧身上。 旁人看到的是诡异与未知,而在柳志玄眼中,看到的却是一股沉凝如山、浩瀚如海的气势,隐隐与自己分庭抗礼! 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愉悦的情绪,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中泛起微澜。 金轮法王。 这个名字,源于他早已模糊的前世记忆。而此刻,眼前这具躯壳所蕴含的磅礴力量,则印证了那份记忆的真实。 柳志玄竟不由得有些手痒。 自华山绝顶,以自创的天绝剑法和先天罡气斗杀欧阳锋后,这十数年来,他武功愈臻化境,又自创《混元真经》,却也愈发感到高处不胜寒。洪七公、黄药师神龙见首不见尾;一灯大师慈悲为怀,早已不与人争强;周伯通不知所踪,逍遥自在;郭靖虽然后起之秀,侠名盖世,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且以郭靖的性格也无法全力和他争斗……当世之间,能与他放手一搏之人,几乎绝迹。 他每日抚琴弄箫,品味美食,打那些慢腾腾的拳脚,是修身养性,是返璞归真,又何尝不是因为,再难寻一个值得他全力出手的对手? 暗道:“希望不要让我失望啊!” 第121章 抛砖引玉 就在霍都王子语带挑衅,全场目光聚焦于柳志玄与金轮法王这对巅峰高手,气氛凝重得一触即发之际,一个清亮却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眉目清秀、眼神灵动的少年,正站在全真弟子队列前方,自然是杨过。 他看到霍都王子对自己师傅很是不敬,大为恼怒。只是他毕竟年纪还小,全真教又是武学正宗,重视根基,此时还在打基础的阶段。虽然他天资不错,但是想要为师父分忧还太早了些。 不过他极为聪慧,眼珠一转就想到了一个方法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家伙。于是他从全真弟子中走出,先是对柳志玄和金轮法王各行一礼,举止竟颇有章法,随即对着霍都大声道: “我师父是什么身份?那是即将执掌玄门正宗的全真掌教!你师父也是蒙古国师,地位尊崇,他们二位怎么能如此仓促的比武呢?王子殿下既然是金轮国师高徒,想必武功定然不凡。不如这样——我们全真教也不占你便宜。我年纪还小,无法为师父分忧,这位哈桑先生虽在家师座下听用,却并非全真弟子,正合适与王子殿下切磋。也算是抛砖引玉,你看如何?” 霍都王子听说过哈桑的名声,知道此人也曾效力于蒙古,后来追随了柳志玄。据说此人一身铜筋铁骨,力大无穷,恐怕和自己师兄达尔巴一样的人物,一时有些迟疑。 在场的群雄早就看不惯霍都王子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纷纷起哄。 “没胆子的比试就夹着尾巴走罢。” “还以为有多了得,没想要也是个银样镴枪头” ...... 金轮法王道:“好,霍都,你就下场去,和这个哈桑比划比划。” 他的话语极是重浊,这句话一气呵成,完全无需换气。他久居西藏,对哈桑一无所知,只道凭霍都的武功,在中原应是鲜有敌手,至多是不敌柳志玄或南帝、北丐、东邪等寥寥数位前辈罢了。 霍都深知自己必须上场了,他仰天长笑,这笑声中蕴含着深厚的内力,如滚滚惊雷,响彻整个大厅。群雄们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被压制下去,连大厅上的烛火也在这股强大内力的冲击下剧烈摇晃。群雄们面面相觑,心中暗自思忖:“真看不出这年轻人,外表看似公子哥儿,内里竟有如此厉害的内功。”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 “好!本王子就会你一会!” 杨过得意地退回队列,悄悄对哈桑眨了眨眼。 柳志玄何等人物,杨过那点小心思,他如何看不出来?他本有些迫不及待想与金轮法王交手,但此刻也不好拂了弟子的“好意”。 “热闹热闹也好。” 柳志玄适时开口:“既然王子有此雅兴,贫道自当成全。只是这三清殿前,宾客众多,施展不开,若因此损了器物,未免不美。” 他目光落向殿外宽阔的演武场,“不如移步演武场,地方宽敞,也好一展所学” 金轮法王自无不可,微微颔首。他同样想借机看看这全真教的底蕴,一个仆役都有如此气势,倒让他对柳志玄更添几分重视。 当下,众人便在知客道子的引导下,浩浩荡荡移步至殿外的演武场。这演武场以青石铺就,极为开阔,四周还有石阶看台,正好容纳众多宾客观战。 柳志玄与金轮法王自然在视野最佳的主位落座,其余宾客也纷纷按照身份辈次坐定或站定,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场中对峙的两人—— 一边是手持折扇、面容俊雅却难掩阴鸷的蒙古王子霍都。 另一边,则是身形巨硕、沉默如山的哈桑。 演武场中,气氛肃杀。 霍都王子手持精钢折扇,眼神阴鸷地盯着对面的巨汉哈桑。他虽被杨过言语挤兑,不得不战,但心中傲气未减,虽然对这个巨汉有些忌惮,但也仅仅是忌惮而已。自忖身为金轮法王亲传弟子,就算不能速胜,也断无落败之理。 而哈桑,巨大的身躯如山岳般沉稳站立,他缓缓抬起那双蒲扇般的巨手,指节粗大,筋肉虬结。感受着体内奔腾的混元真气,他心中竟也泛起一丝久违的技痒。 大伏魔拳法。 这门得自主人柳志玄亲传的刚猛绝学,他潜心苦练一年有余,早已纯熟于心,却始终未曾找到合适的对手尽情施展。他本期待能与那位以刚猛掌法闻名的郭靖郭大侠再次切磋,他仍记得多年前对方那沉雄无比的掌力,可惜郭靖并非逞凶斗狠之人,一直未能如愿。 今日,这个嚣张的蒙古王子主动送上门来,正好!杨过的小心思他明白,是要他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对主人不敬的家伙。而他自己,也亟需一块够分量的“试剑石”,来印证这一年多苦修的成果! 霍都见其身材魁梧,气势沉雄,不敢怠慢。他依仗身法灵活,展开钢扇,以精妙迅捷的招数游斗,点、戳、划向哈桑周身要穴。 然而,哈桑根本不闪不避,只听“叮叮当当”声响,霍都的钢扇戳在对方身上,竟如中铁石,反而震得自己手臂发麻。 霍都心知寻常招式无用,立刻变招,使出看家本领——狂风迅雷功。他掌法陡然变得凌厉无比,掌风呼啸,辅以口中怪啸,试图以声势扰乱哈桑心神,并攻击其相对脆弱的眼、耳、喉等部位。 面对霍都迅捷灵动的身法,哈桑不闪不避,只是简简单单地一个转身,右手握拳,一拳挥出! 这一拳,看似缓慢笨拙,毫无花巧,但拳风激荡,竟发出“呜”的一声低沉破空之响!拳势笼罩之下,霍都只觉得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沉重,自己那精妙的身法竟似陷入了泥沼,难以施展。 大伏魔拳法——直捣黄龙! 拳未至,那股至刚至猛、仿佛要伏尽世间一切魔障的磅礴拳意已然压到! 霍都脸色大变,他感觉自己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急忙变招,折扇由点变扫,蕴含内力,试图荡开这恐怖的一拳。 “嘭!” 拳扇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霍都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沿着折扇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剧痛,几乎握不住扇子,脚下更是“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气血翻涌,满脸骇然! 他赖以成名的精钢折扇,竟被这一拳打得微微变形! 而哈桑,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即站稳。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眼中闪过一丝惋惜。这一拳,他只用了七分力。 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沉默的巨仆,竟有如此恐怖的实力!仅仅一拳,就逼退了气势汹汹的霍都王子! 金轮法王眼中精光一闪,微微坐直了身体。达尔巴更是瞪大了眼睛,低吼一声,似乎跃跃欲试。 杨过在场边看得眉飞色舞,几乎要拍手叫好。 哈桑踏步上前,巨大的阴影笼罩住尚未平复气血的霍都,低沉地说道: “你,太弱。再来。” 他勾了勾手指。 霍都又惊又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自己遇到了前所未见的硬茬子,但众目睽睽之下,岂能认输?他强提真气,厉喝一声,再次揉身而上,扇影掌风齐出,已是全力施为! 哈桑的大伏魔拳法已完全施展开,刚猛无俦的拳劲如同狂风暴雨,将霍都牢牢压制。霍都赖以成名的轻功和精妙扇招,在绝对的力量与碾压性的拳势面前,显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眼看哈桑又是一记重拳,直取霍都中宫,拳风裂空,势不可挡!这一拳若击中,霍都非死即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红影迅速闪过!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身形高瘦如竹竿的金轮法王,竟已无声无息地插入战圈,枯瘦的手掌看似轻飘飘地迎向哈桑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 “嘭——!”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更加沉闷、更加震撼的巨响在场中炸开!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卷起满地尘土。 哈桑那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却又带着奇异震荡感的巨力汹涌而来,脚下不由自地“蹬、蹬”向后踏出两步,才稳住身形。青石板上,赫然留下了两个清晰的脚印! 然而,他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喜光芒! 好!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兴奋地看向对面只是袍袖微微拂动、身形纹丝不动的金轮法王。 此人的掌力,好生刚猛! 哈桑在心中迅速比较。这股力量,与他记忆中郭靖那雄浑无匹的降龙十八掌相比,少了些后续的巧妙变化与叠加的劲道,但其纯粹、其霸道,似乎犹有过之! 这是一种将力量锤炼到极致,一力降十会的路子! “阁下好掌力!” 哈桑生硬地开口,战意熊熊燃烧,巨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猛兽,“再来!” 他竟不再理会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霍都,直接将目标锁定在了金轮法王身上!对他来说,教训一个小辈已经无趣,能与这样的强者交锋,才是真正的痛快! 金轮法王那深陷的眼窝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他方才那一掌,已用了龙象般若功的七成力道,本以为足以将这巨仆震飞,没想到对方只是退了两步,而且瞬间便恢复了战斗力,肉身之强横,实在罕见。 “你倒有几分力气。” 金轮法王声音低沉怪异,带着一丝审视。 哈桑与金轮法王的对峙,让整个演武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哈桑深吸一口气,众人仿佛能听到他体内气血如长江大河般奔流的声音!他修炼《混元真经》也有些时日了,此功法内外兼修,早已将肉身与内力锤炼得浑然一体,本源壮大无比。此刻他不再保留,那庞大身躯中蕴含的恐怖力量彻底爆发开来。 他没有摆出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只是简简单单地一个马步沉腰,右拳收于腰际。然而,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周身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沉重起来,一股如同洪荒巨兽苏醒般的凶悍气息弥漫开来! 金轮法王眼中首次露出凝重之色。他能感觉到,对方此刻凝聚的力量,与刚才击退霍都时完全不同日而语!他不敢再托大,枯瘦的手掌再次拍出,这一次,他已用上九成力道,龙象般若功催发之下,掌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掌,哈桑不闪不避,收于腰际的右拳猛然轰出! 大伏魔拳法——金刚伏魔! 拳掌再次相交!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场中炸开,仿佛平地惊雷!狂暴的气劲以两人为中心呈环形猛烈扩散,离得近的人只觉得劲风扑面,呼吸为之一窒,甚至有些功力较浅的宾客被逼得连连后退! 哈桑那巨大的身躯剧烈一震,脸上赤气一闪而逝,那是混元真经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他脚下“咔嚓”一声,坚硬的青石板寸寸龟裂,但他咬着牙,凭借着强悍无比的肉身和意志,竟硬生生扛住了这波冲击,一步未退! 然而,金轮法王那龙象般若功的磅礴巨力,如同海啸般一波波涌来,后劲无穷。哈桑只觉得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一般,一口鲜血已涌到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不得已连退三步才堪堪将这股力道卸去。 金轮法王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即站稳,他感受着发麻的手臂,看着对面哈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此人好本事啊。 哈桑死死盯着金轮法王,眼中全是不甘与熊熊战意,他还想再战,但身体内翻腾的气血让他明白,再硬接一掌,自己恐怕就要重伤了。 “哈桑,可以了。” 柳志玄平和的声音在哈桑耳边响起。他已悄然来到场边,轻轻扶住哈桑的手臂,一股精纯温和的内力悄然渡入,瞬间抚平了哈桑体内翻腾的气血。 哈桑知道自己败了,顺从地低下头,闷声道:“是,主人。” 他退到柳志玄身后。 柳志玄这才转向金轮法王,神色依旧从容,仿佛刚才吃亏的不是自己人一般。 “法王龙象般若功果然名不虚传,贫道佩服。” 第122章 掌教真人 柳志玄对于龙象般若功很有些好奇,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金轮法王和哈桑的对战,乃是以力取胜。他可是知道哈桑的本事,他本就力大无穷,天生神力,后来又习得《混元真经》,洗精伐髓,熬炼筋骨,力量更胜一筹,没想到金轮法王竟然能在力量比拼上完全压制他,当真可畏可怖。 “法王的龙象般若功当真名不虚传。据说此功法乃是西藏密宗宁玛派的无上护法神功,劲力刚猛无俦,如龙象奔腾,直指力量本源。共分十三层,其独特之处在于修炼难度逐级增长。第一层十分浅易,纵是下愚之人,一二年中也能练成。但第二层比第一层加深一倍,需时三四年。第三层又比第二层加深一倍,需时七八年。如此成倍递增,越是往后,越难进展。贫道观之,心有所感,不知法王可否解惑,此功练至极高深处,是否当真能具龙象之力?抑或,这只是一种对某种境界的比喻?” 金轮法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没想到此人竟然有此见识。他身为密宗一代宗师,佛法武学俱臻化境,自有其胸襟气度,绝非霍都那般浅薄猖狂之徒。 他深深看了柳志玄一眼,单手竖掌于胸前,缓缓道来: “龙象般若,非是蛮力。乃是勘破‘我执’,照见‘力量’本源自性后,所生发之神通。 所谓龙象之力,非是实指,乃是境界之圆满。力至此境,无坚不摧,无物不破,却亦能举重若轻,微尘不惊。此乃以力证道,力即是法,法即是力,与我密宗即身成佛之旨,暗合道妙。” 说完,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柳志玄:“却不知,柳真人所修全真之道,性命双修,又该如何看待这‘力’与‘道’之关系?贫僧愿闻其详。” 柳志玄脸上欣然之色更浓,他微微颔首,朗声应道:“法王高见,我全真之道,讲究的乃是‘神是性兮气是命,神不外驰气自定’......” 这一刻,两位武学宗师,在这终南山演武场上,竟似暂时放下了赌约与胜负,展开了一场关于武学本质的精彩论辩! 金轮法王道:“我密宗武学,讲究的是‘即身成佛’,肉身便是渡世宝筏,力量便是降魔神通。 龙象般若,层层递进,每进一步,肉身便蜕变一次,力增一倍,直至圆满,肉身成圣,力贯寰宇。此乃以无上毅力,行无上苦修,证无上力量。力之极,便是道之显化!” 他言语之间,周身气息愈发厚重凝实,这是纯粹的力量之道,坚信绝对的力量可以粉碎一切技巧与障碍。 柳志玄闻言,接口道:“法王之道,刚猛精进,勇猛无畏,令人敬佩。 然我全真一脉,源自道家,崇尚的乃是‘天人合一,道法自然’。” 他语气不疾不徐,如同山间清泉流淌: “内力修行,非是单纯积累力量,更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的过程。 力量并非目的,而是通往‘虚无’之道的桥梁。故而,贫道以为,武学之至高境界,非是力贯寰宇,而是身与气合,气与神合,神与道合。 举手投足,无不契合天地韵律,看似无力,实则无力不具;看似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随着他的话语,众人只觉得他整个人的气息仿佛融入了周围的天地之中,变得缥缈而不可测。他站在那里,却又仿佛无处不在,与山风、流云、甚至脚下的大地连为一体。这是一种“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的玄妙意境。 两人尚未动一招一式,但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学理念、精神境界,已然在这演武场上空激烈碰撞! 金轮法王的气势如同巍峨雪山,高不可攀,坚不可摧,蕴含着碾碎一切的意志。 柳志玄的气场则如同浩瀚云海,无边无际,深不可测,蕴含着包容化纳的玄机。 在场所有有见识的武林人士,无不心神震撼。知道这两位已经是武学宗师级别的人物。 金轮法王感受着柳志玄那圆融无碍的气息,知道自己“以力证道”的意念无法在精神上压倒对方,眼中战意更盛,沉声道:“真人境界高妙,口说无凭,且看是你的‘天人合一’能化解我的‘龙象般若’,还是我的‘力之极境’能破开你的‘道法自然’!” 无论是道家的“性命双修”,还是密宗的“以力证法”,其精髓终究不在于口舌之争。 柳志玄微微一笑,伸手虚引:“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法王,请。” 出于对金轮法王的尊重,他此次要以剑对敌。 “真人,请。” 金轮法王深知柳志玄乃平生仅见之大敌,一改往日对敌只用金轮便足以克敌制胜的习惯,甫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 他双臂一振,金轮率先发出沉闷的呼啸,如同一轮骄阳,直取柳志玄中宫,势大力沉。紧接着,银、铜二轮一左一右,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封死闪避空间,三轮齐出,已布下绝杀之阵。 面对此等攻势,柳志玄不惊反喜,朗声一笑:“来得好!” 他竟不闪不避,足踏玄奥步法,身影如青烟般迎上。手中长剑使一招全真剑法的「素月分晖」,剑光洒开,如月光铺地,只听“叮、叮、叮”三声极清脆的鸣响,剑尖竟在电光火石间分别点中了三只轮子的边缘非受力处。 那蕴含龙象巨力的金轮被这一点,轨迹微微一偏;左右袭来的银、铜二轮更是被剑身一引,如同被黏住一般,竟互相“铛”地撞在一起,火星四溅,攻势瞬间瓦解。 法王心头一震,他从未见过有人能以如此轻巧精准的方式破他三轮齐发。他暴喝一声,战意更盛,铁、铅二轮随即出手!这两轮势大力沉,去势虽缓,却笼罩丈许方圆,更可怕的是,先前被磕飞的金轮受其内力牵引,于空中划出一道半圆,竟从柳志玄身后悄无声息地回旋袭来! 前后夹击,五轮齐至! 柳志玄眼中赞赏之意更浓,喝道:“妙极!” 他身形陡然旋转起来,青袍鼓荡,长剑随身而走,化作一团青光。正是全真剑法中的「沧波万顷」,此招本用于群战,守得滴水不漏。在他手中使出,更添几分磅礴气象。 “叮叮当当”之声如雨打芭蕉,密集响起。 剑光与轮影交错,他或点、或拨、或挑、或引,将一身精纯无比的全真玄门内力运至巅峰,竟纯以剑招之妙、发力之巧,将这五轮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那身后袭来的金轮,更是被他仿佛脑后生眼般,反手一剑精准拍在轮身侧面,将其直接荡开,深深嵌入一旁的地面。 一时间,场中只见轮影翻飞,剑光闪烁,劲风四溢,却始终听不到一声硬碰硬的巨响。柳志玄便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惊险,实则稳坐钓鱼台,将法王刚猛无俦的攻势尽数化为无形。 法王越打越是心惊,他已将龙象般若功催至巅峰,五轮运转如飞,变幻莫测,自问天下间能挡住的没有几个。然而这柳志玄,仅凭一柄长剑就与他斗了个旗鼓相当,甚至……游刃有余。 这种举重若轻、洞悉先机的武学境界,让他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深不可测之感。 柳志玄又是一剑引开铅轮,飘然退开三步,脸上带着未尽兴的笑意,赞道:“法王五轮齐飞,刚柔并济,力道千钧,果然名不虚传,不愧为大蒙古国师!有此对手,实乃快事!” 法王深吸一口气,收回五轮,沉声道:“柳道友武功通神,老衲佩服。只是,若你仅止于此,恐难胜我龙象之力。” 柳志玄闻言,微微一笑,手中长剑平举,气息为之一变。 “既然如此,便请法王再接我一剑——‘定阳针’。” 这一剑,依旧是全真剑法的招数,但当他剑势起时,周身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股无形剑压笼罩四方。他,终于要动真格的了。 金轮法王听闻“定阳针”三字,心中先是一愣,此招方才对方已用过,虽是精纯,却远不如此刻这般令人心悸。但他毕竟是武学大宗师,瞬间便明其理——招同名同,运使之人境界不同,威力便有云泥之别。 只见柳志玄平举的长剑之上,那道低微清鸣陡然变得清晰,剑身周围的光线都似乎微微扭曲。此乃内力已提至某种临界,精气神与剑合一,那股无坚不摧的“势”已自然外显,引而不发,却比任何有形剑气更具压迫感。 法王知此一剑必石破天惊,绝不能让其剑势蓄满。他狂吼一声,将毕生功力灌注双轮,不再追求变幻,而是将金、铅双轮合于一处,以龙象般若功最纯粹、最霸道的力量,如掷山岳般猛掷而出!双轮撕裂空气,发出滚雷般的轰鸣,所过之处,地面被气劲犁开一道深沟。这是他凝聚全部力量与信念的一击! 也就在这一刻,柳志玄动了。 他身影仿佛模糊了一下,人与剑似已化为一道青虹,直射而出。用的,依旧是那式「定阳针」! 没有炫目的光华,没有刺耳的尖啸。只有一种“判定”的意味,仿佛此剑一出,阴阳便定,胜负已分。 青霜剑的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合击而来的金铅双轮正中心,那个力量凝聚却又相互微妙制衡的“点”上。 “铛——!!!!!” 一声远超之前的巨响起于一点,随即化作肉眼可见的音波气环猛然扩散开来,将方圆数丈的尘土草木尽数排开、震碎! 时间仿佛凝固一瞬。 紧接着,那蕴含十龙十象巨力的金铅双轮,竟从被剑尖点中的地方开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一道裂纹瞬间蔓延整个轮身! “砰!” 双轮当空解体,化作无数金属碎片,四散崩飞! 而柳志玄的剑势竟未尽!那道青虹只是微微一滞,便已穿透纷飞的碎片,剑尖遥指法王咽喉,虽未触及,但那凝聚到极点的剑意与内力,已让法王喉间皮肤感到刺骨寒意,周身气机被彻底锁定,竟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无比! 败了。 彻彻底底的败了。 金轮法王僵立在原地,望着眼前寸寸碎裂、坠落尘埃的双轮,再感受着喉间那致命的锋锐,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撼,以及一丝茫然。他苦修数十载,自信足以横行天下的龙象般若功与五轮大转,竟被对方以最正宗的玄门武功,用最基础的一招,正面击溃,碎轮败敌! 柳志玄手腕轻轻一抖,散去那凝聚的剑势与压迫感,青霜剑缓缓收回。他气息略显微促,显然方才那返璞归真、以内力硬撼并震碎双轮的一剑,消耗亦是极大。但他眼神依旧清亮,看着法王,平静道: “法王,承让了。龙象之力,确乃世间罕见。刚不可久,柔不可守,阴阳互济,方是正道。” 此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金轮法王心头。他怔怔地看着满地碎片,又看向收剑而立、气息已迅速归于平和的柳志玄,先前那股狂傲战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惨败的颓唐,更有对更高武学境界的敬畏与思索。 他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嗓音沙哑道:“柳道友神通盖世,老衲……心服口服。今日一战,受益良多!” 柳志玄微微一笑,问道:“法王神功,刚猛绝伦,五轮齐出更是威力无穷,贫道佩服。敢问法王,这龙象般若功,不知已练至第几层境界?” 金轮法王压下气血,沉声道:“老衲已修得第九层。” 柳志玄由衷赞道:“龙象般若功,每进一层,难度倍增。法王竟能练至第九层,更将五轮驾驭得出神入化,当真是天资纵横,古今罕有,法王若能勘破玄关,修成那传说中的第十层境界,……今日之战,或许结局难料。” 对他来说金轮法王武功已然不弱,只是对于他来说终究还是差了点,若能修成第十层甚至第十一层,或许能让他真正的放手一战。 他方才与金轮法王一番激战与论道,以其高于对方的武学境界,已然从对方的劲力运转、气息变化中,窥测到了龙象般若功的一些核心端倪与运行之理。武学之道,到了高处,本就殊途同归。 他心念急转,已然明了:以金轮法王之天资与积累,欲要突破至第十层,恐怕仍需十几年水磨工夫,至于那更虚无缥缈的第十一层,更是难上加难,此生能否触及,亦是未知之数。 念及此处,柳志玄心中那份惜才与好奇,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看向气息有些萎靡的金轮法王,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延续之前的论道,但说出的内容,却如暮鼓晨钟,直击金轮法王修行中的关隘: “法王之功,刚猛无俦,然刚不可久,锐不可长。龙象之力,非仅在于筋骨皮毛,更在于脏腑髓海,神意魂魄。力由心生,亦由神御。若只知向外追求磅礴,恐失其‘般若’真意。须知至刚至猛之处,或藏有一线至柔生机,阴阳轮转,方是圆满之基。” 他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武学常理的探讨。但听在金轮法王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点到了他目前修炼龙象般若功第九层后,感到滞涩、难以寸进的关键之处!那些他苦思冥想而不得其解的困惑,竟被对方在这轻描淡写的话语中,指出了可能的方向!要知道龙象波若功在宁玛教中有记载以来最高的也只是修到第九层,而他已经是历代成就最高的人之一,而且他的修成第九层的时间也是历代最短的一个,已经无前人经验可以借鉴。 金轮法王浑身剧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柳志玄。 对方的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只是简单的武学交流。 他瞬间明白了。对方不仅在武功上彻底击败了他,更在武学见识上,远远走在了他的前面。这番指点,价值连城,足以省了他十年苦修! 巨大的挫败感与难以言喻的感激之情交织在一起,让这位西藏宗师心潮澎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深吸数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对着柳志玄,不再是平辈的拱手,而是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感谢师长点拨的半师之礼! “真人……金玉良言,振聋发聩!此恩……贫僧铭记于心!”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终南山之约,蒙古认输。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真人今日点拨之德!告辞!” 说罢,他深深看了柳志玄一眼,将那几句话牢牢刻印在心,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之中,少了几分颓丧,多了几分豁然开朗与坚定的求索之意。 柳志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的笑意。 这让他有些期待。 全场的欢呼此刻才如同海啸般爆发开来,声震终南山! 随着蒙古使团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演武场上那剑拔弩张、令人窒息的气氛骤然一松,随即被更加炽热、更加由衷的欢呼与庆贺所取代! “柳真人神功盖世!” “全真教威震天下,实至名归!” 无数江湖豪杰纷纷上前,向柳志玄表达敬意与祝贺。 柳志玄面对潮水般的赞誉,神情依旧平和,只是微微颔首回礼,并无丝毫骄矜之色。 他示意崔志方等人维持秩序。 崔志方心领神会,运起内力,朗声宣告,声音传遍整个终南山:“吉时已到——请掌教真人,升座——!” 庄严肃穆的钟磬之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恢弘、更加悠扬。 在万众瞩目之下,柳志玄缓步走向三清殿前那象征着玄门正宗最高权柄的掌教宝座。他步履从容,玄色道袍上的北斗七星在阳光下流转着深邃的光华。 所有全真弟子,无论辈分高低,此刻皆神情肃穆,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前来观礼的各方宾客也自发地安静下来,以示对这位新任掌教,以及他方才所展现出的绝世武功与恢弘气度的最高敬意。 柳志玄于宝座前转身,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门人弟子,扫过神色各异的天下群雄,扫过脸上洋溢着激动与自豪的杨过,最后望向远方的云海山峦。 他并未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只是清晰而平和地开口,声音却如同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抚平躁动,安定心神: “蒙祖师垂恩,前辈厚爱,同道抬举,今日志玄忝掌全真。” “护持山门,光大道统,济世度人,乃我辈职责。” “望我教上下,同心同德,克勤克勉。同道为鉴,共守正气。” 言简意赅,却重若千钧。 “礼成——!” 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 “参见掌教真人!” 以崔志方为首,所有全真弟子齐声高呼,声震云霄,正式承认了柳志玄无可争议的掌教地位。 各方豪杰也纷纷拱手祝贺:“恭喜柳掌教!” 至此,这场一波三折、先后经历了李莫愁闯山、蒙古国师挑战等风波的的全真教掌教继任大典,终于圆满落幕。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发生的一切,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江湖。柳志玄这个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的全真教,已然成为了这个时代武林中最为耀眼的标志。终南山的云海依旧翻腾,但山门的根基,因柳志玄的存在,已稳如磐石。 第123章 补偿 李莫愁自终南山铩羽而归,心中愤懑与不甘如同毒火灼烧。她深知,凭自己目前的武功,莫说是对战柳志玄,便是想在全真教来去自如也难如登天。 唯有练成古墓派最高武学《玉女心经》,方能功力大进,才有资格再上终南山! 是夜,她潜入这处既熟悉又充满痛苦回忆的故地。凭借过往的记忆,她避开师父所在的区域,悄无声息地摸向收藏秘籍的禁室。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卷尘封的帛书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莫愁,你竟还敢回来,觊觎本门至高心法?” 李莫愁霍然转身,只见禁室门口,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位青衫女子。她云鬓高挽,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眼神清冷,唯有那眼底深处沉淀的沧桑,隐约透露出她真实的年岁。这正是她的师父,因精修古墓派“十二少、十二多” 要诀,驻颜有术,虽年近古稀,却并风韵犹存。 师父目光冰冷地看着李莫愁:“当年你执意叛出古墓,沉溺于情爱虚妄,我便知你道心已失。上次我放你离开,没想到竟然死性不改,实在令我失望透顶!” 李莫愁面对师父,往日的敬畏与此刻的怨愤交织,愤恨道:“你与祖师一般,只因曾被男子所负,便视天下男子如仇雠,视真情如毒药!这《玉女心经》威力无穷,我为何不能练?难道要让它在这暗无天日的古墓中蒙尘吗?” “住口!” 师父厉声喝断,眼中闪过一丝被触及逆鳞的怒意,“小姐创此神功,乃是为了超越王重阳,证明女子不弱于人!而非让你这等为情所困、心智迷失之人,拿去争强斗狠,满足私欲!你心性已偏,若练此经,必入魔道!” 话音未落,师父已然出手。她身形飘忽如鬼魅,掌法精妙凌厉,看似轻飘飘一掌拍来,却蕴含着古墓派武学独有的阴柔劲力,直透经脉。李莫愁不敢怠慢,拂尘急舞,使出浑身解数应对。 李莫愁的招式狠辣有余,功力不足,在师父手下,破绽频出。不过十数招,她便已香汗淋漓,被完全压制,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眼看即将被擒,李莫愁眼中冷光一闪。她拼着硬受师父一掌,左手指尖寒光一闪! “嗤——!” 冰魄银针在极近的距离下激射而出!如此阴毒突兀的暗算,完全出乎师父的意料。她虽于电光火石间侧身闪避,袖袍仍被一枚毒针划过,瞬间,一股冰寒刺骨的剧毒顺着手臂经脉急速蔓延! 师父闷哼一声,身形一滞,连忙运起内力强行压制。 若论武功,李莫愁自然比不得师父,但是论其争斗经验,游历江湖多年,身经百战的李莫愁比起一直隐居在古墓之中一心清修的师父可是要多得多。 李莫愁趁此良机,强忍内伤,身形急退,如同受伤的夜枭,投入黑暗的墓道之中,只留下怨毒的话语回荡:“师父,不要怪我,是你们……都是你们逼我的!终有一日,我会回来拿走属于我的一切!” 师父并未追击,她立于原地,感受着体内那霸道阴寒的毒素与自身精纯内力激烈对抗。她容颜依旧年轻,但是毕竟年事已高,这冰魄银针之毒异常凶猛,她虽能凭借深厚功力暂时压制,却大伤元气。 ...... 古墓深处,一间清冷的石室内。 师父盘膝坐在石床上,原本驻颜有术、宛如中年的面容,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灰败与憔悴。冰魄银针的剧毒虽已被她凭借精纯的古墓内力强行逼出,但此毒阴狠霸道,已然重创了她的本源。更深处,是她因背离“十二少”宗旨,常年郁结于心、对男子的怨念所种下的病根,此刻被毒性引动,一同爆发出来。 她感觉得到,自己的大限,不远了。 目光投向一旁静立、尚且年幼、不谙世事的小龙女,师父眼中充满了忧虑。李莫愁武艺高强又精研毒术,心狠手辣,对《玉女心经》志在必得。自己一旦撒手人寰,龙儿如何能抵挡?更何况,古墓派至宝寒玉床,多年前便被那位武功深不可测的柳志玄以救治弟子为由“借”走,至今未还。没有寒玉床辅助,小龙女的内功进境势必缓慢…… 思前想后,为了古墓派的传承,为了龙儿的安危,她不得不做出一个违背自身原则的决定。 这一日,她强提一口真气,悄然离开古墓,来到了全真教后山,柳志玄清修之所。 柳志玄对于她的到来,有些惊讶,也有些尴尬,毕竟他做的有些不地道,赶忙烹茶相待。 师父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平和、宛若年轻人的道人,心中复杂难言。她强压下对男子的厌恶与源自祖师恩怨的天然抵触,开门见山道: “柳掌教,昔日你为救门下弟子,借我古墓派寒玉床,言明暂用。如今多年过去,可否归还?” 柳志玄斟茶的手微微一顿,赶忙道:“道友,非是贫道不愿归还。实是劣徒林修远伤势奇特,需借寒玉床之寒气方能锁住一线生机,若离了此床,恐有性命之危。此事,确是贫道之过,有亏于古墓派。” 他坦然承认“强借”之过,但话里却没有一点还的意思,让师父心头一怒。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柳掌教!我那逆徒觊觎师门宝典,而老身命不久矣,唯恐我去之后,龙儿年幼,无力守护师门。若无寒玉床助她修炼,她如何能抵挡李莫愁?难道你要坐视我古墓派传承断绝吗?!”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带着一丝质问。 柳志玄静静听完,沉吟片刻。他并非恃强凌弱之人,此事确是自己理亏在先,而古墓派眼下的困境也实实在在。 片刻后,他抬起头,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道友,寒玉床关乎劣徒性命,实在无法立刻归还,此乃贫道之过。然古墓派之危,贫道亦不能坐视不理。若道友信得过贫道,贫道愿亲自教导龙姑娘武功,倾囊相授,助她早日有成,足以守护古墓门户。我会加派人手,不让外人踏入古墓派一步,以此,弥补强借寒玉床之过,不知意下如何?” 师父闻言,猛地一怔。 让全真教的掌教,一个男子,来亲自教导古墓派的下一代传人?这简直是违背了古墓派最大的禁忌!若是祖师在天有灵,恐怕…… 师父闻言,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挣扎与顾虑。以柳志玄的武功教导龙儿自然是绰绰有余,但想到要让一个男子与龙儿朝夕相处,即便只为传功,也终究与古墓派规训及她自身心结严重相悖。她更担心长期接触下来,会扰了龙儿那颗澄澈冰洁、不染尘俗的心境。 “柳掌教,此法虽好,然……”她语气艰涩,显然内心极度矛盾,“男女有别,终是不便。龙儿自幼生长于古墓,心性单纯,我恐……” 话未说完,柳志玄已然明了。他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朗声一笑,笑声清越,带着洞悉世情的洒脱: “哈哈哈……道友所虑,贫道明白。此事易尔,何须烦恼?” 师父一怔,不解地望向他。 只见柳志玄气定神闲,悠然道:“既然不便相见,那便不见。贫道传艺,无需面授机宜。” 他抬手指向古墓方向,继续道:“贫道可以以‘传音入密’之法直接送入龙姑娘耳中,无需相见。如此,既全了古墓派清净,免了男女之嫌,亦不耽误功法传授。道友以为如何?” “传音入密?!”师父心中一震。 她深知其中的难度,非内力臻至化境、操控入微者不能为。不仅要声音凝练成线,跨越距离精准送达,更要在传授复杂武学时,将其中蕴含的意境、劲力变化也一并融入音中,让对方能够心领神会。这需要对自身内力拥有绝对的掌控力,以及对所传武学有着极高的理解。 师父沉默了。 知道这已是当前局面下最好的,甚至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对方考虑得如此周全,既保全了古墓派的颜面与规矩,也践行了承诺。 她最终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如此……便有劳柳掌教了。” “无妨。”柳志玄微笑道,“能为道友分忧,弥补前过,贫道乐意之至。” 协议就此达成。 师父返回古墓找来小龙女,告知她之后会有人教导她,让她无需担心,却没有告诉他是谁。交代完一些后,心中执念一去,加之体内沉疴旧毒一并爆发,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在古墓中悄然仙逝。 葬礼简单得近乎没有,唯有小龙女一人在墓中守着师父的灵柩。没有哭声,没有悲戚,她只是依照古礼,静静地完成了一切仪式,清丽绝伦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逝去的并非将她抚养成人、相依为命的师父,只是一个完成了使命的过客。 柳志玄得知后,也只是叹息不语。 他于一个黄昏,悄然立于古墓外一株高松之巅,远远望了一眼那抹白色的身影。 只见小龙女正于林间空地上练习天罗地网势,白衣胜雪,身姿翩跹,宛如姑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她的容貌确已初现绝世风华,清丽难言,但周身却笼罩着一股彻骨的孤寂与清冷。 柳志玄微微蹙眉。 小龙女的相貌比几年前更加美貌,只是看起来少了些人气。便是师父死了,也看不出有多伤心。 她仿佛从未真正活在这烟火人间,她的喜怒哀乐,似乎都被这古墓、被那“十二少”的要诀给生生磨平、冰封了。 不过答应别人的事自然要做好。 从那时起,全真教和古墓派之间,便多了一道无形的桥梁。每日特定时辰,一道清晰而平和的声线,便会跨越空间,精准地传入小龙女耳中,为她讲解玄功,指引迷津。 小龙女起初惊讶,但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很快便适应了这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神秘人的教导。她心无杂念,天赋极高,在这独特的传授方式下,武功进境竟是一日千里。 而柳志玄,也信守承诺,从未踏足古墓派半步,也再没有和小龙女见过面,只在远远的,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履行着他对古墓派的补偿与承诺。 第124章 江湖险恶 时光荏苒,五年光阴如溪水流淌,悄然逝去。 昔日的顽童杨过,如今已长成一位翩翩少年郎。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既有全真弟子应有的清正之气,又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灵动与不羁,眼神流转间,偶尔会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仿佛总在琢磨着什么有趣的事情。 这五年,全真教在掌教柳志玄的主持下,气象一新。门规虽在,却不再像以往那般刻板严苛,更注重引导弟子明理向道,而非单纯以条条框框束缚。整个门派氛围宽松了许多,多了几分活力。 然而,名门大派的底蕴与规矩终究还在。晨钟暮鼓,诵经练剑,礼仪规范,一样不少。大多数弟子在这种环境下,都成长为循规蹈矩、持身端正的玄门修士。 可杨过却是个例外。 他骨子里的那份野性,并未被这清修的环境磨平,反而像是巨石下的藤蔓,找到了缝隙,更加顽强地生长出来。他看似守礼,对师长恭敬,与同门和睦,该行的礼数一样不少,实则不拘礼法,行事往往率性而为,带着几分机变与跳脱。 这份特质,固然有他天性使然,却也与他那位看似平和、实则骨子里也并非循规蹈矩的师父柳志玄脱不开干系。 柳志玄身为掌教,在门人面前需持重威严,不能肆意妄为,但他那份穿越者的灵魂、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以及对“道法自然”的深刻理解,都让他对许多世俗礼法看得极淡。 作为柳志玄唯一的嫡传弟子,杨过与师父相处时间最多,潜移默化之间,自然更深知师父内里的这份“真性情”,无形中便得了许多“纵容”。 更难得的是,杨过确实天资聪慧绝顶。他入门在全真教四代弟子中算是较晚的一批,习武时间比之许多同门要少许多,然而,他一旦沉下心来,悟性之高,进步之速,令人咋舌。无论是内功心法,还是剑术拳脚,他总能比别人更快地领悟精髓,甚至常常能举一反三,在招式变化中融入自己独特的理解。 不过五年光景,在同辈弟子的切磋较技中,杨过已然罕逢对手。 这一日,杨过在后山练完剑法,只觉体内真气充盈,周身舒泰,自觉武功又有精进。 他收剑而立,望着山下云海翻腾,心中那股向往山外世界的念头愈发强烈。他已然长大,武功也算有所成就,是时候该去闯荡一番,见识一下师父和师兄们口中那个精彩纷呈又险恶重重的江湖了。 打定主意,他便迈开步子,朝着重阳大殿方向行去。 穿过熟悉的演武场,只见场中练剑的弟子比往日多了不少,不仅有青袍缓带的正式弟子,还有一些穿着朴素的记名弟子乃至俗家弟子,各自研习武艺,气氛热烈却不失有序。几位师叔正在一旁指点,耐心讲解,不再是过去那种刻板严厉的模样。 沿着新辟的石阶山路向上,可见两侧依着山势新建了不少雅致的屋舍,青瓦白墙,与松柏竹林掩映成趣,解决了弟子增多后的居住之需。一些年幼的道童正在年长者的带领下,于廊下诵读经文,稚嫩而清朗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充满了生机。 行至半山腰一处开阔平台,这里新立了一座藏经阁,飞檐斗拱,气势不凡。阁楼并非完全封闭,设有宽敞的明窗,可供弟子在内阅览典籍之余,也能观赏山景,据说这是掌教真人特意要求的,意为“道法自然,不开卷时,亦在书中”。 途中,他还遇到几位刚从山下采购归来的执事道人,正指挥着民夫搬运米粮布匹等物。听他们交谈,这些物资并非全为教中自用,大半是要用于不久后在山下某处受灾郡县开设粥厂,以及支援一处正在灾后重建的道观工程。杨过想起师父定下的规矩——大兴土木,必在灾年,心中对师父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五年时间,柳志玄对全真教的擘画与改革,远不止于门规的适度宽松。在他的主持下,整个终南山乃至更广阔地域的全真教,都呈现出一种蓬勃而厚重的新气象。 最直观的变化,是规模的扩张。 随着全真教声威日隆,慕名前来拜师学艺、皈依玄门的弟子逐年增多。原有的屋舍已显拥挤。于是,在柳志玄的规划下,终南山上依山就势,新增了许多清雅朴素的殿宇、斋堂与寮舍。这些建筑与山林云雾融为一体,既满足了实用,又不损仙家气韵,使得整个教派更显鼎盛兴旺。 更重要的是,各地的全真道观如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这些道观并非盲目扩张,而是选择在交通要冲、人口稠密或是偏远贫瘠之地,它们如同一个个节点,将全真教的影响力与教义播撒向更广阔的天地。每一处新道观的落成,都意味着全真教的根基又深厚了一分,气象愈发非凡。 支撑这大兴土木的,并非盘剥信徒,而是来自四方善男信女的自愿捐赠。柳真人武功盖世、名声传遍天下,全真弟子行走江湖,扶危济困,斩奸除恶,使得全真教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公信力与号召力。无数百姓、富商乃至官绅,都愿意将财物捐赠给这个“神仙所在”,以求功德福报,或是表达对这位护佑一方的柳真人的敬意。这些捐赠,数额庞大,足以支撑起这庞大的建设计划。 然而,柳志玄的深意远不止于此。 他明确规定,所有大规模的建设——无论是终南山本山的扩建,还是各地道观的兴建——都必须选择在年景不好、青黄不接或是灾荒之后的时节动工。 这也是为了在百姓生活最困难的时期,提供大量的工作机会,让他们能凭借自己的劳力换取口粮和工钱,获得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避免流离失所,卖儿鬻女。 于是,在柳志玄的执掌下,全真教的兴盛,不再仅仅是武力的强盛和弟子的众多,更是一种深入社会肌理、与民生息的责任与担当。终南山的钟声,不仅召唤着清修的道子,也回荡在无数得到喘息之机的贫苦百姓心中。 来到庄严肃穆的重阳大殿前,整了整因练功而略显凌乱的衣袍,杨过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殿内,柳志玄并未如往常般在蒲团上静坐,而是站在殿侧,望着窗外云卷云舒,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只是欣赏风景。他依旧是一袭简单的青袍,但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自然成为整个大殿的中心。 “弟子杨过,拜见师父。”杨过上前,恭敬行礼。 柳志玄闻声,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已然长大的徒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过儿,何事?” 见没有外人,杨过恭敬守礼的神情顿时松懈下来,嘿嘿一笑,凑近了几步,也学着师父的样子朝外面看了看,发现也没什么特别的,说道:“师父,我跟您商量个事儿呗?” “哦?”柳志玄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杨过转过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语气也变得软了几分:“您看啊,我在山上都待了六七年了,天天不是练功就是听经,最多也就跟师兄们在附近转悠。师叔师兄们常说的那个江湖,什么快意恩仇,什么奇人异事,我听着心里跟猫抓似的!您就让我下山去玩玩……啊不是,是去历练历练呗?我保证不惹祸,肯定不给您和咱们全真教丢脸!”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师父的脸色,见师父没有立刻反对,便又补充道:“再说了,您不也常说道法自然吗?老把我圈在山上,也不自然啊!鸟儿长大了还得离巢呢!” 柳志玄看着眼前这嬉皮笑脸、却又眼含期待的徒弟,心中不由莞尔。这小子,在自己面前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他心知杨过在山上修行多年,根基已固,确实是时候下山见识风雨了。以杨过如今的武功,等闲江湖人物已非其敌手,当然能胜过他的还有不少,但是能胜过他还敢不给全真教面子的相信也没有几个。 他真正担心的,并非杨过的安危,而是他的心性。 这小子聪慧机灵,却不免跳脱;重情重义,却易被情所困;看似守礼,骨子里却藐视世俗规矩。这般心性,入了那纷繁复杂、充满诱惑与陷阱的江湖,是福是祸,实在难料。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个至今仍躺在寒玉床上,生机渺茫的弟子——林修远。 念及此处,柳志玄心中已有计较。他对杨过说道:“你先随我来吧。”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杨过心中疑惑,但见师父没说,也不好多问,只得老老实实地跟在柳志玄身后。 师徒二人穿过殿宇,来到后山那处僻静院落,推开静室的大门,寒气扑面。室内别无长物,只有一张巨大的寒玉床散发着森森白气。 寒玉床上,林修远依旧静静地躺着,面容安详。 杨过并非第一次来到这里,也并非第一次见到林修远这般模样。 当年柳志玄救下重伤垂死的林修远时,年幼的杨过就在一旁,亲眼目睹了师父那从未有过的凝重与急切。 “你林师兄……”柳志玄的声音在寒室中响起,将杨过从回忆中拉回,“你当年也见过他被为师救回时的样子。” 杨过默默点头,那段记忆有些模糊,但那沉重的氛围却记忆犹新。 柳志玄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林修远脸上,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追忆与痛惜: “他当年的武功、才智,皆是上上之选,性情也曾爽朗明快。” “可他重情却为情所困,偏执极端,最终落得如此下场……虽保住性命,却不知何年何月方能苏醒。” 柳志玄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杨过:“过儿,你记得就好。江湖,你可以去闯。但你要时时记住你师兄躺在这里的样子。” “江湖风波恶,人心更难测!” “你聪慧机灵,重情重义,这是你的长处,却也可能成为你最大的弱点。莫要让一时的冲动与执念,蒙蔽了你的双眼,最终伤人伤己……莫要重蹈你师兄的覆辙” 石室内寒气刺骨,林修远无声的“存在”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杨过看着这位“沉睡”多年的师兄,想起师父这些年来的悉心照料与偶尔流露的叹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江湖”的险恶。 柳志玄拍了拍他的肩头,认真说道:“过儿,人生难免遇到强敌,遇到挫折,甚至可能会遇到让你觉得走投无路、心灰意冷的境地。但无论遇到再大的困难,都不要轻言生死,这天还塌不下来,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是全真弟子,你还有我这个师父!” 杨过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对上师父那温暖的目光。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肩头师父手掌传来,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冲散了周遭的寒意,更冲散了他心中因师兄而产生的些许阴霾与对前路的隐忧。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不再是之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而是以极其郑重的姿态,双膝跪地,向着柳志玄,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教诲,弟子永世不忘!” 柳志玄看着跪在眼前的弟子,摆摆手道:“起来吧。去准备一下,明日……便下山去吧。” 杨过离去后,石室内重归寂静,唯有寒玉床散发出的森森白气无声流淌。 柳志玄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立于床前,目光再次落在林修远那苍白而安详的脸上。 “修远啊修远……”柳志玄低声臭骂道,声音在空寂的房间内回荡,“你个臭小子,本以为你行走江湖多年,也算历经世事,能明辨是非,知晓轻重!没想到你竟偏执至此!妄言生死,可还记得师门教养,父母恩情?” “你倒是躺在这里一了百了,清净自在!可曾想过你父母老年丧子,他们该如何承受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 纵使他武功通神,智慧超群,面对弟子自己选择的这条绝路,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万千话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充满无奈的悠长叹息。 “唉……”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看,转身缓步向石室外走去。 然而,就在柳志玄转身离去离去后,寒玉床上,林修远那数年未曾有过一丝颤动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紧闭了无数个日夜的眼皮,似乎……也跟着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是如此之小,速度是如此之快,仿佛只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瞬间便恢复了原状,再无任何声息。 房间内彻底陷入了沉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唯有那缭绕的寒气,依旧不知疲倦地升腾、盘旋,守护着这个沉寂了太久太久的身体,等待着重新复苏的希望。 第125章 苏醒 在柳志玄接掌全真教之前,教内虽以马钰为掌教,实则沿袭道统,隐隐分为七脉,各由“全真七子”中的一位执掌。马钰道长德高望重,但重大事务往往需与其余六子商议定夺,难以做到一言九鼎。这种结构,在创派初期尚能集思广益,但随着门派日益壮大,其弊端也逐渐显现。 同一位师长门下的弟子,自然而然地会更加亲近,无形中形成了七个核心圈子。 尽管全真七子本人道德高尚,心如明月,一切以门派大局为重,彼此间情同手足,但到了门下弟子这一代,难免会因为资源分配、功课优劣、乃至日常琐事而产生磕磕绊绊。七脉之间,虽无大的冲突,但隔阂与微妙竞争始终存在,无形中损耗着全真教的凝聚力。 柳志玄早有察觉,只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后来他威望愈高,内部矛盾被他强压下去了。只是他深知,一个内部存在裂痕的庞然大物,即便外表再光鲜,也经不起真正的风浪。于是,他在接掌全真门户后,针对此情况,进行了一系列深思熟虑的改革。 总的来说便是: 以门规为纲,法治大于人治。 以结构为骨,权责清晰,各司其职。 以晋升为脉,通道多元,竞争有序。 以文化为魂,和谐包容,团结向上。 以资源为血,激励公平,持续发展。 通过一系列举措,柳志玄成功地将原本可能导向内耗的七脉之力,引导向了对外竞争、对内协作的健康轨道。弟子们依然以自身师承为荣,但更以“全真弟子”的身份为傲。过去的隔阂与磕绊,在共同的目标与规则下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既有个人与脉系之间的良性竞争活力,又有整个门派团结一致对外的强大凝聚力。 全真教,在柳志玄手中,才真正从一个松散的联盟,锻造成了一块无隙的坚钢。 此时柳志玄的威望,已然达到了顶峰,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与伦比,一言九鼎。因此,在全真教内,柳志玄的话,就是金科玉律,无人质疑,更无人敢违逆。 当他提出整合七脉的方案时,即便触及某些脉系的传统利益,也无人敢公开反对,只能顺应大势,并在后来的发展中真切受益。 当他决定耗费巨资、动用人力在灾年大兴土木时,无人会质疑这是劳民伤财,因为所有人都已明白掌教真人深意所在。 他无需通过严刑峻法来树立权威,也无需玩弄权术来平衡各方。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秩序。他开口,便是方向;他点头,便是认可;他皱眉,便足以让所有人反省自身。 如今的终南山上,柳志玄的意志,就是全真教的意志。 这既是权利也是责任,他必须为全真教的传承打下坚固的基础。门内改革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是在武功上。毕竟全真教是一个江湖门派,终究还是需要拳头说话。 全真教的武功传承于重阳祖师,乃是武学正宗,从奠基的基础武功到高深绝学一样不少。只是越是高深武功,修炼难度越大,没有人能保证全真教代代都能出绝世高手。 当然重阳祖师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那便是全真教的立教根基——天罡北斗阵。 此阵蕴含北斗七星运转之玄机,阴阳五行变化之妙理。以柳志玄如今通玄的武学境界看去,此阵之结构、方位转换、气机联动,已然达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平衡。阵成之时,七人内力相连,宛如一体,攻防兼备,威力无穷。即便是他,想要在原有框架上再增强其威力,也觉无从下手,增一分则嫌冗赘,减一分则显不足。重阳祖师之天纵奇才,确实令人叹服。 然而,这完美阵法,却有一个与生俱来的、堪称致命的弱点:必须七人同心,方能成阵。 少了一人,阵法立破! 这一点,在当年的牛家村,已经用恩师的鲜血验证过了。一旦被敌人窥破此节,击杀或牵制其中一人,整个大阵便会土崩瓦解。全真教这最强的护身法宝,同时也成了最容易被针对的命门。 “七人成阵,固是威力无穷,却也受制于七人。” 柳志玄心中暗忖,“若能有一种阵法,不囿于固定人数,人少亦可成阵,人多则威力倍增,那该多好?” 他思绪飘远,凭借着穿越者那模糊的前世记忆碎片,想到了后来的一位名叫张三丰的武学大宗师,创出了一套名为 “真武七截阵” 的神奇阵法。 此阵法乃是张三丰观望龟蛇二山的山势所创,二人即可成阵,攻守兼备,威力陡增。三人同使,威力再翻一倍!四人便如八位高手联手,五人如同十六位,六人如同三十二位,若得七人同使,便如同六十四位当世一流高手同时出手!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构想! 这个念头一起,柳志玄眼中顿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若我全真教能有类似的阵法……只需掌握其‘人数叠加,威力倍增’的核心精义,再融入我全真教玄门正宗的根基……”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如此,阵法将不再受固定人数所限。二人可结阵;三人可御强;七人齐聚,则石破天惊!全真弟子行走江湖,安全性将大大增加,而全真教的根基,才真正称得上坚不可摧!” 这个宏大的构想,如同在他心中点燃了一盏明灯。他知道,创出这样一套足以比肩甚至超越天罡北斗阵的阵法,难度远超自创任何一门武功。这需要无上的智慧、深厚的积累以及对武道本质的深刻理解。 全真教这台庞大的机器,在柳志玄多年的精心设计与改革下,如今已能高效、顺畅地自行运转。各殿各司,职责分明;弟子在良性的竞争与协作中各安其分。 柳志玄这位掌舵人,反而真正闲了下来。 这两年,他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精修《混元真经》外,便将绝大部分心神,都投入到了对那理想中“新阵法”的思考上。 然而,此事之难,远超他最初预想。 天罡北斗阵已是完美的“体”,要想在此基础上,创出一套不拘人数、威力却能层层叠加的“用”,简直如同在已经登顶的绝峰之上,再凭空垒砌一座更高的山峰。他尝试了无数种内力联结的方式,推演了诸多方位变化的组合,却总觉得差了一层关键的“神髓”,无法将那“一加一远大于二”的倍增效应稳定地实现出来。仿佛总隔着一层薄纱,能看到对面的光,却始终无法触及。 他知道,这已非单纯依靠个人武学修为所能突破,更需要的是在“阵法”一道上,那种天马行空、匪夷所思的灵感与开创性。 当世之间,若论及此道,有一人堪称泰山北斗——东邪黄药师! 黄药师精通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其阵法修为独步天下。若能与他探讨一二,或许便能拨云见日,找到那关键的灵感。 只是黄药师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飘忽,寻他难于登天。更现实的问题是,弟子林修远还躺在寒玉床上,离不开他的照看。这如同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地系在了终南山上。 他时常独立于山巅,望着云海翻腾,心中演算着种种阵势变化,眉头微蹙,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外人看来,掌教真人愈发深不可测,气度渊深。 唯有他自己知道,那是求索前路而暂不可得的停滞。 ...... 重阳大殿内,香烟袅袅。 柳志玄正于藏经阁一侧静室中,翻阅着一卷年代久远的道藏,试图从先贤的智慧中寻找那阵法灵感的蛛丝马迹。 正当他心神微倦,准备合上典籍之时,忽然,他神情猛地一动!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穿透静室虚掩的门扉,望向大殿入口的方向。 只见在那晨光熹微、光影斑驳的大殿门口,不知何时,竟悄然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青袍,身形消瘦,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激动、愧疚、迷茫与恍如隔世般的复杂神情,静静地望着他。 不是别人,正是那在寒玉床上沉睡数年——林修远! 他……竟然醒了?! 饶是柳志玄心志坚毅如磐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也不由得心神剧震,手中那卷厚重的道藏“啪”地一声轻响,落在了身前的案几之上。 他缓缓站起身,隔着十几丈的距离,与门口那苏醒过来的弟子四目相对。 大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唯有那悠长的檀香,依旧在不疾不徐地缭绕升腾。 千百个念头在柳志玄脑中闪过——他是如何醒的?何时醒的?为何无人来报?他此刻状态如何?那沉寂数年的身体,可还安好?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轻唤,打破了这凝固的寂静: “修远……?” ------------------------------------------------------- 冷。 无边无际的冷,深入骨髓,冻结灵魂。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一片混沌,一片虚无,唯有这永恒的寒意…… 不,不对。 这寒意……有些不对。刺骨,却带着一丝奇异的生机。林修远奋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冰封住,沉重得抬不起分毫。我在哪里?冥府?还是…… 不知挣扎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一丝微弱的光感终于透入黑暗。他用尽全部意志,猛地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石刻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寒气。 这里是……后山道观?师父的清修静室? 我……没死? 是师父……救了我。 巨大的冲击让他暂时忘却了身体的痛苦,过往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莫愁……陆展元……那凶猛的一掌……身体的痛苦以及内心的轻松…… 他的心一阵绞痛,比身体的任何不适都更加强烈。 他对莫愁的感情,从未改变,所作所为至今不悔。可是师父……我让他失望了,让他耗费如此心血来救我这个不肖弟子。这份愧疚,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几乎让他窒息。 我要去见师父! 他开始尝试,一次,两次……无数次失败后,他终于能微微抬起头。然后是手臂,一点一点,用意识催动着那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肌肉,支撑着身体,慢慢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耗尽了仿佛一生的力气,让他汗透重衣,眼前发黑。 他喘息着,歇息了许久,才再次积蓄起一丝微薄的力量。扶着冰冷的墙壁,双脚颤抖地踩在地上,如同初生的婴孩学习行走。每一步,都虚弱不堪,都沉重如山。 终于,他挪到了门边,用肩膀顶开了那扇木门。 刺目的阳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门外值守的弟子听到动静回过头,当他的目光落在林修远苍白的脸上时,那表情从疑惑瞬间变为极致的惊恐,如同白日见鬼! “你……你醒了?!” 他的声音因震惊而变调。 是了,在他们眼中,自己早已是个活死人。林修远试图开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声。 “我这就去禀报掌教真人!” 值守弟子反应过来,激动地就要转身狂奔。 “不……” 林修远拼尽全力,挤出这个模糊的音节,伸手虚拦了一下。 那弟子愕然停步。 林修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清晰一些,尽管依旧沙哑难听:“我……自己去。”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如今,每一步都像是在赎罪。阳光照在身上,带着久违的暖意,却驱不散他中的冰冷与沉重。近七年光阴……我错过了多少?师父他……还愿见我吗? 踏入重阳大殿的那一刻,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手握书卷的身影。仅仅一眼,就让他所有的坚强瞬间瓦解。 当师父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眼神中的惊喜,让他无地自容。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踉跄上前,扑通跪倒,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愧疚,哽咽道: “不肖弟子……拜见师父!” 听到这声嘶哑却熟悉的声音,看着眼前这具虽然消瘦苍白、却真真切切跪在自己面前的身影,柳志玄心中那积压了数年的担忧、挂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一股汹涌的、难以抑制的惊喜! 他一个箭步上前,带着一股疾风,双手稳稳地、甚至有些用力地托住林修远的手臂,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扶起,连声道: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他欣喜的拍着林修远的肩膀,畅快无比的笑声猛地在这庄严肃穆的重阳大殿中回荡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纯粹的喜悦,震得梁柱间的微尘都仿佛在欢欣起舞。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洪亮,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拨云见日的阳光。 第126章 逍遥 柳志玄畅快的大笑渐渐平息。他扶着林修远在蒲团上坐稳,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尺子,上下扫视着弟子。 虽然苏醒是天大的喜事,但柳志玄何等修为,一眼便看出林修远气息微弱,经脉虽未萎缩,却也如同干涸已久的河床,内息流转艰涩无比,周身元气更是亏损得厉害,仿佛风中残烛。 这显然是沉睡多年,本源之气几乎被耗尽的表象。 他伸手搭上林修远的腕脉,真气如同最温和的溪流,缓缓探入,更仔细地探查他身体的真实状况。 片刻后,他松开手,看着林修远道:“元气大伤,根基受损。看来,你需要静心调养不短的时日,方能恢复如初。” 拍了拍林修远的手背,“不过只要你人醒了,这点损耗,慢慢补回来便是。你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安心静养,不可操之过急。” 柳志玄正细细叮嘱着调养初期的诸般禁忌,林修远垂首静听,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终于,在柳志玄话语的间隙,林修远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他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耳语,带着显而易见的迟疑: “师父……弟子……弟子斗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了口,“……莫愁……她……后来如何了?” 这句话问完,他立刻又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柳志玄的眼睛,等待着师父的反应。是勃然大怒?是冷嘲热讽?还是……? 他知道自己此刻问这个问题,是何等的不合时宜,何等的“不肖”!。 可他控制不住。那个名字,如同烙印,刻在他的神魂深处。七年的沉睡,并未将其磨灭,反而在苏醒的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灼热。他需要知道她的下落,她的安危,这几乎成了一种本能。 柳志玄闻言,神色并未有太大变化,既无怒意,也无鄙夷,只是平和地看着眼前忐忑的弟子。他对于李莫愁,并无太多世俗的恶感,在他眼中,那也不过是个为情所困、行事极端的可怜人罢了。 “她么……”柳志玄微微一笑,说道,“前几年,确实来过终南山,闯上山门,口口声声要寻你下落,气势汹汹。” 他略一停顿,注意到林修远瞬间绷紧的身体和骤然抬起的、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继续道: “不过近些年,倒是鲜少听闻她的消息了。江湖之大,或许她已去了别处,又或许……是终于有些看开了吧。” 柳志玄看出他虽然经历了一场生死,却并没有完全释怀的样子。情之一字,当真至死不渝。 他轻轻拍了拍弟子的肩膀:“修远,往事已矣。你既新生,当向前看。养好身子,才是你眼下最紧要的事。” “你既已醒来,这寒玉床的寒气于你而言,已非必需了。” 林修远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师父是说……古墓派的寒玉床?” “不错。” 柳志玄颔首,“当年为师为保你一线生机,不得不从古墓派暂借此床,言明待你无恙后便即归还。如今你既苏醒,此床自当物归原主。” 他没有细说古墓派的详情,但林修远聪慧,从师父的语气中也能猜到几分,心中不由对师父肯为自己向别派“强借”至宝,更添感激与愧疚。 “弟子明白。” 林修远低声道,“全凭师父安排。” 柳志玄微微点头:“此事你无需操心,好生休养便是。归还寒玉床之事,为师会亲自处理。” ...... 寒玉床由几名健壮弟子小心抬着,随着柳志玄再次踏入古墓派地界。 孙婆婆早已得到消息,在墓门前等候。她见到那熟悉的寒玉床,眼中流露出复杂难明的情感,既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亦有对过往种种的唏嘘。她对着柳志玄深深一礼:“多谢柳掌教信守诺言。” “物归原主,理所应当。”柳志玄还了一礼。 其他几位弟子的目光却不由得被孙婆婆身后那道悄然出现的白色身影所吸引。 正是小龙女。 昔日稚气未脱的少女已然完全长开。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身白衣如雪,清丽绝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容颜之美,难以用言语描绘,只觉得如同月宫嫦娥坠入凡尘,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生人勿近的清冷光辉。她眼神清澈,却空洞缺乏情绪,美丽,却毫无温度。 柳志玄与孙婆婆对话,言辞恳切,气度从容,目光清澈坦荡,未曾在小龙女那绝世容颜上多停留半分。他修为高深,心志早已坚毅如铁,外物美色于他而言,不过是红粉骷髅,皮相表象,难以动摇其分毫道心。 然而,跟随他前来的全真弟子,却远未有这般定力。 他们本是教中翘楚,平素也算持身端正,但此刻,当小龙女那清冷如仙、不染尘埃的身影出现时,几人只觉得呼吸一窒,仿佛连心跳都漏了几拍。那是一种超脱了凡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美丽,带着冰洁与疏离,反而更激起一种想要靠近、甚至……想要将其从云端拉入凡尘的隐秘冲动。 孙婆婆将这几名年轻弟子的失态尽收眼底,眉头一皱。小龙女本人则是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依旧神色淡漠,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柳志玄自是察觉到了弟子们的窘态,目光看似无意扫过,实则蕴含着一丝清心凝神的细微精神力量,如同清凉的泉水瞬间拂过那几名心神摇曳的弟子心头。 同时,一声低沉的、仿佛直接在他们脑海深处响起的轻喝传来: “静心!” 这声音如同暮鼓晨钟,带着涤荡心神的力量。几名弟子浑身一震,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羞愧与后怕。他们立刻收敛了所有杂念,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有丝毫逾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许多。 柳志玄面色如常,继续与孙婆婆完成最后的寒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心中,已然敲响了警钟。 想到记忆中的全真教弟子竟然做出趁人之危,毁了女小龙女清白的恶事,一度让全真教清誉受损。 “美色惑心,自古皆然。龙姑娘容貌气质确非常人,对年轻弟子而言,无异于心魔考验。” 柳志玄意识到,这绝非小事,也绝非个别现象。古墓与全真比邻而居,此等问题若处理不好,日后必生大患,甚至可能演变成两派之间的冲突,彻底毁了全真教的清誉。 “看来,此番下山之前,需得对全真弟子好生叮嘱一番。重申门规戒律,从严从重,加强监督,同时心性的引导与锤炼,也需加强。既然他作为全真掌教,此等之事决不能发生在全真教。” --------------------------------------------------------------------------------------------------------------- 柳志玄决意下山,除了寻访黄药师探讨阵法之外,另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那日益紧迫的天下大势。 近年来,蒙古铁骑南侵之意已毫不掩饰,烽烟屡起,边关告急。 而襄阳城,作为抵御蒙古南下的重要屏障,更是首当其冲,战云密布,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在此危难之际,郭靖、黄蓉夫妇毅然前往襄阳,凭借其高超的武功、尤其是郭靖那深得武穆遗书精髓的用兵之道以及黄蓉奇思妙计,协助守将,苦苦支撑危局。黄蓉作为丐帮帮主,丐帮众多弟子在其号召下,也纷纷奔赴襄阳,或传递消息,或协助守城,或于敌后袭扰,成为了守城军中一股不可或缺的江湖力量。 郭靖夫妇身先士卒,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举动,早已传遍江湖,赢得了天下英雄的由衷敬佩。 柳志玄虽远在终南山清修,对此亦了然于心。他敬佩郭靖的为人与担当,更深知襄阳的存亡关乎天下气运。 柳志玄站在钟南山巅,目光掠过终南山下的苍茫大地,那里如今已是蒙古人的牧场。他身为全真掌教,肩头承载的不仅是个人荣辱,更是整个全真教的兴衰存续与道统传承。这份重担,让他无法像快意恩仇的游侠那般随心所欲。 终南山,此刻正处于蒙古的实际控制之下。 这是一个冰冷而无奈的事实。 全真教能与蒙古达成“三年之约”,换来终南山方圆百里的安宁,除了柳志玄神乎其神的武功外,其背后,是蒙古方面某种程度上的默许和纵容。他们需要全真教这样一个在汉地拥有巨大影响力的教派来安抚民心,也需要终南山这块“法外之地”来彰显其怀柔政策。而全真教,则需要这片赖以生存和传道的净土。 这是一种微妙而脆弱的默契。 因此,全真弟子,若心怀侠义,私下里斩杀几个作恶的蒙古兵卒,或是相助抗蒙义士,只要不张扬到明面上,蒙古也只当看不到。但作为掌教的他自己,却绝不能公然站出来,旗帜鲜明地抵抗蒙古。 那将意味着撕毁默契,将整个终南山和数千全真弟子,直接置于蒙古铁骑的刀锋之下。他不能因为一时的义愤,而让重阳祖师的基业、让这玄门道统,让终南山下的万千百姓,面临覆灭之危。 他敬佩郭靖夫妇死守襄阳的决绝与勇气,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悲壮的牺牲。 有些事他可以做,但又不能旗帜鲜明的做。这也是一种无奈。 没有人可以随心所欲的逍遥自在,除非你一无所有,一无所顾。 他拥有无与伦比的武功,这本应是追求逍遥自在的终极工具。但正是这份能力,赋予了他对门派、朋友、一方百姓的责任。他的强大,反而成了他最大的软肋和枷锁。他可以轻易地“快意恩仇”,但代价将是身边所有人的安危。 或许当他接过全真掌教之位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是“守护”而非“毁灭”。他没有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任性,只为了“不想做什么时,有能力不做什么”的自主。 他的逍遥,不在于斩断一切羁绊,而在于于万千羁绊中,找到了那条唯一能守护这些羁绊的道路,并坚定地走下去。 将教中事务交托给几位师长后,柳志玄独自一人便悄然下山,未惊动太多人,这次他没有带哈桑,一来哈桑修练《混元真经》到了关键之处,二来全真教也需要一位顶尖高手坐镇,各位师长毕竟年纪大了。 行至终南山下,但见市井繁华,人来人往,田野间禾苗青青,一派繁荣安定的景象。得益于全真教坐镇,使得这片土地竟在乱世中奇迹般地免于兵祸的直接蹂躏。加之全真教规森严,门下弟子亦多行侠义,土匪恶霸也绝不敢在此撒野。 因此,这里的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虽谈不上大富大贵,却能求得一份难得的太平。他们心中清楚,这份安宁从何而来。路上行人见到身着道袍的全真弟子,无不面露敬意,主动让道,甚至躬身行礼。更有许多人家,在厅堂中默默供奉着 “全真教柳志玄长生禄位” ,日夜焚香祈祷,感念其护佑一方水土之恩。 柳志玄目光扫过那些淳朴面容上的平和,看到田间地头辛勤却安稳的农夫,听到集市中孩童无忧无虑的嬉笑声,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其实百姓要求的真的很少,不过是一方安宁,一口饱饭,免受刀兵流离之苦。 可这世间,多少权贵追逐着权柄与财富,对于治下的升斗小民,连这最基本的一点,也不愿意给,或者说,无暇顾及。 他能做的,也仅仅是在这终南山一隅,为这些信赖他、依靠他的普通人,撑起一片小小的、不受风雨侵袭的天空。 他收敛心神,不再停留,青袍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南下的官道,将这片难得的世外桃源留在了身后。 第127章 英雄大宴 下了终南山,踏入纷扰江湖,消息便灵通了许多。柳志玄在路上很快便听闻了一个震动武林的消息: 郭靖、黄蓉夫妇广发英雄帖,邀请天下豪杰,于大胜关 召开英雄大会,共商抗蒙大计! 这大胜关,乃是豫鄂之间的要隘,地势险要,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关隘本身市肆并不繁盛,但自此以北,便是蒙古铁骑频频出没、实际控制的区域了。选择在此地会盟,其意不言自明——抗蒙最前线,不退半步! 以全真教如今在江湖上的声望和地位,英雄帖定然早已送到了终南山。只是他下山早了些时日,想必是与送信的使者错过了。 他此行本就不为公然抗蒙,若代表全真教出席这等大会,目标太过明显,反而容易将全真教置于风口浪尖。如今“错过”,倒是省去了一番应对的麻烦。 “如此也好。”他心中暗道,“时间并不急切,我多年未出终南,正好借此机会,见见几位朋友。” 不一日,柳志玄行至陕南一处荒野。放眼望去,但见天高地阔,四野茫茫,尽是枯树败草,朔风肃杀,吹得无边长草如波涛般起伏不定,一派苍凉景象。 正行走间,忽闻西边蹄声隐隐,如闷雷滚动,远处烟尘扬起。过不多时,便见数十匹毛色各异的野马,如同旋风般狂奔而东,在里许之外呼啸掠过。但见它们鬃毛飞扬,四蹄翻腾,纵情驰骋于荒原之上,那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勃勃生机,与这肃杀天地形成了鲜明对比。 柳志玄驻足远观,见此壮阔景象,久居终南、潜心修道的他也不由得心胸为之一畅,只觉天地正宽,万物有灵,一股心旷神怡之感油然而生。 正自得意于这片天地之宽、奔马之自由时,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凄厉悲凉的马嘶。这嘶鸣声中充满了痛苦、疲惫与不甘,与方才野马的欢腾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柳志玄转过身,只见大路上,一匹黄毛瘦马正奋力拖拽着一车沉重的山柴,缓缓挪来。那马瘦得惊人,胸口肋骨根根凸起,如同搓衣板般,四条原本应矫健的长腿如今肌肉尽消,宛如枯柴,身上毛皮零零落落,布满了癞子,满身泥污之中,夹杂着无数血渍斑斑的鞭伤。一个面貌粗野的莽汉坐在车辕上,嫌那马走得慢,口中不住叱骂,手中皮鞭更是“啪啪”作响,不住手地抽打在瘦马伤痕累累的背上。 想是这匹瘦马眼见同类在荒野上纵情驰骋,享受着它渴望而不可得的自由,对比自身劳神苦役的悲惨境遇,心中悲愤难抑,才发出了那一声悲鸣。 柳志玄见此情景,心生怜悯。他眼界非凡,看出此马虽外形狼狈,但骨架犹存,眼中更有一股不屈的灵性,绝非寻常驽马。 他上前一步,拦住柴车,对那莽汉温言道:“这位小哥请了,这匹马,贫道愿出价买下,不知可否割爱?” 那莽汉正自不耐烦,见有人问价,还是个道士,本想呵斥,但听到“出价买下”四字,眼珠一转,又见柳志玄气度不凡,心中盘算这匹快不中用的瘦马加上一车柴火也值不了几个钱,便故意狮子大开口,报了个比寻常牲口高出数倍的价钱,本想等着对方还价,好歹多赚几个酒钱。 不料柳志玄竟不还价,直接从怀中取出相应银钱递过。 “好,这马归你了!”莽汉见到银钱,一见这一大锭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顿时眉开眼笑,乐呵呵地接过,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而狂喜的笑容,连声道:“道爷慈悲!道爷大方!这马是您的了,是您的了!” 他胡乱将缰绳塞到柳志玄手中,点头哈腰了几下,便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跑跳着离开了,连那车柴火都弃之不顾,似乎生怕这道人反悔,很快便消失在大路尽头。 那匹瘦马模样虽丑,浑身癞毛,肋骨嶙峋,却似乎真的甚有灵性。它仿佛知道自己得了救赎,竟不再颤抖,反而纵声发出一声欢嘶,虽嘶哑却透着喜悦。它转过头来,将脑袋亲热地在柳志玄的腿上挨挨擦擦。 柳志玄见状,心中亦是一软。他拉断了它身上那些破烂的挽索,彻底解除了它的束缚,然后轻轻拍拍它瘦骨嶙峋的马背,指着远处野马群奔过后尚未完全消散的烟尘,温言道:“你自己去罢,回归山野,寻你的自在去。” 那马仿佛听懂了这话,竟是前足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嘶,似乎在向过去的苦难告别,也像是在回应那片呼唤它的自由旷野。随即,它向前奋蹄狂奔! 然而,它终究是身子太过虚弱,久被奴役,突然发力疾驰,四肢无力支持。只奔出十余丈远,前腿便是一软,哀鸣一声,跪倒在地,挣扎了几下,竟一时站不起来,只能无助地喘息。 柳志玄见着心中大为不忍,立刻快步上前,俯下身,单手托住马腹,运起一股柔劲,竟生生将这数百斤的牲口稳稳地托了起来。 看着这马连奔跑的力量都匮乏,柳志玄知道,以此刻它的状态,即便放归山野,恐怕也难敌严寒饥饿与猛兽,最终难免沦为枯骨。他轻叹一声,抚着马背上稀疏的毛发,道:“马啊,马啊,看来你我还有一段缘分。以后,你便随着我便了。” 于是,他便牵着缰绳,缓步而行,那马也温顺地跟在他身后。走到附近市镇,柳志玄特意买了上好的料豆、麦子,寻了处干净水源,让这匹饱受苦难的瘦马终于吃了个饱。 歇息了一夜,第二日,见那马眼中有了神采,精神明显健旺了些,柳志玄这才轻轻跃上马背。他体恤马儿虚弱,并不催促,只缓缓而行。 这匹癫马初时确是脚步蹒跚,不是失蹄踩空,就是打蹶不稳,走得十分艰难。柳志玄也不心急,只是以自身内力微微辅助,稳住身形,同时以精纯真气暗暗梳理它的经脉,滋养它的元气。 哪知这马却是越走越好! 在柳志玄的照料下,七八日后,它食料充足,精力日益充沛。原本枯瘦的四肢渐渐有了力气,萎靡的神态一扫而空,步伐变得越来越稳健,越来越轻快。到最后,竟是步履如飞,驮着柳志玄奔驰在官道之上,与当初那副濒死的惨状已是天壤之别。 柳志玄端坐马背,感受着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看着两侧不断倒退的景物,心中亦是欣然。 这一日,柳志玄行路久了,便在一处路边小酒店中打尖歇脚,将那癞马拴在门外柱上,自行入内要了些饭食。 正用餐间,忽闻马嘶声起,却见那癞马不知如何挣脱了松垮的缰绳,竟自行走到桌旁,望着邻座客人桌上的一碗村酿浊酒,不住昂首鸣嘶,鼻翼翕动,竟似意欲喝酒。 柳志玄见状,好奇心起,便叫酒保取过一大碗酒来,放在自己桌旁,在那马头上抚摸几下,温言道:“你想喝这个?” 那马竟似听懂人言,迫不及待地将长嘴探入碗中,“咕嘟咕嘟”几声,一口就将一大碗酒喝干了。喝完后,它扬起尾巴,四蹄轻踏地面,摇头晃脑,显得甚是喜悦,还用头去蹭柳志玄,似在讨要。 柳志玄觉得有趣,便又叫酒保取酒。那马竟是酒到碗干,一连喝了十余碗,兀自兴犹未尽,眼巴巴地望着空酒碗。柳志玄虽觉好笑,却也知它元气未复,饮酒过量恐伤其身,便没有再给,只抚其鬃毛安抚。 饭后结账,柳志玄翻身上马。那癫马此刻乘着酒意,精神倍长,洒开大步,奔驰起来犹如癫狂了一般。但见道旁树木纷纷倒退,蹄声如急雨敲打地面,委实是迅捷无比,远超寻常骏马。 只是这马奔跑的姿势着实怪异。寻常骏马奔驰时又稳又快,如履平地;这癫马快是快了,身躯却是忽高忽低,颠簸起伏,如同浪里行舟,若非柳志玄身负一身极高的轻功,能与马背起伏融为一体、稳如磐石,寻常骑手只怕早已被颠下马来,却也骑它不得。 这马更有一般怪处,只要见到道上另有牲口在前,无论是慢吞吞的黄牛、负重的骡马,还是拉车的毛驴,它非发足超越不可,总要赶过了头,昂首长嘶一声,方肯罢休。这一副逞强好胜、睚眦必报的脾气,想来是因生平受尽欺辱、压抑太久而来,此刻要将过往失去的尊严尽数讨回。 柳志玄端坐马背,任它驰骋,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心中了然,亦生出几分感慨:“这匹千里良驹,屈于村夫之手,风尘困顿,郁郁半生……此时忽得一展骏足,自是要尽情飞扬奔腾,发泄胸中块垒了。” 柳志玄对这匹颇具灵性、脾气古怪的癞马颇为纵容,见它好酒逞强,奔跑起来癫狂不羁,联想到它过往的坎坷经历和如今脱胎换骨般的奔放,心念一动,便为它起了个名字——“扶摇”。 此名既暗合它奔跑时追风逐电般的速度,亦寓意它终能摆脱昔日枷锁,乘风扶摇九万里,重获新生。扶摇似乎也极喜欢这个名字,每逢呼唤,必以欢嘶相应。 一路上,柳志玄除了精心喂养,更运用自身精修《混元真经》 所得、对肉身潜力开发的深厚造诣,每日以精纯温和的混元真气为它梳理经脉,修复那些积年累月的损伤与暗伤。 “扶摇”经过柳志玄连日以精纯的真气洗精伐髓,体内沉积的毒素、暗伤被逐步驱除化解,原本遍布全身的癞皮开始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嫩肉与逐渐长出的短毛。 然而,这蜕变的过程却让它此刻的模样变得越发丑了——身上东一块西一块,旧癞皮将掉未掉,如同破布般挂着,新生的皮毛颜色深浅不一,斑驳陆离,看上去比原先纯粹瘦癞时更为怪异扎眼。不过,它那双眼睛却愈发清澈明亮,顾盼之间,神采奕奕,骨架肌肉也一日强过一日,显露出内里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柳志玄看着它这“脱胎换骨”中的尴尬模样,不由莞尔。他自身也换下了那身显眼的道袍,穿上一袭毫不起眼的粗布长袍,头发随意用布条束起,乍一看去,便如同一个带着匹丑马的寻常江湖人士,将那身惊世骇俗的修为与掌教威严,尽数敛于这平凡皮囊之下。 这一人一马,一个布衣简朴,一个丑怪异常,行走在路上,倒也无人会将其与那威震天下的全真掌教联系起来,正是柳志玄想要的效果。他拍了拍“扶摇”的脖颈,笑道:“你我这副模样,倒是相得益彰,正好方便行事。” 行到申牌时分,天色向晚,忽听得空中传来清越的雕鸣声,啾啾不绝。柳志玄抬头望去,只见两头神骏非凡的白雕舒展着宽大的翅膀,从头顶飞掠而过。 他目光敏锐,立时认出这正是郭靖、黄蓉夫妇所豢养的那对白雕。既然白雕在此出现,其主人想必也在左近。 果然,只听得路旁树后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两个衣衫褴褛、身负布袋的丐帮弟子。其中一个说道:“黄帮主到啦,今晚九成要聚会。” 语气中带着兴奋与恭敬。 另一个化子接口道:“不知郭大侠来是不来?” 第一个化子笑道:“他夫妇俩秤不离锤,锤不离秤…… 既然黄帮主到了,郭大侠定然也会来的。” 忽然瞥见一个牵着匹怪马、身着粗布长袍的男子不知何时已勒定马匹,静静站在不远处,似乎正听着他们说话。两人立刻心生警惕,同时收声,向他瞪了一眼。 柳志玄听到郭靖与黄蓉的名字,微微一笑,知道时间刚刚好。他此行本就有意了解天下局势,若能暗中观察一番,自是更好。 休息一晚后,第二天远远的跟着这几个丐帮弟子前行。 沿途之上,果然热闹非凡。除了先前见过的丐帮帮众三三两两,背负布袋,步履矫健之外,另有不少武林人物,或乘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或徒步疾行,风尘仆仆。这些人装束各异,有僧有俗,有男有女,携带着各式各样的兵刃,想来都是奔赴那大胜关英雄宴去的。 柳志玄牵着“扶摇”,跟着众人,不紧不慢地走着。他气息内敛,步伐看似寻常,却总能恰到好处地融入人群,既不超前,也不落后。他那身粗布长袍和毫不起眼的丑马,在这群奇人异士之中,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毫不显眼,仿佛一滴水汇入了河流。 无人留意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布衣男子。他也乐得清静,耳中听着他们或高谈阔论,或低声私语,从中听到不少江湖趣闻。 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大胜关。 柳志玄跟着几人穿过市镇,又行了七八里地,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前面数百株高大的古槐树,枝干虬龙,也不知生长了几多岁月,围绕着一座极大的庄院。那庄院黑瓦白墙,气势恢宏。此刻,三山五岳、各门各路的英雄豪杰,或骑马,或步行,正从不同方向汇拢而来,都向着那座庄院走去,人声马嘶,显得好不热闹。 走近些看,庄内房屋接着房屋,重重叠叠,鳞次栉比,回廊亭阁不计其数,一时之间也瞧不清那许多。这般规模,看来便接待数千宾客也是绰绰有余。 第128章 忧虑 见各路英雄持帖入门,守卫查验颇为严格。他正思忖如何不着痕迹地进入,目光一扫,恰好看到一队身着熟悉道袍的人马正验过请帖,步入庄门。 正是全真教的队伍!此次带队的是赵志敬,身边跟着六位气度沉凝的三代弟子精英,此外还有几名年轻些的四代弟子跟随前来长见识。这七位三代精英,更可随时组成天罡北斗阵,以此阵威力,足以在天下英雄面前纵横不败,不堕了全真教玄门正宗、武林大派的赫赫名声。 柳志玄暗自点头,这些年赵志敬不再困于教内权势内斗,心无旁骛之下,天资得以充分发挥,武功突飞猛进,如今在三代弟子中,除了他自己这个掌教,已可称第一人。观其气度修为,比之丘处机、王处一等全真七子前辈,也是不遑多让了。至于几位师叔伯并未前来,柳志玄也心知肚明,毕竟如今的全真教势力庞大,他们身份非比寻常,此时全真教地处蒙古势力范围内,太过扎眼,这个敏感时期确实不好轻动,派赵志敬带队前来,已是恰到好处。 柳志玄心念电转,趁守卫注意力稍懈,身形微动,便已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全真教队伍的末尾,低声道:“勿要声张,是我。” 赵志敬与那几位三代精英弟子骤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皆是浑身一震,脸上露出极为吃惊的神色,下意识地就要转身拜见。 “噤声!”柳志玄立刻传音入密,制止了他们的举动,同时解释道:“我身份敏感,此行需隐秘,不可泄露。” 赵志敬等人立刻会意,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疑惑,纷纷微微点头,不敢再多看柳志玄一眼,只当作无事发生。守卫见是全真教大队人马,又有正式请帖,并未留意队伍末尾多了一个看似普通的低辈弟子。 原来这陆家庄的庄主双名冠英,说起来家学渊源。他父亲陆乘风乃是东邪黄药师的弟子,因此算起来,他比郭靖、黄蓉还要低着一辈。而陆冠英的夫人程瑶迦,出身宝应程家的大小姐,更是全真教清静散人孙不二的弟子。 他夫妇俩原本居住在太湖归云庄,后来因江湖风波,举家北上,最终定居在大胜关,建下了这偌大的陆家庄。可惜的是,此时陆冠英的父亲陆乘风已然逝世。 说起来,这其中还有一段过往。当年程瑶迦曾遇险,幸得柳志玄出手相救。彼时程瑶迦对这位武功高强、气度非凡的师兄颇为心动,只是当时柳志玄心有所属,有缘无分。后来程瑶迦辗转遇到陆冠英,一个是当年中神通王重阳的徒孙辈,一个是东邪黄药师的徒孙辈,且都是家世丰厚的大户人家,堪称门当户对,最终喜结连理,成就一段佳话。 此番丐帮广撒英雄帖,招集天下英雄共商抗蒙大计,陆冠英作为丐帮帮主黄蓉的师侄,自然要鼎力相助。于是他们夫妇一力承担,将这意义非凡的英雄宴设在了自家的陆家庄中,以其雄厚的财力和深厚的人脉来支撑这场盛会。 得知全真教队伍抵达,庄主陆冠英携夫人程瑶迦快步迎出。那陆冠英身着锦袍,年约四旬,面容清雅,蓄着短须,器宇轩昂,顾盼之间,自有一番主持大局、久历世情的庄主气度。程瑶迦则是一身淡雅裙衫,虽已为人妇,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秀美风姿,举止温婉,斯斯文文的像个贵妇而非江湖中人。 郭靖、黄蓉夫妇也紧随其后现身。郭靖身穿一身粗布长衫,黄蓉则身着一袭淡紫色的绸衫,剪裁合体,更衬得她肤光胜雪,风姿绰约。只是她身为丐帮帮主,终究不能太过光鲜亮丽,只得在那绸衫上不当眼处,巧妙地打上了几个浅色的补丁,算是兼顾了身份与场合。她与身旁沉稳的郭靖并肩而立,一个灵秀雍容,一个英武不凡,相得益彰。 “赵师兄和各位全真教的师兄远道而来,陆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陆冠英率先拱手,言辞恳切。 程瑶迦也敛衽一礼,声音温婉:“见过诸位师兄。” 郭靖更是大喜,全真教是名门大派,能够来此,为英雄大会增色不少,对着赵志敬等人抱拳道:“郭靖见过全真教各位道长!” 赵志敬连忙带领众人还礼,双方在庄门前一番寒暄,气氛热烈而隆重。柳志玄的目光,在扫过郭靖之后,终究是难以避免地、极其自然地落在了那袭淡紫绸衫的身影上——黄蓉。看着她与郭靖并肩而立,那份默契已然融入骨血,再看到她眉宇间的满足,柳志玄心中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遥远过去的怅然,也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她很好,比我想象中更好。” 他心中默然,带着一种彻底的释怀与欣慰,“郭靖是她的良配,能护她周全,懂她心性,更能与她并肩承担这天下重任。这,便是最好的归宿了。” 随即,他的视线微转,落在了正与全真教几位师兄寒暄的程瑶迦身上。见她举止温婉,气度雍容,与身旁儒雅干练的陆冠英站在一起,显得如此和谐登对。 他自然知道她当年对自己的心意,再看如今的安稳与幸福,柳志玄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的笑意。 “程师妹……也找到了她的幸福。陆庄主与她,门当户对,性情相投,在这大胜关经营出这般家业,生活美满,我也就放心了。” 这并非仅仅是旧日情愫的了断,更是一种对故人安好的真诚祝愿。 他这一生,经历奇特,情感之路亦是坎坷,能见到曾与自己生命轨迹有过交集的女子最终都获得了安稳与幸福,于他而言,也是一种心灵的慰藉与解脱。 将全真教众人迎进庄子,郭靖急忙问起杨过:“赵师兄,小弟有一事相询。不知……不知过儿如今在贵教可还安好?他性子顽劣,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望贵教多多担待,也请赵师兄务必告知于我。” 他性子宽厚,对于这个义弟的儿子很是牵挂,更带着一份因杨康之死而深藏内心的愧疚,总觉得未能照顾好这个义弟的唯一骨血。 如今的赵志敬,心胸确比早年宽广了不少。他见郭靖问起,便微微一笑,从容答道:“郭大侠挂心了。杨过乃是掌教真人弟子,自然无人敢怠慢。性子虽说是跳脱了些,毕竟小孩子嘛,无伤大雅。况且,此子天资之高,确是我辈罕见。于武学一道,悟性极佳,一点即透,进步之速,在同辈弟子中堪称翘楚。” “他如今已下山游历,增广见闻,磨砺心性去了。 年轻人,总要去江湖上走走,方能真正成长。” 郭靖听闻,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连连点头:“如此甚好,有劳贵教与赵师兄费心了。” 但欣慰之余,眉宇间又不禁浮现一丝担忧:“只是他年纪尚轻,独自闯荡江湖,这安危……” 赵志敬闻言,嘴角微微一勾,笑容中却陡然增添了几分自信与凌厉,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郭大侠尽管放心!杨过既是我全真弟子,下得山去,代表的便是我全真教的脸面。江湖之上,若有人不开眼,敢以大欺小,为难于他……” 他略一停顿,眼中精光一闪,“我全真教上下自会好好说道说道。” 柳志玄隐在一旁,听他们谈起杨过,也不知道这小子跑到哪里去了。不过以他的聪慧机智应该也吃不了亏。 ...... 郭靖与全真教众人叙话已毕,心知厅内尊客甚多,自己身为东道之一,不便长久冷落旁人,便向赵志敬等人拱手告罪道:“赵师兄,各位道长,郭某还需去照应其他宾客,暂且失陪。” 态度很是谦和。 赵志敬等人连忙还礼:“郭大侠请便。” 郭靖这才转身,回到主宾席上,与黄蓉一同向各桌德高望重的老英雄、大掌门们一一敬酒,场面热烈而融洽。 三巡酒罢,气氛愈加热烈。黄蓉盈盈站起,她内力精湛,虽未刻意提高声线,清朗的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大厅每个角落:“诸位英雄,朋友!明日方是英雄大宴的正日,尚有好几路的英雄好汉此刻尚未到来。今晚请各位放怀畅饮,养精蓄锐,咱们明日再共商抗蒙大计!今晚请各位放怀畅饮,不醉不休!” 众英雄轰然称是,叫好声、欢笑声响成一片。 随即,宴会进入了高潮。但见筵席之上,肉如山积,酒似溪流,侍酒的庄丁川流不息,捧着巨大的酒坛为群豪斟酒。群豪或猜枚斗饮,吆五喝六;或三五成群,说故叙旧,畅谈江湖轶事。整个陆家庄大厅内,烛火通明,人声鼎沸,豪迈之气直冲霄汉。这日陆家庄上也不知放翻了多少头猪羊、斟干了多少坛美酒,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肉香气与热烈的江湖气息。 隐在全真弟子中的柳志玄早已离开,赵志敬等人不知道掌教真人的用意,也不敢询问,只当做没见到。 直至深夜,酒饭已罢,喧嚣才渐渐平息。众庄丁训练有素地接待诸路好汉,分房安息。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大厅,渐渐归于宁静,只剩下残羹冷炙与尚未散尽的酒气。 柳志玄静静地躺在一颗高大的树梢上,耳畔似乎还回荡着方才大厅里的喧嚣与豪言。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眉头微蹙,心中并无多少参与盛会的兴奋,反而是一片澄明的审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此番英雄大会,声势固然浩大,各路豪杰来了不少……” 他心中默然思忖,“一场宴席,便可窥见许多。其中固然有血性男儿,真心为国为民;但亦不乏沽名钓誉、浑水摸鱼之辈;更多则是人云亦云、凭一时血气之勇而来的寻常武人。” 有人高谈阔论,却言语空洞;有人拉帮结派,似另有所图;更多的人则是沉浸在酒肉与喧嚣之中,仿佛这只是一场难得的江湖聚会。 “凭此等力量,若说行侠仗义,锄强扶弱,或可有所作为。但若要倚之参与天下争霸,与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蒙古铁骑正面抗衡,意图扭转乾坤,改变天下格局……” 柳志玄微微摇头,心中已然下了判断,“难,难之又难。说是乌合之众,或许苛刻,但离一支能决定国战胜负的力量,相去甚远。” 他看得分明,江湖义气与军队纪律,个人勇武与战场韬略,其间有着天壤之别。这群豪杰聚在一起,或可成为一股令蒙古人头疼的游击力量,或可振奋一时民心士气,但若寄望于他们能挽狂澜于既倒,无疑是痴人说梦。 “不过……他们有此心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汇聚于此,总比麻木不仁要强。这份心,这份力,虽散乱,亦是星星之火。” “只是,这火能否燎原,终究不是单靠这一腔热血便能成的。明日之会,且看郭靖与蓉儿,要如何整合这股力量了。” 第129章 传承有序 第二日,陆家庄比前一日更加热闹,各路豪杰陆续赶来,人声鼎沸,偌大的庄院也显得有些拥挤。柳志玄依旧隐在全真教弟子之中,气息平和,目光却如静水深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纷繁的江湖众生相。 忽然,他目光一凝,在穿梭的人流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他那下山历练的徒弟杨过!更让柳志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的是,杨过并非孤身一人,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身着淡黄衫子、容貌俏丽的漂亮小姑娘。那少女年纪虽小,却已显露出不凡的姿容,眼神清澈,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紧紧跟在杨过身侧。 杨过相貌随了他父亲杨康,极为俊美,长身玉立,眉目如画。加之他身为全真教掌教嫡传弟子,身份尊贵,柳志玄虽不刻意娇纵,却也给予了极大的自由和最好的教导,数年熏陶下来,自然而然地养成了潇洒不羁的气度,却又知分寸、守底线,并不出格。 他口齿伶俐,言语间自带一份幽默风趣,此刻不知正与那小姑娘说些什么,逗得对方掩口轻笑,眼波流转。 看着这一幕,柳志玄嘴角不由微微抽动了一下,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自忖道:“这小子啊……这才下山多久?功夫不知长进了多少,这勾搭小姑娘的本事倒是无师自通!” 自己这徒弟,果然走到哪里都是个不容忽视的存在。只是不知这白衣少女是何来历,与过儿又是如何相识的?柳志玄决定暂且不动声色,看看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赵志敬等全真教弟子也看到了杨过。赵志敬如今心胸开阔,对这位掌教嫡传、天资卓绝的师侄也颇为看重,当即脸上露出笑容,扬声招呼道:“杨师侄!这边来!” 他这一声呼喊,声音清朗,顿时吸引了附近不少人的目光。 郭靖本来见这少年俊美非凡,气度从容,虽觉有些眼熟,但杨过别离数年,人已长大,样貌气质变化极大,郭靖本来未必即能相识。然而,但听了赵志敬那一声“杨师侄”的呼声,郭靖登时便认出了,这俊美少年赫然便是自己日夜牵挂的故人之子! 刹那间,郭靖心下又惊又喜,快步抢过去,一把握住了杨过的手,那巨大的手掌因激动而微微用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欣慰,欢然道: “过儿!当真是你!你也来啦?我只怕荒废了你的功课,耽误了你在终南山的清修,这才没敢邀你前来。前番问起全真教的赵师兄,知道你已经下山游历江湖,我心里是既高兴又担心,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也到了这大胜关,来了这英雄宴!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杨过感受到郭靖那毫无保留的、真挚的关切,此刻心中也不由得一暖。他任由郭靖抓着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更为真诚的笑容,答道:“郭伯伯,我很好,让您挂心了。” 郭芙和武氏兄弟在另一桌喝酒。 这两兄弟出身确是不凡。他们的父亲乃是一灯大师座下“渔樵耕读”四大弟子中的“耕”,武三通。然而,他们的身世却是一场悲剧。当年武三通对其收养的义女何沅君产生了不容于世的爱意,而何沅君心属陆展元,恰逢李莫愁大闹陆家庄,夫妇二人都为情所困,于是趁机曾假死脱身。 武三通后来大闹陆家庄,又听闻何沅君已死的消息,狂性大发,竟要挖坟掘墓。其妻武三娘上前阻拦,竟被癫狂中的武三通失手打死。武三通一时无法接受,狂奔而去,自此疯疯癫癫,不知所踪,只留下年幼的武氏兄弟孤苦无依。 黄蓉早年曾蒙一灯大师相救,感念其恩德,又怜惜武氏兄弟孤苦,于是便将两人带回桃花岛,视如己出,由郭靖收为弟子,与郭芙一同长大。 郭芙与武氏兄弟儿时在桃花岛虽与杨过相处过一段时日,但初时对眼前这丰神俊朗的少年,已是完全不识得。后来经父母出声相认,叫着“杨过”的名字,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才逐渐清晰起来,才记起这少年原来是儿时在桃花岛上那个倔强孤僻的游伴。各人相隔已久,少年人相貌变化最大,正所谓数月不见即有不同,何况他们一别数年,早已从孩童长成了风华正茂的少年男女。 郭芙见杨过突然回来,而且变得如此丰神俊朗,与记忆中那个性子执拗敏感的孩子判若两人,不禁心中怦然而动,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回想当年在桃花岛上,自己与武氏兄弟是如何与他争斗吵闹,不知他是否还记得昔时之恨? 这份忐忑,让她在杨过那从容的目光下,竟有些不敢直视。 少女的心思总是复杂难明,低声向身旁的武敦儒问道:“听说他在全真派学艺,不知……不知他学得比咱们如何?” 武敦儒还未及回答,旁边的武修文却已接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对师父的崇拜和对杨过的不以为然:“师父武功天下无敌,他怎能跟咱们比?” 他们年纪还小,又常居桃花岛,不知全真教威名也是无可厚非。 武修文这话说得颇为响亮,似乎有意要让不远处的杨过听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争强好胜与在心上人面前贬低潜在对手的冲动,尤其是他见师父对这个杨过很是看中的样子,顿时起了危机感。郭芙听了,未置可否,只是目光依旧忍不住瞟向杨过,心中那份好奇与比较,并未因武修文的话而打消。 而杨过显然也听到了武修文的话,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笑非笑,并未出言反驳,那份超乎年龄的从容,更显得气度不凡。 郭靖紧紧握着杨过的手,把他视作嫡亲侄子一般,心中很是看重。如今看着他长身玉立、气度非凡的模样,越看越是欢喜,想到义弟杨康早逝,如今能看到过儿出落得如此出色,他大为欣慰。 他本想拉着杨过多说些话,好好问问他在全真教的境况和这些年的经历,但眼角的余光瞥见周围越来越多的各路英雄,不断有人上前与他打招呼,身为东道主和大会的核心人物,他需要招待各路群雄,实在无法在此刻与杨过长久叙谈。 他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用力拍了拍杨过的肩膀,温言道:“过儿,你能来,郭伯伯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只是你看,郭伯伯眼下实在脱不开身……” 他略一沉吟,便对女儿招手道:“芙儿,你过来。” 待郭芙走近,郭靖对她吩咐道:“芙儿,你杨世兄远道而来,你们也是自幼相识。爹这边要招呼宾客,你先代为父好好招待,带他在庄里走走看看,不可怠慢了,知道吗?” 郭芙听到父亲的吩咐,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杨过那俊朗的面容,对上他那双似乎带着笑意的眼睛,没来由地脸上一热,连忙垂下眼睑,低声应道:“是,爹爹,女儿知道了。” 这让一旁的武修文和武敦儒心中一紧。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种属于少年人之间的、微妙而紧张的气息。 杨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他坦然对着郭芙拱了拱手,语气轻松:“那就有劳了。” 这时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柔媚的声音插了进来:“傻蛋,你怎么跑这么快,也不等等我!” 只见方才跟在杨过身旁的那个淡黄衣衫的小姑娘,快步跟了过来,很自然地站到了杨过身侧,还略带不满地轻轻瞪了他一眼。 见到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小姑娘,顿时让郭芙和武氏兄弟都愣了一下。 待看清陆无双的容貌,郭芙先是觉得有些眼熟,随即脑中灵光一闪,记起了这张带着几分刁蛮和伶俐的脸庞,不禁脱口而出:“你……你是陆无双?” 陆无双也早就认出了郭芙这个儿时在嘉兴就不太对付的家伙,见她发问,便把下巴一扬,带着几分挑衅的语气回道:“没错,就是我!郭大小姐,好久不见啊” 原来这陆无双竟是嘉兴陆家庄的大小姐,与郭芙、武氏兄弟也算是旧识。她性子活泼好动,不甘困于闺阁,此次是从家中偷跑出来,想见识见识江湖。她虽然有些武艺傍身,只是江湖经验不足,路上不幸着了道,被人下了蒙汗药,幸亏杨过路过出手相救。两人一番交谈,陆无双得知杨过也要去大胜关,于是便与他结伴同行,一同来参加这英雄大会。 当初在嘉兴时,陆无双便和郭芙不对付。此刻知道对方身份,立马认出这当年的‘宿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立刻就上来了。 郭芙被陆无双这话一激,再加上看到她对杨过那熟稔亲昵的态度,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气闷,大小姐脾气也上来了,反唇相讥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陆家的瘸腿丫头啊!” “你!”陆无双气结,当初她的腿被摔伤,还被郭芙用白雕推到了,新仇旧恨立马就上来了,“你个疯丫头,当初不过是仗着两个破鸟而已。” 两个小姑娘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空气中火药味弥漫。 杨过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争吵,有些哭笑不得,尤其是听到陆无双一口一个“傻蛋”地叫他,这绰号是她为了报复杨过起初逗弄她而取的,更是让他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武氏兄弟也不好上前帮忙,除了男女有别外,当初就是武修文才导致陆无双摔伤了腿,虽然是无心之过,但让他吓的不轻。此时正缩着脖子,生怕被发现呢。 ...... 看着大厅角落那吵吵嚷嚷的几位少年少女,他的嘴角不由微微勾起一抹乐呵呵的笑意。 这般充满活力的争执,夹杂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懵懂的情愫与久别重逢的微妙情绪,在他眼中,远比那些英雄豪杰们冠冕堂皇的寒暄与暗藏机锋的试探,要真实有趣得多。 “年轻真好啊……” 可以如此率直地表达喜怒,如此鲜明地爱憎,如此投入地沉浸在一场小小的的口角之中。这份鲜活与纯粹,是他这等历经沧桑、肩负重任之人早已失去,却又偶尔会心生向往的。 知道英雄大会的正事开始还早,柳志玄便不再停留。他悄然转身,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喧嚣的大厅。 信步走出陆家庄那喧闹的核心区域,他径直向着寄放马匹的客舍走去。比起里面的江湖恩怨、儿女情长,他此刻更想去看看他那匹脾气古怪却颇具灵性的伙伴——扶摇。 来到马厩,只见“扶摇”正在槽边悠闲地嚼着草料,身上的癞皮又脱落了不少,新生的毛发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它见到柳志玄,立刻亲热地打了个响鼻,把头凑过来蹭他。 柳志玄轻轻抚摸着它的脖颈,感受着它强健有力的脉搏和日益充沛的生机,心中一片宁静。 “还是你这里清净。”他低声笑道,随手拿起刷子,细心为它梳理起毛发来。 清理完毕后,柳志玄牵着“扶摇”在陆家庄附近的林间小道悠然信步,享受着难得的清静。行至一处林木掩映的僻静空地时,他耳廓微动,隐约听到破空风声与低声讲解。 他悄然驻足,透过枝叶缝隙望去,只见黄蓉正手持一根翠绿竹棒,身形灵动,口中念念有词,向身旁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忠厚的老者演示讲解,那老者正是丐帮四大长老之一的鲁有脚。而黄蓉所施展的,赫然正是丐帮镇帮之宝,非帮主不传的绝学——打狗棒法! 他也曾见识过这门棒法的精妙,深知其乃是一门将 “技巧”与“智慧” 发挥到了极致的武学,招式看似简单,实则变化无穷,最重悟性与机变。 他并不贪图这门武功,以他如今的修为境界,虽然知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道理,但更懂得尊重别派传承。见是人家帮内秘传,他便要立刻转身离开,不欲窥探半分。 同时一个念头已然在他心中清晰起来,既然黄蓉在此刻,将打狗棒法传授给鲁有脚,那么,鲁有脚便是她属意的下一任丐帮帮主了。 想通此节,他不再停留,牵着“扶摇”悄然远离了那片林地。 如今少林寺封山已久,不问世事,江湖之上,论声望、实力与影响力,当以全真教和丐帮为首。两派行事直接影响着中原武林的态势。 他对鲁有脚此人也有所了解,知道他是丐帮四大长老之一,为人耿直忠义,名声颇佳,而且这几年一直协助黄蓉处理繁重的丐帮事务,任劳任怨,在帮内威望很高。 “想来以此人的资历、威望和品性,继承帮主之位,应当会很顺利,不会引起什么内部动荡。” 柳志玄判断道。 “接下来,丐帮的行事风格,想来也不会因帮主更迭而有太大变化。鲁有脚必然会延续黄蓉时期的方略。这对于如今的全真教,乃至对于整个江湖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一个平稳过渡、传承有序的丐帮,是全真教理想的盟友。想明白了这一点,柳志玄心中更加安定。他拍了拍“扶摇”的脖颈,心情舒畅地继续遛马,对今后的江湖势力的走向,已然有了更清晰的预判。 第130章 暗箭伤人 中午饭罢,各路英雄被引至陆家庄外的一片开阔林地。但见丐帮帮众已齐聚于此,密密麻麻,人数众多,东南西北各路高辈弟子尽皆与会,显示出无比的郑重。来到陆家庄参与英雄宴的群豪也均受邀观礼,将这新旧帮主交替的丐帮最隆重庆典围得水泄不通。 十余年来,鲁有脚一直代替黄蓉处理帮务,处事公平正直,行事敢作敢为,早已赢得了极高的威望。加之如今丐帮内部,污衣、净衣两派齐都对他心悦诚服。而且,其时净衣派的简长老已然逝世,梁长老长年缠绵病榻,彭长老早已叛去,帮中并无别人可与之争,是以这次交替乃是顺理成章之事,几乎毫无悬念。 果然,黄蓉当众按着帮规宣布后,庄重地将历代帮主相传的信物——打狗棒,亲手交给了鲁有脚。紧接着,便是丐帮特有的、在外人看来颇为奇特的仪式——众丐帮弟子,无论辈分高低,一齐向新任帮主鲁有脚唾吐!这是丐帮特有的、寓意“同甘共苦、不嫌污秽”的古老传统。刹那间,只吐得鲁有脚满头满脸、身前身后都是痰涎,而鲁有脚坦然受之,身形挺拔,毫不动摇。礼毕,新帮主接任之礼告成! 杨过在人群中见这帮主交接的礼节甚是奇特,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暗称异。 就在仪式完成,众人心思各异之际,忽见一个老年乞丐跃上大石,大声说道:“洪老帮主有令,命我传达!”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帮众听了,登时齐声欢呼。他们十多年未得老帮主洪七公信息,常自挂念,此刻忽闻他有号令到来,个个欣喜若狂,激动之情难以言表。人丛中一个乞丐激动地大声叫道:“恭祝洪老帮主安好!” 这一声呼喊,瞬间点燃了所有丐帮弟子的情绪。众丐一齐高声呼叫:“恭祝洪老帮主安好!” 当真是声振天地,山林回应。这发自内心的、对前任帮主的爱戴与祝福,呼声此伏彼起,在林中回荡,良久方止。 这场面,不仅让杨过震撼,也让在场所有观礼的群豪动容。洪七公虽久不现身,但其威望与在丐帮弟子心中的地位,丝毫未减。柳志玄看着这激昂的场面,心中亦是感慨,洪七公此人,当真是一代奇人,魅力非凡。 他与洪七公乃是志趣相投的忘年之交。回想起当年,两人或因一口美食,或因一招妙式,便能把酒言欢,畅谈竟夜。洪七公的率性豁达、游戏风尘,与他骨子里那份超越世俗的洒脱不谋而合,那是超越了年龄与门派界限的真挚情谊。 只是,这些年天各一方。他困守终南山,肩负着传承道统、庇护一方的重任;而洪七公依旧是那般神龙见首不见尾,行侠仗义,逍遥于江湖山海之间。细细算来,竟然已经十几年没有见面了。 他嘴角不由自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有对老友无恙的由衷欣慰,有对往昔岁月的刹那追忆,也有一种“这老家伙,还是这般能折腾”的莞尔。 只听那老丐立于大石之上说道:“诸位兄弟!半年之前,我在广南东路韶州始兴郡,机缘巧合,遇见洪老帮主,陪着他老人家痛痛快快地喝了一顿酒!” 他话音未落,群丐又是大声欢叫,得知老帮主不但安好,还有如此闲情雅致,无不欣喜。那老丐脸上也满是荣耀的光彩,接着道:“他老人家身子健旺,胃口极好,酒量跟先前亦是一般无二!” 这话语朴实无华,却将洪七公那豪迈不羁、老当益壮的形象勾勒得栩栩如生,夹杂着不少畅快、欣慰的笑声。 气氛愈发高涨,那老丐神色一正,声音也提高了些许:“老帮主还让我传话!他老人家这些年来,可没闲着,杀了不少祸国殃民的狗官恶霸!” 此言一出,群丐与不少豪杰纷纷叫好,这才是他们敬仰的北丐! “他说,就在不久前刚听到消息,有五个大坏蛋,叫作甚么‘藏边五丑’,奉了蒙古靴子之命,在川东、湖广一带作了不少坏事!他老人家得知后,就要立刻赶去查察!” 老丐语气斩钉截铁,“他老人家说了,要是查明情况的确如此,自然要出手,取了这五条狗命,为民除害!” 他话音刚落,一名中年乞丐激动地站起身来,大声印证道:“这位兄弟说得没错!那 ‘藏边五丑’前一阵子好生猖撅,在咱们地头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只是他们行踪飘忽,诡计多端,我们川东众兄弟始终找他们不到,心中愤恨不已!” 他语气转而变得振奋:“可是,近来这五个恶徒,却突然消声匿迹,不知去向了!我等还觉奇怪,如今听这位兄弟一说,那定然是洪老帮主他老人家暗中出手,已经将他们一一铲除了!” 这个推断合情合理,顿时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 “定是老帮主出手了!” “除了他老人家,谁有这般本事和侠心!” 丐帮弟子与观礼的群豪纷纷鼓掌、欢呼,声震四野。 那老乞丐又说道:“洪老帮主还有言道:方今天下大乱,蒙古鞑子日渐南侵,蚕食我大宋天下!凡我丐帮帮众,务须心存忠义,誓死杀敌,力御外侮!” 群丐齐声答应:“谨遵老帮主号令!” 声音如同闷雷滚过林地,人人神情极是激昂。 那老丐微微停顿,让这激昂的情绪稍作沉淀,继续说道:“老帮主还说:朝廷政事紊乱,奸臣当道,指望那些脑满肠肥、只顾争权夺利的臭官儿们来保国护民,那是万万办不到的!” “但是!” 老丐声音陡然拔高,“正因为眼下外患日深,我等江湖草莽,更需挺身而出!人人都要存着个捐躯报国之心,国若不在,家何以存?!是以,洪老帮主命我勉励众位好兄弟要牢牢记住‘忠义’二字!” 群丐轰然而应,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热血与豪情,齐声高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仿佛要冲破这片林地的束缚:“誓死遵从洪老帮主的教训!” “心存忠义,誓死杀敌!” “力御外侮,保家卫国!” 这呼声,已不仅仅是丐帮弟子的誓言,更感染了在场观礼的无数英雄豪杰。许多人只觉得胸中热血奔涌,恨不得立刻投身沙场,与蒙古鞑子拼个你死我活。 柳志玄做不到洪七公这般忠义当头,却不妨碍他对七公的敬佩。 丐帮大会以后鲁有脚作为新任帮主,开始与几位辈分最高的长老商议处理本帮赏罚升黜等事。这些事务涉及丐帮内部人员调动、功过评定、资源分配等具体细节,乃是维系一个庞大组织运转的必要流程。 到了这个阶段,便纯属丐帮内部事务了。与会的帮外宾客们都是懂得江湖规矩的人,心知不便与闻他帮内部运作,于是便纷纷告辞退出。 到得晚间,整个陆家庄内内外外早已是另一番景象。但见处处挂灯结彩,无数灯笼与彩绸将庄院装点得如同白昼,华烛辉煌,映照得如同白昼,一派喜庆盛大气氛。 正厅、前厅、后厅、厢厅、花厅各处,一共开了二百余席,规模之大,堪称江湖罕见。席上山珍海味,水陆杂陈,酒香与菜肴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庄园。来自五湖四海的豪杰们按序入座,谈笑风生,当真是天下成名的英雄豪杰,倒有一大半赴了此宴! 这英雄大宴是数十年中难得一次的盛举,能参与其中,本身便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若非主人郭靖、黄蓉夫妇交游广阔,本身侠名远播,为众所钦服,决计难以邀到这许多武林英豪齐聚一堂。 郭靖、黄蓉夫妇作为东道主与核心人物,自然陪伴着那些德高望重的掌门、帮主等主宾,位于最核心的正厅。 全真教作为江湖大派,自然也在其间,杨过更是全真掌教的弟子,身份尊贵,自然要坐于正厅,而陆无双因为杨过的原因也在正厅有了一个位置。反而郭芙与武氏兄弟反而被安排得坐得甚远,让几人大为不满。 丐帮新任帮主鲁有脚举着酒杯,站了起来,向满厅群雄敬了一杯酒,随即朗声说道:“诸位英雄!敝帮洪老帮主传来号令,言道蒙古南侵日急,命敝帮帮众各出死力,抵御外侮! 我丐帮上下,誓死遵从!” 他先将洪七公的号令再次重申,奠定了大义的基调,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 “现下,天下英雄会集于此,人人心怀忠义,光是拼命是不够的!咱们须得商量一个妙策,集思广益,定下章程,使得蒙古鞑子不敢再犯我大宋江山!” 鲁有脚这话,可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此日来赴英雄宴之人,多数都是血性汉子,眼见国事日非,大祸迫在眉睫,早就深自忧心,只是苦无门路,空有一身力气。此刻有人公开提起此事,这些忠义豪杰自是如响斯应。 你一言,我一语,大厅内顿时响起一片赞同之声,气氛热烈无比。 就在这喧腾之中,一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银髯老者站起身来,他内力充沛,声若洪钟,一下子便将嘈杂的声音压了下去: “诸位!请听老夫一言!常言道得好:蛇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咱们空有满腔忠义之志,千百条心,若无一个众望所归的领头之人,终究是一盘散沙,大事难成!”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点醒了所有人。是啊,这么多人,听谁的? 那老者继续道,目光扫视全场:“今日天下群雄在此,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老夫提议,大伙儿便推举一位德高望重、人人心服的豪杰出来,由他领头,众人齐奉号令!如此,方能拧成一股绳,共抗外侮!” “好!” “说得对!” 群雄一齐喝彩,都觉得这提议再对不过。 “就由你老人家领头好啦!” “不用推举旁人啦!” 那老者哈哈一笑说道:“我算什么货色,论威望,论武功,谁又能比得上北丐洪七公他老人家?若是洪老帮主肯出面主持大局,那才是天下英雄之福!” “只是洪老前辈行踪飘渺,神龙见首不见尾,若遇到大事无法向起请教,又该如何?”。 这盟主一位,统御群雄,名垂青史,实在是很吸引人。一时间,大家也是各抒己见,纷纷提出自己心目中理想的人选,声音此起彼伏,争论得好不热闹。 有人提出:“郭靖郭大侠!他武功高强,为人仁侠,是再好也没有的人选!” 也有人提出不同意见:“说到机变谋略,运筹帷幄,我看黄蓉黄帮主更胜一筹!” 而全真教作为天下玄门正宗,势力庞大,掌教柳志玄更是深不可测,自然也有其支持者:“全真教柳志玄掌教,武功通玄,德高望重,由他出任盟主,也能号令北方道门诸派,共同抗敌!” “陆庄主慷慨仁侠,主持此次英雄大宴井井有条,由他协调各方,也是不错!”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大厅之内,关于盟主人选的争论正自不休,声浪嘈杂,正乱间,陡然—— 只听得大门外号角之声呜呜吹起,那声音苍凉雄浑,带着草原特有的肃杀之气,瞬间压过了厅内的喧哗!接着,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击磐之声,清脆而冰冷,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满厅的江湖豪杰尽皆愕然,议论之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射向大厅入口。这是何方势力?竟在此时以如此阵仗前来? 身为东道主的陆冠英脸色一变,他虽不知来者是谁,但听这声势绝非寻常宾客,立刻运起内力,高声叫道:“迎接贵宾!” 这既是礼数,也是向厅内众人示警。 他语声甫歇,厅前已高高矮矮的站了数十个人。 这群人装束各异,有僧有俗,有汉人有西域人,但无一例外,气息沉凝,显然都是武功高强之辈。他们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煞气便弥漫开来,与厅内中原群雄的豪迈之气形成鲜明对抗。 而为首之人,身形高瘦如竹竿,身披红袍,脑门微陷似碟,气势非凡。 郭靖和黄蓉突见这群形貌各异、气势汹汹的不速之客,知其来者不善,但并不认识那为首的红袍藏僧便是金轮法王。心中已在急速盘算来人的身份和目的。 然而,在场众人中,却有识得此人的。 全真教以赵志敬为首的一众弟子,尤其是当初在终南山亲眼见过金轮法王与柳志玄对峙、感受过其恐怖气势的几人,此刻皆是脸色微变,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深知这藏僧武功深不可测,乃是蒙古方面顶尖的高手,其在此刻出现,绝非善意,不过他知道掌教就在附近,所以并不担心。 尤其是杨过,当初还坑过他们。 他见到金轮法王,尤其是看到其身后那个手持折扇、面色阴沉的弟子霍都王子时,嘴角不由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可是清楚地记得,当初在终南山,自己是如何用言语挤兑霍都,激得他与师叔哈桑动手,结果被哈桑结结实实教训了一顿的往事。 此刻仇人见面,杨过非但不怕,反而觉得颇有几分趣致。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霍都,果然见霍都的目光也正恶狠狠地盯在自己身上,那眼神中的怨毒几乎要喷薄而出。 虽然过去多年,霍都王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臭小子。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他手中折扇“唰”地合拢,眼中寒光闪烁,死死盯住杨过,若非师父与大局当前,他几乎要立刻出手教训这个“臭小子”。 而站在首位的金轮法王,神情则远比弟子深沉。他目光如古井寒潭,缓缓扫视全场,似乎在寻找某个特定的身影。他周身气息比数年前在终南山时更加渊深浑厚。 当年他得柳志玄几句点拨,回去后潜心体悟,对于龙象般若功的修炼果然突飞猛进,实力大增。虽然那还未能达到达到前无古人的第十层境界,却也自觉相差不远,内力之刚猛澎湃,信心也随之暴涨。 此次他正是得知中原武林举办英雄大会,意图对抗蒙古帝国,受命前来。其目的不言自明:要么慑服群雄,要么搅乱会场,绝不能让中原武林顺利结成抗蒙同盟。他此刻看似平静,实则气机早已锁定全场,尤其是感知着那位曾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全真掌教是否在场。 他的目光掠过郭靖、黄蓉,微微停留,看出二人气度不凡,应是首领人物。 霍都王子向金轮法王拱手施礼道:“师父,弟子为您引见中原两位赫赫有名的英雄……” 金轮法王微微颔首,双眼似睁非睁。霍都王子朗声道:“这位乃曾担任我蒙古西征右军元帅的郭靖郭大侠,这位则是郭夫人,亦是丐帮的黄帮主。” 金轮法王闻得“蒙古西征右军元帅”七字,双眼猛地睁开,刹那间精芒四射,在郭靖面上凝视片刻,又缓缓垂下,对丐帮的帮主却仿若视若无睹。 郭靖见这师徒二人气势逼人,他本性不擅机变,一时不知如何对付这几人才好,又不愿失了礼数,只淡淡的说道:“各位远道而来,请多喝几杯。” 想先以礼相待,缓和气氛。 酒过三巡,霍都王子便按捺不住,站起身来。他折扇“唰”地一挥,张了开来,扇面上那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在烛火下格外刺眼。他朗声说道,声音刻意运上了内力,清晰传遍全场: “诸位!我们师徒今日未接英雄帖,却来赴英雄大宴,算是老着脸皮做了不速之客。但想到能得会天下群贤,见识中原风采,却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先是假意自谦,随即话锋一转:“只是,盛会难得,良时不再!如今天下英雄尽聚于此,蛇无头不行——依小王之见,咱们须得推举一位群雄的盟主,领袖武林,以为天下豪杰之长,统一号令!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说道:“我中原武林的盟主,自然由我中原豪杰来推举,岂容外人置喙!” “就是就是!” 霍都非但不惧,反而冷笑一声,折扇“啪”地合拢,清晰地传遍全场:“哼!各位英雄请了,当今天下武林的盟主,除了我师父金轮法王,再无第二人当得! 尔等若是不服,尽可出来试试手段!” 此言一出,可谓图穷匕见!群雄听了这一番话,心中都已豁然明白,这伙人显是得知英雄大宴将不利于蒙古,是以来者不善,专为争这盟主之位而来。其用心之险恶,昭然若揭。 众人心中雪亮:倘若真让这金轮法王凭武功硬生生“夺得”了盟主之位,即便中原豪杰个个忠义,决不会听他蒙古国师的号令,但传扬出去,必然大大挫伤锐气,等于是严重削弱了汉人抗拒蒙古的声势与士气。 面对如此棘手的局面,众人素知黄蓉足智多谋,临机决断之能远超常人。此刻,几乎不约而同地,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头去,望向了主位上的黄蓉。 这几十个人武功再强,也决不能是这里数千人的对手。不论他们是想单打独斗逞威风,还是妄想群殴,以众凌寡,我们都决不至于落了下风。眼下,大家只需只听黄帮主号令行事便了! 面对霍都赤裸裸的挑衅与全场英雄的期待目光,黄蓉神色不变,嘴角反而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声音清越,并不如何响亮,却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武林盟主,领袖群伦,固然需要武功高强,但更需德才兼备,心怀天下,为万千黎民苍生谋福祉。岂是单凭蛮力便能服众的?” 霍都眉头一皱,正要反驳,黄蓉却不给他机会,继续说道: “更何况,今日诸位是不请自来。我中原乃礼仪之邦,既然来了,便是客。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从容,却暗藏机锋,“客随主便的道理,想必王子与法王也是懂的。若真心想要以武会友,切磋技艺,我们自然欢迎。但若想借此机会,强夺名位,扰乱盛会,视我中原数千英雄如无物……”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虽未明言,但那份“后果自负”的警告意味,已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蒙古一方。她没有说破“群起而攻之”,却比直接说破更具威慑力。 “法王若有意切磋,我等自当奉陪。只是这盟主推举,乃我中原武林内部事务,就不劳法王与王子费心了。” 黄蓉一番话虽在情理和气势上占了上风,但金轮法王闻言,那半闭的双目终于完全睁开,深邃的眼窝中仿佛有寒冰凝结。 “巧言令色,徒费唇舌。” “江湖草莽,强者为尊。盟主之位,力强者居之。 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话虽不中听,但理却不糙。便是在场许多血性汉子,心中虽万分不情愿,却也无话可说。因为这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江湖最赤裸、也最真实的法则。 霍都王子接着出演讽刺道:“盟主,领袖群伦,号令天下。若自身实力不济,如何服众?难道靠人多势众,靠唇舌利剑吗?” 此刻,若中原群雄因愤慨而一拥而上,凭借人数优势将他们师徒几十人拿下,固然可以做到,但传扬出去,必将沦为天下笑柄——中原武林数千英雄,面对蒙古几十人,竟不敢公平一战,只能倚多为胜?这丢的,是整个中原武林的脸面,挫伤的,是抗蒙的锐气和堂堂正正之师的名声! 这是一场阳谋,逼得中原武林不得不接招。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却带着明显嘲弄的声音懒洋洋地响了起来:“哟,我当是谁这么大口气,原来是霍都王子啊。怎么,在终南山挨的打还不够疼,又跑到这英雄宴上来找不自在?你这脸皮厚度还真是深不可测啊。” 说话之人,正是杨过!他双手抱胸,斜眼看着霍都,脸上挂着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戏谑笑容。 霍都王子本就对杨过怀恨在心,新仇旧怨瞬间被点燃,尤其是被当众提及终南山惨败的糗事,更是让他理智尽失! “小杂种,你找死!” 他怒喝一声,再也顾不得场合,折扇并拢,身形已疾扑而上,精钢折扇带着凌厉劲风,直取杨过面门,招式狠辣,显是动了真怒。 郭靖见状,大吃一惊,担心杨过受伤?他大喝一声:“住手!”便欲上前阻拦。 然而他身形刚动,一股磅礴无比的气机便瞬间将他锁定!金轮法王不知何时已横移一步,恰好挡在郭靖身前,那深陷的眼窝中毫无波澜,只是淡淡地看着郭靖。虽未出手,但那意思不言自明——小辈的事,让小辈自己解决,你想插手,先过我这关。 他也想看看杨过的本事,毕竟是柳志玄的弟子,或许可以从中看出一些端倪。 然而,此时的杨过早已非吴下阿蒙!他见霍都攻来,竟是不闪不避,清啸一声,身形直接迎上。他身形展动,脚踏玄位,避过这凌厉一击后,双掌一圈,内力勃发,使出一招“斜阳音渺”,掌影重重,脸小代打反击回去。 但见他招式严谨,法度森然,对全真武学的理解与运用,已然深得三昧。 两人顷刻间斗在一处。霍都扇法诡异,变化多端;杨过则以全真掌法应对,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亦是凌厉迅捷。 一时间,扇影与掌风交织,两人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这让霍都王子又惊又怒,没想到这个毛孩子几年功夫竟然就可以和他一较高下了。 这番景象,让忧心的郭靖又惊又喜,心中欣慰:“过儿果然未曾荒废学业,将全真玄功练得如此扎实。” 霍都越斗越是心惊,他本以为能轻松拿下这少年,一雪前耻,没想到对方如此难缠,这让他脸上如何挂得住?扇法愈发狠毒,招招不离杨过要害,内力也催至十成,想要凭借更深厚的功力硬压杨过。 杨过毕竟年轻,内力修为尚浅,在霍都全力施为下,渐渐感到压力倍增。 霍都眼见久战不下,自己身为蒙古王子,竟与一个全真教少年弟子缠斗至此,脸上早已挂不住,心中焦躁与怨毒交织。 奇耻大辱! 霍都眼中凶光一闪,杀心顿起。他假意被掌风逼得身形一晃,卖了个破绽,杨过经验稍欠,果然中计,踏前一步欲要抢攻。便在此刻,霍都左手在折扇柄上看似无意地一按,机括轻响,三枚细如牛毛的乌黑短针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这竟是极为阴毒的暗器! 杨过没想到此人如此卑鄙,大庭广众下暗箭伤人,再想闪避已是不及,只觉手臂一麻,如同被毒虫蛰了一口,真气顿时一滞,脚下踉跄,招式立散。 霍都见状,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 厉喝一声:“小杂种,纳命来!”精钢折扇灌注十成内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毒龙出洞,直插向杨过毫无防护的心口!这一下若是插实了,杨过必定心脉尽碎,当场毙命! “贼子敢尔!” 赵志敬早已全神贯注,见霍都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使用如此阴毒暗器,还要趁机下杀手,大怒之下,身形如电,左手一式“探海屠龙”疾抓霍都持扇的右腕,右手并指如剑,蕴含精纯无比的全真内力,直点霍都腋下极泉穴,围魏救赵,逼他自救! 霍都若执意要杀杨过,自己这条手臂乃至半身经脉立时便要废在赵志敬指下。他终究惜命,只得强行撤招回防,折扇与赵志敬的手指硬碰一记,发出一声闷响,双方都发觉对方不容小觑。 赵志敬一击逼退霍都后,立刻俯身扶住杨过,并急点他伤口周围穴道,阻止毒性蔓延。柳志玄曾经创出一门阴阳磨的功夫,乃是保命护身的绝学。 若是寻常门派高手见此,定然惊慌失措,急于索求解药。然而,赵志敬指尖搭上杨过腕脉,略一探查,紧锁的眉头反而舒展了几分。 柳志玄当年有感于江湖险恶,曾创出一门名为“阴阳磨”的奇特功夫。不仅可以克敌制胜,更是保命护身的绝学,凡全真门下弟子皆可习练。 只要这门功夫上有所成就,那么江湖上常见的毒药,确实大多都可凭借自身功力化解。 只是修炼难度颇高,非悟性上佳者难以入门,更别说练到高深境界。而杨过天赋异禀,于此功上竟是进境神速,早已登堂入室。 柳志玄就是知道杨过的本事刚刚才没有出手阻拦,“江湖险恶”这四个字可不是说说的,那是无数的血泪造就的,只有真正经历过才能将其刻进骨子里。 赵志敬将杨过扶到一边,刚刚一击让他知道霍都本事不凡,怒声道:“霍都,找死,竟敢暗箭伤人,那就让我全真教再来领教一番” 他话音未落,身后六名三代精英弟子已心领神会,步伐变幻,气息瞬间联结成一片。 “天罡北斗阵!” 第131章 再战霍都 霍都王子暗箭伤人,行径卑劣,彻底激怒了全真教上下。赵志敬更是怒发冲冠,厉声喝道:“结阵,拿下此獠!” 天罡北斗阵瞬间发动!以赵志敬为天枢,其余六人各依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之位站定。他们并不急于猛攻,而是如同熟练的猎手,以赵志敬为核心,不断交错换位,手中长剑织成一片严密而富有弹性的剑网,将霍都牢牢困在中央。 霍都刚一入阵,便感到极大的压力。他挥扇疾点位于天枢位的赵志敬咽喉,这一招“凤点头”又快又狠。然而他扇尖甫出,左右两侧的天璇、天玑位弟子已然双剑齐至,一剑横削他手腕,一剑直刺他肋下,逼得他不得不撤招回防。他刚挡开左侧来剑,身后摇光位的剑风已到,迫使他向前踉跄一步,而正前方赵志敬的掌力已然拍到。 这阵法之厉害,在于七人内力隐隐相连,配合得天衣无缝。霍都攻向一人,立时便有两人从侧翼协防、反击,更有第三人封堵其退路。他仿佛同时在与七个心意相通的高手过招,每一招都如同打在棉花上,又被数倍的力量反弹回来,不过片刻,已是手忙脚乱,呼吸急促。 “师兄助我!”霍都额头见汗,嘶声喊道。 达尔巴见状,大吼一声,抡起沉重的金刚杵,如同蛮牛般冲向剑阵边缘。他不管不顾,金刚杵带着沉闷的风声,朝着位于开阳位的弟子拦腰扫去,企图凭借蛮力硬生生砸开一个缺口。 开阳位弟子见他来势凶猛,并不硬接,脚下步伐一变,向侧后滑开,同时长剑在金刚杵上顺势一引一带。达尔巴只觉一股黏劲传来,沉重杵身不由自主地被带偏了几分,力道泄向空处。就在他重心微失的刹那,玉衡、天权两位弟子一左一右,双掌已然按到,掌力沉雄。达尔巴急忙沉腰坐马,挥杵格挡,虽勉强挡住,却已被震得气血翻涌。 阵势转动更快,七柄长剑此进彼退,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向圈中的霍都与达尔巴。两人背靠背,舞动兵刃奋力抵挡。霍都的折扇已难以施展精妙招式,只能护住要害;达尔巴的金刚杵虽猛,但在狭小空间内难以尽情挥舞,反而显得笨拙。剑光闪烁间,两人身上不断添上新的血痕,衣袍破碎,虽多是皮外伤,但败象已露,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隐在人群中的柳志玄,将这场较量尽收眼底。不由得轻轻摸了摸下巴,呵呵一笑。 “嗯…不错。”他心中暗道,“赵师兄这些年确是长进了不少,其他几人根基也打得扎实,内力运转,招式配合,都已得了这阵法的三昧。” “以他们几人如今的武功修为,再配上这运转纯熟的天罡北斗阵,放眼当今江湖,能正面挡住、甚至破阵的,恐怕也没有几个人了。” 让他心中不由得有些欣慰。一个门派的未来终究不能只靠一两个人。能看到他们成长到足以独当一面,守护师门声誉,这比他自身武功又有所精进,更让他感到满足。毕竟,传承,才是一个门派真正的根基。 群雄之中有眼力的不少,自然能看出霍都王子和达尔巴都是难得一见的江湖高手,却在全真教阵法前不堪一击,大为赞叹。 “全真教果然名不虚传!” “全真教不愧是天下玄门正宗,底蕴深厚啊!教出来的弟子,个个了得!” 眼见两人左支右绌,败亡不过顷刻之间。金轮法王再也按捺不住,便要上前。 然而,郭靖已一步踏出,稳稳拦在他面前,沉声道:“法王,请留步。”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这会换成郭靖拦路了。 “让开!” 金轮法王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一声低喝如同闷雷。周身红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右掌陡然而出,看似平平无奇,但掌势甫动,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一股沉重如山、霸道无匹的龙象巨力已如同潜流暗涌,直逼郭靖而去! 郭靖早已全神戒备,见对方掌力袭来,哪肯相让。他双目精光爆射,不退反进,沉腰坐马,同样是一掌推出! “吼——!” 隐约间似有龙吟之声响起,正是天下无双的降龙十八掌,掌力刚猛凌厉,正面迎上了金轮法王的龙象掌力! “轰——!!!” 双掌毫无花哨地硬拼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如巨木撞击、却又震得人耳膜生疼的巨响!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吹得近处之人的衣袂须发向后飞扬,烛火为之剧烈摇曳! 两人身形皆是一晃,随即稳稳站住。 竟是平分秋色! 郭靖只觉得一股前所未遇的、兼具磅礴与诡异的巨力汹涌而来,刚猛处似能开山裂石,深沉处又如深渊漩涡,饶是他降龙掌力刚猛天下第一,竟也感到手臂一阵酸麻,心下不由暗暗吃惊:“这藏僧好深厚的内力!” 而金轮法王心中惊骇之意更甚!他龙象般若功已达到九层顶峰,自忖掌力天下难有扛手,没想到这郭靖看似朴实无华的一掌,内力竟如此精纯雄厚。 中原武林果然人才济济,没想到除了柳志玄,还有如此了得的人物。那久负盛名的五绝又能达到何种境界呢? 一掌之下,两位当世顶尖高手都对对方的实力有了最直观的认识,心中的轻视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凝重。 金轮法知道遇上了毕生劲敌。但两名弟子危在旦夕,他岂能坐视?周身气息再次攀升,眼看便要不顾一切,与郭靖好好较量一番,强行破阵救人。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几位师叔,请暂且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之人竟是杨过!只见他轻轻推开一脸担心的陆无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站起身来,气息已趋于平稳。柳志玄所传的“阴阳磨”玄功果然神妙,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将侵入体内的剧毒清除得七七八八。 赵志敬等人闻言后退一步暂且住手,却依旧将霍都王子两人围在阵中。 杨过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回想起刚才的凶险,心中亦是警醒。他之前确是有些大意了,因为见过霍都在哈桑手下狼狈不堪的样子,便觉得此人不过如此,甚至托大到连剑都未用。这番轻敌,险些酿成大祸。 “请给晚辈一个机会,与此人再战一场!” 赵志敬眉头一皱,他深知霍都此人武功不弱,更兼心狠手辣,实在不愿让杨过再去冒险。但当他目光触及杨过那双清澈却异常坚定的眼眸时,便看出了杨过此番的坚决。 他心中暗叹一声,知道再劝无用,反而可能挫了这孩子的锐气。也罢,有他们几人在旁掠阵,密切关注,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出手,想来也不至于让杨过真有生命危险。 “小心。”赵志敬沉声叮嘱了一句,随即一挥手,“撤阵!” 几人退后,将场地让出。 压力骤去,霍都与达尔巴均是松了一口气,霍都死死盯着提剑上场的杨过,眼中尽是森冷杀意。 “臭小子,既然你存心找死,本王子便成全你!” 霍都心中暗道,眼神一冷,杀心炽盛。他打定主意,这次绝不再给杨过任何机会,以雷霆手段趁机彻底废了他,一雪前耻! 杨过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一振,剑尖微颤,发出“嗡”的一声轻吟,摆开了全真剑法的起手式。他目光沉静,紧紧锁定霍都。 霍都心中虽恨,却也收起了几分轻视。他冷哼一声,精钢折扇“唰”地展开,扇缘在烛火下闪着寒光,显然也是锋利异常。他不再废话,身形一晃,抢先发动攻势,扇面如刀,斜削杨过脖颈,速度快极! 杨过不慌不忙,脚下踏着七星步,侧身避过,同时长剑使出一招“定阳针”,剑走中宫,直刺霍都手腕,攻守兼备,正是全真剑法的精妙之处。 霍都变招也快,扇子一合,化作短棒,反向敲击剑身。“铛!”一声脆响,两人兵刃首次交击,杨过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手臂微麻,心下凛然:“这厮内力果然深厚。”他不敢硬拼,剑势顺势一转,剑光洒开,如浪潮般涌向霍都下盘,逼其后退。 霍都步法诡异,如同泥鳅般滑开,折扇时而展开如盾,格挡剑招;时而合拢如笔,疾点杨过胸前大穴。他的“狂风迅雷功”施展开来,扇影重重,劲风呼啸,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杨过则将一套全真剑法使得风雨不透。“罡风扫叶”、“雁行斜击”、“白虹经天”,招式连绵不绝。他的剑法灵动飘逸,深得全真武学“以柔克刚”、“以巧破力”的三昧,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霍都的猛攻,剑尖如同附骨之疽,总是指向霍都必救之处。 陆无双一双妙目紧紧追随着场中那道青衫磊落的身影,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 “傻蛋他…竟然这么厉害。” 她心中暗道,看着场中杨过英俊潇洒的容貌,武功高强的身手,以及一路上那总能逗得她哭笑不得的风趣幽默,脸颊不由微微发热。这样一个少年英侠,又有几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能不心动呢? 黄蓉看得更为仔细,她妙目流转,心中暗忖:“过儿这孩子,天赋真是极高。全真剑法已得神髓,只是功力火候尚浅,若能再练几年,霍都绝非其敌。只是眼下……” 黄蓉当年虽然和杨康两人互相看不对眼,但是对于此时杨过的印象并不差。 武氏兄弟见到杨过武功如此之高,心中不由泛起酸意。尤其是看到郭芙两眼放光的看着杨过,更是醋意大盛。 赵志敬等全真弟子则是全神贯注,他们看得分明,杨过虽暂时维持不败,但每一次兵刃交击,他的身形都微不可察地晃动一下,显然在内力比拼上吃了亏,局面正在逐渐被动,落入下风。 霍都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再起。他瞅准一个机会,卖了个破绽,诱使杨过一剑“浪迹天涯”疾刺他左肩。待剑尖将至,他猛地一声大喝,内力勃发,折扇灌注十成力道,不再格挡,而是硬生生砸向剑身,要以蛮力震飞杨过长剑! “铛——!” 一声大响!杨过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虎口剧痛,长剑几乎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连退三步,气血翻涌,剑法出现了一瞬间的散乱! “糟了!”郭靖、黄蓉、赵志敬等人心中同时一紧。 霍都脸上狞笑再现,得势不饶人,如影随形般扑上,扇骨直点杨过胸前要穴,眼看就要得手! 也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压力下,杨过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他体内的真气运行路线陡然改变,一股截然不同的、凌厉森然的气息冲天而起! “嗤!”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他手中那柄原本灵动守御的长剑,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化作一道杀气腾腾的闪电!不再格挡,不再游走,而是以一种一往无前、绝天绝地的惨烈气势,直刺霍都咽喉!速度、角度、狠辣程度,与之前的全真剑法截然不同! 这一剑,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狠得让霍都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这是……?!” 赵志敬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立马认出了这一剑的来历—— “天绝剑法!” 这门剑法,乃是当年柳志玄为报师父谭处端被欧阳锋偷袭之仇,潜心所创! 其精髓便在于一个“绝”字,绝情、绝灭、绝天、绝地,将一身修为与满腔悲愤尽数化入剑中,只攻不守,有进无退,每一招都蕴含着与敌偕亡的惨烈杀气,自然是杀气凌然,霸道无比! 他万万没想到,杨过竟然连这门掌门压箱底的绝学都已学会,而且在这等关头施展出来! 剑光如匹练,直取要害!霍都骇得魂飞魄散,他从未见过如此狠辣、如此不顾自身、只为杀敌的剑法!仓促间再也顾不得伤敌,将折扇拼命回撤格挡,同时身形暴退! “铮!” 剑尖点在精钢扇骨之上,溅起一溜火星!一股锐利无匹的剑气竟透扇而入,刺得霍都掌心剧痛! 杨过得势不饶人,天绝剑法一旦展开,便如长江大河,奔腾汹涌,招招抢攻,式式夺命,将那“绝”之意境发挥得淋漓尽致,顷刻间便将局势彻底扭转,反而杀得霍都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那凄厉狠绝的剑意弥漫开来,让不少观战的老江湖都感到脊背发凉,心中暗骇:“这少年怎地使得如此狠辣的剑法?!” 然而,隐在人群中的柳志玄,看着杨过那越发凌厉,甚至隐隐带上一丝疯狂意味的剑势,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旁人只看到这剑法的威力无俦,但他作为创功者,却清晰地感知到那潜藏的风险。 “天绝剑法,非比寻常……” 这门剑法是他当年为报师父之仇,在极致的悲愤与杀意中创出,乃是一门纯粹的杀道剑法。其精髓在于引动并驾驭使用者内心的决绝与杀意,将其化为无坚不摧的剑势。也正因如此,它对使用者的心性要求极高,需有磐石般坚定的意志和超然的控制力,方能驾驭这股力量而不被其反噬。 “过儿天资聪颖,于剑法招式一途领悟极快,但……他此刻的心境修为,还远不能完全驾驭这天绝剑法中蕴含的惨烈杀意。” 柳志玄看得分明,杨过眼中那原本清亮的光芒,此刻已掺杂了些许赤红,那是心神开始被剑意侵蚀的征兆。 “若不能把握内心,澄澈灵台,反而沉溺于这杀戮快感之中,很容易便被剑法中的杀意浸染、同化,最终……走火入魔,心智迷失,沦为只知杀戮的魔头。” 他已经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正如柳志玄所料,这天绝剑法威力虽大,对心性和内力的要求也极高。杨过凭借一股不屈的锐气和对剑招的精妙理解,固然能瞬间扳回劣势,甚至压制霍都,但他还不能完全驾驭这门为复仇而生的惨烈剑法。 施展此等绝学,对内力的消耗堪称巨大。杨过初时气势如虹,但数十招一过,便感到内力如同开闸洪水般倾泻,胸口开始微微起伏,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更麻烦的是,那剑法中蕴含的“绝天绝地”的惨烈杀意,也开始隐隐影响他的心神,让他眼中血丝隐现,出招越发狠辣。 如此一来,他虽能依靠剑法精妙扳回劣势,压着霍都打,但想要在内力耗尽前彻底击败这个功力比自己深厚的对手,却也极难办到。 霍都此刻虽狼狈,但根基扎实,守得极为顽强,像一块坚韧的牛皮糖。 场中,杨过与霍都的激斗已至白热化。 杨过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他只觉得手臂越来越沉,那惨烈的杀意如同附骨之蛆,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让他眼中血丝更甚。 而霍都更是狼狈,他内力虽稍胜一筹,但在天绝剑法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早已是强弩之末。他披头散发,锦袍破碎,身上添了十余道浅浅的血痕,虽不致命,却显得凄惨无比。他只能将折扇舞成一团光,拼命护住要害,内力急剧消耗,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格挡都感觉手臂欲折。 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人都已到了极限!再斗下去,极大概率是两败俱伤! 就在杨过又一招“绝云气”直刺霍都心口,而霍都奋力挥扇格挡,两人兵刃即将再次硬撼,气机牵引之下很可能就是最后一击、生死立判的刹那—— “住手!” 两声沉喝几乎同时响起! 一直全神贯注的郭靖与金轮法王,自然能够看出这千钧一发的险境。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竟在这一刻达成了无需言说的默契! 郭靖身形如电,瞬间切入战圈,左掌一圈一带,一股柔和却磅礴无比的劲力发出,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妙谛,如同春风化雨,轻轻拂在杨过的剑脊之上。杨过只觉得剑上那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杀意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力道被引偏、消解,身不由己地向后飘退两步,胸中翻腾的气血竟也平复了几分。 与此同时,金轮法王红袍一拂,一股无形气劲后发先至,并非攻向杨过,而是精准地挡在了霍都身前。霍都那拼尽全力的格挡仿佛打在了空处,所有的力道都被那柔韧的气墙吸纳,同时一股温和的推力传来,将他向后平稳送出数尺,脱离了战圈。 兔起鹘落之间,两位当世顶尖高手同时出手,已将这濒临失控的战局强行拦下! 见到两人出手,柳志玄也放松下来。 倒是刚刚金轮法王方才那看似随意的一拂让他眼神一亮。 金轮法王的武功,比起数年前终南山一战时,有了很大的进步! 当年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功固然刚猛无俦,但运劲发力之间,终究带着几分沉雄与滞重,讲究以力压人。然而刚刚分开霍都的那一手,却是举重若轻,浑然天成。那股无形气劲并非硬碰硬地抵消霍都的力量,而是如同水流裹挟落叶,顺着霍都发力之势,将其力道巧妙引开、化去,再以一股柔和的推力将其送走。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对劲力的把控可谓妙到毫巅,毫无烟火气! 这分明是在至刚至猛的龙象般若功中,融入了极为高明的柔劲与巧劲,达到了刚柔并济、阴阳互生的更高境界! “看来,当年那几句点拨,他是真正听进去了,并且走出了自己的路子…” 柳志玄心中欣然。 到了他这个层次,能遇到一个足以让自己认真对待的对手,是何等难得?金轮法王的进步,就像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幅新的武学画卷,让他沉寂已久的武心,也泛起了丝丝涟漪。 “有意思…看来这趟下山,还有意外收获。” 柳志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这英雄大会,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第132章 龙虎斗 郭靖与金轮法王相隔数丈对立,方才那瞬间的默契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凝重肃杀的气氛。两人皆知,这一战无可避免,不仅关乎个人胜负,更关乎双方士气与中原武林的走向。 “请。” “请。”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几乎同时而动! 金轮法王红袍鼓荡,身前五轮发出刺耳嗡鸣,他并未急于让五轮齐出,而是右掌一拍,那金轮如同骄阳破空,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率先呼啸而出,直取郭靖中路!同时左掌暗藏龙象巨力,蓄势待发。 郭靖看出对方轮法诡异、力道沉雄,不敢怠慢,见金轮来势凶猛,他不闪不避,沉腰坐马,左掌划个半圆,使出一招“见龙在田”,掌力含而不露,凝于身前,待金轮飞至,掌力方才沛然吐出! “轰!” 掌力与金轮悍然相撞,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那金轮被震得倒飞而回,郭靖身形也是微微一晃,只觉一股尖锐沉浑的复合劲力透掌而来,心下暗惊:“好凶猛的力道!” 金轮法王接回金轮,手臂亦是一阵酸麻,对郭靖掌力之雄浑也有了新的认识。他不再试探,厉喝一声,五轮齐出!但见金、银、铜、铁、铅五道光华如同拥有生命,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从不同角度,带着或刚猛、或阴柔、或沉重、或锋锐的不同劲力,向郭靖笼罩而去!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五轮大转”! 郭靖面色沉静,将降龙十八掌的威力催发到极致。但见他双掌翻飞,时而是“亢龙有悔”的至刚猛击,硬撼金轮;时而是“履霜冰至”的至柔巧劲,引开银轮;身形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掌风呼啸,龙吟隐隐,竟以一双肉掌,将那漫天飞舞、诡谲莫测的五轮攻势一一接下、震开! “砰!砰!铛!轰!” 气劲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四周的烛火明灭不定。群雄看得目眩神迷,心驰神摇,这等绝世高手的对决,平生罕见! 郭靖看似朴实无华,实则大智若愚,身兼数门绝世武学,其一身功力之深、所学之博,已然可以匹敌当年的五绝。 而金轮法王亦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将密宗无上护法神功龙象般若功练至第九层巅峰,单论力道之磅礴刚猛,犹在郭靖之上。更配合其独门兵器,将五轮大转的诡异、狠辣、沉重发挥得淋漓尽致。 金轮法王面色沉凝,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此人掌力刚猛,天下无双,更难得的是根基之扎实,远超乎我的预料。我的龙象般若功以力称雄,今日竟在‘力’字上占不到丝毫便宜,中原竟有如此人物!” 这时金轮法王右手虚握,那沉重的金轮竟如羽毛般飘起,并非直射,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向郭靖右侧太阳穴,同时左掌暗蓄龙象巨力,看似缓慢,实则笼罩郭靖胸前膻中、鸠尾诸穴,乃是密宗“大手印”的功夫,一虚一实,配合无间。 郭靖见状,不慌不忙。他左脚微撤,身形半转,右掌使一招“见龙在田”,并非硬接金轮,而是掌缘含劲,在金轮边缘急速旋转的锋刃上轻轻一搭、一引,用的正是《九阴真经》中“飞絮劲”的卸力法门,那势大力沉的金轮竟被他引得向旁偏开数尺,“哆”的一声深深嵌入厅柱。同时,他左臂弯曲,肘尖微抬,似封似闭,正是降龙十八掌中守势最稳的“潜龙勿用”,堪堪抵住金轮法王暗藏巨力的左掌印法。 “嘭!”两股内力一触即分,两人身形皆是一晃。 金轮法王心头微凛,心道:“好精妙的卸力技巧!”他攻势不停,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双手十指如轮翻动,银轮、铜轮、铁轮三环齐出!银轮旋转如碟,发出刺耳尖啸,削向郭靖下盘双足;铜轮势大力沉,当头砸落;铁轮则紧随铜轮之后,轨迹飘忽,锁死郭靖左右闪避空间。这三轮齐发,覆盖上中下三路,狠辣异常。 郭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急速流转。他竟不闪不避,双掌齐出,左手使“突如其来”,掌力后发先至,迎向当头砸落的铜轮,掌风凝练如柱;右手却使“羝羊触蕃”,掌力含而不吐,待那银轮飞至脚踝处,猛然下按,一股柔韧无比的劲力如大网般罩下,竟将那急速旋转的银轮硬生生按落在地!与此同时,他凭借《九阴真经》中的“蛇行狸翻”之术,身体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扭曲,铁轮带着寒风贴着他的腰腹掠过,险之又险! 然而,金轮法王真正的杀招,却是那无声无息、最后发出的铅轮!此轮最为沉重,色作漆黑,在金铁交鸣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袭向郭靖后心! 郭靖仿佛背后长眼,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一个旋身,左掌依旧维持着“突如其来”的劲力与铜轮抗衡,右掌却已如鬼魅般收回,食中二指并拢,点向铅轮侧面。 “叮!”一声脆响,那凝练的指劲精准无比地击在铅轮侧面!那沉重的铅轮去势一滞,旋转骤然缓慢下来,轨迹也发生了偏移。郭靖趁势右掌变指为掌,一招“利涉大川”,掌力吞吐,将这力道已衰、轨迹已偏的铅轮顺势引开,使其擦着身侧飞过,“轰”地砸入地面。 这番交手,电光火石,却凶险万分。 金轮法王见五轮齐出竟仍奈何不得郭靖,心中焦躁,内力催谷更甚,五轮召回,欲要发动更猛烈的“五轮大转”连环攻势。郭靖亦将降龙十八掌催至巅峰,掌风笼罩周身,龙吟之声响彻大厅。 两人再次以快打快,身影交错,掌风轮影将地面撕裂,周围的树木石柱被逸散的气劲震得断裂。郭靖一招“双龙取水”硬撼金铁双轮,却被铅轮蕴含的阴劲扫中肩井穴,半边身子微微一麻。金轮法王亦同时被郭靖一式“神龙摆尾”击中,让他胸口如遭重锤,喉头一甜,一股鲜血已涌到嘴边,又被他强行咽下,脸色瞬间掠过一抹潮红。 随即又快速对拼了几招,各自震退数步,强行稳住身形。两人面色都略显苍白,气息也比平时粗重了几分,只是凭借深厚修为强压着翻腾的气血,不让伤势当场显露。 黄蓉满脸担心的扶住郭靖,低声问道:“靖哥哥,你没事吧?” 郭靖感受到妻子的担忧,心中微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并无大碍,但体内经脉传来的隐隐痛楚,只有他自己清楚。 另一边,霍都王子与达尔巴也立刻抢上前去,一左一右赶忙扶住师父金轮法王。达尔巴和霍都脸上都带着担忧,低声道:“师父!” 。他们都能感觉到师父手臂传来的微颤以及那极力压抑的紊乱气息,心知师父定然也受了内伤。 金轮法王借助两名弟子的搀扶,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那口几乎要涌上喉头的腥甜强行咽下。知道今日大势已去,再留无益。 “好武功!他日有缘,再向阁下讨教!” 说完,不再停留,大手一挥,带着面色灰败的霍都、达尔巴以及一众武士,转身便走。 蒙古一行人离去,大厅内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经此一战,郭靖力挫蒙古国师,维护中原武林颜面,其武功、人品、威望均已无人能及。在众人倡议下,群雄再无异议,一致推举郭靖为武林盟主,领袖群雄,共同抗击蒙古! 然而,金轮法王确实也是不起了的武学宗师。在与郭靖激斗中,他竟从中窥见了《九阴真经》这门天下奇功的部分奥妙,尤其是那阴阳互济、生生不息的武学至理,让他有了极大的启发! 就在这离去途中,他心有所感,已然窥破了困扰他多年的、龙象般若功第十层的奥秘! 他相信,凭借此番领悟,回去闭关潜修,不久之后,自己必定能突破瓶颈,达到这门密宗无上神功前无古人的第十层境界! 届时,他携第十层龙象般若功之威再临中原,势必要与柳志玄、郭靖等人,再论高下! 第133章 危机 英雄大会的喧嚣渐渐归于平静,群雄陆续散去。柳志玄亦悄然离开了陆家庄,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般。他此行目的已然达到,郭靖果然众望所归,更亲眼目睹了两位绝顶高手的风采,心中已是心满意足。 他飘然行走在月色下的山道上,脑海中回放着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 “郭靖……已然成长至此,一身正气,根基雄厚,已得武学真谛,尤其是他年龄尚不足四十,将来是真正有望成为天下第一的绝世高手。” 他心中给予郭靖极高的评价。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金轮法王。 “此人,当真了得。” 柳志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金轮法王离去时虽有伤势在身,但那股气势非但没有萎靡,反而在压力的刺激下,如同被压抑的火山,愈发蓬勃涌动,隐隐有突破的契机。 “相信不久之后,他必定能冲破玄关,将那龙象般若功推至前所未有的第十层境界。” 柳志玄几乎可以断言。 到时他将真正可以放手一战。 ...... 夜色深沉,陆家庄渐渐从白日的喧嚣中沉寂下来。宾客大多已散去,唯有庄内几处灯火依旧通明,映照着仆役收拾残局的身影。 在郭靖夫妇下榻的厢房内,烛火摇曳。郭靖卸下了白日的重担,眉宇间多了些轻松,笑着说道:“蓉儿,今日见了过儿,他如此出类拔萃,康弟泉下有知也肯定会感到欣慰的。” 黄蓉正为他斟上一杯安神茶,两人夫妻多年,心意相通,自然知道丈夫的想法,柔声道:“靖哥哥,你是想将芙儿许配给过儿?” 郭靖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自责,“我未能照顾好康弟,让他误入歧途,最终落得那般下场。过儿是他唯一的骨血,这些年在终南山,虽得柳道长收留,但没有父母照顾,想必也吃了不少苦。我见他今日武功人品,皆是上上之选,心中既感欣慰,又觉亏欠很多。”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黄蓉:“蓉儿,芙儿年纪也不小了,过儿品貌武功,都是万中无一。我想,不若将芙儿许配给过儿,我们也好多加照顾,你看如何?” 黄蓉听着丈夫的话,心中早已思绪翻涌。她放下茶壶,沉吟片刻。她对于杨过,经过今日观察,也确实很是满意。那孩子相貌俊美,天资超群,胆识过人,更难得的是骨子里那份重情义的劲儿,虽然跳脱了些,但确是可造之材,远非池中之物。 她自然也知道武敦儒、武修文两兄弟都对芙儿情有独钟,平日里百般讨好。作为看着他们长大的师娘,她对这两个徒弟也有感情,但正因如此,她更看得清楚——他们两兄弟资质平庸,性情也算不得出类拔萃,将来成就恐怕是万万比不上过儿的。 况且杨过作为柳志玄的嫡传弟子,很可能是全真教未来的掌教,不管是武功、人品、家世,杨过无疑是郭芙良配的最佳人选。这不仅能了解靖哥哥的心结,更能为女儿找到一个强有力的依靠,于公于私,似乎都再好不过。 然而,黄蓉毕竟是黄蓉,她考虑得更多。她轻轻叹了口气,道:“靖哥哥,你的想法,我明白,也觉着过儿那孩子确是极好的。只是……感情之事,终究不能全然由父母做主。芙儿被我们娇纵惯了,性子你也知道;而过儿……从今日的表现就可以看出他心思敏锐,极有主见。我们若贸然提起,且不说芙儿愿不愿意,若是过儿心中并无此意,反而会伤了几家和气,更让他与我们生了嫌隙。” 她没有直接反对,而是点出了其中的难处。她看着郭靖,继续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寻个恰当的时机,也需看看他们年轻人自己的意思。” 郭靖闻言,知道妻子思虑周全,点了点头。 ...... 郭芙偶然路过父母房外,隐约听到了“将芙儿许配给过儿”的话语,虽然后面父母还说了些需从长计议的话,但前面那句已然在她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睡得极不安稳。 脑海中时而浮现杨过那俊朗不羁的面容,时而想起他力战霍都的英姿。平心而论,她对这个“杨大哥”确是有些好感的,他与其他围绕在她身边的少年都不同,不那么唯唯诺诺,带着一种独特的潇洒气质。但若说因此就喜欢他、要嫁给他,那却也远远不至于。 然而,女儿家的心意有时候就是这般复杂难明。 一旦知道了父母有这个意向,再看杨过时,感觉便悄然不同了。那份原本单纯的好感,似乎被赋予了一层特殊的意义,让她再见杨过时,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羞涩,又夹杂着一丝对未来不确定的忐忑。 次日清晨,她心绪不宁地在庄中散步,远远便瞧见杨过和那个叫陆无双的小姑娘站在一处廊下。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陆无双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甚至还伸手轻轻推了杨过一下,神态间显得颇为亲昵。 若是往常,郭芙见了或许撇撇嘴就走开了,至多觉得这陆家丫头不懂规矩。但此刻,在她听说了父母那番话之后,再看这幅景象,只觉得格外刺眼,一股无名火“腾”地就冒了上来,心中感到很不快。 她快步走上前去,俏脸含霜,对着陆无双便斥道:“你这人好没规矩!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语气尖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 陆无双本也是倔强性子,被她无缘无故责骂,岂肯示弱?当即反唇相讥:“我与傻蛋说话,关你郭大小姐什么事?要你在这里大呼小叫!” “你叫他什么?傻蛋?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一点教养都没有!” 郭芙更是气急。 杨过见两人吵了起来,眉头微皱,刚想开口劝解。郭芙却将怒火也转向了他:“还有你!跟这种不知礼数的野丫头混在一起,也不怕失了身份!” 她这般蛮不讲理,让杨过也心生不悦,语气淡了下来:“郭姑娘,我与谁交往,似乎也无需向你禀报。” 郭芙见他竟帮着陆无双说话,心中那股委屈、羞恼、以及被忽视的愤怒交织在一起,气得眼圈都红了。她狠狠一跺脚,不顾闻声赶来的大武小武在一旁连声劝阻“师妹,息怒”、“芙妹,别冲动”,转身就跑向马厩,牵出自己的小红马,纵身跃上,一夹马腹,便冲出了陆家庄大门,只想离这些让她心烦的人和事远远的。 郭芙心中气苦,只顾策马狂奔,也不知跑了多远,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她才发现自己竟已深入荒僻的山道,四周林木葱郁,不见人烟。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该调头回去时,前方林间忽然转出数人,挡住了去路。为首一人身形高瘦,披着红袍,脑门微陷,不是那金轮法王又是谁?他身后跟着脸色阴沉的霍都、达尔巴以及一众蒙古武士。 金轮法王一行人昨日受挫,并未直接离去。他身为蒙古国师,身负重任,如今铩羽而归,岂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正带人在附近徘徊,思量对策,正好碰到这独自一人、送上门来的郭芙,当真是天赐良机! 郭芙一见这群人,吓得花容失色,拨马就想逃。但金轮法王何等身手?只见他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欺近,未等郭芙惊呼出声,已一指点中她穴道。郭芙顿时身子一软,从马背上栽落,被一名蒙古武士轻易接住,抓了起来。 “郭靖爱女…,倒是一份不错的‘礼物’。” 金轮法王看着动惮不得的郭芙。抓了她,无论是用来要挟郭靖,还是交换些条件,都足以挽回一些颜面,也好向大汗交代。 那匹小红马颇具灵性,见主人被抓,焦躁不安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悲鸣。霍都嫌它碍事,挥掌便欲击毙。小红马却灵巧地躲开跑走了,它速度极快,众人追之不及。 它认得回路,很快便独自跑回了陆家庄。庄门口的家丁认得这是大小姐的坐骑,见它空鞍而回,浑身汗湿,不住地扬蹄哀嘶,神情焦躁无比,心知不妙,连忙飞奔入内禀报。 “什么?芙儿的小红马自己跑回来了?还在哀鸣?” 郭靖与黄蓉闻讯大惊失色,豁然起身。他们深知女儿虽然任性,但绝不会弃马不顾,小红马如此通灵,这般表现,众人立马知道大事不妙! 黄蓉与郭靖仅此一女,平日对她她骄纵。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加上她此时已然怀有身孕,心神激荡之下,只觉得小腹一阵绞痛,眼前发黑,显然是着急之下,动了胎气! “蓉儿!” 郭靖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一把扶住妻子。他虽也心急如焚,但深知此刻妻子和腹中胎儿更为紧要。他强自镇定,立刻将精纯温和的内力输入黄蓉体内。幸好他们夫妻二人均修习了《九阴真经》,内力同源,心意相通。郭靖那磅礴浩然的真气涌入,与黄蓉自身的真气迅速交融,护住她心脉与腹中胎儿。 黄蓉翻腾的气血很快被稳住,绞痛渐渐平息,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但她抓住郭靖的手,语气坚决而急促:“靖哥哥,我没事了!快,快去找芙儿!多耽搁一刻,芙儿就多一分危险!” 众人纷纷劝阻,让她安心休养。但黄蓉如何能坐得住?坚持要亲自出去寻找。 就在这时,杨过和陆无双也得知了消息。两人想起昨日郭芙负气出门,正是因与他们争吵而起,心中顿时充满了愧疚。 “郭伯伯,郭伯母!都怪我……”杨过上前,脸上尽是懊悔。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郭靖打断他们,虽然心中焦虑,却并未责怪,“当务之急是找到芙儿。” “我们一起去找,多个人多份力!” 杨过和陆无双急忙说道。 此时还未离开的朱子柳、点苍渔隐等人,闻讯也纷纷表示要帮忙寻找。 于是,众人立刻行动起来。郭靖居中坐镇,其余众人分成数路,以陆家庄为中心,向着不同方向,展开了搜寻。 因为只有郭靖能挡得住金轮法王,不管是谁发现了他们,都需要他前往支援。 第134章 别来无恙 黄蓉与武氏兄弟一路追寻郭芙踪迹,来到这座人烟稠密的大镇。三人心中焦急,见天色近午,便寻了镇上的一家酒楼,打算稍作歇息,打探消息。 酒楼内人声鼎沸,江湖豪客、行商坐贾混杂。黄蓉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目光却不时扫过门口与楼梯,心中牵挂女儿,便是面对满桌菜肴也毫无胃口。武敦儒、武修文两兄弟亦是亦是满脸担忧。 就在这时,楼梯声响,走上数人。 当先一人身材高大,身披僧袍,正是金轮法王!他身后跟着几名蒙古随从,而更让黄蓉心头巨震的是,金轮法王身侧,那个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惊恐与委屈的少女,不是郭芙是谁?! 金轮法王眼光何等锐利,一上楼梯,楼上诸人的神情姿态已尽收眼底。他一眼便看到了窗边的黄蓉与武氏兄弟,嘴角咧开,露出一丝冷笑。他并不急于发作,反而大刺刺地在一张空桌旁坐了下来,郭芙被他示意坐在身侧,一名随从立刻上前斟酒。 郭芙也看到了母亲,眼神里充满了求救与恐惧,身子微微发抖,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黄蓉亦见女儿,惊喜交加,眼见爱女落入大敌手中,叫了一声「芙儿!」之后,便不再说话,拿着一双筷子左右摆弄,脑中飞速运转,筹思救女之策。 正自琢磨,忽听金轮法王说道:“黄帮主,这一位是你的爱女罢?前日我见她倚在你的怀中,撒痴撒娇,有趣得紧啊。” 黄蓉心中怒极,但面上只是冷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武修文年轻气盛,忍耐不住,豁然站起身来,指着金轮法王喝道:“枉你身为一派宗师,比武不胜,竟然欺侮人家年轻姑娘,羞也不羞?” 金轮法王对武修文的斥责充耳不闻。黄蓉见女儿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受伤,稍稍心安。然而母女连心,眼见芙儿落入敌手,她平日里的千般机巧、万般计谋,此刻竟施展不出分毫。常言道“关心则乱”,她智计再高,面对心头肉的安危,也不禁心乱如麻,一筹莫展。 店内,金轮法王等人酒菜不断,谈笑风生。郭芙呆坐不动,只能望着母亲,泪眼婆娑。 黄蓉见女儿神情,心如刀绞,忧愤之下牵动胎气,小腹隐隐作痛。她强忍不适,按住腹部,脸色微白。 金轮法王酒足饭饱后,起身道:“黄帮主,请随我等走一趟吧。” 黄蓉神情一愕,瞬间明了他的意图——不仅要扣下郭芙,连她也要一并擒走。此刻自己势单力薄,武氏兄弟绝非其敌,脸色顿时发白。 法王又道:“黄帮主不必担忧。你是武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我们自会以礼相待。待武林盟主之事尘埃落定,定当恭送各位归来。”他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擒获黄蓉的价值远胜郭芙,这份意外之喜令他志在必得。 黄蓉因一心系在女儿身上,竟未料到这一层。 武氏兄弟见状,不及细想便拔剑相护。黄蓉急道:“快走!去找你们师父!”二人犹豫地看了眼师娘,又望向郭芙,就这片刻迟疑,金轮法王已如苍鹰扑至,双手各擒一人。 两人双剑回刺,法王不闪不避,手腕微转,竟让兄弟二人剑尖相向。武氏兄弟大惊撤剑,兵刃落地,已被彻底制服。 如今黄蓉孤立无援,看起来只能束手就擒了。 一名蒙古武士当即大踏步上前,操着生硬的汉语,对黄蓉粗声粗气地喝道:“快走!还耽搁甚么?” 说着,竟真如对待囚犯一般,伸出粗糙的大手,径直抓向黄蓉的臂膀,意图强行将她拖走。 黄蓉此时因怀有身孕,不便动武,只是十余年丐帮帮主的威仪岂容轻侮?她生性爱洁,更不愿被这等粗鄙之人触碰。眼见那大手伸来,她秀眉微蹙,不闪不避,待其将至未至之际,手腕倏地一翻,衣袖如流云般拂出,精准地覆盖在对方手腕之上。紧接着,她五指隔着衣袖一扣一抓,腰肢微转,借力打力,使出了巧劲——“呼”的一声,那蒙古武士庞大的身躯竟如断线风筝般被凌空甩起,伴随着一声惊愕的惨叫,直接从酒楼窗口飞跌出去,重重摔在街心青石板上,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酒楼内食客早已被接连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眼见动起手来,更是发一声喊,纷纷夺路而逃,桌椅翻倒,杯盘碎裂之声不绝于耳,场面一片混乱。 金轮法王面色一沉,冷哼一声:“黄帮主果然好功夫”。 当下,他学着方才那蒙古武士的神态和步伐,也是大踏步上前,伸出蒲扇般的右手,一模一样的向黄蓉手臂抓去。 黄蓉心中一凛,她如何不知金轮法王这是有意炫示武功?他这一抓,看似与那蒙古武士无异,实则蕴藏了极其深厚的内力与变化,劲力含而不发,笼罩四方,自己若再想用刚才那招“隔袖摔人”,只怕力道甫发,便会被他雄浑的内力反震所伤。硬拼绝无胜算。 她只得暂避其锋,足尖一点,身形向后飘退一步,恰到好处地让开了这一抓。 但小腹传来的阵阵隐痛让她气息一滞,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心知今日恐怕难以善了。金轮法王看出她的窘迫,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多言,蒲扇般的大手再次探出,五指微曲,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取黄蓉肩井穴,意图一举制住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带着森然刺骨的杀气,自楼梯口方向疾射而来,目标直指金轮法王后心要害! 这一剑来得太快、太突然,角度更是刁钻狠辣。金轮法王虽自负武功高强,却也感到背后皮肤一阵刺痛,那是被极度锋锐的剑气所激。他心下凛然,顾不得再擒黄蓉,高大的身躯硬生生向侧旁扭转,使了个极怪异的身法,间不容发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剑光掠过,将他僧袍袖口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众人惊魂未定,看向出剑之人。只见一名青衫少年持剑而立,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不是杨过是谁! 他身旁还跟着一位面容俏丽、身着白衣的少女,正是陆无双。两人一路寻找郭芙踪迹,恰好来到这酒楼之下,听闻楼上动静不对,上来一看,正见黄蓉遇险,杨过不及多想,当即全力使出师父所传的天绝剑法中最具威力的一式“天隙流光”,此招精髓便在于一个“快”字,金轮法王不愧是能让柳志玄都期待的武学宗师,以有心算无心,竟然还是被他躲了过去。 “郭伯母,您没事吧?”杨过横剑护在黄蓉身前,目光却死死锁定在金轮法王身上,不敢有丝毫大意。他虽得柳志玄悉心教导,武功已非吴下阿蒙,天绝剑法更是威力绝伦,但他深知自己内力火候未到,心性也未能完全契合这套剑法杀伐决绝的意境。英雄大会上对战霍都时,强行催动便险些走火入魔,气血逆冲。此刻面对功力深不可测的金轮法王,他心中并无把握,但形势危急,也顾不得许多了。 金轮法王稳住身形,看清来人是杨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他自然认得这少年,不仅是因其在英雄大会上的表现,更因为他是柳志玄的亲传弟子。 想起当年初上终南山,信心满满,意图以武力慑服全真教,赢下三年之约,却在那位看似平和温润、实则深不可测的掌教真人手下惨败的场景,金轮法王至今心有余悸。 更让他心境复杂的是,当日败北后,柳志玄非但未下杀手,反而寥寥数语点出了他龙象般若功运转中的些许滞碍,虽只是随口一提,却让他颇有茅塞顿开之感。这份气度也让他颇为敬佩。 他深知,若在此地将柳志玄的爱徒击杀,那便真是与全真教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 念及此处,金轮法王强压下心中的杀意与被冒犯的恼怒,沉声对杨过道:“杨过,你师父柳真人与贫僧也算有几分香火之情。看在他的面子上,今日之事,你即刻退去,贫僧可当作未曾发生。” 他顿了顿,又劝说道:“你年纪尚轻,武功已有如此造诣,实属不易。莫要为了逞一时之勇,误了大好前程,也让你师父为难。” 杨过知道金轮法王武功深不可测,自己纵然得了师父真传,毕竟年岁尚浅,内力火候远有不及,硬拼之下绝难幸免。 然而,郭靖、黄蓉待他至诚,这几日关怀备至,真情流露,他感念于心。更何况,他出身玄门正宗全真教,自幼受教诲“侠义”二字重逾性命,岂能临危退缩,弃长辈于不顾? 随即摇头道:“郭伯母与我情同家人,你让我袖手旁观,岂不是要我杨过做那无情无义之徒?”。 趁着金轮法王稍作迟疑的瞬间,他身形微侧,以极低的声音对身后的黄蓉疾速说道:“郭伯母,此人武功太高,不可力敌。我先行缠住他,您速速脱身,回陆家庄求援!” 黄蓉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明白了杨过的意图——他是要舍命为自己创造一线生机!她心中大震,又是感动又是焦急。只见杨过话音未落,已清啸一声,手中长剑幻出点点寒星,主动向金轮法王攻去。剑光霍霍,杀气森然,全然是一副不顾自身、只攻不守的拼命打法,意图将金轮法王缠住。 金轮法王没料到杨过竟敢主动抢攻,而且剑法如此狠辣精妙,一时也被这搏命般的攻势所阻,不得不凝神应对。 黄蓉知道这是杨过用性命换来的机会,不容错失。她强忍腹中不适,身形如电,其余武士武功低微,哪里挡得住黄蓉,很快被打倒,来到被制住的武氏兄弟和郭芙身旁,出手如风,连拍数下,解开了他们的穴道。 “快!你们三人立刻赶回陆家庄,通知你们师父速来救援!” 黄蓉语速极快。 武敦儒、武修文和刚刚获救、惊魂未定的郭芙都是一愣。武修文急道:“师娘,你身体不适,跟我们一起走啊!” 黄蓉凤目一瞪,厉声斥道:“过儿为了救我们正在舍命相搏,我岂能只顾自己逃命,将他独自留于此地?若不讲侠义,练武何用?快走,再耽搁下去,谁都走不了!快去!” 黄蓉催促他们带郭芙离开,不料郭芙却猛地挣脱武敦儒的手,叫道:“我不走!娘还在这里,我岂能独自逃命!”她虽骄纵,但母女连心,眼见母亲脸色苍白却执意留下,让她此刻独自逃生,那是万万不能。 杨过在激斗中瞥见这一幕,更是心急如焚。他深知自己已是强弩之末,金轮法王的两个弟子——霍都与达尔巴此刻虽不在场,但若他们闻讯赶来,届时便是插翅难飞! 他猛地荡开金轮法王拍来的一掌,借着反震之力稍稍拉开距离,足尖连挑,一张沉重的柏木方桌带着呼啸风声直撞金轮法王,大声朝着黄蓉嘶声喊道:“郭伯母!带芙妹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黄蓉看着女儿倔强的脸庞,又看向拼命为自己争取时间的杨过,心如刀绞。她智慧超群,何尝不知杨过所言是当前最理智的选择?留下,很可能母子二人都要陷于此地,更辜负了杨过的一片舍身之义。 刹那间,她做出了决断。目光一凛,不再犹豫,出手如电,一指便点向郭芙的昏睡穴。郭芙万万没想到母亲会对自己出手,惊愕之情刚浮现在脸上,便觉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黄蓉一把扶住女儿,对同样愣住的武氏兄弟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带芙儿走!快!” 武敦儒、武修文如梦初醒,知道此刻已是生死关头,武修文立刻背起昏迷的郭芙,武敦儒护在一旁,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苦苦支撑的杨过和决意留下的师娘,一咬牙,施展轻功,从窗口疾掠而出,拼命向陆家庄方向奔去。 黄蓉此时腹痛难忍,在旁观战的陆无双赶忙上前搀扶。 杨过在金轮法王的强大攻势下再难分神。杨过心知硬拼绝无胜算,只见他身形在杯盘狼藉的酒楼中穿梭,如游鱼般灵活。 剑脊横拍,几个长条板凳旋转着封向对方左右闪避的空间;左手更不时抓起散落在地的酒壶、碗碟,灌注内力,如同暗器般掷向金轮法王。 这些桌椅物件虽不致命,但来得突然,角度刁钻,迫使金轮法王不得不分心应对,或挥掌震碎,或侧身闪避。他一身雄浑功力一时竟被这层出不穷的“杂物”攻势所扰,难以结结实实地击中身形滑溜的杨过。酒楼内更是劈啪作响,木屑瓷片纷飞,一片狼藉。 “小辈欺人太甚!” 金轮法王怒吼连连,他何曾打过如此憋屈的仗?空有一身龙象巨力,却仿佛陷入泥沼,被一个少年借助地利死死缠住。他双轮舞动,金光大盛,将飞来之物纷纷绞得粉碎,步步紧逼,决心不再给杨过任何腾挪的机会。 杨过额上汗珠滚落,呼吸已见粗重。 此时扶着黄蓉的陆无双再也按捺不住。 “傻蛋,我来助你!”她清喝一声,长剑出鞘,娇俏的身影如乳燕投林,直扑战团,剑尖疾点金轮法王背心“灵台穴”。 只见金轮法王听得背后风响,竟头也不回,反手一挥僧袍大袖,一股刚猛无俦的劲风便如铜墙铁壁般向后撞去。陆无双只觉一股巨力当胸袭来,手中长剑“铮”的一声几欲脱手,胸口如遭重锤,气血翻涌间,娇躯已被狠狠震飞出去,“砰”地撞在墙壁上,随即滑落在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手中长剑也“当啷”落地。她挣扎欲起,却浑身剧痛,软软地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无双!”杨过眼见陆无双为助自己而重伤倒地,目眦欲裂。这一分神,脚下稍慢,金轮法王哪会放过如此良机?他狞笑一声,左掌逼开杨过勉力刺来的长剑,右掌如鬼魅般穿破剑网,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杨过胸口膻中要穴!这一爪若是抓实,杨过立时便要重伤! 黄蓉在一旁看得真切,惊呼道:“过儿小心!” 她不顾自身,打狗棒急点金轮法王肋下,欲要逼他回救,但已然慢了一瞬。 杨过心知今日已是九死一生之局,他虽然看起来从容潇洒,但骨子里却有股狠劲,从他受伤后仍然要再战霍都王子就可以看出。这也是柳志玄将天绝剑法传给他的原因之一。 “啊——!” 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嘶吼,竟对金轮法王那当胸抓来的致命一爪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让开心脏要害,同时将全身残余的真气尽数灌注于长剑之上! “嗤——噗!” 金轮法王的五指如铁钩般深深嵌入杨过左肩,鲜血瞬间涌出,染红青衫。剧痛钻心,杨过却借着对方力道,身形猛地前冲,任由肩胛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手中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寒光,直刺金轮法王咽喉!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这也是天绝剑法的精髓。 杨过平日修炼,虽招式精熟,内力也日渐深厚,但因年纪尚轻,终究未曾真正体会过那种彻骨的恨意与绝望,故而始终未能真正发挥出这天绝剑法的威力,甚至在英雄大会上强行催动时险些走火入魔。 然而此刻,他身陷绝境,眼见陆无双重伤,自身亦受重创,那股为了保护重要之人而不惜燃尽自身一切、与强敌同归于尽的决死之心,竟在刹那间无比契合了天绝剑法的剑意! 因此,他最后刺向金轮法王咽喉的那一剑,剑意之纯粹、杀气之凝聚已远超他平日水准,真正触摸到了天绝剑法的精髓。 这一下变起肘腋,完全出乎金轮法王的预料。他没想到这少年竟悍勇如斯,剑势又是如此的凌厉狠绝!他若不撤招回防,自己也难免被这一剑洞穿喉咙! 电光火石间,金轮法王选择了自保。他猛地撤回右爪,金轮向上疾格!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起,火星四溅。杨过这搏命一剑威力极大,竟将金轮法王震得手臂微麻,后退了两步才止住身形。而杨过自己则被反震之力狠狠抛飞出去,重重砸在一张翻倒的八仙桌上,“咔嚓”一声,木桌碎裂,他滚落在地,又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左肩伤口血肉模糊,整条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无法动弹。 “傻蛋”,陆无双一声惊呼,挣扎着起身。 “过儿!”黄蓉大惊,不顾腹中剧痛,清叱一声,强提一口真气,身形倏忽飘前,双掌翻飞,如狂风催落英,掌影缤纷,虚实难辨,赫然是桃花岛绝学——落英神剑掌! 这路掌法乃黄药师从剑法中变化而来,施展时身姿飘逸,宛若舞蹈,掌影层层叠叠,似有无数花瓣随风旋落,令人眼花缭乱。每一掌拍出,皆暗含剑意,或刺、或削、或点、或抹,劲力吞吐不定,方位刁钻奇诡,专攻敌人周身要穴与关节软肋,端的是精妙绝伦。 金轮法王只觉眼前一花,四面八方皆是黄蓉的掌影,掌风凌厉竟带着嗤嗤破空之声,仿佛真有无数无形利剑同时刺来。他识得厉害,不敢怠慢,只得暂时放弃杨过,凝神应对,双掌一圈,龙象般若功勃发,以浑厚无匹的掌力硬生生震开那纷繁缭乱的掌影。 “砰”的一声闷响,黄蓉身形剧震,踉跄后退数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本就腹痛难忍,强运真气更是牵动胎气,此刻只觉小腹如坠千斤,冷汗瞬间湿透重衣,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只能倚着断裂的桌角勉强站立,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急促。 正当黄蓉心如死灰,金轮法王步步紧逼的千钧一发之际—— “娘——!” 一声带着哭腔却又隐含一丝希望的呼喊从楼梯口传来。 黄蓉心头剧震,猛地转头,只见去而复返的郭芙正冲上楼来,脸上泪痕未干,满是惊惶与担忧。 “芙儿,你怎么又回来了?” 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法王,别来无恙。如此欺我徒儿,是当我全真教无人么?” 柳志玄到了。 第135章 残酷 “师父!” 柳大哥!” “柳真人!” 几声夹杂着惊喜与虚弱的呼唤同时响起。柳志玄身形微动,已先至杨过身旁。他俯身探查,手指迅捷如风地在杨过几处大穴拂过,输入一股精纯平和的真气,先护住其心脉,止住肩头汩汩流出的鲜血,又取出随身携带的白玉瓶,将内服外敷的灵药迅速用上。杨过重伤之下心神松懈,见到师父如神兵天降,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强撑的意识一松,竟昏睡过去,但气息已趋于平稳。 柳志玄目光扫向委顿在地的陆无双,略一探查,知她只是内力受震,并未伤及根本,稍加调养即可,便暂且放下心。 然而,当他转向黄蓉时,眉头骤然紧锁。只见黄蓉已支撑不住,瘫坐在地,双手紧紧按着腹部,额头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得吓人。他快步上前,不顾礼节,三指轻轻搭上她的腕脉,瞬息间便察觉她体内气息紊乱,胎象浮动不稳,竟是动了胎气,加之强行运功,元气大损!若不能立刻施以妙手,稳住情况,恐怕腹中胎儿……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自柳志玄心底升腾而起,他性情温润平和多年,此刻真正动了真怒。 金轮法王施了一礼,说道:“柳真人!贫僧实未料到你会在此现身。” 对于柳志玄的武学造诣他很是敬佩,对于柳志玄也很尊重。“当年终南山一战,承蒙真人指点,贫僧获益匪浅,在此谢过。至于令徒之伤……实乃情势所迫,他拼死相缠,出手不容情,一时失手,还望真人见谅。” 他话锋一转:“我蒙古帝国对全真教一向以礼相待,真人今日欲要如何?莫非全真教真要为了这几人,与我蒙古帝国为敌不成?还请真人将黄施主交由贫僧”。 黄蓉虽腹痛难忍,闻言亦是抬起头。 柳志玄此刻心神系于黄蓉安危,她此时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金轮法王武功极高,是他预想中未来用以印证武学的对手,但此刻,什么都比不上救治黄蓉要紧,若真的不知进退,他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法王无需多言,还请离开!” 他不再理会金轮法王的言语,径直俯身,右掌轻轻按在黄蓉后心“灵台穴”上。黄蓉本能地微微一颤,随即感到一股精纯无比、绵绵密密的内力渡入体内,这股内力中正平和,却又蕴含着磅礴的生机,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与她所习的内功虽非同源,竟无丝毫排斥,反而迅速抚平着她体内狂乱的气息,温和地滋养着她受损的元气和那浮动的胎气。 黄蓉想要拒绝,毕竟此时强敌在旁,如果柳志玄为她耗费功力,担心为人所趁。 “柳大哥......” 柳志玄似乎知道她的想法,安慰道:“收心,一切有我,你如今情况很是危险,若有闪失,恐怕腹中胎儿不保。” 黄蓉闻言哪还敢分心,连忙闭眼收神,配合着引导这股内力。 金轮法王脸色阴沉如水。 他岂能不知放走黄蓉意味着什么?这位前丐帮帮主、郭靖之妻,在中原武林的地位举足轻重,若能掌控在手,不啻于握住了一张极大的王牌,足以令无数中原豪杰投鼠忌器。眼看就要得手,岂能轻易放弃? 金轮法王心念电转,擒获黄蓉的诱惑与对柳志玄深不可测武功的忌惮在心中激烈交锋,让他一时僵在原地,目光闪烁不定,气氛凝重地对峙着。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正是奉命外出打探消息归来的霍都王子与达尔巴,身后跟着几名蒙古武士。两人一上楼,见到楼内一片狼藉。 霍都王子为人狡诈,自然一眼就看出场中的猫腻。 他本就对全真教心怀怨恨,好几次在全真教弟子手上吃亏,此时这位声名赫赫的柳掌教露出如此“破绽”,岂能放过这报仇的良机? 眼见霍都王子与达尔巴带着几名蒙古武士返回,郭芙、武敦儒、武修文、陆无双等人心中顿时一沉。对方本就有一个深不可测的金轮法王,如今又添生力军,己方却只有柳志玄一人能抗衡,偏偏他还需分心为母亲疗伤,这可如何是好。 郭芙紧咬着下唇,握着短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悔意。刚才情急之下,只顾着随柳志玄回来救母亲,竟忘了该分出一人,先赶回陆家庄向父亲报信求援!如今被困在这酒楼之上,对方援兵已至,己方却孤立无援,若母亲有个三长两短……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霍都看出他们如临大敌,如同惊弓之鸟,心中顿时大定。他生性狡诈多疑,虽见柳志玄看似毫无防备,但是柳志玄的武功他见识过,当真称得上深不可测,连自己敬若神明的师父都败在他的手上。 他眼珠一转,折扇“唰”地合拢,脸上立刻堆起虚伪的笑容,上前两步,对着柳志玄拱了拱手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柳掌教!终南山一别,真人风采更胜往昔,真是可喜可贺。” 他见柳志玄毫无反应,仿佛没听见一般,心中暗恼,面上却不露分毫,继续说道:“看来郭夫人身体似有不适?不如请郭夫人随我等前往蒙古大营,我营中备有上好的医师和珍贵药材,定能为郭夫人悉心诊治,柳真人以为如何?” “滚。” 这毫不留情的斥责,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霍都脸上。他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碎裂,化为羞恼成怒的狰狞。他贵为蒙古王子,何曾受过如此轻蔑? “好!好!臭道士!给你脸不要脸!” 霍都折扇猛地指向柳志玄,厉声喝道:“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小王不讲情面了!动手!杀了他!” 数名蒙古武士听从霍都先前的命令,挥动弯刀,从两侧狞笑着扑上,刀光闪烁,直劈柳志玄要害! 郭芙与武氏兄弟咬牙欲上前拼死阻拦,却被柳志玄拦下。 “找死!” 柳志玄眼中寒芒一闪,那积郁的怒火与杀意终于不再掩饰。 只见他左手依旧维持着为黄蓉疗伤的姿势,但空出的右手,已不知何时按在了腰间那柄古朴长剑的剑柄之上。 “铿——!”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酒楼!众人只觉眼前一道森白寒光骤然亮起,刺痛双目! 并非真正的剑身挥动,而是柳志玄拔剑出鞘的瞬间,一道凝练如实质、长约丈许的森白剑气便已激射而出!那剑气之中带着一股撕裂一切、灭绝生机的恐怖杀意,仿佛连空气都被其斩开,发出刺耳的裂帛之声! 剑气呈半月形横扫!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蒙古武士,连同他们手中的弯刀,动作瞬间凝固。下一刻,血光迸现!他们的身躯竟被那无坚不摧的剑气齐腰斩断,残肢与断裂的兵刃四处飞溅,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完全发出,便已命丧黄泉!剑气去势丝毫不减,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继续朝着后方正一脸狞笑的霍都王子呼啸而去! 霍都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无边的惊骇与恐惧! 如此恐怖的场景,已经超出了他对“剑法”的认知! 他怪叫一声,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拼命向侧后方闪躲,同时将精钢折扇挡在身前。 “嗤啦——!” 森白剑气掠过! “啊——!” 霍都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持扇的右臂自肩部被齐根斩断,带着一蓬血雨飞向半空!那柄精钢打造的折扇更是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碎裂!他整个人被剑气余波狠狠撞飞,砸在墙壁上,又滚落在地,断臂处鲜血狂喷,当场昏死过去。 而那恐怖的森白剑气,在连续斩杀数人、重创霍都之后,竟仍未完全消散,带着残余的凌厉杀意,直逼站在最后方的金轮法王与达尔巴! 金轮法王一直冷眼旁观,自恃身份,也想借弟子之手试探柳志玄的底线。直到这道剑气出现,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剑气?!你竟已练至如此境界?!” 他惊呼出声,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作为武学宗师,宁玛派也是传承悠久,没想到这种传说中的手段竟然在今日重现。 面对这依旧可怕的一击,金轮法王不敢有丝毫怠慢,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达尔巴,僧袍鼓荡,龙象般若功全力爆发,身形如鬼魅般向旁急闪! “轰!” 残余剑气擦着他们的衣角掠过,狠狠斩在后面的墙壁立柱之上,留下了一道深达数寸的恐怖斩痕,整根立柱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木屑簌簌而下。 酒楼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以及霍都断臂处鲜血滴落的“嗒…嗒…”声。 在场众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仿佛石化了一般。他们知道柳志玄武功极高,却万万没想到竟高到如此匪夷所思、近乎仙魔的地步!一道剑气,竟有如此毁天灭地之威! 柳志玄缓缓还剑入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继续为黄蓉调息。 只是,他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入惊魂未定的金轮法王耳中: “带着你的人,滚。” 这一次,话语中的杀意,比那道森白剑气,更加冰冷刺骨。 郭芙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目光怔怔地落在那道青衫依旧洁净如初的身影上,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位柳伯伯,从出现至今,一直给她一种温和、沉静,甚至有些超然物外的感觉。虽然知道他是全真教掌教,武功定然极高,但郭芙并没有觉得如何,她身边的高手太多了,她父亲、外公都是绝世高手,只是未曾想过会是眼前这般……酷烈、霸道! 这根本不是比武较量,这是赤裸裸的屠杀!是死神挥下的镰刀!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柳志玄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甚至是一丝本能的恐惧。这位柳伯父温和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是一尊曾血染江湖、剑下伏尸无数的杀神! 武氏兄弟也是面色发白,喉头滚动,显然也被这雷霆手段震慑得不轻。他们终于真切地体会到,为何连金轮法王这等绝顶高手,也对这位全真掌教忌惮非常。 陆无双虽也心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与郭芙的恐惧不同,她心中翻涌着的,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崇拜。 那毁天灭地的一击,深深震撼了她年幼时便已千疮百孔的心灵。 赤练仙子李莫愁如影随形,如同索命的无常,让父母终日惶惶,武三通因为一己私欲的疯癫纠缠,更是将陆家推入了绝望的深渊。最终,待她如亲生的大伯陆展元和伯母何沅君,被活活逼死…… 善良的亲人被恶人步步紧逼,却似乎总缺少一种足以斩断一切枷锁、荡平所有不公的绝对力量。她被迫早早见识了江湖的残酷与人心的险恶,内心深处一直渴望着一份能够真正保护自己、保护所爱之人的力量,一份能让恶人付出代价、让正义得以伸张的雷霆手段。 她对于杨过的好感,除了他的出众的相貌,更重要的是他高强的武功。 全场之中,唯有金轮法王最能理解这一剑的含金量。他脸色铁青,看着地上弟子的断臂和武士的残尸,又深深望了一眼柳志玄默然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达尔巴,带上霍都,我们走!” 说罢,他竟不再多看场中一眼,率先转身,步伐沉重地向楼下走去。达尔巴默不作声地扛起昏死的霍都,紧随其后,残余的几名武士更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上。 转瞬之间,蒙古一方人马便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的狼藉与血腥,诉说着方才那一剑的恐怖。 金轮法王带着达尔巴和残兵败将退出酒楼,脚步沉重地走在街道上,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那道森白、冷酷、蕴含着灭绝生机的恐怖剑气。 他与柳志玄相识于终南山,也曾交过手。在他印象里,这位全真掌教始终是温润如玉的有道全真形象。即便是三年之约的赌斗中,柳志玄击败他后,也未曾折辱,反而出言指点,气度恢弘,令人心折。在金轮法王的认知中,柳志玄是得道高人,是玄门清修之士,武功卓绝,慈悲为怀。 直到今天。 直到他亲眼看见那道剑气毫不留情地将数名武士拦腰斩断,血溅酒楼; 直到他感受到那剑气中毫不掩饰的、纯粹到极致的杀意! 金轮法王此刻才悚然惊觉,自己过去对柳志玄的认知是何其肤浅!那温和有礼、气度非凡的表象之下,隐藏的竟是一颗如此凶狠残酷、杀伐决绝的心! 这绝非一时怒极的失控。那道剑气太凝练,太精准,杀意太纯粹。这分明是千锤百炼、早已融入骨髓的本能!柳志玄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那还剑入鞘的随意……这一切都说明了他骨子里的血腥气。 “有道全真?”金轮法王在心中冷笑,不,这是一个披着君子外衣的修罗!那温润平和,或许只是他收敛了爪牙后的伪装。而一旦触及他的逆鳞——那层伪装便会瞬间撕裂,露出底下冰冷残酷的本来面目。 金轮法王回想起杨过所使的“天绝剑法”,那剑法中的惨烈与决绝,他还有些疑惑,柳志玄怎么会创出如此剑法?此刻想来,不正是他内心世界的真实映射吗?自己当初竟以为那只是武学理念的不同,如今才明白,那根本就是源自其本性中的某一面! 他感到一阵寒意自脊椎升起。与这样的对手为敌,绝不能有丝毫侥幸。今日他退走,并非完全因为那一剑之威,更是因为彻底看清了柳志玄温和表象下的真实面目——一个对敌人绝无怜悯、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的可怕存在。 “柳志玄……”金轮法王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无比凝重。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对这位全真掌教的策略,必须做出彻底的改变了。 黄蓉在柳志玄那蕴含着磅礴生机的真气滋养下,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内息的引导与胎气的稳固之中,对外界那电光火石间的杀戮,竟是浑然未觉。她只感到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如春风化雨般抚平了她体内翻腾的气血,将那浮动的胎象缓缓稳住,小腹那令人绝望的坠痛感也渐渐消散。 当感觉到胎儿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那股强撑着她的意志力骤然松懈,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她甚至来不及睁眼看看周围,心神一松,便软软地昏睡过去,倒在柳志玄臂弯之中。 “娘!” 郭芙一直紧张地注视着母亲,见她突然昏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声音带着哭腔,“柳……柳伯伯,我娘她……她怎么了?” 柳志玄语气温和地安慰道:“不必担心,你母亲只是损耗过甚,需要休息。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了,她和腹中的孩子都已无性命之忧。” 郭芙看着母亲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不似之前那般痛苦急促,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哽咽道:“谢谢柳伯伯……” 柳志玄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血腥气弥漫的酒楼,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回去吧。” 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的将黄蓉抱起,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的杀神与他判若两人。武氏兄弟轮流背着杨过,郭芙则搀扶起伤势稍轻的陆无双,迅速离开了这充满血腥气的酒楼。 一行人回到陆家庄,果然引起了一阵巨大的骚动。 郭靖正在庄内焦急等待,见状让他这沉稳如山岳的汉子也瞬间变了脸色。抢步上前,声音都带着颤音:“蓉儿!芙儿!过儿!这……这是怎么了?!” 庄内的朱子柳、鲁有脚等武林豪杰也纷纷围拢上来,见状无不骇然。 郭芙见到父亲,再也忍不住委屈与后怕,扑到郭靖怀里放声大哭,断断续续地讲述起这段惊险遭遇。当听到金轮法王挟持芙儿、黄蓉动胎气、杨过拼死相护,尤其是柳志玄那惊天一剑,众人皆尽失色,看向柳志玄的目光充满了震惊。 郭靖更是虎目含泪,对着柳志玄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哽咽:“柳大哥!大恩不言谢!今日若非你及时赶到,郭靖……郭靖恐怕要痛失挚爱,遗恨终身了!” ...... 庄内立刻忙碌起来,请大夫的请大夫,熬药的熬药,安置伤者的安置伤者,一片忙碌,但好在几人虽有伤势,却都已无性命之忧,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柳志玄心意已决,不顾郭靖等人的再三挽留,执意离去。 在众人复杂而感激的目光注视下,柳志玄牵着那匹依旧丑陋却神骏内敛的“扶摇”,青衫飘拂,独自一人缓步离开了依旧喧闹的陆家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流之中,如同他来时一般,悄然无声。 他来,解了滔天大难;他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 黄蓉悠悠转醒,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她缓缓睁开眼,只觉得浑身轻松,小腹处传来一种久违的平和与安稳。她下意识地轻轻抚摸腹部,感受到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迹象依旧存在,心中一块大石终于彻底落下。 “娘!您醒了!” 一直守在床边的郭芙见到母亲睁眼,惊喜地叫出声来,连忙端过一旁温着的参汤,“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黄蓉就着女儿的手喝了几口参汤,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精神也振奋了些。她靠在软枕上,看着女儿眼下淡淡的青黑,知道她定然是担心坏了,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温暖。 “娘没事了。” 劫后余生,母女之间自然有许多体己话要说。郭芙依偎在母亲身边,絮叨着酒楼中的惊险,说到杨过拼死相护,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隐隐有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触动。 而当她说到柳志玄如同天神般降临,一道剑气便斩尽强敌、逼退金轮法王时,更是双眼发亮,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 “娘,您没看到,柳伯伯他……他平时看起来那么温和,生气的时候,真的好……好可怕。”郭芙压低声音,仿佛心有余悸,“那些蒙古人,一下子就……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武功,也没见过这样的人。” 黄蓉静静地听着,温声道:“柳真人修为高深,他出手虽重,却是为了救我们。这份恩情,我们需铭记于心。” 郭芙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娘……我总觉得,柳伯伯对您……好像有些不同。” 黄蓉心中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道:“不要胡思乱想,你柳伯伯、我还有你父亲很早就认识。” “真的,娘,”郭芙摇了摇头,努力组织着语言,“不只是出手相助。他看娘的眼神……” “芙儿” 黄蓉打断了女儿的话,语气有些严厉。 郭芙从未见母亲这般严厉,喏喏不敢再言。 郭芙年纪虽小,但自幼在父母身边,见惯了各色人等,加之女孩心思细腻,竟从一些微小的细节中,窥见了一丝柳志玄深藏在心底、不为人知的秘密。 黄蓉收敛心神,对女儿露出一个温和而略带嗔怪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傻丫头,胡思乱想些什么。柳真人是得道高人,心怀慈悲。我们相识多年,他多加照拂而已。莫要胡猜,徒惹人笑话。” 她将话题引开,“过儿伤势如何了?这次多亏了他……” 听到谈起杨过,郭芙心中的那点疑惑立马抛之脑后,有些羞涩起来...... 第136章 剑冢 柳志玄牵着扶摇,正行走在一条山间小道。扶摇似乎对周遭丰美的野草兴趣缺缺,反而时不时昂起它那丑陋的马头,警惕地竖起耳朵,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忽然柳志玄听到一阵雕鸣声,这雕鸣洪亮苍凉,气势非凡,远非寻常禽鸟可比,让他心中一动。他拍了拍扶摇的脖颈,示意它在原地等候,自己则展开身法,如一缕青烟般循着声音向西北方掠去。山路崎岖陡峭,于他而言却如履平地。 越行越低,竟走入一处幽深的山谷之中。谷中树木葱郁,怪石嶙峋,那激越的雕鸣声已然近在咫尺,带着一股不屈不挠的豪迈之气。 他放轻脚步,气息内敛,悄然拨开身前茂密的灌木丛,目光向谷中望去。这一看之下,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大感诧异。 眼前竟然是一只体型巨大的大雕!这雕身形比常人还高出大半,羽色黄黑,显得甚是肮脏,形容丑陋至极,钩嘴弯曲,头顶生着个血红的大肉瘤,双腿奇粗,有时伸展翅膀,却又宽又长,极为古拙雄奇。 那丑雕昂首长鸣,声震山林。然而,这鸣声似乎也引来了新的不速之客。 只听得四周草丛树梢传来一阵密集的“簌簌”声响,月光映照下,但见数道五色斑斓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从不同方向朝着丑雕疾射而去!竟是四条剧毒无比的毒蛇发动了致命的突袭! 这变故突如其来,毒蛇速度奇快,角度刁钻,眼看就要咬中丑雕庞大的身躯。 柳志玄在暗处看得分明,这几条毒蛇的突袭,配合默契,速度极快,若换做寻常武林高手,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然而,那丑雕的反应更是惊人! 它在这一刻展现出超乎想象的敏捷与精准。那颗生着血红肉瘤的丑头猛地一转,弯曲如钢钩般的巨喙连啄四下,将四条毒蛇全部啄死,出嘴之准,速度之快,堪比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只见丑雕低头,巨喙一张,便将其中一条毒蛇叼起,喉头蠕动,竟直接将其吞入腹中,仿佛只是享用了一顿寻常的点心。 柳志玄当即确定这就是那头神雕了,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当真乃是一头罕见的异兽。 就在柳志玄暗自赞叹之际,一股浓烈至极的腥臭之气,如同实质的瘴疠,突然从山谷更深处的黑暗中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四周。 柳志玄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投向腥风来处。以他的感知,立刻判断出,这绝非寻常毒蛇所能散发,显然是有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毒物被此地的动静吸引,正在迅速逼近! 神雕显然也察觉到了这前所未有的威胁,它猛地抬起头,不再理会地上的蛇尸,精光四射的雕眼紧紧盯着黑暗深处,周身蓬松的羽毛微微炸起,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鸣叫,那巨大的双爪不安地抓握着地面,摆出了严阵以待的姿态。 那股令人作呕的腥风骤然加剧! 只听得对面一株参天古树上传来“呼”的一声沉闷风响,仿佛重物急速破空!紧接着,一条碗口粗细、浑身布满暗沉花纹的三角头巨蟒,如同一条巨大的黑色鞭子,从茂密的树冠中倒悬而下,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惨白的毒牙,带着一股腥风猛扑向地上的神雕!其势之猛,速度之快,远超之前的毒蛇!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神雕竟毫不退避,反而发出一声充满战意的怪叫,粗壮的双腿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不闪不避,竟是迎头而上! 柳志玄在暗处看得真切,那神雕的头颈看似粗短笨拙,但在巨蟒临头的刹那,其弯钩般的巨喙如同绝世剑客刺出的致命一剑,倏地电射而出! 其速之快,以柳志玄的眼力,也不过堪堪捕捉到一抹残影! “噗嗤!” 一声轻响,伴随着巨蟒一声痛苦到极点的嘶鸣!那巨蟒的右眼已然变成一个血洞,被神雕精准无比地一喙啄瞎! 毒蟒右眼被废,剧痛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竟借着下扑之势,血盆大口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合拢!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毒蟒竟出其不意地一口咬住了神雕头顶那个硕大的血红肉瘤! 这一下变故陡生,毒蟒一击得手,缠绕在树上的两丈长身躯立刻松开,如同一条巨大的绳索,从树顶轰然跌落,“唰唰”几声,便将神雕那庞大的身躯紧紧缠绕了数匝!蟒身肌肉贲张,开始猛烈收缩,显然是打算以庞大的绞杀之力,将这难缠的对手活活勒毙! 骨骼被巨大力量挤压发出的轻微“咯咯”声响起,神雕似乎也未曾料到这毒蟒如此狡诈悍勇,一时间竟被死死困住,行动受制,连那对宽大的翅膀也难以展开,只能发出愤怒而沉闷的鸣叫。那毒蟒蛇口死死咬住雕头肉瘤不放,身躯越收越紧! 山谷中的腥风与杀气扑面而来,巨蟒的嘶鸣与神雕沉闷的怒啼交织,更添几分惨烈。 柳志玄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场异种之间的生死搏杀。 神雕虽被死死缠住,雕首受制,但其钩喙仍在不断啄击蟒身,啄出一个个血洞。双爪也在奋力蹬踏,每一次挣扎都引得蟒身剧烈晃动,显示出其体内蕴藏的恐怖力量并未完全被压制。而那巨蟒显然也不好受,独眼不断淌血,身躯虽紧紧缠绕,却也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被神雕找到破绽挣脱。 天地万物,各有其生存之道,弱肉强食本是自然法则。这神雕与巨蟒皆是异种,它们之间的争斗,是宿命,也是它们各自生命轨迹的一部分。 柳志玄本不想插手,且他隐隐感觉到,这头神雕骨子里的高傲与不屈,绝不会希望借助外人之力来取胜。它那愤怒的啼声之中,除了痛苦,更有一股绝不认输的桀骜! 只是那巨蟒凭借出其不意的战术和庞大的绞杀之力,已然占据了绝对上风,蟒身越收越紧,骨骼受压的“咯咯”声令人心悸。神雕的挣扎似乎渐渐变得无力,怒啼声也带上了几分急促与艰难,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勒断筋骨。 柳志玄见此再也无法袖手旁观,他不再隐匿身形,一步自树丛后踏出,青衫在月色下无风自动。 捡起一枚石子,精准无比地弹在巨蟒紧咬雕头肉瘤的下颚关节处。这一击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并未伤及巨蟒根本,却恰到好处地令其咬合之力微微一松! 正是这稍纵即逝的松动,给了神雕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只见那神雕头颈趁机急伸,动作快如闪电,钢钩般的巨喙,精准无比地刺入因剧痛而疯狂摆动的蟒头—— “噗!” 又是一声轻响,毒蟒仅存的左眼也应声而破,爆出一团血雾! 至此,巨蟒双目尽瞎,陷入彻底的黑暗与疯狂。它发出凄厉绝望的嘶鸣,巨大的蛇口疯狂开合,向着四周空气胡乱咬去,毒牙闪烁着寒光,却再也无法锁定目标,只能将满腔的怨毒与痛苦发泄在空处。 神雕岂会放过这绝佳时机?它那粗壮有力的双爪如同铁钳般猛然探出,精准无比地掀住了疯狂扭动的蛇头,死死扣住了其致命的七寸之处!随即,它全身力量爆发,竟将那硕大的蟒头狠狠按入泥土之中! 任那巨蟒长达两丈的躯体如何疯狂扭曲、拍打地面,掀起尘土草屑,蛇头被那双蕴含着天生神力的雕爪死死按住,竟是难以动弹分毫! 与此同时,神雕那可怕的弯喙再次化作最致命的武器,如同疾风骤雨,不断地在无法反抗的蟒头上戳啄! “咚!咚!噗嗤!” 沉闷的撞击声与血肉撕裂声交织在一起,在这月色下的山谷中回荡,显得格外残酷而原始。 那巨蟒的挣扎从剧烈逐渐变得微弱,扭曲的长躯慢慢松弛下来,最终,在承受了不知多少下致命的啄击后,彻底僵直,再无生机。 眼见巨蟒彻底僵死,神雕发出一声混合着疲惫与满足的低鸣。它用那沾满血污的巨喙,熟练地拨开巨蟒颈后坚韧的蛇皮,精准地寻找到位置,猛地一啄一扯,竟从中叼出一枚鸡蛋大小、深紫色、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幽光的物事——正是那毒蟒一身精华所聚的蛇胆!此时正是收获的时候。 它仰起头,喉头蠕动,迅速将蛇胆囫囵吞下,发出一阵愉悦的鸣叫声。 随后,它转过头,望向柳志玄,发出几声柔和的低鸣,声音中充满了友善与亲近之意。似乎知道刚刚是柳志玄出手解围。 柳志玄心中微动,于是面带微笑,大笑道:“雕兄,神力惊人,好本事!” 那丑雕似乎听得懂他的夸赞,低声鸣叫回应,缓步走到柳志玄身边,它身形高大,比柳志玄还要高一个头。它侧过头,伸出那宽厚而坚硬的翅膀,在柳志玄的肩头轻轻拍了几下,充满了善意。 柳志玄见这雕如此通灵,心中更是欢喜,也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它背上那略显粗糙却坚韧无比的羽毛。丑雕似乎颇为受用,从喉间发出几声愉悦的低鸣。 丑雕忽然低下头,用那坚硬的弯喙轻轻咬住柳志玄的青衫衣角,扯了几扯,随即松开,然后转过身,大踏步便向着山谷一个方向行去。走两步,又回头看看柳志玄。 柳志玄立刻明白这神雕是要带他去往某处。他心中隐隐有所猜测,或许便是那埋剑之所。他当即笑道:“有劳雕兄。” 说罢,便迈开步伐,从容地跟随在神雕之后。 到了他这等武学境界,世间能引动他兴趣的事物已然不多,而独孤求败的遗泽,正是其中之一。 那神雕在山石草丛间行走,足步迅捷异常,奔行起来竟不逊于骏马,且对路径熟悉至极,在崎岖难行的山野间如履平地。 柳志玄心中暗赞,愈发觉得此雕神异。他身形闪动,始终与那庞大的灰色身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只见那神雕愈行愈低,竟是直往一处地势陡峭、异常隐蔽的深谷中走去。谷中树木参天,藤蔓缠绕,雾气氤氲,若非有神雕引路,外人绝难发现这等幽僻所在。 又跟随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穿过一片浓密的野生桃林,眼前豁然开朗。山谷尽头,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山洞。洞口高约两丈,宽亦丈许,形貌古拙,隐有斧凿痕迹,显然非纯然天成。洞内幽深,光线难以深入,只透出一股森然寒意与岁月沉淀的寂寥。 它向着洞内点了三下头,发出三声短促而低沉的鸣叫,随即回头望着柳志玄。 柳志玄心领神会,知道这便是那传说中的剑冢所在了。他对着丑雕微微颔首,以示明白,恭敬一礼,算是对前辈的致敬,举步踏入洞中。 洞内并不深邃,行不到三丈,便已抵达尽头。借着从洞口透入的天光,可见洞中陈设极为简单,仅有一张石桌,一张石凳,除此之外,空空荡荡,别无长物,充满了遗世独立的寂寥之感。 丑雕也跟着走了进来,它走向洞内一角,对着那里一堆微微高起、形似坟茔的乱石低鸣数声,声音中似乎带着几分哀伤与怀念。 柳志玄目光随之望去,心中了然,那想必便独孤求败的埋骨之处了。 他抬头望去,洞壁上似乎刻有字迹,只是年月久远,被厚厚的尘土与青苔覆盖,在昏暗的光线下难以辨认。 他俯身拾起一根枯枝,指尖内力微吐,枯枝顶端便无火自燃,散发出稳定而明亮的光芒。他举着这简易的火把,走近石壁,伸出衣袖,轻轻拂去壁上的青苔与尘埃。 果然,三行字迹逐渐清晰地显露出来。那字迹笔画纤细,似乎是用指尖或细剑一类之物刻画,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深入石壁,显示出刻画者内力之精纯、劲力之凝聚,已臻化境。 “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无可奈何,惟隐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 字里行间,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以及登临绝顶后、环顾四野却无人相伴的无边寂寞。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下面的落款上,那四个字仿佛带着森然的剑意,直透心底: “剑魔独孤求败。” 果然是他。 随后丑雕引着柳志玄,绕过山洞,来到其后身。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巨大的峭壁,宛如通天屏风,直插云霄,气势恢宏磅礴。 神雕仰起头,向着峭壁中部发出一阵急促而高昂的鸣叫。柳志玄循声极目望去,只见那光滑如镜的峭壁中部,离地约二十余丈的高处,赫然生着一块三四丈见方的巨大岩石,仿佛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台,突兀地镶嵌在峭壁之中。 此时月色清朗,柳志玄目力极佳,隐约可见那平台石面上似乎刻有字迹。他凝神细观,那字迹虽历经风雨侵蚀,却依旧清晰可辨,是两个纵横恣意、蕴含着无尽锋芒与寂寞的大字: “剑冢”。 二字深入石髓,笔划如剑似戟,即便相隔甚远,亦能感受到一股欲破壁而出的凌厉剑意。 神雕叫了几声,转头看向柳志玄,目光中带着示意。那平台高悬二十余丈,峭壁光滑陡峭,猿猴难攀。 柳志玄微微一笑,这等高度还难不住他。他并未施展什么花巧身法,只是深吸一口气,体内混元真气自然流转,双足轻轻一点地面,青衫飘飘,身形已如一只巨鹤般冲天而起。上升之势将尽时,他足尖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轻轻一踏,借力再起,几个起落间,便已翩然落在了那高高在上的“剑冢”平台之上。 柳志玄站稳身形,目光首先便落在了平台中央。那里果然如原着所述,并排陈列着代表着独孤求败不同剑道境界的几柄剑器,以及旁边的刻字说明。 他并未急于去看那几柄闻名遐迩的剑,而是再次抬头,环顾这高悬于绝壁之上的平台。此处视野开阔,可俯瞰深谷,仰观星汉,清风拂面,云雾缭绕,确是一处超然物外、契合绝顶高手心境的所在。 在此处埋剑,既是告别,也是一种永恒的守望。 那里并排陈列着几件物品,并非供奉,更像是随意的放置,却自有一股森然气象。 柳志玄心中肃然,对着那象征性的剑冢与这方天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剑礼。 随后,他才将目光投向那几柄承载着一位剑魔一生传奇的兵刃,以及那些揭示其剑道历程的刻字。他所求的,并非剑器本身,而是那字里行间所蕴含的、直达武道本源的智慧与意境。 第一处是一柄青光闪闪的无名利剑,剑身锐利,锋芒毕露,旁刻小字:“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争锋。”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少年锐气,仗剑天涯的豪情与锋芒。 第二处空无一物,“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乃弃之深谷。” 寥寥数字,却隐含着一番变故与悔恨,见证了主人心境的转变与对力量的反思。 第三柄则是一柄玄铁重剑,黝黑无光,剑身深黑之中隐隐透出红光,重达九九八十一斤,两边剑锋都是钝口,剑尖更圆圆的似是个半球。旁刻:“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 此剑代表的是一种返璞归真、一力降十会的境界,已脱离了招式的精巧,追求本质的力量。 第四柄则已非金属,而是一柄已腐朽的木剑,旁边刻着:“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 这已是武学的至高境界,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天地万物皆可为剑。 柳志玄的目光逐一掠过这些剑器与刻字,心中波澜涌动。他自身武功早已超凡入圣,自创的天绝剑法、先天罡气、混元真经皆是不世出的绝学,自然不会对这些有形之剑本身产生贪念,即便是那看似威力无穷的玄铁重剑,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件死物。 真正触动他的,是这四柄剑所代表的,那位名为独孤求败的绝代高手,其一生剑道境界的演变与升华。从锋芒毕露,到以柔克刚,再到重剑无锋,最终万物为剑,无剑胜有剑。这不仅仅是一条武学的进阶之路,更是一条心境与道途的蜕变之径。 他仿佛能看到一个孤独的身影,在不同的岁月里,持着不同的剑,追寻着武道的极致,最终登临那无人能及的绝顶,却只能与神雕为伴,将一生的辉煌与寂寞刻于这石壁之上。 柳志玄闭上双眼,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感受着那字里行间残留的、跨越了时空的剑意。这对他而言,比得到任何神兵利器都更为珍贵。 他本就是当世绝顶的剑道大宗师,自创的天绝剑法杀伐决绝,更是修成传说中的剑气。然而,武道之途,愈至巅峰,愈感前路茫茫,每一点进步都难如登天。近年来,他虽内力日益精纯浑厚,混元真经也更趋圆融,但在“剑道”一途上,却仿佛触及了一层无形的壁垒,苦修不辍也难有本质的飞跃。 此刻,面对这位百年前的前辈遗刻,感受着那跨越时空传递而来的、从有招到无招、从有剑到无剑的完整剑道升华历程,柳志玄只觉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又似清泉流淌,以往许多萦绕心头的迷雾与滞涩之处,竟在这字字珠玑的映照下,豁然开朗! 那并非具体的招式或运劲法门,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意境”与“道理”。他的天绝剑法源于恨意,杀性极重,虽威力无穷,却也失之于“偏”。而独孤求败的剑道,从锋芒毕露到反思内敛,再到回归质朴,最终超脱外物,直达“无剑”的至境,这其中所蕴含的由繁入简、由术入道的历程,正是他目前所欠缺的、用以统合自身所学、打破那层壁垒的关键钥匙!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明悟涌上心头。到了他这般境界,能引动心神、带来如此清晰前进方向的感悟,实在是千载难逢! 他当即做出决定,要在此处闭关清修,将这番感悟彻底消化吸收,融入自身的武学体系之中。 柳志玄盘膝坐于平台之上,面对那几柄剑与刻字,缓缓闭上双目,心神彻底沉入对那无上剑意的体悟之中。周身气息渐渐与这高悬的绝壁、呼啸的山风、流转的云气融为一体。 那神雕极通人性,见柳志玄如此状态,知其有所领悟,便也不打扰。它常常捕捉些肥美的野兔、山鸡,甚至偶尔还能擒来一两条金灿灿的菩斯曲蛇,轻轻放在柳志玄身旁不远处,供他果腹。 柳志玄偶尔从深沉的定境中醒来,见到身旁新鲜的猎物,便会生火简单炙烤,与神雕分而食之。他也时常以内力为神雕洗精伐髓,使其 眼中精光更盛,羽毛似乎也愈发鲜亮,对柳志玄更是亲近。 一人一雕,在这人迹罕至的绝壁剑冢之上,竟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与默契。柳志玄潜心悟道,神雕护法觅食,时光便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 柳志玄的剑道修为,在这份难得的机缘与宁静中,正悄然发生着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第137章 灵兽 光阴荏苒,转眼三月已过。 柳志玄于这绝壁剑冢之上闭关潜修,日夜体悟独孤求败遗留的剑意,结合自身所学,只觉以往许多武学上的疑难豁然贯通,剑道境界更上一层楼。虽未刻意修炼内力,但心境与感悟的提升,连带使得体内真气也愈发精纯凝练,运转之间圆融无碍,如臂使指。 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神雕不时衔来的菩斯曲蛇之功。那深紫色蛇胆确非凡品,吞服之后,一股炽热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虽然对于内力的增长不多,当然这也是因为到了他这等境界,外物对内力提升已极其有限,更重要的是那股暖流能涤荡经脉,使其愈发坚韧宽阔,气血运行更为澎湃有力,隐隐间似乎连肉身气力都有所增强。他这才深切体会到,为何佛经会将此蛇列为异宝。 他也明白了为何这神雕能长得如此巨大雄奇,灵性远超同类。长期以此蛇为食,日积月累,其体型、气力与灵智自然被激发到骇人听闻的地步。或许也正是因为体型过于庞大,加之蛇胆中隐含的毒素多年沉积,影响了某些肌体,才使得它失去了翱翔天际的能力。 念及此鸟陪伴护法之情,柳志玄在悟剑之余,便时常以自身精纯无比的真气为其疏导经络,缓缓逼出那些沉积多年的隐毒,并以真气滋养其肉身。数月下来,神雕身上那原本略显肮脏稀疏的羽毛,竟变得浓密而有光泽,黄黑相间,虽依旧称不上俊美,却自有一股威猛神骏的气象,精神抖擞,顾盼之间,威凌自生。 这一日,柳志玄自觉此次闭关收获已足,是时候离去,继续自己未竟之事了。他看向身旁的神雕,心中颇为不舍,便出言邀请道:“雕兄,此间事了,贫道欲往山外一行。雕兄可愿与我同去,看看这江湖天下?” 神雕闻言,却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低鸣,目光中流露出对此地的不舍与眷恋。它在此守护剑冢多年,早已将此地视为归宿。 柳志玄见它不愿,也不强求,正欲拱手告别,却见神雕忽然踏前一步,伸出宽厚的翅膀,在他肩头拍了拍,随即后退几步,双爪抓地,脖颈微缩,摆出了一个类似武者邀战的姿态,眼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战意! 柳志玄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大笑:“哈哈,好!雕兄既有此雅兴,贫道便陪你活动活动筋骨!” 他见过神雕和菩斯曲蛇的争斗,深知此雕神力惊人,更曾随独孤求败这等人物,定然不凡。 果然,神雕发出一声兴奋的怪叫,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冲,竟丝毫不显笨拙,双翅如铁扇般横扫,带起猎猎狂风,双爪如钢钩般连环抓出,招式大开大阖,却又暗含擒拿锁扣的精妙,步伐腾挪间,竟隐隐有武林高手的风范!更兼其力大无穷,钢筋铁骨,每一击都蕴含着摧枯拉朽般的力量! 柳志玄施展身法,身形飘忽,如柳絮随风,并未出剑,只是以掌指应对,或拂或点,或引或化,将神雕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一化解。他心中更是赞叹,此雕果然得了独孤求败的些许真传,这进攻章法,绝非寻常野兽凭本能所能及。 一时间,在这高悬的剑冢平台之上,一人一雕,身影翻飞,劲风四溢,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较量。 直至日落西山,一人一雕方才尽兴停手。 柳志玄见神雕竟能模仿独孤求败遗留的些许战斗章法,心中震动之余,一个大胆的念头油然而生:此雕灵性之强,远超想象,既然能学剑魔之“形”,未尝不能领悟他法之“意”! 他自创的《混元真经》,乃是可以锤炼筋骨、开发肉身潜能、延年益寿的无上秘法。可易筋洗髓,脱胎换骨。这神雕本就根基雄厚,若再能得此真经淬炼,或许真能突破自身桎梏,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甚至……重获翱翔九天之能也未可知! 然而,神雕纵使通灵,终究非人,经脉穴道、气血运行与人类大相径庭,绝无可能直接修炼人类的复杂功法。 此念既生,便如星火燎原。柳志玄索性暂缓离去,又在这剑冢平台停留下来。 他将全部心神用在观察神雕之上。他以自身精纯内力为引,细细感知神雕体内的气血流转、骨骼结构、肌肉发力之妙,尤其是那对宽大却无法飞行的翅膀内部的气机运行。 这无疑是一项极难的挑战,需对人体与禽鸟的生理结构皆有极深了解,更需有开创性的武学智慧。柳志玄却乐在其中,将这视为一种全新的武道探索。 耗费一月光阴,殚精竭虑,参考神雕独特的身体构造,柳志玄终于从《混元真经》中,化繁为简,去芜存菁,专门为神雕创出了一门简单却直指本源的内息运转法门。此法不涉复杂穴道,只引导其体内那股天生的磅礴血气与积蓄的海量精元,按照特定路线缓缓流转,以达到淬炼筋骨、疏通经络、激发潜能的目的。 创功之后,便是更为耐心的教导。 柳志玄以自身真气为引,如同母鸟引导幼雏,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带动神雕体内那股粗糙而庞大的气息,沿着那简化后的周天路径缓缓运行。 初时极为艰难,神雕虽通灵,却难以理解这等精微的内息控制,往往气息紊乱,难以为继。但柳志玄耐心十足,神雕亦知他好意,努力配合。 功夫不负有心人。 也不知失败了多少次之后,这一日,神雕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体内气息终于首次无需柳志玄引导,自行沿着那特定的路线完成了一个周天循环!虽然还显生涩,却是一个质的飞跃! 柳志玄感知到此,心中大喜过望,抚掌笑道:“妙哉!雕兄,你果然成了!” 他看着神雕那愈发锐利的眼神和似乎更显轻盈的身姿,心中暗道:“以此法门日夜淬炼,假以时日,雕兄的肉身必将更加强悍,潜力进一步激发。若能再辅以菩斯曲蛇这等天材地宝,涤荡旧疴……或许真有羽翼重生、再翔九天之日!甚至更进一步,真正的天地灵禽!” 至此,柳志玄自觉此行圆满,与神雕缘分已尽。他日若有机缘,或可再来探望,看看这位雕友能走到哪一步。他再次与神雕告别,神雕此次并未挽留,只是以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发出一声长鸣,声震山谷,似是为他送行。 第138章 畅快 当初为追寻神雕深入险峻山林,地势崎岖,不便带着扶摇,柳志玄便将扶摇暂时放归山野,任其自由。他对此倒并不十分担心,扶摇受他真气潜移默化的滋养,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不仅筋骨强健,气力大增,奔跑起来更是有日行千里之能,等闲虎豹豺狼,根本近不得它身。 如今诸事已了,准备离开,柳志玄便想着去寻扶摇。他并非要强行拘束它,若这马儿更眷恋这无拘无束的山野生活,他自会成全,还它自由。 他循着当初分别时的大致方向寻去,未及半日,便听得前方山谷中传来阵阵奔腾如雷的马蹄声与嘹亮的嘶鸣。他掠上一处高坡望去,只见下方一片开阔的草甸上,竟有上百匹野马组成的马群正在肆意奔驰,鬃毛飞扬,烟尘滚滚,气势惊人。 而在这马群的最前方,一匹格外神骏的黑马正引领着群马。它体型比寻常野马更为高大健硕,原本驳杂难看的毛发,此刻竟变得光泽油亮,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它奔跑起来,四蹄仿佛不沾地,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与流畅的美感,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王者般的威严!不是扶摇又是谁? 柳志玄没想到这丑家伙不仅脱胎换骨,竟还在这山野间闯出了名头,成了统御一方的马王! 就在这时,正在纵情奔驰的扶摇似乎心有所感,猛地扬起头颅,朝着柳志玄所在的山坡望来。然后长嘶一声,竟立刻脱离了马群,如同一道离弦之箭,朝着山坡疾驰而来! 马群见状,纷纷停下脚步,不安地嘶鸣张望。 扶摇几个呼吸间便冲到柳志玄面前,亲昵地将硕大的头颅凑过来,不住地蹭着他的手臂和胸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愉悦声响,显得极为兴奋与依赖。 柳志玄笑着抚摸它变得光滑坚韧的脖颈,感受着它体内那蓬勃的生命力。扶摇享受了片刻温存,忽然抬起头,转向下方仍在观望的马群,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响亮嘶鸣。 马群闻声,仿佛接到了指令,又是一阵骚动的嘶鸣回应后,便在几匹头马的带领下,调转方向,如同来时一般,奔腾着消失在了远方的山林之中。 柳志玄见状,心中了然。扶摇这是在与它的“手下”告别,表明了自己的选择。 柳志玄心中畅快,用力拍了拍扶摇的脖子,朗声笑道,“既然还愿意跟着我,那便走吧!” 说罢,他一个翻身,已轻飘飘地落在扶摇宽厚的背脊之上。 扶摇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欢快淋漓的长嘶,声震四野,随即四蹄发力,载着柳志玄,化作一道迅疾的灰影,朝着山外官道的方向,绝尘而去。 -------------------------------------------------------------------- 蒙古大军南侵,兵锋直指襄阳。 程英在嘉兴听闻消息,心中忧急。她身为黄药师关门弟子,与黄蓉有同门之谊,当即决定前往襄阳助一臂之力。 当年武三通大闹陆家庄,恰逢黄药师也在左近,程英沉静温婉的气质酷似其亡妻冯衡,被黄药师看中收为关门弟子。 黄药师号称“东邪”,行事乖张,眼高于顶,他能看上的人极少。黄药师对早逝的妻子冯衡用情至深,一生都未能释怀。程英虽然年纪小,但性格中的那份文雅、沉静、聪慧和善解人意,与记忆中的冯衡极为神似。 黄药师的武功、学问都非常精妙深奥,非聪明绝顶之人不能学习。程英聪慧绝顶,资质上佳,这几年她不仅武功学得好,在音律、诗词、书法、五行八卦等方面也都有很高的造诣,完全继承了黄药师的杂学。这让黄药师觉得找到了一个可以传承自己毕生所学的“衣钵传人”。 而程英对黄药师也极为感激,她从小父母双亡,寄养在陆家庄,虽然说是小姐,却难免有寄人篱下之感。黄药师对她虽然严厉,却倾囊相授,不仅是师父,更扮演了父亲的角色。 黄蓉作为师父唯一的女儿,她知道她有难,便是拼却性命也要保护她的安全。 ...... 正午时分,一处繁华镇甸,“醉仙楼”二楼雅座。临窗位置,程英独自坐着用膳。此时的她面色焦黄,容貌平平,一袭淡青色衫子,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江湖人。 酒楼另一侧,柳志玄正临窗独酌。他一身寻常青袍,气息内敛,与寻常文人雅士无异。这些天他一直没有黄药师的消息,只是听说有疑似黄药师相貌的人在襄阳附近出现,便准备前去看看。 他目光偶然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程英身上。见到她的相貌,不由露出思索状。 “此人带着面具……”柳志玄心中微动,“神态略显呆滞,但细观其下颚、鬓角与脖颈的衔接处,浑然天成,几乎看不出破绽。这等精妙的易容术,绝非江湖下九流的手段。当似乎与当年东邪黄药师脸上那物,隐隐相似……” 他心念急转,自己正是为了寻访黄药师探讨阵法之道。此人若真与桃花岛有关,便是重要线索。需得试她一试。 柳志玄心念既定,不动声色。他端起酒杯,手腕极其微妙地一颤,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被邻桌的喧哗稍稍惊扰。 “咻——” 一滴晶莹的酒液,从他杯缘震出,如同被无形力道包裹的珍珠,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射向程英放在桌边的左手手背“外关穴”。这一击,力道、速度、精准度都妙到毫巅。 程英正欲举箸,忽觉一缕极细微的破空声袭向手背,劲风虽弱,却凝练异常!她心中警兆立生:“高手!” 电光石火间,她不及细想,桃花岛武功讲究“料敌机先,奇变百出”,此刻本能反应尽显师承。她持箸的右手不动,被袭的左手却如兰花般优雅一翻,五指微拢,似拈非拈,使的正是 “兰花拂穴手” 的卸劲手法,衣袖如流云般拂过,一股柔和飘逸的力道瞬间裹向那滴酒液。 那滴酒液被她袖风一带,仿佛撞入一团无形的棉花,前冲之力顿消,竟顺着她的袖沿滴溜溜一转,轻轻落回了她自己的茶杯中,发出“叮”的一声微响,漾起一圈涟漪,杯身纹丝不动。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发生在刹那之间,姿态优雅从容,不带半分烟火气。 柳志玄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神色,他并未起身,只是隔空传音,声音凝成一线,清晰送入程英耳中:“‘兰花拂穴手’精妙如斯,姑娘原来是桃花岛高弟。适才冒昧相试,还请见谅。” 程英心中一震,抬眼望去,声音清冷:“阁下何人?意欲何为?”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程英桌前,神色温和,拱手道:“贫道柳志玄,适才唐突,以酒相试,实因姑娘面具精巧,似与黄岛主有关,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姑娘海涵。” 程英有些惊讶,柳志玄在江湖中名望很高,她急忙起身还礼,声音透过面具,却已不再刻意伪装沙哑,恢复了清越:“原来是全真掌教柳真人,晚辈失敬。晚辈程英,正是家师的关门弟子。” 柳志玄道:“不知黄岛主近来可好?” 程英歉意的表明自己也并不知晓。 柳志玄见她神情不似作伪,眼中不禁掠过一丝失望,说道:“程姑娘,此地非谈话之所,可否移步一叙?” 程英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 柳志玄要了一个雅间,并叫了些茶水点心。 柳志玄坦诚相告:“贫道有心自创一门护教阵法,只是才疏学浅,素闻黄岛主学究天人,尤精阵法之道,望能得黄岛主片言指点,只是黄岛主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才有所唐突。” 程英坦言自己确实不知师父行踪,她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师父了,此行正是要前往襄阳。 柳志玄得知后,沉吟片刻道:“郭大侠夫妇坚守襄阳,姑娘前去相助,乃侠义之举。此地往南路途不甚太平,贫道亦欲南下,若姑娘不弃,可结伴同行。” 程英感其诚意,且对方身份尊崇,名声很好,便应允下来。 二人离了酒楼,结伴南行。起初只是寻常客套,谈论些风物见闻。柳志玄学识渊博,言谈高雅,令程英心生敬意。途中偶见一处废弃古宅,格局奇特,柳志玄便以眼前残局为例,随口问及若依桃花岛之学,当如何利用此地形势布设一门“水石小阵”以惑敌。 程英对师门所学极熟,虽内力、经验不及柳志玄,但于奇门五行、八卦变化的根基极为扎实。她款款道来,言语清晰,剖析入微,不仅指出了关键,更点出了几种柳志玄未曾细思的精妙变化,将桃花岛传承的那种“奇”与“变”的特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柳志玄越听越是惊讶,眼中光彩大盛。他全真教所学博大精深,偏于堂皇正大,而程英所言桃花岛所传别出机杼,奇诡精微,于细微处见真章,许多思路让他有茅塞顿开之感。他忍不住抚掌赞叹:“妙极!程姑娘于奇门遁甲之道,竟有如此深湛理解,黄岛主果然调教有方!贫道今日受教了。” 先前因寻人不着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遇到知音、得以探讨学问的欣喜。 程英谦逊道:“柳掌教过奖了,真人所学博大精深,堂皇正大,晚辈亦是钦佩不已。” 经此一番论道,两人关系拉近不少。柳志玄不再仅仅视程英为寻找黄药师的线索,更是将她当作一位可以在学问上相互切磋的俊杰。程英也觉这位柳掌教胸怀广阔,武学深不可测,更难得的是不耻下问,毫无一派宗师的架子。 一路南行,两人话题愈发投机,从阵法衍变谈到武学技巧,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到历史典故,名人传记,竟然相谈甚欢。 武学之外,他们的交流更为广阔。柳志玄于箫艺一道造诣极深,谈及音律与内功心法的关联,见解超凡。程英乃黄药师亲传,于此道也是行家里手,她吹奏一曲《碧海潮生曲》的片段,虽未运内力,其旋律之奇、意境之远,已让柳志玄赞叹不已。 谈及书画,程英评点晋唐风骨,柳志玄则阐述道家意蕴;论及诗词,从李杜的豪迈沉郁,到苏辛的旷达激昂,乃至当下词人的婉约新声,两人皆能引经据典,抒发己见。柳志玄发现,程英不仅记忆超群,更能深刻理解诗词背后的情感与时代,其见解往往细腻而深刻。 话题继而转向历史典故与名人传记。柳志玄以掌教之尊,观历史兴衰,自有其宏大视角,剖析王朝更迭与气运流转。程英则常能从那些不显于正史的奇人异事、隐士高风中,提炼出独特的智慧与风骨,这与她东邪一脉的传承息息相关。他们谈论诸葛亮布八阵图的玄机,也谈论嵇康广陵散绝的悲怆,甚至对前朝华山论剑的盛况、五绝风采进行品评,言语间充满了对先贤的敬意与对武学、天道的不懈追寻。 这一路,对柳志玄而言,不再是单纯的赶路或寻找黄药师的途径,而成了一场难得的精神盛宴。他久居高位,威望极高,虽全真门下弟子众多,但能如此平等、深入交流者几近于无。程英的博学、聪慧、以及那份源自东邪一脉的独特灵气,让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风景,许多固结于心的问题,竟在这看似随意的谈天说地中找到了新的思路。 于程英而言,柳志玄更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良师益友。他学识渊博如海,胸襟开阔如天,丝毫没有一代宗师的倨傲,反而充满了对知识的谦逊和对后辈的提点。与他交谈,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让她对师门所学乃至世间万理都有了更深的理解。 两人并辔而行,言笑晏晏,将一路风尘都化作了学问间的清雅。 兴起时,柳志玄遥指远处云山,吟出王摩诘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感慨其中暗含的道家无为意境。程英则微微一笑,应之以李太白的“云想衣裳花想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对自然之美与艺术联想的不同诠释,其思维之跳脱,颇有黄药师的遗风。 柳志玄看着程英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黄岛主门下竟有姑娘这般佳徒,当真让贫道羡慕不已。” 程英面具下的脸颊微热,心中亦是暖流涌动。她平日多独处,何曾有过如此酣畅淋漓的交流?她轻声回应:“真人过誉了。晚辈平生,亦未曾与人交谈如此畅快。”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襄阳城已遥遥在望。 第139章 孩子 蒙古大军如黑云压城,兵临襄阳城外。此次南征,由蒙哥汗之弟,战功赫赫、雄心勃勃的忽必烈亲自统帅。旌旗蔽日,号角连营,数十万铁骑与步卒组成的庞大军队,将襄阳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襄阳城内,气氛凝重,却也众志成城。这并非全靠那位名义上的守将吕文德。吕文德虽居高位,却庸碌无能,面对蒙古精锐,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一切城防调度、兵力部署,几乎全权倚仗郭靖与黄蓉夫妇。 郭靖曾为蒙古金刀驸马,深谙蒙古战法,更得岳武穆遗书真传,用兵沉稳老练,深得兵法之妙。他虽无官身,却以其卓绝的武功、赤诚的侠义之心和力挽狂澜的守城之功,赢得了全城军民发自内心的敬重与信赖。无论是江湖豪杰,还是普通士卒、城中百姓,皆愿听其号令,共抗强敌。 黄蓉则以其无双智计,协助郭靖查漏补缺,调配物资,稳定人心,将偌大一个襄阳城打造的固若金汤。 在郭靖的指挥下,襄阳守军凭借城墙之利,军民一心,屡次挫败蒙古大军的凶猛进攻。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强弓硬弩,在郭靖的巧妙布置下,化作一道道死亡的屏障,让蒙古兵卒在城下尸积如山。 郭靖,这个名字已然成为蒙古统帅心中的一根尖刺,眼中钉,肉中刺。忽必烈深知,欲破襄阳,必先除郭靖。然而郭靖不仅深得兵法之妙,自身武功更是登峰造极,降龙十八掌威震天下,等闲之辈近身不得,万军之中亦能来去自如。蒙古军中虽也网罗了不少武林好手,但想要在乱军之中刺杀郭靖,却是难如登天。 战事,一时陷入了胶着。蒙古铁骑虽悍勇,却在这座由郭靖和黄蓉铸就的钢铁城池面前,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不得不退回去修整。 ...... 蒙古大营,中军金帐之内,灯火通明,酒肉飘香。虽非大汗御帐,但忽必烈作为统兵亲王,其帐内陈设亦显华贵威严。他设下盛宴,款待麾下新近招揽的各方高手,既是犒劳,亦含笼络与震慑之意。帐内气氛热烈,却也暗流涌动。 忽必烈坐于主位,统领一方大兵,虽非大汗,却已初具雄主气度,目光扫过帐下众人,最终落在身旁一位身着黄色僧袍、身材高大的僧人身上,朗声笑道:“诸位英雄皆是万里挑一的豪杰,今日能齐聚本王帐下,共图大业,实乃幸事。本王特为大家引见,这位是我蒙古国师,金轮法王。法王出身西藏密宗,武功已臻化境,佛法精深,此次南征,特来助阵,乃是我军之擎天玉柱。”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金轮法王身上。只见他面容古拙,眼神开阖之间精光隐现,虽静静而坐,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在座之人,如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马光佐等,皆是眼高于顶、自负武功了得之辈。他们见忽必烈对金轮法王如此推崇,言语间将其地位抬得极高,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服与嫉妒。 那尹克西生得一副胡人相貌,高鼻深目,手中习惯性地捻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宝石念珠,他率先起身,道:“久闻国师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王爷如此器重,想必国师定有惊天动地之能。在下尹克西,平生最爱结交天下英雄,尤其喜好以武会友。不知国师可否赏脸,让我等见识一下西藏密宗的绝世武学?” 潇湘子面容枯槁,如同僵尸,此刻也阴恻恻地接口道:“不错,王爷麾下皆是能人,法王既为大汗亲封的国师,必有不凡手段。若能让我等开开眼界,也是美事一桩。” 其他人虽未说话,但那跃跃欲试的眼神,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金轮法王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知若不稍露手段,难以服众。他目光扫过面前餐盘,见那肉丸圆润饱满,心下已有计较。当下微微一笑,伸出筷子,稳稳夹起一枚肉丸,却不食用,朗声道:“王爷设此盛宴,群贤毕至,贫僧借这枚肉丸,与诸位英雄游戏一番,以助酒兴如何?” 话音甫落,他手腕一抖,那肉丸便自筷尖飞起,不高不低,缓缓落向席间空地。此举意在引众人出手,考较功夫。 尹克西反应极快,手中宝石念珠“唰”地甩出,珠串灵动如蛇,直取肉丸,劲力含而不露,意在缠绕卷夺,手法精巧,带着商贾的算计。 潇湘子阴恻恻一笑,枯瘦五指成爪,隔空虚抓,一股阴柔诡异的吸力凭空而生,罩向肉丸,指风带着些许腥气,招式歹毒,令人防不胜防。 尼摩星低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后发先至,直抓过去,臂骨轻响,掌风凌厉刚猛,走的是纯粹的力量路子,一力降十会。 马光佐见三人出手,也不甘落后,哈哈一笑,胖大身躯依旧坐着,却猛地一拳捣出,拳势沉雄,并非打向肉丸,而是击向肉丸下方的空处,一股猛烈的拳风向上冲击,意图将肉丸震飞,搅乱局面,再凭蛮力抢夺。 四人几乎同时出手,风格迥异,劲力交织,那肉丸在空中滴溜溜乱转,被数股力道牵引,形势瞬间变得复杂。 金轮法王作为始作俑者,岂会旁观?他手中筷子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向肉丸,并非抢夺,而是运起一股柔劲,使其在空中猛地一旋,顿时让尹克西的念珠卷空,潇湘子的吸力落偏。 肉丸在空中划着不规则的弧线,成了五人内劲交锋的核心。 尹克西见一击不中,念珠回撤,却不收回,珠串如同鞭子般抽向尼摩星探来的手腕,口中却笑道:“尼摩星兄好急的性子!” 明为打招呼,实为阻挠。 尼摩星怒哼一声,变抓为拍,一掌震开念珠,反手又向肉丸抓去,却感觉一股阴寒指风袭向自己手肘,正是潇湘子暗中出手干扰。 潇湘子阴笑着,指风连点,不仅针对尼摩星,也分出两缕袭向马光佐再次捣来的拳风,显然打着浑水摸鱼、让旁人互相消耗的主意。 马光佐被指风所扰,拳势一滞,气得哇哇大叫,索性不再刻意争夺肉丸,双拳连捣,刚猛拳风四处冲击,进一步搅乱场中气机,让谁都难以得手。 金轮法王身处漩涡中心,一双筷子如同穿花蝴蝶,总在关键时刻出手。他时而以筷尖轻点肉丸,使其险之又险地避开抓取;时而又以筷身格挡侧面袭来的暗劲,如尹克西念珠的抽击或潇湘子的指风;面对马光佐无差别的拳风冲击,他则身形微晃,便以巧妙身法卸开力道。 那肉丸在五人劲力牵扯下,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在空中翻滚、跳跃、旋转,时而冲向尹克西面门,时而又飞向潇湘子胸口,引得几人不得不频频变招自保或反击,场面混乱不堪,却又凶险异常,比拼的是各自对内劲的精妙控制与瞬间应变。 混乱中,金轮法王瞧准一个空隙,那是马光佐一拳震开潇湘子指风,尼摩星与尹克西的劲力又恰好互相抵消的瞬间!他筷子如电刺出,并非硬夺,而是在肉丸底部轻轻一挑。 肉丸受此一击,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尼摩星挥舞的巨掌,穿过尹克西念珠的封锁,避开潇湘子抓来的枯爪,在马光佐愣神的目光中,“啪”一声轻响,不偏不倚,重新落回了金轮法王面前的餐盘之中,滴溜溜转了几圈,稳稳停住。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马光佐四人动作僵住,脸色变幻不定。 金轮法王缓缓夹起那枚肉丸,放入口中,细嚼慢咽,然后才平淡开口:“承让了。” 几人脸色更加难看,却也无话可说。 经此一番较量,尹克西等人虽未出全力,有些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金轮法王武功确实技高一筹。 比试结束,帐内气氛依旧带着几分微妙的压抑。 忽必烈适时地将话题引回正事,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襄阳城高池深,郭靖黄蓉更是心腹大患,诸位皆是人中龙凤,不知对此僵局,有何妙策可速破此城?” 金轮法王深知方才的较量已暂时确立了自己的威信,此刻正是展现价值之时。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王爷,贫僧得到消息,那黄蓉临盆在即,此刻正是她最为虚弱之时。郭靖对其爱惜至极,必会倾力守护,此亦是他心神牵绊、防御可能出现疏漏之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和马光佐等人:“城墙虽高,却难不住我等。若我等几人联手,趁夜色掩护,悄然潜入城内,直扑其核心所在。此行目标明确——若能一举格杀郭靖、黄蓉,则襄阳群龙无首,军心必溃,届时王爷大军压上,破城易如反掌!” 此计可谓毒辣。 尹克西捻着念珠,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接口道:“国师此计甚妙。” 他虽不服金轮法王,但对此能立下大功的机会,却也心动。 潇湘子发出沙哑的冷笑:“嘿嘿,月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时辰。” 尼摩星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噼啪声响,瓮声道:“早就想会会那郭靖的降龙十八掌了!” 马光佐头脑简单,自然不会拒绝。 见众人并无异议,金轮法王心中稍定,知道至少在共同利益面前,这几人暂时可以协同行动。他总结道:“既然如此,我等便依计行事。今夜子时,便请诸位做好准备,随贫僧一同行动。务必做到悄无声息,一击必杀!” ...... 襄阳城内,夜已深沉。 郭府内院此刻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期盼的气氛。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门外,郭靖紧张的在门外等待。房内传来黄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痛哼声,每一次声响都让他的心随之揪紧。 郭芙在一旁来回踱步,俏丽的脸庞上写满了担忧,时不时踮起脚尖试图从门缝中张望,却又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急得搓手。武敦儒、武修文两兄弟守在她身旁安慰。 房内,烛火摇曳。 黄蓉躺在床榻之上,脸色苍白,汗湿鬓发,平日里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因剧烈的阵痛而显得有些涣散。她紧咬着唇,努力配合着稳婆的指令呼吸、用力。 “夫人,用力!”经验丰富的稳婆一边忙碌,一边大声鼓励着。 ...... 然而,谁也没有察觉到,几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已经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高大的城墙,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正朝着此处潜行而来。 郭靖虽心系产房内的妻子,但其武功已臻化境。就在那几道黑影悄无声息潜入的时候,竟然提前发现了几人,他朝几人飞身而去,目光如电射向阴影处,沉声喝道:“谁?!” 这一声断喝如同春雷炸响,顿时打破了夜的宁静。 行踪暴露,金轮法王等人不再隐匿。尹克西手腕一抖,一条镶满宝石、金光闪闪的金龙鞭如同活物般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直扫郭靖下盘,鞭影晃动间,宝石折射出迷离光彩,扰人视线。 几乎同时,潇湘子身形鬼魅般欺近,他那柄暗藏毒砂的纯钢哭丧棒悄无声息地直点郭靖后心要穴,棒身黝黑,在夜色中几乎难以察觉,唯有破空时带起的丝丝阴风,透骨生寒。 尼摩星怒吼一声,蛇形铁鞭如同毒蟒出洞,带着一股诡异的螺旋劲力,缠向郭靖脖颈,鞭身扭曲不定,难以捉摸,而他自身关节也发出轻微异响,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配合铁鞭攻击,正是瑜伽软功的妙用。 马光佐则最简单直接,熟铜棍带着一股恶风,以力劈华山之势,朝着郭靖头顶猛砸而下,势沉力猛,仿佛要将地面都砸裂。 四人联手,兵器、拳脚、奇功异法,瞬间构成一张死亡之网,将郭靖笼罩其中。 郭靖虽惊不乱,深吸一口气,内力奔涌。他深知此刻不能退,身后就是产房!只见他左脚踏出,身形微侧,避开熟铜棍的猛劈,右掌一招“神龙摆尾”拍向铜棍侧面,将其引偏;同时左手呈爪,使出“擒龙功”的巧妙劲力,并非硬接,而是凌空一引一拨,那灵蛇般缠来的铁鞭竟被他引得方向一偏,与尹克西扫来的金龙鞭撞在一起,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而面对潇湘子那无声无息点向后心的哭丧棒,郭靖竟不回头,听风辨位,身子猛地向前一倾,同时右脚向后闪电般踢出,正是“鸳鸯连环腿”的招式,脚尖精准地点向哭丧棒棒身! “砰!” 腿棒相交,郭靖身形借力前冲,潇湘子则感觉一股刚猛力道从棒身传来,手臂微麻,攻势顿挫。 郭靖竟在四人合围之下,凭借超凡武功与丰富经验,硬生生接下了这第一轮猛攻! 然而,就在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身形因化解四人攻势而微微凝滞的刹那,一直冷眼旁观、寻找最佳时机的金轮法王动了! 他曾经在大胜关和郭靖比试过,深知郭靖的厉害,只见他僧袍鼓荡,身形如大鹏般掠起,双掌一错,龙象般若功催至顶峰,居高临下,双掌携着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直击郭靖头顶“百会穴”! 掌风未至,那恐怖的压迫感已让周遭空气仿佛凝固! 这一下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郭靖防御最薄弱的瞬间! 郭靖临危之际,显示出远超常人的韧性与战斗本能。他不及闪避,猛地吸气压腰,将全身功力聚于双臂,交叉向上硬架,正是降龙十八掌中守势最稳的“羝羊触藩”!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在场中炸开! 双掌交击,气劲四溢,吹得周围众人衣袂狂舞,修为稍弱者甚至站立不稳。 郭靖浑身剧震,脚下青石板“咔嚓”一声碎裂开来,双足陷入寸许,脸色瞬间一白,一口鲜血涌至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金轮法王这蓄势已久的全力一击,终究是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 然而,他交叉的双臂依旧稳稳架住了金轮法王的双掌,身形如同钉在地上,未曾倒下! 金轮法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郭靖在力战四人之后,竟还能硬接自己这必杀一击! 郭靖此时显示出雄厚的根基,在五人的围攻下,竟然还是拿他不下。 此时朱子柳、点苍渔隐已然赶到。 武敦儒和武修文两兄弟的父亲武三通乃是一灯大师门下渔樵耕读四大弟子中的“耕”,四人情同手足,如今两兄弟母亲丧命,父亲生死不知,他们二人对其很是怜悯。这段时间一直住在郭靖的府邸中方便传授两兄弟一阳指。 朱子柳判官笔疾点尹克西,渔隐铁桨横扫马光佐,瞬间加入战团。鲁有脚等丐帮高手与官兵也蜂拥而入,喊杀震天。 金轮法王五人虽强,但郭靖这超出预料的坚韧,以及迅速赶来的援兵,使得他们瞬间陷入了重围,原本计划的闪电斩首行动,已然受挫。 就在郭府乱战一团之际,产房内传出一声响亮而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划破了夜的紧张与肃杀。 “生了!夫人生了!” 稳婆的声音带着喜悦,她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推开房门。 一直紧张守在门前的郭芙激动地抱起襁褓中的孩子,武敦儒、武修文也立刻围拢过来,好奇的看着郭芙怀中的小不点。 金轮法王等人也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几人虽然大占上风,但想要短时间内拿下郭靖看来是不可能了,他眼中精光骤然一闪,擒杀郭靖黄蓉或许已难如愿,但若能控制他们的孩子,不啻于握住了一张王牌,不怕他们不就范! 心念电转间,金轮法王突然脱离战团,身形却并非向前,而是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方向直指正抱着婴儿的郭芙! 这一下变起肘腋,谁也没料到身为蒙古国师的金轮法王,会突然舍弃正面强敌,转而袭击一个抱着婴儿的少女! “芙儿小心!” 郭靖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尹克西的金龙鞭和尼摩星的铁鞭死死缠住。 武敦儒、武修文见金轮法王扑来,双双抢上,一左一右,使出平生所学奋力阻拦。然而他们的武功与金轮法王相差太远,金轮法王只是双袖一拂,一股磅礴巨力涌来,两人便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向后跌开。 郭芙只觉眼前一花,她下意识地将怀中婴儿抱得更紧,但金轮法王的手掌只是在她臂弯处轻轻一拂一勾,一股巧劲传来,郭芙手臂一麻,那襁褓便已脱手! 金轮法王一把抄住啼哭的婴儿,身形毫不停留,足尖连点,已向后飘出数丈,落在了院墙附近。 金轮法王一击得手,抢到婴儿,毫不恋战,低喝一声:“走!” 身形如大鸟般腾空而起,直接掠过院墙。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马光佐四人见状,也知不宜久留,纷纷虚晃一招,各施身法,紧随金轮法王之后,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向着城外方向遁去。 郭靖眼见幼子被掳,狂吼一声,不顾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已然不轻的内伤,强提一口真气,朝着金轮法王等人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朱子柳、点苍渔隐、鲁有脚等人见状,又急又怒,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招呼一批轻功好手,紧随郭靖之后追去。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黄蓉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汗水浸透,虚弱的几乎站立不稳,她竟强撑着,怀中抱着另一个小小的婴儿,挣扎着走了出来。原来她腹中竟是双生之胎! 她在房内也听到动静,却只看到院内一片狼藉。 “孩子……我的孩子呢?” 黄蓉声音颤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郭芙哭着扑到母亲身边,说道孩子被金轮法王抢走,爹爹和朱伯伯他们已经追出去了。 黄蓉闻言,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在地。她强忍着眩晕和产后极度的虚弱,将怀中第二个孩子塞到郭芙怀里,挣扎着就要往外冲:“我去把孩儿追回来!” “娘!您不能去啊!” 郭芙和武氏兄弟大惊失色,死死拦住她。黄蓉此刻刚生产完,元气大伤,莫说追敌,便是走路都摇摇欲坠,出去岂不是送死? “娘,你放心吧,爹一定能把孩子抢回来的。” ..... 第140章 稚子何辜 金轮法王等人携着婴儿,身形如电,在襄阳城的屋脊巷道间疾驰,一心想要尽快脱身出城。然而,郭靖爱子心切,加之降龙十八掌赋予他的雄浑内力与坚韧意志,竟强压伤势,如同附骨之疽般死死咬在他们身后。 尹克西、潇湘子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狠辣与贪婪。金轮法王手中婴儿固然是筹码,但若能在此地将郭靖本人拿下,那才是天大的功劳!眼见郭靖孤身一人追来,而且明显气息不稳,有伤在身,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阴魂不散,不如就此做了他!” 尹克西低喝一声,手中金龙鞭猛地回卷,如同金蛇反噬,直抽郭靖面门。潇湘子哭丧棒点向郭靖肋下,尼摩星铁鞭横扫下盘,马光佐熟铜棍再次力劈华山!四人竟同时返身,意图将郭靖合围于此! 郭靖见几人返身围攻,不惊反喜。 他虽有伤在身,但一身功力岂是等闲?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血气,身形如渊渟岳峙,竟是不闪不避,双掌一圈,他左掌一记“突如其来”,掌风后发先至,拍向金龙鞭身中段力道最弱之处,将其荡开;同时右臂回环,使出“神龙摆尾”,掌力雄浑,迎向马光佐力劈而下的熟铜棍,“嘭”的一声巨响,竟将对方连人带棍震退半步!对于尼摩星缠向双足的铁鞭,他足下步伐变幻,如同游龙,间不容发地避开缠绕,更借势一脚踏向鞭身,使其难以变招。而背后潇湘子那阴毒的一棒,他仿佛背后生眼,身子微侧,以肩胛肌肉硬生生承受了部分棒劲,同时肘部向后猛撞,正是“战龙在野”的变招,逼得潇湘子急忙撤棒回防! 一招之间,郭靖竟将四人攻势尽数化解! 降龙十八掌全力施为,掌风呼啸,刚猛无俦,竟以伤躯,硬生生与四人战在一处!气劲交击之声不绝于耳,瓦片纷飞,场面惊心动魄。 金轮法王发现郭靖守的密不透风,竟然一时无法找到破绽。若再纠缠下去,一旦对方大队人马赶到,别说孩子,自己几人能否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念及此处,金轮法王竟不再理会正在苦战的尹克西等人,趁着郭靖被四人死死缠住、无暇他顾的间隙,身形一转,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出数丈,随即发力狂奔,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连绵的屋脊之后,径直朝着城门方向遁去。 尹克西四人正全力应对郭靖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掌力,忽觉压力一轻,偷眼望去,才发现金轮法王竟已不见踪影! “金轮法王!你这无耻之徒!” 尹克西气得破口大骂,潇湘子、尼摩星等人也是又惊又怒,他们被金轮法王摆了一道,如今深陷两难之地,进退不得。 而此刻,金轮法王已凭借高超轻功,一路无阻地来到了城墙附近,他心中不由一松。虽然未能按原计划击杀郭靖黄蓉,但擒获他们的幼女,同样是分量极重的筹码,不怕他们不屈服。 然而,就在他心神松懈,以为大局已定,飞身跳上城墙之时—— 异变陡生! 一道凌厉无匹、快如闪电的剑光,竟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下方阴暗的角落激射而出!这一剑,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且心神放松的刹那!剑光森寒,直指其后心要害,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意! 金轮法王连番激战,内力心神皆有损耗,加之以为已然安全,警惕性降到了最低。直到剑光及体,刺骨的寒意袭来,他才骇然惊觉! “不好!” 他终究是绝顶高手,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潜能。竟然硬生生扭转身形,让开背心要害。 “嗤——!” 剑锋划过,虽未能刺入后心要害,却也在他右肩胛处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飙射!让他再无法抱稳襁褓,婴儿脱手向下坠落! 出剑者,正是早已埋伏在此的杨过!他心知自己武功与金轮法王相比尚有差距,硬拼绝非其敌,唯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隐匿了全部气息,直到金轮法王心神最为松懈、身体最不受力的这一刻,才爆发出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此时一剑得手,毫不贪功,剑尖在城墙上轻轻一点,身形借力折返,如同乳燕归巢,向下疾掠,在那婴孩即将摔落地面之前,伸出手臂,稳稳地将其接入怀中! 他足尖落地,毫不停留,立刻向后飘退数丈,横剑立于胸前,警惕地望向金轮法王。 金轮法王顾不得肩膀的伤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煮熟的鸭子,竟然在最后关头飞了! 此人三番两次的坏他的好事,他再也顾不得这人是柳志玄的弟子的身份,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金轮法王在伤口附近几处穴位连点,伤口立马不在流血。望向杨过的眼中杀机暴涨! 手臂猛地一振,只听“呜”的一声凄厉破空响,一道金光脱手飞出,却并非直击杨过,而是绕着他急速旋转起来!正是他的独门兵器——金轮! 这还只是开始!紧接着,银轮、铜轮、铁轮、铅轮相继飞出,五只轮子大小不一,材质不同,破空之声或尖锐或沉闷,带着呼啸的劲风,在空中划出五道诡异的弧线,瞬间构成一个旋转不休、笼罩四方的死亡领域,将杨过与其怀中婴儿完全困在中央! 金轮法王竟是一出手便动用了压箱底的绝技,誓要将这屡次坏他好事的杨过立毙当场! 杨过顿觉压力陡增!那五只轮子并非直线攻击,而是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彼此呼应,轮缘锋利无比,旋转切割,更兼金轮法王雄浑内力催动,每一只轮子都重逾千钧,携带着开碑裂石之力。他一手抱着婴儿,行动受限,只能凭借精妙身法在有限的范围内腾挪闪避,手中长剑化作一团光幕,不断格挡、挑拨那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飞轮。 “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密如骤雨! 火星在夜色中不断迸溅! 杨过一手紧抱婴儿,仅凭单臂运剑,剑法虽得柳志玄真传,精妙迅捷,或刺或削,或点或撩,剑光霍霍,护住周身,但在对方绝对的力量和内力压制下,只能勉力支撑。 杨过在金轮法王“五轮大转”的猛攻下,终究是分心护着婴儿,露出了破绽。金轮法王觑得真切,金轮猛地回旋,巧妙一勾,竟将杨过怀中襁褓再次夺了过去! 金轮法王得手,更不恋战,他知道郭靖等人随时会追来,当即身形一转,足下发力,如一道轻烟般直扑城墙。 杨过眼见孩儿又被夺走,目眦欲裂,岂肯甘休?强提一口真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身体的疲惫,疾追而上。 两人前一后,几乎是同时跃上了高高的襄阳城头。 只见金轮法王目光一扫,顺手抓过旁边一名正惊愕看着他们的守城军士,竟将那军士朝着城下猛掷出去!紧接着,他本人也纵身跃下城墙! 这一下变起仓促,那军士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声戛然而止。就在那军士身体与地面将触未触的千钧一发之际,金轮法王左足精准无比地在他背心轻轻一点!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那军士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已颈折骨断,当场毙命。而金轮法王却借着这一点之力,将下坠的急势瞬间化解,身形向前潇洒纵出,如同柳絮飘飞,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甚至连怀中婴儿都未曾受到太大震动。 杨过追至城头,正看到这残忍一幕,心中又惊又怒。 要以无辜旁人性命来作自己垫脚石,他实是万分不忍!但眼见金轮法王即将携婴远遁,时机紧迫,不容犹豫! 电光火石之间,他心念急转,目光瞥见城头拴着的一匹战马,当即力贯右臂,战马竟被这股巨力推得直冲下城头! 杨过不待战马落地,看准时机,飞身跃出,足尖在马背上轻轻一点! “轰!” 战马重重摔在城外地上,骨骼尽碎,当场毙命。 而杨过已借着这一点之力,安然落地,虽然身形晃了一晃,脸色更加苍白,但终究是稳稳站住,毫不迟疑地仗剑朝着金轮法王遁走的方向急追而去! 他与金轮法王连番苦斗,内力消耗巨大,此刻实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仿佛要挣脱胸膛的束缚,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郭伯伯的孩子落入敌手!不论付出何种代价! 两人一前一后,在荒野上发足狂奔。金轮法王虽功力深厚,但肩上有伤,手中又多了一个婴儿,步伐不免滞涩。杨过内力消耗巨大,亦是气喘吁吁,速度大不如前。 饶是如此,两人脚程依旧远超常人,数里之地转眼即过,身后襄阳城的轮廓早已模糊不清。然而,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始终维持在十余丈,难以拉近。 杨过心急如焚,若让金轮法王遁入蒙古大营,再想救回孩子便是难如登天。他猛吸一口气,不顾胸口撕裂般的疼痛,将残余内力尽数灌注双腿,发狠疾冲,竟将距离缩短了数丈!长剑直指,厉声道:“放下孩子!” 金轮法王听得身后风声迫近,心知难以单纯凭借速度摆脱,眼中戾气一闪,猛地停步转身!他将婴儿往左胁下一夹,右掌呼地拍出,正是龙象般若功的刚猛掌力,直击杨过面门! 杨过追得正急,见对方骤然反身袭击,急忙刹住身形,长剑疾刺,以攻代守,点向金轮法王掌心。 “铛!” 掌剑再次相交,杨过被震得气血翻腾,连退两步。 杨过与金轮法王在荒野中再度激斗。 金轮法王将金轮抛出,划着诡异的弧线,削向杨过持剑的右腕,速度快得惊人! 杨过急忙回剑格挡,“铛”的一声脆响,金轮被震开,但他手腕亦是一阵酸麻。不待他喘息,银轮、铜轮已接踵而至,一上一下,分袭他咽喉与膝盖,配合默契,劲风凌厉。 杨过剑法展开,剑光化作一团光幕,不断点、拨、挑、刺,与那几只盘旋飞舞、神出鬼没的飞轮战在一处。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然而,金轮法王的“五轮大转”精妙无比,轮子在空中彼此呼应,力道循环往复。杨过本就功力不及,此刻又要分神顾忌婴儿,剑法难免受限。他往往觑见破绽,一剑刺出,却因担心金轮法王突然将婴儿置于轮前而不得不半途变招,威力大减,自身空门反而暴露。 天绝剑法本就是有进无退,狠辣决绝,此时杨过心有顾忌,根本发挥不出这门剑法的威力。 “嗤啦!” 一个不慎,盘旋的铜轮边缘擦着杨过左臂掠过,顿时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直流。 杨过腹背受敌,加之伤势影响,身形一滞,虽奋力回剑震开金轮,却再也无法避开后方的袭击! “嘭!嘭!” 两声闷响,铁轮和铅轮先后重重砸在杨过后心之上,虽然他及时一招‘苏秦背剑’挡了一下,恐怖的力道还是将他重伤! “噗——!” 杨过如遭雷击,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全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手中长剑“当啷”落地,人也软软地向前扑倒,再也爬不起来。 金轮法王收回飞轮,冷冷地看着倒地不起、气息微弱的杨过。他心中杀机涌动,但柳志玄那看似平和却深不可测的身影,再次压下了他的杀心。 他冷哼一声,终究没有上前补上最后一击,只是沉声道:“杨过,今日饶你一命,他日若再阻大和尚好事,定叫你师父亲自来替你收尸!” 说罢,金轮法王不再停留,转身施展轻功,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荒野尽头。 杨过身受重伤,只能眼睁睁看着金轮法王远去,徒劳的挣扎。 ------------------------------------------- 晨光熹微,洒在蜿蜒的小路上。柳志玄牵着神骏已初显的扶摇,正与一旁同行的程英交谈。程英学识渊博,性情温婉,柳志玄与她相谈甚欢,气氛颇为融洽。 忽然,柳志玄话语一顿,眉头微蹙,侧耳倾听。他功力通玄,耳力远非常人可比,已然捕捉到远处随风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兵刃交击与呼喝之声,其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剑鸣。 柳志玄神色一凝,对程英快速说了一句,“姑娘稍待,我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他已松开缰绳,身形如一道青烟,瞬间掠过数十丈距离,朝着声音来处疾驰而去,速度之快,让程英眼前一花。 程英虽不明所以,但见柳志玄如此神色,心知必有要事,也连忙施展轻功跟上。只是她的速度远不及柳志玄,被渐渐拉开距离。 柳志玄将身法提至极限,几个起落间已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地,眼前豁然开朗,正是那片经历了一场恶斗的荒野。他一眼便看到受伤倒地的杨过! 此时金轮法王已然离开。 “过儿!” 柳志玄心头一震,瞬间移至杨过身边。 指尖触及杨过腕脉,柳志玄凝神细查,紧绷的神色稍缓。杨过脉象虽紊乱虚弱,内息受阻,但根基未损,心脉有力,显然对方下手虽重,却并未直奔要害,或是他最后关头护住了要害。这伤势看起来吓人,多处外伤流血,内力消耗殆尽,脏腑受震,但确不伤及性命。 就在这时,程英也赶到了。 柳志玄迅速出手,连点杨过背部几处大穴,止住流血,同时一股精纯平和的真气缓缓渡入,帮他梳理紊乱的内息。 真气入体,带来一阵暖流,杨过闷哼一声,从半昏迷的状态中苏醒过来。他睁开眼,看到师父关切的面容,又瞥见旁边一位不认识的清丽女子,先是一愣,顾不得此人是谁,急声道: “师父!是金轮法王!他往那个方向去了!他抢走了郭伯伯刚出生的女儿!弟子无能,没能拦住他……” 他情绪激动,想要撑起身子,却牵动全身伤势,痛得冷汗直流,根本无法动弹。 听到此人竟然是柳志玄的弟子,又是为了师姐的孩子,程英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玉瓶,拔开塞子,顿时一股清雅异香弥漫开来,令人精神一振。 “这位……少侠伤势不轻,这是我桃花岛特制的‘九花玉露丸’,于调理内息、补气疗伤颇有奇效。” 柳志玄自然知道这是桃花岛独有的疗伤圣药。 “程姑娘慷慨赠药,柳某代小徒谢过。” 柳志玄拱手致谢。 药丸入口即化,杨过只觉得一股温和却磅礴的药力迅速散入四肢百骸,如同甘霖滋润干涸的土地,原本火辣辣疼痛的伤口顿时清凉了不少,几乎耗尽的内力也仿佛得到了一丝滋养,虽然依旧无法动弹,但精神却为之一振。 “多谢……姑娘。” 杨过声音依旧虚弱,但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柳志玄见杨过服下九花玉露丸,气色好转,心中一定,对程英道:“程姑娘,此处便拜托你了!” 说罢,身形一晃,青衫飘飘,已如一道轻烟般朝着金轮法王遁走的方向急追而去,瞬间消失在荒野尽头。 金轮法王正抱着婴儿,朝着蒙古大营方向赶去。此番虽然没有拿下郭靖黄蓉,但是有这个孩子也是大功一件。 然而,他并未能轻松太久。前方不远处,几道熟悉的身影正狼狈不堪地奔来,正是刚从襄阳城混战中脱身而出的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和马光佐! 这四人之前在城头被金轮法王抛下,独自面对郭靖和源源不断的援兵,好不容易才杀出重围,个个身上挂彩,心中对临阵脱逃的金轮法王早已是恨之入骨。 此刻骤然见到金轮法王,当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尹克西金龙鞭一摆,冷笑道:“国师倒是好手段,自己拿了头功,却让我等在那襄阳城中苦苦支撑,险些脱身不得!” 潇湘子阴阳怪气地接口:“是啊,国师可曾想过我等死活?” 尼摩星和马光佐也是面色不善,显然对金轮法王临阵将他们当作挡箭牌的行为极为不满。 金轮法王见这四人拦路,心中也是一沉。他虽不惧其中任何一人,但这四人联手,自己还带着伤和婴儿,应付起来定然十分麻烦。他脸色一沉,道:“诸位何出此言?贫僧当时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只为保住这重要筹码。如今既已脱身,正该一同返回大营,向王爷复命才是!” “此婴儿在手,襄阳便如囊中之物!这份天大的功劳,贫僧愿与四位共享!待回到大营,面见王爷,必当禀明四位奋力断后、掩护贫僧携关键筹码突围之功!届时王爷必有重赏,我等皆是大功臣!” 尹克西等人闻言神色稍霁。 金轮法王凭借一番巧言令色,暂时稳住了尹克西等四人,五人各怀心思,一同朝着蒙古大营的方向疾行。眼看大营的轮廓已遥遥在望,几人心中稍定。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即将安全抵达之时,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从后方掠至,轻飘飘地落在他们前方,挡住了去路。 来人正是柳志玄。 金轮法王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将怀中婴儿抱紧。 尹克西见有人拦路,正要出声,待看清柳志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那商贾式的圆滑笑容,上前一步,拱手道:“多年不见,真人风采依旧,真是可喜可贺!” 他多年前在西域确实见过柳志玄,也知其武功极高,更与其弟子林修远有些过节。但这些年他自身武功也大有精进,加之此刻己方人多势众,又近蒙古大营,底气便足了不少。 潇湘子、尼摩星等人见尹克西、金轮法王两人对来人都有些忌惮,虽然不认识来人,但还是多了些戒备。 柳志玄目光平静地扫过尹克西,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直接落在金轮法王身上,说道:“法王,你我也算旧识,我敬你一代宗师,如今却行这强抢襁褓婴儿之事,……未免有些下作了吧。” 金轮法王闻言,脸色有些难看。他何尝不知此举有失身份?但襄阳久攻不下,郭靖黄蓉更是心腹大患,他身为国师,肩负重任,不得已才行此下策。 金轮法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柳真人!此乃军国大事,非是江湖私怨!为了大汗的霸业,些许手段,又何须拘泥?你若执意阻拦,便是与我蒙古为敌!” 第141章 真人之威 柳志玄对于金轮法王言语中的威胁不屑一顾,全真教和蒙古间的和平约定虽然有蒙古一方需要稳定人心的缘故,但是全真教的平安也从来不是别人施舍来的,如果觉得蒙古帝国可以因此随意拿捏他,那就大错特错了。 “法王,是在威胁我了?” 尹克西在一旁捻着宝石念珠,适时地插话:“柳真人,法王所言在理。咱们各为其主,有些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您武功虽高,但毕竟势单力薄,何必为了一个婴孩,与我蒙古帝国结下梁子?不如就此别过,大家相安无事,岂不更好?” 柳志玄微微摇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孩子给我,放你们离开!” 潇湘子阴恻恻地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嘿嘿,好大的口气!真人莫非以为,仅凭你一人,便能从我五人手中夺走这娃娃?” 他枯瘦的手指微微曲张,已有出手之意。 眼见金轮法王等人冥顽不灵,言辞交锋已无意义,加之此地距离蒙古大营不远,拖延下去只会横生枝节。柳志玄心念电转,不再多言。 他周身那股平和的气息骤然收敛,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青衫身影如同瞬移般,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已如离弦之箭,直取金轮法王! 他这一动,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脚踏玄奥的步法,身形飘忽不定,让人难以锁定。人未至,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已如同无形的大网,率先笼罩向金轮法王! “拦住他!” 金轮法王厉声大喝,随后身形急退,他见识过柳志玄无坚不摧的剑气,哪敢怠慢。 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马光佐四人虽惊于柳志玄的速度,但反应也是极快。 尹克西的金龙鞭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卷向柳志玄双腿,意图阻滞其步伐。 潇湘子的哭丧棒悄无声息地点向柳志玄肋下要穴,阴毒狠辣。 尼摩星的蛇形铁鞭和马光佐的熟铜棍则一左一右,带着呼啸的风声,封死了柳志玄左右闪避的空间。 四人联手,配合默契,瞬间布下天罗地网,要将柳志玄这雷霆一击阻挡下来! 然而,柳志玄既然选择出手,又岂会没有预料? 面对四方来袭,他面色不变,前冲之势不减,只是空着的左手并指如剑,看似随意地向身后与左右连点数下! “嗤!嗤!嗤!” 数道凝练如实质的森白剑气激射而出! 这时他自剑冢悟得的剑道与自己所创的剑气相合,不再拘泥于形质,也无需剑器载体,气与意合,剑气自生。 首当其冲的便是尹克西那刁钻卷来的金龙鞭。一道剑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刺入鞭影最盛、力道转换的节点。尹克西只觉鞭身传来一股尖锐至极的劲气,仿佛被真正的神兵利器刺中,真气一滞,那灵动的鞭法瞬间溃散,鞭子如同被打中七寸的毒蛇,软软垂下。他心中大骇:“这是什么功夫?!” 几乎同时,潇湘子那无声无息点向肋下的哭丧棒,也被一道凭空出现的剑气拦住。“叮”的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剑气与钢棒交击,竟发出金铁之声!潇湘子只觉得一股凌厉无比的劲力顺着棒身直透经脉,阴柔指力如冰雪遇阳,瞬间消融,整条手臂都酸麻起来,他惊惧交加,猛地后撤,看向柳志玄的目光如同见鬼。 尼摩星的蛇形铁鞭与马光佐的熟铜棍一左一右攻到。柳志玄身形微侧,左右双手剑指连弹,动作潇洒飘逸。两道更为凝聚的剑气激射而出,一道如同灵蛇般缠绕上尼摩星的铁鞭,并非硬挡,而是顺势一引一带,尼摩星只觉自己刚猛无俦的力道竟被引得偏向一旁,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另一道剑气则如同重锤,精准地劈在马光佐的熟铜棍棍头! “铛!” 马光佐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棍头传来,熟铜棍剧烈震颤,几乎脱手,连连后退,满脸的难以置信。 电光火石之间,柳志玄仅以无形剑气,便轻描淡写地破去了四大高手的合击!剑气或刺、或点、或引、或劈,灵动多变,凌厉无匹,将“无剑之境”的威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柳志玄已趁此间隙,如同鬼魅般穿透了四人的防御,出现在了金轮法王面前!右手五指微曲,直取金轮法王,指尖剑气吞吐,凌厉无比! 金轮法王瞳孔骤缩,他没想到四人联手竟连一瞬都未能挡住!他深知剑气已经是传说中的绝学,但如柳志玄这般,将剑气操控得如此精妙入微,仿佛拥有实质的剑器在手,甚至更显灵活,简直是闻所未闻! 仓促间,他只得将龙象般若功催至顶峰,右掌携带龙象大力,硬撼柳志玄那看似轻飘飘,实则蕴含雷霆万钧之力的一抓! 他将心一横,将龙象般若功催至顶峰,周身僧袍鼓荡,隐隐有风雷之声相伴。他吐气开声,右掌猛地向前推出,这是凝聚了十成力道、最为纯粹刚猛的一击! 掌爪瞬间碰撞!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巨响,反而是一声极其尖锐、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嗤——!”声! 金轮法王只觉自己那足以开碑裂石的磅礴掌力,仿佛撞上了一根烧红的金刚钻!一股凝练到极致、锋锐无匹的剑气,竟直接穿透了他厚重的掌风,如同毒蛇般朝着他手臂经脉钻凿而来!所过之处,护体真气如同纸糊般被撕裂,经脉传来刺骨冰寒与剧痛! “不好!” 金轮法王心中骇然,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剑气竟能凝练穿透到如此地步!危急关头,他毕生苦修的龙象般若功展现出其神妙之处,体内那股源自密宗无上瑜伽的磅礴巨力自行勃发,如同磨盘般急速运转,硬生生将那钻入体内的锋锐剑气层层包裹、消磨、碾碎!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在金轮法王手臂经脉中响起,那缕致命的剑气终于被龙象大力磨灭。 然而,尽管化解了剑气透体之危,金轮法王整条右臂已是酸麻不堪,气血翻涌,几乎抬不起来,掌心更是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仿佛被真正的利剑割伤。他脚下“噔噔噔”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坑,方才勉强卸去那股恐怖的冲击力,看向柳志玄的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惊悸! 这柳志玄的武功,比起之前所见,何止精进了一筹!这无形剑气,竟已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境界! 柳志玄身形也是微微一晃,便即稳住。硬接对方全力一掌,他面色如常,但心中也暗赞龙象般若功确实了得,竟能硬抗自己的无形剑气。 不过,他抢占的先机已然在手,更不会给对方喘息之机,身形再动,如影随形般再次逼向金轮法王! 而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马光佐四人也并非庸手,方才被无形剑气打了个措手不及,虽惊不乱,迅速稳住气息。 尼摩星最是心高气傲,岂肯吃这等亏?他怒吼一声:“让我再来会会你!”,他大步踏前,瑜伽柔术运转,身形仿佛胀大几分,蛇形铁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巨蟒翻身,一招三式,分取柳志玄上中下三路,鞭影重重,刚猛中带着诡异的柔劲,显示出极其扎实的武功根基。 柳志玄见来势凶猛,却不硬接,身形如柳絮随风,在鞭影缝隙间从容穿梭,同时左手剑指连点,数道无形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射向尼摩星鞭法力道转换的关节处。 “叮!叮!叮!” 剑气与铁鞭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尼摩星只觉鞭上传来阵阵尖锐冲击,自己那变化多端的鞭法竟被这无形的气劲屡屡打断,运转间顿时滞涩起来。他心中又惊又怒,将内力灌注鞭身,力道再增三分,试图以力破巧,一鞭横扫,势大力沉! 柳志玄右手袍袖拂出,看似轻柔,却如长江大河,迎向铁鞭。 尼摩星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柔韧巨力涌来,铁鞭非但未能扫中对方,反而被带得向旁歪去,脚下更是站立不稳,“噔噔噔”连退数步,胸口一阵气血翻腾,脸上尽是难以置信之色。他这才明白,对方不仅剑气凌厉,内力更是深不可测! 此时马光佐的攻击也到了,他心思相对简单,只觉得刚才一棍被挡回来大失颜面,暴喝一声,将全身力气灌注双臂,熟铜棍以最为纯粹的“力劈华山”之势,带着一股恶风,朝着柳志玄肩胛骨猛砸而下!这一棍毫无花哨,纯粹是以绝对的力量碾压,棍风激荡,连空气都发出呜咽之声。 柳志玄面对这开山裂石的一棍,竟是不闪不避!他眼中精光一闪,一直流转不息的混元真气瞬间凝聚于右臂,整条手臂的肌肉微微贲起,青衫之下的筋骨发出细微的嗡鸣。他修炼《混元真经》多年,早已易筋洗髓,力量之强,远超常人想象,只是平日多以精妙招式对敌,不显山露水罢了。 眼看铜棍即将及体,柳志玄右拳紧握,不使任何招式,就这么简简单单、毫无花哨地一拳向上轰出!拳风凝练,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迎向那沉重的熟铜棍棍头!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沉闷、都要震撼的巨响在场中炸开!仿佛两柄巨锤狠狠对撞在一起! 气浪以拳棍交击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卷起满地尘土草屑。 马光佐只觉一股无可形容的、仿佛洪荒巨兽般的狂暴力量,沿着熟铜棍排山倒海般反涌回来!他双臂剧震,虎口瞬间撕裂,鲜血淋漓,那根精钢打造的熟铜棍竟被这一拳打得向上高高扬起,几乎脱手飞出!他肥胖壮硕的身躯更是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脚下立足不稳,“噔噔噔”向后连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胸口烦恶,气血翻腾,一时间竟是站不起来,只能瞪着铜铃般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柳志玄,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他没想到一个看似清瘦的道人,力量竟然如此强横。 尹克西则狡猾得多,他吃过那无形剑气的亏,不敢硬扛。他手腕抖动,金龙鞭不再试图缠绕或强攻,而是如同灵蛇盘旋于外围,鞭梢颤动,发出“嗡嗡”异响,射出一道道凝练的鞭风,如同暗器般袭向柳志玄周身穴道与关节,旨在干扰、迟滞其行动,逼他分心防御。这是他商贾本性,不肯再下重注,转而寻求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 潇湘子最为阴险,他身形飘忽,如同鬼魅,并不急于近身。 两人明哲保身,又能对柳志玄造成什么威胁呢? 金轮法王知道几人各怀鬼胎,根本不可能是柳志玄的对手。但是这个婴儿关乎蒙古大业,无论如何也是不能交出去的。 只见他手臂一震, “呜——” 一道金光率先破空飞出,正是他那最为趁手的金轮! 金轮带着凄厉的呼啸,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削向柳志玄脖颈。 与此同时,对着几人厉喝道:“还不动手!” 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三人见状,知道这是关键时机,立刻全力扑上!尹克西金龙鞭卷向柳志玄双足,潇湘子哭丧棒点向后心要穴,尼摩星铁鞭横扫腰际。 柳志玄正要追击金轮法王,却被三人拼死拦住,而那金轮已呼啸而至!他眉头微蹙,身形微侧,左手剑指疾点,一道无形剑气精准地撞在金轮边缘。 “铛!” 金轮被剑气击偏,但去势未尽,旋转着飞回金轮法王方向。金轮法王单手一引,巧妙地将金轮接住,随即再次甩出!这一次,他配合着步伐移动,金轮攻向的角度更为刁钻。 金轮法王手持金轮,时而远攻,时而近战,这沉重的兵器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旋、切、砸、锁,招式大开大阖,刚猛霸道,金光闪烁间,专攻柳志玄要害,更是时时以怀中婴儿为盾,逼得柳志玄剑指每每半途收回。 尹克西的金龙鞭如同毒蛇,在外围游走,鞭梢点、卷、扫、缠,专攻下盘与视线死角,配合金轮法王的正面强攻。 潇湘子身法如鬼魅,哭丧棒专点穴道,招式阴毒,更兼毒针暗藏,伺机而动。 尼摩星蛇形铁鞭刚柔并济,时而如长枪直刺,时而如软鞭缠绕,与金轮法王刚猛的轮法形成互补。 柳志玄身处几人的围攻之中,虽凭借超凡武功与无形剑气立于不败之地,但心中始终记挂金轮法王怀中的婴儿,出手之际不免存了三分顾忌,许多凌厉杀招难以施展,场面一时僵持。 他心念电转,知道久战不利,必须创造机会。他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有了计较。 下一刻,柳志玄在格开尼摩星铁鞭、震偏尹克西金龙鞭的同时,险险避开激射而来的金轮,似乎内力运转出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凝滞,身形向后微仰,左侧肋下瞬间露出了一个极小的破绽! 这个破绽转瞬即逝,但在金轮法王这等高手眼中,却如同暗夜中的明灯! “好机会!” 金轮法王心中大喜,以为柳志玄久战之下终于力竭出错。他岂肯放过这重创甚至击杀对方的天赐良机?当下毫不犹豫,右手携磅礴巨力,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击柳志玄露出的左肋空门!这一击,他志在必得,力求一击毙敌! 然而,这正是柳志玄苦心营造的陷阱! 然而,就在他掌力即将及体的瞬间,柳志玄先天罡气全力运转,掌力结结实实地轰在柳志玄左肋,金轮法王预想中筋断骨折的场景并未出现,反而感觉自己那磅礴无俦的掌力,如同撞上了一座深不见底的寒潭,不仅未能寸进,一股精纯浩大、反震之力竟沿着自己手臂经脉倒涌而回! “什么?!” 金轮法王大惊失色,他只觉手臂剧震,酸麻难当,气血翻腾间,脚下不由得踉跄一步! 他这全力一击,非但未能伤敌,反而被柳志玄的先天罡气借力打力,震得自身空门微露! 而这,正是柳志玄苦心等待的瞬间! 就在金轮法王因反震之力身形微滞时,柳志玄动了!他身形顺势向前微倾,快如鬼魅,一直蓄势待发的左手如灵蛇出洞,五指蕴含着柔韧的巧劲,精准无比地探入金轮法王因身形踉跄而露出的臂弯空隙,在那襁褓之上一拂一勾! 襁褓已然易主。 柳志玄得手即退,足尖轻点地面,顺势躲过潇湘子的哭丧棒,身形如清风流云,向后飘然滑出数丈,稳稳站定。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见其安然无恙,心中大安。 金轮法王眼睁睁看着柳志玄夺回婴儿,哪肯干休,身形暴起,便要再次扑上。 其他几人自然也不能看着到手的功劳白白跑掉,各持兵刃,准备再度围攻。 然而,此时的柳志玄,怀抱婴儿,再无丝毫顾忌。他目光平静地看着猛扑过来的金轮法王,右手缓缓按上了腰间那柄古朴长剑的剑柄。 “铿——!”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骤然响彻四方! 一道森寒的剑光,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亮起!长剑已然出鞘,剑身古朴,并无华丽纹饰,但剑锋处流转的寒光,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把剑跟随柳志玄多年,剑下亡魂无数,伴随柳志玄成长至今,早已人剑互通。 柳志玄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气息为之一变,锋芒毕露,杀气凌然。 面对几人的围攻,他身形一动,竟主动迎上。 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惊鸿,直刺冲在最前的金轮法王!这一剑,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剑气凝练如实质,仿佛要将空气都撕裂! 金轮法王大惊,急忙挥动金轮格挡! 金轮法王只觉一股远比之前凌厉数倍的剑气透过金轮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金轮更是被一分为二,若非躲避及时,恐怕非死即伤! 柳志玄剑势不停,身形如风般回转,长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光,扫向侧面袭来的尹克西和潇湘子! 剑光过处,尹克西的金龙鞭被齐中削断,宝石散落一地!潇湘子的哭丧棒更是被剑气绞得粉碎,吓得他魂飞魄散,急忙后撤! 尼摩星和马光佐的攻击尚未及身,柳志玄反手一剑,剑气纵横,便将两人逼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根本无法近身! 手持利剑再无顾忌的柳志玄,与之前对敌时,简直判若两人!剑光闪烁间,剑气呼啸,竟以一人一剑,将五大高手逼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他怀抱婴儿,单手持剑,青衫猎猎,立于场中,目光冷冽地扫过狼狈不堪的五人。 “还有谁想试试柳某的剑,是否锋利?” 恰在此时,地面传来沉闷的轰鸣,远处尘土飞扬,如同乌云压境!蒙古大营方向,蹄声如雷,旌旗招展,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向这边涌来,显然是大营察觉到此地异常,派出大队人马前来接应! “是大汗的骑兵!” 援兵来了!” 几人精神大振,原本被柳志玄一人一剑压制得喘不过气的气势陡然回升。 金轮法王大声笑道:“柳真人!你武功再高,难道还能敌得过我蒙古万千铁骑吗?如果你放下孩子,束手就擒,老衲可在大帅面前为你求情!” 眼见蒙古铁骑如潮水般涌至,蹄声如雷,杀气盈野,金轮法王等人面露狂喜,以为胜券在握。 然而,柳志玄面对这千军万马,却没有丝毫慌乱,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将怀中的孩子护住。随即,他深吸一口气,这口气息悠长得仿佛要将周遭的空气都吸入肺中,胸膛微微鼓起。 下一刻—— 他猛然开口,发出一声长啸! 这啸声初起时并不响亮,却尖锐刺耳,如同九幽阴风钻脑而入,瞬间便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随即啸声陡然拔高,变得激烈高亢,如同虎啸深谷,龙吟大泽,经久不息!声音中同时又蕴含着凌厉无匹的剑意和森冷决绝的杀意,化作无形无质、却又无孔不入的音波利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首当其冲的是金轮法王、尹克西等五大高手!他们只觉那啸声如同千万根钢针,狠狠刺入耳膜,直钻脑海,搅得他们气血翻腾,内力紊乱,眼前阵阵发黑!五人脸色剧变,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慌忙运起全身功力护住心脉耳窍,盘膝坐地,稳固心神,苦苦抵御这恐怖的音波攻击。 而正面冲来的蒙古骑兵前锋,更是遭遇灭顶之灾! 那蕴含着无上内力的啸声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狠狠撞入骑兵阵中! 战马首先遭殃,它们灵觉远超人类,被这蕴含杀伐之气的龙吟虎啸一惊,顿时魂飞魄散,希津津惨嘶着人立而起,或是发狂般四处乱撞! 马背上的骑士猝不及防,或被直接甩下马背,或被受惊的战马踩踏,阵型瞬间大乱!连人带马被震得东倒西歪,头昏脑涨,筋断骨折,瞬间人仰马翻,死伤一片! 整个骑兵冲锋的凌厉势头,竟被这一声长啸硬生生打断,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等众人回过神来,早已没有了柳志玄的身影,只剩下一片狼藉。 第142章 幸不辱命 望着柳志玄身影消失的方向,以及眼前一片狼藉、惊魂未定的骑兵前锋,荒野上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剩下受伤战马的哀鸣和士兵压抑的呻吟。 那石破天惊的长啸,不仅震散了军队的冲锋,更深深震撼了金轮法王等五位高手的心灵。 金轮法王脸色铁青,胸口因强行压制翻腾气血而微微起伏。他纵横西域中原,自诩武功已臻化境,今日不仅联手四人未能拿下对方,还被其以如此霸道的方式轻易脱身。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挫败感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无比的叹息,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尹克西脸上那惯有的奸猾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木然。他下意识地捻着那串已经失去光泽的宝石念珠,回想着那钻脑魔音,心中后怕不已。他精于算计,此刻却算不出任何能奈何柳志玄的方法,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他干涩地开口道:“此人……已非人力可敌。我等……还是回去向王爷如实禀报吧。” 潇湘子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难看,如同坟墓里爬出的僵尸。 一向心高气傲、暴躁易怒的尼摩星。他竟罕见的变得沉默,只是死死地盯着柳志玄离去的方向,紧握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魁梧的身躯微微颤抖。过了好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声音低沉沙哑,再无往日的嚣张:“走……走吧。” 说完,竟率先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蒙古大营走去。那背影,竟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落寞与沉寂。连他都不得不承认,那道青衫身影,是一座他们无法逾越的高山。 马光佐看着沉默的众人,挠了挠头,他虽然浑噩,却也感受到了那股压抑的气氛,嘟囔了一句:“那道士……真厉害……”。 蒙古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忽必烈端坐于虎皮大椅之上,面色沉静,不怒自威,听着五人禀报。 金轮法王作为领头之人,硬着头皮,将来龙去脉一一禀明。有些难堪的说道: “大帅,贫僧……无能。我等本已经擒拿了郭靖和黄蓉的女儿,以之要挟想来不难拿下襄阳城,没想到半路遇到全真教掌教柳志玄,此人功参造化,致使功败垂成,女婴被抢了去,请大帅降罪。” 忽必烈静静听完,非但没有发作,反而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帐内的死寂。 “胜败乃兵家常事,诸位不必过于挂怀。” 忽必烈虽然不通武艺,但手下奇人异士颇多,对于武学之道也略知一二,但从未见到有人真的能力敌千军。 对于柳志玄表现出的强大实力很是好奇。 “法王,” 忽必烈开口问道,“依你看来,这柳志玄,究竟是何等样人?其武功,又高在何处?” 金轮法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他不愧是一代宗师,很快调整好心态。郑重的说道 “王爷明鉴。贫僧与此人交手数次,对其武功,略有浅见。” 他略一沉吟,组织语言道:“此人武功,已臻‘由技入道’之境。其内力之精纯深厚,世所罕见,更难得的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更修成了传说中的无形剑气,可以将自身真气凝练压缩至极致,化为实质锋锐,无坚不摧,且灵动莫测,远超寻常兵刃,想来江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说必胜此人。至于那音攻之术,更是将内力与精神震慑融为一体,范围广,穿透力极强,非功力深厚、心志坚定者难以抵挡。” 忽必烈眼中亮了亮,“难道此人已经是天下第一了?” “老衲不敢妄言,不过就算不是天下第一,恐怕也相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其为人……他看似气度平和,举止有礼,骨子里杀机深藏,如冰封之火山,静水流之深潭。他就像一柄藏在鞘中的绝世凶剑,不出则已,一出必见血光。此人温和表象之下,实则是蕴含着滔天杀意。” 金轮法王语气极为郑重:“王爷,若真无所顾忌,以其武功,千军万马中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此等人物,不得不防。” “难怪祖父当年会与他定下那样的赌约……看来,并非全然是为了稳定人心。”忽必烈若有所思。 然而,忽必烈只是对于这人的武功感兴趣,却不担心他的威胁,他看人一向很准。 听到金轮法王的话只是缓缓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法王所言不虚,但看人要看根本。”他站起身,负手踱步,“这些年来,此人可曾主动与我蒙古为敌?可曾旗帜鲜明的对抗我蒙古帝国?” 他停在金帐中央,目光扫过众人:“他今日出手,也仅仅是为了救人,却并未参与守城。” “因为他是全真掌教。终南山全真教的传承,数千弟子的性命,都是他卸不下的重担。一个人武功再高,只要有所牵挂,便不会真正无所顾忌。” 他看向金轮法王,语气笃定:“从此人的行事可以看出他的底线很明确——不得侵犯终南山,不得危害全真道统。只要我们不触及这个底线,他就不会成为帝国的威胁。反之...” 忽必烈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若我们真将他逼到绝路,一个无所顾忌的柳志玄,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一番话让金轮法王恍然大悟。他躬身道:“王爷明鉴,是贫僧思虑不周了。” 忽必烈正色道,“只要我们严守与全真教的约定,此人便不是威胁。这等人物,与其为敌,不如为友。” 帐外夕阳西下,忽必烈望着终南山方向,目光深邃。他深知,驾驭这样的绝世高手,靠的不是武力压制,而是把握分寸的艺术。只要全真教道统尚存,柳志玄就永远是蒙古帝国可以“相安无事”的邻居,而非敌人。 -------------------------------------------------------------------------------- 话分两头,且说柳志玄孤身前去追击金轮法王后,程英深知此地不宜久留,更需尽快将重伤的杨过送回襄阳救治。她小心地将杨过扶起,让他伏在自己的马背上,牵着朝襄阳而去。扶摇灵性非凡,紧紧跟随。 此地距离襄阳不远,很快襄阳城那高大的城墙已然在望。 此刻的襄阳城气氛肃杀,城门紧闭,城头上旗帜严密,守军林立,刀枪的寒光在烈日下闪烁。显然,金轮法王等高手潜入城中大闹一场,甚至掳走了郭靖黄蓉的幼女,使得全城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严状态,严防蒙古大军趁机攻城。 程英策马来到城下,仰头高声道:“城上守军请了!小女子程英,护送重伤的杨过少侠回城,还请打开城门!” 城头之上,正在协助守城的鲁有脚闻声向下望去,一眼便认出了伏在马背上、血迹斑斑的杨过,他急忙下令:“是杨过兄弟!快开侧门!” 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声响,缓缓开启一道缝隙。程英不敢耽搁,牵着马匹迅速穿门而入。她刚进城,城门便又迅速闭合。 鲁有脚已从城头快步下来,看到杨过伤势不轻,脸色一变,连忙招呼手下:“快!小心扶杨兄弟去府中,请大夫!” 郭靖此刻守在黄蓉身旁,黄蓉产后本就极度虚弱,爱女被夺的巨大打击更让她心如刀绞,泪流不止。 “蓉儿,莫要太过伤心,襄儿吉人自有天相……”郭靖紧握着妻子的,温声安慰道。孩子出生前两人就给孩子取了名字--郭襄。 昨晚他力战金轮法王等五大高手,虽凭借深厚功力将其逼退,但自身也受了些伤,却无暇顾及。 他被尹克西等人阻拦,等他击退几人,赶过去的时候,早已没了金轮法王的踪迹。 从守城士兵口中得知,杨过单枪匹马追出城去,更是让他心焦如焚。金轮法王武功何等厉害,麾下还有众多高手,过儿纵然天资卓绝,毕竟年轻,孤身追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然而,他不能将这些担忧表露出来。他作为丈夫,是妻子在脆弱时刻唯一的依靠;他是襄阳的守将,是万千军民心中的定海神针。他若先乱了方寸,蓉儿如何支撑?这城池如何守得? 他只是更紧地拥住妻子,用自己坚实的胸膛给予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支撑,重复着那苍白却此刻唯一能做的承诺: “会没事的,蓉儿,襄儿一定会没事的” 他像是在对黄蓉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鲁有脚高兴的声音:“杨兄弟回来了!” 郭靖闻言大喜,携着黄蓉从内堂快步走出。黄蓉脸色虽因产后失血而略显苍白,鬓发也稍显凌乱,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她轻轻推开郭靖搀扶的手,示意自己无碍。 看到一旁的程英,有些惊讶,“程师妹?”黄蓉脱口而出,此时程英已经去了面具,她自然认得这位父亲晚年所收的关门弟子,只是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相遇。 程英见到黄蓉,上前一步,盈盈一礼:“程英见过师姐。” 黄蓉微微颔首,但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 此时听到动静的郭芙等人也匆忙赶来。陆无双看到杨过浑身浴血、脸色惨白的模样,惊呼一声“傻蛋!”,猛地冲到他面前,也顾不上厅内众人,双手颤抖着想要碰触他又不敢,眼圈瞬间就红了,连声问道: “你伤的重不重?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杨过见她焦急,心中微暖,强扯出一个笑容,想抬手安抚她,却牵动了伤口,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声音低哑道:“没事,不用担心,还……还死不了。” 程英在一旁见状,柔声道:“还请放心,我已给他服下了九花玉露丸,性命无碍,但需好生调理。” 黄蓉心中担心女儿,看向杨过急忙问道:“过儿,究竟发生了何事?你可见到我的襄儿了吗?” 杨过道:“郭伯伯,郭伯母,你们别急!孩子被金轮法王带走,我一路追去,与他交了手,被他打伤,没能拦住……” 黄蓉闻言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几乎要晕厥。 “但是!后来遇到了我师父,他已经亲自追过了!师父武功盖世,定能将孩子平安救回来的!” “是柳大哥?” 黄蓉原本死寂的眼中骤然亮起一点微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猛地抓住郭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靖哥哥,柳大哥一定能救回我的襄儿的是不是?” 郭靖闻言重重点头,紧紧回握妻子的手,安慰妻子道:“柳大哥武功高绝,一定能救回我们的孩子的。” 眼见杨过伤势不轻,郭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痛惜。于是带着杨过来到静室为他疗伤。 “过儿,你先别说话,稳住心神。” 说罢,不容杨过拒绝,已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他后心“灵台穴”上。 一股精纯无比、温和醇正的真气,如同暖流般缓缓渡入杨过体内。真气所过之处,温和地梳理着杨过因激战而紊乱不堪的经脉,压制翻腾的气血,那浑厚的内力让杨过顿觉压力一轻,胸口那火辣辣的灼痛感也缓解了不少。 然而,郭靖自己本就有伤势,此刻再耗费大量真元为杨过疗伤,无异于雪上加霜。随着真气不断输出,他只觉得胸腹间那股原本被强行压下的气血再次翻涌起来,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背后更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神色强自忍耐,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控制得极其平稳,生怕扰乱了杨过疗伤的心神。 直到感觉杨过体内气息终于趋于平稳,郭靖才缓缓收回手掌。关切的问到:“过儿,感觉如何了?” “多谢郭伯伯,我感觉好多了。” 在郭靖不惜耗损自身真元的疗治下,杨过伤势大为好转,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已能自如行动。他心中挂念师父的安危,也不愿独自静养,坚持与众人一同到客厅等待消息。 就在几人焦急的等待的时候,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来人形相清癯,身材高瘦,风姿隽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正是东邪黄药师! 他本是听闻女儿生产,特地赶来探望,岂料刚至襄阳,便感受到城中异样气氛,一路寻来郭府,竟见到爱女如此凄惨模样。 “爹!”黄蓉一见到父亲,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扑入黄药师的怀中,放声痛哭起来,所有的担忧、恐惧、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蓉儿!”黄药师连忙抱住女儿,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那伤心的哭声,再看到她苍白憔悴的容颜,心中顿时如同被针扎般刺痛。他一生倨傲,行事乖张,唯独对这个女儿疼爱到了骨子里,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他一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安抚,一边抬起头,那双湛然有神的眸子瞬间变得冰冷如刀,直射向紧随其后、正要上前拜见的郭靖,语气寒冽如冰: “郭靖!我女儿刚为你生下孩儿,你就是这般照顾她的?!竟让她伤心至此?!” 郭靖素来对这个学识渊博、武功盖世的岳父心存敬畏,本就觉是自己护卫不周,才让妻儿受此大难。他连忙躬身,恭敬又带着几分愧疚地叫道:“岳父大人……” 后面的话却堵在喉咙里,诺诺不敢多言,只觉得任何解释在眼前的情景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黄药师见他如此,冷哼一声,正要再斥责几句,怀中的黄蓉却抬起了泪眼婆娑的脸,用力拉了拉父亲的衣袖,哽咽着抢先道: “爹!不关靖哥哥的事!是……是那些天杀的蒙古番僧!他们趁我生产虚弱,抢走了……抢走了我们的女儿!” 她说到最后,声音颤抖,几乎泣不成声,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襟,“爹!我的襄儿……我的襄儿她才刚出生啊!” 黄药师闻言,浑身一震,眼中涌起的滔天怒意!他这才明白,女儿并非因夫妻龃龉而伤心,竟是遭逢了如此劫难! “什么?!”黄药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凛冽的杀机,“竟敢动我黄药师的宝贝孙女儿?!好大的狗胆!” 他见郭靖垂首立在面前,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再也按捺不住,指着郭靖厉声骂道: “郭靖!你这废物!连自己的妻女都护不住,竟让宵小之辈在眼皮底下行此恶事!我黄药师当初真是瞎了眼,将蓉儿交予你这无能之辈!” 骂得郭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冷汗涔涔,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紧握双拳,半句也不敢分辨。 黄蓉见父亲如此斥责丈夫,心中不忍,正要开口,黄药师却已猛地一拂袖袍,转身便欲向厅外冲去,声音如同寒冰撞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尔等在此徒然垂泪有何用!我这便去将那伙贼人揪出来,碎尸万段,将我孙女儿夺回来!” 见黄药师怒发冲冠,便要孤身去闯那龙潭虎穴,郭靖心中大急,岳父虽功参造化,但那蒙古大营实是龙潭虎穴,非止金轮法王一人,更有其网罗的众多高手,万军环伺!若岳父再有闪失...... 于是也顾不得敬畏,抢上一步拦在门前,急声道: “岳父大人!请息怒,且听小婿一言!” 黄药师正在盛怒之下,见郭靖竟敢阻拦,眼神一寒,便要发作。 郭靖连忙继续道:“岳父大人,并非小婿畏缩不前,在此空等。柳志玄柳大哥他已亲自前去追击金轮法王,夺回孩儿!我们此刻,正是在等柳大哥的消息!” 黄药师本欲离开的脚步,在听到“柳志玄”三字时,猛地顿住了。 他自然记得此人。乃是全真教后起之秀,当年他自创奇门五转,雄心勃勃欲在二次华山论剑上一举夺魁,重振东邪威名。却不料,他甫至华山,得到的竟是“西毒”欧阳锋毙命于全真教柳志玄剑下的惊人消息,而那位击杀欧阳锋的新晋绝顶高手,竟已飘然离去,未曾与会。 此事曾让他耿耿于怀多年。欧阳锋的武功他是知道的,不弱于他,没想到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郭靖和黄蓉暂时安抚住黄药师,程英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几步,来到黄药师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越婉转: “弟子程英,拜见师父。” 黄药师目光落在程英身上,那冰冷的眼神终于缓和了几分。程英是他晚年所收的关门弟子,性情温婉聪慧,于琴棋书画、医药五行上颇有天赋,很得他心意。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语气也平和了些:“嗯,你也在。” 程英起身,见师父情绪稍稳,便趁着这个机会,将之前与柳志玄同行时得知的事情说了出来:“师父,弟子此前偶遇全真教柳掌教,曾听他提及,他对师父您学识渊博、尤其于奇门阵法一道的造诣推崇备至。柳掌教言道,他近日正钻研一门阵法,遇到些许关隘,心慕师父之学,早有前来拜见、向师父请教阵法之意,只是俗务缠身,一直未能成行。此番若能顺利救回师姐的孩儿,想必他定会前来正式拜会师父。” 黄药师性格孤傲不羁,行事亦正亦邪,不仅武功极高,还精通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农田水利、经济兵略,甚至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可谓学究天人,如果说武功方面还有人能和他一较长短,那么阵法之道无人能出其右。 “他若能救出我外孙女,我自然会倾囊相授。” “那就多谢黄岛主了!” 第143章 剑侠杨过 “那就多谢黄岛主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自门口传来,打破了厅内凝重的气氛。 众人闻声齐齐望去,只见一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门前,不是柳志玄又是谁?他怀中抱着一个襁褓,一脸微笑的出现在门口。 “师父” “柳大哥” 柳真人 众人惊呼,声音中透露出欣喜之意。 黄蓉猛地冲过来,柳志玄将怀中襁褓轻轻递出,温言道: “蓉儿,幸不辱命。孩子受了些惊吓,有些疲惫,睡得沉了,但并未受伤,一切安好。” 黄蓉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失而复得的孩子,当指尖触碰到那温软的小身体时,血脉相连的感觉让她立马确定这就是自己的孩子。她紧紧将孩子搂在怀中,不住地低泣着:“我的孩子……娘的襄儿……” 郭靖也围拢过来,抱着妻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郭靖随即对着柳志玄深深一礼,“柳大哥!大恩……不言谢!今日你救小女性命,此恩此德,郭靖没齿难忘!请受郭靖一拜!” 柳志玄见状,伸手稳稳托住郭靖的手臂,笑着说道:“郭兄弟,万万不可!你我相交多年,何须如此大礼?孩子安然归来便好。” 随后对黄药师行礼道:“黄岛主,一别多年,风采依旧啊!” 黄药师与重阳祖师平辈论交,按理来说他比柳志玄大了两辈,只是柳志玄此时乃是全真教一门执掌,又是武学宗师,因此和黄药师平辈论交。 而他又和郭靖以兄弟相称,所以对黄药师行了个晚辈礼。 黄药师见他气息渊深,目光清正,心中不由暗赞了一声。虽然他一直都有些看不上郭靖这个傻女婿,但是对他的武功还是知道的,比自己差不了多少。那些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抢走自己的外孙,自然不是等闲之辈。柳志玄能从此等人手上夺回孩子,却依旧气度从容,就可知武功当真深不可测。 他生性本就狂放不羁,藐视世俗礼法,更兼感激其救孙之恩,岂会真以长辈自居? 当下,黄药师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那些陈腐辈分,提它作甚。你既是全真掌教,又是一派武学宗师,武功修为不在老夫之下,更救了老夫的外孙女,你我平辈论交即可,各论各的,岂不痛快?” 柳志玄闻言,也不矫情,微微一笑,说道:“既然如此,柳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黄药师性情孤僻,不喜喧闹,更不耐与女儿女婿同住一处。见事情已了,他便对黄蓉和郭靖道:“蓉儿,你既已无事,孩子也回来了,好生将养。为父不惯此处喧闹,自去寻个清静处落脚。” 说罢,也不等黄蓉回应,目光便转向柳志玄:“柳真人,你初来襄阳,想必也无固定居所。不如随老夫同住,也免得在此叨扰他们小辈。” 柳志玄也是洒脱之人,不喜过多客套,加之确实想与黄药师深入交流,便从善如流,含笑应道:“如此甚好,正要向黄岛主多多请教。那便叨扰了。” 黄药师见他答应,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微微颔首。 郭靖深知岳父脾气,强留反而不美;黄蓉也知道父亲不喜拘束,能与柳志玄这等人物同住论道,父亲心中定然是乐意的,也免了自己担心他独自在外。 和众人告辞,并答应找好落脚地会将客栈位置告知几人后,便并肩出了郭府,径直朝外走去。 ----------------------------------------------------------------------- 此时虽已近傍晚,且城外不久前还大军压境,但城内景象却出乎预料的平静。街道两旁店铺大多依旧开门营业,酒旗茶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贩夫走卒穿行叫卖,虽不如太平年间那般摩肩接踵,却也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气。百姓们脸上虽有忧色,但并不慌乱。城防显然组织得法,除了一队队兵士巡逻还有丐帮弟子往来巡视,并未扰民。 两人寻了一处看起来颇为干净的客栈。客栈大堂内,几桌客人正在用饭,交谈声传入耳中: “……多亏了郭大侠啊!要不是他老人家带着江湖好汉们拼死守城,咱们这襄阳城,早就……” “谁说不是呢!听说又有蒙古高手潜入,被郭大侠察觉打了出去!” “有郭大侠在,咱们心里就踏实!他可是咱们襄阳的定海神针!” “对!郭大侠武功高强,黄帮主智慧超群,有他们在,蒙古鞑子休想讨得好去!” 言语之间,充满了对郭靖的信任与推崇。 柳志玄听着这些朴实却真挚的话语,侧头对身旁的黄药师微微一笑:“黄岛主,你这女婿了不得啊,此地的百姓都把他当做了保护神啊,靖儿行事略显板正,但这‘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八个字,他当之无愧啊。” 黄药师面无表情地听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似是有些不屑,又似是懒得评价。他向来鄙薄世俗礼法,更看不上郭靖那近乎迂腐的忠厚和过于强烈的责任感。但听着满堂百姓对郭靖的称颂,看着这围城之下依旧勉力维持的秩序与生机,他心中也不得不承认,自己那个“蠢笨”的女婿,在这守城护民一事上,确实有其过人之处,担得起这份声望。 两人要的雅间清静,客栈老板见他们气度不凡,不敢怠慢,殷勤招呼。待酒菜上齐,柳志玄与黄药师只略尝了尝,便放下了筷子。以他们二人的舌头,这寻常客栈的厨艺,虽不算差,却也仅能果腹而已,离“美味”二字相去甚远。 柳志玄心念微动,此番是他有求于人,虽知对方并非计较口腹之欲之人,但若能以美食佐谈,气氛定然更为融洽。他当即起身,对黄药师歉然一笑:“黄岛主稍坐,此间菜肴虽可入口,却未免辜负了这良辰与岛主的学识。待柳某去去就来。” 黄药师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他素来挑剔,倒也好奇柳志玄能弄出什么花样。 柳志玄寻到客栈老板,略一拱手,道明想借厨房一用。老板见他气度儒雅,言语客气,但是厨房重地不好相借,不过在柳志玄拿出一大锭银子后自然就没了问题。 不多时,一股异乎寻常的浓郁香气便从后厨弥漫开来,那香气层次分明,既有荤香的醇厚,又有素雅的清新,更有各种调料巧妙融合后激发出的、勾人魂魄的复合香味,绝非客栈厨子所能及。 香气飘至大堂,正在用餐的食客们纷纷停下筷子,耸动着鼻子,脸上露出陶醉又疑惑的神情。 “老板!这是什么菜?香死个人了!快给我们也上一份!” “对啊对啊,这味道,绝了!以前怎么没做过?” 食客们纷纷叫嚷起来,围着老板询问。老板一脸苦笑,又是摆手又是作揖,无奈地解释道:“诸位客官,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这……这不是小店师傅的手艺,是方才那位借厨房的客官自己动手做的!小人也没法子啊!” 众人闻言,更是惊讶,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投向那紧闭的雅间门扉,却也没有上前惊扰。 雅间内,柳志玄已端着几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回来。但见那盘中,或红白相间,刀工精细;或汤汁浓郁,光泽诱人;或摆盘雅致,宛如艺术品。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瞬间便将方才那些普通酒菜比了下去。 柳志玄将菜肴摆好,笑道:“仓促之间,材料有限,只能简单整治几个小菜,黄岛主将就用些,莫要嫌弃。” 黄药师看着眼前这几道显然耗费了心思的菜肴,鼻翼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满意。他虽未说话,却已拿起筷子,率先尝了一口,细嚼慢咽之下,微微颔首。他平生除了武功杂学,于饮食一道也极为讲究,柳志玄这手艺,确实非同一般。 “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黄药师难得地评价了一句,语气虽淡,却已是极高的赞许。 柳志玄含笑为他斟满酒杯:“雕虫小技,聊以佐兴,黄岛主,请。” 酒足饭饱后,自然讨论起阵法之道。 柳志玄深知黄药师虽性情孤拐,行事亦正亦邪,但其人傲骨嶙峋,自有其行事准则,绝非背信弃义、觊觎他人绝学之辈。因此,他虽要创的是关乎全真教根基的新阵法,却也不惧在黄药师面前坦诚相告。 他斟了两杯清茶,将一杯推至黄药师面前,神色坦然道:“药黄岛主,我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想必你也知晓。此阵依北斗七星而立,七人各据星位,气机相连,攻守一体,颇具威力,乃是我全真教护教之本。” 黄药师自然知道,当年他在牛家村见识过天罡北斗阵的威力,以全真七子的武功布下此阵竟然能和他斗的旗鼓相当,确实威力不凡,不过他乃是阵法宗师,自然已经勘破破阵之法。 柳志玄继续道:“然此门阵法虽然威力无穷,但却还是有其弊端,在我看来,主要有二。其一,过于依赖固定人数,七人缺一不可,少一人则阵势崩解,临阵对敌,变数极多,此乃僵化之弊。当年家师被欧阳锋偷袭,阵法立马崩溃。” “其二,”柳志玄目光微凝,“黄岛主学究天人,自然也能看出,阵眼在于北极星位,由主持阵法之人占据,统御全局。此位固然是阵法威力之源,却也是其致命弱点。若遇高明对手,窥破此节,抢占此位,则阵法运转立时受制,威力大减,甚至可能被一举击破。” 黄药师捻须静听,眼中精光闪烁。他于阵法之道浸淫数十年,造诣极深,一听便知柳志玄所言切中要害。他微微颔首,示意柳志玄继续。 柳志玄继续道:“故而,我欲创出一门新阵作为护教之本,须得解决这两大难题。其一,阵法需更具韧性,人数可多可少,即便减员,亦能迅速变化,维持阵势不坠,至少核心威力不减。其二,阵眼需能流转变化,无固定死穴,令对手难以捕捉核心,无从破起。” 黄药师闻言也不禁来了兴趣,“你有何想法,说说看?” 柳志玄以筷蘸酒,在桌面上勾勒出几个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易理的符号,“我之所思,在于‘变’与‘活’。新阵不当再固守七人之数,其根基,应在于一种‘阵元’” 他目光湛然,继续阐述:“设想每一‘阵元’,皆可由一人施展,蕴含独特变化与劲力运转法门。而最为关键之处在于,这些‘阵元’并非孤立,它们需如同阴阳五行,相生相克,又能彼此交融呼应。” “二人同使,便可依据‘阵元’生出一种精妙配合,威力倍增,如同两仪演化;三人同使,则变化更趋繁复,暗合三才之道……如此类推,每多一人加入,并非简单叠加,而是依据‘阵元’间的生克交融,衍生出全新的、威力呈数倍增长的变化!理论上,若能集齐所有‘阵元’……其威力恐难以估量。” 他顿了顿,指出了关键的难点:“然而,这其中最难之处,便在于如何设计这最初的‘阵元’。它们必须本身足够精妙强大,又能确保任意组合时,其气机牵引、劲力流转、方位变化皆能圆融无碍,形成合力而非互相干扰,且需避免出现类似北极星位那样明显的、固定的核心弱点。这‘阵元’间的生克演化之理,如同构建一座无穷变化的迷宫,贫道于此,始终觉得还差一层窗户纸未能捅破,难以将其彻底贯通圆融。” 黄药师起初只是捻须静听,但随着柳志玄描述的深入,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眸子,渐渐亮起了惊人的神采!他精研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一生,如何听不出这构想背后的宏大与精深? 若真能依据此理创出一门阵法,不拘人数,变化无穷,威力随人数增加而层层跃升,且无固定破绽……这简直是开武学阵法之新天地!足以名垂青史,让世间所有阵法都黯然失色! 黄药师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着,脑海中已是波涛汹涌,无数奇门原理、五行生克、八卦变化的奥义自动与柳志玄的构想碰撞、融合。他仿佛看到了一座由无数可能性构成的、瑰丽而浩瀚的阵法世界正在眼前缓缓展开。 “妙!妙极!”黄药师忍不住抚掌轻喝,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兴奋之色,看向柳志玄的目光充满了激赏,“好一个‘阵元’演化!好一个‘活阵’!柳兄弟,你此想,可谓石破天惊!老夫浸淫此道数十年,也未敢作此想!这已非寻常武阵,近乎于‘道’矣!” 他此刻心中那点矜持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足以让自己毕生所学大放异彩的机遇的狂热。能参与开创这样一门前无古人的阵法,对他而言,其诱惑力远比任何神功秘籍、珍馐美馔都要大得多! “来!细说你这‘阵元’之想!这生克演化,如何入手?……”黄药师迫不及待地追问,两位武学巨擘的思维,在这小小的雅间内激烈碰撞。 夜色渐深,客栈雅间内的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桌上精致的菜肴早已凉透,却无人再动一筷。酒壶也空置在一旁,两人都浑然不觉。 柳志玄与黄药师相对而坐,中间的桌面已被酒水画满了各种玄奥的符号、星位图、五行生克示意图以及各种代表气机流转的箭头。两人时而凝神静思,眉头紧锁;时而双目放光,争相发言,语速快得如同疾风骤雨。 “此处若依河洛之理,当以‘三’数为基,衍化九宫,则变化方能生生不息……”柳志玄指尖划过一片水渍。 “不然!”黄药师断然否定,袖袍一拂,抹去一片痕迹,“河洛虽妙,失之过繁。依老夫看,当取《易》之简易精微,以阴阳为根,八卦为干,六十四卦为枝叶!如此方能以简驭繁,得其神髓!” “八卦为干固然精简,然其组合虽多,恐难体现出人数递增时,威力那等近乎倍增的跃迁之效……”柳志玄沉吟,指尖轻叩桌面,“需得有一种更本质的东西,来统御这些‘阵元’的融合。” “规则……”黄药师眼神一凝,陷入沉思,“莫非要在‘阵元’本身蕴含的阴阳五行属性之外,再引入时空方位之变?如同奇门遁甲,依时辰、方位不同,生克之势亦随之流转,使阵法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永无定势?” “时空方位……妙!如此一来,阵眼自然流转,再无固定死穴!但如何将其与‘阵元’的叠加效应完美融合,而不至于互相冲突,导致阵法崩溃?”柳志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难题所困扰。 两人的想法天马行空,博大精深,往往一人刚提出一个构想,另一人便能立刻指出其精妙之处与潜在缺陷,并抛出另一个更加奇崛的思路。他们引经据典,从三易谈到天文历法,从兵法战阵谈到阴阳五行,试图从各个角度破解这阵法核心的奥秘。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然而,那最关键的、能将所有精妙构想统合起来、形成一套圆融无碍、切实可行体系的“总纲”或者说“核心算法”,却依旧如同雾里看花,难以捕捉。 黄药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叹道:“此阵之思,近乎于道。非一时之功可成。” 柳志玄也长吁一口气,看着桌上杂乱的痕迹,点了点头:“确非易事。然今日与黄岛主一席谈,也是颇有成效啊。不如现行休息,等养足精神再行探讨如何?” 毕竟岁月不饶人,黄药师纵然功参造化,一日夜不眠不休,耗费心神,也感觉颇为疲惫,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自此之后柳志玄与黄药师便在这家客栈住下了。 起初几日,房内还时常传出激烈的辩论声,伴随着杯盏轻叩桌面的脆响,或是长时间的静默。到后来,声音渐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店小二按时送去饭菜,每次都见两人要么对坐无言,目光却锐利如鹰隼般盯着桌上铺满的、画满各种奇异符号的纸张;要么便是其中一人猛地起身,在纸上奋笔疾书,另一人则凑近观看,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两人完全沉浸在那玄奥无比的阵法推演之中,时而因一个难题而眉头紧锁,枯坐半日;时而又因一丝灵感的迸发而抚掌轻笑,状若癫狂。饭菜常常是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动不了几筷。他们眼中布满了血丝,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燃烧的兴奋光芒,早已将身外之事抛诸脑后。 郭靖、黄蓉夫妇心中挂念,尤其是黄蓉,担心父亲身体,便携着杨过、程英等人前来拜见。然而,每次叩响房门,里面要么是毫无反应,要么便是黄药师极度不耐烦的打发走了。 郭靖深知岳父的脾气,自然知道他们正在钻研的东西非同小可,对门内恭敬行礼后,便带着众人悄然退去。 客栈老板早已认得郭靖这位襄阳城的守护神,见他对此二人如此恭敬,甚至吃了闭门羹也毫无怨言,心中骇然,自然知道这两个怪人非同小可。他严令店中伙计,对此二人务必要小心伺候,有求必应,绝不可有丝毫怠慢,送饭敲门要轻,无事绝不可靠近那间雅室,生怕打扰了这两位不知来历的贵人。 而蒙古一方,忽必烈发现襄阳防线守的滴水不漏,多次进攻无果,如今粮草吃紧,也只能无奈退去了。 杨过的伤势已经痊愈,他所习练的天绝剑法本就是杀戮之道,这段时间协助守城,又常常随军出击,战场之上纵横来取,剑下亡魂无数,武功突飞猛进,剑法愈发犀利。 襄阳多有武林人士协助守城,杨过为人重情重义,又出门名门,举止有礼,杀敌无数,战场上又救过许多江湖豪杰,名声也越来越大。 随着蒙古大军退去,襄阳中的各路豪杰也各自散去,杨过“剑侠”的名声也随之响彻江湖。 第144章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转眼间柳志玄与黄药师已闭关参悟月余。 这一个月,对两位才智冠绝当世的高人而言,是精神上极度亢奋与肉体上极度疲惫交织的一段时光。他们脑海中迸发的智慧火花,足以照亮武学阵法的半壁江山,推演出的种种变化与构想,任何一项流传出去,都足以让寻常武学名家钻研一生。 然而,正因为他们太过聪慧,见识太过广博,对“完美”的追求也达到了近乎苛刻的极致。 起初,他们沿着“阵元演化”的思路,很快便构想出了数种颇为精妙的“阵元”雏形,以及数种二人、三人的组合变化。但就在即将定稿之时,黄药师又从某部失传的古籍阵法中联想到一个更契合阴阳流转的细微调整,提出来后,柳志玄便会立刻意识到,这个调整不仅能优化当前组合,甚至可能为更多人的组合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于是,推倒重来。 数日后,当他们基于新的思路,再次构建起一套看似更加圆融的体系时,柳志玄又与自身“混元真经”的印证中,发现内力流转方面存在一丝瑕疵。以他们的境界,任何一点不谐都如同眼中之沙,难以忍受。 于是,再次推翻。 他们就像两位技艺登峰造极的工匠,面对一块绝世璞玉,每一刀都力求完美,却发现每一次落刀后,都能看到更深层次、更诱人的纹理与可能性,于是不断地打磨、修正,甚至不惜将即将成型的胚胎打碎重炼。 追求极致的灵感不断涌现,如同奔涌的江河,但也正因为源头活水太多太猛,反而无法汇聚成一条稳定深邃的主流,始终在奔流与改道中循环。 桌上堆积的草稿越来越厚,上面布满了被划掉、修改、补充的痕迹,复杂程度令人望而生畏。 两人的眼神虽然依旧锐利,但深处都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焦躁。 “此法虽妙,然则……若遇至阴至寒之内力,此处衔接恐生滞涩……”黄药师捻着一页写满符号的纸,眉头紧锁。 “黄岛主所言极是。但若依前日所悟的‘逆五行’流转加以微调,或可化解,只是如此一来,三才阵的‘震’位发力,便要延迟半息……”柳志玄沉吟着,手指在虚空中比划。 他们陷入了自身才智构筑的迷宫之中,每一个岔路都通往更瑰丽的风景,却也让他们离最初的出口越来越远。完美,成了他们此刻最大的障碍。 月余苦功,收获巨大,但距离那门理想中圆融无碍、威力随人数倍增而无核心破绽的绝世阵法,似乎仍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 这一日,两人再次因一个关乎“阵元”根本属性与阵法整体“活性”如何平衡的关键难题争辩许久,却依旧各执一词,难以找到那个能让双方都满意的完美平衡点。桌上堆积如山的草稿,仿佛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徒劳。 黄药师烦躁地将手中毛笔掷于桌上,在厚厚的草纸上弹跳了一下,滚落在地。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襄阳城灰蒙蒙的天空,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挫败与不耐:“如此闭门造车,终非了局!你我思路已近乎穷尽,再纠缠下去,恐陷入知见障,徒耗光阴!” 柳志玄亦是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他深知黄药师所言非虚,他们二人已将自身的智慧与学识压榨到了极限,但正因为两人都站在了各自领域的顶峰,反而难以突破自身思维定式的藩篱。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黄岛主所言极是。或许,需借他山之石,方能攻此璞玉。” 他目光抬起,望向东南方向,“若论典籍之丰、藏书之广,包罗万象者,天下莫过于临安大内藏书阁。” 黄药师闻言,猛地转身,眼中精光暴涨!他本就藐视皇权,视礼法如无物,此刻听闻柳志玄提及大宋宫廷藏书,非但没有丝毫敬畏,反而如同看到了破解难题的一线曙光。 “好!临安大内!正合我意!” 黄药师抚掌冷笑,“赵家皇帝坐拥宝山,却未必懂得其中真味。那些故纸堆里,或许正埋藏着你我所需的关键!区区宫墙禁卫,岂能挡得住你我?” 柳志玄微微一笑,他与黄药师皆是当世绝顶人物,轻功卓绝,来去如风,视万千禁军如同无物。去那皇宫大内翻阅典籍,于他们而言,与去邻居家书房借本书并无本质区别,唯一的考量只是是否值得一去罢了。 此刻,为了那门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绝世阵法,别说是临安大内,便是龙潭虎穴,也值得一闯!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 柳志玄站起身,袖袍一拂,桌上那些写满推演的草稿被一股柔劲卷起,整齐地落入一旁的行囊之中,“你我便往那临安城走一遭,看看赵官家的藏书阁里,有没有能点亮你我灵光的那盏灯!” 两人相视一笑,皆是心照不宣。什么皇权威严,什么宫禁森严,在他们这等人物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 ...... 店老板次日送早饭时,只见人去楼空,桌上留了一锭足以包下整间客栈数月的银元宝。 柳志玄和黄药师两人脚程很快,不过数日工夫,便已抵达了南宋行在——临安府。 但见这临安城,果然是一派繁华盛景。街道宽阔,车水马龙,商铺鳞次栉比,人流如织。西湖之上,画舫如梭,丝竹管弦之声随风飘来,夹杂着歌女婉转的唱腔和游人的嬉笑声。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甜腻慵懒的气息。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柳志玄望着眼前这醉生梦死的景象,耳中听着那靡靡之音,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这首极尽讽刺的诗句。 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蒙古铁蹄方才北退不久,襄阳等地军民刚刚结束浴血奋战,依旧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这朝廷所在的“行在”,却已是如此歌舞升平,仿佛那北方的威胁、那半壁江山的沦陷都已是遥远的往事。 “唉……”柳志玄不禁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虽身为江湖散人,却也是汉人,眼见朝廷如此苟安,不思进取,浑忘了收复故土之志,心中亦是涌起一股无力与悲凉。 若这赵宋官家真能振作精神,励精图治,他柳志玄未必不愿如郭靖一般,为这汉家山河出一份力。可如今这般光景,只怕他纵有擎天之志,也难以扶起这早已从根子上烂掉的倾颓大厦。 黄药师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讥诮冷笑。他本就对朝廷官府毫无好感,见此情景,更是鄙夷万分,哼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古今皆然,何必为此等蠹虫徒费心神?正事要紧。” 柳志玄闻言,收敛心绪,点了点头。两人不再流连于这虚假的繁华,身形微动,便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屋脊,直扑那守卫森严的皇宫大内。 宫墙高耸,禁卫巡逻的队伍络绎不绝,明哨暗卡遍布,对于寻常人而言,无疑是龙潭虎穴。但在柳志玄与黄药师这等绝世高人眼中,这些布置却如同孩童的把戏,处处皆是破绽。他们凭借超凡的轻功与敏锐的灵觉,如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地便避开了所有守卫,潜入深宫,目标直指那收藏了无数典籍的馆阁所在。 馆阁之内的藏书比两人想象的更加丰厚。两人才发现在这浩如烟海的藏书中慢慢找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若是按照之前的想法偷偷翻阅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却需要有熟悉此地的人帮忙寻找才行,这就需要把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只是两人乃是江湖中人,朝廷中没什么熟人,就算能武力逼迫,但是两人在此地恐怕也非一日两日,恐怕并非长久之计。 突然柳志玄想要一人,是一个宫廷老太监,两人还算有些交情,这老太监乃是皇帝的贴身护卫,一身纯阳童子功刚猛霸道,护体罡气刀枪不入,让他见猎心喜,他便和此人交换了武学,后来依次自创了一门先天罡气,并依仗这门武功为师父报了仇。此人武功极高,又是皇帝贴身护卫,应该有些身份。或许可以从此人身上想想办法 柳志玄将心中的想法告知黄药师。 黄药师略一思忖,抚掌道:“此计可行!事不宜迟,我们当如何联系他?” 柳志玄笑道:“黄岛主还请稍待,贫道自有办法!” ...... 夜色笼罩下的福宁殿,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丹砂与香料混合的气味。 殿内,宋理宗赵昀身着宽松道袍,眼神炽热地盯着中央那座紫铜丹炉,仿佛那跳跃的火焰中蕴藏着永生的密钥。炉前,一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八卦法衣的道士,正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步伐看起来也是颇为玄奥,还真有几分“高人”气象。 老太监则如同泥塑木雕般静立在皇帝身侧阴影里,眼帘低垂,仿佛对眼前一切视而不见,唯有偶尔开阖的眼缝中精光一闪,显示他时刻保持着警惕。 “紫气东来,丹转九周……陛下,再有一刻,灵丹可成!服之可延寿一纪!”那道士声音高昂,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赵昀闻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压过了道士的吟唱和丹炉的嗡鸣: “陛下,若以此金石剧毒之物为长生药,非但不能延寿,反而会灼伤五脏,加速崩坏。此非炼丹,实乃炼毒。” 话音未落,柳志玄的身影已如清风般拂入殿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丹炉旁,距离那道士不过数尺。 殿内三人大惊! 就在柳志玄现身,语惊四座之际,静立如雕塑的老太监冯舜眼中精光骤然一闪。没有任何犹豫,冯舜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挡在了皇帝赵昀身前,周身那纯阳刚猛的罡气瞬间提聚,虽未完全外放,却已让殿内空气为之一凝,如同张开的无形气网,将赵昀牢牢护在身后。 赵昀先是震怒,待看清来人也是一身道袍,气质超凡脱俗,那怒意便化为了惊疑:“你……你是何人?安敢在此胡言乱语!” 他对老太监的武功颇有信心,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并不惧怕。 老太监侍奉皇帝多年,最擅察言观色,见皇帝似乎对此人有些兴趣且并没有要拿下此人的意思,才没有呼叫外面的护卫抓刺客,而是选择静观其变,将处置权交给了皇帝。 那做法事的道士先是被突然出现的人骇得连退两步,桃木剑差点脱手,在听到此人诋毁自己得丹药时,立马大声呵斥: “何方狂徒,安敢打扰贫道炼丹!” 他见柳志玄亦是道装,随即挺直腰板,义正辞严地喝道:“贫道乃龙虎山正一嫡传,受天子之邀开炉炼丹!你一身全真打扮,分明是北宗之人,怎懂得我正一玄妙丹法?在此胡言乱语,诋毁于我,是何居心!”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试图在皇帝面前抢占正统先机,将柳志玄打成不懂装懂、别有用心之徒。 赵昀闻言,刚升起的疑虑又动摇起来,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柳志玄却丝毫不为所动,缓步上前,目光如电直视那道士:“哦?正一嫡传?那你可知《黄帝九鼎神丹经》中言‘炼丹之要,首在识药性,明火候’?你炉中所用朱砂,未经反复炼制,内含硫毒;水银更是未经‘伏火’处理,遇热则散为剧毒之气。此等粗劣材料,也配称玄妙丹法?” 那道士脸色微变,强自争辩:“你……你懂什么!此乃龙虎山秘传‘龙虎交媾’之法,正是要以猛药冲关……” “龙虎交媾?”柳志玄冷笑打断,“龙虎山内丹术中的‘龙虎交媾’指的是心肾之气相交,水火既济!何时成了你这等外丹术的借口?更何况——”他话音一顿,袖袍随意地朝丹炉方向一拂,一股巧劲隔空击中炉壁某处,炉盖微微一震,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腥臭气息骤然涌出,“——连最基本的‘封炉’之法都未得精髓,导致铅汞毒气外泄。陛下近日是否常感头晕目眩,齿龈酸软?便是受此毒气所害!” 赵昀闻言悚然一惊,他近日确实有此症状,一直以为是操劳所致,此刻被柳志玄精准点破,顿时信了八分,看向那道士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那道士见老底被揭穿,连皇帝的身体反应都被对方言中,顿时慌了神,指着柳志玄色厉内荏地尖叫:“你……你血口喷人!陛下莫要信他!他这是妖言惑众,乱我法坛!定是不想陛下延年益寿啊……” “够了!”赵昀厉声喝断,脸上已是一片寒霜。 事实胜于雄辩,柳志玄所言句句在理,直指要害,而这“仙师”除了苍白无力的反驳,只剩下气急败坏。 “拖下去!”赵昀厌恶地挥袖,彻底失望。 门外进来几名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那道士彻底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被迅速拖离大殿。 柳志玄目光转向那如临大敌的老太监,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拱手道:“前辈,好久不见了。” 老太监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涟漪,他锐利的目光在柳志玄脸上逡巡片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是你?确是好久不见。十几年光阴流转,没想到在你身上,竟似未曾留下多少痕迹。” 他这话说得平静,但内心深处的震动却难以言喻。他修炼纯阳童子功,最重养生,自认驻颜有术,但岁月终究在他眼角眉梢刻下了风霜。而眼前的柳志玄,竟真如十几年前初见时那般,面容清俊,眼神澄澈,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滞了一般。这已非寻常内功所能解释。 一旁的皇帝赵昀本就对柳志玄的突然出现和超凡气质惊疑不定,此刻见自己最为信赖的贴身护卫竟然与来人好像相识的样子,更是愕然,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伴,你……你识得此人?” 立刻微微侧身,凑到赵昀耳边,低声说道:“官家,还记得十多年前有人夜闯皇宫,众多大内高手都没有留下此人。当年他便是这般模样……” 赵昀听完老太监的低语,再看柳志玄时,眼神彻底变了。 惊惧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火热。 试探着问道:“多亏真人提醒!不知真人仙乡何处?朕定当重谢!” 柳志玄自然不会暴露身份,以免给教门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便微微一笑:“贫道不过是一江湖散人,俗家姓柳,名号不足挂齿。此番此番前来乃是想要借阅前人典籍,闻皇家藏书楼包罗万象,故冒昧请陛下行个方便。” 既然见到了皇帝,且也算帮了皇帝,那么如果能得皇帝准许,自然更为便利。 “小事一桩!” 赵昀大手一挥,爽快的答应,“莫说是看书,便是真人想要入住这藏书楼,朕也准了!大伴” 他转向老太监,吩咐道,“即日起,柳真人可在藏书楼内自由行走,一应典籍,任其取阅!不得有任何阻拦!若有需求,尽力满足!听明白了吗?” 老太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深知此人的危险,此人武功高绝,虽然他曾经和此人有过交集,甚至互换过武功,但对其真实来历却一无所知,但皇帝正在兴头上,且对方看起来也并无恶意,他若强行谏阻,反而不美。 “老奴……遵旨。”冯舜躬身领命,但低垂的眼睑下,目光更加深邃。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加严密地监视这个柳志玄的一举一动。 柳志玄当即表示感谢。 赵昀见柳志玄没有拒绝,心中大喜,只觉得已将这位“高人”初步笼络住,脸上笑容更盛:“真人只管安心在此研读,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只望真人有暇时,能不吝与朕……探讨一番养生之道。” 千古艰难唯一死,便是这九五之尊也不可免俗,或许越是身份尊贵之人越怕死。不过倒也省了自己许多麻烦,他稽首道:“陛下厚意,贫道心领。若有微末心得,定当与陛下分享。” 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柳志玄与黄药师在皇家藏书楼的行动便再无阻碍。这座汇聚了天下典籍的宏伟楼阁,终于向二人彻底敞开了怀抱。 一连数日,两人几乎足不出户,完全沉浸在这片知识的汪洋之中。此地所藏,远超他们想象。不仅有官方修订的《道藏》全本,更有大量民间难觅、甚至在外界已然失传的古籍孤本。 竹简、帛书、纸卷……带着岁月沉淀的气息,静静地陈列在书架之上。柳志玄与黄药师皆是当世顶尖的博学之士,此刻却如同最饥渴的学子,在书山文海中孜孜不倦地探寻。 柳志玄专注于道家气论、导引术以及一些古老的星象阵法图录。他在一卷残破的《北斗司命辑要》中,发现了不同于全真传承的另一种对星辰之力的阐释;又在一部疑似汉代流传下来的《五脏引气图说》中,找到了关于内力在不同经脉间循环共振的古老记载,这为他完善阵法的内力流转提供了关键启发。 黄药师则更偏向于奇门遁甲、机关巧技以及一些偏门的乐理、医书。他时而对着一幅失传已久的“九宫八卦变化图”凝神思索,时而又对一本记载着“金石传导特性”的工匠笔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的桃花岛武学本就博杂精深,此刻更是汲取了大量养分,脑海中不断迸发出新的灵感,有些甚至能直接融入他对阵法的构思之中。 “柳小子,你看这段。”黄药师难得地主动开口,将一本薄薄的、不知名工匠所着的《水流势论》推过来,“‘水势遇阻,非止不泄,反激其力,盘旋蓄势,寻隙而出,其力更增。’这与你要的‘波次回荡,余势不竭’之理,何其相似!” 柳志玄接过细看,眼中异彩连连:“妙极!以此理融入阵法,防守时不仅可消解敌力,更能借力蓄势,反击之时自然沛然莫御!” 两人相视一笑,均感欣喜。他们发现,许多在不同领域看似毫不相关的道理,到了武学至高之处,竟是殊途同归。这藏书楼,果然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宝地。 他们时而各自静阅,时而低声讨论,将寻找到的珍贵片段与自身武学理念相互印证、融合。那阵法的构想,原本只是一个模糊的框架,如今在这些古老智慧的滋养下,正逐渐变得清晰、丰满起来。阵法的运转原理、内力联结的细微法门、不同人数组合的变化规律……诸多难题,都在这一次次的发现与探讨中,寻到了解决的曙光。 窗外日升月落,阁内烛火常明。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响起的低语声,构成了这静谧空间里的主旋律。 第145章 薪火相传 在藏书楼中不知日夜地钻研了数日后,皇帝赵昀派来的内侍又一次恭敬地站在了柳志玄面前。 “真人,官家备下清茶,想请真人前往一叙。” 内侍的声音谦卑而恳切。 柳志玄眉头微蹙,他正与黄药师推演到阵法的关键处,实在不愿分心。但接连推辞几次,这次看来是躲不过了。他看了一眼沉浸在古籍中、对外界浑然不觉的黄药师,便随着内侍前往福宁殿。 此时的福宁殿,虽不再有丹炉熏人,却依旧弥漫着一种奢靡慵懒的气息。赵昀斜倚在软榻之上,身旁有宫娥轻轻打扇,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与时令鲜果。他见到柳志玄,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挥手屏退了左右。 “柳真人,快快请坐!”赵昀的态度近乎殷勤,“真人在藏书楼中清修多日,不知可有所得?朕近日又命人搜寻了一些前朝丹经,不知真人有无兴趣一观?” 柳志玄心中暗叹,面上却依旧淡然,稽首道:“有劳陛下挂心,贫道略有所得,尚需时日沉淀。至于丹经……”他微微一顿,,“贫道对于外丹之道并不精通。” 赵昀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仿佛生怕冷落了这位“高人”,连忙换了个话题:“真人所言极是!那……不知真人可通晓祈禳之术?或是导引服气之法?朕近来总觉得精神不济,若得真人传授一二延年益寿的妙法,朕必当重重酬谢!” 接着,赵昀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诉说自己的身体如何不适,又提及某位官员进献了何种“灵兽”,某处又出现了什么“祥瑞”……言语之间,充满了对虚无缥缈之事的狂热,以及对享乐和权力的迷恋,却对北方的烽火连天、朝中的腐败积弊、民间的疾苦哀鸿只字不提。 柳志玄静静地听着,心中那份不屑愈发浓重。他想起了后世那句脍炙人口的诗句:“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用在此时此地,用在眼前这位曾经也有过“端平更化”志向,如今却彻底沉沦的皇帝身上,竟是如此的贴切和讽刺。 这位天子,早已失去了励精图治的雄心,只剩下对生命流逝的恐惧和对长生幻梦的执着。他空有皇帝的尊位,精神却已匍匐在鬼神的脚下。 柳志玄耐着性子,敷衍了几句“清心寡欲”、“顺应自然”之类的道家常谈,并未传授任何实质性的法门。赵昀虽有些意犹未尽,但见柳志玄语气坚决,也不敢过分强求,只得再三表示,藏书楼随时为真人开放,望真人有空常来“叙话”。 离开福宁殿,回到藏书楼那充满书卷气息的宁静中,柳志玄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黄药师见他回来,头也未抬,只是冷哼一声:“与那昏聩之人虚与委蛇,徒耗精神。” 柳志玄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等还是尽快完善阵法,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妙。我们的时间,不该浪费在此处。” 此地典藏之丰,远超外界想象,诸多孤本、残卷为他们完善阵法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支撑。两人皆是学究天人之辈,沉浸其中,几乎忘却时日。 然而,皇帝赵昀对“长生”的渴望是如此炽烈,几番派人来请柳志玄前往叙话。柳志玄推辞不过,加之也需要维持这层关系以确保查阅典籍的便利,只得再次前往福宁殿应酬。 再次踏入福宁殿,依旧是那股奢靡气息。 赵昀见到柳志玄,立刻挥退左右,脸上堆满热切的笑容:“柳真人,您可算来了!朕近日又觉神思倦怠,夜寐不安,想起真人前番所言‘清静无为’,却不知具体该如何修持?可有法门,能让朕快速感受到气感,延年益寿?” 柳志玄心中了然,这皇帝是既想长生,又不肯下苦功,只求速成。他通晓道家经典,深谙内丹修炼之精要,自身所创的《混元真经》更是融汇百家,其中蕴含的养生延年之效,比世间大多数所谓的“长生术”不知高明多少。用来应付眼前这位昏聩的皇帝,自是游刃有余。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昀:“陛下,道法自然,欲速则不达。强求速成,无异于缘木求鱼,此前丹药之害,便是明证。” 赵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道:“真人所言极是,是朕心急了。” 柳志玄这才缓缓道:“陛下既诚心向道,贫道便传陛下一段‘守一存神’的静坐法门。此法不假外物,只需陛下每日于静室中,摒弃杂念,意守丹田,调息凝神半个时辰。持之以恒,自可收宁神安魄、培元固本之效。” 他所传的,确实是道家最正宗的静坐养气法门,安全无虞,但若无人指点精深之处且自身资质毅力不足,也难有大成,不过若能持之以恒,却也能感觉神思清明,精力充沛。这对于赵昀而言,既显得高深莫测,又能很快起效果,足以吊住他的胃口。 赵昀如获至宝,连忙用心记忆,又恐记错,还让柳志玄重复了两遍。 柳志玄劝告道:“陛下,修行此法,首重心境澄澈,外欲减少。若仍沉溺酒色,心为物役,则如漏器盛水,终无所成。望陛下能稍稍节制,多些清静之时,于修行大有裨益。” 赵昀此刻正沉浸在得到“长生法门”的喜悦中,自是满口答应:“真人放心,朕定当谨记,清心寡欲,勤加修持!” 离开福宁殿,柳志玄心中并无多少成就之感,只有一丝淡淡的荒谬。他以无上玄理,周旋于只求长生的昏君之间,如同将明珠暗投,对牛弹琴。想起北方日益紧迫的局势,再对比这临安皇宫中的醉生梦死,心中那句“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的感慨愈发沉重。 回到藏书楼,黄药师只是抬眼瞥了他一下,淡淡道:“又去喂那昏君吃‘静心丸’了?” 柳志玄无奈一笑:“权宜之计罢了。至少能让他少服些丹药,多活几日,也算是还他借阅之情了。我等还是尽快找到所需,完善阵法,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 两人不再多言,重新将心神投入书海与武学的推演之中。 历经三个月的废寝忘食,柳志玄与黄药师终于将脑海中那玄妙的构想,化为了切实可行的武学阵法。 这一日,藏书楼深处,两人相对而立,中间的地面上以指力刻画着繁复的线路与位置,周围堆满了典籍。黄药师眼中难得地闪烁着近乎亢奋的光芒,而柳志玄则神色肃穆,缓缓收回了点在最后一处关窍上的手指。 “循环无碍,生生不息……至此,总算成了。”柳志玄长舒一口气,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更有着巨大的欣慰。 黄药师抚掌赞叹,语气中充满了创造者的骄傲:“妙极!此阵以‘太乙’为名,取其枢机、本源之意;‘波光’则喻其力如潮汐,层层递进,光华流转,无隙可寻。二人成阵,可互为表里,阴阳互生;四人运转,攻守兼备;七人合力,已堪与当世绝顶高手争锋!若得一十八人布下大阵……呵呵,只怕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逃脱!” 这“太乙波光阵”的核心奥义,在于彻底摒弃了天罡北斗阵固定人数的限制。布阵之人可内力互通。阵眼为核心,其余成员内力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如同水波般,以特定的节奏和方式传递、扩散、回荡。攻击时,力出七分,留三分维系循环,使得后劲连绵不绝,一浪高过一浪;防守时,则圆转如环,能将敌方劲力引导、分化,甚至借力蓄势,反弹而出。 更重要的是,此阵极具包容性与成长性。人数也可灵活增减,每多一人,阵法变化便繁复数倍,威力亦呈几何级数增长,最高可一十八人布阵,威力更加宏大。实可谓开创了阵法一道的新天地。 “阵法虽成,还需实践演练,方能知其深浅,查漏补缺。”柳志玄冷静地说道,“此地非久留之地,我们该离开了。” 黄药师点头同意。三个月来,他们几乎掏空了藏书楼中所有相关的典籍精华,收获远超预期。而皇帝赵昀那边,靠着柳志玄偶尔传授的一些粗浅养生口诀和道家养生妙道,也勉强能够应付。 当夜,柳志玄与黄药师便如同他们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临安皇宫,未曾惊动任何人,包括那位始终保持着警惕的老太监。只留下那座依旧沉浸在长生迷梦中的宫殿,以及藏书楼中无数被翻阅过、却无人知晓其真正价值的典籍。 在终南山开始秘密演练“太乙波光阵”不久后,柳志玄与黄药师便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此阵精微奥妙,其核心在于内力共通与循环流转,对修炼者的内力掌控力、彼此间的默契以及对阵法意境的理解,要求都高到了极致。寻常弟子,即便是全真教内的佼佼者,依照图谱和口诀练习,也往往只得其形,难具其神。内力运转稍有不谐,非但不能形成合力,反而会相互干扰,威力甚至不如单人作战。 “阵法理念无懈可击,但对习练者的要求太高了。”黄药师看着又一次配合失误、导致阵势微微一滞的几名弟子,眉头紧锁,“照此下去,此阵恐成绝响,便是威力再大,练不成也是枉然。” 柳志玄沉思良久,结合自身所创的《混元真经》根基与这数月来对阵法本质的深刻理解,缓缓道:“症结在于内力根基。内功心法,各有属性路数,如同不同材质的琴弦,强行同奏,难免杂音。若想完美发挥‘太乙波光阵’的威力,布阵者必须修炼同源的内功心法,且此心法需兼具包容、灵动与共振之特性。” 于是,两人再次闭关,以柳志玄的《混元真经》为蓝本,融合黄药师对奇门术数和音律共振的独到见解,专门为“太乙波光阵”创制了一门配套的内功基础—— 太乙微尘功。 此功取其“太乙”本源之意,与阵法同名,更取其“微尘”之象,寓意内力修炼至精至微,如尘埃遍布,无处不在,又可随阵法意念聚散无常。 随着“太乙微尘功”与“太乙波光阵”的创立与初步演练成功,柳志玄深知此等绝学关乎全真教未来数百年的兴衰存亡,绝不可轻传,更需有明确的传承与运用机制。 深思熟虑后,他于全真教内进行了一次重大的结构调整。 这一日,终南山重阳宫内,钟磬齐鸣,所有在山的弟子齐聚大殿。柳志玄身着掌教道袍,神色肃穆,当众宣布: “自今日起,我全真教内,特设 ‘护法堂’ !” 声音在真气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弟子耳中,引来一片细微的骚动。 “护法堂,乃我全真之坚盾,亦为最利之剑!专司护持教统,抵御外侮,非关乎教派存亡之大事,不动用此堂之力。” 他环视下方神情各异的弟子,缓缓道出护法堂的核心规则: “护法堂弟子,非以资历论,唯以天赋、心性、毅力为准绳。每代弟子中,择其最优者,定额 一十八人 入堂。此十八人,位在诸弟子之上,享教内最优之资源,亦承担最重之责任。” “入堂者,需立誓终身护教,潜心修习本堂秘传——《太乙微尘功》 与 ‘太乙波光阵’ !此二者,乃护法堂之根本,非堂内弟子,不得传授!” 最后,他语气凝重地强调:“此 一十八人之数,乃经我与黄岛主反复推演而定,暗合天罡地煞之变,最为契合阵法之极致威力。除非有护法弟子不幸身亡,出现空缺,否则绝不增补! 以确保护法堂每一位弟子,皆为精锐中的精锐,亦保证阵法传承之纯粹与威力。” 这也是因为这门阵法过于艰深,若是资质不足,心性不合之人强行修炼,不仅造成资源浪费,还白白浪费了时间,最终可能一事无成。 此令一出,全场肃然。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护法堂”的分量。它独立于原有的传功、执法等体系之外,是一个精英中的精英团体,是掌教真人为了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巨大危机而准备的终极力量。那传说中的“太乙波光阵”,竟需要如此严苛的条件才能习练,其威力可想而知。 很快,经过严格的筛选和考察,第一代护法堂的十八位弟子被秘密选定。他们脱离了日常的杂务,在柳志玄与黄药师的亲自指导下,于后山划定的禁地中,开始了艰苦而神秘的修行。首要任务,便是修行“太乙微尘功”,并初步掌握基础阵势的变化。 从此,全真教内多了一个令人敬畏又向往的名字——“护法堂”。 而促成柳志玄设立护法堂的原因还是他在临安藏书楼的经历。 当日他回到终南山后,一直心思不属。他将自己独自关在房间内。 “都说崖山之后无中国……”柳志玄独自在房间内,说着没有人能听懂的话,“不是因为汉人血脉断绝,而是文明的火炬被血与火生生掐灭。蒙古铁骑所过之处,城池化为焦土,典籍付之一炬。多少先贤智慧,多少百家精华,就此散佚,成为绝响。” “大宋朝堂,自上而下,如同鸵鸟,将头埋进临安的繁华梦里,醉生梦死。北方烽火连天,他们却还在问鬼神,求长生!郭靖夫妇镇守襄阳,鞠躬尽瘁,可歌可泣,但……一人之力,如何挽得回这倾颓的狂澜?终究是独木难支。”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力与悲悯,不仅仅是对即将到来的国破家亡,更是对那璀璨文明可能面临的断层感到彻骨之痛。这时是他曾经作为一个历史系高材生才能懂得的惋惜。 “我不能阻止蒙古铁骑南下,或许也改变不了赵宋的结局。但我可以做的,是尽可能地将文明的种子保留下来!让知识传承下去,让后人知道,我们华夏,曾经有过怎样的辉煌与智慧,或许这也是我来此的使命!”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在重阳宫召集全真弟子宣布了一个决定,黄药师也在邀请之列。 “我欲在终南山,兴建‘传薪阁’!” “传薪”二字,取自“薪火相传”,寓意不言而喻。 “倾我全真教之力,并广邀天下有识之士,搜集、誊抄、保存各类典籍。经史子集,医卜星相,农桑工技,兵法阵法,武功秘籍……凡我华夏文明之结晶,皆在收录之列!我们要建一座永不陷落的藏书楼,为后世,留下文明的根苗!” 这个计划宏大而艰难,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更需要在一片混乱的世道中,小心翼翼地避开各方势力的注意。但这无疑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业。 黄药师沉默片刻,冷哼一声:“你这牛鼻子,倒是想得长远。罢了,我桃花岛也有些孤本收藏,便便宜你了。” 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支持。 全真弟子更是神情激动,纷纷躬身:“谨遵掌教法旨!我等必竭尽全力,助掌教完成此千秋功业!” 柳志玄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黑暗时代,也看到了在黑暗中,由他亲手点燃并守护的那一簇微弱的,却永不熄灭的文明之火。 “传薪阁……”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个人的武学突破,门派的兴盛,在这样宏大的目标面前,似乎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而守护文明火种和门派传承也可以相辅相成,一个门派要想长久的传承下去,必须要有自己的追求和理想。如此哪怕遭遇困境低谷,也能薪火相传,绵延不息。 护法堂这十八位弟子,也因此成为了全真教隐藏最深的底蕴,也是柳志玄为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为守护文明火种“传薪阁”,所布下的一招重要暗棋。 他们如同终南山的定海神针,平时隐而不发,一旦教派面临存亡危机,这十八人组成的“太乙波光阵”,必将石破天惊,震慑寰宇。 ---------------------------------------------------------------------- 时光荏苒,自临安归来已近半载。终南山后山禁地之中,第一代护法堂的十八名弟子日夜苦修不辍。然而,“太乙波光阵”实在过于艰深奥妙,即便有“太乙微尘功”作为根基,想要将阵法演练纯熟,达到心意相通、如臂指使的境界,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弟子们目前也仅能勉强维持小规模阵势的基本运转,距离柳志玄与黄药师设想中的威力,相差甚远。 况且太乙微尘功本身也颇为精妙高明,想要习练到高深境界,也非一时之功。 这一日,黄药师找到正在观摩弟子演练的柳志玄。他负手立于山崖边,望着云海中那些依旧显得有些生涩的身影,淡淡道:“你这阵法架子是搭起来了,但要想将这些凡铁炼成精钢,融为一炉,没个三年五载的水磨工夫,怕是难见真章。” 柳志玄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平静:“黄岛主所言极是。创阵易,成阵难。此阵对弟子间的默契与内力微操要求太高,急是急不来的。唯有靠时间慢慢打磨。” 黄药师转过身,青色袍袖在山风中拂动:“既如此,老夫便不再久留了。” 柳志玄知他性情,能留在终南山近半年,参与创阵并奠定基础,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绝无可能一直待到阵法彻底练成。他拱手郑重道:“此番能成此阵,黄岛主居功至伟。全真教上下,感念于心。” 黄药师摆了摆手,不耐这些客套,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对这门倾注了心血的阵法的期待。他看向柳志玄:“阵法是你全真之物,如何操练,是你之事。不过……”他话锋一转,“待得此阵真正大成,十八护法运转自如,光华耀世之时,莫忘了让老夫一观。” 柳志玄闻言,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承诺道:“这是自然!若无黄岛主,便无此‘太乙波光阵’。他日阵成之日,贫道必亲赴桃花岛,邀岛主前来品鉴!届时,还望岛主不吝指点。” “好!那便一言为定!”黄药师长笑一声,声震四野。 此番创立“太乙波光阵”,黄药师居功至伟,若非其奇门术数与博学智慧,单凭自己一人,绝难在短短数月内攻克诸多难关,创出这门镇教阵法。此恩此情,对于全真教而言,重若泰山。 然而,黄药师本身便是武学宗师,性情孤傲,行事但凭喜好。全真教纵然是玄门大派,底蕴深厚,但在武学、权势、财富等方面,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入他法眼,可作为回报的。 柳志玄心中一动,想到了桃花岛一脉。黄药师虽强,但其传承终究不如全真教这般枝繁叶茂,门人稀少。他日江湖风波险恶,难保桃花岛的后人不会遇到需要外力相助的难关。 想到此处,柳志玄身形一动,赶在黄药师彻底离去前,唤住了他。 “黄岛主,请留步。” 黄药师驻足,回身,脸上带着一丝询问之色。 柳志玄自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非金非玉,触手温润,乃是以终南山特有的玄石打磨而成,正面刻划着北斗七星图案,环绕“全真”两个古朴道文,背面则是一个“令”字。令牌虽不华丽,却自有一股沉凝厚重之气。 他将令牌双手递向黄药师,神色郑重无比:“黄岛主,此番援手之恩,全真上下,铭感五内。此乃我全真信物,贫道以此令牌相赠,略表谢意,只为感念此番同道之谊,愿与桃花岛结一香火之情。” “他日,若桃花岛一脉,持此令牌而来,只要所求之事不违江湖道义,我全真教上下,必当竭尽全力,倾派相助! 此诺,只要全真道统不绝,便永远有效。” 黄药师闻言,微微一怔,看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又看了看柳志玄无比认真的眼神,他自然明白这承诺的分量。以全真教天下玄门正宗的地位和实力,这一个承诺,堪称无价。他自己纵横天下,自然是用不上,但正如柳志玄所想,他心中也确实掠过女儿黄蓉和关门弟子程英,乃至未来可能存在的传人的身影。江湖路远,世事难料,有全真教这一个坚实的盟友和后盾,对桃花岛传承而言,绝非坏事。 他沉默片刻,并未推辞,伸手接过了令牌,指尖感受到玄石那独特的温凉。他将令牌纳入袖中:“如此,却之不恭了” 两人相互道了声珍重,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柳志玄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安然。他知道,以黄药师的骄傲,绝不会轻易动用此令,但这份情谊与承诺已经送出,全真教算是偿还了部分恩情,也为未来两派之间,系上了一条牢固的纽带。 桃花岛一脉有黄药师这么一个绝顶人物,未来恐怕也不容小觑,也算是为全真教搭上了一个实力强劲的盟友。 第155章 再见故人 在全力推动“护法堂”建立与修行的同时,柳志玄“传薪阁”的计划也并未搁置。他深知此事关乎文明火种,选址必须慎之又慎,既要隐秘安全,又要能经得起岁月与战火的考验。 这一日,他在终南山深处勘探地形时,无意间拨开一片茂密的藤蔓,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洞口。初入时颇为狭窄,但深入数十步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有裂隙透入天光,虽不强烈,却也足以视物。洞内干燥通风,空间广阔,更有地下暗河流经一侧,提供了水源,且洞壁岩层坚硬异常。 “天助我也!”柳志玄见此洞天福地,不禁大喜过望,“以此洞为基,建造‘传薪阁’,岂非远比在地面上兴建楼阁更为隐秘坚固?” 他当即下定决心,以此溶洞作为“传薪阁”的主体。 很快,全真教动用关系和财力,从各地秘密聘请了一批信誉良好、手艺精湛的工匠,并以修建隐秘“丹房”和“闭关静室”为由,将他们请入终南山。在柳志玄的亲自主持和严密监督下,浩大的工程开始了。 工匠们依据溶洞的自然结构,巧妙地进行开凿和加固,他们将主洞室规划为最大的藏书区,沿着洞壁开凿出层层叠叠、如同蜂巢般的石龛与书架,足以容纳海量典籍。利用洞内分支的小型洞窟,改造出分类书库、抄录室、修复室以及守阁弟子的起居之所。又巧妙设计通风管道,确保洞内空气流通,防止书籍霉变。 并在在暗河上方架设水车,利用水力驱动一些简单的机械,用于升降书籍或驱动通风设备。 最重要的入口处,则设置了精巧的机关消息和厚重的断龙石,一旦放下,便可彻底封闭洞口,非人力所能开启。 整个工程都在极其隐秘的状态下进行,参与其中的工匠来往间都被蒙蔽了双眼,并不知道路径。放人之心不可无,他从不低估人性的贪婪。当然杀人灭口这种事是肯定做不出来的。 数年之后,这座深藏于终南山腹地的“传薪阁”终于初具规模。它没有雕梁画栋的华丽,却有着与山体融为一体、历经千年而不朽的厚重与坚固。洞壁上是密密麻麻、排列有序的石架,等待着来自天下各处的典籍入驻。 柳志玄站在已然成型的传薪阁主洞内,感受着这里的寂静与清凉,心中充满了使命感。他知道,这座山洞,将不再是普通的山洞,它将成为一个文明的庇护所,一个知识的诺亚方舟。未来无论外界如何烽火连天,朝代更迭,这里都将尽可能地为华夏文明保留下一颗颗珍贵的火种,静待重见天日、燎原世界的那一天。 “传薪阁,不在于形,而在于神。此地,甚好。”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山洞中轻轻回荡。 在监督“传薪阁”溶洞开凿与内部建设的这些年里,柳志玄并未有丝毫懈怠。他深知,空有宝山而无珍宝,亦是徒劳。因此,他双管齐下,一方面派遣得力且可靠的弟子,化身游方道士、书商甚至行脚僧,分散前往各地,不惜重金,或购买、或借阅誊抄那些流落民间的珍本、孤本。另一方面,他将目标再次投向了临安城中的皇家藏书楼。 这一次,他不再需要夜探深宫。凭借着之前建立的“高人”形象,他光明正大地递上名帖,请求面圣。 福宁殿内,赵昀见到柳志玄,显得格外热情。他红光满面,精神矍铄,拉着柳志玄的手不住称赞:“柳真人!你传授的静坐养气之法,果然神妙!朕近来感觉身体轻健,精力充沛,连往日批阅奏章时的昏沉之感都一扫而空,头脑清明了许多!真乃神人也!” 柳志玄心中澄明如镜。他知道,这哪里是他那法门的神效?根本原因在于赵昀听从了他的劝告,停止了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房事的频率。身体脱离了持续的毒害与过度的消耗,依靠皇家优渥的物质条件和御医调理,自然机能有所恢复,呈现出“大好”的假象。他那套“守一存神”的法门,最多起了些宁心安神的辅助作用。 不过,他自然不会点破,只是微微一笑,顺势而为:“道法自然,陛下已得其中三昧,实乃社稷之福。” 这番话说得赵昀心花怒放,对柳志玄更是尊敬有加。 柳志玄趁机提出:“陛下,闻皇家藏书楼中,有诸多前朝孤本、内府秘藏,不知贫道可否抄录一些……” “准!当然准!”不等柳志玄说完,赵昀便大手一挥,爽快应允,这些东西在他看来和自己的身体相比一文不值,“真人乃得道高人,阅览典籍只为参悟大道,于国于民皆是有益之事!大伴!”他唤过老太监,“传朕旨意,藏书楼对柳真人完全开放,一应典籍,真人皆可调阅、誊抄!任何人不得阻拦!” “老奴遵旨。”老太监躬身领命,看向柳志玄的眼神依旧复杂,对于此人他一直怀有戒心,但有了皇帝明确的旨意,他也只能照办。 赵昀随后热切的和柳志玄谈论起养生之道。 ...... 大量的珍贵典籍,被源源不断地复制,然后秘密送往终南山,填充进那日益完善的“传薪阁”溶洞之中。 在终南山诸事暂告一段落后,柳志玄心中始终记挂着剑冢旁那位老朋友。他再次踏入那片熟悉的山谷,还未至剑冢,便觉头顶光线一暗,一股强劲的气流自上而下压来。 柳志玄心中微凛,抬头望去,只见一道巨大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天而降!那身影双翼展开,遮天蔽日,姿态雄健无比,带着一股他从未在神雕身上感受过的、属于天空王者的凛然气势! 黑影稳稳落在他面前数丈之处,激起一片尘土。待尘埃稍定,柳志玄看清来者,饶是他道心坚定,眼中也不由得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正是神雕! 然而,眼前的神雕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它原本沉重臃肿、似乎主要用于支撑庞大身躯的双腿,如今显得更加精悍有力。最为惊人的是它的双翼,羽毛丰茂,漆黑如墨,闪烁着健康的光泽,原本一些稀疏斑秃之处也已重新长满。它昂首挺立,顾盼自雄,那股睥睨之姿,与过去那个只能在地面扑腾、最多跃上树梢的“走地雕”判若云泥! “呱——!”神雕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高亢鸣叫,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自豪。它巨大的头颅亲昵地蹭向柳志玄,眼神中流露出清晰的亲近。 “雕兄,恭喜!你终于挣脱桎梏,翱翔天宇了!”柳志玄抚掌大笑,由衷地为这位老友感到高兴。 当年他见神雕灵性非凡,却因体内旧伤暗疾与气血运行不畅,空有庞大体魄和神力,却无法振翅高飞,心生怜悯。他曾以自身精纯无比的真气为其反复梳理经络,祛除沉疴,更依据其对猛禽身体结构的深刻理解,结合道家导引之术以及《混元真经》,专门为神雕创了一门 搬运气血、激发潜能的独特法门。 这法门并非人类武学,而是贴合雕类身体构造,引导其如何更有效地凝聚、运转体内那股天生的磅礴气血之力,冲击闭塞,滋养翅根关键经络与肌肉。 他当年传授之后,并未期望立竿见影,只望它能借此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万万没想到,神雕灵性天赋如此之高,竟真的凭借这门法门,数年如一日地勤修不辍,不仅彻底化解了旧患,更是将体内潜藏的神异血脉之力激发出来,完成了这场脱胎换骨般的蜕变!昔日困于大地的无奈,如今化为了翱翔九天的自由! 神雕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再次振翅高飞,巨大的身影在蓝天白云间穿梭自如,时而直插云霄,时而贴地疾飞,那高亢的雕鸣声响彻山林,仿佛在向天地宣告自己的新生。 不一会儿,神雕再次落下来,带起漫天落叶。 它发出一声低沉而意味不明的鸣叫,巨大的翅膀突然伸过来,用翼梢那坚硬却又带着一丝柔韧的羽毛,轻轻拍了拍柳志玄的后背。 随即,它微微伏低了些那雄骏的身躯,扭过头,用那双充满灵性的锐目看了看自己宽阔如平台般的背脊,又看了看柳志玄。 柳志玄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心头不由地一阵热流涌过。“雕兄,你是要……载我一程?” “呱!”神雕昂首一声短促而肯定的鸣叫。 饶是柳志玄修为已至化境,心性早已波澜不惊,此刻也不由得生出一股雀跃与期待。乘风而起,翱翔天际,俯瞰山河,这几乎是深植于每个人灵魂深处的梦想! 他不再犹豫,朗笑一声:“好!今日便随雕兄,畅游这九天之上!”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一片轻羽,飘然落在神雕宽厚坚实的背脊之上。触手之处,羽毛根根如铁,却又蕴含着蓬勃的生命力与热量。 神雕感受到背上之人已然站稳,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畅快淋漓的长鸣!巨大的双翼猛然展开,奋力一振! 轰! 一股强大的升力自脚下传来,耳边是呼啸而过的猛烈气流。地面上的树木、山石迅速变小,整个山谷如同一个缩小的沙盘般展现在眼前。凛冽的天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柳志玄心中那万丈豪情。 神雕驮着他,直冲云霄,冲破层层云海。刹那间,眼前豁然开朗,上方是湛蓝如洗、仿佛触手可及的苍穹,下方是翻滚涌动、如同棉絮汪洋的云海,远处更有山峦如黛,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如同海外仙山。 “哈哈哈哈哈!”柳志玄忍不住放声长笑,笑声在九天之上回荡。他张开双臂,感受着天风贯穿身体的畅快,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天地广阔,任我遨游!什么江山兴替,什么文明传承,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为了脚下那渺小的云烟。 这是一种脱离大地束缚,超越凡尘视角的大自在、大畅快!即便以他如今的心境修为,也感到心神为之洗涤,一股前所未有的开阔与自由感充盈全身。他甚至能感觉到,自身那已臻瓶颈的内力,在这极致的天地体验中,似乎都变得更加活泼灵动,有了丝丝缕缕的增长迹象。 神雕感受到他的欢愉,也在空中做出各种盘旋、滑翔的动作,时而如利箭破空,时而如巨舟行于云海,与他共享着这份挣脱枷锁、拥抱苍穹的极致快乐。 ...... 残阳如血,映照着铁掌峰顶斑驳的建筑。曾经叱咤风云、令金人闻风丧胆的铁掌帮总舵,如今只剩下暮气沉沉。 禁地山洞内,裘千丈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对着一碟花生米,一碗浊酒,自斟自饮。他脸上早已没了往日游戏江湖、冒充弟弟招摇撞骗时的那份自得与油滑,只剩下深重的疲惫与落寞。 他本就不是什么雄才大略之人,武功平平,最大的乐趣不过是顶着弟弟“铁掌水上漂”裘千仞的名头,在外边骗点酒钱,享受旁人敬畏的目光,逍遥快活。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这铁掌帮的千斤重担会落到自己肩上? 他在祖师牌位前想起前辈们的筚路蓝缕,心情愈发烦躁。 铁掌帮的前身只是一个在湖南衡山一带活动的普通帮会。它没有高深的武功,势力单薄,在高手如林的江湖上完全不入流。可以说,此时的它只是一个混日子的小帮派。 铁掌帮能够崛起,最关键的转折点是一位关键人物的加入——上官剑南。 上官剑南本是南宋名将韩世忠部下的将领。他不仅精通兵法,而且身负武功,更重要的是,他怀有强烈的爱国抗金之心。 后来因为受到奸人迫害,上官剑南无法在朝廷容身,被迫流落江湖,最终加入了当时还十分弱小的铁掌帮。 凭借其出色的能力和威望,上官剑南很快就被推举为帮主。他将一个散漫的江湖帮会改造得纪律严明、行事正派,并注入了“抗击金兵、保家卫国”的理想信念。 在上官剑南的带领下,铁掌帮迎来了第二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转折——武学上的飞跃。 上官剑南在机缘巧合下,发现了这形似五指的铁掌山。 他在最险峻的中指峰第二指节处的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一位前辈高人留下的《铁掌秘笈》。 这本秘笈上所载的铁掌功,招式精妙,掌力刚猛无比。上官剑南本就是武学行家,他依法修习后,武功突飞猛进。 于是,他将帮派总舵正式设在铁掌山,并以此山为名,创立了铁掌帮。他所练成的“铁掌功”也成为了镇帮绝学。 在上官剑南的经营下,铁掌帮迅速崛起。他们继续行侠仗义,专门与金人作对,在江湖上赢得了极高的声誉。 在其鼎盛时期,铁掌帮的声势之浩大,一度盖过了北方第一大帮丐帮,成为江湖上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帮派。 当时流传着两句谚语,足以说明其地位: “天上的拳头,地下的掌。” “拳不过金,掌不过铁。” “掌”指的就是铁掌帮,说明铁掌功的刚猛掌力天下无双。 上官剑南之后,他将帮主之位和《铁掌秘笈》传给了他的弟子——裘千仞。 裘千仞是天生的武学奇才,将铁掌功练至登峰造极,武功足以媲美“天下五绝”。更是打下了“铁掌歼衡山”的威名,以一己之力,重创了江湖大派衡山派,导致衡山派从此一蹶不振,势力衰微,几乎在武林中除名。而裘千仞和铁掌帮的威名,也由此响彻江湖。 只是成也萧何败萧何。 裘千仞的野心和心术与师父上官剑南截然不同。在他的领导下,铁掌帮逐渐从“抗金义士”转变为追逐私利、甚至投靠金国的势力,致使帮众离心,高手星散;后来更是直接失踪,留下一个烂摊子。 树倒猢狲散。 他能理解那些离开的人,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只有他,这个一直被弟弟裘千仞的光芒掩盖,被视为不成器的大哥,却狠不下心一走了之。毕竟,这里是他的根,是师门传承的基业。 靠着往日残留的一些香火情和底蕴,加上他绞尽脑汁、赔尽笑脸的苦苦经营,铁掌帮才算没有彻底烟消云散,但也只能勉强自保而已。 “唉……”裘千丈长叹一声,将碗中浊酒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烧不化心中的愁闷。身心俱疲,前路茫茫,这守成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弟子禀报:“帮主!山下有人拜山,指名要见您!” 裘千丈醉眼惺忪,不耐烦地挥挥手:“不见不见!就说老子……本帮主闭关!” “帮主!那人自称是全真教掌教柳志玄,求见帮主!” “谁?!”裘千丈手一抖,酒碗差点脱手,他猛地站起身,几乎以为自己醉出了幻听。 “是……是全真教的柳志玄柳掌教!”弟子重复道,声音中透着紧张,全真教此时如日中天,高手如云,名震江湖,可不是日薄西山的铁掌帮能比的。 裘千丈这回听真切了,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柳志玄!他怎么会来?还是正经递帖拜山?以如今全真教如日中天的声威和柳志玄本人的地位,他亲至这已然没落的铁掌峰,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是福是祸?是念在旧情前来探望,还是另有要事?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快!大开中门!我亲自去迎!”裘千丈慌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衣袍,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一些酒意,快步向外走去。 来到已然显得有些破败的山门前,只见一个青袍道人静立在那里,身形挺拔,面容在夕阳下依旧年轻得不像话,气度沉静平和,不是柳志玄又是谁? 当然也是因为他相貌过于年轻,毕竟全真掌教成名多年,铁掌帮守山弟子才对他的身份有些怀疑。以防万一才前去禀报。 裘千丈快步上前,心情复杂地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激动,几分局促,还有几分自惭形秽:“柳……柳掌教!真的是您!大驾光临,我这……我这铁掌峰真是蓬荜生辉!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柳志玄看着眼前这位故人,面容苍老了许多,鬓间斑白,与记忆中那个喜欢插科打诨、招摇撞骗却也不失洒脱的裘千丈相比,如今的他眉宇间充满了疲惫与风霜,那份油滑也被沉重的现实磨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小帮派首领在强大势力面前本能的不安与恭敬。 他心中微叹,脸上却露出温和的笑容,还了一礼,说道:“何必如此客气?多年不见,你我故人,莫非生分了?此番路过湖南,想起老朋友,特来拜会。” 一声“老朋友”,瞬间将裘千丈拉回到了许多年前把酒言欢的时光,那份因身份地位差距而产生的隔阂仿佛消融了不少。他鼻子微微一酸,连忙侧身让开:“不敢不敢,快,快里面请!这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说话!” 他将柳志玄引入忠义堂,吩咐弟子奉上最好的茶。 看着端坐的柳志玄,裘千丈心中依旧充满了不真实感,以及一丝隐约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期盼。这位名满天下的故人此番前来,绝不会仅仅是为了叙旧那么简单。铁掌帮这潭死水,或许终于要起波澜了。 残阳余晖透过忠义堂破旧的窗棂,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面对这位气质愈发深不可测的故人,他依旧有些局促。 柳志玄端起粗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扫过这略显凄凉的忠义堂,缓缓开口道:“前辈,一晃快二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这声感慨,瞬间勾起了裘千丈心中无限的唏嘘。他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苦笑一声:“是啊,二十年了……物是人非。柳老弟你风采更胜往昔,而老哥哥我,还有这铁掌帮,却已是这般光景,实在是……惭愧啊。” “时也,运也。”柳志玄放下茶杯,语气平和,“铁掌帮百年基业,底蕴犹在。上官剑南前辈侠名远播,裘千仞……也曾是一代人杰,武功才智皆属顶尖,铁掌帮未来未尝不能再度崛起。” 裘千丈闻言,心中更是酸楚。 柳志玄话锋一转,说明来意:“我此来,一是确实想念故人,看看老哥你是否安好。二来,也是有一事,或许能与铁掌帮如今的处境,互为裨益。” 裘千丈精神一振,知道正题来了,连忙正色道:“柳老弟请讲!但凡老哥哥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他如今困守孤峰,最缺的就是能助他铁掌帮稳住局势的强援。 柳志玄神色郑重起来,“我全真教准备搜集、保存天下即将散佚的各类典籍,经史子集,医卜农工,乃至杂学孤本,皆在收录之列,建‘传薪阁’以藏之,为后世留下火种。” 他看向裘千丈:“铁掌帮扎根湖南百余年,关系盘根错节,耳目灵通,对地方上的情况远比我这方外之人清楚。我想请裘大哥帮忙留意、搜集流落于湖广一带的珍贵古籍、孤本。或购买,或借阅抄录,所需费用,皆由我全真教承担。” 裘千仞脑子很是灵活,立马从中看出了机会。若能背靠全真教,不仅可以借其威名震慑宵小,更能以全真教之名重拾与各大势力间的联系。 这简直就是给濒死的铁掌帮,注入了一股强大的生机! 若能借此机会休养生息,培养弟子,相信以铁掌帮的底蕴,未来未必不能再度崛起于江湖。 他知道这看似是全真教有求于铁掌帮,实则是全真教给了铁掌帮一次起死回生的机会。 “柳老弟放心!此事包在我铁掌帮身上!定不辜负所托!”裘千丈拍着胸脯,斩钉截铁地保证道,眼中重新燃起了久违的光彩。 柳志玄微微一笑,知道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也算和铁掌帮结了个善缘,未来或许会成为全真教的助力。 裘千丈命弟子取来窖藏多年、自己平日都舍不得多喝的好酒,又弄来几碟简单的下酒菜,与柳志玄在这暮色四合的忠义堂内,推杯换盏,气氛愈发和谐热烈。 第156章 绝情谷 两人杯盏交错,忆往昔,说江湖,谈见闻。 裘千丈将他这些年来走南闯北遇到的奇闻异事、听到的江湖秘辛当做下酒菜,说得是唾沫横飞,绘声绘色; 柳志玄则耐心倾听,偶尔插言。 这顿酒,喝得是宾主尽欢。 窗外月色悄然爬上中天,清辉洒入堂内,将破败也映出了几分宁静。 对于裘千丈而言,这可能是他这些年来,最开心、最放松的一个夜晚。 旧情重温之后,便是务实之时。 柳志玄并未在铁掌峰久留,次日便以全真教的独门传信方式,发出讯息,令教中专门负责此事的精干弟子前来铁掌帮,与裘千丈具体接洽搜集、誊抄、转运典籍的一切事宜。到了他这个层次,把握大局、定下方向即可,具体的繁琐事务,自然无需亲力亲为。 而裘千丈的表现,更是让柳志玄暗自点头,觉得此人虽武功才智不及乃弟,但在人情世故和把握机会上,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裘千丈对这件事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精力,几乎将其视为铁掌帮东山再起的唯一契机。他不仅立刻下令开放了铁掌帮传承百年的藏书库——除了《铁掌秘笈》以及少数几门核心武功秘籍因祖训所限,实在无法示人外——将其余所有珍藏的典籍,包括一些前辈高人留下的游记、杂学笔记,乃至部分缴获自敌对势力的功法残本,全都向全真教敞开了大门,任其阅览、抄录。 “柳老弟,你瞧瞧,”他指着书架上那些略显陈旧的卷册,语气带着几分自豪,“这些虽说不是什么神功秘籍,但也是我铁掌帮一代代积攒下来的家底,有些在外面怕是早就绝迹了!你建那‘传薪阁’是功德无量的好事,老哥哥我别的帮不上,这点东西,还拿得出来!” 不仅如此,他更亲自出面,利用铁掌帮在湖广地区经营上百年、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网,积极为全真弟子牵线搭桥。无论是与那些藏书丰富的世家大族、退隐官员接洽,还是协调地方上可能遇到的麻烦,他都处理得妥妥帖帖。他甚至会凭借自己那套混迹江湖练就的察言观色和“忽悠”本事,帮着全真弟子压低收购价格,或者说服那些将藏书视若性命的老学究同意借出誊抄。 柳志玄派来的弟子很快便传回消息,对这位“裘老帮主”赞不绝口,言道办事极其爽利周到,省去了他们无数麻烦,进展神速。 柳志玄心中明了,裘千丈如此卖力,一方面固然是感念旧情和雪中送炭之恩,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借此机会,让铁掌帮与全真教捆绑得更紧,借助全真教的声望和资源,为自己和帮派谋取更多好处的打算。 他甚至可能还在一些交易中,为自己和铁掌帮留下了一些不难察觉的“好处”,比如借此机会修复与某些地方势力的关系。 但这些小心思,无伤大雅,甚至可以说是人之常情。他做得光明正大,分寸拿捏得极好,既展现了自己的价值和诚意,又让全真教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巨大好处,让人根本无法指责,反而要赞叹其会做人、会办事。 “这个裘千丈……是个妙人。”柳志玄得知详情后,不由失笑。他吩咐下去,在与铁掌帮的合作中,在一些无关原则的小利上,不必斤斤计较,全真教必须承裘千丈这个情,而且要让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全真教的回报。 如此一来,双方的合作愈发紧密顺畅。铁掌帮借助全真教的资源和声望,开始缓慢而稳定地恢复元气,重新在湖广地界上发出自己的声音;而全真教的“传薪阁”,则凭借着铁掌帮这条深入地方的高效“触手”,以惊人的速度充实着来自南方的珍贵典籍。 这场合作,真正实现了双赢。 铁掌帮与全真教的合作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裘千丈也正为帮务和搜集典籍之事忙得不可开交,只觉得铁掌帮复兴在望,干劲十足。 然而,一封突如其来的信,却如同晴天霹雳,将他所有的忙碌和短暂的喜悦击得粉碎。 信封陈旧,字迹扭曲,仿佛是用极大的痛苦和毅力书写而成。当裘千丈疑惑地拆开信,看到末尾的署名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署名,赫然是——裘千尺!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裘千丈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声音发颤。 妹妹裘千尺,那个比他和千仞小了许多、几乎是被他们当女儿一手带大、性格娇蛮却深受宠爱的妹妹,早在十几年前就传来死讯!妹夫公孙止亲笔来信,言辞恳切,痛不欲生,说是突发恶疾,药石罔效。他当时悲痛欲绝。如今这……这难道是鬼魂来信不成? 他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颤抖着仔细阅读信的内容。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铁青,额头青筋暴起,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信中,裘千尺以血泪控诉,她并非病死,而是被那个人面兽心的丈夫公孙止所害!只因夫妻反目,公孙止便狠毒地挑断了她的手脚筋,将她打入阴暗的地穴之中,囚禁了十几年!对外则谎称她暴病而亡。她是历经千辛万苦,靠着惊人的恨意和毅力,才在最近找到机会,侥幸脱身,如今正藏匿在某处养伤。 信中字字泣血,句句含恨,最后是泣血的哀求:“大哥!二哥!为我报仇!将公孙止那恶贼碎尸万段!!” “公孙止!!!我艹你祖宗!!” 裘千丈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坚硬的木桌瞬间四分五裂,手上鲜血淋漓却似毫无感觉!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无边的怒火和心痛几乎要冲破他的天灵盖!他仿佛看到了妹妹在地穴中受苦的惨状,想到自己这十几年来竟将仇人当做情深义重的妹夫,更是悔恨交加,心如刀绞! 他恨不得立刻点齐人马,杀上绝情谷,将公孙止那个伪君子、真恶贼千刀万剐! 但冲动只是一瞬。现实的冰冷很快浇灭了他的怒火。 他颓然坐倒,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血淋淋手。铁掌帮如今是什么光景?朝不保夕,苟延残喘!他自己又是什么武功?连一流都算不上,如何去闯那机关重重的绝情谷? 绝情谷一脉传承久远,谷主公孙止武功高强,更擅用奇毒渔网阵,岂是如今的他能对付的? 若是弟弟裘千仞还在,若是铁掌帮还在鼎盛时期……他何须如此憋屈!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他。 突然,他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全真教!柳志玄! 如今,能帮他,有能力、也有理由帮他的,只有这位武功深不可测的故人了! 裘千丈心急如焚,妹妹还在某处苦苦等待救援,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他立刻找到那几位全真弟子,几乎是带着哭腔,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请求全真教出手相助! 几位全真弟子听闻此事,也是面面相觑,深感棘手。以全真教实力,什么绝情谷自然不放在眼里,若是伤的是全真弟子,自然没什么好说的,直接打上门去。如今却是其他门派之事,就有些难办了。 他们同情裘千丈的遭遇,也愤慨于公孙止的恶行,但此事关系重大,绝非他们能定夺。 “裘帮主稍安勿躁,我等立刻以千里传讯之法,将此事急报掌教真人!请掌教定夺!”为首弟子不敢怠慢,立刻着手书写密信,快马加鞭,务求以最快速度将消息送回终南山。 裘千丈望着信使远去的背影,紧握着妹妹那封血泪写就的信,心中充满了焦灼、仇恨与一丝微弱的希望。如今,他所有的指望,都系于终南山上的那位故人了。只盼柳志玄能念在旧情和如今的合作关系上,仗义出手,为他那受苦受难的妹妹,讨回一个公道! --------------------------------------------------------------------------------------------- 终南山,重阳宫内。 柳志玄看完了自铁掌峰传来的急信,面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绝情谷……公孙止……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 对于绝情谷这个隐秘势力,他有些印象,知其武功路数诡异,谷主公孙止更非易与之辈。只是如今因为他的缘故记忆中的情节早已面目全非。 裘千丈求助上门,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他并未立刻做出决定,而是信步来到了后山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中,一个身着青衫、鬓角已微染风霜的中年男子正独自对着石桌上的棋盘发呆,眼神空洞,眉宇间凝结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已久的落寞。正是沉睡数年后醒来、却始终未能走出心结的林修远。算起来,他如今也已是年近四十的人了。 柳志玄心中暗叹,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弟子曾是他寄予厚望之人,天资卓绝,重情重义,江湖经验也极为丰富。 奈何情关难过,为了一个李莫愁,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沉睡了数年光阴。醒来后,虽武功未废,甚至破而后立内力更为精纯深厚,但心却仿佛随着那段无果的痴恋一同死去了大半。对枉费父母养育之恩的愧疚,对辜负师门厚望的惭愧,以及对李莫愁那份剪不断、理还乱、不知是爱是执念的复杂情感,将他这个本该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年纪,牢牢困在了终南山这方寸之地,郁郁寡欢,蹉跎岁月。 “修远。”柳志玄唤道。 林修远猛地从恍惚中回神,见到师父,连忙起身行礼,眼神依旧有些躲闪,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惶惑:“师父。” 柳志玄在他对面坐下,看似随意地摆弄着棋盘上的棋子,淡淡道:“铁掌帮裘帮主来信,其妹裘千尺被绝情谷主公孙止所害,囚禁十余年,如今脱困求助。为师欲派人前往处理,你可愿带队走这一趟?” 林修远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柳志玄。他深知自己这些年来的状态不佳,近乎自我放逐,师父竟还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 “师父,我……弟子恐怕……难当此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你怕什么?”柳志玄打断他,目光如炬,直视他眼中深藏的颓唐,“你困守山中,空耗的不仅是岁月,更是你的天赋与责任!是怕见江湖?还是怕……触景生情,想起那个人?” 柳志玄的话语如同利剑,剖开了林修远多年来自我封闭的硬壳。他嘴唇翕动,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是啊,自己已经将近四十岁了,曾经也是一个仗剑走江湖,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如今却只剩下满心的沧桑和一个不敢触碰的名字。 柳志玄语气放缓,说道:“修远,心结还需心药医。困守山中,只会让郁结生根,让你彻底腐朽。出去走走吧,看看这阔别已久的江湖,管一管世间不平事,用你手中的剑,为你自己斩出一条路来。一直逃避,如何对得起这再世为人?既然放不下,那就去了结,难道你要等到须发皆白,才来后悔吗?” 这番话重重地敲在林修远心上,将他从多年的麻木中震醒。他沉默良久,看着自己那曾持剑纵横江湖的手,猛地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发白。一股久违的、近乎陌生的热流,从沉寂的心底艰难地涌动起来。总要做个了断,无论是为了谁。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那颓废之色褪去不少,虽然依旧带着沧桑,却多了一份决绝与坚定。 “弟子……遵命!”他沉声应道,声音虽沙哑,却有了力量。 柳志玄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此次,你将护法堂弟子一并带去。” “护法堂?”林修远又是一惊。护法堂乃是全真教核心机密,弟子个个都是千挑万选的精锐,师父竟然让他带去历练? “雏鹰终须迎风展翅。”柳志玄意味深长地说,“他们修炼数年,功法阵势已具雏形,缺的正是实战磨砺与江湖阅历。有你这位经验丰富、武功高强的师兄带队,为师放心。记住,此去绝情谷,非比寻常,公孙止阴险狡诈,情花之毒更是诡异。一切以保全自身为首要,若事不可为,不可强求,及时传讯回山。” “是!弟子明白!定不负师父所托!”林修远挺直了那因常年郁结而略显佝偻的脊梁,一股久违的责任感与斗志涌上心头。 数日后,一支由林修远带队,十八名年轻精锐的护法堂弟子组成的队伍,悄然离开了终南山,一路南下,并无太多耽搁,径直来到了湖南境内的铁掌帮。 裘千丈早已望眼欲穿。 他这几日可谓是度日如年,一方面担心妹妹裘千尺的安危,另一方面又怕全真教不愿插手此事。 此刻见到全真教竟然真的派来了人,而且人数不少,虽然看起来除了为首之人年纪都不大,但行动间那份训练有素、气度沉凝的模样,一看就知非同凡响,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下一半,激动得热泪盈眶。 “在下铁掌帮裘千丈,恭迎全真教各位高道!各位远道而来,裘某感激不尽!” 林修远率众弟子还了一礼:“裘帮主客气了,晚辈林修远,奉家师柳真人之命,特来相助。” “原来是林大侠!失敬失敬!”裘千丈态度亲热,“林大侠与各位道长一路辛苦,快请里面稍作休息!” 众人进入忠义堂落座,不及寒暄,裘千丈便迫不及待将来龙去脉告知众人,又取出妹妹那封血书,递给林修远,悲愤道:“林大侠,您请看,这便是我那苦命妹妹送来的信!” 林修远接过那带着血污和泪痕的信纸,仔细阅读起来。越是往下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随后当机立断道:“事不宜迟,我等立刻动身,前往绝情谷。” 裘千丈心中感激,他自然希望越快越好,只是毕竟别人远道而来,他作为地主没有催促别人赶路的道理,此刻见到林修远主动要求尽快前往,立马深深一礼,“多谢!” 随后裘千仞带着几名铁掌帮弟子和林修远一行赶往绝情谷。 一行人结伴而行,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闷。裘千丈因担忧妹妹安危,心头如同压着巨石,往日里喜欢插科打诨、谈天说地的他,难得地沉默寡言。林修远自身心事重重,更是惜字如金。两位领头人如此,身后的护法堂弟子和铁掌帮众虽然对沿途风物和即将面对的任务充满好奇,却也不敢随意喧哗,只是默默跟随。队伍便在这样一种压抑的寂静中快速前行。 正行间,林修远忽然目光一凝,望向道路西侧的一片空旷野地。只见一个须发皆白、身材高大的老者在旷地中间,正伸臂攘拳,显得颇为激动,不是太师叔祖周伯通又是谁?说起来两人已经十几年没见了,当年在终南山上,两人还是很合得来的,这位太师叔祖武功登峰造极,心性却如孩童般天真烂漫、无拘无束。 更奇的是,竟有四人分站南、西、北和西北四个方位,隐隐成一个弧形将他围住,唯独空出了东方。 林修远心中大奇,不由得放缓了脚步,示意队伍暂停。只听得周伯通大声嚷嚷,翻来覆去总是那几个字:“不去!不去!说不去就不去!你们烦不烦啊!” 那围住他的四人,衣着打扮各异,似乎并非中原人士,他们也不动手,只是站在那里,隐隐封住了周伯通除东方外的所有去路,口中似乎也在低声劝说,但距离稍远,听不真切。 林修远心中念头飞转:“周师叔祖武功通玄,他若执意不去,这四人纵然有些本事,又怎能勉强得了他?他为何不直接打将出去,反而在此纠缠不休?空出东方又是何意?” 他深知周伯通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其中必有蹊跷。 裘千丈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他虽然武功不算顶尖,但江湖阅历丰富,一眼认出那是名满天下的老顽童周伯通,又看到其他几人,眉头一皱,若有所思。 但见这四人皆是一式样的绿袍,服色奇古,绝非当今服饰,仿佛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人物。三个男子容貌清癯,各戴高冠,气度沉凝。站在西北方的则是个少女,腰间一根绿色绸带在风中飘舞,宛如仙子。四人虽围住周伯通,却并无戾气,反而个个神定气闲,姿态高雅。 只听站在北方的那位壮年男子言辞虽客气,语气却不容置疑:“我们也并不是有意为难,只是尊驾掀翻丹炉,折断灵芝,撕碎道书,烧毁青庐。若不请尊驾亲自向家师说明,家师怪责起来,咱师兄弟四人却万万担当不起。” 周伯通依旧嬉皮笑脸,耍赖道:“你就说是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野人,无意间闯的祸,不就完了么?” 那壮男见状,问道:“尊驾是一定不肯去的了?” 周伯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就在这时,那壮年男子忽然伸手朝东方一指,说道:“好啊,好啊,是他来了。” 周伯通一听,信以为真,忙回头望去,然而东面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人影? 就在周伯通回头分神的这一刹那,异变陡生! 那四个绿袍人仿佛心意相通,同时做个了奇异的手势,四人手中不知何时已然拉起一张闪烁着淡淡莹绿光泽、看似柔软却又隐含韧性的绿色渔网!这渔网张开,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趁着周伯通回头不备,兜头便将他罩了进去! 这一下变故实在太过突然,手法更是匪夷所思!那渔网也不知是何物织就,周伯通武功虽已出神入化,被这渔网一罩,浑身精妙武功竟似瞬间被禁锢,变得手足无措,有力难施!他惊呼一声,待要挣扎,那四个绿袍人已然动了起来,步伐方位变幻莫测,手中渔网东一绕、西一转,如同织茧一般,眨眼间便将周伯通捆了个结结实实! “喂!你们耍赖!放开我!快放开我!” 周伯通哇哇大叫。 那四个绿袍人却毫不理会。为首那壮年男子与另一名男子一左一右,将被渔网捆得严严实实的周伯通扛在肩头。那少女和剩下那名男子则在一旁护住。四人动作迅捷无比,配合得天衣无缝,行走如飞,轻功路数也与中原各派大相径庭。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到林修远、裘千丈等人反应过来,那四个绿袍人已然扛着周伯通奔出了数十丈远! “不好!” 林修远脸色一变,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手段,而且如此干净利落!周伯通毕竟是本门太师叔祖,岂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掳走? “追!” 林修远当机立断,身形率先展动,便欲追赶。裘千丈和护法堂弟子也立刻跟上。 一行人沿着那四人消失的方向奋力追赶,奔出数里之地,眼前出现一条清澈蜿蜒的溪流。 只见那四个绿袍人扛着被渔网捆缚、兀自骂骂咧咧的周伯通,已然跃上了一艘停在溪边的轻巧扁舟。那持桨的壮年男子将木桨在水中轻轻一点,小舟便如离弦之箭般,速度奇快! 众人找到几艘船紧跟着追了上去。 那溪流在山谷间曲曲折折,两岸林木葱郁,怪石嶙峋。前方绿袍人的小舟灵动异常,在蜿蜒的水道中穿梭自如,每每在视线即将被山岩或林木遮挡的刹那,又能惊鸿一瞥地看到其踪影。林修远将内力贯注双臂,小舟速度已然不慢,却始终无法拉近距离。 如此追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又是一个急弯。待林修远他们的小舟绕过那块巨大的溪石,眼前赫然出现了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岔流,分别通向不同的山谷深处!而水面上空空荡荡,那载着周伯通和绿袍人的小舟,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水纹都未曾多留下。 就在林修远望着三条岔流,暗自焦急却又无可奈何之际,一直沉默裘千丈,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林大侠!那四个穿绿袍的!是绝情谷的人!没错,就是他们!” 林修远闻言,浑身一震:“裘帮主,你确定?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裘千丈激动地指着溪流方向,“当年千尺出嫁时,迎接我们的就是几个穿着类似绿袍、服色古旧的人!只是隔了几十年,记忆有些模糊!刚才就觉得眼熟,一时没想起来,现在看到这水道,还有他们掳人的手段,我才猛地记起!绝情谷入口隐秘,常借助水路,而且谷中之人擅用渔网阵!” 林修远眼中精光爆射!原来他们就是绝情谷的人!而他们口中的“家师”,很可能就是公孙止。 第157章 我叫林修远 林修远迅速冷静下来。 既然已经确定对方是绝情谷之人,并且前进方向与裘千尺之前提供的进谷方向大体一致,那么自然不需要再盲目的追踪对方。 按照裘千尺信中的提示,他们果然很快找到了一条极为隐蔽且极窄的溪流,水流清浅,仅容一叶扁舟通过,入口处被一株巨大的歪脖树和茂密的树丛严实遮住,若非裘千尺事先给出了标识,外人绝难发现。 “就是这里了!” 裘千丈压低声音,难掩兴奋。 顺着溪流前进,两岸山势却愈发陡峭,仿佛进入了一道天然的石缝走廊。 如此曲折前行约数里,溪流至尽头,形成一个不大的水潭。众人将临时找来的船只系在潭边暗处,小心翼翼地上岸。眼前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被落叶覆盖的狭窄小径,蜿蜒伸向幽暗的谷地深处。 “大家跟紧,提高警惕。” 林修远低声道,率先踏上了小径。 好在那山径自始至终只有一条,倒是不用担心行错方向。只是这路径越行越高,也越发崎岖险峻。起初尚有些许人工开凿的痕迹,到得后来,几乎完全是在天然的陡峭岩石和盘根错节的古木根系间攀援,路径早已被岁月和荒草抹去,难以辨认。 林修远、护法堂弟子乃至那几名铁掌帮精锐,皆是轻功卓着之辈。全真教的“金雁功”本就擅长攀高涉险,铁掌帮的轻功也自成一格,裘千仞也曾有‘铁掌水上漂’的美名。众人施展轻身功夫,在险峻的山径上纵跃如飞,如履平地。 苦就苦在裘千丈了。他年轻时便疏于练武,轻功底子甚浅,全靠几分机灵和弟弟的名头在江湖上混迹。此刻面对这近乎垂直的峭壁和脚下深不见底的幽谷,只觉头晕目眩,双腿发软。没走多远,便已气喘如牛,汗流浃背,好几次脚下打滑,若非身旁的林修远眼疾手快,数次及时伸手将他牢牢拉住,他早已失足跌落那万丈深渊之中了。 “多……多谢林大侠……”裘千丈脸色煞白,心有余悸。直到此时,他方才深切地后悔起来,当年为何没有像弟弟那般勤修苦练,以至于如今连为妹妹报仇都要仰仗他人,甚至险些成了队伍的累赘。 由于裘千丈脚程缓慢,严重拖累了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眼见着日头西斜,林中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夜幕如同巨大的帷幕,正缓缓笼罩这片神秘而危险的山谷。 各人在这漆黑险峻的山岭中跋涉,心中正自焦躁,忽见远处山坳之下,隐隐透出几堆火光! 众人一见,心中俱是大喜!裘千丈喘着气,指着火光道:“快看!有火光!这荒山野岭,除了那伙绝情谷的那些人,谁还会住在这等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定是他们无疑了!” 希望就在眼前,众人精神为之大振,连疲惫都仿佛减轻了几分。当下更不迟疑,各展轻功,如飞般朝着火光的方向奔去。这一次,连裘千丈也咬紧牙关,拼尽全力跟上。 林修远乃是阅历丰富之人,脚下虽在尽力奔跑,心神却丝毫不敢放松。他深知,越是接近目标,便越是危险。 然而,那十八名护法堂弟子,虽也知晓身处险地,脸上却殊无半点惧色,反而隐隐透出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他们修炼“太乙微尘功”已颇有成效,自觉功力大进,早已渴望一场真正的实战来检验自身所学。此刻十八人并肩而行,气息隐隐相连,虽未成阵,却已有一股浑然一体、坚不可摧的气势弥漫开来。他们自信,以此十八人之力,结成阵法,天下虽大,又有谁能挡得? 行不多时,众人终于抵达了山峰顶端一处难得的平旷之地。 只见平地上,四个极大的火堆正熊熊燃烧,烈焰冲天,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噼啪作响的燃烧声在寂静的山巅显得格外刺耳,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那四个火堆的中心,竟各自矗立着一座低矮、坚固的石屋!石屋已被烈火包围,屋旁堆满了干柴,显然是为了持续燃烧而准备的。 “这……这是搞什么鬼名堂?”裘千丈看得目瞪口呆。 林修远曾在终南山寒玉床上睡了数年,内力自行运转,些许灼热还伤不了他。他心系周伯通安危,更对眼前这焚屋炼人的诡异景象心生疑窦,当下身形一晃,便已纵身穿过火幕,贴近了东首第一间石屋。 他伸手在厚重的石门上一推,那门竟未上锁,应手而开。定睛看去,屋内空空荡荡,唯有地下坐着一个绿衫男子!只见他双手合什,脸色惨白,全身如同筛糠般打着冷战,牙关紧咬,脸上肌肉扭曲,显是正经受着极大的痛苦。 林修远大奇:“此人是在练什么古怪内功么?看着也不像啊。” 但仔细一看,却发现此人手脚上都套着粗大铁链,铁链另一端牢牢系在屋角一根深入地面的铁柱之上!这分明是囚禁! 他立刻闪身去看第二、三间石屋,内中情景与第一间一般无二,各自囚禁着另外两名绿袍男子,皆是同样痛苦不堪、瑟瑟发抖的模样。待到第四间石屋,里面系着的则是那名绿衫少女,她情况稍好,但也是秀眉紧蹙,唇无血色,显然也在苦苦支撑。 这四人,正是用那诡异渔网捉拿周伯通的四人!但他们为何转眼间就成了阶下囚,在此受这焚身之苦?而且…… 太师叔祖却已不知去向! 林修远心中疑云大起,迅速退出火圈,回到众人身边。裘千丈急忙问道:“林大侠,里面是……” “是捉拿周师叔祖的那四个绿袍人。”林修远沉声道,“他们被铁链锁在屋内,似乎在承受某种煎熬。周太师叔祖不见踪影。” 林修远眼见火势越烧越猛,烈焰舔舐着石屋,热浪逼人。 而他却负手立于熊熊火光之外,面容在跳动的火焰映照下更显冷峻。或许是那些年追着李莫愁,踏遍大江南北,见惯了江湖的冷酷与背叛,他的心肠早已被磨砺得比寻常江湖客更硬、更冷。 比起师父柳志玄那份源于道家修为的平和与悲悯,他的性格里更多了几分近乎无情的决绝。按他平日作风,绝情谷内部刑罚,与他何干?他只会冷眼旁观,静待其变。 只见他略微思索,竟然出手打灭的绿衫女子屋外的火焰。 其他人以为他是出于同情,也急忙一起帮忙。 正当他要出手打灭第二间石屋外的火焰时,只听到绿衫女子说道:“贵客住手!免增我等罪戾!” 林修远眉头微皱,正欲开口询问,忽然山石后闪出一人,大声道:“谷主有令,既有来客,刑罚暂且搁置,四弟子好生招待,不得有失。” 那绿衫少女道:“多谢谷主。” 只见说话之人纵身跃入石屋,从怀中掏出一把硕大的钥匙,打开铁链上的锁,放走一个绿衫人,随即后退跳出。他身手敏捷,进屋出屋不过须臾之间,已将四人身上的铁链全部解开,却始终不曾转身,向林修远等人看上一眼,身形一闪,已在山石后消失不见。但见他的背影,着的也是绿衫,只是颜色极深,近乎墨绿,从他的身法来看,似乎比石屋中的四个男女更胜一筹。 石屋中的四人一同现身,拱手作揖,其礼仪却与当时的唱喏大相径庭,姿态庄重,颇具古风。 右首一人说道:“贵客远来,未能远迎,还望海涵。”林修远拱手道:“无妨,无妨。” 随后便引着林修远等人来到的用饭之处,同样是一间石屋,只是比之前囚禁他们的石屋开间大了许多。屋内陈设极其简朴,除了必要的石桌石凳,几乎别无长物,四壁空空,透着一种刻骨的清冷。 四人亲自入厨端饭取菜,然而当他们将饭菜摆上石桌时,众人颇有些意外。 只见满桌都是生菜、水果、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根茎,绿油油、白生生一片,没一样是荤腥,也没一样是煮熟了的,甚至连一点盐酱调味都看不到,完全是食材最原始的状态。 第一个绿衫人道:“我等谷中向来禁绝荤腥,不举烟火,还望贵客莫要怪罪。” 林修远看着这一桌生冷食物,神色不变。全真教虽提倡素食,但也讲究烹调得当,以养身性。绝情谷这般极端,与其说是清修,不如说是某种近乎苦行僧式的戒律,甚至带着点邪异。他拿起一枚看起来像是野果的东西,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味道酸涩,带着青草气,但他面上并无异色。 护法堂弟子们见林师兄如此,也纷纷默默取用,只是这生冷寡淡的滋味,实在难以下咽,只能勉强充饥。 裘千丈怀有心事,对于吃喝也并不在意。 当先一人说道:“未请教几位高姓大名?” 众人以林修远为首,自然由他答话。 林修远说道:“贫道林修远,师从终南山全真教掌教柳志玄真人。这几位是我的师弟。”至于裘千丈的身份并没有直说,只是说是自己朋友。 “全真教?” 四名绿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听过这名门正派的名头,他们隐居深谷却不显得孤陋寡闻。“原来是全真教的高道,失敬。却不知诸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我这绝情谷僻处深山,等闲无人到访。” 林修远将缘由引到周伯通身上,语气显得冷峻:“实不相瞒,我等乃是追着一位本门长辈而来。他老人家姓周,性情……颇为率真。白天见四位将其捉拿至此,便一路追踪而来。只想问个明白,贵谷为何要为难我师门长辈?” 为首的绿衣弟子说道:“不瞒贵客,我等……实在不知那位老先生的名讳。数日前,他在谷外山林中出现,不知怎地摸到了谷主的丹房重地,不仅踢翻了正在炼制丹药的炉鼎,还折断了药圃中一株极为珍贵的百年灵芝,更……更将丹房中几卷谷主珍视的道书撕毁,甚至在丹房旁的草庐放了一把火……” 他顿了顿,随后说到:“谷主大怒,命我等务必将其擒回问罪。那位老先生武功非常高,凭借祖传的渔网阵才将其拿下。好不容易将他带回,一时不慎,竟让他自行脱困而去。谷主震怒,认为我等办事不力,才……才降下这‘情花火炼’之刑。” 林修远闻言那原本冷峻的脸色,和缓了些,甚至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他行走江湖多年,脸皮早已磨砺得比寻常人厚实许多,深知自己这位周师叔祖是个什么脾性。此事一听,确确实实是周伯通能干出来的,而且是自己这边完全不占理。 他心中那点兴师问罪之意,顿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的莞尔。 然而,他身后那些护法堂的年轻弟子们,毕竟脸皮还薄,江湖经验也浅。 听闻自家那位传说中的老祖宗不仅在人家里捣乱,还干出这等“泼皮无赖”般的事情,神情间不免流露出几分尴尬和讪讪之色。 他们入门晚,未曾亲见周伯通,但都从师兄师叔们口中听说过这位辈分极高的老前辈武功深不可测,只是性子……有些像长不大的孩童,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今日算是间接领教了。 林修远则是脸色如常的说道:“原来如此。若情况真如阁下所言,确是我这位师门长辈行事孟浪,给贵谷添了麻烦。” 眼见这四个绿衫男女,年级也不怎么大,但他们的行止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迂腐拘谨。自与他们交谈以来,从未见四人之中有哪一个脸上露过一丝笑容,甚至连嘴角牵动一下都未曾有过。他们的眼神大多低垂,偶尔抬起,也是平静无波,如同古井。 虽然谈不上面目可憎,但这种毫无生气、刻板到极点的模样,实在是言语无味,令人倍感压抑。 裘千丈是个喜欢插科打诨、热闹随性的人,跟这几人待在一起,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若非林修远等人心怀隐秘,有意借着周伯通之事打探绝情谷的底细,想要从这几人口中套取信息,还真有些话不投机半句多,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林修远倒是沉得住气,他阅历丰富,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他一边维持着表面上的客套,一边询问着周伯通离去的细节、谷中的一些规矩,尽量打探着谷中的方方面面。 只是天色已晚,那四名绿衫弟子并未多说,很快告辞离去,地上方冰冷刺骨的便是一块石板,莫说被褥,连草席蒲团之类的物件也未见半件,众人也只能勉强凑活着睡了一晚。毕竟都是江湖中人,些许寒意还算不得什么。 林修远内力深湛,虽在冰冷石板上静坐一夜,依旧神完气足。他早早醒来,信步走出石屋。 甫一出门,清晨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四下一望,心中不由微微一动。昨晚夜色深沉,未曾看得分明,原来这绝情谷深处竟是四周青翠欲滴,繁花似锦!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竞相绽放,色彩斑斓,雾气氤氲在林木之间,远处还有小瀑如练,水声潺潺,实是个生平极为罕见的美景之地,宛若世外桃源。 路旁有仙鹤三两,闲庭信步;白鹿成群,悠然食草;甚至还有松鼠小兔跳跃林间,见了他这人,竟也毫不惊慌,只是抬起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上一眼,便又自顾玩耍。此情此景,一派祥和,与昨夜那严酷的刑罚、刻板的弟子、冰冷的石屋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林修远心中警惕更甚。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绝情谷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宁静祥和。 他转了两个弯,见那昨日的绿衫少女正在道旁,纤纤素手小心翼翼地采摘着树上的花朵,放入臂弯的竹篮中。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林修远,招呼道:“你醒得好早,请用些早餐吧。” 林修远顺手接过花来,心中暗自思忖:“难道这花也能食用?” 只见那绿衫女郎将花瓣逐瓣摘下送入口中,林修远见状,也依葫芦画瓢吃了几瓣,只觉得花瓣略有淡淡的甜味,但咀嚼数下,却有一股苦涩之味,欲要吐出,又似有些不舍,说是吞入腹中,却又难以下咽。 他端详那株花树,见其枝叶上布满小刺,花瓣的颜色娇艳欲滴,宛如玫瑰却更香,恰似茉莉更增艳,他不识此花之名,问道:“此乃何物?我从未见过。”那女郎道:“此花名为情花,世间实不多见。你觉得味道如何?” 林修远道:“初尝甜美,而后苦涩。”他边说边伸手去摘花。他明明看到枝上有刺,落手时甚是小心,却不知花朵背后,竟还隐藏着小刺,还是将他的手指刺出了几滴血。说来也怪,那花树的树干犹如棉纸一般,鲜血滴在树身,瞬间便被吸得无影无踪。 那绿衫女郎道:“我听爹爹讲过,这情花嗜好人血,你这几滴血入体,想必它的花儿会开得更加娇艳馥郁。此谷名为‘绝情谷’,却生有如此多情花,着实怪异。 ”林修远岂会错过任何探听消息的良机,问道:“为何称绝情谷?此名……此名确实……确实超凡脱俗。”那女郎摇头道:“我亦不知何意。此乃祖宗所传之名,爹爹或许知晓其中缘由。” 二人边走边谈,并肩而行。林修远鼻中嗅到阵阵幽香,又见道旁纯白小鹿往来穿梭,煞是可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舒畅之感,忽地想到:“若是身旁与我同行之人乃是莫愁,我真愿长居此乡,永不离谷。” 念及此处,手指被刺处忽地剧痛起来,这几下疼痛甚是剧烈,犹如胸口突然被人用大铁锤狠狠砸了几下,以他的心性也忍不住一声“啊”的一声。 那女郎淡淡的道:“想到你意中人了,是不是?”林修远给她猜中心事,奇道:“咦,你怎知道?” 女郎道:“身上若给情花的小刺刺痛了,三天三晚之内不能动相思之念,否则苦楚难当。”林修远大奇,道:“天下那有这等怪事?”以他遍览江湖的阅历,竟然也从未听过如此诡异离奇之事!一种植物,竟能感知人的情思?这简直超乎了他的认知。 女郎道:“我爹爹说过,情之一字,本是如此,入口甘甜,回味苦涩,而且遍身是刺,你就算小心万分,也不免为其所伤。大概这花儿有这几株特色,人们才给它这个名儿了。”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字一句都狠狠敲在林修远的心坎上! 他对此深有体会了! “情”字本身的化身!是这世间最痴傻、最无奈、也最伤人的毒药! 当年他对李莫愁惊鸿一瞥,那初见时的惊艳与悸动,后来的痴缠、苦恋、求而不得,这十几年的沉沦与痛苦,他后悔了吗? 他低头看着指尖那微不可察的红点,感受着心口残余的、隐隐的抽痛,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近乎自嘲般的苦笑。 是了,就是这样。 明知是穿肠毒药,却总有人前仆后继。 明知遍体鳞伤,却依然忍不住去触碰。 明知苦涩终局,却总贪恋最初那一丝虚无的甘甜。 他林修远,不就是这样一个深受其苦,却自得其乐,九死无悔的痴人吗? 为了李莫愁,他抛下师门厚望,舍弃江湖名声,像个最卑微的影子般追随她走遍天涯。她笑,他便觉得天地明亮;她怒,他便如坠冰窟;她需要他时,他甘为棋子;她转身离去时,他只能默默承受那噬骨的寒意与绝望。多少次险死还生,多少次爱而不得,旁人或讥他痴傻,或笑他疯魔。 可他自己知道,别人看来是无尽的苦楚,在他看来是看到她身影时的瞬间悸动,是能为她做一点小事时的满足,是将自己全部生命投入到这场追逐中的充实感。 痛,是真的。 悔吗? 不悔。 这是他林修远的选择。 他抬起头,看向那满谷摇曳的、美丽而致命的情花,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剧烈的痛苦席卷全身,却让他 “情是这世上最毒的毒药,却依旧让人心甘情愿的饮下。” “见她一笑,便觉春风十里,百花皆黯。” 他缓缓说道,饱经沧桑的脸上竟勾起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温柔弧度,“能护她一时周全,心中便觉……满足。” “听她唤一声名字,哪怕是带着怒气,也胜过世间万千妙音。”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这满谷的情花,进行一场无悔的告白,“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只要她在前方,便觉得……甘之如饴。” “这其中的甜蜜与满足,”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公孙绿萼,眼神里是经历过大悲大痛后的平静,“或许,正是支撑人忍受那万般苦楚的……唯一缘由。” 剧烈的痛苦席卷而来,他的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然而, 痛,又如何? 这些年,哪一刻的不是痛苦相伴? 这情花之毒无法阻止他。 无法阻止他脑海中浮现李莫愁的眉眼,无法阻止他回忆她给与自己的片刻温柔,更无法阻止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固执地为她跳动的心。 他甚至在这滔天的痛苦中,品出了一丝扭曲的快意。 看啊,这便是他的情。 便是他选择的道路。 便是他林修远! 他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挺得更直,如同一棵孤傲的青松,任尔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只是那眼底深处,翻涌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极致执拗的火焰。 这条路,他既然选了,就会一直走到黑,走到死,九死,亦无悔。 当痛苦散去,他再次睁开眼时,便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的眸子。 女郎就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平淡和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困惑的好奇。 像是一只从未离开过巢穴的幼兽,第一次看到了一种完全陌生的生物,既有些警惕,又被深深吸引。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额角未干的冷汗,看着他即便在痛苦中依旧挺得笔直的脊梁。她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承受着如此明显的痛苦,却又流露出那样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情花毒的厉害,她再清楚不过。动念即痛,相思入骨。 可这个人…… 他不仅没有回避,反而在她面前,用一种近乎平静的、甚至带着某种奇异满足感的语气,描述了那份“毒药”中的“甘甜”。 “见她一笑,便觉春风十里……” “能护她一时周全,心中便觉满足……” “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只要她在前方,便觉得甘之如饴……” 这些话语,与她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情为苦源”的观念,截然相反! 爹爹和谷中所有人,都在告诉她情是错的,是痛的,是需要被绝弃的。可从这人口中说出的,却是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混合着巨大痛苦与巨大甜蜜的复杂东西。 如果说,之前他出手扑灭她石屋外的火焰,让她产生了一丝微末的好感,觉得他是个好人。 那么现在,这份好奇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紧紧缠绕住了她的心。 虽死无悔的情,到底是什么? 怎么能让人在承受着那样剧烈的痛苦时,眼神还能流露出温柔?怎么能让人明知是毒药,却还说“甘之如饴”?怎么能让人连“死”都不怕,都不后悔? 她生活在绝情谷,名字叫“绿萼”,如同这谷中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遵循着固有的规律,从未想过外面风雨如何,也从未质疑过脚下的土壤。可此刻,这个外来者,却像一阵突兀的风,带来了一颗完全不同的种子,落在了她心田之上。 她低头,看着篮中娇艳的情花,第一次觉得,这从小看到大的花朵,似乎隐藏着她从未真正读懂的秘密。而那个名叫林修远的人,他那痛苦却坚定的模样,和他口中那“虽死无悔”的情,在她十八年平静无波的生命里,投下了一颗沉重而充满诱惑的石子。 涟漪,正在不断扩大。 谷中之人,要么像爹爹那般冷酷威严,要么像师兄师姐们那般刻板麻木,他们的情绪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规矩束缚着,压抑着。 而这个人,他的痛苦是真实的,他的执着也是真实的。他毫不掩饰地承认了“痛”,却又坦然地说出了“值得”。 这种真实,对于她来说拥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她犹豫了一下,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角,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清澈的眸子,望向林修远,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我叫公孙绿萼。” 她说完,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举动有些唐突,但她并没有移开目光。 林修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再次郑重的介绍了自己:“我叫林修远!” 第158章 惊 两人互通了姓名,关系便又亲近了几份。 公孙绿萼从小到大,活动范围几乎就在这山谷之内,所见所闻,无非是情花、绿袍、严苛的谷规和面无表情的弟子。外面的世界,对她而言,是一片模糊而遥远的迷雾。 “外面的江湖到底是什么样子?” 林修远看着眼前这株仿佛在幽谷中寂寞生长的“绿萼”,心中那根冷硬了多年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有些冷漠的脸色也不由得缓和下来。 “江湖么……” 他沉吟片刻,便拣了些不那么血腥、有趣又新奇的见闻,缓缓道来。 他说起江南水乡的温婉,小桥流水,杏花春雨,舟行画中;说起大漠孤烟的壮阔,黄沙漫天,长河落日,驼铃悠远;说起华山之险,泰山之雄,说起元宵灯会的火树银花,说起各地不同的风俗人情,市井百态…… 他没有提及江湖的刀光剑影、恩怨仇杀,只将那片广阔天地最旖旎、最生动的一面,娓娓道来。 公孙绿萼听得入了神,连臂弯里的竹篮歪了都未曾察觉。她微张着唇,眼神随着林修远的讲述而不断变换着光彩,时而惊叹,时而向往,仿佛随着他的话语,神游于那万里山河之间。 原来,山谷外的天空那么广阔! 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形形色色的花朵和景物! 原来,人可以那样自由地行走,可以看到那么多不同的风景! 绝情谷纵然景色优美,但却少了些惊喜。 对于公孙绿萼而言,林修远就像一本厚重而精彩的书,为她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而对于林修远来说,公孙绿萼的纯净与好奇,也暂时冲刷了他心头的沉郁与沧桑。 两人相谈甚欢,林修远口中那广阔而鲜活的江湖,如同五彩的颜料,点染了公孙绿萼苍白单调的世界。她听得入神,眼眸亮晶晶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脸上也多了些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轻盈笑容。这笑容冲散了她眉宇间惯有的那丝淡漠与拘谨,让她整个人都明丽生动起来。 二人又说了一阵子话,林修远挑些江湖上有趣的见闻说来,公孙绿萼听得目眩神驰,时而掩口轻呼,时而又因那些诙谐处忍不住莞尔。不知不觉,朝阳渐升渐高,金色的光芒驱散了山谷间的薄雾,将情花上的露珠照耀得晶莹剔透。 光线变得明亮,也仿佛照进了公孙绿萼的心里,让她从那份难得的、倾听外界故事的沉醉中猛地清醒过来。她蓦地惊觉,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急声道:“你快回去吧,别让师兄们撞见了,若是禀告我爹爹……” 林修远看着她这般情状,再想起她之前提及父亲时的畏惧,以及昨夜那冰冷的石屋和残酷的火刑,心中对她处境油然生相怜之意。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情”字所困,画地为牢,承受着漫长的煎熬?只是他困住自己的是无形的执念,而公孙绿萼,则是被有形的父亲和冰冷的谷规所囚禁。虽形式不同,但那身不由己的苦楚,那份被无形枷锁束缚的压抑,却是相通的。 他不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了。 林修远回到那间石屋,裘千丈正坐立不安地等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压低声音问道:“林大侠,外面情况如何?可有什么发现?” 林修远道:“裘帮主,我方才见到了昨晚的绿衫少女,她自称——公孙绿萼。” “公孙绿萼?”裘千丈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颤抖起来,“公、公孙……她……她是我妹妹千尺的女儿?!是了!是了!她姓公孙,年纪也对得上!她是我外甥女!是我亲外甥女啊!” 他猛地抓住林修远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老天爷!我……我在这世上,除了我那苦命的妹妹,就只剩下这点骨血至亲了!没想到……没想到她都这么大了……” 这一刻,什么帮派事务,什么江湖恩怨,似乎都被他抛到了脑后。他只是一个找到了失散多年亲人的舅舅,那份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惊喜与激动,几乎要冲破这石屋的压抑。 随即裘千丈想起昨晚公孙绿萼被罚在石屋中烤火,脸上的狂喜被愤怒和心痛取代,他猛地一拳砸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低吼道:“公孙止这个畜生!他害了我妹妹不够,竟然还如此对待我的外甥女!我一定要将这个王八蛋碎尸万段!” 林修远见裘千丈情绪激动,立刻按住他的肩膀,同时低喝道:“裘帮主,稍安勿躁! 此刻尚在龙潭虎穴,切莫打草惊蛇!” 他目光沉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裘千丈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下来。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怒火,重重点了点头,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恨意与急切,却如何也掩藏不住。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脚步声响,石门被推开,一名绿衫弟子走了进来,双手一拱,说道: “谷主请几位贵客相见。” 该来的,终究来了。 林修远整了整道袍,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漠。他对着那绿衫弟子微微颔首: “有劳带路。” 裘千丈也努力平复面色,跟在林修远身后,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拳头,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护法堂弟子们则默然起身,紧随其后。 跟随着引路的绿衫弟子,一行人沿着蜿蜒的青石小径,向谷地深处走去。 沿途的风景愈发奇丽。 这里地势相对平缓,放眼望去,满目苍翠,各种不知名的奇花异草竞相绽放,色彩斑斓,香气馥郁,沁人心脾。更有许多外界罕见的珍禽异兽徜徉其间,见到生人也并不惊慌,只是抬起温顺的眼睛好奇地望上一眼。 更令人称奇的是,路边时而可见氤氲着热气的温泉,小的如镜,大的成潭,水质清澈见底,旁边还种了些只有南方才会有的水仙花。有的温泉边缘凝结着五彩的矿物质,在阳光下闪烁着琉璃般的光泽。白雾袅袅升起,与山谷间的晨霭融为一体,使得这片天地更添几分仙气与神秘。 真可谓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穿过那雾气氤氲、恍若仙境的水仙塘,沿着一条更为幽静的小径前行,遥遥望见山阴之处,绿树掩映下,有一座极大的石屋。 这石屋比之前他们居住和用饭的石屋都要宏伟得多,通体由巨大的青石砌成,风格古朴厚重。 等到众人走近,那沉重的石门竟从内缓缓打开。 只见一位身着墨绿色长袍、面容英俊、三绺长须的中年人,亲自站在门内。他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看似温和的笑容,目光首先便落在了裘千丈身上,朗声道: “不知舅兄远道而来,公孙止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这一声“舅兄”,如同平地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裘千丈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了数变。他没想到公孙止竟然早已知道他的身份,并且如此直接地挑明!林修远眼中也是精光一闪,心道:“果然瞒不过他。” 既然已被点破,裘千丈索性也不再伪装,他压下翻涌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拱手还礼道:“公孙谷主,久违了。” 他刻意避开了那令人作呕的亲属称呼。 公孙止仿佛没察觉他的冷淡,笑容不变,目光转向林修远等人,询问道:“这几位是?” 裘千丈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接口道:“这几位是全真教的高徒,林修远林道长及其师弟。铁掌帮如今与全真教有些合作,此次一同出行,听闻周伯通老先生与贵谷有些误会,特来了解情况,看看能否化解。”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公孙止,语气加重了几分,“再者,既然到了谷中,我这个做舅舅的,也想顺便见见我那位从未谋面的外甥女。” 绝情谷虽隐于深山,但绝非与世隔绝。公孙止自然知道裘千仞早已失踪,铁掌帮日薄西山,势力大不如前。按常理,他根本无需对裘千丈这个落魄帮主如此客气。 但他偏偏这么做了。 原因无他,正是做贼心虚。 他亲手将裘千尺打入地狱,挑断手脚筋,囚禁多年,对外谎称其暴毙。这件事,是他内心深处最见不得光的秘密,也是他完美形象上的一道裂痕。如今裘千丈突然到访,他无法确定这位“大舅哥”是否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真的仅为合作与探亲而来。 在摸清对方真实来意之前,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曲意逢迎,先稳住对方,再图后计。 “原来如此!都是一家人,何必客气?” 公孙止哈哈一笑,侧身让开通道,“周老先生之事,确是一场误会,他已自行离去。至于绿萼那孩子,正在谷中。大舅兄想见,自是应当。诸位,快快请进。” 裘千丈看着公孙止那伪善的笑容,想到妹妹在地穴中受的苦楚,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他撕碎。但他牢记林修远的叮嘱,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只得强行压下怒火,勉强笑道:“谷主太客气了。” 林修远随着众人踏入石屋大厅。他心中十分清楚,自己此次前来,首要原因是铁掌帮如今与全真教是合作关系。至于绝情谷本身,只要不主动与全真教为敌,帮助裘千丈救出妹妹也就是了,说实话,他心中并没有多少敌意。 因此,面对公孙止那热情招待,林修远的心态反而最为放松和超然。 众人分宾主落座,有绿衫弟子奉上清茶。 公孙止率先开口:“不知贵教柳掌教近来可好?全真教与我绝情谷虽少有往来,但我对贵教一直是心怀敬仰的。” 林修远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抿了一口,回道:“有劳公孙谷主挂心,家师安好。全真教在终南山清修,向来少问俗事。此次前来也是为了寻找周太师叔祖。误入宝谷,打扰清静,还望谷主海涵。” 这番表态,显然让公孙止心中稍安。只要全真教不是专门来找他麻烦的,事情就好办得多。他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好说,好说。周老先生之事纯属误会,既然林道长是为此而来,稍后我便让弟子将当时情况详细禀明,看看能否提供些寻人的线索。” 他转向裘千丈,笑容依旧,“舅兄,咱们是一家人,这次一定要多住几日,好好看看绿萼那孩子。她母亲早逝,” 在公孙止的吩咐下,没过多久,公孙绿萼便俏生生地来到了大厅。 她显然已经被告知了来客中有她的“舅舅”,一双清澈的眸子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悄悄地打量着裘千丈。 裘千丈一见到这绿衫少女,尽管早已从林修远处得知,但亲眼见到妹妹血脉的延续,眼眶还是瞬间就红了。他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和蔼的笑容,声音却忍不住有些哽咽:“你……你就是绿萼?好孩子,我是你的舅舅啊!” 公孙绿萼看着眼前这个情绪激动的老者,心中那份血缘带来的天然亲近感油然而生。她十岁时就没有了母亲,父亲在母亲逝世后对她愈发严厉。很久没有感受到家人的疼爱了。 她走上前,依着礼数,轻声唤道:“绿萼……拜见舅舅。” 这一声“舅舅”,让裘千丈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连忙上前虚扶住她,连声道:“好,好孩子,快起来,让舅舅好好看看你……” 他仔细端详着外甥女的脸庞,仿佛想从中找到妹妹昔日的影子,越看越是心酸,也越是愤怒于公孙止的狠毒。 这时,公孙止适时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惋惜,对绿萼道:“萼儿,你母亲去得早……未能见到你长大成人。如今你舅舅来看你,也算是了一桩心事。” 他这话,既是说给绿萼听,更是说给裘千丈和林修远听,坐实了裘千尺“早逝”的说法。 随即,他又对裘千丈拱手,语气带着愧疚:“舅兄,千尺她……是我没有照顾好她,致使她英年早逝……唉,这些年来,我心中也时常悔恨。也难怪舅兄你怨我。” 裘千丈看着公孙止那副虚伪的嘴脸,听着他提起妹妹时令人作呕的姿态,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死死攥着拳头,才勉强克制住没有当场发作。他还没有见到妹妹,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状况,只能将所有的怒火与恨意压在心底,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终究还是没有给公孙止半点好脸色。 然而,他这般反应,落在做贼心虚的公孙止眼里,反而送了口气,裘千丈只是因为妹妹“病故”而迁怒于他,并不知道真正的内情,否则早就上来和他拼命了。 只要最个秘密没有暴露,那么裘千丈这点怨气,他完全可以承受,甚至可以利用“愧疚”和“亲情”继续将其稳住。 厅中那看似“和谐”的气氛,被公孙止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他目光怜爱地看向正与裘千丈低声说话的公孙绿萼,以一种温和的语气说道:“萼儿,你母亲逝世多年,为父独自照顾你,每每见你缺少母亲关爱,心中总觉亏欠。家中总需一个女主人照料。因此……为父决定,过几日便要成婚了,也算是……给你找个母亲,让这谷里更像个家。 公孙绿萼虽然知道前些日子谷里来了个貌美的女子,爹爹对她颇为殷勤,但听到爹爹娶新妈妈,心中还是有些难过。 裘千丈猛地站起身,双目瞬间赤红,指着公孙止,气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连贯了:“你……你……你竟敢……竟敢……” 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喷出血来!妹妹被他害得生不如死,这个畜生竟然就要另娶新欢?! 公孙止脸上露出无奈又痛心的表情: “大舅兄,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可千尺她已经走了好几年了!人总要向前看。我此举,也是为了萼儿着想,她一个女孩家,总需要母亲般的呵护……” “你放屁!” 裘千丈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面对裘千丈的出言不逊,公孙止脸上的温和终于挂不住了,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冰冷。 他尚未发作,下首一名铁掌帮弟子竟也指着公孙止破口大骂起来,言辞极为粗俗难听,直斥其“狼心狗肺”! 这下,彻底点燃了导火索。 公孙止下首坐着的一位长须老者再也忍耐不住,他乃是公孙止的大弟子,对于师父一向敬重,霍然起身,来到厅心,怒视那名口出狂言的铁掌帮弟子。 “住口!黄口小儿,安敢在此狂吠!” “师娘仙逝多年,师父续弦乃是天经地义!岂容你等在此污言秽语,玷污我绝情谷清誉!尔等若是不服,便出来与老夫较量一番,休要只逞口舌之利!” 裘千丈也没想到这名叫廖忠的弟子如此激动,见他竟要应战,急忙出声阻止:“廖忠,你……” 岂料廖忠恍若未闻,口中叫道:“好!” 话音未落,只见他连人带着坐着的椅子,跃过身前的桌子,稳稳地落在厅心,依旧保持着坐姿。他冲着樊一翁叫道:“长胡子老头,你叫什么名字?你知道我名字,我可不知道你的,动起手来太不公平!” 他这番话听起来似通非通,更是激得樊一翁怒气更增。然而,樊一翁毕竟是高手,眼见廖忠这连椅飞跃的功夫,飘逸灵动,举重若轻,显露出极其高明的轻功根基,绝非寻常弟子可比,心中的戒意不由得又深了一层。 端坐主位的公孙止目光微闪,淡淡道:“你跟他说吧,不打紧。”他没想到铁掌帮还有如此高手,不禁感叹铁掌帮果然底蕴深厚。 樊一翁得了谷主首肯,强压怒气,沉声道:“好!我姓樊,名叫一翁。阁下既已下场,便请站起来赐招吧!” 他见对方依旧大剌剌地坐在椅上,觉得有辱这场比试。 廖忠却浑不在意,反而大咧咧地问道:“你使什么兵器,先取出来给我瞧瞧。” 樊一翁怒极反笑:“你要比兵刃?那也好!” 他突然伸足在地下一顿,内力透处,地面微微一震,同时扬声叫道:“取来!” 声音刚落,两名绿衣童儿应声从内堂快步奔出,两人肩头合力抗着一根极长的兵刃。众人定睛看去,那竟是一根长约一丈一尺的龙头钢杖!杖身黝黑,隐泛寒光,杖头铸成一个狰狞的龙头,龙口大张,露出森然利齿,一看便知是件极沉重又奇诡的外门兵刃。 两个童儿将钢杖抬至樊一翁面前。樊一翁单手一抓,便将那沉重的钢杖提起,舞了个杖花,带起一阵恶风,显示出极强的臂力。他杖尾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厉声道:“兵刃在此!亮你的兵刃吧!”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伸进长袍底下,竟掏出了一把硕大的、看起来普普通通、平日里用来修剪花木枝叶的大剪刀! 那剪刀看起来就是铁匠铺里最常见的样式,木质的把手,铁质的刃口,甚至刃口上似乎还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和草屑,与樊一翁手中那寒光闪闪、造型狰狞的龙头钢杖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显得格外滑稽和……不合时宜。 “噗——” 饶是气氛紧张,裘千丈身后也有铁掌帮弟子忍不住低笑出声。他们和廖忠相识多年,没想到还藏着如此搞怪的性格。 樊一翁先是一愣,随即感到一股被严重轻视的侮辱,怒火直冲顶门,气得长须乱抖,喝道:“你!你竟敢如此戏耍于我?!” 廖忠却一脸理所当然,拿着那把大剪刀在手里掂了掂,还“咔嚓咔嚓”空剪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歪着头看着樊一翁,尤其是盯着他那飘洒胸前的长须,一本正经地说道: “长胡子老头,你火气别这么大嘛。我这兵器怎么了?挺好用的啊!你看你这胡子又长又密,平时吃饭喝汤多不方便?要不,我先帮你修剪修剪?” “狂妄小辈!找打!” 樊一翁再也按捺不住,暴喝一声,手中龙头钢杖一摆,带起一阵凌厉的恶风,如同毒龙出洞,直捣黄龙,便朝着依旧安坐椅上的廖忠胸口点去!这一杖势大力沉,若是点实了,恐怕连金石都能洞穿! 面对樊一翁盛怒之下,凝聚全身功力直捣而来的龙头钢杖,廖忠竟是不闪不避,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右手五指箕张,径直便去抓那威猛无俦的杖头龙头!与此同时,他左手的大剪刀“咔嚓”一声张开,寒光闪闪,朝着樊一翁飘开的长须剪去! “你竟敢如此小觑于我!” 樊一翁心中怒极,更是存了要将对方手掌骨震碎的心思。他脑袋急侧,长须飘开,全身内力更是汹涌澎湃地贯入钢杖,去势更急更猛!他自信这一杖之力,便是顽石也能击得粉碎! 然而,预想中手掌碎裂、鲜血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樊一翁只感觉钢杖犹如击在了一团至柔至韧的流水之中,柔若无物,浑不受力! 他那排山倒海般的内力涌过去,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樊一翁只觉对方抓住杖头的五指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拉力,心中惊骇,但他毕竟经验丰富,临危不乱。当下非但不向回夺,反而顺势将钢杖向前猛地一送!杖身极长,这一送虽只送出三尺,但他右手迅速交到左手之后,借势挺杖向前凶狠撞去!这一下变招极快,力道更是威猛无俦,直撞廖忠胸腹,逼他硬接或者闪避,无论如何,都必须离开那张碍眼的椅子! 然而,廖忠的应对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既未硬接,也未大幅闪避,只是臀上微微用力,众人眼前一花,又是连人带椅的跃起,如同被一阵清风托着,向左轻盈地平移数尺,那威猛撞来的钢杖顿时擦着椅脚落空。但与此同时,他抓住杖头的左手也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樊一翁一击落空,更是怒火中烧,岂肯甘休?左手在头顶猛地一转,那极长的钢杖顿时呼的一声,划出一个巨大的圈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一条黑色巨蟒,朝着刚刚落地的廖忠头顶狠厉地挥击过去!这一杖覆盖面极广,力道沉猛,誓要将对方连人带椅砸个粉碎! 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一击,只见他清喝一声,连人带椅再次跃起,直接从那呼啸而过的钢杖之上飞跃了过去! “好!” 这一次,厅内众人,都被这神乎其技的一幕所震撼,都是不自禁的、发自内心地喝了一声采! 只见廖忠安然落回地面,椅子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他依旧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上,仿佛刚才那惊险万分的闪避只是信步闲庭。 樊一翁连续猛攻,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反而被对方如同耍猴一般戏弄。 林修远微微侧身,对着身旁的裘千丈,惊讶的说道:“裘帮主,没想到贵帮还有如此高人。” 然而,裘千丈闻言,却是眉头一皱,脸上非但没有得意,反而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纳闷与疑惑。 他武功虽然稀松平常,混迹江湖大半辈子,这份眼力还是有的。廖忠是他亲自带来的,其武功底子如何,他再清楚不过——在铁掌帮里算是一把好手,不然他此次也不会特意带上他,但绝对高不到眼前这般地步! 林修远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场中激斗。他虽对各家各派武功涉猎颇广,但见樊一翁这路杖法大开大合,力道雄浑,看似直来直往,实则门户封闭得十分严密,杖影重重间,竟将周身护得水泼不进,与中原内外各家、乃至西域、南疆的武功路数均有明显不同,竟一时说不出他一个确切的名称和来历,心中不由对这绝情谷的武学传承到多了些好奇。 就在廖忠戏耍樊一翁,引得满堂彩声,“呔!哪里来的贼子,竟敢冒充你廖爷爷!” 一声怒喝如同炸雷,从厅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又一个身着绿衫、面貌与场中“廖忠”一般无二的汉子,正怒气冲冲地大步闯入厅中!这个新来的“廖忠”双目喷火般死死盯着场中那个正拿着剪刀“自己”。 “这……这怎么回事?!”裘千丈彻底懵了,看看场中,又看看门口,两个廖忠,一模一样! 那新来的廖忠更不答话,显然气极,身形一展,如同猛虎出柙,双掌一错,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接朝着场中的“廖忠”后背猛扑过去!看那掌势,正是铁掌帮的嫡传功夫,火候十足,绝无虚假! 樊一翁忽见有人前来相助,来人虽身着谷中服饰,但其相貌非是谷中人,不禁略感诧异,遂绰杖立于一旁,静观两个廖忠相斗。 林修远心思敏捷,立马就猜出拿剪刀的廖忠肯定是周伯通假扮的。 “太师叔祖,别闹了。” 原来此人身为周伯通,因一时疏忽,被水仙幽谷的四弟子以渔纲擒获于谷中。然其生性虽顽皮,却神通广大,四人稍有不慎,即刻被其破网逃脱,致使四弟子遭谷主责罚,身受烧烤之苦。他藏身于山石之后,蓄意要在幽谷中掀起轩然大波,却见林修远等一行人前来。那晚他暗中突袭,点了廖忠的穴道,将他移出石屋,褪去他的衣物自行穿上,他行走江湖获知了可易容的人皮面具,扮作廖忠的模样。只因其轻功卓越,来去如鬼魅,廖忠固然在睡梦中落入他的陷阱,连林修远等亦是毫无察觉。他更换衣物后,返回石屋。次日清晨众人醒来,竟然皆未有所察觉。 周伯通随手一招将廖忠掀翻在地,扭头看向林修远,撇了撇嘴,嘟囔道:“不好玩不好玩,被你这小子认出来啦!” 同时,他伸手在脸上一抹——那张精巧的廖忠面具应手而落,露出了周伯通那张标志性的、须发皆白却红光满面的老顽童面孔。 裘千丈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心累,这老前辈行事,真是让人跟不上趟。 周伯通却不管众人反应,叉着腰对林修远道:“喂,林小子,你怎么认出我来的?是不是我扮得不像?” 他竟还在纠结易容术是否完美的问题。 林修远心中无奈,面上却保持恭敬,拱手道:“太师叔祖的武功登峰到极,此时在谷中有如此武功的人自然不难猜,只是,您老人家这般玩笑,却让裘帮主和廖兄弟为难了。” 廖忠爬起来,瞪了一眼周伯通,也只能无奈的回到座位上。这位老前辈辈分极高,武功又高的没变,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太师叔祖,”林修远上前一步,语气诚恳,“您离山二十年,师父和几位师叔祖都十分挂念。不如随弟子回终南山小住些时日?” 周伯通一听要回山,顿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山上规矩多,闷也闷死了!我在外面玩得正开心呢!” 随即一个闪身直接跑了出去,速度极快,林修远也阻拦不及。 眼见周伯通身影消失,林修远对着公孙止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公孙谷主,今日之事,皆因我全真师长行事不羁而起,扰了贵谷清静,损了贵谷器物,林某在此代师门致歉。所有损失,我全真教承担,绝不推诿。” 他这番主动揽责、态度诚恳的话语,让公孙止紧绷的脸色稍缓。无论如何,全真教天下第一大派的名头和他的态度,总算给了公孙止一个台阶下。 江湖中人要的是个面子,至于损失的器物算不得什么。 公孙谷主正要答话,突然大厅门口进来一位身着淡黄色衣裙的女子, “捣乱的人……抓到了么?” 第159章 抢亲 林修远一见此女,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能出现的景象。他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在那一刹那停滞了。 那袭淡黄衣裙,那清理脱俗的笑容,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煞气与那一丝他无比熟悉的、独属于她的偏执……不是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李莫愁,又能是谁?! 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与世隔绝的绝情谷中,在如此情境下,与她重逢! 林修远死死地盯着李莫愁,体内情花之毒因这剧烈的情绪波动而疯狂翻涌,心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公孙止那句“过几日便要成婚”的话语,如同黑暗中劈下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她要嫁人了。 她……要嫁人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股清冽的泉水,猛地浇熄了他心中翻腾的烈焰,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清明。紧接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情感,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缓缓浸润了他满是疮痍的心田。 那不是嫉妒,不是不甘,更不是被背叛的愤怒。 而是……开心。 一种无比真实的开心。 是啊,她终于要放下过去了。 那个让她变得偏执、狠毒、毁了她半生的陆展元,她终于可以彻底将他遗忘了。她愿意嫁给公孙止,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意味着她或许已经挣脱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梦魇,愿意尝试拥抱新的生活。 这对于一生为情所困、在爱恨中燃烧殆尽的李莫愁而言,是何其不易的解脱,是何其珍贵的重生! 他应该为她开心。 他必须为她开心。 他不惜毁掉自己的名声,甚至自己生命,他求的是什么?不正是希望她能从那无边的苦海中脱离出来,能获得片刻的安宁与幸福吗? 林修远为李莫愁感到开心,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私欲、纯粹希望她得到救赎的喜悦。这喜悦如此强烈,冲垮了他惯常的冷峻与沉默。 他竟真的大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石厅中回荡,爽朗,畅快,甚至带着几分如同孩童得到心爱玩具般的纯粹。 “好!好!太好了!” 他一边笑,一边说着,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公孙谷主见他如此失态,不禁微微皱眉,低声对那女子言道:“莫愁,今日奇奇怪怪的人真多。” 这笑声,在不明就里的人听来,或许只觉得这道人行事怪异。但在李莫愁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李莫愁心中剧震,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死死地盯着那个放声大笑的男人。 林修远! 他竟然还活着! 她明明记得,当年那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他的心脉之上。她亲眼看着他气息断绝,生机溃散……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而且还出现在这里? 没有人能对一个全心全意对待自己且富有魅力甘愿为她去死的人无动于衷,李莫愁也不例外。 当年因为陆展元负心,她便认为天下男人皆薄幸,世间无真情,一颗心被仇恨填满,成为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赤练仙子。但这个男人的出现,让她想法动摇。 他证明了“世间有真情”,而且这份真情是给她这个“魔头”的。她赖以生存的仇恨,瞬间失去了立足点,开始变得迷茫。 陆展元教会她的是“你不值得被爱”,而这个男人用生命告诉她“你值得”。 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重的肯定,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迷茫。她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份肯定,因为她早已习惯了用恨来包裹自己。 她第一次真正地、不带偏见地回顾自己的一生。看着这个男人的尸体,她第一次觉得,“赤练仙子”的名号、杀过的人、造过的孽,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空虚和可笑。她的偏执在这份无我的爱面前,第一次显得苍白无力。 后来她见到这个男人的尸体被人带走,她追到终南山,想要再看一眼,那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看一眼。只是她被赶了出来,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师父是她暂时无法逾越的高山。 她曾想要去古墓抢玉女心经,只是古墓派在全真教的势力范围内,她一直无法得手。 这几年她一直在江湖中流浪,是的,流浪,漫无目的的流浪。 前几日她和几个高手起了冲突,这几人武功极高,她不敌身受重伤,勉强脱身,昏迷在山脚下,被公孙止所救。 那公孙谷主丧偶多年,情欲已然淡漠,然一见李莫愁美艳绝伦,实乃生平罕见,不禁在救人的意念上又添了十分殷勤。彼时李莫愁心灰意冷,见公孙谷主情意恳切,吐露求婚之词,便当即应允。心想既然那个男人让她放下仇恨,开始新的生活,那就这样吧。 兼之这水仙幽谷外人罕至,在此地了此一生未尝不可。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又活生生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林修远,是你,你没有死?” 林修远的笑声渐渐止歇,他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深吸一口气,对着李莫愁说道:“莫愁,好久不见!” 他看着那依旧艳丽的容颜说道,“幸亏师父出手相助,让我重新活了过来,也让我能再次见到你。” “哈哈,看来我这个跟屁虫你是甩不掉了。” 听说你要嫁人了是吗? 李莫愁初见的震惊已化作惯常的冷漠,但细看之下,她那冷冽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波澜。 她冷哼一声: “林修远,你倒是命大。我李莫愁的事,要你管?” 虽然没有言明,但是却也没有否定,这让柳志玄心中确定了下来。 “好!成婚好!莫愁!你终于想通了!你终于肯从那该死的过去里走出来了!” 他一边笑,一边对着李莫愁大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开心。 “不过不是在这绝情谷。” “既然老天爷没有夺走我的生命,让我活了下来,那就没有什么能再次将我们分开。跟我走吧,莫愁。只有我,林修远,才能给你真正的幸福。” 林修远的声音中透着狂热与真诚。 公孙止眉头瞬间拧紧,他敏锐地感觉到,李莫愁对待这个突然出现的道人的态度,与对待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一股强烈的醋意涌上心头。 侧目凝视林修远,暗自思忖:“观其二人,或曾有段旧情,莫愁虽然允了我的婚事,恐怕心中未必能忘情。”念及此处,眼神中更显愤恨之意。 裘千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变故,他没想到林修远与大魔头李莫愁竟有如此深的纠葛。眼见气氛不对,他连忙对自家帮众使眼色,众人悄然按住兵刃。但其实他心中反而一喜,妙啊!实在是太妙了! 他原本还担心,仅凭两家的交情,未必能说动全真教与公孙止彻底撕破脸皮,毕竟名门正派行事总要讲究个分寸和证据。 可现在不同了!林修远与公孙止因为这李莫愁,已然成了情敌!这矛盾可是赤裸裸的、男人最根本的冲突,远比什么江湖道义、帮派恩怨来得更直接、更不死不休! 这对他裘千丈,简直是天赐良机! 护法堂弟子们此刻确是面面相觑,一双双年轻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与些许无措。 他们自幼在终南山清修,诵读《道德》、《黄庭》,演练剑法阵法,心中所念的是师门荣光,对于男女之间这般炽烈、纠缠乃至带着毁灭气息的情感,实在了解不多,也难以理解。 大师兄林修远在他们心中,一直是沉稳、强大、甚至有些疏离的模样。他们何曾见过大师兄如此失态? 虽然不懂,但他们看得分明:大师兄与那位黄衫女子之间,定然有着极深的、外人难以介入的过往。 懵懂归懵懂,偏向却是不需要理由的。 几乎不需要任何交流,十八名弟子心中已然达成了无声的共识:无论缘由为何,他们必定是站在大师兄这一边的。 若公孙止或其门下此刻敢对大师兄不利,这十八柄未曾真正饮血的利剑,会毫不犹豫地出鞘,将这绝情谷的大厅,变成检验他们数年苦修成果的第一个战场。 樊一翁对师尊忠心耿耿,自师母离世后,见师父终日消沉,心中替他感到难过。近来忽见师父救回一美貌女子,且此女愿下嫁,他心中欢喜,丝毫不亚于乃师。此时突见林修远出来阻拦,师父却一忍再忍,他终于忍无可忍,挺身而出,大声喝道:“姓林的,你若识趣,就速速离去,我们水仙幽谷不欢迎你这无礼的宾客。” 樊一翁见林修远对自己的话听而不闻,一双眼睛依旧死死钉在李莫愁身上,对自己竟视若无睹,不由得心中大怒!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怒喝一声:“狂妄!” 右手五指成爪,疾如闪电般便朝林修远背心要害抓去! 林修远此刻心神尽数系于李莫愁一人之身,周遭一切仿佛都已不存在。直至樊一翁五根手指带着劲风触及他背后衣衫,肌肤甚至感受到那爪风的刺痛,他这才猛地惊觉! 危机关头,林修远展现出全真高弟的深厚功底,不及回头,背脊肌肉如同流水般猛地一缩一滑! “嗤啦——!” 一声裂帛脆响! 樊一翁志在必得的一抓,只觉得指尖一滑,竟似抓在了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背上,五指登时抓空,只觉力道用在了空处,好不难受!定睛一看,只将林修远背部的青布道袍撕下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显得颇为狼狈。 背后凉意袭来,林修远猛地转身。 他纵横江湖多面,甚至直面过蒙古军阵,从来不缺杀伐之气。 见李莫愁依旧沉默不语,本就心急如焚、患得患失,此刻又被樊一翁偷袭,弄得衣衫破损,焦躁、怒火、戾气,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泄口,轰然爆发,全都倾泻在了樊一翁身上! 他目光如万年寒冰,死死盯住樊一翁,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想——死——吗?” 樊一翁岂会惧怕,更是提高声音大声道:“谁死还不一定呢,谷主叫你滚出去,否则莫怪你老爷手下无情。” “无情?” 林修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滔天的怒火与杀机,“那便让我看看,你怎么无情!” 公孙绿萼深知大师兄武艺精湛,虽身材矮小,却力大无穷,其武功深得父亲真传,此钢杖下已斩杀诸多凶残猛兽。心中实在为林修远担忧。 更何况,她对这个气质忧郁的道人很有好感。他之前出手扑灭火堆的善意,讲述江湖见闻时的神采,尤其是他看着那位新妈妈李莫愁时,那无法掩饰的痛楚与深情……这位新妈妈,应该就是他口中念念不忘、为之承受情花之苦的人吧? 他们之间,定然有很深的过往。 虽见父亲面沉似水,神色冷峻,却仍鼓起勇气,张开双臂,拦在了林修远与樊一翁之间,道:“大师兄,林道长,有话好说啊” 樊一翁动作一滞,看着小师妹,眉头紧皱:“小师妹,你快让开!这狂徒对师尊无礼,今日定要教训他!” 林修远看着突然挡在眼前的绿衫少女,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担忧与恳求,心中的戾气也不由得微微一滞。 公孙止见女儿竟敢违逆自己,出面维护外人,更是勃然大怒,厉声喝道:“萼儿!退下!此地哪有你说话的份!” 公孙绿萼娇躯一颤,父亲积威之下,她本能地感到恐惧,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她咬了咬下唇,依旧倔强地站在原地,仰头看着父亲,眼中含泪,哀声求道: “爹爹!大师兄!求求你们……不要动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林道长他……他也不是坏人……” 公孙止挥手,立马有绿衣童子将公孙绿萼拉了出去。 樊一翁不再多言,低吼一声,将内力灌注杖身,那根沉重的龙头钢杖带着“呜”的一道恶风,一招“泰山压顶”,朝着林修远的天灵盖猛砸下来!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将这狂徒砸趴下,维护师尊威严! 然而,他快,林修远更快! “锃——!” 一声清越龙吟,长剑已然在手! 林修远不退反进,身形一矮,竟是贴着地面前蹿! 这一下大出樊一翁意料,他杖法笼罩上方,却对下方疏于防范。 全真剑法——“地堂剑”! 长剑如毒蛇出洞,并非刺向樊一翁本人,而是精准无比地刺向了他身前半步、即将被钢杖砸落的石板地面! “叮!” 剑尖点中石板,火星一闪! 林修远借这反震之力,本已前冲的身形竟以剑尖为支点,如同鹞子般猛地向上翻起!不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横扫的杖风,更是瞬间抢入了樊一翁杖势的内圈——长兵器最忌讳的被近身距离! 然而,樊一翁作为绝情谷大弟子,也非浪得虚名!他这路【泼水杖法】传承久远,攻防兼备,对被人近身岂会没有防范? 面对已迫近身前、剑光即将及体的林修远,樊一翁虽惊不乱,口中发出一声暴喝: “开!” 只见他并未慌乱后退,反而沉腰坐马,将全身重心压下,那原本因大力横扫而荡在外门的钢杖,竟被他以一股巧劲猛地回拉!但他回拉的方式极为特殊,不是将杖尾收回,而是将沉重的龙头杖首借着回旋之力,如同巨锤般从外向内、从下至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反撩向自己身前的地面,目标直指林修远的下盘双腿! 这一招乃是泼水杖法中的救命绝招——【逆流挽舟】!看似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实则是以攻代守,攻敌之必救!若林修远执意刺出那一剑,或许能伤到樊一翁,但他自己的双腿也必然被这沉重无比的龙头杖首砸个粉碎! 林修远瞳孔微缩! 他丰富的战斗经验立刻让他判断出这一招的凶险。“好精妙的回救招式!” 间不容发之际,他刺出的长剑硬生生顿住,同时,他脚下步伐连环变幻,【金雁功】全力施展,身形如被风吹起的落叶,向后飘退,险险避开了那撩向双腿的致命一击! “呼——!” 钢杖撩空,带起的恶风吹得林修远道袍下摆猎猎作响。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 樊一翁额头见汗,方才那一下着实惊险,但也成功逼退了强敌。他紧握钢杖,不敢再有丝毫大意。 林修远通过之前周伯通和樊一翁的对战,对于他的招式也有了几份了解,眼见钢杖带着恶风拦腰扫来,林修远不闪不避,直至杖风及体,才猛地一个【铁板桥】,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钢杖堪堪从他鼻尖上方扫过!同时,他右手长剑如毒蛇出洞,不刺人,却精准无比地一剑点向樊一翁因全力横扫而微微脱力的右手腕脉门! 樊一翁大惊,急忙缩手,杖势顿时一乱。林修远得势不饶人,长剑圈转,化作一片青光倾泻而出,专攻樊一翁因杖法被破而露出的周身空隙。 不过三五招,樊一翁已是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欺人太甚!” 樊一翁怒吼一声。 那部垂至胸前的长须,竟如同一条灰色的灵蛇, “唰”地一声绷得笔直,带着破空声,直刺林修远的面门! “嗯?” 林修远微微一怔,没料到对方还有这一手。他急忙侧头闪避,长剑回防,“嗤”的一声,几根断须被剑锋削断,飘落在地。 但攻势也为之一缓。 樊一翁得此喘息,精神大振,钢杖与长须配合,一刚一柔,一远一近,杖法大开大合,胡须刁钻狠辣,一时间竟扳回了几分局面,逼得林修远不得不分心应对这诡异的“双兵器”。 然而,林修远的斗战经验,比起久居幽谷、与人交手不多的樊一翁,何止高出一筹? 他一边见招拆招,一边冷静观察。很快,他便发现了一个致命的规律: 樊一翁每次甩动长须攻击时,他的头颅必然会朝着胡须甩出的相反方向猛地一偏,以带动和加速胡须的力道! 就是现在! 当樊一翁再次怒吼,头颅向右一偏—— “左边,横扫!” 林修远心中默念,不待胡须真正袭来,他已提前将身形向右前方微侧,同时手中长剑蓄势待发。 果然! “唰!” 那灵动坚韧的长须,正正地从他预判的左前方横扫而过,轨迹、力道,与他所料分毫不差! 就在那长须扫至他身前,力道将尽未尽的刹那—— “断!”林修远一声冷叱,蓄势已久的长剑如同惊鸿乍现,没有半分花巧,只有极致的速度与锋锐,一道凄冷的弧光精准无比地斩入了长须力道最薄弱的中段! 只见那一部被樊一翁珍若性命、苦练数十年的长须,应声而断! 半截灰白的长须如同失去生命般,软软地飘落在地。 “我的胡子!!” 樊一翁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胡须。 高手相争,岂容得如此失神? 林修远眼神冰冷,对此毫无怜悯。对敌人留情,便是对自己残忍,这是他行走江湖的信条。 他身形如电,瞬间欺近,右掌蕴含着精纯的内力,直拍向樊一翁毫无防备的胸口! “嘭!” 一声闷响。 樊一翁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石凳,才狼狈地跌落在地,又“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显然内腑已被震伤。 林修远负手而立,青袍微拂,看也不看倒地呻吟的樊一翁,目光淡淡地扫过脸色铁青的公孙止,看向一旁的李莫愁。 他手下留情了。 看在刚刚公孙绿萼的善意上,最后关头收了力,没有取其性命。不过樊一翁静脉受损,需要修养些时日,短时也对他构不成威胁了。 第160章 杀机 公孙绿萼被父亲厉声赶出大厅,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担忧。她担心林修远和大师兄的冲突无法收场,更担心父亲盛怒之下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她孤零零地站在厅外的回廊下,望着紧闭的厅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呵斥与剑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谷中的张二叔推着一个木制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妇人,沿着回廊缓缓走来。 张二叔是谷中的老人,更是母亲裘千尺当年的贴身忠仆。自从母亲病故后,张二叔便对公孙绿萼格外关爱,可算是这冷漠绝情谷中,对她最好的人了。 “张二叔?”公孙绿萼见到他,如同见到了主心骨,连忙迎了上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轮椅上的人吸引。 但见她头发稀疏,几近全秃,满脸皱纹密布,然而双目却炯炯有神,观其容貌,便可想象当年亦是美女。那婆婆亦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绿萼,二人对视,你瞧我,我瞧你。 那婆婆凝视片刻,忽地问道:“你今年十八,生于二月初三,戌时,可是如此?”绿萼大吃一惊,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那婆婆没有回到,又问道:“你左侧腰间有一红记,可是如此?”绿萼又是一惊,心中暗想:“我身上这红记,连亲生父亲也未必知晓,这深藏地底的婆婆怎会如此清楚?她知晓我的生辰八字,想来她必与我家关系匪浅。”于是轻声问道:“婆婆,你定然识得我爹爹,亦识得我已逝的母亲,可是如此?”那婆婆一怔,道:“你已逝的母亲,已逝的母亲?哈哈,我自然识得。” 那婆婆忽地声色俱厉,沉声道:“你腰间可有红记?速解开来与我一观。若有半句假话,定叫你命丧于此。”绿萼回首望向张二叔,她不知道这个婆婆是谁,但让张二叔推着,又知道她不为人知的秘密,肯定和母亲有关系。张二叔见此朝她颔首示意,并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去,绿萼对张二叔信任有加,随即解开长袍,掀起中衣,但见她白皙如雪的腰间,果真有一颗拇指大的殷红斑记,红白相间,恰似雪中红梅,煞是惹人怜爱。 那婆婆凝视片刻,身体已然颤抖不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紧紧抱住绿萼,哭道:“我的孩子啊,娘想死你了。” 此时张二叔也回来了,说道:“小姐!她……她不是别人!她就是你的亲娘啊!” 绿萼凝视着她的面庞,心中已然激荡不已,又闻张二叔言明,即刻伏在她的身上,悲呼:“娘,娘!” 绿萼抬起头问道:“娘,你这些年去哪里了?” 裘千尺凄厉一笑:“这些年我身陷地底,手足筋脉早断,周身武功全失了啊。” “娘,是谁害你的?咱们必当找他报仇。” 公孙绿萼紧紧握着母亲枯瘦的手,泪眼婆娑地问道。 裘千尺闻言,发出一阵如同夜枭般凄厉而怨毒的嘿嘿冷笑,她那双饱含痛苦与仇恨的眼睛死死盯着女儿:“报仇? 你……你下得了这手么?” 她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挑断我手足筋脉,将我打入不见天日的地穴的……便是你的好爹爹,公孙止!” “!!!” 公孙绿萼自从知晓这位婆婆就是自己生母的那一刻起,心中就已隐约预感到了这个可怕的可能性。但当这残酷的真相由母亲亲口、用如此怨毒的语气说出来时,她终究还是全身剧烈的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脸色瞬间惨白如雪。 她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问出了那个她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为……为什么? 爹爹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裘千尺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猛地转向大厅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那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她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血泪的控诉: “因为……因为我杀了一个人。一个年青美貌的女子……哼!” 她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讥讽与不甘,“因为我杀了……公孙止心爱的女人!” “什么?!” 公孙绿萼再次震惊,她没想到父母之间竟还隔着一条人命,而且还是父亲心爱之人? 裘千尺看着女儿震惊的模样,怨毒地继续嘶吼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个伪君子!他……他表面与我相敬如宾,背地里却与那贱人私通!我岂能容他们!” 她的话语中带着凄厉与疯狂,“而他……他竟然为了那个贱人……对我……对我下此毒手!哈哈……哈哈哈……夫妻情分……在他心中,竟不如一个外面的狐媚子!!” 她状若癫狂地笑了起来,笑声比哭更难听。 公孙绿萼呆呆地听着,只觉得天旋地转。 裘千尺发泄般地嘶吼了一阵,那积压了多年的怨毒似乎稍稍倾泻出去一些。她剧烈地喘息着,渐渐冷静了下来。 是啊,疯狂与哭喊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从地窟中逃出,已经有些日子了。这期间,她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般隐藏着自己,即便她凭着惊人的毅力与恨意,以口代手,练成了那门骇人听闻的【枣核钉】绝技,但她心里清楚,自己手脚筋脉俱断,行动尚且需要轮椅,无论如何,也绝对不再是公孙止那恶贼的对手了。 所以,她必须隐忍。除了绝对忠心的张二,谷中再无第三人知晓她的存在。她让张二想方设法,将一封血泪写就的信,秘密送去了铁掌帮,交到她大哥裘千丈的手中。她知道大哥武功或许不算顶尖,但铁掌帮毕竟根基犹在,更重要的是,大哥从小就最疼她这个妹妹,一定会想方设法为她主持公道! “如今……大哥他果然来了……” 裘千尺嘶哑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暖意和希望,她看向大厅方向,“而且,他还带来了强援……全真教……” “对了!舅舅!” 公孙绿萼被母亲一提醒,立刻想起大厅中舅舅,赶忙说道:“妈,舅舅他就在大厅里面!” 裘千尺微微颔首,那双眼眸中恨意盎然,却又闪过一似暖意,她看着女儿,柔声道:“你有两位舅舅,乃是孪生兄弟,大舅名千丈,二舅名千仞。二人相貌、衣着,毫无二致,但命运和性情脾气,却迥然相异,二哥武功卓绝,大哥则平庸无奇。我的武艺是二哥亲授,然而大哥与我更为亲近。只因二哥身为铁掌帮帮主,性情严苛,帮中事务繁杂,自身练功又勤勉。甚少与我相见。大哥则对我关怀备至,情同手足。后来大哥与二哥竟因意见不合而争执,我便稍助大哥一臂之力。”绿萼问道:“娘,两位舅舅因何事发生争执啊。” 裘千尺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有对往昔的追忆,有对兄长的亲情,更有命运弄人的嘲讽。她嘶哑着声音,对女儿说道: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怪你二舅裘千仞太过古板。” “要知道,你二舅做了帮主,‘铁掌水上飘裘千仞’的名号在江湖上响亮得紧。而你大舅裘千丈的名头说出去,却很少人知道。”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段还算轻松的日子,“于是你大舅出外行走时,有时便借着二舅的名字……他二人容貌本就相似,又是亲兄弟,借用一下名字有什么大不了?偏生你二舅常常为这事唠叨,说你大舅招摇撞骗。” “你大舅脾气好,给二舅责骂时,总是笑嘻嘻的陪不是。” 说到这里,裘千尺那满脸沧桑的脸上,竟也依稀流露出一丝当年作为小妹,看着两位兄长争执时的那种无奈又觉得好笑的神情,“可有一次,二舅实在骂得凶了,我忍不住在旁插嘴,护着大哥,还把这件事揽到自己头上……于是,我们兄妹三人……吵了一场大架。”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怅然:“我一怒之下……就离开了铁掌山,从此……没再回去。” “我独个儿在江湖上东闯西荡……”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起来,“有一次追杀一个贼人,无意中来到这水仙幽谷之中,也是前生的冤孽,与公孙止这恶贼遇上了……二人便成了亲。” “我年纪比他大着几岁,武功也强得多……” 裘千尺的眼神变得锐利而痛苦,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全心付出的自己,“成亲后,我待他犹如弟弟一般,不但把周身武艺倾囊以授,连他的饮食寒暖,哪一样不是照料得周周到到,不用他自己操半点儿心?”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指着大厅方向厉声嘶吼:“谁料得到这贼杀才狼心狗肺,恩将仇报!自己长了翅膀,也不想自己的本领武功,是从何处而来!!” 她再也抑制不住,将对公孙止的彻骨仇恨,化作最恶毒、最粗俗的咒骂,滔滔不绝地倾泻出来,言辞之凶狠,让一旁的公孙绿萼和张二叔都听得心惊肉跳。 这既是对过往的控诉,也是对她自己当年有眼无珠、引狼入室的悔恨。她将所有的爱化作了恨,而这份恨意,支撑着她在暗无天日的地穴中活了十六年,也必将成为今日复仇的火焰! 绿萼看着状若疯狂的母亲,又望了望打斗声震天的大厅,紧紧握住了拳头。 她知道,这个家,从今日起,彻底碎了。而她,必须做出选择。 --------------------------------------------------------------------------------------------------------------- 公孙止死死地盯着林修远,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好!好一个全真高足!好一个名门正派!” 公孙止怒极反笑,“抢夺他人妻子这就是你名门正派的作风?” 公孙止此言一出,可谓字字诛心。 林修远霍然转身,目光如两道冷电射向公孙止。心中杀意再度泛起。 他深知此事关乎师门清誉,绝不能含糊其辞。 “公孙谷主,此言差矣!” “莫愁与你,尚未成婚,何来‘妻子’之说?男未婚,女未嫁,又何来‘抢夺’?” 公孙止见林修远态度强硬,为了李莫愁丝毫不给自己留情面,心中妒火与怒火交织,不由得口不择言,厉声骂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毛!柳志玄枉称真人,就教出你这等觊觎人妻、纠缠不休的弟子吗?看来他也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徒!全真教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住口!!!” 这一声怒吼并非来自林修远一人,而是林修远与十八名护法堂弟子异口同声的暴喝!声浪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大厅,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锃——!!!” 十八道长剑出鞘的声音汇成一道撕裂空气的锐响! 林修远双目瞬间赤红,周身内力狂暴涌动。恩师柳志玄在他心中宛若神明,绝不容许任何人诋毁! 而护法堂弟子们更是群情激愤,脸上再无平日的沉静,只剩下纯粹的、沸腾的杀意!柳志玄掌教在他们心中威望极高,传道受业,寄予厚望,恩同再造!此人竟敢如此辱及掌门?! “侮辱掌门,就是全真教之敌,便是妖邪!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在他们心中,掌教真人柳志玄不仅是师长,更是全真道的象征,是引领他们追寻大道的明灯!辱及掌门,便是玷污道统,与邪魔外道无异! 护佑山门,诛杀妖邪! 这便是他们护法堂存在的最高意义! “诛邪卫道!” 十八人齐声低喝,声如金铁交鸣! 只见十八人步伐变幻,身形交错,玄奥莫测。他们手中长剑并未胡乱挥舞,而是依据阵法方位,将自身精纯的“太乙微尘功”内力,以一种独特的共振方式联结在一起。 嗡——! 空气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阵法中心,仿佛有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那不是实质的剑气,却是一种更为可怕的、凝聚了十八人意志与内力的“势”!也只有精修炼神之法的林修远可以创出如此神妙的阵法。 这股“势”如同一个巨大的、充满粘稠引力的力场,并非直接攻击,却牢牢锁定了阵眼核心——公孙止! 公孙止立马感到一股强烈的危机笼罩全身,好似粘到蜘蛛网上的飞虫。 第161章 癫狂 公孙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那无形的压力如同深海暗流,不断撕扯、挤压着他的精神,让他内力运转不畅,心神不宁。他纵横江湖数十年,却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难缠的局面! 然而,绝情谷亦是传承数百年的隐秘势力,底蕴深厚! 公孙止身为谷主,在江湖上也算是超一流的顶尖高手,其内力之精纯,意志之坚韧,远非寻常之辈可比! “嗬……!”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一咬舌尖,一股钻心的疼痛伴随着腥甜的血气瞬间冲上头顶,让他因压力而有些涣散的精神为之一振! 同时,他体内苦修数十年的内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嗡! 他周身空气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鸣,那墨绿色袍袖无风自鼓! 公孙止虽然凭借深厚功力强行挣脱了阵法之“势”的全面压制,但心中已是凛然,暗道:“全真教能成为天下玄门正宗,领袖群伦,果然名不虚传!这几个年轻弟子组成的阵法竟有如此威力!” 公孙止怒声道: “布阵!” 只听两旁绿衫弟子齐声应诺,十六人分守四方,只听呼的一声,每四人共持一张渔网。这渔网看似柔软,网线却隐隐泛着金属光泽,网上还缀着无数细小的倒钩利刃,叮当作响,寒光四射,锐利无比,任谁被网兜住,浑身中刀,定然绝无生还可能。 众人一见这渔网,皆是脸色大变。裘千丈凝视着这四张渔网,即便他满心怒焰,也不禁身躯微颤,闻得那网上刀钓相碰所发出的清脆声响,更是心神激荡。 “林大侠,各位道长小心!” 公孙止目光扫过肃杀的护法堂剑阵,再看向气势凌厉如出鞘青锋的林修远,心下凛然: “这林修远武功之高,已出乎意料,这些年轻道士的阵法更是诡异……若真动起手来,胜负难料,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彻底得罪死全真教,实非智者所为……” 念及于此,他心中已有退意。但身为谷主,面子绝不能丢! 双方剑拔弩张,稍有不对,便是一场惨烈的大战。 公孙止看似气势汹汹,话里话外却显得有些示弱,“全真教玄门正宗,道尊德贵,本人一向敬仰。方才言语间偶有提及柳掌教,实是因林道长步步紧逼,关心则乱,非是存心不敬。” 随即他转向林修远,大声说道:“林道长,你与莫愁的过往,公孙某不便置喙。然则情缘之事,自有天定。柳姑娘既已应允婚事,便是她的选择。道长今日若强行介入,岂非落了个恃强凌弱之名?全真教百年清誉,柳掌教德望素着,若因今日之事蒙尘,道长于心何安?” 林修远和一众护法堂弟子闻言,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 若单以武力相争,全真教何曾怕过任何人? 这渔网阵虽然看起来诡异凶险,但他们既入护法堂,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护法护法,守护的便是教门威严、道统传承,岂会因敌人强大便心生畏惧? 纵然血溅五步,也要让世人知道,辱及掌教、犯我全真者,必付代价! 然而…… 公孙止句句不离“全真清誉”、“柳掌教德望”、“恃强凌弱”,却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束缚住了他们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他们可以不怕死,但不能不怕因一己之怒,累及师门百年清誉!不能不怕天下人指责全真教弟子仗势欺人!这比任何锋利的渔网都更让他们忌惮。 林修远对于自己的名声并不怎么看重,但是却极为重视师父的清名。他此刻虽然想趁机杀了公孙止,一劳永逸,但理智告诉他,公孙止这番话,已然将全真教架在了江湖道义的火上。若他们此刻动手,无论缘由为何,在旁人看来,便是坐实了“恃强凌弱”的罪名。 林修远持剑的手微微颤抖,剑锋上的寒光似乎也因他内心的激烈挣扎而明灭不定。 裘千丈急得直跳脚,却不知该如何反驳。此时他们还没有找到妹妹,单凭一纸书信根本取信不了人。 就在林修远与护法堂弟子因师门清誉而进退维谷之际—— 只听得外间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声,只震得大厅内灯火摇曳,屋瓦齐动,“旧人尚在,就要娶新人了吗?” 此时公孙绿萼推着裘千尺缓缓进了大厅,张二叔陪在一旁。 裘千尺四肢虽残,内力却毫无损伤,于石窟内心无旁骛,日夜苦修,十余载的修炼,竟胜他人三十载有余。这句话喝出,众人耳中嗡鸣不止,眼前一暗,厅上的烛火竟熄灭半数。众人骇然,皆回首望去。 “公孙止,你可还记得我?”此语一出,大厅内七八支烛火应声而灭,余下几支亦是摇摇欲坠。在黯淡的烛光中,众人眼前蓦然浮现出一张面容,满脸皆是惨厉之色,乃是一名老妇。众人见状,皆是震惊不已,厅内霎时一片死寂,唯闻各人心中怦怦乱跳之声。 张二叔大声说道:“这就是主母,主母还活着!” 除了林修远等外人,在场之中凡是三四十岁以上的,大半都认得裘千尺,一时之间,七嘴八舌的前来问长问短。公孙止面色阴沉,大声喝道:“都给我退下!”众人闻声,皆是一惊,纷纷愕然回首。 只见公孙止对裘千尺怒目而视,大声喝道:“是你!你这毒妇!你竟然还没死!你怎么还不死!” 绿萼满心期盼父亲能够认错,与母亲破镜重圆,岂料听闻他竟口出此言,心中激荡,疾步冲到父亲面前,双膝跪地,大声说道:“爹,妈并未离世,并未离世啊。你速去赔罪,请她原谅吧!” 公孙止面露冷笑:“请她原谅?我何错之有?”绿萼道:“你将妈妈的手足筋络尽数挑断,囚禁于地底石窟之内。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苦熬十余载岁月,爹爹,你如何对得起她啊。” 公孙止冷然道:“是她率先出手加害于我,你可知晓?她将我推入情花丛中,令我承受万针攒心之痛,你可知晓?她将解药浸泡于砒霜之中,令我服下必死,不服亦死,你可知晓?” 她竟逼我亲手……亲手杀了我心爱之人,你可知晓?” 绿萼泣道:“女儿都知道了,那是柔儿。”公孙止已有十余载未曾听闻此名,此刻不禁面色剧变,仰头望天,喃喃自语:“不错,是柔儿,是柔儿,是这心如蛇蝎的毒妇,逼我杀了她的。”只见他面色愈发狰狞,喃喃的唤着:“柔儿……柔儿……” 裘千尺闻言,发出更加凄厉的狂笑,笑声中却带着无尽的悲凉:“哈哈哈!公孙止,你还有脸提那个贱婢!我帮你补全武功,助你振兴绝情谷,我才是你的结发妻子!你却背着我与婢女私通,还要弃我于不顾!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夫妻情义?!我让你杀了她,是让你看清,谁才是你该忠诚的人!你这种负心薄幸的畜生,也配谈爱?!” 林修远心中暗忖:这对夫妻,一个阴狠毒辣,逼夫杀妾;一个虚伪残暴,囚妻泄愤。皆是心性扭曲之辈,无一是善类。 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盟友,他们自然是站在裘千尺一边。 裘千丈早已忽视了一切,只是呆呆的看着轮椅上的妇人。 不可能! 他记忆中妹妹的模样,是在铁掌峰上娇笑嫣然、明艳照人的少女; 那是他从小宠到大的妹妹,虽然性子泼辣,但在他面前,总会露出小女儿的情态。 而不是眼前这个……这个形销骨立、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妇…… 裘千丈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又猛地停住,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也怕确认什么。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依稀能辨出旧日轮廓,却被苦难彻底摧毁的脸庞。 “你……你……” 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裘千尺看着哥哥那不敢置信、痛苦挣扎的眼神,十几年的委屈、痛苦、怨恨、以及一丝见到亲人的酸楚,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她咧开嘴,想笑,却比哭更难听。 “大哥” 两个字,用尽了她积攒了十几年的力气,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气息。 轰——! 这一声“大哥”,如同惊雷,彻底劈碎了裘千丈所有的侥幸! 真的是她!真的是他那个曾经娇美可人、叱咤风云的三妹! “三……三妹?!!” 裘千丈发出一声近乎野兽哀嚎的嘶吼,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猛地扑了过去,几乎是跪倒在了裘千尺面前。他想抱住她,可看着面容凄厉的的妇人,他的双手僵在半空,颤抖着,无处安放。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瞪向公孙止,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对方焚烧! 虽然他已经从信中知道了妹妹的遭遇,但是真正看到妹妹现在的样子,还是让他癫狂。 “公孙止!!!我艹你祖宗!!” 一声粗野狂暴的怒吼从他胸腔迸发,这个平日里或许还有些滑稽算计的男人,此刻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杀意。“你把她……你把我妹妹……弄成了这个样子!!!我要把你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他想要冲过去和公孙止拼命,却被弟子死死拦住。 他涕泪横流,回头看着裘千尺,想碰又不敢碰,语无伦次:“三妹……三妹……哥来了……哥来了啊……你怎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是哥来晚了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此刻的裘千丈,不再是铁掌帮的苦苦支撑的帮主,只是一个心被撕成了碎片的兄长。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即便是心中不喜裘千尺为人林修远,看到这人间至惨的相认场景,眉头也锁得更紧,对公孙止的厌恶更深了一层。 而此刻,情绪波动最大,是李莫愁。 她原本因公孙止的救命之恩,加上公孙止本身相貌颇为英俊且博学多才,加之自身迷茫,无处可去,才应下婚事,对他虽无深爱,却也有几分好感。但此刻,听着公孙止与裘千尺互相揭开的血淋淋的往事,公孙止移情别恋还残忍囚禁妻子,让她心中对此人感官差到极点。 她此生最恨的,就是负心薄幸、移情别恋之人!陆展元如此,这公孙止,更是如此!他能移情柔儿,和她婚后未必不会再爱上其他人! 她看着此时的公孙止,只觉得无比厌恶。对裘千尺却生出一股同病相怜之感,说起来两人性格颇有些相似之处。 李莫愁当下拂尘一摆,目光森冷的对公孙止道:“所以……你已有结发妻子,却又爱上了那个叫柔儿的婢女?” 公孙止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道:“我与柔儿是真心……” “真心?”李莫愁嗤笑一声,“好一个‘真心’!那你的结发妻子呢?” 她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刀,刮过公孙止的脸: “公孙止,我原以为你与别的男人不同。没想到,你与他们一样,甚至更不堪!你与曾经的陆展元,根本是一路货色!不,你比他还要不如!他至少还有赴死的胆量,你竟为了活命,亲手杀了你口中‘最心爱’的女人!” 公孙止一时竟无言以对。 林修远确哈哈一笑,“公孙止,你如此贪生怕死,丧尽天良,虚伪恶毒,不死何为?” 公孙止看了看裘千尺,又看了看李莫愁和林修远,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心中妒恨、情欲、失望、羞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平素他也是极有涵养之人,此时却也已近乎癫狂,突然俯身,从座位下抽出阴阳双刀,当的一声相碰,大喝一声:“好,好!今日我们便同归于尽吧!” 第162章 死亡阴影 绝情谷是一个与世隔绝、规矩森严的小社会。 公孙止在弟子面前一直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谷主,他制定并维护着绝情谷看似清心寡欲、遵循古礼的规矩。他对外宣称原配妻子早已病故,自己是一个鳏夫,如今再娶,也是合情合理。 然而当裘千尺出现,揭破公孙止是个谋害发妻的卑鄙小人,这让他威信扫地,颜面尽失。谷中弟子长期生活在严格的礼法下,对“善恶”、“是非”有更朴素的判断,尊崇规矩和道德且缺乏世俗的权谋与忠诚。 他们不像江湖帮派那样,与首领有深厚的利益捆绑或兄弟情谊。当领袖的“德”不再,其统治的合法性也就荡然无存。弟子们追随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谷主,而不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信仰崩塌后,忠诚自然无从谈起。 正是清楚这一切,公孙止知道绝情谷的基业已然不保。但他仗着武功精湛,数十年来所谋无不顺遂,今日虽众叛亲离,但还是要做困兽之斗,拼死一搏。 毁灭眼前的敌人,哪怕同归于尽。 他一生自负智计武功,今日竟被逼至如此绝境,狂怒与怨恨在他胸中炸开,而这一切的焦点,自然而然地凝聚在了林修远身上! 若不是他,李莫愁怎会反目?若不是全真教,裘千丈安能如此放肆?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这领头的林修远,对方阵脚必乱! “林修远!纳命来!” 公孙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身形暴起!锯齿金刀划出刚猛霸道的弧线,直劈林修远头颅,而那柄黑剑却悄无声息,如毒蛇出洞,直刺林修远肋下要害! 林修远眼神一凛,他虽料到公孙止会反扑,却没想对方如此果断。他不敢怠慢,长剑倏然出鞘,全真玄门正宗剑法展开,守得滴水不漏。剑光绵密,如云如雾,正是全真剑法的精髓,讲究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这些年,他因情所困,内心郁结,反而将全部精力沉浸于武学之中。他虽未再学习新的高深剑法,却在师父柳志玄的提点,以及马钰、丘处机等师叔伯关于全真玄门正宗心法的不断熏陶下,开始回过头去,重新打磨自己曾经忽略的根基,武功在不知不觉间进步神速。 然而,兵刃甫一相接,林修远心中便是一凛。 不对劲! 那柄厚重的锯齿金刀劈来,势大力沉,分明是刀法中最为刚猛的“力劈华山”之势。林修远运足内力,以一招“彩云追月”斜挑而上,意图以巧劲卸开。可就在刀剑即将相交的刹那,那金刀的去势竟陡然变得轻灵飘忽,刀身一颤,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如同剑招中的“凤点头”,绕过他的剑锋,直削他手腕! 林修远急忙变招,剑锋下压格挡。可与此同时,那柄看似轻巧的黑剑却无声无息地刺到,这一刺非但没有剑法的轻灵快捷,反而带着一股沉猛霸道的劲力,如同单刀的“直捣黄龙”,直撞他的胸口膻中要穴! 以刀作剑,以剑作刀! 林修远仗着这几年打下的深厚根基和精纯内力,硬生生扭转身形,长剑回环,间不容发地同时挡开了一刀一剑。但他心中的震惊却难以言喻。 这完全违背了他所认知的武学常理!刀就是刀,讲究劈砍猛击;剑就是剑,追求刺击轻灵。可公孙止的刀剑,仿佛互换了灵魂,招招出人意料,让人防不胜防。你以应对刀法的方式去格挡,迎来的是剑的轻灵变化;你以应对剑法的方式去闪避,撞上的却是刀的沉猛力道。 一时间,林修远竟被这完全陌生的武学体系打了个措手不及,空有一身精纯功力与玄妙剑法,却仿佛陷入了一张由错乱丝线编织的罗网,有力难施,有招难应。 他只能凭借扎实的基础和快速的反应,严守门户,将全真剑法守势施展到极致,如同一块屹立激流中的礁石,虽暂时无恙,却被对方的奇诡攻势打得浪花四溅,险象环生。 若仅仅如此,虽奇诡,尚可理解。但更让林修远感到窒息的是接下来的变化。 那金刀方才还是灵动的剑招,一招用老,顺势回拖之际,刀锋猛然一挫一推,竟又化作了刀法中凶悍的“推窗望月”,拦腰斩来!而那黑剑在猛劈之后,借着反震之力,并非收回,而是如同毒蛇般向前一探,剑尖震颤,分刺林修远喉头与肩井,赫然是剑法里阴狠的“双龙夺珠”! 倏忽之间,剑法中显示刀法,刀招中又隐含着剑招的杀着! 这已非简单的兵刃互换,而是将两种兵刃的特性、两种武学的精髓彻底打碎,再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糅合在一起,形成了这套变化无方,捉摸不定的“阴阳倒乱刃法”! 林修远只觉得仿佛同时在和两个高手过招,一个是用刀的剑术大师,一个是用剑的刀法名家,而这两人心意相通,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的剑法虽精妙,守得虽严密,但在这种完全陌生的武学体系面前,竟显得左支右绌,只能凭借深厚的内力与扎实的根基苦苦支撑,如同被卷入了一个由刀光剑影组成的巨大漩涡,四面八方皆是杀机,却寻不到丝毫规律。 林修远正感压力如山,公孙止那颠倒错乱的刀剑之术如同无形的泥沼,让他空有一身精纯功力却难以施展,每一次格挡闪避都仿佛落在空处,又被意想不到的力道反击回来。 一道黄影如惊鸿般切入战团! 李莫愁动了! 只见她拂尘一展,银丝如瀑,直取公孙止的双眼!这一下迅捷狠辣,气势如虹。 公孙止心中一惊,赶忙持剑格挡,林修远长剑一颤,剑尖绕过挥舞的金刀,如毒蛇出洞,直刺公孙止因抬手格挡拂尘而暴露出的腋下极泉穴! 他金刀急忙回撤,刀柄下砸,堪堪撞开林修远的剑尖,同时头颅猛然后仰,险险避过拂尘银丝。 然而,他虽化解了危机,那流畅诡异的“阴阳倒乱”节奏,却不由得为之一滞。 公孙止心头一凛,刀剑一错,身形如鬼魅般旋转,金刀黑剑再次挥舞,依旧保持着那令人头疼的“倒乱”节奏,同时将部分攻势转向李莫愁,试图分割二人。 李莫愁冷哼一声,身法展动,如风中柳絮,飘忽不定。她并不与公孙止硬拼,而是凭借绝顶轻功和冰魄银针,不断在外围游走、骚扰。她的冰魄银针时而射向公孙止关节要穴,时而干扰其视线步法。 林修远则稳守中央,全真剑法使得越发纯熟凝重,如同中流砥柱,正面承受着公孙止的大部分压力。两人一正一奇,一稳一诡,竟配合得丝丝入扣,仿佛多年搭档。林修远的剑招往往为李莫愁创造出暗器发射的绝佳时机,而李莫愁的骚扰又总能让公孙止的杀招功亏一篑,让林修远得以喘息并反击。 然而,公孙止毕竟是纵横江湖数十年的高手。 他虽惊不乱,内力催谷之下,刀剑挥舞间劲风呼啸。他不再追求极致的诡异,而是将“倒乱”融入守势之中。金刀时而如盾格挡,时而如枪突刺;黑剑时而如鞭抽击,时而如钻点穴。他凭借精妙的招式,硬生生在林、李二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稳住了阵脚。 李莫愁觑准一个机会,见公孙止正全力应对林修远指向他心口的一剑,她身形急旋,拂尘根部的玉柄如闪电般点向公孙止后腰的命门穴!这一下若是点实,纵是内家高手,也必然气血溃散,瞬间失去战力。 然而,预想中对方瘫软倒地的情形并未出现!公孙止竟然恍若不觉,那柄一直以“刀招”沉稳应对林修远的黑剑,此刻竟如同毒蛇反噬,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他腋下反手撩出,剑光如电,直削李莫愁因攻击而前伸、门户大开的手臂! 这一下变起肘腋,太过出乎意料! 李莫愁惊呼一声,竭力向后飘退,但终究慢了一线! “嗤啦——!” 衣袖破裂,血光迸现!李莫愁雪白的手臂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剧痛传来,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莫愁!” 林修远见状大惊失色,心中又痛又急。他再也顾不得进攻,长剑猛地回旋,荡开公孙止趁势追击的金刀,身形一闪,已拦在李莫愁身前,将她护住。 李莫愁师承古墓,古墓派祖师林朝英也是一代武学宗师,知道一个人内功修炼至上乘之境,遇敌招袭来时,可暂时封闭穴道,然这种方式总有些许迹象可循。像公孙止如此对自身点穴毫无反应,仿若身上并无穴道一般,此等功夫实在是闻所未闻。竟然让她这般身经百战之人一招不慎受了伤。 “哈哈哈!” 公孙止一招得手,逼退强敌,忍不住得意狂笑。 忽然听到裘千尺那沙哑尖厉的声音说道:“公孙止有家传闭穴功,练成之后能封闭周身穴道,不惧任何点穴打穴的功夫!”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林修远眼神凝重,他终于明白为何刚才莫愁志在必得的一击会无功而返,反而遭致反击。 李莫愁捂住伤口,点穴止血,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死死盯着公孙止。她纵横江湖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奇功,不禁感叹天下之大,武学知道浩如烟海! 林修远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李莫愁,见她虽脸色苍白,靠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显是伤得不致命。他心中稍安,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随之升腾。 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原本中正平和、守御严谨的全真剑法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无匹、引而不发的锋锐之气。他脚下步伐不再仅仅是遵循全真身法,而是暗合北斗七星方位,身形晃动间,仿佛有七个虚影若隐若现,剑尖震颤,发出细微却摄人心魄的嗡鸣。 天罡北斗真武剑诀! 此乃他师父柳志玄由天罡北斗阵演化而来的杀伐剑术,威力奇大,但对内力与根基要求极高。林修远这些年潜心打磨,根基已固,此刻含怒施展,威力更胜往昔! 林修远心念电转,既然一时无法参透那“阴阳倒乱”招式本身的奥秘,那便不再执着于“看破”。他想起师父柳志玄的教诲:“没有不破的武功。于其不可胜中,寻求可胜之机。” 当敌人看似没有破绽时,就要通过自己的行动,去逼迫他,引导他,让他自己产生破绽! 而他此刻施展的天罡北斗真武剑诀,是将那天罡北斗阵的围攻、牵制、惑敌之效,融于一人一剑的步伐与招式之中! 他不再试图去格挡或破解每一记诡异的刀招剑式,而是脚下步伐疾走,身形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始终围绕着公孙止游走。他的剑招也不再是直取要害,而是或刺其必救之处,迫其回防;或攻其发力之根,扰其平衡;或袭其视线死角,乱其心神。 一时间,在公孙止的感知中,仿佛不再是面对一个敌人,而是同时被数个擅长合击的高手围攻! 林修远一剑斜削他右肩,公孙止刚以金刀的“剑招”化解,林修远已凭借玄妙步法滑至其左侧,剑尖点向他左肋;他急忙以黑剑的“刀招”横斩逼退,林修远却又如鬼魅般绕至其身后,剑风袭向其后脑! 这并非速度的绝对压制,而是步伐与剑招配合产生的“同时性”错觉! 公孙止的“阴阳倒乱刃法”固然奇诡,但其根本仍在于使用者。此刻他被这来自四面八方、虚实难辨的攻势所困,不得不将更多的精力用于判断、格挡和闪避。他那套依赖节奏和出其不意的“倒乱”打法,节奏被彻底打乱了! 为了应对这无处不在的威胁,他不得不频繁地、仓促地变招。 破绽,便在这被动的应对中,一点点地被逼了出来! “嗤!” 林修远一剑看似刺向空处,却正好是公孙止为了躲避另一记虚招而即将移动到的位置。公孙止骇然止步,身形不由得一顿。 林修远蓄势已久的一剑,穿透了那因节奏混乱而出现的微小空隙,直刺公孙止因身形凝滞而无法完全防护的胸口! 公孙止瞳孔猛缩,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他狂吼一声,金刀黑剑拼命回防,只是仓促之间,旧力已去,新力未生。 “轰——!!!” 剑尖重重地点在交叉的刀剑中心! 一股磅礴巨力如同山洪海啸,沿着兵刃狠狠撞入公孙止体内! “噗——!” 公孙止再也无法稳住身形,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厅柱之上,金刀黑剑“哐当”一声,先后脱手落地。 林修远对于刚刚公孙止伤了李莫愁恨极其,几乎在公孙止口喷鲜血、身形倒飞出去的同一瞬间,林修远人剑合一追击而去。 死亡如影随形。 第163章 拨云见日 眼看这位绝情谷主,就要殒命于林修远含怒追击的剑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绿色的身影,带着决绝与悲伤,猛地从旁边扑了过来,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挡在了公孙止的身前! 是公孙绿萼! 她泪流满面,看着林修远,哀声泣求:“求求你,不要杀我爹爹!” 林修远的剑因公孙绿萼的突然出现而硬生生凝滞。他看着眼前这泪眼婆娑、以身护父的少女,心中那滔天的杀意也不由得一缓。 然而,谁都未曾料到,已然受伤、看似穷途末路的公孙止,眼中竟闪过一丝狠毒,他曾经为了求生能狠下心来杀了心爱的女人,贪生之念何其重也。 就在林修远心神因绿萼而微分的一刹那,公孙止一掌狠狠击在挡在他身前的公孙绿萼后心之上! “噗!” 公孙绿萼万万没想到父亲会如此对待自己,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抛飞出去,撞向近在咫尺的林修远! 林修远完全没料到公孙止竟能无耻至此!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本能地收回长剑,张开双臂,将撞来的公孙绿萼稳稳接住。 而就在林修远接住绿萼这瞬息之间的耽搁,公孙止已急速奔出。 “想跑?!” 地上的裘千尺更是目眦欲裂,她十几年的仇恨,岂容这负心人就此逃脱! “噗!” 一枚枣核如同强弓硬弩射出的弹丸,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射向公孙止的后心! 这一下含怒而发,狠辣绝伦! “啊——!” 已然逃至门口的公孙止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身形一个趔趄,也亏得他正在前冲,卸去部分力道,加之裘千尺因担心女儿,反应终究慢了一瞬,否则公孙止必死无疑! 公孙止强忍剧痛,更不敢停留,借着前冲之势,速度更快的逃离了出去,消失在群山之间。 对于公孙止的逃离,裘千尺虽然不甘,但此时也顾不上他。 “萼儿!我的萼儿!” 她嘶哑地喊着,挣扎着想要扑向被林修远接住的公孙绿萼。然而她手脚筋脉尽断,这一激动,身体失去平衡,竟直接从那张太师椅上跌了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三妹!” 裘千丈心痛如绞,连忙上前,扶起妹妹。 林修远抱着绿萼,快步走到裘千尺面前,俯下身,将她轻轻放在裘千尺触手可及的地方,轻声道:“老夫人放心,绿萼姑娘并无大碍。” 原来公孙止虽然深恨女儿站在裘千尺一边,但毕竟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终究良心未泯,那一掌是用了巧劲。 裘千尺用额头抵着女儿,感受着失而复得的温暖,仅仅片刻,她便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仇恨和苦难而变得异常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绝情谷弟子。 “怎么?十几年不见,便不认得我这个夫人了?” 她此言一出,不少老弟子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绝情谷虽然传承久远,但公孙止那是的武功并不高深,是裘千尺倾囊相授,替他补全阴阳倒乱刃法的破绽,传他铁掌功的精要,才能有今时今日的修为,也正因如此,当年裘千尺在谷中地位超然,说一不二。 裘千尺看着众人反应,心中冷笑,继续道:“这忘恩负义的畜生,学尽了我的本事,却用最歹毒的手段害我!如今我裘千尺命不该绝,从地狱里爬回来了!谁若还想与那畜生为伍,尽管试试!” 先前与裘千丈及全真弟子对峙的绝情谷弟子,本就心神动摇,此刻被裘千尺直接点破旧事,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意志?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属下恭迎夫人回谷!愿听夫人号令!” 紧接着,一片“叮当”弃械之声响起,众人纷纷躬身拜倒,声音由杂乱迅速变得整齐: “恭迎夫人回谷!愿听夫人号令!” ...... 另一边,李莫愁已将手臂的伤口仔细包扎好,只是那被划破的衣袖和渗出的血迹,依旧显眼。她站在那里,神情恢复了平日的冷漠孤高。 林修远走到她身边,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低声道:“莫愁,你的伤……” “无妨。” 李莫愁打断他的话,声音娇媚,语气却冷漠,目光扫过正在安抚女儿的裘千尺,又落回林修远脸上,只是微微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此间事了,我也该走了。” 她心高气傲,纵然经过方才一战,心中对林修远泛起了一丝微澜,与他并肩对敌的默契也让她有一瞬的恍惚,但复杂的情绪让她只想逃离这里。 “莫愁!” 林修远见她又要离去,心中一急,下意识便想上前挽留。 瞬间的情动,胸口猛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毒刺同时扎入心脏,又狠狠绞动! “呃啊——!” 他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直直地向后倒去。 李莫愁闻声身形一顿,霍然转身,眼见林修远就要重重摔在地上,她几乎是本能地箭步上前,衣袖一拂,一股柔劲托住他下坠的身形,另一只手已迅速扶住了他的臂膀。 “你怎么了?” 她蹙眉问道,语气虽依旧带着惯有的清冷,但那瞬间的反应和微蹙的眉宇间,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修远只觉得那剧痛几乎要将他撕裂,然而,当李莫愁扶住他,那熟悉的、带着一丝冷冽幽香的气息靠近时,那蚀骨的痛楚竟仿佛奇异地减轻了些许。 靠在她身旁,臂膀传来她手掌的温度,他竟从那无边的痛苦中,品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喜悦。 他抬起头,看着李莫愁近在咫尺的的俏脸,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嘴角却艰难地扯起一抹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你……你心疼了吗?” 李莫愁被他这没由来的话弄得一怔,随即眸中闪过一丝薄怒,以为是他故意装的,正要甩开他,却听旁边一个声音解释道: “林道长他是……是中了谷中的情花之毒。此毒奇特,一旦心中动情,便会痛不欲生……” 说话的是公孙绿萼,她是知道林修远中过情花毒的,看着林修远痛苦的模样,忍不住解释道。 李莫愁闻言,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看着怀中这男人因剧痛而苍白扭曲,却仍强撑着对自己露出那样笑容的脸庞,李莫愁那颗封闭已久的心,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眼中飞快闪过,有愕然,有一丝了悟,或许……还有一丝极淡、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裘千尺作为绝情谷的主人,自然有情花毒的解药,林修远作为她的盟友,自然不会吝啬。 “林道长,不管怎么样,你打跑了公孙止这个卑鄙小人,于我有恩,又是我大哥的朋友。区区解药,老婆子还不至于吝啬。” 公孙绿萼已经没有大碍,只是对于爹爹的离开还是有些伤心。 裘千尺对一旁的绿萼说道:“你去丹房,左侧第三格暗格,将那个紫玉瓶取来!” 绿萼不敢怠慢,片刻功夫,便捧着一个紫色玉瓶匆匆返回。 裘千尺示意将玉瓶交给李莫愁,说道:“此乃绝情丹,能解情花之毒。” 绝情丹不愧是情花剧毒的解药,林修远只觉胸口那让人窒息的绞痛感迅速消退。然而,他非但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将身体更“虚弱”地靠向了李莫愁。他的头几乎枕在她的肩颈处,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抹独特的味道,手臂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与柔软的触感。 这一刻,他只想时间就此停滞,只想永远沉溺在这份短暂而真实的亲近之中。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刻意放缓了呼吸,装作依旧虚弱无力的模样,仿佛只要他不睁开眼,不起身,这片刻的幻梦就不会醒来。 李莫愁初时以为他毒性刚解,身体尚且虚弱,扶着他的手并未松开。但很快,她便察觉到一丝异样。 林修远正贪恋那片刻温存,心神俱醉,只觉得若能一直如此,便是再中十次情花毒也值得。 忽然,他感到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寒意,抵在了自己颈侧的动脉旁。 他微微睁开眼,余光便瞥见李莫愁那支纤纤玉手,中指与食指之间,正夹着一根细如牛毛、通体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冰魄银针,针尖距离他的皮肤不过毫厘之差。 与此同时,李莫愁柔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每个字却都像是裹着冰碴:“你还想靠多久?”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晚上半分起身,这根见血封喉的毒针就会毫不犹豫地刺入他的脖子。 几乎是本能反应,林修远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站直了身体,动作之迅捷、姿态之挺拔,与方才那“虚弱无力”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干咳一声,抬手理了理衣襟,目光游移,一本正经的说道:“咳咳……这个……贵谷的绝情丹果然神妙无比!药到痛除,当真……当真是世间罕有的灵药!佩服,佩服!” 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演,看得一旁的裘千丈忍不住扭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公孙绿萼更是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意识到什么,俏脸微红,低下头去。 护法堂弟子们从来没想到从来一副沉稳严肃模样的师兄还有这么一面,全部神色古怪的对视一眼,努力憋笑。 李莫愁见他这般模样,冷哼一声,手腕一翻,那根冰魄银针已不知藏于何处。 眼见李莫愁再次决意离去,林修远心中大急,再也顾不得其他,横跨一步拦在她身前:“莫愁!别走!你……你还要去哪里?外面江湖风波恶,我……” 李莫愁停下脚步,并未强行推开他,而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美眸直视着林修远因急切而显得有些慌乱的眼睛。她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瞳孔,直抵灵魂深处,去审视那份情感的真诚。 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李莫愁终于开口, “林修远。” “你真的喜欢我吗?” 林修远斩钉截铁的回答道:“当然,自从那晚在终南山初见,我便发誓,此生非你不娶,从始至终,心意未曾变过。” 她沉默着,长长的睫毛垂下,遮掩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过去与现在,情意与恨意,在她心中翻滚。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林修远那张写满紧张与期盼的脸上。 她微微侧身,目光仿佛穿透了绝情谷的大厅,望向了那未知的、广阔的江湖。 “我李莫愁一生纵横江湖,身经百战,从来相信人定胜天。” 她转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似乎要将他的模样刻入心底。 “只是这一次我想看天意。”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不可刻意寻找我。” “若他日……你我缘分未尽,能在这茫茫人海之中,不期而遇……” 她的声音到这里,有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波动,“那时……我便应了你今日之言。” 说完这最后一句,她不再有丝毫犹豫,纤细的身影决然转身,拂尘轻摆,踏着满地的狼藉与渐落的尘埃,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谷外走去。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依旧孤高冷绝,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枷锁,又像是带上了一份新的、未知的期盼。 她没有回头。 林修远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多年的守候终于有了拨云见日的可能。 他紧紧握住了拳,没有出声挽留,也没有立刻追上去。他只是默默地看着,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不期而遇……”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复杂而又坚定的弧度。 绝情谷的风,带着情花残余的香气,吹拂而过,卷起几片落叶,不知将吹向何方。 第164章 文武并行 终南山巅,松涛如怒。 柳志玄一袭青袍,立于重阳宫前的试剑石上,俯瞰着脚下云雾缭绕的山道。 这些年蒙古东征西讨,灭国无数,麾下聚拢了无数高手,一次次从此山道而来,又一次次铩羽而归。这里见证了他手中长剑如何一次次扞卫了这片净土的独立。 与成吉思汗的那场对赌,与其说是一场胜利,不如说是一场无奈的妥协。以个人武勇换取全真教乃至终南山一方百姓暂时的安宁,这在以“侠”为重的江湖看来,或许不够快意恩仇,但却是乱世中最为现实的庇护。也正因这份默契,他不能公然举全真教之力对抗蒙古,那会将整个门派和山下的生灵拖入到战火之中。 至于全真弟子的个人选择,他从不干涉。所以,当杨过下山游离,奔赴那座如同狂涛中孤舟的襄阳城时,他只说了一句:“但凭本心,无愧天地。” 杨过没有让他失望。 “剑侠”之名,在襄阳城头,在军民口中,已是如雷贯耳。那是他的弟子,在用另一种方式践行着全真教的侠义之道。 他也曾对那个南方的朝廷抱有过一丝幻想。 那年他亲赴临安,所见却是西湖画舫夜夜笙歌,朝堂诸公醉生梦死,万乘之主沉迷仙道,仿佛北方的烽火与千万流民的哀嚎只是遥远的传闻。那一刻,他心中对“王师北定”的最后一丝期待彻底熄灭。 朝廷无力承载华夏气运,那么,这气运便只能由江湖、由民间、由每一个尚未忘却祖先荣光的人来守护了。 “传薪阁”由此而生。 它不仅是收集典籍的库房,更是柳志玄在看清现实后,为这个文明留下的最后退路,是超越王朝更迭的文明火种,全真教也将因此而伟大。 “掌门。” 李志常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这位性情沉静、博学多才的弟子,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柳志玄微微颔首:“志常,你来了。修远从绝情谷带回来的很多好东西,你跟我去看看吧。” 对于李志常他很是看重,重视程度甚至不下于杨过。 这些年全真教愈发兴旺,门派事务也日益繁杂,虽然他对于全真教做了多方改革,但是需要掌门拍板的事情依旧不少。 全真六子年事已高,逐渐不问世事,柳志玄作为掌门,需要一个能够协助他处理门派事务的大管家。 李志常为人刚正不阿,但又不迂腐固执,处事公允,条理清晰,具备极强的组织协调能力,能将复杂的教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这种管理才能,在醉心武学的同门中极为罕见。 他不仅通晓道藏,对经史子集乃至百家学问都有涉猎。这使得他的视野超越了单纯的武林纷争,能够理解并全力支持柳志玄“传薪阁”的宏大布局。在处理对外事务时,也能以更开阔的视角进行判断。 作为丘处机的亲传弟子,他的武功在全真教弟子中也是位列前茅。 这些年他一直协助柳志玄管理门派事务,尤其是最近几年,柳志玄将门中大小事都交托给他,完成的很好,赢得了上至师叔伯、下至普通弟子的广泛尊敬,是名副其实的副掌门。 两人一路来到传薪阁。 十几口沉木箱箧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书卷特有的气息,混合着长途运输后的风尘味。弟子们小心翼翼地将箱中典籍取出,分类登记。 柳志玄仿佛穿透了这些泛黄的纸页,看到了它们所承载的、远比王朝更悠久的文明分量,对着李志常笑着说道:“志常,这就是修远从绝情谷带回来的‘宝藏’。” 李志常快步上前,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被整理的书籍。他随手拿起一册,指尖拂过书页上工整的唐楷,又轻轻翻开另一本已然脆化的竹纸,上面是早已失传的汉代注疏。他性情向来沉静持重,此刻眼中却也不由得绽出光彩。 “《河岳星经》全本……还有《神农本草经》的早期注疏,外界流传的版本错漏甚多,此本竟保存如此完好!”他的声音带着学者般的专注与热忱,“掌门,此批典籍,价值无可估量。绝情谷避世数百年,竟为我们存下了如此多的先贤智慧。” 作为全真教副掌门,自然知道林修远和护法堂弟子的去向。 全真教弟子大多醉心武学,像李志常这般,于武学道法之外,更对经史子集、百家学问抱有浓厚兴趣的,实属凤毛麟角。也正因如此,柳志玄才愈发倚重他,不仅将门派俗务交托,这“传薪阁”的具体运作,也多由李志常统筹安排。 柳志玄看着李志常,眼中带着欣慰:“是啊。乱世烽火,焚毁的不仅是城池屋舍,更是这些看似无用,却维系着我华夏魂魄的文字。蒙古铁骑所向,文明往往随之倾颓。我们能多保全一分,后世便多一分重建的依凭。” 李志常郑重放下手中的书卷,肃然道:“掌门高瞻远瞩,创立‘传薪阁’,实乃功德无量之举。弟子定当竭尽全力,组织可靠人手,尽快将这些典籍清理、校勘、抄录副本,妥善珍藏。” 他稍作沉吟,继续道:“此外,弟子观这批典籍中,医卜星相、农工水利无所不包,不仅关乎文脉,更系民生。或可择其利于当下者,如医药、农工之类,完全可以大胆的流传出去,或能活人无数,亦是对抗这乱世凋敝的一分力量。” 柳志玄闻言,眼中赞许之色更浓。李志常不仅看到了典籍的历史价值,更看到了它们的现实效用,思考得更为周全。 “就依你之言。”柳志玄点头,“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分寸把握,你自有计较。记住,‘传薪’非为藏私,而为传承。待他日天下靖平,这些种子自会破土重生。” “弟子明白。”李志常躬身领命。 ...... 在柳志玄和李志常的领导下,全真教的教义得到了深化和发展。 武学是护道之术,用于强身健体、斩妖除魔、守护正义。因其强大的杀伤力,必须严加管控,择人而授,以防所传非人,为祸江湖。 知识是兴邦之本,是文明延续、民生富足的基石。相较于武功,知识的传播更具普惠性,能更广泛地造福社会。 全真教利用“传薪阁”收集整理的浩瀚典籍,建立起一套超越武功的知识传承体系。弟子们可以根据自身兴趣和天赋学习。精于一道,亦可安身立命,泽被乡里,其功德不亚于行侠仗义。 或学习《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及绝情谷收集的诸多药典,可成为济世救人的医师、药师,或研究《营造法式》、水利工程、器械制造等,可成为改善民生的工匠、工程师,或钻研古代农书、土壤改良、育种之法,可帮助百姓提高产量,对抗饥荒,或研习算术,天文、律法等,这些学问不仅有助于管理宗门事务,更能培养出治理地方、明断是非的人才。 全真弟子在外行侠时,如果遇到有缘人,可以察其品行,择机传授这些知识。 若有弟子在外发现某方面有特殊才能或古老传承的“民间高手”,也可探讨交换其本领,甚至邀请回山,丰富“传薪阁”的收藏,形成良性循环。 此举极大的提升了全真教的声望,不仅仅是江湖中声名远播的天下第一门派,更是“带来知识和希望的先生”,在民间的威望更达到空前高度,根基更为牢固。 全真教也因此逐渐成为武林圣地。 -------------------------------------------------------------------------------------- 话分两头。 林修远在绝情谷盘桓数日,待将整理好的珍贵典籍妥善装箱,派遣得力人手护送回终南山后,便向裘千尺母女告辞。 裘千丈对林修远自然是千恩万谢,只是他十几年没有见到妹妹了,且妹妹遭逢大难,他也放心不下,因而并未一起离去,虽然他的武功比起妹妹裘千尺来说不值一提。 林修远谨记与李莫愁的约定,并未大张旗鼓地刻意寻访其踪迹。但他也非迂腐之人,若真回到终南山枯坐静候,那才是真的蠢到家了。 这代护法堂弟子还太过稚嫩,于是他便以“游历江湖、增广见闻”为名,继续带着他们四处走走。当然这其中除了他的小心思外,也确实有磨炼弟子的意思。 毕竟这些弟子虽然都是新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武功已有根底,放在江湖上也算得上一把好手。但他们大多自幼在山上清修,对于人心鬼蜮、世事复杂,却知之甚少。一个个眼神清澈,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青涩与对江湖的憧憬。 林修远深知,真正的成长,绝非在演武场上对拆招式所能获得,需要血与火的淬炼。此次绝情谷之行虽然让护法堂弟子们增光了见闻,但还差得远呢。 这一日,一行人行至鄂北一处市镇。时近正午,便寻了一间看起来颇为干净的酒楼用饭。酒楼内人声嘈杂,三教九流汇聚,正是观察世情的好地方。 护法堂弟子们正襟危坐,虽穿着常服,但挺直的脊梁和警惕的眼神,仍透出几分出家人的清肃之气,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林修远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清茶,低声道:“放松些。江湖不只有刀光剑影,更多是这烟火人间。听其言,观其行,察其色,亦是修行。” 正说着,邻桌几名江湖汉子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听说了吗?前几日往南三十里的黑风岭,出了一伙强人,为首的使得一手好快刀,劫了好几个过往的商队了!” “可不是嘛,据说手段狠辣,不留活口。官府贴了海捕文书,也没见个动静。” “唉,这世道……” 护法堂弟子们闻言,顿时神色一凛,手不自觉地按向了剑柄,目光炯炯地看向林修远,跃跃欲试之意再明显不过。 林修远却神色不变,轻轻放下茶杯,问道:“你们待如何?” 一名性子最急的弟子立刻道:“林师兄,既然遇上了,自当为民除害!我们这就去黑风岭,挑了那贼窝!” 林修远不置可否,反而问道:“贼人多少?武功路数如何?黑风岭地势怎样?可有陷阱?被劫的商队是何时、在何地出事?是只劫财,还是另有所图?” 一连数个问题,让那热血上涌的弟子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江湖行事,光有一腔热血远远不够。”林修远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若情报不明便贸然出手,非但可能除恶不尽,打草惊蛇,更会将自己与同门置于险地。” 他招来酒楼伙计,看似随意地又多点了几样菜,顺势闲聊般问起了黑风岭这伙强人的信息。他问得巧妙,语气温和,那伙计便也打开了话匣子,零零碎碎说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知道了想要的信息,众人很快离开了。 林修远带着护法堂中弟子前往黑风岭方向探查之际,只听得山道南面传来辚辚车声与清脆的骡马銮铃响。 众人皆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立刻警觉起来。林修远抬手示意,弟子们迅速隐入道旁树林,收敛气息,静观其变。 不多时,一支镖队缓缓行来。镖旗迎风招展,上面绣着“威远”两个大字,旗色鲜明,队伍整齐,趟子手们精气神十足,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镖队。 “是威远镖局。”林修远身边一名弟子弟子低声道。对江湖上的一些门派势力,他们离山之前都有了解。 林修远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镖队最前方那道窈窕的身影上。那是一名身着劲装的女子,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容颜秀丽,眉宇间却英气勃勃,顾盼之间,神光内蕴,步履沉稳,显然内功已有不俗火候。 第165章 阵法初显威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鄂北黑风岭崎岖的山道染上了一层肃杀的金红。 威远镖局的镖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是一支约莫三十余人的精干队伍。车辆不多,仅三辆,但都用厚实的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骡马雄健,蹄声沉稳。趟子手和镖师们眼神锐利,步履轻捷,手始终不离腰间的兵刃左右,行进间隐隐构成一个相互呼应的护卫阵型,显是训练有素。 这支队伍,早已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只在临安府周边讨生活的威远镖局了。自总镖头之女林雨柔武功大成,以家传武功结合那位柳先生所授的“拂云手”,在江湖上闯出“流云手”的名号后,镖局声名鹊起,生意愈发红火。如今,他们已开始尝试开拓通往北地的这条新镖路。 此次押运的物件,非同小可,因此,尽管此路新辟,凶险未知,林雨柔仍决定亲自押镖。 走在队伍最前的,正是林雨柔。她一身青灰色劲装,身姿挺拔,容颜依旧秀丽,但长年的风霜与历练,在她眉宇间刻下了沉稳与果决。她不像寻常镖头那般大声呼喝,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前方蜿蜒入林的险峻山道,如同敏锐的鹰隼。 突然,她举起右拳,整个队伍应声而止,刹那间,连骡马的响鼻声都轻了下去。所有镖师、趟子手的手都已按在了兵刃上,无声地调整着站位,将三辆镖车护在核心。 “大小姐?”一位跟随林家多年的老镖师低声询问,他也嗅到了空气中那丝不寻常的压抑。 林雨柔没有回头,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道路转弯处那片格外茂密的林木,以及右侧那片利于埋伏的陡坡。山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沙沙声。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遇上了麻烦。此行镖货关乎重大,绝不能有失。 “前面林子太静,鸟雀无声,全体戒备!” 她走南闯北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稚嫩的小丫头,这种场面见得多了,虽然不敢怠慢却也并不惧怕。 “威远镖局林雨柔,借道贵宝地!江湖四海皆朋友,一碗酒水敬英雄!不知是哪路好朋友在此相候?还请现身一见,容小妹奉上程仪,交个朋友!” 话音在山谷间回荡,显露出一身不凡的功力。 片刻沉寂后,前方、左右山坡上,影影绰绰冒出上百号人!刀枪映着残阳,寒光刺眼,彻底堵死了前后去路。这些人虽衣衫各异,但步伐沉健,眼神凶戾,绝非乌合之众。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上一道狰狞刀疤从额角划至下颌,手持一柄沉重的厚背砍山刀。他声若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久仰‘流云手’大名!某家胡彪!留下镖车,某家念在威远镖局名声,放你们一条生路!” “断山刀”胡彪! 林雨柔心中凛然,这是黑道上成名已久的人物,心狠手辣,武功高强,麾下亡命之徒众多。今日之事,恐难善了。 但她神色不变,依旧抱拳,语气甚至更加恳切:“原来是胡大当家当面,失敬!胡大当家是江湖前辈,当知我威远镖局立足,靠的便是‘信义’二字。雇主所托,重于性命。小妹若就此弃镖,日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走镖的规矩,永远是“和”字当头,尽量避免冲突。 “江湖规矩,以武论理。胡大当家若执意要验看镖货,不妨亮亮手段。若小妹侥幸赢得一招半式,还请大当家高抬贵手,容我等过去,程仪加倍奉上,权当交个朋友。不知大当家意下如何?” 胡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这年纪轻轻的女子如此沉着老练。他打量了林雨柔片刻,狞笑一声:“既然林大小姐有此雅兴,那爷爷我就陪你玩玩。” 他话音未落,魁梧的身形已如猛虎出闸,猛地一个踏步,地面尘土微扬,那柄沉重的厚背砍山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道匹练寒光,直劈林雨柔面门! 这一刀,毫无花巧,将力量的刚猛与速度的迅疾结合到了极致,正是赖以成名的绝技——“断山刀法”!刀未至,那凌厉的劲风已压得林雨柔鬓角发丝向后飞扬,仿佛真要将她一分为二。 面对这开山裂石般的一刀,林雨柔竟是不闪不避!她深知,此刻若退,不仅气势被夺,身后镖局众人的信心亦将动摇。只见她足下不移,身形如风中柔柳般微微一晃,体内精纯的内力瞬间灌注双掌,一双玉手在间不容发之际倏然探出,竟直直迎向那凶悍的刀锋! 她双掌并非硬撼,而是在接触刀锋的刹那,手腕极其微妙地一旋、一引,动作如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烟火气。那双看似纤柔的手掌边缘,仿佛凝聚了一层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气流。 “铛——!” 一声并非金铁剧烈碰撞,而是略显沉闷的异响炸开! 胡彪只觉自己那足以劈碎巨石的磅礴力道,如同砍入了一团层层叠叠、绵密无尽的云絮之中,锋锐无匹的刀势竟被一股柔韧至极的力量引得向侧旁微微一滑,十成力道瞬间被卸去了三四成!更有一股阴柔的暗劲顺着刀身反震而来,让他手臂微微发麻。 “好!”胡彪独眼中凶光更盛,不惊反喜,暴喝一声,刀势随之一变,由直劈转为横削,“横断江河!” 刀光如扇,拦腰斩来,范围更广,力道更沉! 林雨柔身形飘忽,如被刀风推动,间不容发地向后滑开半步,同时左掌如穿花蝴蝶般拂向胡彪持刀的手腕,指尖蕴力,直点其“内关”、“神门”二穴,右手则如云袖翻飞,轻拍刀身平面,再施巧劲。 胡彪只觉手腕处如遭电掣,气血微微一滞,刀势不由得再次一缓。他心中骇然,这女子的手法太过刁钻,内力更是精纯古怪,总能在他力道将发未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进行干扰和牵引。 “再接我一刀力劈华山!”他怒吼一声,全身肌肉贲张,砍山刀高高举起,以雷霆万钧之势再度猛劈而下,势要将林雨柔连同她脚下的土地一同劈开! 林雨柔面色凝重,刀势凶猛,硬接不得。她身形一闪,竟在刀光及体的瞬间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同时右掌疾如闪电,在刀身侧面连拍三下。 三股阴柔掌力如同潮水,一浪叠一浪,并非硬抗,而是巧妙地撞击在刀身发力最薄弱之处。胡彪只觉得刀身剧烈震颤,几乎脱手,那凝聚的刚猛气劲竟被这连绵的暗劲打得散乱不堪,这势在必得的一刀再次无功而返,反而让他气息为之一岔。 两人身形交错,兔起鹘落。胡彪刀法大开大阖,刚猛无俦,每一刀都带着断金裂石之威,刀风激荡,卷起地上沙石。而林雨柔则如一片不受力的流云,在狂猛的刀光中穿梭自如,她的“拂云手”时而如柔丝缠绕,时而如清风拂面,时而又如暗流涌动,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掉对方最猛烈的攻击。 转眼间,双方已交战了数十回合! 胡彪额头已然见汗,呼吸也变得粗重。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劈砍一团无形无质的云雾,空有拔山之力却无处着落,反而被对方那阴柔缠绵的掌力引得气血翻腾,难受至极。而林雨柔虽然看似轻灵,但每一次化解那霸道刀劲,都需耗费极大心神与内力,光洁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眼神依旧沉静如初。 周围上百匪徒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大当家如此狼狈,竟然连一个年轻女子的衣角都碰不到。 而威远镖局众人则是屏息凝神,手心捏了一把汗,既为大小姐的精妙武功感到自豪,又为那险象环生的局面感到担忧。 胡彪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自己颜面尽失。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第八刀、第九刀几乎是同时爆发,刀光如瀑,将林雨柔周身尽数笼罩! 林雨柔将“拂云手”施展到极致,身形如烟,在刀光缝隙间游走,双掌翻飞,或引或带,或拍或点,堪堪将这狂风暴雨般的两刀化解。 胡彪越打越是心惊。这女子身法灵动,掌法精妙,竟在他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游刃有余。他眼中凶光一闪,知道不能再拖延,全身功力灌注刀身,砍山刀发出一声低鸣—— “断岳!” 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刀势看似简单,只是一个斜劈,却凝聚了他毕生修为。这一刀不仅力量刚猛无俦,更暗含多种后劲变化,封死了林雨柔所有闪避的空间,逼她必须硬接! 刀风凌厉,将地面划出一道浅沟,速度却快得惊人,瞬间已至林雨柔身前! 面对这断岳分山的一刀,林雨柔竟闭上了双眼。不是放弃,而是将全部心神沉浸在对刀势的感知中。她身形微微下沉,双足不丁不八,右手缓缓抬起,动作看似极慢,却在刀锋及体的前一瞬,精准地搭在了刀背之上。 她的手掌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真的化作了一缕流云、一汪清水,完全不带丝毫硬碰的力道。在接触刀背的瞬间,她的手腕以一个极其精妙的频率高速震颤,五指如抚琴般轻轻拨动。 胡彪只觉得一股诡异至极的柔劲从刀身上传来,那凝聚了他全部力量的刚猛刀势,竟像是劈入了空处,又像是被无数柔丝缠绕、牵引。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发出的力量,竟被那柔劲带动着,改变了方向—— “嗤!” 沉重的砍山刀擦着林雨柔的衣角劈下,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距离她的身体只有寸许,却终究未能伤她分毫。而胡彪自己却因为全力一击落空,又被那柔劲一带,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扑去,空门大露! 林雨柔闭着的双眼猛然睁开,精光一闪而逝。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如灵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印向胡彪空门大开的胸口。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毫不着力,但在印实的瞬间,一股阴柔却磅礴的暗劲骤然爆发! “噗!” 胡彪如遭重击,魁梧的身形倒飞而出,重重地摔在两丈开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依旧站在原地,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的林雨柔,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苦练三十年的刚猛刀法,竟然败在一个女人手里。 林雨柔缓缓调息,平复着激荡的内力,清冷的声音响起:“胡大当家,承让了。” 然而,就在她心神稍稍放松,以为危机就此过去的时候,异变陡生! 原本看似已无力再战的胡彪,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狠毒!他借着趴伏在地的姿势,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靴筒,下一瞬,一道乌光快如闪电,直射林雨柔心口!那是一支乌黑的短镖,时机刁钻,距离又近,狠辣到了极致! “大小姐小心!” 镖局老镖师的惊呼声与那乌光几乎同时而至! 林雨柔走镖多年,血与火的教训早已将“任何时候都不能对敌人掉以轻心”这句话刻入了骨髓。就在胡彪眼神变化的瞬间,她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凭借本能,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向右侧扭转让开! “嗤!” 乌光擦着她的左臂掠过,带起一溜血花,衣袖瞬间被划破,露出的雪白肌肤上留下一道乌黑的划痕,火辣辣的疼痛中带着一丝麻痒!有毒! “卑鄙!” 林雨柔又惊又怒,清叱出声,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和杀意。她万万没想到,胡彪这等在江湖上也算有名号的人物,竟会如此不顾颜面,行此下作偷袭之举! 而胡彪在一镖出手后,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抓起旁边的砍山刀,面目狰狞如恶鬼,合身扑上。 “杀了她!一个不留!”他嘶吼着,命令所有匪徒发动总攻。 原本因为首领落败而有些迟疑的匪徒们,见大当家如此拼命,也纷纷红了眼睛,挥舞着兵刃如同潮水般再次涌向镖局阵线!战况瞬间急转直下,变得更加惨烈! 林雨柔左臂受伤,动作已不如之前灵便,更要面对胡彪状若疯虎的亡命攻击,一时之间险象环生。她银牙紧咬,心中一片冰冷,知道今日之事,恐怕真的难以善了了。她一边勉力支撑,格挡着胡彪疯狂的刀势,一边焦急地观察着整个战局,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突围机会。 就在林雨柔左臂受伤,面对胡彪状若疯虎的亡命攻击及众匪徒疯狂围攻,险象环生之际—— 一道青影如流星经天,自侧旁山林中疾射而出! 人未至,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已破空而来! 胡彪虽状若疯狂,但多年厮杀的本能犹在,感受到背后那股足以致命的威胁,不得不舍了林雨柔,回刀格挡! “铛!” 一声脆响,胡彪只觉一股精纯浑厚的内力透过刀身传来,震得他本就受伤的内腑一阵翻腾,踉跄着连退数步,惊骇地望向来人。 只见一位青袍人已悄然立于林雨柔身侧。他看去年约四旬许,面容清癯,风姿隽爽,两鬓虽已染上些许霜白,非但未显苍老,反而更添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静与超然。 他双目湛然若星,顾盼之间,神光内蕴,显然内力已臻极高境界。 他因早年重伤和心结,双鬓斑白,但不久前心结得解,又得了李莫愁的承诺,心中郁结尽去,竟是心境开阔,功力更有精进,此刻看来,更显从容魅力。 正是林修远。 他方才在远处观战,见林雨柔以精妙掌法获胜,本以为事了,谁料胡彪竟卑劣至此,只是此人出手隐秘,距离所限,他未能及时拦下那毒镖。不说江湖道义,光是此女与师尊有旧,他便不能坐视不理。 他目光扫过林雨柔左臂泛乌的伤口,眉头微蹙,沉声道:“林姑娘,伤口有毒,勿要妄动真气。” 林雨柔乍见这陌生道人出手不凡,先是一怔,待听到他的话,心中凛然,封住左臂穴道,同时低声道:“多谢道长援手。” 胡彪又惊又怒,眼看就要得手,竟被这突然出现的中年道人阻拦,他厉声喝道:“哪里来的牛鼻子,敢管老子的闲事!” 林修远却看也不看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蠢蠢欲动的匪徒,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全真教林修远,阁下也是江湖上有名号的人物,行事却如此不堪,不怕天下英雄耻笑么?” “全真教?!”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众匪徒耳边炸响。人的名,树的影!终南山全真教,乃是天下玄门正宗,势力庞大,掌教柳志玄更是被誉为当世正道翘楚,武功深不可测,门下弟子行走江湖,等闲势力谁敢轻易招惹? 匪徒们的攻势顿时一滞,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纷纷看向胡彪。 胡彪脸色也是剧变,他万万没想到,此人竟然是全真教的! 他混迹绿林,求的是财,是逍遥,可不是为了把命搭进去。一念及此,他心中已萌生退意,甚至开始盘算着如何带着心腹手下趁乱溜走。 就在他眼神闪烁,准备下令撤退之际—— “胡大当家,这就怕了?” 一个阴柔冰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讥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锦袍的男子缓步走出。此人面容颇为英俊,但脸色苍白,一双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袖管空空荡荡,竟是断了一臂!而他完好的右手,则握着一柄精钢折扇,扇骨在残阳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胡彪见到此人,如同见到了救星,急忙喊道:“霍先生!” 这断臂之人,正是蒙古王子霍都!当年他与其师金轮法王等人围攻黄蓉,引得柳志玄大怒,霍都被柳志玄一剑斩断左臂,若非金轮法王相救,他早已命丧当场。此事被他引为毕生奇耻大辱,对柳志玄恨之入骨。 他此次秘密前来,正是奉了密令,要截获一件关乎蒙古南下战略的重要物事。他只知道此物会经黑风岭北上,却不知具体由何人押送,故而才不惜重金买通地头蛇胡彪,将这几日过往的商队、镖局尽数拦截,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此刻,他见到林修远,一眼便认出这是柳志玄的亲传弟子!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左袖,那股锥心刺骨的仇恨瞬间淹没了理智。他不敢去找柳志玄报仇,但若能在此杀了他的得意弟子,断他臂膀,何尝不是一种宣泄? 霍都死死盯着林修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我道是谁,原来是柳志玄那老牛鼻子的高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胡彪,还等什么?给我杀!一个不留!尤其是这个林修远,我要他的人头,祭奠我这条手臂!事成之后,不仅赏金翻倍,我还会向大汗举荐你,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胡彪闻言,精神大振,有蒙古人撑腰,他还怕什么全真教?当即嘶声吼道:“兄弟们,听到霍先生的话了吗?杀光他们,重重有赏!” 他话音未落,只见林修远身后山林中,又走出十余个年轻人,正是那十八名护法堂弟子。 胡彪吓了一跳,不过见这些人都是年轻弟子,武功能高到哪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只要杀光他们,谁知道是我胡彪干的?又有蒙古人做靠山,还怕他全真教追查? 他猛地一咬牙,脸上横肉抖动,嘶吼道:“给我杀!一个不留!” 霍都则用怨毒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林修远:“柳志玄你断我一臂,今日,就先拿你这徒弟的命,收点利息!” 林修远心知今日已无善了可能,他眼神冰冷,长剑一震,发出清越龙吟,对身后众人喝道:“杀!” “锵啷啷——!” 一片清越的剑鸣声中,十八道青影如离弦之箭,冲入匪群,依据平日演练了无数次的方位步伐,交错穿梭,竟在混乱的战场上,结成了一个玄妙无比的阵势——太乙波光阵! 此阵乃是柳志玄和黄药师花费大量时间,参考诸多典籍,苦心创出,专门授予护法堂精锐。阵势运转,如太乙星轨,循环不息;剑光挥洒,似水波荡漾,层层推进。最厉害之处在于,阵中弟子气息相连,内力互补,人数越多,彼此呼应越强,威力呈倍增长,堪称守如山岳,攻如潮汐! 这群土匪虽人数过百,凶悍亡命,但何曾见过如此精妙严谨的合击战阵?他们惯常的打法是一拥而上,凭个人勇武和狠劲厮杀。 初始接战,护法堂弟子们显然还带着一丝初次实战的紧张,剑招运转间略显滞涩,配合也偶有缝隙。几名匪徒趁机猛攻,险些冲破外围。 “坎位转离,泽风相薄!” 林修远对于这门阵法也有些了解,他虽然没有习练,但是旁观者清,于是开口指点。 得他提醒,处于相应方位的弟子立刻心领神会,剑势随之一变。原本被攻击的坎位弟子身形一旋,剑光如水流般泻开,将攻来的力道引偏,而相邻离位的弟子剑势骤起,如风助火势,迅疾补上,两道剑光一引一攻,配合无间,瞬间将那几名冒进的匪徒绞杀! 初试锋芒,见血建功! 护法堂弟子们精神大振,心中那点紧张瞬间被杀敌的快意和阵势运转带来的强大信心所取代。他们本就是千里挑一的俊彦,苦修多年,根基扎实,一旦适应了战场节奏,太乙波光阵的真正威力开始显现! 只见阵势转动越来越快,十八道身影如同一个整体,剑光霍霍,交织成一片绵密无比的死亡罗网。匪徒们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森寒的剑影,刚挡住左侧一击,右侧剑锋已至;好不容易找到一丝空隙突进,立刻便有数把长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相互掩护,毫无破绽!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攻击落在阵中,往往如同泥牛入海,被数人分摊引导,难以造成有效杀伤。而阵中随意一剑刺出,却可能汇聚了数人之力,凌厉无匹! 惨叫声此起彼伏,残肢断臂四处飞溅。土匪的人数优势在精妙的阵法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他们如同扑火的飞蛾,一片片倒在太乙波光阵掀起的剑光浪潮之中。鲜血染红了山道,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匪群,此刻已是一片混乱,伤亡惨重,士气濒临崩溃。 战场仿佛被无形的界限分割开来。 一边是太乙波光阵掀起的剑刃风暴,十八名护法堂弟子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将数量远胜于己的匪徒绞杀得溃不成军,惨叫与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 而另一边,气氛却凝滞如冰。 林修远青袍微拂,长剑斜指地面,目光平静地落在霍都身上,仿佛周围惨烈的厮杀与他无关。他的气机早已锁定了这个断臂的蒙古王子,只要霍都稍有异动,迎接他的必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霍都同样凝神戒备,右手折扇轻摇,看似随意,实则全身功力都已提起。他见识过柳志玄的可怕,对其亲传弟子不敢有丝毫小觑,尤其是林修远身上那股历经沧桑沉淀下来的冷峻,更让他心生忌惮。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一场无声的较量正在进行。 胡彪眼睁睁看着自己多年积攒的手下如同割草般倒下,心都在滴血!这些可是他黑风岭称雄的本钱! 他狂吼一声,挥舞着那柄厚重的砍山刀冲杀过去,刀风呼啸,势若奔雷,想要凭个人勇力强行破开一个缺口! “不好!”被镖局众人护在中央的林雨柔见状,心中一紧。她亲身领教过胡彪的凶猛,尤其是那不顾自身、只求杀敌的亡命打法,极易造成伤亡。她不顾左臂伤口传来的麻痒刺痛,右手便要去抓自己的佩剑,想要强行出手相助。 “林姑娘,安心疗伤。跳梁小丑,徒劳挣扎而已。” 是林修远。 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担忧。 就在胡彪的刀锋朝着一名护法堂弟子劈砍过去的时候—— 太乙波光阵骤然一变! 处于胡彪攻击正面的弟子身形一退,露出了一个“破绽”。胡彪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刀势更猛! 但他却没看到,两侧和身后的弟子已然借位换形,剑光如潮水般从侧面和后方无声无息地涌来! “噗嗤!”“咔嚓!” 利刃入肉与骨骼碎裂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胡彪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砍山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染血剑尖,又艰难地回头,看到另外两把长剑已分别刺穿了他的后心和膝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眼中疯狂的光芒迅速黯淡,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黑风岭大当家,“断山刀”胡彪,毙命!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太乙波光阵威力之强,令人心惊,胡彪这等横行江湖多年的成名高手,却一招都没接下就毙命当场。 霍都的脸色更加难看,胡彪的死他并不在乎,但这些全真弟子展现出的实力,让他心中的杀意沸腾到了顶点。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第165章 追杀 霍都见胡彪很快惨死当场,不禁暗骂道:“没用的东西。” 他冷哼一声,折扇“唰”地展开,扇缘寒光闪烁,显然内藏利刃:“林修远,看来要本王子亲自送你上路了!” 林修远呵呵一笑,手中长剑发出一声轻吟,寒声道:“霍都,当年师尊断你一臂,看来并未让你吸取教训。今日,便让你彻底留在这黑风岭吧。” “大言不惭!” 霍都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他虽失一臂,重心却比常人更为稳固,独臂持扇,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上前,竟比完好之人更为迅捷诡异。 那精钢折扇在他手中,时而并拢如短剑,点、刺、戳、划,专攻穴道要害,阴狠刁钻;时而“唰”地展开,边缘寒光闪闪,旋转切割,如同凭空多出数片利刃,笼罩范围极大,令人防不胜防。 他看出林修远剑法精妙,绝不与之硬拼,而是将身法速度与扇法的诡奇发挥到极致,围绕着林修远游走攻击,寻找破绽。这几年来,他忍辱负重,苦修不辍,不仅将原有武功练得更为纯熟,更因断臂之痛,心性愈发阴狠毒辣,招式之中充满了怨毒与戾气,威力反而更胜往昔。 林修远心中凛然:“这霍都断臂后非但未废,武功反而更显阴毒诡谲。需以静制动,寻其破绽。” 他凝神静气,手中长剑挥洒,剑光如绵密雨丝,守得滴水不漏。他的剑招中正平和,法度严谨,每一剑都蕴含着精纯的道家内力,看似不快,却总能后发先至,精准地格开或引偏霍都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扇击。 “叮叮当当……” 剑扇相交,爆出一连串密集而清脆的鸣响,火星四溅。 霍都久攻不下,心头焦躁渐生:“此人内力沉雄,剑法严谨,久战于我不利。必须行险!”,他眼中狠色一闪,卖个破绽,右肩微沉,似要硬接林修远一剑,独臂运扇却暗藏杀机,扇骨中机括轻响,三根细如牛毛的淬毒乌针悄无声息地射向林修远小腹!同时左腿如蝎尾般勾起,踢向林修远膝侧要害,竟是双管齐下的绝杀! 然而林修远纵横江湖多年,身经百战,经验何等丰富?见他肩沉而非避,心中冷笑:“虚招诱敌,必有后手!” 剑至中途,陡然变招,剑身回环,舞出一片光幕! “叮叮叮!”三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毒针被尽数磕飞。同时他身形如鬼魅般一侧,霍都那阴险的一腿擦着裤管掠过,凌厉的腿风刮得皮肤生疼。 霍都一击落空,心中骇然:“他竟能看穿?!” 招式用老,新力未生,正是旧力渐衰之时。林修远岂会放过这等良机?长剑顺势下削,如影随形,直取其支撑腿的脚踝! 霍都亡魂大冒,拼尽全力拧身后仰,同时将折扇奋力掷出,旋转着削向林修远脖颈,企图围魏救赵! 这一掷蕴含了他毕生功力,扇风呼啸,凌厉无比。 林修远面对这凶猛的一击也不敢怠慢,他刺出的长剑一震,发出嗡嗡的声音,内力汇聚,凌厉无匹,剑尖精准的点在扇头,虽然击飞了扇子,但剑身传来的浑厚力道让他身形一滞,也让霍都趁机翻身躲了过去并接住了被击飞的扇子。 霍都拉开身位,眯眼看着林修远,心头暗惊:“这林修远果然得了柳志玄真传,根基扎实,剑法精妙。看来不出绝技难以取胜!” 他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深吸一口气,独臂将折扇舞得呼呼生风,整个人如同陀螺般旋转起来,带起一股凌厉的旋风——正是他苦练的绝技“狂风迅雷功”! 霎时间,扇影重重,如同平地掀起一股带着金属锋锐之气的旋风,将林修远周身尽数笼罩!这一招放弃了诡变,纯以速度和力量压制,扇风激荡,吹得地面沙石飞扬,威力惊人。 林修远瞳孔微缩,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此招刚猛迅疾,不可力敌,需以巧破之!” 他身形不退反进,竟迎着那致命的扇影旋风冲去!手中长剑震颤,发出龙吟之声,剑尖瞬间爆出七点寒星,如同北斗七星骤然亮起,精准无比地点击在旋风最核心! 正是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秘招。 “噗噗噗……” 一连七声轻微却沉闷的异响,仿佛刺破了七个装满气的气囊。 那凌厉的扇影旋风骤然一滞,气势为之一挫。霍都只觉七股尖锐气劲透扇而入,直攻经脉,心中骇然:“好厉害的破气法门!” 但他也非易与之辈,强提内力,扇法陡然再变,由刚转柔,扇面如同附骨之疽般黏向林修远的长剑,竟是想凭借独门柔劲夺其兵刃! 林修远只觉剑上传来一股黏稠拉扯之力,暗道:“想夺我剑?” 他手腕一抖,内力勃发,长剑如灵蛇般震颤,瞬间摆脱纠缠,剑随身走,直刺霍都因变招而微微暴露的右肩。 霍都急忙侧身闪避,折扇回防,“铛”地一声格开长剑,两人内力再次碰撞,各自震得后退半步。 一时间,场上两人相对而立,气息都有些微乱。只是霍都更显狼狈些,锦袍被剑气划破数处; 霍都心念急转,深知今日已讨不到便宜。林修远武功之高,远超他预估,更有那群配合精妙的道士从旁策应,久战之下,自己绝无胜算。 霍都忽地冷笑一声:“全真高徒,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便到此为止,他日有缘,再向道长讨教!” 说罢,不待林修远回应,身形一晃,已如大鸟般掠向山林深处,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他行事果决,见事不可为,立刻远遁,毫不拖泥带水。 林修远持剑而立,目光深邃地望了一眼霍都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此人武功高强,又对全真教心怀怨恨,若任其离去,后患无穷。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杀意已决。 只见此时场中只有十几个匪徒还在负隅顽抗,不过也很快被护法堂弟子以及镖局众人围杀殆尽。 他收剑归鞘,转身走向威远镖局众人。此刻,护法堂弟子已迅速清理完残余匪徒,战场初步安定下来。镖局众人虽多有带伤,但核心战力尚存,此刻都围在林雨柔身边,见她左臂伤口乌黑,皆是忧心忡忡。 林雨柔强撑着站起来,脸色因失血和毒性而有些苍白,但依旧保持着镇定,对着走来的林修远郑重一礼:“多谢道长救命之恩!今日若非诸位仗义出手,我威远镖局上下,恐怕皆要葬身于此恶岭。此恩此德,威远镖局永世不忘!”。 林修远微微侧身,不受全礼,语气平和了几分:“林姑娘不必多礼。家师与贵镖局有旧,路见不平,自当相助。倒是姑娘伤势如何?”他目光落在林雨柔的左臂上。 “中了胡彪那厮的暗算,镖上淬了毒,已封住穴道,暂时无碍。” 此刻周围是横七竖八的匪徒尸体,浓重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护法堂弟子虽然依旧保持着阵型,身姿挺拔,但仔细看去,却能发现他们与之前的不同。 多数人脸色微微发白,紧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甚至有些微微颤抖。他们的眼神不再是演武场上的清澈锐利,而是掺杂了一丝恍惚、一丝惊悸,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亢奋。有人下意识地避开脚下狰狞的尸体,有人则不由自主地反复擦拭着剑刃上并不存在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血腥,还有一种初次剥夺生命后,心灵受到的巨大冲击所带来的无声震荡。这是纸上谈兵与真实杀戮之间,必须跨越的一道鸿沟。 林修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缓步走到弟子们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尚且稚嫩却已沾染了风霜与血气的脸庞。 “感觉如何?”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 众弟子沉默,有人低下头,有人欲言又止。 一名年纪最轻的弟子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后怕:“师兄……我……我杀了三个人……他们……他们血喷出来的时候……” 林修远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记住这种感觉。记住生命逝去时的重量。我全真弟子持剑,非为逞凶,而为护道。今日你们所杀,皆是该杀之人。他们的血,淬炼的是你们的道心,让你们明白手中之剑的意义——守护当守之人,诛灭该诛之恶。若因杀戮而迷茫,甚至沉溺,便是落了下乘;若因杀戮而更坚定守护之念,方是成长。” 他目光扫视所有人:“这一关,每个人都要过。尤其是你们作为护法堂弟子,行的杀戮之道,只需要记住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全真教的根本教义虽然仍属道教,但重阳祖师创立全真教,主张的是“三教合一”,明确提出“儒门释户道相通,三教从来一祖风”,他要求弟子诵读《道德经》《孝经》和《般若心经》,体现对三家经典的兼容,所以全真弟子对于佛家思想并不陌生。 “是!师兄!”众弟子精神一振,齐声应答。 虽然眼神中仍有复杂情绪翻涌,但那份恍惚与惊悸已渐渐被坚毅所取代。他们迅速检查兵器,调整呼吸,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同一柄柄刚刚淬火、锋芒初露的利剑。 林修远对林雨柔说道:“林姑娘,我等就此别过,我等需去追击霍都,以免遗祸无穷。” 林雨柔闻言,眼中泛起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她微微垂下眼睑,似是在斟酌言语,片刻后才抬起眼,声音轻柔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柳…柳真人他,近年来可还安好?” 林修远是何等人物,纵横江湖多年,察言观色之能早已炉火纯青。他捕捉到了林雨柔那瞬间的异样情绪,他心中暗笑,没想到师父...嘿嘿,面上却不动声色,回答道:“有劳林姑娘挂念。家师一切安好,如今多在终南山清修。只是近年来,他愈发专注于‘传薪阁’之事,常感慨岁月倥偬,旧友零落。” 林雨柔闻言,眼神恍惚了一瞬,仿佛透过眼前的血腥战场,看到了许多年前临安城外,那个此时回想起来竟有些模糊的身影。 那份深藏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朦胧情愫,早已随着她嫁为人妇、执掌镖局,被岁月的尘埃深深掩埋。 此刻听闻故人安好,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时过境迁的惘然。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旧日思绪,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爽利,却也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慨:“柳真人安好,我便放心了。当年蒙他传授‘拂云手’,恩同再造。只可惜……江湖路远,一直未能再上山拜谢。还请林道长回转终南山后,代我向柳真人问安。” 林修远颔首道:“林姑娘的话,我一定带到。” 随机和护法堂弟子一道告辞离开。 当年为寻李莫愁,他踏遍千山万水,追踪之术早已融入本能。霍都虽狡诈,但仓皇逃窜之下,留下的痕迹在他眼中,清晰得如同指路明灯。 林修远青袍一展,如同识途老马,当先掠入密林,十八名弟子如影随形,融入莽莽林海之中,沿着那条只有林修远能清晰“看见”的行动轨迹,追索而去。 林雨柔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为那飘渺的旧日情怀,还是为这前路未卜的凶险。她收敛心神,转头开始指挥镖局众人收拾残局,左臂的伤痛提醒着她,现实的江湖,依旧残酷。 霍都身形在密林中疾掠,他专挑荆棘密布、地势陡峭的路径穿行,感觉身后并无追兵,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涧旁停下脚步。 他靠在一块湿冷的巨石后,回复体力。 “该死的全真教!该死的林修远!该死的胡彪!” 他低声咒骂,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拳面瞬间皮开肉绽,却远不及他心中的憋闷与愤怒。 原本计划得天衣无缝。利用胡彪这地头蛇,将这几日过往的商队镖局一网打尽,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到那件东西,立下大功。 谁承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仅威远镖局的镖没劫下来,自己苦心招揽的胡彪及其手下全军覆没。 “回去如何向师父交代?” 金轮法王性情威严,对弟子要求极高,尤其是和几位高手练手仍然败在柳志玄手上之后,这几年便一直闭关修行,最近刚刚出关,虽然他断臂后武功大进,但也更能察觉出师父的恐怖之处。 此次任务失败,空手而归,一想到师父那冰冷的眼神,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严厉责罚,霍都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烦躁地掬起一捧冰冷的山涧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必须想个说辞……就说消息有误,那东西根本不在这条线上?或者……将责任推到全真教头上,是他们强行插手,破坏了计划?” 他脑中飞速盘算着,权衡着各种借口的效果,脸色阴晴不定。 却不知危险很快就要到来。 第166章 双杀 霍都忽然感到一阵心悸,扫视四周,虽然并没有发现危险,不过他还是迅速离开了。 就在他离开后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山涧旁的空气微微波动,林修远青袍的身影悄然出现。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霍都方才停留的位置,脚步轻缓,未发出丝毫声响。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起那块被霍都拳头砸过、尚带一丝微不可察血痕的岩石碎屑,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几丛被踩倒、草茎断口处汁液尚未完全干涸的湿草上,以及地面几个几乎被流水声掩盖的、新鲜的足印凹陷。 “血迹未凝,草汁新鲜,足迹清晰……哼。” 林修远眼中寒光一闪,心中瞬间有了判断。他站起身,对身后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跟上来的护法堂弟子低声道: “他离开不久,气息犹存,沿山涧向上游去了。追!” 追踪之术,在于观察入微,在于对痕迹新旧、环境变化的精准把握。霍都自以为迅速脱离,却不知在林修远这等追踪大家眼中,他留下的线索清晰得如同指路明灯。 “是!”护法堂弟子低声应命,动作迅捷而无声。 他们以林修远为核心,再次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沿着山涧向上游方向,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紧缀着前方那尚未远遁的猎物。 山林寂静,唯有涧水潺潺,但这寂静之下,却是一场步步紧逼、不死不休的死亡追逐。 林修远一马当先,身形在复杂的地形中穿梭自如,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霍都留下的痕迹之上,速度丝毫不慢,与霍都的距离,正在被一丝一毫地拉近。 霍都一路奔逃,心神不宁。他毕竟是高手,渐渐察觉到身后那若隐若现、如影随形的压迫感。 “阴魂不散!定是那林修远!” 他心中又惊又怒,暗骂全真教行事竟如此狠绝,这是非要将他置于死地不可! 他刚寻了一处空地,想要稍作喘息,思考对策,忽听得旁边山坡后传来一人怪声怪气的叫喊:“霍都!你在这里干什么?东西拿到了吗?” 霍都听得这语声,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蒙古帐下另一位高手,来自天竺的矮子尼摩星!此人武功怪异,力大无穷,极难对付。 “定是忽必烈王爷担心我独力难支,派了他前来接应!” 霍都瞬间明白了缘由。那件东西关系重大,王爷派出尼摩星,足见重视。他心思灵巧,见尼摩星眼漏贪婪,定然是见他不在黑风岭,反而出现在在此处,猜测他已经得手,这才出言询问,恐怕存了抢夺功劳的心思! 若是平时,霍都定然要与这矮子虚与委蛇一番,甚至暗中较量。但此刻,身后追兵将至,性命攸关! 正好祸水东引,拉尼摩星下水,联手反杀! 于是急声道:“尼摩星!你来得正好!东西被全真教的牛鼻子抢走了!他们人多势众,我也是独木难支,他们此刻正在追来,定然是想杀我灭口!” 尼摩星听到全真教吓了一跳,当年柳志玄剑气纵横,几大高手联手尚不是其对手,虽然这几年他武功大有长进,更修成“释迦掷象功”,但也不敢说能对付得了此人。 “柳志玄亲自来的?” 霍都听到他声音中的退意,不由心生鄙夷,平日里耀武扬威,目中无人,听到全真教就吓成这样。不过他还有心拉拢此人报仇,自然不能吓退他。连忙道:“自然不是,是那人的徒弟和几个年轻弟子而已。” 尼摩星听到不是柳志玄,心中一松,鄙视的看着霍都说道:“几个小辈就吓得你仓皇逃走,真是没用。” 霍都心下大恨,若不是还需要你协助报仇,非得要你好看。只能勉强说道:“此人武功极高,不容小觑。” 看到尼摩星不以为然,也就没在多说,哼哼,若是你小瞧了他们,有的你苦头吃。 霍都说道:“他们此刻追来,正是天赐良机!你我联手,出其不意,反杀他们!不仅能夺回东西,立下大功,更能灭了全真教的威风!让天下人知道,得罪我大蒙古的下场!” 尼摩星道:“柳志玄可不好惹,若他们能识时务,交出那东西,放他们一马未尝不可!” 就在这时,林修远青袍身影已如一道轻烟般出现在不远处树梢,目光冰冷地扫过场中二人。护法堂弟子也从四周林中现身,剑光霍霍,严阵以待。 林修远对于天下有名的高手都有些了解,自然认出了霍都旁边的矮子就是尼摩星,此人乃是天竺高手,师父在下山前曾和他说过,能让师父着重提及的,自然不容小觑。 霍都见状,对尼摩星道:“看!他们来了!尼摩星,你我联手,先杀了那领头的林修远!” 林修远虽然知道对方来了援手,但他杀霍都之心极其坚定,毫不退缩,长剑一指,冷声道:“霍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谁来也救不了你!” 尼摩星怪叫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条黑色的铁鞭,鞭头制成毒蛇之形,蛇舌分叉,锋利无比,指向林修远:“把东西交出来,我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饶你一命!” 林修远闻言,眉头微蹙,他根本不知对方所指何物,只觉得这矮子胡言乱语,冷声回道:“什么东西?不知所云!” 霍都暗道,若让这矮子知道东西根本不在他们手上,他定然不肯全力出手,甚至可能袖手旁观!他心知绝不能让林修远和尼摩星继续对话下去,否则他的谎言瞬间就会被戳穿! “还敢抵赖!找死!” 霍都不等林修远话音落下,便厉喝一声打断!他独臂一振,精钢折扇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率先朝林修远猛扑过去! 尼摩星见霍都如此“愤然”出手,心中那点疑虑顿时被打消,嘎嘎怪笑:“不交出来,就打到你交!” 他右手一抖,那乌黑的铁蛇鞭如同毒蛇出洞,带着锐响,作势便要向林修远扑去! 然而,他身形刚动,眼前便是剑光一闪!三名护法堂弟子已然结成阵势,三柄长剑如同三道寒电,精准地封住了他前进的路线,剑气森然,直指他周身要害。 尼摩星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极度不屑的神色。他纵横江湖多年,何曾将这些年轻人放在眼里?“不知死活的小辈,也敢拦老子的路?” 他怪笑一声,甚至未用那诡异的铁蛇鞭,左手五指箕张,运起一股刚猛力道,直接向着当先一名弟子的长剑抓去,竟是打算凭深厚功力硬夺兵刃! 他这招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释迦掷象功”的发力技巧,手臂之上青筋暴起,蕴含着开碑裂石的巨力,自信一抓之下,便能将那精钢长剑扭成废铁! 然而,那三名弟子配合极为默契,见他抓来,并不硬拼,剑尖倏地收回,身形交错换位,另外两柄长剑已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尼摩星肋下和后腰!攻势转换如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尼摩星一抓落空,心中微讶,连忙回掌格挡,同时扭动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身后一剑,虽然安然无恙,但显得有些许狼狈。他这才收起几分轻视,骂道:“小辈有点门道!” 他舞动铁蛇鞭,鞭影如同黑色的毒蛇群,呼啸着向三人卷去。这三名弟子虽然剑法精妙,配合无间,但内力与经验远不如尼摩星,在诡异凌厉的鞭法下,顿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只能凭借阵法勉力支撑。 “哼,不过如此!” 尼摩星见状,冷笑更甚,攻势愈发狂猛。 就在这时,旁边又是三道剑光加入战团!原来是另外三名护法堂弟子见同伴吃紧,立刻补位上来。六人剑阵瞬间成型,剑光暴涨,如同织成了一张更为绵密的剑网,将尼摩星的铁蛇鞭影层层挡住,压力骤减。 尼摩星眉头一皱,感到鞭法受到的限制大了许多,但他依旧自信:“人多又如何?老子一并打发了!” 他将释迦掷象功的刚猛力道贯注鞭身,铁蛇鞭挥舞间力量大增,如同一条狂暴的巨蟒,试图以力破巧,强行撕裂剑网。 可护法堂弟子阵法再变,六人步伐灵动,剑气流转不息,竟将他刚猛的力道或引开,或分摊,依旧守得稳固。 “可恶!” 尼摩星久攻不下,心中焦躁。他猛吸一口气,将瑜伽柔术施展到极致,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扭曲,避开数道剑光,铁蛇鞭如同毒蛇钻隙,终于找到一个破绽,逼得两名弟子踉跄后退。 然而,未等他趁势追击,又是三道剑光如同早有预备般填补上空缺!至此,已然有九名护法堂弟子投入对尼摩星的战斗中! 太乙波光阵彻底展开! 剑光层层叠叠,如同水波荡漾,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九人内力虽都不如尼摩星,但通过阵势联结,气息相通,力道互补,竟形成了一股浑然一体、坚韧无比的合力! 尼摩星只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由剑光组成的漩涡之中,四面八方皆是凌厉的剑光。他的铁蛇鞭每次挥出,都如同击打在柔韧的牛皮上,力道被层层消解;他刚猛的“释迦掷象功”重击,也被数人合力引偏、卸开;他那诡异的身法,在无处不在、配合无间的剑光封锁下,也显得捉襟见肘。 一时间,他竟被这九名年轻弟子死死缠住,左冲右突,竟无法突破剑阵!双方剑来鞭往,劲风呼啸,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胜负! “这……这是什么邪门阵法?!” 尼摩星越打越是心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严重低估了这群全真弟子的实力,单个或许不算什么,但是配合起来竟然如此强横。他空有一身诡异刚猛的武功,此刻却如同猛虎陷入泥沼,有力难施,憋屈无比! 而另一边,林修远见尼摩星已被阵法困住,再无后顾之忧,手中长剑光华大盛,攻势如同长江大河,向着一旁脸色大变的霍都席卷而去! 霍都原本见尼摩星出手,心中暗喜,以为凭此人的武功,击败那群年轻人应该易如反掌,届时两人联手,必然能杀了林修远,报自己断臂之仇。 他之前虽见过护法堂弟子绞杀胡彪及其手下,但在他想来,胡彪之流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的乌合之众,败亡是理所当然。这些年轻弟子配合再精妙,内力根基终究尚浅,如何能是尼摩星这等成名高手的对手? “这矮子虽然讨厌,但一身武功着极为高明,对付这些小辈,应当手到擒来……” 然而,眼前的情景却让他心底寒气直冒! 只见那九名年轻人剑光流转,步伐变幻,竟结成了一个玄妙无比的阵势,将尼摩星那矮壮的身影牢牢困在中央! 尼摩星的铁蛇鞭固然凌厉刁钻,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出,却总被数柄长剑同时架住或引开;任他左突右进,却总会被预料先机般的剑光逼回原处! 九个人,仅仅九个人!竟然就将尼摩星这等高手死死缠住,令其左冲右突,硬是无法脱困!双方剑鞭相交,劲气四溢,竟是斗了个难分难解!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旁边还有几名年轻人一直按剑而立,虎视眈眈。 若是这九人也加入战团…… “不行!必须要走了!” 他意识到了危机,若在不走,恐怕要把命留在这里了。他原本与林修远交手就处于下风,此刻心神动摇,更是险象环生。 他一边挥舞独臂,勉力抵挡着林修远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绵绵不绝的剑招,脚下步法却开始变得飘忽,眼神不由自主地四处扫视,寻找着任何可能脱身的缝隙。 至于尼摩星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必须尽快逃离此地! 林修远何等眼力,立刻察觉到了霍都招式中那股虚浮与游移,知其已生怯意,欲要逃窜。他心中冷笑,剑势更加凌厉迫人,如同一张逐渐收紧的罗网,将霍都所有可能遁走的路线一一封死,口中冷喝道:“霍都,现在想走?晚了!” 霍都心中怯意既生,招式便再难保持之前的狠辣刁钻。他独臂运扇,更多是格挡与招架,身形不断游走,试图摆脱林修远如影随形的剑光封锁。然而,林修远的剑法如同早已算准了他所有退路,无论他向哪个方向移动,森寒的剑尖总能先一步等在那里,逼得他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林修远!你非要赶尽杀绝吗?!”霍都气急败坏地嘶吼,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 林修远面色冷峻,并不答话,但愈发凶猛的攻势已经说明了一切。 霍都狼狈的抵抗并大叫着:“我是蒙古王子,你不能杀我!”,此时霍都已是强驽之末,招式已然散乱,见此林修远眼神一厉,剑势陡然再变!他体内精纯无比的内力奔涌激荡,长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剑身之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氤氲青光!周遭空气仿佛都为之凝滞,一股宏大而凛然的气势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天罡北斗,一剑诛邪!” 天罡北斗真武剑诀悍然使出,剑光璀璨如星河倒泻,速度却快如闪电,人与剑几乎化为一体,直刺霍都心口!剑未至,那凌厉无匹的杀意已彻底锁死了霍都所有气机,让他生出一种无论逃向何方都必被此剑贯穿的绝望之感! 霍都瞳孔猛缩,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他怪叫一声,拼尽毕生功力,将精钢折扇舞成一团光幕护在身前,同时脚下猛踩,施展最精妙的轻功向后急退! “铛——咔嚓!” 先是扇剑交击的刺耳巨响,随即是折扇承受不住那凝聚到极致的力量,瞬间崩碎成无数碎片的声音! 霍都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如同山洪暴发般轰入体内,摧枯拉朽地破坏着他的经脉脏腑!他鲜血狂喷,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地撞在一棵粗大的松树上,震得松针簌簌落下。 他委顿在地,锦袍被鲜血浸透,胸口一个透明的窟窿正泪泪涌出热血,眼神中的怨毒、恐惧、不甘迅速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不断涌出。 林修远持剑静立,青袍在激荡的劲风中微微拂动,冷漠地看着生命气息飞速流逝的霍都。 “师……父……报……仇……”霍都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脑袋一歪,气绝身亡。 另一边,正与九名护法堂弟子缠斗的尼摩星,眼见霍都身亡,心中骇然!他深知自己一人绝难抵挡林修远和这群诡异年轻人的围攻,立刻便想突围遁走! 他怪叫一声,铁蛇鞭疯狂舞动,释迦掷象功猛然爆发,试图强行撞开剑网! 此时林修远冰冷的声音已然响起,如同死神的宣判: “杀!” 一直在外围警戒的另外九名护法堂弟子,闻令而动!十八道身影如同早有演练般瞬间汇合! 真正的、完整的太乙波光阵,终于彻底展开! 十八人气机瞬间相连,内力如同百川归海,汇聚成一股磅礴浩瀚、沛然莫御的洪流!剑光不再是绵密的网,而是化作了席卷一切的惊涛骇浪!整个阵势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尼摩星只觉得周身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那十八道剑光仿佛融合成了一柄无形的巨剑,向他碾压而来! 他赖以成名的铁蛇鞭刚一接触,便被那汇聚了十八人之力的剑光震得脱手飞出!他那刚猛的释迦掷象功,在这股合力面前,如同蚍蜉撼树,瞬间被淹没!他那柔韧的瑜伽身法,在无处不在、封锁了所有空间的剑势下,更是毫无用武之地! “啊——!”尼摩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而不甘的嚎叫。 “噗噗噗噗——!” 十数柄长剑,几乎在同一时间,如同闪电般刺穿了他的身体!心口、咽喉、丹田……处处皆是致命之处! 他矮壮的身躯被那巨大的冲击力带得离地而起,随即如同一个破败的布偶般重重摔落在地,眼中神采瞬间熄灭,当场毙命! 山林间,一时只剩下风声和浓重的血腥气。 林修远看着霍都与尼摩星的尸体,说道:“人死为大,入土为安吧!” “是!”护法堂弟子齐声领命。 阳光透过林叶缝隙,斑驳地洒落在林修远平静无波的脸上。霍都授首,尼摩星伏诛,潜在的危机被扼杀于萌芽,没有人知道是全真教下的手,即使有猜测,只要不是实证,也没有人敢上全真教要交代。 全真教与蒙古之间那脆弱的平衡,至少表面上,依旧得以维持。 护法堂弟子动作迅捷,很快便将霍都与尼摩星的尸体拖至密林深处,寻了一处野兽难至的隐蔽洼地,掘深坑掩埋。 山风吹过,卷起些许落叶,用不了多久,此地便会恢复原貌,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从未发生。 就在一切处理完毕时,一名年轻弟子快步走到林修远面前,双手捧着一本略显古旧、以某种坚韧皮质制成的册子,说道:“林师兄,这是从那矮子贴身衣物中发现的。” 林修远目光落下,只见那册子封面上写着《释迦掷象功》。 他接过册子,随手翻看了几页。里面图文并茂,图形是人像运功的姿势,线条古朴,蕴含着独特的发力韵味。这功法运劲法门确实独特,将全身力道凝聚于一点爆发,刚猛无俦,有其独到之处。 若论武功,全真教玄门正宗,武功博大精深,自有其骄傲,自然不会去贪图别派秘籍。但柳志玄创立“传薪阁”的宗旨,乃是“集百家之长,存文明之火”。这门天竺异邦的绝学,本身便是文明与智慧的一种载体,其独特的发力理念和瑜伽体术的关联,对于武学研究和“传薪阁”的收藏而言,自有其价值。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况且,此物也算此行的战利品,带回山中,充实‘传薪阁’藏经,亦能让同门开阔眼界。” 林修远将那册《释迦掷象功》收入怀中,对那弟子微微颔首:“做得不错。此事已了,我们该离开了。” “走吧。” 他青袍一拂,不再回头,领着十八名经历了血火洗礼、气息愈发沉凝精干的护法堂弟子,悄然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过生死杀伐的密林,身影很快消失在苍翠的山色之中。唯有风过林梢,如同低语,诉说着方才那不足为外人道的惊心动魄。 第167章 好对手 终南山下,一处清幽的小院,竹篱茅舍,溪水环绕,与山上的重阳宫气象截然不同。院内几畦菜地青翠欲滴,角落里的野花自顾自地开着,充满了田园野趣。 柳志玄一袭寻常青衣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正与院子的主人迟小小对坐于一棵老槐树下。石桌上摆放着一壶清茶,两只素瓷茶杯,除此之外,便是一本略显古旧、却保存完好的线装书册。 迟小小年纪虽已不轻,但眉目间依旧可见当年的风韵,气质沉静温婉,此刻她正小心翼翼地翻阅着那本书册,眼中闪烁着激动与欣喜的光芒。 “柳真人,这……这真是段安节的《乐府杂录》?”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您看这里,《康老子》、《得宝子》……这些曲名我只在故老相传中听过零星半点,没想到今日竟能得见真本!” 柳志玄手持茶杯,神色怡然,看着迟小小的兴奋神情,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机缘巧合所得,想着迟大家必定喜欢,便拿来与你一同品鉴。我于音律一道,不过是初窥门径,还需你这大家讲解才是。” 他这话并非谦虚,于音律之道他还真比不过她,或许只有黄岛主的音律造诣才可以相较一二。当年他欲学箫,林修远提及山脚下隐居的这位昔日金国大都的音律大家,他便亲自前来拜访,执弟子礼,恭敬求教。 迟小小本是迫于生计,但感其诚意,更因他全无寻常男子看待“乐妓”的轻蔑之色,唯有对音律本身的尊重与求知,便倾囊相授。 这些年来,柳志玄时常下山,有时是带着新寻到的古谱前来请教,有时只是闲坐品茗,听她抚琴吹箫,聊些音律典故、前朝旧事。在这位看尽繁华与离乱的女子面前,他可以暂时放下全真掌教的重担,放下对天下大势的隐忧,回归到最本真的状态——一个纯粹的求道者,一个懂得欣赏美的普通人。 “真人您看此处记载的‘义阳子’平仄转调之法,与现今流传的迥异……”迟小小指着书上一处,兴致勃勃地看起来。 柳志玄凝神细听,时而点头,时而提出疑问,气氛融洽而宁静。 两人没有男女之间的旖旎,只有同道中人的和谐。 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远处山峦叠翠,近处溪水潺潺。 这一刻,没有蒙古铁骑的威胁,没有江湖恩怨的纷扰,也没有传承文明的重压。只有一本失传的古谱,一壶清茶,两位忘年之交沉浸在音乐与历史的长河中,怡然自得。 武功、权势、纷争,在此地都化为了吹过院落的清风,了无痕迹。唯有知识与艺术,以及人与人之间纯粹的尊重与交流,在此地熠熠生辉。 这或许便是柳志玄所想要努力守护的东西。 ...... 迟小小正看到精妙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打着拍子,模拟着古谱中的节奏。柳志玄听得入神,眼神追随着她的指尖,仿佛能从那无形的韵律中,听到盛唐宫廷的钟磬之音。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院的宁静。一名年轻的全真弟子来到竹篱外,并未贸然闯入,而是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地说道:“启禀掌门,杨过师兄回山了,现已到了重阳宫。” “过儿回来了?”柳志玄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当然还有欣喜。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对迟小小歉然一笑:“迟大家,看来今日只能到此了。劣徒归来,贫道需回山一见。” 迟小小闻言,也从对古谱的沉迷中回过神来。她虽隐居山脚,对江湖事不甚关心,但也从柳志玄和林修远偶尔的提及中,知道杨过是其极为看重、却常年驻守襄阳、难得回山的弟子。她善解人意地合上书册,小心递还给柳志玄,温婉笑道:“真人快请去吧。正事要紧。这《乐府杂录》能得一见,小小已是感激不尽。” 柳志玄摆摆手,起身道:“此书暂且放在你这里吧,待他日闲暇,我再与大家细细研讨。” 柳志玄不再多言,对那报信弟子微微颔首,便迈步出了小院。 方才那份沉浸于音律古谱的闲适悠然,已被一丝若有若无的凝重所取代。杨过此时突然回山,绝不仅仅是探亲那么简单。襄阳……那个牵动着天下局势、无数英雄血洒疆场的名字,随着杨过的归来,再次清晰地浮现在柳志玄的心头。 ...... 重阳宫内,香火气息氤氲。 杨过一身风尘,却难掩其挺拔身姿与那股历经沙场淬炼出的沉毅气质。他见到阔别多日的恩师,当即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下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师父!不肖弟子杨过,回山来看您了!” 柳志玄快步上前,亲手将他扶起,仔细端详着这张已然褪去青涩、棱角愈发分明、更添几分坚毅与风霜的面庞,眼中满是欣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起来,让为师好好看看。” 他拍了拍杨过的肩膀,感受着弟子体内那雄浑磅礴的内力,心中暗自点头。 师徒二人叙了些别后之情,杨过脸色顿时沉凝下来。 “师父,郭伯伯他……前些时日被金轮法王重伤!” “若非我与七公以及黄岛主及时赶到,合力将其击退,后果不堪设想!即便如此,郭伯伯也需静养数月,方能恢复元气。” “哦?”柳志玄闻言,白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郭靖的武功修为,他是清楚的,降龙十八掌刚猛无俦,九阴真经内力深厚,更有左右互搏之术,堪称当世绝顶。金轮法王虽强,按理说也难以在正面交锋中将其重创至此。 他略一沉吟,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眼中恍然之色渐浓:“看来,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功》,是练到第十层了。” 杨过猛地抬头:“第十层?看来应该是了,那大和尚此番确实功力大进,掌力之中蕴含龙象巨力,沛然难当!” 柳志玄轻轻一叹,回到了多年前与金轮法王的那次相遇:“当年与他一番论武,曾略作切磋,对其武学根基有所了解,也随口点拨过几句关隘所在。没想到……他竟让真的勘破了第十层的奥秘。” 他看向杨过,解释道:“《龙象般若功》每进一层,威力倍增,但修炼难度也呈倍增长。第十层更是一道巨大门槛,一旦跨过,内力与肉身力量都会发生质变,拥有十龙十象之力之说虽属夸张,但其刚猛霸道,确已臻至一个新的巅峰。如今他突破瓶颈,正值其气势、功力最为鼎盛之时,可谓此生最强之态。靖儿一时不察,功力又稍逊半筹,败给他倒也……不冤。” 杨过愤然道:“难道就任由那秃驴猖狂?郭伯伯之仇,不能不报!” 柳志玄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洪七公与黄药师既已到了襄阳,有他们二位在,金轮法王短期内当不敢再犯。你郭伯伯经此一役,若能潜心体悟,破而后立,未必不是一番机缘。至于报仇……” 他目光深邃,望向殿外云海,“时机未至。你既回来了,便在山上多住几日,好好陪陪你师父我,也让你这些师弟们,见识见识你这位‘剑侠’师兄的风采。” 杨过纠结了许久还是问道:“师父,弟子还是有一事不明,师父您当年为何要指点那金轮法王?若非如此,他未必能如此快的突破,郭伯伯也不会遭此重创!” 柳志玄看了杨过一眼,对他的情绪了然于心。他并未动怒,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俯瞰山峦的寂寥与一丝寻求对手的纯粹。 “过儿,你可知站在山巅,四顾无人是一种什么感觉?”柳志玄的声音平和,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为师当年武功初成,尚觉天下之大,对手难寻。及至后来……唉,放眼天下,能与我交手的已是凤毛麟角。” 他目光悠远,仿佛回到了与金轮法王初见之时:“那金轮法王,确是天纵奇才。他将密宗武学练到那般境界,已属不易。《龙象般若功》更是天下间一等一的刚猛武学,潜力巨大。可惜,他当时困于第九层瓶颈,虽强,却还不足以让我尽兴。” 杨过屏息听着,隐约触摸到了师父那超越世俗恩怨的武道境界。 柳志玄淡淡道,“我指点他,就如同园丁见一株奇花,虽生于邻家院落,却忍不住想浇水施肥,盼其能绽放出最绚烂的光华。我想看看,龙象般若功突破第十层后,究竟能到达何种境地?能否真正让我感受到压力,体会到久违的、全力以赴的战斗乐趣?” 他顿了顿,看向杨过:“武者求道,但求一败。我种下因,自然不惧任何果。如今他果然突破了,证明他确实没有浪费我的期待,变得更强了。这很好。” “很好?”杨过一时愕然。 “对,很好。”柳志玄语气肯定,“这意味着,这天下,终于有了一个值得我认真对待的对手。靖儿的伤,我自会弥补,但这个对手的出现,于武道而言,并非坏事。” 杨过忍不住追问:“师父,您为何不找七公、黄岛主他们比武论道?他们亦是当世绝顶,武功深不可测,难道还不足以做您的对手吗?” 柳志玄闻言,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略带复杂意味的笑容,那笑容中有欣赏,有尊重,也有一丝淡淡的、无人理解的寂寥。 “过儿,你把事情想得简单了。”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云卷云舒,声音平和而深邃。 “洪七公,为人光明磊落,降龙十八掌刚猛无俦,已臻化境,确是顶尖的人物。只是他早年受过重创,损了元气,虽然破而后立,武功更进一步,是与他交手,如同与一轮烈日抗衡,固然痛快,但这种比斗也最耗本源,对他不利。更重要的是,他年事已高,且于我,于全真,皆有香火之情,可以切磋却无法全力相搏。” “至于黄药师,”柳志玄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对那位亦正亦邪老友的欣赏,“他学究天人,奇门五行、琴棋书画、医卜星相,无一不精,武功更是博杂精深,落英神剑掌、弹指神通,皆是武林一绝,据说他后来又自创了一门武功极为神妙,只是还无缘得见。与他交手,趣味盎然,如同破解一个无穷无尽的谜题。但正因其太‘博’,太‘巧’,反而失了几分武道上的‘纯’。他的心思,分在了太多地方。我与他论道可以,品茗可以,甚至以箫声相和亦是无上乐事。但生死相搏?他不会,我亦不会。那并非我们相交之道,也激发不出彼此最深处、最纯粹的潜力。” “而一灯大师……”柳志玄的语气变得更为敬重,“段皇爷舍皇位而明佛心,一阳指功力参造化,已近神通。但他早已放下争斗之心,慈悲为怀,恐怕不会和为师动手。” 他笑着说道:“此三人,皆是我敬佩之人,是友非敌。与他们,可论道,可切磋,可守望相助。但真正的,武道之间最激烈、最无情、最本源的碰撞,以求在生死压力下窥见更高境界的‘比武’……他们,并非合适的人选。” “武者之争,有时需要一种纯粹的、甚至带着一丝恶意的‘对手’,才能逼出全部的潜力。金轮法王,他追求力量,执着于胜负,心中有着强烈的执念与野心。这样的人,才会为了胜利不择手段,才会在战斗中迸发出最极致的凶性与智慧。我点拨他,正是想‘培养’出这样一个对手。”柳志玄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如今,他果然成了气候,打败了郭靖,证明他已具威胁。这很好,这意味着,我终于可以全力出手。而这,正是我目前所需要的。” 他拍了拍杨过的肩膀:“过儿,你的路还长,终有一天,你或许也能体会到这种寂寞,以及遇到一个堪堪匹敌的对手时,那份源自生命本能的欣喜。” 杨过看着师父平静而深邃的眼眸,心中的怨气不知不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更高武学境界的向往与震撼。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师父,早已超脱了寻常的门户之见、正邪之争,站在了一个更为浩瀚的层面看待武学。这份气魄与境界,是他目前还难以完全企及的。 第168章 考教 柳志玄身上那股仿佛能切割云海的凌厉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如同终南山的云雾,风来时气象万千,风过后依旧是一片青翠温润。 他转眼间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师长,嘴角噙着一丝了然而打趣的笑意,看着眼前这位俊美非凡的弟子,慢悠悠地问道: “你和郭家小姑娘怎么样了?” 杨过闻言,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尴尬、无奈和几分头疼的神情。他相貌继承了父亲杨康的俊美,更添了几分母亲的清丽与自身的疏狂之气,剑眉星目,风姿特秀。加之他武功高强,年纪轻轻便已名动江湖,行事又洒脱不羁,古道热肠,这般人物,自是极易引得女子倾心。 他身边红颜知己着实不少,诸如程英的温婉聪慧,陆无双的娇憨明快,清丽直爽的郭芙,与他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纠缠。这些风流债,他自己有时想来都觉得是一笔糊涂账。 “师父……”杨过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这个在千军万马面前都面不改色的“剑侠”,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郭姑娘她……性子直爽,您也是知道的。我与她……唉,说来话长。况且还有程英师妹和无双妹子,她们……” 他试图转移话题,或者想解释一下那更为复杂的情感纠葛,但在师父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温和目光下,只觉得越描越黑,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苦笑道:“弟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柳志玄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莞尔。 他虽一生潜心武道,心中也曾生出过爱慕之意,且心念唯一,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但他洞察人心,如何看不出自己这弟子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心中或许并非无情,只是那份情分散在了多处,连他自己也未必能理得清楚。 “你呀,”柳志玄轻轻摇头,“武功练得不错,这儿女情长之事,反倒......,顺其自然吧,但需记住,莫要辜负了真心,亦莫要违背了本心。” 他点到即止,并不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尤其是情关,外人更难置喙。他只是提醒弟子,不要在情感的迷宫中,迷失了自我。 感情的事他也插不上手,很快放他离开了。 ...... 杨过回山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迅速在全真教上下荡漾开来。 这些年来,全真教在柳志玄的经营下,愈发兴盛,宫观修缮扩建,新收的弟子也多了不少。对于许多年轻弟子而言,这位常年在外、名动天下的“剑侠”师兄,几乎是一个活在传说中的人物,好奇与仰慕之心可想而知。 杨过自幼被柳志玄带回终南山,有柳志玄遮住,全真教上下并未因他身世或父亲之过而对他有丝毫歧视。长辈们对他多有照拂,而平辈师兄弟中也是领头羊般的存在。正是在这般充满善意与关怀的环境中,才养成了他自信洒脱、不拘小节的性子,而非原着中那般敏感偏激。 回到山上,杨过自然不能只顾着与师父说话。他先是去拜见了诸位师叔伯祖。 首先来到丘处机清修的静室,老道长见他进来,严肃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丘处机因为他父亲杨康的原因,对他很是严格,怕他重蹈父亲的覆辙,因为这带着善意严格,反而让杨过对他很是敬重。他仔细询问了他这些年在襄阳的经历,听闻郭靖受伤,亦是唏嘘不已,叮嘱他转告郭靖好生养伤,又考较了他几句武功,见其进境神速,眼中满是欣慰。 杨过如今武艺高绝,侠名远播,让一向刚直的丘老道也难免笑意连连,对于杨康的事也释怀了不少。 拜别丘处机,杨过来到后山一处更为清幽的院落,这里是上代掌教马钰的清修之所。 推开虚掩的竹扉,只见马钰正坐在一株苍松下,手持一卷道经,阳光透过松针,在他那已然雪白的头发和胡须上跳跃,映出一片宁静的光晕。 听到脚步声,马钰抬起头,见到是杨过,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顿时迸发出由衷的喜悦,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如同秋日里绽放的菊花。他放下经卷,笑着招手:“过儿,回来了?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拜见师伯祖!”杨过快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看着马钰那全白的须发,他心中不由一酸,但见老人精神矍铄,眼神清明,气息也依旧平和悠长,这才放下心来。 马钰拉着杨过的手,让他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上下打量着他,连连点头:“好,好!精气内蕴,神华外显,这修为是越发精深了。你在襄阳做的事,志玄都跟老道说了,好啊,好啊!没辜负你师父的教诲,也没堕了我全真教的威名!”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作为重阳祖师仙逝后的全真掌教,马钰肩上的担子极重。有一个天下无敌的师父,是荣耀,也是巨大的压力。他资质并非绝顶,性格也更偏重持重守成,在他执掌全真期间,虽竭力维持,但全真教声势确实不可抑制的衰落,这一直是他内心深处的一个结,一份难以言说的愧疚,让他心力交瘁。 直到柳志玄如同彗星般崛起,以绝顶的武功和非凡的手段重整教务,让全真教不仅恢复了昔日荣光,甚至更胜往昔,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兴盛局面。马钰才终于可以卸下重担。 而如今,看到杨过这般出色的后辈弟子,武功、人品、声望皆是上上之选,后辈弟子中也是人才济济,足以支撑起全真教的未来,他心中那份最后的牵挂也彻底放下了。 “看到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都成才了,我是真高兴啊。”马钰轻轻拍着杨过的手背,很是欣慰,“你师父……他把全真教带得很好,比我强多了。你们也很好……很好……,他日我到了九泉之下,见到重阳祖师,也总算能挺直腰板,告诉他老人家,咱们全真教……后继有人,道统昌隆,让他可以放心了。” 杨过听得心中感动,他能深切体会到这位慈祥长者话语中的重量。他紧紧握住马钰的手,郑重说道:“师伯祖,您放心!全真教是我们共同的家,有师父在,有诸位长辈在,还有我们这些弟子在,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全真教必将会千秋万代!” 马钰闻言,开怀大笑,笑声在清幽的山谷间回荡,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愉悦与满足。这一刻,对于这位为全真教奉献了一生的老人来说,便是最大的幸福。传承有序,薪火不息,这或许便是对一个门派最好的告慰。 拜别马钰,他又去寻了刘处玄、郝大通、王处一、孙不二等长辈,一一问安。这些老一辈的全真门人,看着当年那个略带顽劣的少年已长成顶天立地、名震江湖的英侠,心中皆是感慨万分,言语间充满了关爱与自豪。 与长辈叙旧完毕,杨过便如同游鱼归海,找到了一众相熟的师兄弟。他们聚在演武场旁的石亭内,自有道童奉上清茶素点。 “杨师弟,你这‘剑侠’的名头可是越来越响了,我们在山上都听得耳朵起茧了!”一位性子爽朗的师兄笑着打趣。 杨过哈哈一笑,毫无倨傲之色,反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张师兄,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点微末道行,也就是在江湖上胡乱闯荡罢了。” 他与众人说起襄阳城下的血战,说起与大漠风沙的搏斗,说起江湖上的奇闻异事,言辞生动,神态飞扬,引得众人时而屏息,时而惊叹,时而大笑。他也仔细询问了山上这几年的变化,说起护法堂弟子在林修远带领下日闯荡江湖,日益精进,名声渐起。 对于许多围拢过来、眼神充满好奇的年轻弟子,杨过也毫无架子,耐心解答他们关于剑法、内功的疑问,甚至随手演练几招,讲解其中精要,引得年轻弟子们如痴如醉,眼中崇拜之色更浓。 看着他与同门谈笑风生,自信洒脱,却又谦和有礼的模样,不远处的柳志玄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满意。 这个弟子,武功有成,名动天下,却并未迷失本心,依旧念着终南山这个“家”,依旧敬重师长,友爱同门。这份心性,比他的武功修为,更让柳志玄感到欣慰。 傍晚,柳志玄将杨过带至后山一处空地,四周古木参天,山风过处,松涛阵阵。 杨过离山多日,他这个做师傅的自然要考教一下武功进境。 “过儿,让为师看看,你在襄阳这烽火之地,有何长进。” 柳志玄随手折下身旁一根约三尺长的枯枝,持在手中,如同握着一柄利剑,气息瞬间变得缥缈而深邃。 杨过深知师父武功已臻化境,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亦折下一根树枝,深吸一口气,敛去平日里的洒脱不羁,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请师父指点!” 话音未落,杨过已然出手!他身形如电,手中树枝化作一道灰影,直刺柳志玄中宫!这一剑,看似简单直接,速度却快得惊人,树枝破空,竟带起一声尖锐的嘶啸! 柳志玄眼中精光一闪,不闪不避,手中枯枝后发先至,轻轻点向杨过树枝的侧面。 “叮”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两人内力透过树枝交锋,一触即分,杨过那凌厉无匹的一剑竟被带得偏向一旁,劲力泄去大半。 “有点意思,再来”柳志玄道。 杨过深吸一口气,剑招立变。 他身形飘忽,手中树枝忽左忽右,层层叠叠,如狂风暴雨般向柳志玄笼罩而去,每一“剑”都指向要害,充满了沙场搏命的狠辣与果决!这是他在襄阳城头,于万军之中淬炼出的剑招,虚虚实实,专为取人性命。 柳志玄依旧从容,手中枯枝舞动,划出一道道圆融的轨迹,或引、或格、或点、或削,将杨过那足以令寻常高手胆寒的攻势一一化解。 他的“剑法”看似平和,实则蕴含着对剑招至深的理解,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寻到杨过攻势中最薄弱的一环,以巧破力,以静制动。 杨过久攻不下,胸中一股沙场积累的悍勇之气被彻底激发。 他清啸一声,内力奔腾如江河决堤,尽数灌注于树枝之上!那普通的树枝竟隐隐泛起一层白芒,天绝剑法全力使出! 此“剑”使出,再无任何花巧,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仿佛要斩断一切、摧毁一切的毁灭意志!树枝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如同战场上决死的冲锋,直劈而下!气势之盛,竟好似周围空气都为之凝滞!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柳志玄也终于认真起来。他手中枯枝不再圆转,而是同样凝聚起一股锐利无匹的剑意,同样的天绝剑法! “啪!” 一声脆响,杨过手中灌注了磅礴内力的树枝,竟从与柳志玄枯枝相接处寸寸断裂!而他本人更是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向后连退七步,方才化解掉那透过树枝传来的、精纯而凌厉的剑气,脸上血气一阵翻涌。 他握着手中仅剩的半截树枝,看着对面气定神闲、连衣角都未曾乱了的师父,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自付在战场上,以此天绝剑法纵横捭阖,难逢敌手,没想到在师父面前,竟连让其移动半步都做不到。 柳志玄手持枯枝,继续缓缓舞动。 “过儿,你如今剑法凌厉,杀气盈野,已得‘天绝’之形,锐不可当。但须知,此剑法练到高深处,其精髓并非在于杀伐本身,而在于一个‘绝’字。” 他的枯枝轻飘飘地向前一递,看似缓慢,却仿佛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此‘绝’,非是冷酷无情,而是要斩断使剑者自身的诸般杂念——临敌时的恐惧,出剑时的犹豫,得势时的骄矜,乃至不该有的仁慈,以及对自身生死的执着。” 随着他的话语,那枯枝的轨迹变得愈发玄奥,时而如清风拂山岗,时而如雷霆击长空,变幻莫测,却又浑然天成。 “心,需如澄澈明镜,不染尘埃。如此,方能清晰映照对手的气机流转、招式变化、乃至心绪波动。剑随心动,无所滞碍,对手任何细微的破绽,在你心中都如同暗室明灯。” “心中无牵无挂,剑下便无生无死。不为胜负所缚,不为情绪所动,杀机内敛,心剑合一。到了这一步,你的剑,才真正开始触摸到‘天绝’的精髓之处。” 柳志玄手中的枯枝舞动渐疾,明明无声无息,杨过却仿佛听到了风雷隐隐,感受到四周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而充满压迫感。 “心舟无系亦无尘,” “剑底流光暗转轮。” “忽见平湖秋月裂,” “千山雪落未闻音。” 第169章 青袍所至,善恶立判 林修远与十八护法堂弟子如同利剑出鞘,不再掩饰锋芒。 他们游历江湖,秉承“护除魔卫道”之念,专司清理江湖脓疮,铲除那些为祸一方的毒瘤。 那些占山为王、劫掠商旅、手段凶残的土匪;那些仗着武功高强、欺压良善、草菅人命的江湖恶霸;乃至一些与官府勾结、为虎作伥的武林败类,都在他们的清扫名单之上。 这一日,他们根据沿途打听和暗中查访,锁定了鄂北最为凶残的匪寨“鬼见愁”。 寨主“裂骨手”屠刚,武功不弱,麾下聚集了百余名亡命之徒,盘踞险要,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其凶残令过往商旅闻之色变。 只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所谓不教而诛谓之虐,还需要亲自看一看。于是他们趁夜潜入山寨,所见场景更是让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弟子血气上涌,目眦欲裂! 几间木屋被改造成了临时的牢笼。里面关押着数十名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绝望的女子,她们大多面容姣好,显然是被掳掠而来。有些女子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痕,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死去;角落里甚至还有几具刚刚断气、未被处理的女尸,死状凄惨。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汗臭与一种绝望的气息。 一些匪徒醉醺醺地在牢笼外喧哗,用不堪入耳的言语调戏着里面的女子,甚至随手抓起酒肉扔进去,看着她们如同牲畜般抢夺,发出猖狂得意的大笑。 “哈哈哈,看那个!前几天还烈得很,现在不也老实了?” “大哥玩腻了就该轮到咱们了!” “山下的王家村供奉没有缴齐,大哥准备血洗了这个村子,震慑那些那些泥腿子,哥几个到时候可不能和我抢啊,这次非得抓一个漂亮的娘们……” 污言秽语,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哭泣与匪徒的狂笑,构成了一幅人间地狱般的图景。 林修远见多识广,江湖险恶知之甚深,但见此情景,眼中亦是寒芒大盛,杀意大盛。而他身后的护法堂弟子们,则是个个脸色煞白,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们自幼在终南山清修,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的、将人践踏至此的残忍与丑恶?书本上“为民除害”四个字,此刻有了血淋淋的的重量。 “畜……生!” 一名年轻弟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已死死按在了剑柄上。 无需再多言。林修远冰冷的声音如同丧钟,在夜色中响起: “斩妖除魔!一个不留!” “锵——!” 十八柄长剑出鞘,剑光在昏暗的灯火下映照出弟子们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面庞! 剑光如同沸腾的银河,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憎恶,瞬间淹没了那些尚在醉生梦死的匪徒! 惨叫声戛然而起,又戛然而止!鲜血如同泼墨般溅射在木墙、地面,甚至牢笼之上! 匪徒们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在极致愤怒的剑光面前,他们如同纸糊的般被撕裂、粉碎!有的匪徒还在狂笑,头颅便已飞起;有的刚抓起兵刃,便被数把长剑同时贯穿! 一名弟子长剑如电,瞬间刺穿一名正围着一名女子淫笑的匪徒咽喉,剑尖带血,毫不停留地掠向下一处。 又有一名弟子被反应过来的匪徒们围攻,他身形如游鱼,剑光洒开,只听一阵密集的金铁交鸣,五名匪徒几乎同时手腕中剑,兵刃脱手,随即被他紧跟而来的剑招了结性命。 匪徒中亦有几名硬手,例如屠刚的副寨主,使得一手泼风刀法,凶悍异常。 他刚砍翻一名试图反抗的俘虏,便觉身后剑风袭来,回刀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不待他变招,左右两侧又各有一名护法堂弟子杀到,三柄长剑配合默契,或攻上盘,或取下路,或锁中宫,不过三五回合,这名凶悍的副寨主便被一剑穿心,瞪大眼睛倒地而亡。 他们忽聚忽散,一旦有人遇到棘手的敌人,附近弟子便会立刻赶来,自发形成两三人乃至四五人的小型合击阵法,以最简单高效的方式将强敌绞杀。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 匪徒们空有人数优势,但在个人武艺、战斗意志和团队协作上,与这些全真教精锐弟子有着天壤之别。他们甚至没能组织起一次像样的反击,便在道道凌厉的剑光下纷纷毙命。 匪首“裂骨手”屠刚终于被惊动,他提着厚背鬼头刀冲出聚义厅,看到眼前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又惊又怒。他刚吼出一句:“哪里来的杂毛,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便有四名护法堂弟子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猎豹,从不同方向同时向他扑来! 屠刚武功确实不弱,鬼头刀势大力沉,但在四名配合无间、剑法精妙的弟子围攻下,左支右绌,身上瞬间添了数道伤口。他想突围,却发现退路已被另外两名弟子封死。 “噗嗤!” 一柄长剑抓住他刀法中的破绽,精准地刺入其持刀手腕的穴道。屠刚惨叫一声,鬼头刀当啷落地。不等他再有动作,另外三把长剑已分别刺入了他的咽喉、心口和后心,立毙当场。 战斗很快平息。 包括屠刚在内的众多匪徒,尽数伏诛。 当最后一名匪徒倒在血泊中,整个山寨除了女子们压抑的啜泣,再无其他声响。 浓重的血腥气冲天而起,昔日猖狂的魔窟,此刻已化作修罗屠场。 护法堂弟子们持剑而立,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满地的匪徒尸体,再看看牢笼中那些获救女子茫然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神,他们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了“行侠仗义”四字背后,有时需要的,并非是宽容与教化,而是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以血还血,以杀止杀! 他们打开牢笼,安抚受惊女子,又搜寻寨中财物,分发给她们。 匪徒伏诛,血腥气尚未散尽,但比这更沉重的是获救女子们脸上的茫然与绝望。她们虽然脱离了魔爪,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冰冷的现实所取代。在这个世道,女子名节重于性命,她们被掳入匪寨多时,清白尚存者寥寥,即便归家,等待她们的也多半是族人的冷眼、街坊的指摘,甚至可能被家族视为耻辱而被秘密处置,命运恐怕比死好不了多少。 数十名女子聚在一起,向着林修远与护法堂弟子们盈盈拜倒,泣不成声。感激是真,但那哭声中所蕴含的对未来的惶恐与无助,却更令人心酸。 就在这一片悲声与茫然中,一位女子挣扎着站起身来。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衣衫虽褴褛,面容憔悴,却难掩其原本的清丽容颜,尤其是一双眸子,在经历了非人折磨后,并未完全黯淡,反而在绝望深处透出一丝异乎寻常的坚韧。她先是深深看了一眼地上匪首屠刚的尸体,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与一丝解脱,随即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襟,走到林修远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虽沙哑却清晰: “小女子沈青君,代众位姐妹,叩谢道长与诸位侠士救命大恩!” 她这一拜,身后哭泣的女子们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止住悲声,目光汇聚到她身上。 林修远目光微动,看出此女气度与旁人不同,似乎读过书,且心性坚韧,便温言道:“沈姑娘请起。眼下危机虽除,但诸位姑娘日后有何打算?” 沈青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回道长的话,我等……大多已无家可归,或有家难回。即便归去,亦恐不容于乡里亲人。” 她的话语道出了所有女子心中最深的恐惧,身后传来一片压抑的啜泣。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恳切道:“道长慈悲,既救我等出苦海,可否……再指一条明路?哪怕是为奴为婢,只要能活下去,姐妹们也心甘情愿!” 林修远看着她们,眉头微蹙。他行走江湖多年,岂会不知这其中关窍?给予盘缠让她们自行离去,看似给了生路,实则可能将她们推入另一个绝境。 他召集众弟子,沉声道:“救人救到底。我等若就此离去,她们前途堪忧。” 众弟子闻言皆露不忍之色。一名弟子道:“师兄,不若将这山寨清理出来,暂且安置她们?此地虽曾是魔窟,但地势尚可,屋舍也算齐全。” 林修远颔首:“正合我意。” 他转身,温和却郑重地对那些女子说道:“诸位姑娘,此地匪患已除,若尔等暂无去处,可暂且在此安身。我们会帮忙清理寨子,之前匪徒们也留下许多银钱米粮,你们可在此相互扶持,暂且度日。不知意下如何?” 沈青君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光彩,再次深深一拜:“道长思虑周全,恩同再造!” 其他女子们闻言也纷纷再次叩首:“愿意!我等愿意!多谢道长大恩!” 于是,护法堂弟子们行动起来。他们掩埋尸骸,彻底清扫血迹,修缮破损的屋舍,又搜出匪徒积累的不义之财以及生活物资也都统统留给了她们。 林修远深知,在这乱世,一群无依无靠的女子聚居,若无自保之力,终究是砧板上的鱼肉。全真教核心武功自然不能轻授,但他游历江湖多年,知道不少武功,虽然比不上全真教武功博大精深,也算别有精妙。挑选了几门适合女子修习的拳脚功夫,以及一套实用的短剑防身术,悉心传授给她们。 “习武非为争强斗狠,只为强身健体,守护自身与同伴安危。” 他谆谆告诫。 女子们深知这是安身立命之本,学习得异常认真。半月之间,这处昔日的魔窟,竟渐渐有了几分生气,多了女子劳作交谈之声,甚至偶尔响起她们习武时的轻叱。 尤其是沈青君学得最为努力,她甚至主动向护法堂弟子请教发力技巧和应对不同攻击的法门,显露出不凡的悟性和天资。 半月后,山寨焕然一新,虽简朴,却整洁有序,有了烟火气息。女子们在沈青君的带领下,已初步分工,有的负责炊事,有的整理屋舍,有的开始学习纺织,甚至开辟了一小块菜地。 临别之际,沈青君率领众女子,整齐地向林修远等人行礼。 “林道长,诸位少侠,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青萝庄’(她们为山寨取的新名)上下,万死不辞!” 她眼神清澈而坚定,已然有了几分领袖的气度。 林修远看着脱胎换骨的沈青君和这群重燃希望的女子,心中欣慰,颔首道:“沈姑娘保重,诸位保重。” 自此,这处曾经的魔窟,在一位坚韧女性的带领下,开始了新生。 ...... 随后,他们又找上了横行乡里的“恶太岁”冯魁。 此人身负横练功夫,力大无穷,纠结地痞,欺行霸市,强占民田,逼良为娼,草菅人命,地方百姓敢怒不敢言。 林修远等人直接找上门去,破了他的横练功夫,并当众宣布其罪行,将其交由苦主处理,并勒令其党羽即刻解散,退还强占的田产财物。 林修远率领护法堂弟子接连铲除几处为祸一方的匪寨和恶霸,行事干脆利落,手段狠辣,其“青袍所至,善恶立判”的名声不胫而走。 绿林匪类、江湖恶棍闻风丧胆,“全真青袍”所到之处,宵小遁迹,百姓则拍手称快,视之为神仙下凡。 林修远与护法堂弟子便如同巡回的法官与执刑者,以雷霆手段,精准地清除着江湖的毒瘤。 他们不介入门派纷争,不参与利益抢夺,只针对那些罪证确凿、危害一方的恶徒。 此举不仅宣扬了全真教的侠义之名,更在实践中极大地磨练了护法堂弟子的实战能力与配合默契,也让全真教护法堂的威名,随着一次次干脆利落的剿灭战,传遍江湖。 这固然令百姓称快,却也深深触动了某些势力的利益,更让那些身上背着血债的凶徒感到唇亡齿寒。 一些成名多年、手上沾满血腥,自恃武功高强且拥有众多党羽的魔头巨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他们不再坐以待毙,而是暗中勾结,集结力量,意图先下手为强。 于是,在林修远等人一次途经一段险要峡谷时,伏击骤起! 尤其是为首的五人更是横行一时的黑道高手。 “血戟”赵莽,横行河朔多年,一对镔铁戟下亡魂无数,曾一夜间屠灭两个帮派,凶名赫赫。“七杀婆”桑三娘,来自苗疆的老虔婆,善使淬毒暗器与蛊术,性情乖戾,杀人全凭喜怒,中原武林人士亦不愿轻易招惹。“鬼影”夜不收,着名的独行飞贼,轻功卓绝,来去如风,兼修一手歹毒的透骨针,死于其手的江湖豪侠不知凡几。“黑煞掌”焦雷,掌力刚猛歹毒,中者经脉尽碎,曾是某大派弃徒,后沦为收钱卖命的杀手,犯下多起灭门惨案。“五毒书生”柳残:看似文弱,实则心肠狠毒,精通用毒与机关陷阱,笑谈间便可取人性命,阴险程度更胜前述几人。 这五人,任意一人在江湖上都是令人谈之色变的凶徒,此番竟联同他们麾下的数十名精锐党羽,合计超过八十人,布下天罗地网,誓要一举功成! 然而,他们大大低估了护法堂的实力。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攻,护法堂弟子虽惊不乱。太乙波光阵瞬间展开,剑光流转如环,竟将第一波密集的箭雨暗器尽数挡下、绞碎。不待对方发动第二轮攻击,十八道青影已如离弦之箭,主动杀入敌群!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这些平日里足以令寻常江湖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及其党羽,在护法堂弟子面前,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剑光过处,如汤泼雪,惨叫声此起彼伏。 “七杀婆”桑三娘的毒蛊尚未靠近便被剑气震毙,“鬼影”夜不收引以为傲的轻功在更迅捷的剑势下无所遁形,“黑煞掌”焦雷的刚猛掌力被数人合力轻易引散,“五毒书生”柳残的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如同儿戏。即便是最为凶悍的“血戟”赵莽,也在七名弟子的合击下,支撑了不到十招便戟折人亡。 这场预期中的惨烈围剿,变成了护法堂单方面的杀戮清洗。峡谷内剑气纵横,血光冲天,昔日称霸一方的魔头巨枭如同草芥般倒下。 当林修远淡漠地下令“清理战场”时,峡谷内伏尸遍地,血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超过八十名黑道精锐,仅有寥寥三两个位于战圈最外围、见机得早的喽啰,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连滚带爬地侥幸逃脱,将这场如同噩梦般的惨败消息带了出去。 落鹰峡一役,结果传出,江湖骇然! 五大高手连同其麾下精锐近乎被全歼!若是在护法堂弟子初下山时,这般阵容或可称得上是一场生死考验,但如今不过是蚍蜉撼树。 护法堂以无可匹敌的姿态,向整个江湖宣告:任何敢于挑衅其威严、庇护邪恶的力量,都将被无情碾碎。自此,全真教护法堂,真正成了悬在江湖恶势力头顶的利剑,闻之无不股栗,再无人敢轻易攫其锋芒。 这支由柳志玄倾力培养的力量,正以一种强势而正义的姿态,在纷乱的江湖中,划下一道不容逾越的红线。 第170章 回山 护法堂即将回山的消息,如同春风般提前一日便吹遍了终南山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重阳宫乃至下属各观,都弥漫着一种肃穆而又热烈的气氛。 这是全真教多年来未曾有过的大事——一支由本门精锐弟子组成的力量,首次以如此强势的姿态涤荡江湖,载誉而归。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自山门起,直至重阳宫主殿前的巨大广场,沿途皆已洒扫洁净,一尘不染。青石阶旁,每隔数步便肃立着一名弟子,他们身着整齐的道袍,手持拂尘或佩剑,身姿挺拔,目光热切地望向山下方向。 柳志玄亲率所有在山的核心弟子,以及各殿各观的主事,早早来到了山门前。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紫色道袍,头戴芙蓉冠,长身玉立,气度从容。 马钰、丘处机、王处一等老一辈的师叔伯,虽未至山门,也皆在重阳宫前广场的台阶上驻足等候。马钰抚着雪白的长须,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丘处机神色严肃,但眼底的欣慰却显而易见。 来了! 山道尽头,十九道青影由远及近,步履沉稳,速度却丝毫不慢。 为首的林修远,青袍略显风霜,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似乎更显醒目,但面容沉静,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身后的十八名护法堂弟子,列成两列纵队,步伐划一,沉默无声,唯有衣袂带起的风声和腰间佩剑与剑鞘轻微摩擦的规律声响。 他们身上再无半分初下山时的青涩跃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千锤百炼后的沉毅,一种无需言说便能感受到的、由内而外散发的锐气与威严。虽未刻意释放杀气,但那整齐划一、历经血火洗礼的气场,已让沿途迎候的年轻弟子们心潮澎湃,又暗自凛然。 “恭迎林师兄及护法堂诸位师兄回山!” 山门处,负责司仪的弟子朗声高呼,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恭迎林师兄及护法堂诸位师兄回山!” 沿途所有弟子齐声应和,声震层云,充满了敬意与自豪。 ...... 当林修远见到柳志玄竟然亲自在山门前迎接,赶忙上前数,齐齐躬身行礼:“弟子等,拜见掌教师尊(真人)!” “免礼。” 柳志玄温和说道,“一路辛苦。”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年轻脸庞,仿佛能透过他们沉静的外表,看到这一路走来的艰难险阻。 最终,他微微颔首,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欣慰、甚至带着几分骄傲的笑容,这笑容如此明亮,仿佛驱散了弟子们身上最后一丝征尘与疲惫。 “尔等此番下山,持心中正道,执掌中利剑,涤荡妖氛,匡扶正义,扬我全真威名,护佑一方安宁。行事果决,进退有度,显我玄门正宗凛然不可犯之威!壮哉!此既是尔等的荣光,亦是我全真教门之幸!” “弟子等,谨遵教诲,不敢居功!” 林修远与护法堂弟子齐声应答。 “好!” 柳志玄朗声道,“入宫!” 钟磬之音自重阳宫深处悠然响起,庄重而清越,这是极高的礼遇。 在柳志玄的亲自引领下,在沿途所有弟子崇敬目光的注视下,林修远与十八名护法堂弟子,踏着钟声,缓步穿过巍峨的山门,沿着洒扫一新的青石阶,向着那象征着全真教核心的重阳宫庄严行进。 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与终南山的苍松翠柏、巍峨殿宇融为一体。 这一刻,他们不仅是载誉而归的英雄,更是全真教未来脊梁的象征。 欢迎的场面盛大而庄严,没有喧嚣的庆贺,但那无处不在的肃穆敬意、钟磬清音、以及师长同门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许与自豪,已然胜过了世间一切浮华的欢迎仪式。 全真护法,今日,真正归位。 ...... 护法堂弟子的事迹与功绩,随着他们的归来,也在教内口耳相传,细节逐渐丰富。大多数弟子听得心驰神往,热血沸腾,视护法堂师兄们为楷模。然而,也并非全无杂音。 全真教毕竟乃玄门正宗,讲究清静无为,仙道贵生。有些辈分较高、性情更为恬淡保守,或常年钻研经义、少历世事的长老和弟子,私下里不免有些议论: “剿匪除魔自是应当,然护法堂弟子手段是否过于酷烈?听闻护法堂弟子所过之处几无活口……我道家终究以慈悲为怀,这般以杀止杀,是否杀气过重,有伤天和,有违我教贵生之旨?” “修行之人,重在化解戾气,导人向善。如此铁血,恐非长久之道。” 这些议论也隐隐流传。 这些话,很快便传到了丘处机的耳中。 这一日,几位同门正在闲聊此事,丘处机恰好路过听闻,当即勃然大怒,须发皆张,声若洪钟: “迂腐之见!简直荒谬!” 他环视几人,厉声道:“仙道贵生?贵的是良善百姓之生,无辜受害之生!不是那些荼毒生灵、恶贯满盈的贼子之生!对恶人慈悲,便是对善人残忍!此乃妇人之仁,绝非我道家济世救人之真义!” “你们只看到他们剑下无情,可曾看到他们剑下救出了多少濒死的百姓?可曾看到那些被匪徒折磨致死的冤魂?可曾想过,若放任那些恶徒逍遥,日后还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除恶务尽’,方是最大的‘贵生’!护法堂弟子以雷霆手段,行菩萨心肠,涤荡妖氛,还朗朗乾坤于百姓,此乃大功德!大慈悲!” 他冷哼一声,语气充满不屑: “说什么杀气过重?对付那般毫无人性、丧尽天良的豺狼虎豹,难道还要温言劝解、念经感化不成?那是蠢!是纵恶!我全真教立教,除了修身养性,更有一份‘侠’字担当!当年重阳祖师便是心怀天下的大豪杰!志玄设立护法堂,正是继承了这份侠义精神,以武护道,以杀止杀,有何不可?” “护法堂此行,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老夫不仅赞同,更要为他们请功!谁若再敢以‘贵生’为名,行是非不分、姑息养奸之实,休怪老夫不念同门之谊!” 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几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丘处机这番毫不留情的痛斥,迅速传遍全山。 他那刚烈正直、嫉恶如仇的性子人尽皆知,这番话语更是掷地有声,直接将那些迂阔的议论压了下去。 大多数弟子本就崇敬护法堂,闻言更是觉得酣畅淋漓,道理分明。 柳志玄在掌门静室中,很快便听说了此事,不由哈哈一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他原本确实有所耳闻教内那些关于“杀气过重”、“行事酷烈”的议论。作为掌门,他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也明白任何变革都会引来不同声音,本打算在适当的时机,于高层集会中亲自阐述护法堂设立之宗旨与行事之必要,以正视听,统一思想。 没想到,丘师叔竟先一步,以如此激烈而鲜明的方式,将此事彻底定性了。 这实在是再好不过。 丘处机师叔,不仅是他的师门长辈,更是全真教内一面极具分量的旗帜。他性子刚烈如火,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份秉性数十年来从未改变,也赢得了教内上下由衷的敬服。 由他出面肯定护法堂,其说服力,比柳志玄自己这个掌门亲自解释还要好。 柳志玄轻轻舒了一口气。 有丘师叔这样的长辈在,不仅是全真教之福,也是他推行诸多举措的坚强后盾。师叔的刚直,有时如同最锋利的剑,能斩开一切迷障与妥协。 他转身回到案前,心情愈发平和。护法堂归来的后续事宜,有丘师叔这番话定下基调,想必会更加顺畅。他提起笔,开始斟酌对护法堂弟子此次功绩的具体嘉奖与擢升方案。 自此,教内对于护法堂行事风格的争议,至少在明面上,彻底烟消云散。丘处机的鲜明态度,也代表了全真教主流对护法堂“以武卫道、除恶务尽”的坚定支持。 ...... 暮色四合,终南山后山一处僻静的观景亭中,悄然摆开了几碟简单的酱菜、干果。 杨过与林修远相对而坐,皆未穿道袍,只着常服。 杨过一身青衫,洒脱不羁;林修远则是素色布衣,鬓角微霜,气度沉凝中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疏懒。两人是柳志玄仅有的两名亲传弟子,虽然因各自际遇,相聚时日不多,但师兄弟情谊深厚,更难得的是脾性相投,皆非迂腐拘泥之辈。 杨过神秘兮兮地从背后提出两个不大的酒坛,泥封略显陈旧,却透着一股内敛的醇香。 “师兄,今日有口福了。” 杨过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做坏事得逞的狡黠笑意,“师父珍藏的“长春法酒”,听说是从大宋宫廷内搞来的,我就‘借’了这么两小坛。” 林修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摇头。他岂会不知这“长春法酒”是师尊的私藏宝贝,平日他都舍不得多饮,没想到被杨过这小子给“摸”了出来。不过,他本就不是拘泥之人,当下也只是笑着指了指杨过:“你啊……若是让师尊知晓,少不了又是一顿训斥。”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杨过浑不在意,麻利地拍开泥封,顿时,一股更加清冽馥郁的酒香弥漫开来,光是闻着便令人精神一振,“师父他老人家清修,少饮几坛不打紧。咱们师兄弟难得聚一次,自然要喝好的!” 酒液倒入粗瓷碗中,色泽竟如琥珀般温润,又带着一丝玉色的清透。 林修远端起碗,细细品了一口。口感醇厚,甘甜圆润,酸、甜、苦、辛、鲜五味平衡,余味悠长。“好酒!不愧是师尊珍藏。”他也不由得赞叹。 杨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自己也美美地喝了一大口,咂咂嘴:“是吧!我就说师兄识货!来来,满上!” 有了这偷来的极品佳酿助兴,师兄弟二人的谈兴更浓。 林修远看向杨过,“你在襄阳这些年,名声是越来越响了,‘剑侠’二字,实至名归。” 杨过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师兄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点名头,不过是仗着年轻气盛,在阵前多冲杀了几回。哪比得上师兄你,带着护法堂的师弟们,不动声色便把江湖梳理了一遍,如今绿林道听到‘全真青袍’四个字,怕是要腿肚子转筋。” “不过是些乌合之众而已。”林修远语气平淡,又饮了一口酒,“倒是你,襄阳防线兵凶战危,你要小心才是。连郭大侠都受伤了,不知伤势如何了?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功当真有如此威力?” 提到此事,杨过神色微肃:“郭伯伯底子厚,恢复得不错,只是还需时日。那金轮法王……确实厉害,掌力之雄浑,生平仅见。师父说,他已将龙象功练至第十层。”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都要怪师父,要不是师父当年指点他,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达到如此境界。” 林修远嘴角微扬,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浅笑:“师尊他老人家……眼界太高,寻常对手难求。点拨一二,无非是想看看那龙象功的极限究竟在何处。” 他摇了摇头,“只是没想到,这番‘成全’,却让郭大侠受了苦。” “师父的境界,我等是望尘莫及了。”杨过感叹,随即又笑道,“不过说起来,师兄你当年追着赤练仙子满天下跑的事,我也有所耳闻的,没想到师兄也是如此痴情。” 林修远闻言,非但不恼,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柔和与追忆,他摩挲着酒碗边缘,坦然道:“年少时,总有些事,是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之的。” “莫愁她狠辣,却也痴情得可怜;她偏执,却又在某些时刻,流露出令人心悸的脆弱与迷茫。那时我便知,她并非天生魔头,只是走错了路,困在了自己的心狱里。” “师兄,你苦等多年无果,有过后悔吗?” “情之一字,何须言悔。”林修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我遇见她时,她便已是那般模样。偏激,狠辣,满手血腥,心若寒冰。可我知道,那冰层之下,也曾有过炽热,只是被辜负与伤痛冻住了。世人畏她如蛇蝎,避之唯恐不及,可我……偏想试试,能否化开那层冰。” 他看向杨过,眼神清澈而专注:“此生既已认定,便是她了。她若回头,我张开双臂;她若执意向前走向深渊,我也陪她走到最后,然后尽力将她拉回。生死相许,至死不悔。” 这番话语,平静却蕴含着惊心动魄的力量,让原本想开玩笑的杨过彻底愣住了,他这才明白,师兄那看似冷酷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何等炽热、执着、乃至有些“傻”的痴心。 这与江湖传言中那个杀伐果断的全真高足,简直判若两人。 对比之下,杨过想到自己,不由得真正苦笑起来,那惯常的洒脱不羁里,难得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烦恼: “师兄……你这话,真是让我无地自容了。”他灌了一口酒,有些郁闷,“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见到美好的女子,总觉得心生欢喜,想与她们说说话,看她们笑。程英师妹温婉聪慧,无双妹子娇憨可爱,郭姑娘娇美直爽……唉!” 他抓了抓头发,俊美的脸上满是困扰:“我并非存心招惹,可她们待我好,我心里也感念,这份情意便不知如何处置。拒绝怕伤了她们心,接受又……总觉得对不住哪一个,更是模糊了自己真正的心意。如今倒好,情债缠身,剪不断理还乱,比武打架都没这么头疼!” 他看着林修远,眼神里带着羡慕:“还是师兄你好,心意坚定,从一而终。我这般……怕是师父知道了,又要说我心性不定,于剑道有碍了。” 林修远看着这个俊美非凡、性情洒脱却又为情所困的师弟,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拍了拍杨过的肩膀:“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你重情重义,本非坏事。只是需记得,莫要因不忍伤害而优柔寡断,反而误人误己。真情不怕考验,但需以诚相待,厘清自己的本心。” 杨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师兄弟二人再次碰碗。 一个痴情坚守,一个情债缠身,在这月下对饮中,倒也成了鲜明的对照,更添了几分江湖儿女的鲜活与无奈。 第171章 天下第一 酒意渐浓,豪情也涌上心头。 杨过本就洒脱不羁,此刻更觉手痒,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长身而起,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师兄!光喝酒没意思,难得相聚,指点小弟几招如何?久闻你‘天罡北斗真武剑诀’已得师父真传,小弟不才,想以‘天绝剑法’,试试能否撼动师兄的北斗剑圈!” 林修远也已微醺,平日的沉静疏懒被酒意化开,露出几分锋芒。他闻言,嘴角一勾,也不推辞,他信手拔出随身佩剑,剑身嗡鸣,铮铮作响:“好!也让师兄看看,你这‘剑侠’在襄阳城下,磨砺出了几分真火候!请!” “锵!” 杨过腰间长剑亦随之出鞘,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丝毫烟火气。曾经冲天而起的惨烈杀气,此刻竟已收敛无踪,沉静之下潜藏着更令人心悸的危险。他天赋超群,本就将天绝剑法“绝灭”之意领悟极深,又经过柳志玄的指点,剑道之上又有精进。 林修远敏锐的察觉到杨过的今非昔比,自然不敢怠慢,屏气凝神,严阵以待。 杨过动了。 他一步踏前,身随剑走,一道匹练般的剑光已如惊雷疾电,直劈林修远面门!天绝剑法,有进无退,有我无敌!。 这一剑毫无保留,将速度、力量、杀气凝聚到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对手连人带剑一起斩断。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林修远并未硬接,也未退缩。他脚下步伐一错,手中铁剑划出一道半圆,剑身斜引,以一股柔韧巧劲轻轻搭在杨过剑脊之上,顺势一带一卸! “嗤啦!” 凌厉的剑光擦着林修远身侧掠过,将地面划出一道深痕。而林修远在卸力的同时,铁剑借势回旋,剑尖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刺向杨过因全力前劈而露出的肋下空当!守中带攻,借力打力,如同布满尖刺的堡垒,防御的同时随时准备给予致命反击。 杨过瞳孔微缩,攻势受挫却不改其“绝”意,长剑诡异般一折,竟于不可能的角度反撩而上,直削林修远手腕,逼其回剑自保,同时身形如陀螺般旋转,更多更密的剑光如同暴风骤雨般向林修远倾泻而去! 杨过瞳孔微缩,攻势受挫却不改其“绝”意,长剑诡异般一折,竟于不可能的角度反撩而上,直削林修远手腕,逼其回剑自保,同时身形如陀螺般旋转,更多更密的剑光如同暴风骤雨般向林修远倾泻而去!天绝剑法一旦展开,便是连绵不绝、以命搏命的狂攻,每一剑都指向要害,稍有不慎便是血溅五步。 一般人面对如此凌厉攻势很容易心生胆怯,顾此失彼,而林修远身经百战,经验何等丰富,只见他手中铁剑舞动,划出一道道浑圆连绵的轨迹。 他的剑圈不如杨过的攻势那般夺目,却异常坚韧绵密,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或格、或引、或卸,将杨过那附骨之疽般的致命攻击一一化解。 他仿佛化身成一个长满尖刺的铁刺猬,任凭杨过如何狂攻猛打,总能护住周身,更时不时从那绵密的守势中,刺出精准狠辣的反击一剑,逼得杨过不得不分心应对,攻势为之一滞。 杨过越打越是心惊。 师兄的剑法简直如同一个毫无破绽的龟壳,不,比龟壳更危险!它不但硬,还会扎人!自己狂风暴雨的进攻,如同浪潮拍击礁石,礁石岿然不动,浪潮却要承受反震之力。他必须全神贯注,将天绝剑法的“绝”意催动到极致,才能维持这无休止的进攻,同时还要提防那不知会从哪个角度突然刺出的“尖刺”。 而林修远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杨过的剑太快、太狠、太绝!杀气凝练如实质,剑剑夺命,根本不给自己喘息之机。 他只能将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守势催动到巅峰,以丰富的经验预判、拆解,在密不透风的攻击中寻找那稍纵即逝的、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反击机会。 他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随时可能倾覆,却总能于浪尖找到平衡。 一时间,亭外空地剑光纵横,金铁交鸣之声密如骤雨。一个攻得疯狂绝伦,一个守得滴水不漏又暗藏杀机。月光下,两道身影化作两团纠缠的光影,凶险处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切磋。 两百招开外,两人骤分。 杨过哈哈一笑:“师兄武功果然不凡,守的滴水不漏,师弟我只能望而兴叹啊!” 林修远气息也略显急促,铁剑斜指地面,闻言笑道:“你的天绝剑法,才是真正的凶器。稍有懈怠,怕是真要被你斩于剑下。” “再来!” “好!” 两人瞬间又撞在一起,剑光如龙蛇狂舞,在方寸之地激烈碰撞。最终,杨过一剑直刺中宫,林修远铁剑画圆格挡,“铛”一声震耳清鸣,两人借力同时向后飘开丈余,稳稳落地。 月光下,两人持剑相对而立,气息皆有些急促,但眼中俱是畅快与了然。 杨过率先还剑入鞘,抱拳笑道:“师兄剑法绵密森严,守得风雨不透,更兼反击凌厉,小弟受益匪浅,佩服!” 林修远亦将铁剑插回原处,颔首道:“师弟的天绝剑,锋芒内敛而杀意更纯,攻势如长江大河,无休无止,为兄也是竭尽全力方能周旋。此番切磋,痛快!” 两人相视一笑,均知再战下去,除非生死相搏,否则难分胜负,而此刻酒意与战意皆已酣畅,正是恰到好处。 “夜已深,师兄早些休息,小弟告辞了。”杨过潇洒一揖,转身便走,青衫身影很快融入月色山林之中,只余几声清朗长笑隐隐传来,显是心情极佳。 林修远独立亭外,望着杨过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渐渐化为一丝复杂的感慨。夜风吹动他微霜的鬓角,带来几分凉意。 “竭尽全力……” 他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方才一战,他确实已将天罡北斗真武剑诀催动到极致,将毕生搏杀经验融入剑招,方才堪堪抵住杨过那如同附骨之疽、绝天绝地的攻势,维持了个不胜不败的局面。 但正因如此,他感受得愈发清晰。 杨过的剑,固然狂猛绝伦,杀气冲天,但在那看似毫无保留的进攻之下,似乎仍有一线余裕,一丝游刃有余的灵动。那不是力量或招式的保留,而是一种天赋层面的、对剑法本质更深刻的理解与掌控潜能。仿佛他只需稍作沉淀,便能将剑道推至另一个自己目前还难以企及的境界。 “后生可畏啊……” 林修远轻轻叹息一声,这叹息中并无嫉妒,只有由衷的赞叹与一丝岁月不居的淡淡怅惘。“论起天赋才情,悟性灵根,我这个师兄,怕是拍马也赶不上了。” 他想起了师父柳志玄偶尔提及杨过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许与骄傲。也想起了自己当年,固然刻苦,却也走了不少弯路,历经生死磨难方有今日修为。而杨过,似乎天生便是为剑而生,为武而存,一点即透,举一反三,更有沙场血火这等绝佳的磨刀石。 不过,这感慨也只是瞬间。 林修远很快便收敛了心绪,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天赋是上天的馈赠,但武道之途,勤勉、心性、阅历、乃至一份执着的坚守,同样不可或缺。他林修远自有他的道路与担当。师弟越强,全真教便越有希望,师尊的宏愿便越有可能实现,这同样是值得他欣慰之事。 他最后望了一眼杨过离去的方向,转身,青袍拂动,也悄然消失在了终南山的夜色之中。 ...... 几日后,林修远再次请辞下山。柳志玄知其心志,并未多言,只嘱咐一切小心。 离山那日清晨,山门薄雾未散。林修远青袍负剑,身影萧疏,正欲独自离去,却见一道青衫身影已倚在山门外的古松下,不是杨过是谁? “师兄,下山也不叫上我送送?”杨过笑着走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巧的酒囊,“上次的酒喝完了,这壶‘清风醉’路上解渴。” 林修远心中一暖,接过酒囊系在腰间:“有心了。我不能在师父身前尽孝,山上诸事,还要你多费心。” “师兄放心。”杨过点头,随即正色道,“此去江湖路远,师兄定要小心。李……那位赤练仙子,名头响亮,手段也非同小可。师兄虽然武功高强,但情之一字,最是莫测。”他顿了顿,真诚的祝福道,“希望师兄这次能找到她,喜结连理,完成师兄心愿。到时候,小弟定要备上厚礼,恭贺师兄!” 林修远知他好意,嘴角微扬:“承你吉言。” 杨过却又摸了摸下巴,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神情:“不过话说回来,赤练仙子的名声响彻江湖,武功据传极为高明。若有朝一日得见,我还真想向她讨教几招,看看她,到底有多厉害!”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武者见猎心喜的本能。 林修远闻言,不禁莞尔,笑骂道:“好你个杨过!还没怎样,就先惦记着和你未来嫂夫人动手了?讨打不成?” “嫂夫人”三字一出,杨过哈哈大笑,林修远自己也觉得有些失言,摇头失笑。两人之间的气氛因这玩笑而更加轻松亲厚。 笑罢,杨过抱拳道:“师兄,一路保重!等你回来,咱们再好好比过一场!下次,我的剑可不会那么容易被你挡住了!” 林修远也郑重还礼:“一定。你也勤加修炼,莫要懈怠。下次见面,为兄可要看看你的‘天绝剑’又到了何种境地。” “一言为定!” 晨光渐亮,薄雾将散。师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林修远转身,青袍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杨过一直目送他离去,直至身影不见,才轻轻吐了口气,望向远方云海,心中默念:“师兄,望你得偿所愿,早日归来。” 杨过送别林修远,心中带着几分感慨与祝福,转身沿着青石阶缓步回山。清晨的雾气渐渐被朝阳驱散,露珠在草叶上晶莹闪烁。 刚转过一处山坳,便见柳志玄负手立于一棵苍劲的古松下,青袍沐着淡淡晨光,眺望着远方。 “师父。”杨过赶忙上前行礼。 柳志玄收回目光,转向杨过,温和问道:“修远他已经离开了?” “是的,师父。弟子刚刚送师兄下山。”杨过答道,留意着师父的神色。 柳志玄轻轻颔首,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空寂的山道,仿佛能穿过云雾看到弟子远去的背影。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啊……”柳志玄的声音悠远而平静,“一生都困在一个‘情’字里。” 杨过闻言,心中微动。 他想起月下饮酒时师兄谈起李莫愁时,眼中那份复杂难言的温柔与决绝,那份“至死不悔”的执着。确实,师兄那样一个武功高强、智计深沉、杀伐果断的人物,却偏偏在情关上,执拗得近乎痴傻。 柳志玄继续缓缓说道:“他早年经历坎坷,无心情事。后来遇见李莫愁,明知是业火,是荆棘,偏要往里闯,也成了他最难解脱的枷锁。” 他顿了顿,看向杨过:“此番下山,虽说是游历,其实心之所系,你我皆知。但愿……他这次能得偿所愿吧。” “师兄吉人天相,武功高强,定能逢凶化吉,得偿所愿的。”杨过诚恳地说道。 柳志玄微微笑了笑,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杨过的肩膀:“你如今的武功,已臻当世一流之境。江湖上能与你争锋的也没有多少了。” 杨过闻言,精神一振,知道师父必有下文,肃然聆听。 “然而,”柳志玄微微一顿,语气转为深沉,“你如今距离五绝这等绝顶高手尚还有一丝差距,这也是许多武林俊杰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的门槛。” 杨过心中凛然,这正是他近年来隐隐察觉却难以言明的困境。与师兄切磋时那种“似乎还有余力却使不出来”的感觉,根源便在于此。 柳志玄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明悟,继续道:“突破此关,并非单纯靠苦练招式、堆积内力。需得心境与武道彼此印证,于极静或极动之中,窥见自身与天地、与手中之剑最本质的联系。” 他走近一步,声音虽轻,却字字如重锤敲在杨过心坎:“你若能跨过此关,武学境界必将豁然开朗,达到一个全新的天地。届时……”柳志玄眼中闪过一丝期许,“你便有资格,去争一争那‘天下第一’的名头了。” “天下第一!”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杨过耳边炸响。 名动江湖,更多是时势与性情使然。他从未将“天下第一”作为明确目标,但那身为武者的本能,听到这四个字时,心中仍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炙热。 那不是对虚名的渴望,而是对武道巅峰的向往,是对自身潜力极限的挑战! 全真教创派祖师重阳真人华山论剑,一举击败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夺得天下第一,而师父柳志玄曾手刃西毒欧阳锋,这些年坐镇终南山也未尝一败,如今也隐隐有天下第一的名声。 “师父……”杨过声音有些干涩,眼中光芒却越来越亮。 柳志玄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路,要你自己去走,关,要你自己去破。为师能指给你方向,却无法代你迈步。记住,真正的突破,往往在心念一转之间。多在江湖走走,多看看这世间百态,也多……面对你自己内心真正的声音。”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飘然而去,留下杨过一人独立晨光之中,心潮澎湃,久久难以平息。 “天下第一”……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号,更是一个象征着武道至高境界的标杆。师父说他“有资格去争”,是对他目前实力的极高肯定,更是对他未来的无限期许。 杨过握紧了拳头,望向远方层峦叠嶂,胸中豪气干云。 第1章 古镜 终南山·子午谷 2024年·深秋 山风掠过苍翠的林海,掀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柳随风踩着厚厚的落叶,沿着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古道缓步前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背包里装着水壶、相机和一本《终南山道教遗址考》。 作为历史系高材生,他对这座被誉为道教祖庭的山脉有着近乎痴迷的兴趣。 按照《陕西通志》记载,这附近应该有一座唐代的‘玄真观’……他低头对照手机上的卫星地图,眉头微皱。 忽然,一阵奇异的风从山谷深处卷来,带着某种陈旧的、近乎檀香的气息。柳随风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山崖上,几段残破的石阶隐约可见,被茂密的灌木半掩着。 这是…… 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作为一名研究者,这种未被开发的遗迹往往藏着最珍贵的历史痕迹。 石阶尽头,是一座几乎坍塌的小型道观。 门楣上的匾额斜挂着,漆皮剥落,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字。院墙倾颓,杂草从地砖缝隙中钻出,唯有正殿还保持着大致的轮廓,像一位垂暮的老者,沉默地伫立在时光里。 柳随风小心地跨过门槛,靴底踩碎了几片腐朽的木板。殿内昏暗潮湿,供桌早已倒塌,三清神像也只剩下半截身子,被蛛网和灰尘覆盖。 他的目光忽然被供桌后方的一面铜镜吸引—— 那镜子约巴掌大小,镜缘雕刻着精细的云雷纹,背面则是一幅阴阳八卦图,中央嵌着一颗已经黯淡的琉璃珠。虽然布满铜绿,但在从破瓦间漏下的阳光中,依然泛着幽微的光泽。 唐代的‘海兽葡萄镜’风格,但纹饰更古老,像是汉晋时期的变体……柳随风轻声自语,职业病让他下意识开始分析。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捧起铜镜。 就在他的指尖擦过镜缘时——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柳随风猛地缩手,发现无名指被镜缘一处锐利的缺口划破,鲜血正缓缓渗出。 血珠滴落在镜面上。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滴血没有滑落,而是像被某种力量牵引般,在镜面上蜿蜒流动,逐渐形成一道奇异的符文。 柳随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镜面突然泛起一层青光,背面的阴阳八卦图开始缓缓旋转,那颗黯淡的琉璃珠竟亮起一点血红的光芒。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下降,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这是什么…… 他还未来得及思考,镜中的青光猛然暴涨,化作一道漩涡将他吞噬。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镜中浮现出无数模糊的画面—— 华山之巅,五人论剑; 襄阳城外,千军万马; 还有一道青衫身影,独坐山巅,饮酒望月…… ------------------------------------ 寒冷。 这是柳随风恢复知觉后的第一感觉。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仰面躺在一片竹林中,头顶是湛蓝得近乎不真实的天空。身下不是登山靴和落叶,而是粗糙的麻布衣料,腰间还系着一条布带。 这是…… 他猛地坐起,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道袍,身旁放着一个竹编的背篓,里面装着几株草药。更可怕的是,他的短发变成了及腰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柳随风颤抖着手摸向怀中——那面铜镜还在,但镜面完全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霭。 志玄师兄!你采个药怎么这么久?马师伯都要开始讲《黄庭经》了! 一个陌生的少年声音从竹林外传来。柳随风浑身一僵,迅速将铜镜藏入袖中。竹叶沙沙作响,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道士探头进来,头上还沾着几片竹叶。 柳随风的大脑飞速运转——志玄?师兄? 我……这就来。他试探性地回答,同时仔细观察对方。小道士穿着与自己相似的道袍,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二字。 快些吧,再晚连斋饭都没了。小道士催促道,转身往竹林外走去。 柳随风跟着他走出竹林,刺目的阳光让他眯起眼。当视线恢复清晰时,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青瓦白墙的道观建筑群依山而建,飞檐翘角在晨光中闪烁着金辉。远处山门上,重阳宫三个大字苍劲有力。广场上,数十名道士正在演练剑法,剑光如雪,衣袂翻飞间竟有人一跃丈余,轻飘飘地落在殿顶上。 柳随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铜镜。 终南山,重阳宫,全真教…… 他不仅穿越了时空,还来到了金庸笔下的武侠世界。 ----------------------------------------- 接下来的七日里,柳随风小心地扮演着的角色。 通过旁敲侧击,他了解到自己是全真教三代弟子,“志”字辈,全名柳志玄,16岁,因性情淡泊,除了早晚课,常年在后山清修,与同门交往不多。这给了他完美的伪装空间。 每日晨钟暮鼓,诵经习武。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记得全真教的内功心法,甚至能流畅地演练全真剑法——这些记忆像是被强行塞进他的脑海,却又无比自然,或许是这具身体本身就拥有的。 第七日深夜,柳随风独自坐在后山悬崖边,取出青铜古镜仔细端详。镜面依旧灰蒙蒙的,但若凝神细看,能发现最边缘处有一丝极细微的青光在缓慢流动。 需要时间充能么……他轻声自语。 当他看到镜子的时候就本能的知道,只有当古镜充能完毕后才能带着他进行下一次时空旅行。 山风呼啸,吹动他的道袍。柳随风望向远处云海中的群山,忽然笑了。 他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又无父母妻儿牵挂,既然无法回去,那便在这终南山上,好好体验一番道家真人的逍遥生活吧。 第2章 山中岁月 终南山·重阳宫 南宋嘉定十三年·春 寅时的钟声刚敲过第三响,柳志玄便已起身。 他推开寮房木窗,山雾正漫过紫气台,将重阳宫笼罩在一片青霭之中。三个月了,铜镜依旧沉寂,而他已渐渐习惯了这个身份——全真教三代弟子一员,却因解经有悟性,常被师长们另眼相看。 志玄师兄!志明揉着眼睛从隔壁寮房探出头,今日该我们当值扫经阁了。 小道士今年刚满十四,是三代弟子中年纪最轻的,总爱黏着柳志玄。柳志玄系紧腰间布带,将铜镜仔细藏入怀中暗袋。 晨光中,两个少年并肩穿过庭院,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惊起了檐下的麻雀。 辰时·藏经阁 《黄庭经》放东架,《周易参同契》在西侧... 柳志玄整理着书卷,手指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前世攻读历史时,他曾在图书馆见过这些典籍的影印本,但亲手触摸八百年前的原稿,感受却又不同。 志玄师弟。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李志常捧着一摞新抄的经卷站在门口,二十出头的面容带着书卷气,马师伯让我把这些送来。 这位原着中后来继任掌教的师兄,此刻还只是个沉稳的年轻道士。柳志玄连忙接过经卷,发现是最新整理的《重阳立教十五论》注疏。 听说你前日解开了《悟真篇》里的坎离交媾之疑?李志常眼中带着赞赏,连刘师叔都夸你悟性不凡。 柳志玄正要谦逊几句,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赵志敬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剑眉星目,身形挺拔如青松。他身后跟着甄志丙,两人都是丘处机一脉的得意弟子。 赵师兄何出此言?李志常皱眉。 《悟真篇》那个疑难,去年尹师叔就解过。赵志敬踱步进来,目光如电般扫过柳志玄,有些人啊,就爱在师长面前卖弄。 柳志玄沉默不语。这三个月来,赵志敬没少找茬,但不得不承认,这位师兄确实天资过人——他的金雁功已能一跃三丈,剑法更是三代弟子中的翘楚。 经义本就越辩越明。李志常不动声色地挡在二人之间,志玄师弟,不如说说你对性命双修的理解?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经卷上投下斑驳光影。柳志玄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前世研究的内丹理论融入全真教义娓娓道来。渐渐地,连赵志敬都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午时·斋堂 师兄尝尝这个。志明偷偷把一块腌笋夹到柳志玄碗里,今早新挖的。 斋堂内,三代弟子们按支派分坐。柳志玄这桌除了志明,还有几位与他交好的年轻弟子。对面赵志敬那桌则不时传来刻意的大笑,显然又在拿他打趣。 别理他们。志明压低声音,赵师兄就是嫉妒你剑法进步快。 柳志玄摇头轻笑。全真剑法讲究中正平和,他虽已掌握基本招式,但总觉得欠缺些什么。正思索间,忽听斋堂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众弟子立刻肃立。丘处机大步走入,道袍下摆还沾着远行的尘土。 志敬、志常,午后到丹房来。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柳志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志玄也来。 赵志敬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最近各位师长对柳志玄越加欣赏了,连往日只有他和李志常才有的待遇如今又多了一人。 ...... 未时·演武场 春阳西斜,将青石地坪染成琥珀色。 看好了! 赵志敬一声清喝,手中长剑化作一道白虹。他的全真剑法已得丘处机七分真传,每一招都凌厉非常,却又暗含道家圆融之意。 柳志玄在一旁观摩,不得不承认这位师兄确实天赋异禀。赵志敬的剑招看似凌厉,实则每一式都留有三分余力,正是全真剑法刚中带柔的精髓。 志玄师弟。赵志敬突然收剑,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可敢与我切磋几招? 场边顿时安静下来。三代弟子们都屏息看着这一幕——赵志敬的武功在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而柳志玄虽然悟性高,但毕竟入门晚。 请师兄指教。柳志玄平静地取过木剑。 两人相对而立,赵志敬率先出手。他的剑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柳志玄则稳守中宫,每一招都力求圆满无缺。 十招过后,赵志敬突然变招,使出了同归剑法中的精妙变化。柳志玄一时不察,木剑险些脱手。 师弟还需努力啊。赵志敬收剑而立,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柳志玄不卑不亢地行礼:多谢师兄指点。 他心中明白,赵志敬此举既是为了立威,也是想探他的底细。这位师兄虽然心高气傲,但对武学的执着确实令人佩服。 申时·后山 志玄师弟。 柳志玄回头,发现甄志丙站在松树下,欲言又止。这位原着中铸下大错的同门,此刻还是个腼腆的年轻道士。 赵师兄他...其实很欣赏你。甄志丙低声道,只是他性子要强,不愿承认有人比他悟性更高。 柳志玄望着远处的云海,忽然有些感慨。赵志敬天资卓绝,若能放下争强好胜之心,成就当不可限量。 甄师兄,他轻声道,你觉得修道之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甄志丙沉思片刻:是...守住本心吧。 松涛阵阵,两个年轻人站在山崖边,一时无言。 戌时·寮房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柳志玄盘坐在床榻上,回想着今日的比试。赵志敬的剑法确实精妙,但并非无懈可击——他太过追求招式的完美,反而少了几分自然之意。 或许... 他忽然想起前世学过的太极拳理。二字闪过脑海,他不由自主地拿起木剑,在狭小的寮房内缓缓演练。 这一次,他不再刻意追求招式的标准,而是让身体自然流动。奇怪的是,剑招反而更加圆融连贯。 铜镜在怀中微微发热,但当他取出查看时,镜面依旧灰暗无光。 窗外,一道人影悄然离去——正是前来的赵志敬。他站在月光下,眉头紧锁,显然对柳志玄的进步感到惊讶。 第3章 剑问道心 紫气台的青石地面上结了一层薄霜,柳志玄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成细碎的冰晶。他单手持剑,剑尖垂地,正在演练全真剑法中最基础的白虹经天。这一式他每日要练三百遍,至今已坚持了一年零三个月。 剑锋划过空气的声响惊起了松梢的寒鸦。柳志玄的动作忽然一顿,剑尖微微颤动——不是因疲惫,而是察觉到了身后三丈外那片未融的积雪上,多了一双浅浅的足印。 赵师兄既然来了,何不指点一二? 松枝轻晃,赵志敬白衣胜雪的身影飘然而下。这位全真教三代弟子之首负手而立,腰间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今年二十有五,剑眉星目间已有了几分丘处机的凌厉气度。 三百零七天。赵志敬突然开口,你每日寅时三刻到此,风雨无阻。他指尖轻弹,一粒松子破空而来,正撞在柳志玄的剑锷上,可惜剑意不纯。 柳志玄挽了个剑花收势,额间细汗在朝阳下闪着微光。他早就注意到松林里每日都会多出几枚松子壳——赵志敬竟比他来得更早。 请师兄指教。 指教?赵志敬冷笑一声,突然拔剑出鞘。他的剑法如狂风骤雨,每一招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柳志玄连退七步,木剑在胸前划出一个个圆弧,将凌厉的攻势一一化解。 第七步时,柳志玄的脚跟触到了断崖边缘。赵志敬的剑尖在他喉前三寸骤然停住,剑气却激得他束发的木簪应声而断。 全真剑法讲究中正平和。赵志敬收剑入鞘,你这些花巧的变招,不过是取巧罢了。 柳志玄拾起断裂的木簪,发现断口处平整如镜——这一剑若是再进半寸......他忽然抬头:师兄的同归剑法已练到万岳朝宗了吧? 赵志敬瞳孔微缩。 可惜剑气外放太甚。柳志玄指了指地上的霜痕——赵志敬站立之处的白霜早已融化,正所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山风骤起,卷着松针从二人之间呼啸而过。赵志敬的指节在剑柄上捏得发白,最终却只是冷哼一声:明日考校,希望你的剑法和嘴皮子一样利索。 藏经阁内,李志常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道经。见柳志玄推门而入,他笑着指了指案几上的茶盏:刚沏的云雾茶,趁热。 柳志玄行礼谢过,目光却被一卷摊开的《黄庭经》吸引。书页边缘密密麻麻的批注笔力雄浑,显然是王重阳亲笔。 马师伯让你看的。李志常轻声道,说你对丹田育婴一节的理解颇有独到之处。 柳志玄小心捧起经卷。前世攻读道教史时,他曾花了整整三个月研究这部典籍。此刻真本在手,那些熟悉的章句似乎都有了新的意味。 志常师兄,你说修道之人,为何要习武? 李志常研磨的手微微一顿:为强身健体?为除魔卫道?他摇头轻笑,其实祖师在《立教十五论》中说得很明白——武为道用,非道为武役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人推窗望去,只见赵志敬正在院中训斥几个小道士。为首的志明满脸通红,怀里紧紧抱着一把古旧的七弦琴。 那是......柳志玄眯起眼睛。 刘师叔的琴。李志常叹息,志明这孩子,听说刘师叔近日咳疾加重,想弹首《白雪》为他静心。 柳志玄心头微动。他记得原着中刘处玄就是因为旧伤复发,最终早逝。正思索间,忽听的一声——琴弦被赵志敬生生扯断。 门规第十七条,未得允许,不得擅动师长之物!赵志敬厉声道,去戒律院领十杖! 志明含泪叩首时,柳志玄已快步下楼。他拦住押送的小道士,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这是我抄的《清静经》,烦请交给刘师叔。 赵志敬劈手夺过布包,抖开一看却是愣住——哪有什么经书,只有几株晒干的川贝母,用丝线细心捆好。 《道藏》记载,川贝配雪梨可润肺止咳。柳志玄平静地说,我上月在后山采的。 风卷着碎雪扑进回廊。赵志敬的指尖在药材上摩挲片刻,突然将布包扔还给他:自作聪明!转身时,腰间玉佩在柱子上磕出一道裂痕。 冬至这日,终南山下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 柳志玄正在丹房煎药,忽听门外脚步声杂乱。推门一看,几个小道士抬着昏迷不醒的赵志敬匆匆而过,雪地上滴落的血迹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 赵师兄在断崖练剑,突然吐血昏倒...... 柳志玄跟着来到厢房,见马钰正在为赵志敬把脉。老道长眉头紧锁,银针在赵志敬的太渊穴上轻轻颤动。 肝气郁结,肺经受损。马钰收起针囊,这病...... 非药石能医。柳志玄轻声道。他注意到赵志敬枕边放着一封拆开的家书,落款是不肖弟子志敬再拜——看来赵家又来信催他还俗了。 窗外,志明正笨拙地练着赵志敬昨日示范的剑招。小道士天资平平,一个简单的金雁横空练了上百遍还是不得要领。 柳志玄忽然有了主意。 三日后,当赵志敬勉强能下床时,发现志明正在院中练剑。令他惊讶的是,小道士的招式虽然生涩,但每一式都严格按照他当初的示范,连转腕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蠢材!赵志敬忍不住喝道,白虹经天要意在剑先,你这是在砍柴吗? 志明吓得木剑脱手,又赶紧捡起来,眼圈通红:赵、赵师兄......我练了三百遍了...... 三百遍?赵志敬冷笑,我当年......话到嘴边突然顿住。他想起自己初学这招时,也是足足练了三个月。 柳志玄适时出现,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川贝雪梨汤,止咳润肺。 赵志敬盯着药碗看了许久,突然夺过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下巴滴落,他抹了抹嘴,一把抓过志明的手:看好了!这一式要这样...... 春雪初融时,全真教的弟子们发现赵志敬变了。他依然严厉,但训斥完弟子后,总会亲自示范正确的练法。有时夜深人静,还能看见他在灯下研读《黄帝内经》——那书是柳志玄不小心落在他房门口的。 这一日,柳志玄正在后山练剑,忽听林中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赵师兄的履霜破冰掌大成了? 赵志敬从树后转出,掌风拂过,三丈外的山溪竟结了一层薄冰。他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不再阴郁:多亏某人整天在耳边聒噪什么刚柔并济 柳志玄微微一笑,继续练他的白虹经天。这一次,他的剑招朴实无华,却隐隐有了几分大道至简的韵味。 明日考校。赵志敬突然说,我不会手下留情。 求之不得。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4章 重阳大比 寅时三刻,夜色依旧浓重,万籁俱寂。然而,在这静谧的时刻,紫气台的青石板上却已悄然结满了一层白霜,宛如银装素裹的世界。 柳志玄身着一袭青衫,身姿挺拔如松,他静静地站在紫气台上,单手持剑,剑尖垂地,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他的目光专注而沉稳,透露出一种对剑道的执着与痴迷。 此时,他正在演练全真剑法中最基础的一式——“定阳针”。这一式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无尽的奥妙。柳志玄每日都要将这一式剑法反复练习五百遍,至今已坚持了整整三年零六个月。 随着他的动作,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发出清脆的破空之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仿佛唤醒了沉睡的世界。松梢上的寒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起,扑腾着翅膀飞向远方。 柳志玄的剑法犹如行云流水,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流畅。当他的剑锋划过三片落叶时,奇迹发生了——那三片落叶竟然整齐地分为六瓣,仿佛被精心切割过一般。 这一细节展现出柳志玄对剑法的掌控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他的每一剑都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和精准度。 山风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咆哮着席卷而过石台。它像一只凶猛的巨兽,张牙舞爪地扑向地面,掀起了满地的霜花。 这些霜花仿佛是被惊扰的精灵,纷纷扬扬地在空中飞舞。它们像是一片片轻盈的羽毛,又像是一串串晶莹的珠帘,在风中摇曳生姿。 山风的呼啸声和霜花的飞舞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如梦如幻的画面。那风声像是大自然的怒吼,而霜花则像是它的舞者,两者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场独特的视觉盛宴。 ------------------------------------------------------------------------------- 重阳宫前的银杏树下,七张蒲团围成半圆。 第一阵,柳志玄对王志坦! 王志坦是全真七子中刘处玄的首徒,一柄长剑使得出神入化。他刚行礼完毕,剑锋已化作七点寒星袭来——正是天罡北斗阵的剑法变招。 柳志玄不慌不忙,木剑在身前划出浑圆。说来也怪,那些精妙剑招一入剑圈,便如泥牛入海,威力尽失。 怪事!郝大通忍不住低呼,王师侄的七星聚会竟被基础剑法所克? 斗到第四十九招,王志坦突然变招,长剑激起满地银杏叶,化作漫天飞刃。柳志玄木剑连点七下,七片叶子应声而落,恰好排成北斗形状。 承让。柳志玄收剑而立。 王志坦看着自己剑身上七个白点,长揖到地:师弟剑法通神,佩服。 连败四位同门后,丘处机突然从观礼台跃下:志玄,接我一招! 并指如剑,一缕罡风破空而至。柳志玄木剑横于胸前,剑身竟发出龙吟般的震颤。 叮—— 气劲相交,柳志玄连退七步,每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寸许脚印。丘处机却身形微晃,袖口被无形剑气划开一道细缝。 马钰抚掌而笑,天璇化劲,已得先师三分真传。 王处一突然掷出茶盏。柳志玄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盏中茶水凝成水剑,在空中划出北斗轨迹,最后竟分毫不差落回盏中。 以水御剑?刘处玄动容,这是将金关玉锁诀练到水火不侵了。 大比结束后的黄昏,柳志玄在后山洗剑。水面突然映出赵志敬阴沉的面容。 师弟藏得好深。赵志敬剑尖挑起水花,这三年来,我竟没看出你的剑法... 柳志玄轻拭剑身:师兄的同归剑法才是真正的登堂入室。 少来这套!赵志敬突然拔剑刺来! 柳志玄剑锋回转,在胸前划出七个光圈。赵志敬的剑刺入光圈后如陷泥潭,最终停在衣襟半寸外。 七星锁元?赵志敬脸色惨白。 师兄,你太在意胜负了。柳志玄收剑入鞘,剑法高低,与道心深浅无关。 ---------------------------------- 终南山的清晨云雾缭绕,重阳宫前的青石广场上,一道青色身影如行云流水般舞动着长剑。柳志玄手腕轻转,剑锋划过空气发出清越的鸣响,一招白虹贯日使出,剑尖竟有三寸青芒隐约可见。 好剑法! 浑厚的声音从松树下传来。柳志玄收势转身,见丘处机捋须而立,眼中满是赞赏。 师叔谬赞了。柳志玄恭敬行礼,道袍随风轻扬。多年的全真修行,已让这个穿越者完全融入了此方天地。 丘处机走近,目光深邃:志玄,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寻你? 柳志玄心中微动,隐约猜到几分。 弟子不知,请师叔明示。 十八年前,老道与江南七怪立下赌约之事,你当有所耳闻。丘处机叹了口气,我已经找到了杨铁心的儿子杨康...... 柳志玄神色一凛。杨康,那个本该成为他师弟,却被命运捉弄成为金国小王爷的少年。 师叔是要弟子... 不错。丘处机点头,你代我教导杨康。那孩子天资聪颖,却养在王府之中,沾染了纨绔习气。你需严加管教,莫让他走上歧途。 柳志玄深吸一口气,剧情开始了。 清晨的阳光柔和而温暖,洒在山间小路上,给周围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柳志玄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缓缓地走下山去。 走了一段路后,柳志玄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志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志明跑到柳志玄面前,停了下来,满脸汗水,却还是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师兄,你走得这么急,我都差点追不上你了。”志明喘着气说道。 柳志玄看着志明,心中一阵感动。他知道志明是特意赶来送他的。 “师弟,你怎么跑这么远来送我?”柳志玄问道。 “师兄,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当然要来送送你。”志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茯苓饼,递给柳志玄,“这是我自己做的茯苓饼,你带上路上吃吧。” 柳志玄接过茯苓饼,感受到了志明的心意。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包普通的茯苓饼,更是志明对他的关心和祝福。 “师弟,谢谢你。”柳志玄感激地说道。 “师兄,你一定要保重啊。”志明叮嘱道,“外面的世界很复杂,你要小心。” 柳志玄点了点头,“我会的,师弟。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柳志玄便继续踏上了下山的路。志明站在原地,望着柳志玄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晨光中。 转过山坳时,柳志玄回望终南。七座主峰在朝阳中巍然矗立,恍如亘古不变的北斗。 第5章 中都行记 黄河渡口的晨雾浓得化不开,柳志玄站在泥泞的官道上,望着不远处巍峨的中都城郭。三丈高的城墙上,金国黑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城兵卒的矛尖闪着寒光。 排队入城的百姓缩着脖子,像一群待宰的羔羊。一个挑柴老汉因动作迟缓,被金兵一枪杆抽在腿弯处。老不死的,磨蹭什么!那金兵操着生硬的汉话,枪杆又要落下。 柳志玄上前两步,拂尘轻扬,不着痕迹地托住了枪杆。这位军爷,老人家腿脚不便,贫道替他缴入城钱可好? 金兵眯起三角眼,打量着这个一身粗布道袍的年轻人。道士?路引拿出来! 正当柳志玄要解释时,一锭雪花银破空而来,正砸在那金兵胸口。狗奴才,本公子的客人也敢拦? 转头望去,一个锦衣少年骑在照夜白马上,腰间悬着柄镶玉宝剑。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那股骄矜之气,让人看了不太舒服。 原来是完颜小王爷!金兵立刻换了副嘴脸,腰弯得像煮熟的虾米,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少年看都不看那金兵,冲柳志玄微微一笑:道长初来中都,不如让小王尽个地主之谊?阳光照在他金线刺绣的衣襟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柳志玄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自称完颜小王爷的少年。他记得临行前马钰的嘱咐——此人应该就是杨康,丘处机师兄当年与江南七怪约定的那个孩子。 贫道山野之人,恐怕... 道长不必推辞。杨康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利落,小王最爱结交世外高人。前些日子还得了一部《道德经》古本,正想请教呢。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柳志玄背后的长剑,神色莫名。 醉仙楼二楼雅座,柳志玄望着窗外繁华街景,心中暗叹。中都之富庶,确实远非终南山可比。绸缎庄、金银铺、酒楼茶肆鳞次栉比,街上行人摩肩接踵。 但细看之下,汉人百姓个个低头疾走,稍有姿色的女子都用灰土抹脸。几个金国贵族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马蹄踢翻的果摊旁,老农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都渗出血来。 这些贱民就是不懂规矩。杨康优雅地剥着洞庭鲜橘,橘皮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绽开,像朵金色的花,昨日有个宋人书生,竟敢当街吟诵什么遗民泪尽胡尘里... 他忽然住口,因为楼下的说书人正讲到精彩处:话说那全真七子摆下天罡北斗阵,在华山之巅... 的一声巨响,一个金国将领带着亲兵闯了进来。谁准你讲宋人侠客的?那将领一把揪住说书人的胡子,钢刀出鞘,老子剁了你的舌头! 满堂食客噤若寒蝉。柳志玄手指微动,正要出手,却见杨康漫不经心地弹出一粒橘核。 橘核精准地打在刀身上,那钢刀落地。杨康倚着栏杆轻笑:耶律将军,本公子听得正高兴呢。 那耶律将军抬头看见杨康,嚣张气焰顿时熄灭。小王爷恕罪!末将不知您在此... 滚吧。杨康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转身对柳志玄笑道:让道长见笑了。这些粗人,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 柳志玄注视着杨康的侧脸。这个少年救人说书人时,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场游戏。 柳志玄心中暗忖,此子虽有侠义之举,却全无悲天悯人之心,若不及时引导,日后必成大患。他放下茶杯,正色道:“小王爷,这世间生灵皆有其苦,那说书人不过是讲段故事,若只因是宋人之事便横加干涉,岂不是失了公允?” 杨康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道长所言,自是有理。不过这天下本就是强者为尊,那些宋人懦弱无能,又能怪得了谁?” 柳志玄目光如炬,直视着杨康道:“强弱之分,不在一时之武力,而在人心之善恶。若只知恃强凌弱,即便一时得意,终难长久。” 杨康听了,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道长这番大道理,小王记下了。来,咱们且莫谈这些扫兴之事,喝酒吃菜!” 柳志玄知道一时难以说服他,便不再多言,只是在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让这少年真正明白善恶之分,走上正途。 酒过三巡,杨康突然起身,笑道:“道长,小王听闻您剑术高超,小王也略通一二,不如咱们切磋切磋如何?”柳志玄心中一动,这正是用武力慑服他的好时机,便点头应下。 两人来到醉仙楼外的空地上,杨康拔剑出鞘,剑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 柳志玄并未出剑,而是以剑鞘应对。 杨康攻势凌厉,招招紧逼,柳志玄却不慌不忙,以柔克刚。突然,柳志玄身形一闪,剑鞘顺势抵住杨康的剑,劲力一吐,杨康一个踉跄。 柳志玄趁机收势,拱手道:“小王爷武艺不俗,只是戾气太重。若能收敛心性,日后必成大器。” 杨康脸色涨红,收起剑,冷哼道:“今日是本公子大意了,改日定要再与道长一决高下。”柳志玄微微一笑,知道这一战已让杨康对自己有了敬畏之心,接下来,便是慢慢引导他的时候了。 杨康表面虽不服气,心中却不得不承认柳志玄武艺高强。这时,一名王府侍卫匆匆赶来,在杨康耳边低语几句。杨康脸色微变,随即对柳志玄道:“道长,王府中突然有事,小王先行告辞。改日定当再邀道长到王府一叙,还望道长赏脸。”柳志玄拱手道:“小王爷请便,贫道静候佳音。” 看着杨康远去的背影,柳志玄陷入沉思,不知王府所发生之事会对杨康产生何种影响。他决定暗中观察杨康的动静,寻找合适的时机继续引导他。 回到醉仙楼,柳志玄向掌柜打听王府之事,却只知是有要事,但具体情况无人知晓。他心中隐隐觉得,这或许是改变杨康的一个契机。于是,他在中都多留了几日,时刻关注着王府的动向,准备在关键时刻出手,让杨康真正走上正道。 第6章 比武招亲 中都西广场,新搭的擂台前人声鼎沸。三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台面上,旗杆上比武招亲四个大字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穆易抱拳环视台下,声如洪钟:在下穆易,携小女穆念慈初到贵宝地。小女年已及笄,今日设擂比武招亲,凡三十岁以下、品行端正、未曾婚配的男子,若能胜过小女,便可结为夫妻! 人群一阵骚动,只见一位身着淡紫罗裙的少女缓步上台,向众人盈盈一礼。她约莫十八九岁,眉目如画,杏眼中含着几分羞涩,手持一杆白蜡枪衬得身姿更加挺拔。 这是小女念慈。穆易继续道,她自幼随我习武,虽不敢说武功高强,却也略通拳脚。今日在此设擂,还望各位英雄不吝赐教! 话音未落,一个魁梧汉子率先跳上擂台,抱拳道:俺来试试,请教姑娘高招! 接连几个挑战者都败下阵来,穆念慈的白蜡杆使得出神入化,时而如灵蛇吐信,时而似游龙摆尾。台下喝彩声不断,却再无人敢上台挑战。 穆念慈回了一礼,取枪在手。锣声一响,汉子挥舞铁锤猛攻而来。她却不慌不忙,枪尖轻点锤面,借力腾身,一招飞燕回翔绕到对方身后,枪杆轻轻点在汉子后心。 承让。穆念慈收枪退后,声音轻柔似春风。 台下喝彩声四起。接着上来个白面书生,使一把青钢剑,招式精妙。穆念慈起初被逼得连连后退,突然枪势一变,如游龙戏凤,五招之内便挑落了对方长剑。那书生怔了怔,随即拱手认输,风度翩翩地下了台。 日头渐高,穆念慈已连败七人。她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却始终保持着从容得仪态。每当获胜,总是先向对手施礼,再退到父亲身旁。 正午时分,人群忽然安静下来,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位华服少年缓步而来,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袭月白锦袍上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玉佩随着步伐发出清脆声响。 少年走到台前,拱手一礼,目光在穆念慈脸上扫了扫,拱手道:姑娘枪法精妙,在下来讨教几招。 穆易上前一步:这位公子,此乃比武招亲... 知道知道。少年不耐烦地挥手,赢了就娶这位姑娘是吧?说着已纵身跃上擂台,身法轻盈漂亮,显是武功不弱。 穆念慈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抱拳道:公子请。 台下凑热闹的柳志玄早已认出这两人就是杨铁心父女了,当然也看到了杨康。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凑巧,竟然看到了比武招亲的名场面。这场比武招亲可以说是杨铁心和杨康这父子两个悲剧的开始了。 杨铁心的悲剧是南宋遗民的缩影。作为抗金义士后代,他的杨家将身份成为沉重的道德枷锁。当他发现包惜弱再嫁金国王爷时,传统忠孝观念与个人情感的冲突直接撕裂了他的生存意义——这种悲剧是时代对个体碾压的必然结果。 杨康的悲剧始于错置的摇篮。完颜洪烈提供给他的尊贵的金国小王爷彻底覆盖了亲生父亲杨铁心给予的血脉联系。 当然造成这一悲剧的也有丘处机和包惜弱的一部分原因。 丘处机的教育失败在于其重武轻德。全真教本可通过明心见性的教义帮助杨康建立正确价值观,但道教学说的抽象性败给了完颜洪烈提供的具象化权力诱惑。 而包惜弱作为知情者,她的沉默也加剧了悲剧。她选择用物质补偿(建牛家村模型)替代真相告知,这种拟像母爱反而成为认知牢笼。 与郭靖非黑即白的道德观不同,杨康的悲剧人生揭示了侠义世界的悖论:对生父尽孝就要否定养父的恩情,坚持民族大义就要放弃既得利益,追求侠义理想就要推翻现有身份 这种困境让认贼作父的评判变得苍白。 所以柳志玄一直希望能够避免这种悲剧。只是现实的困境让他也无能为力。 不谈荣华富贵,不谈民族大义,生恩,养恩,孰重?便是他也给不了答案。这也是他没有一来就告诉杨康真实身份的原因。 就在柳志玄满心纠结的时候,少年已经和穆念慈斗了起来。 这少年确实有些本事,毕竟师承全真七子中武艺最强的丘处机,功法精妙,身形灵巧,纵然穆念慈一杆长枪舞的密不透风,终究被完颜康找准时机,一举击败,更是起了轻薄之念,抢了穆念慈的一只鞋子。 等到穆易要求商谈婚事时又举止轻佻,漫不经心的表示只是玩玩而已。 比武招亲胜了却不愿意娶,又拿了穆念慈的鞋不愿归还,当真是无赖行径。 此时只见穆易气得脸色雪白,一时说不出话来,指着他道:“你……你这……” 那少年的一名亲随面沉似水,冷声道:“我家公子何等身份?岂会与你这等江湖卖艺之徒攀亲?你还是莫要痴心妄想了!” 穆易闻言,怒不可遏,反手一掌拍出,正中那亲随左颊,掌力刚猛无俦,那亲随瞬间昏厥过去。那少年却不以为意,命人将亲随扶起,便要上马离去。 穆易怒发冲冠,厉声道:“你莫非是故意戏弄我等?”那公子并不答话,左足踏上马镫。穆易左手一翻,死死抓住那公子左臂,怒喝道:“好,我女儿断不能嫁你这等轻薄之徒,还我鞋子!”,略一运气,便将穆易左手震脱。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此乃她自愿赠予我,与你何干?招亲之事,自是不必再提,但这彩头,我却不能不要。” 穆易大怒,全力袭来,少年猝不及防,躲避不及下,心中一狠,十指猛然弹出,十根手指如钢针般分别插入穆易左右双手手背,随即向后跃开,却见穆易双手鲜血直流。 九阴白骨爪? 柳志玄眉头一皱,刚刚他有些出神,却是没有来得及阻拦,见到杨康的诡异阴狠的爪功,猜测应该就是跟随梅超风习练的九阴真经上的九阴白骨爪。 于是再也无法袖手旁观,已经准备要出手了。 突然一个相貌憨厚的少年拦住了刚要离开的杨康,叫道:“喂,你不能离开!” 第7章 仗义直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从人群中挤出来,三两步跳上擂台。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粗布衣裳,背后背着个包袱,看起来憨厚朴实。 杨康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冷笑道:哪来的乡下小子,也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少年不卑不亢地抱拳:在下郭靖。这位公子既然赢了比武,就该遵守约定娶这位姑娘,怎能反而羞辱于人? 台下的百姓闻言,纷纷点头称是。杨康脸色一沉:找死!说着突然出手,一掌拍向郭靖胸口。 郭靖闪避不及,硬接了这一掌,却只是晃了晃身子。杨康吃了一惊,正待变招,郭靖已经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使出了江南七怪所授的分筋错骨手。 杨康手腕被制,心中暗惊,却也不慌乱,脚尖猛地勾起地上的石子,向郭靖面门射去。郭靖头一偏,避开石子,手上却未松劲,顺势一带,想将杨康摔倒。杨康身形一转,巧妙地挣脱开来,紧接着连环三腿,踢向郭靖下盘。郭靖侧身一闪,同时出拳直击杨康胸口。杨康侧身避让,双掌如刀,砍向郭靖手臂。两人你来我往,斗得难解难分。 忽闻西边传来一阵吆喝声,十几名军汉和健壮的仆人手持藤条,左右开弓,驱赶着闲人。众人赶忙往两边闪开。只见转角处,六个壮汉抬着一顶绣金红呢大轿缓缓走来。 小王爷的仆人们齐声喊道:“王妃来啦!”小王爷眉头一皱,骂道:“真是多事,谁让你们去禀告王妃的?”仆人们吓得不敢吭声,等绣轿抬到比武场边,都争先恐后地跑上前去伺候。绣轿刚一停下,就听到轿内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怎么跟人打架啦?大雪天的,也不知道多穿点,小心着凉哦!”那声音娇柔得很呢。 杨铁心正挣扎着要起身,闻声如遭雷击。这声音...怎会如此熟悉?他死死盯着那微微晃动的轿帘,却只能看到一抹模糊的侧影。 小王爷的一名侍从溜溜达达地走到郭靖跟前,捡起小王爷的锦袍,嘟囔道:“这小崽子,把袍子弄成这样!”一名跟着王妃来的军汉扬起藤条,“唰”的一鞭就朝郭靖脑袋上抽了下去。郭靖往旁边一闪,顺手一勾他的手腕,左脚一踹,这军汉就“噗通”一声倒地了。 郭靖抢过藤条,在他背上“唰唰唰”抽了三下,喊道:“叫你乱打人!”旁观的百姓之前好多人都被军汉用藤条打过,这会儿见郭靖以牙还牙,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其余十几个军汉扯着嗓子叫骂,一窝蜂地冲上去救同伴,结果被郭靖一个个像拎小鸡似的拎起来,扔了出去。小王爷气得哇哇叫:“你还敢嚣张?”他接住郭靖扔过来的两名军汉,往地上一放,接着就冲上去,左脚踢向郭靖的小肚子。 郭靖侧身躲开,顺势出招,两人又打了起来。那王妃一个劲儿地喊停,小王爷却好像根本不怕他娘,还有点儿仗着受宠就任性的意思,回过头喊:“妈,你看我的!这乡下小子到京城来撒野,不好好教训他一下,他都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两人过了几十招,小王爷故意耍帅,想在他娘面前显摆自己的本事,只见他身形灵活,掌法多变,郭靖果然有点儿招架不住,又挨了他一拳,接着还摔了两个跟头。 郭靖斗发了性,他自小生于大漠,历经风沙冰雪、兵戈杀伐,磨练得犷悍坚毅,那小王爷毕竟娇生惯养,似这般狠斗硬拼,武功虽然稍强,竟有点不支起来。 那小王爷的武功还真是有点厉害呢,刚一落地,就像只猴子一样扑了出去,抱住郭靖的双腿,两人一起摔倒在地,小王爷还压在上面呢。不过他马上就松开手跳了起来,转身从军汉手里抢过一把大枪,然后举着枪就往郭靖的肚子上刺去。郭靖赶紧滚到一边躲开,小王爷紧接着又是刷刷刷三枪,这枪法真是熟练得很呐! 郭靖眼前一花,只见明晃晃的枪尖直逼鼻头,吓得他手臂一挥,硬着头皮格开枪杆,一个跟头向后翻出,顺手扯过穆易那面“比武招亲”的锦旗,横着旗杆,一招“拨云见日”,挺杆直戳,紧接着长身横臂,那锦旗“呼啦”一声飞了出去,直罩向小王爷的面门。 小王爷侧身一闪,枪杆一挥,一团圆圆的红影,枪尖上一点寒光如闪电般刺向郭靖。郭靖挥旗一挡。 穆易看到那小王爷舞动大枪的样子,心里就犯嘀咕,这是啥新奇的招式啊?再仔细一瞧,嘿,不得了,只见他这一枪刺过去,那一枪扎过来,一会儿锁,一会儿拿,还有盘、打、坐、崩,每一招都是“杨家枪法”!这可是杨家的独门绝技啊,向来都是只传给儿子,不传女儿的,在河东山后杨家的老家还有人练呢,别的地方可就少见喽,谁能想到居然在大金国的京城里看到了。 不过呢,他这枪法虽然变化多端,看着挺花哨,可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不像是杨门正宗嫡传的,倒像是从杨家偷学来的。 这时候,就见那枪头上的红缨一闪一闪的,长杆上的锦旗呼呼地飘着,把那雪花都卷得跟疯了似的,一个劲儿地打转。 那王妃见儿子累得气喘吁吁,两人这一动上兵刃,更是险象环生,心急如焚,连连叫道:“住手,别打啦!”彭连虎听到王妃的呼喊,大步流星地走向场中,左臂一挥,格向旗杆。郭靖突然觉得双手虎口一阵剧痛,旗杆脱手飞出。锦旗在半空中被风一吹,“呼啦”一声展开来,猎猎作响,雪花飞舞中“比武招亲”四个金字闪闪发光。 郭靖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看清对方长啥样呢,就感觉一阵风“嗖”地吹过来,敌人的招式已经到了眼前。 郭靖心里一急,身子往旁边一闪,好险啊!他的速度已经够快了,可还是被彭连虎打中了手臂。郭靖一个没站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彭连虎冲着小王爷咧嘴一笑,说道:“小王爷,我帮你把这小子解决了,省得他以后老是缠着你!”说着,他右手往后一缩,深吸一口气,手掌抖了两下,然后猛地向前一伸,朝着郭靖的头顶就拍了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只听人群里有人大喊一声:“且慢!”一道灰色的人影“嗖”地飞了出来,一件奇怪的兵器在空中一挥,彭连虎的手腕就被卷住了。 第8章 铁脚仙 彭连虎右腕运力回拉,只闻一声脆响,来人兵器应声而断,左掌旋即拍出。那人俯身避过,左手将郭靖拦腰抱起,闪身跃开。 众人这才看清,来者乃是一名中年道人,身披灰色道袍,手中所持拂尘仅余一柄,拂尘丝条已被彭连虎扯断,缠绕在其手腕之上。 那道人与彭连虎对视而立,虽仅交手一招,但彼此都深知对方厉害。那道人道:“阁下莫非就是名震江湖的彭寨主?今日得见,实乃幸事。”彭连虎道:“不敢,还望道长赐下法号。” 此时,数百道目光,皆汇聚于那道人身上。那道人并不答话,左脚向前踏出一步,须臾又缩脚回来,只见地下留下一个深深印痕,深达近尺。此时大雪初降,地下积雪尚不足半寸,他如此漫不经心地伸足一踏,竟连雪带土,踏出这般深印,其脚下功夫着实令人惊骇。 彭连虎心头一震,问道:“道长可是人称铁脚仙的玉阳子王真人么?”那道人道:“彭寨主过奖了。贫道正是王处一,‘真人’二字,愧不敢当。” 彭连虎与梁子翁、灵智上人等皆知晓王处一是全真教中赫赫有名之人物,其威名之隆,仅次于长春子丘处机。 众人虽久闻其名,却从未得见,此时定睛端详,只见他长眉俊目,颔下稀稀落落的三丛黑须,白袜灰鞋,衣衫齐整,宛若一位注重仪表的羽士。若非适才目睹他的身手,实难相信此人便是那独足而立、临万丈深谷而面不改色,使出一招“风摆荷叶”,从而威震河北、山东群雄的铁脚仙玉阳子。 王处一微微一笑,指向郭靖,言道:“贫道与这位小哥素昧平生,然见他义勇之举,奋不顾身,着实令人钦佩,故而斗胆恳请彭寨主高抬贵手,饶他一命。”彭连虎见他言辞恳切,心想既有全真教高人出面,只得做个顺水人情,抱拳施礼道:“好说,好说!”王处一拱手还礼,转身过来,双眼一瞪,刹那间脸上仿若覆了一层寒霜,厉色向那小王爷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师父是谁?” 那小王爷闻得王处一之名,心下已然惴惴不安,正欲速速离去,岂料他突然厉声诘问,只得立定答道:“我名完颜康,我师父之名号,不便告知于你。”王处一道:“你师父左颊上有颗红痣,可是如此?” 完颜康干笑一声,正欲说句诙谐之语,忽见王处一两道目光恰似闪电般射来,心中一惊,霎时将一句玩笑话咽回腹中,颔首示意。 王处一道:“我早知你乃丘师兄之弟子。哼,你师父传你武艺之时,对你说过何话?”完颜康暗觉事情不妙,不由惶急:“今日之事若为师父所知,后果堪忧。”心念电转,当即面色和缓地道:“道长既识得家师,必是前辈,就请道长移步寒舍,待晚辈聆听教诲。” 王处一冷哼一声,尚未答话。完颜康向郭靖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郭靖道:“我名郭靖。”完颜康向郭靖作了一揖,沉声道:“我与郭兄不打不相识。郭兄武艺,小弟甚是钦佩,还请郭兄与道长同至舍下,你我结交为友,如何?” 郭靖指着穆易父女道:“那么你的亲事该当如何处置?”完颜康面色尴尬,道:“此事容后再议。”穆易一扯郭靖的衣袖,说道:“郭小哥,咱们走吧,莫要再理会他。” 完颜康向王处一又作了一揖,恭敬说道:“道长,晚辈在舍下恭候,你问赵王府便是。天寒地冻,正好围炉赏雪,便请来喝上几杯罢。”说罢跨上仆从牵过来的骏马,缰绳一抖,纵马就向人丛中奔去,竟不管马蹄是否会伤了旁人。众人纷纷闪避。 看台下的柳志玄见他行事如此骄横,不由得眉头一皱,富贵入心,想改却是千难万难喽。 回过神来,赶忙上前拜见王师叔,柳志玄作为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王处一还是非常看重的。知道其下山历练,没想到会在中都遇到。 柳志玄说起缘由,是得了丘处机真人的嘱托,代为教导完颜康。 王处一听后也是摇头叹息,“此子骄横跋扈,难为你了。”王处一又看向郭靖,微笑道:“郭小哥,你为人正直勇敢,实乃侠义之士。看你武功当是师承江南七侠,他们皆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侠义之人,想来你也必能有一番大作为。”郭靖憨厚一笑,挠挠头道:“道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之事。” 郭靖说起自身来历,谈起牛家村往事,也说明了江南七侠和全真教丘处机真人的18年之约,此次中原之行便是履约而来。 这时,杨铁心挤到跟前,激动地拉着郭靖的手说:“郭贤侄,我是你父亲郭啸天的好友杨铁心啊!”郭靖又惊又喜,忙扶住杨铁心道:“原来是杨叔父,我常听母亲提起您。”王处一在旁看着,心中感慨这世间缘分奇妙。 不过王处一却看出郭靖的内功精纯,似是全真教的内功心法,询问才知,郭靖竟然得到过全真教马钰道长的教导,没想到这个侠义少年还和全真教有此渊源,王处一本就没有门户之见,并不会像一般江湖人士那样对自家门派武功严防死守,更何况郭靖为人憨厚正直,很得他得喜爱。 如今得知是马师兄传授,更显亲近。王处一喜道:“大师哥教过你功夫,好极啦!那我还有什么顾虑?不怕丘师哥怪我帮你。” 柳志玄注意到杨铁心脸色苍白,止住几人叙旧回到杨铁心租住的客栈。 王处一看杨铁心双手的伤痕时,见每只手背五个指孔,深可见骨,犹似为兵刃所伤,两只手肿得高高地,伤口已搽上金创药,只是生怕腐烂,不敢包扎,心下不解:“完颜康这门阴毒狠辣的手法,不知是何人所传,伤人如此厉害,自非朝夕之功,丘师哥怎会不知?知道之后,又怎会不理?” 王处一道:“令尊的伤势不轻,须得好好调治。”见父女俩行李萧条,料知手头窘迫,只怕治伤的医药之资颇费张罗,从怀中取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说道:“明日我再来瞧你们。”不待杨铁心和穆念慈相谢,拉了郭靖和柳志玄走出客店。 第9章 王府夜宴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悦来客栈,郭靖正在院中练习江南七怪所授的拳法。他招式朴实无华,却打得虎虎生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郭贤侄。王处一手持一封烫金请柬走来,王府送来的帖子,邀我们今晚赴宴。 郭靖接过请柬,只见上面写着:恭请全真教王真人、柳道长及郭少侠今晚酉时过府一叙。——完颜康谨启 柳志玄眉头紧锁:师叔,这分明是场鸿门宴。 王处一抚须道:不去反倒显得我们怕了。正好借此机会探探王府虚实。他转向郭靖,你且随我们同去,切记多看少说。 酉时整,三人来到王府。朱漆大门前,两排金甲卫士持戟而立。穿过九曲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雕梁画栋的厅堂中,数十盏宫灯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 哈哈哈,王真人赏光!小王爷完颜康头戴束发金冠,身披红袍,腰围金带,抢步出来相迎。 又对着柳志玄施礼道:”没想到道长是全真派的师兄,之前想见招呼不周还望师兄见谅。“ 见众人望来,柳志玄说起之前和完颜康相见之事说起。 王处一见了他这副富贵打扮,眉头微微一皱,也不言语,随着他走进厅堂。 入席后,完颜康一一引荐:这位是鬼门龙王沙通天,黄河帮帮主。只见他一个油光光的秃头,顶上没半根头发,双目布满红丝,眼珠突出,腰间缠着一条乌黑铁链。 王处一转过头打量那人,温言答道:“沙老前辈的大名,贫道向来仰慕得紧。” 三头蛟侯通海,沙帮主的师弟。瘦高男子阴笑着,额头上三道刀疤格外醒目。 参仙老怪梁子翁。鹤发童颜的老者抚着长须,眼中精光闪烁。 灵智上人,西藏密宗高手。红衣番僧合十行礼,手腕上的金钹叮当作响。 郭靖听得心惊,这些无一不是江湖上凶名赫赫的人物。 酒过三巡,沙通天突然拍案而起:小王爷,听说这位郭少侠武功了得?我那四个不成器的徒弟前些日子在张家口,可是被他好生戏耍了一番! 话音未落,四个奇形怪状的汉子从屏风后跳出,正是黄河四鬼——老大断魂刀沈青刚、老二追命枪吴青烈、老三夺魄鞭马青雄、老四丧门斧钱青健。 师父,就是这小子!钱青健指着郭靖大叫。 完颜康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郭兄,不如指点他们几招? 郭靖正要起身,王处一拂尘轻按他肩膀:沙帮主,小辈之间的玩闹,何必当真? 沙通天怒道:“好,你真的袒护这小畜生啦?”呼的一掌,猛向王处一胸前击来,王处一见他来势凶恶,出掌相抵,互拼一招,两人掌上都觉一震,当即缩手。 还是让贫道代师叔领教沙帮主高招。 所谓师长有其事,弟子服其劳,柳志玄长身而起,腰间长剑地出鞘。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道士,此刻剑锋在手,整个人气质骤变——青袍无风自动,眸中精光如电。 沙通天咧嘴一笑,腰间乌黑铁链哗啦啦抖开,竟有三丈余长。他手腕一抖,铁链如巨蟒般盘旋而起,在头顶呼呼作响。 全真教的小辈,也配与老夫动手?沙通天突然发难,铁链末端钢锥直刺柳志玄眉心! 来得好! 柳志玄不避不让,剑尖精准点在钢锥侧面。的一声脆响,钢锥轨迹偏移,擦着他鬓角掠过,带起几缕断发。 好一招点苍式梁子翁抚须赞叹,全真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沙通天脸色一沉,铁链骤然回旋,改刺为扫。粗重的铁链带着呼啸风声拦腰袭来,柳志玄却如柳絮随风,轻飘飘跃起三尺,剑锋顺着铁链一划,火花四溅。 全真教果然人才辈出灵智上人低声对侯通海道,鬼门龙王怕是遇到对手了。 侯通海却不以为然:师兄的九曲黄河还没使出来呢。 果然,沙通天突然变招,铁链不再直来直往,而是如黄河九曲,在空中划出诡异弧线。钢锥时隐时现,竟似有七八个虚影同时攻向柳志玄周身大穴。 这是沙帮主的成名绝技啊!杨康忍不住拍案叫好。他偷眼看向郭靖,却发现那傻小子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战局,眼中竟有精光闪动。 场中,柳志玄剑势突然变得凝重。他不再闪避,而是以剑为笔,在空中划出一个个浑圆。铁链每次逼近,都被这圆融剑势带偏。十招过后,沙通天额头见汗——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与人交手,而是在搅动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沙通天心中焦躁,暗运独门心法,铁链突然泛起诡异蓝光。他暴喝一声,铁链如怒龙出海,带着刺骨寒气直扑柳志玄。 小心!王处一出声提醒。 柳志玄剑势突变,原本圆融的剑圈骤然化作七点寒星,正是全真教七星落长空的杀招。剑尖与铁链瞬间碰撞七次,每一次都精准点在链节衔接处。 一声,铁链竟断为八截! 沙通天踉跄后退,脸色煞白。他纵横黄河二十年,从未想过自己的成名兵器会被人这样破去。 沙通天强压怒火,拱手道:全真剑法,名不虚传。但眼中怨毒之色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柳志玄收剑入鞘,面色如常:承让。只有郭靖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左手正在微微颤抖——方才那七剑,已耗去他七成内力。 精彩!实在精彩!完颜康大笑举杯,来人,给沙帮主换条新链子。柳师兄,敬你一杯! 宴席间暗流涌动。梁子翁盯着柳志玄,暗自盘算:这小道士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若得他一身精血...灵智上人则默默记下全真剑法的路数。唯有郭靖浑然不觉危机,还在回味方才那精妙绝伦的七剑。 第10章 众矢之的 窗外传来一阵清越的箫声。那箫声初时缥缈,忽而转为激昂,震得琉璃灯作响。 好热闹的宴席 一个白衣公子飘然而入,手持玉箫,面如冠玉。身后跟着八名白衣少女,个个貌美如花。 完颜康惊喜起身:”这位是西域昆仑白驼山少主欧阳公子,单名一个克字。欧阳公子从未来过中原,各位都是第一次相见吧?! 这人突如其来的现身,不但王处一和郭靖前所未见,连彭连虎、梁子翁等也均不相识。大家见他显了这手功夫,暗暗佩服,但西域白驼山的名字,却均感陌生。 欧阳克拱手道:“兄弟本该早几日来到中都,只因途中遇上了点小事,耽搁了几天,以致迟到了,请各位恕罪。” 酒过三巡,王处一沉声道:“诸位皆是武林中德高望重之人,还望诸位能说句公道话,穆氏父女之事,究竟当如何处置?”众人皆将目光汇聚于完颜康面上,欲看他作何回应。 完颜康稳稳地斟满一杯酒,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恭敬地将酒杯奉给王处一,沉声道:“晚辈先敬道长一杯,那件事道长说如何处置,晚辈定当遵从。”王处一微微一怔,未曾料到他会如此爽快地应下,举杯一饮而尽,说道:“好!那便将那姓穆的请来,在此处商谈吧。”完颜康道:“理应如此。还烦请郭兄辛苦一趟,将那位穆爷请来如何?”王处一点了点头。 柳志玄在旁却有些疑惑,这可不是完颜康的做派。虽然两人见面时间不长,但是对完颜康的行事风格有些了解,恐怕还有波折。不过以他和师叔的武功足以自保,于是决定静观其变。 郭靖起身离了王府,有两个跟班陪着来到高升客栈。一进穆易的房间,却发现父女俩不见了踪影,连行李衣物都没了。 问了问店里的伙计,才知道刚才有人来接他们走了,房钱饭钱都结清了,不会再回来。郭靖赶忙追问是谁接走的,伙计却一问三不知。 郭靖匆匆赶回赵王府。完颜康起身相迎,面色凝重,沉声道:“郭兄,一路辛苦了,穆爷何在?”郭靖将情况如实道来。完颜康眉头紧蹙,叹息一声,道:“唉,是我对不住他们了。”旋即转头对跟班吩咐道:“你速去多带些人,四处找寻,务必将穆爷请回。”跟班应诺一声,转身离去。 这一来闹了个事无对证,王处一倒不好再说什么,心中疑惑,寻思:“要请那姓穆的前来,只须差遣一两名亲随便是,这小子却要郭靖自去,显是要他亲眼见到穆家父女已然不在,好作见证。”冷笑道:“不管谁弄什么玄虚,将来总有水落石出之日。” 完颜康笑道:“道长说得是。不知那位穆爷弄什么玄虚,当真古怪。” 沙通天一直喝着闷酒,刚刚与柳志玄比试输了一招,很是气闷,全真教人多势众,不仅有全真七子名动江湖,没想到三代弟子中竟然也有如此高手,更是令人忌惮。 只是郭靖戏耍了他的几个徒弟,却是坏了他的好事,让他在赵王爷面前没了脸面,他必须找回来,否则在这赵王府是呆不下去了。 但是他连一个柳志玄都拿不下,更何况还有一个“铁脚仙”,就算他和师弟联手也无用,于是只能死死盯着郭靖干瞪眼。 欧阳克见此,上前道:“这少年如何得罪了沙兄,说出来大家评评理如何?” “我有四个不成材的弟子,跟随赵王爷到蒙古去办一件大事,眼见可以成功,却给这姓郭的小子横里窜出来坏了事,可叫赵王爷恼恨之极。各位想想,咱们连这样个小子也奈何不得,赵王爷请咱们来净是喝酒吃饭的么?” 众人没想到还有这一层,之前只以为是小辈之间的玩闹,没想到事涉赵王爷。郭靖登时成了众矢之的。席上除了王处一与郭靖之外,人人都是赵王厚礼聘请来的,完颜康更是赵王的世子,听了沙通天这番话,都耸然动容,个个决意把郭靖截下,交由赵王处置。 王处一有些焦急,以他和柳师侄的功力自是自保无虞,只是强敌环伺,想带着郭靖安全离开却也不容易,心想:“眼下不可立即破脸,须得拖延时刻,探明各人的能耐。”沉声道:“诸位德高望重,贫道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各位前辈,不胜欣喜。”指向郭靖,沉声道:“此子年少无知,冒犯了沙龙王,诸位欲将其留下,贫道虽知不可,然亦难以违逆众意。只是贫道斗胆恳请诸位露一手,也好让这少年明白,非是贫道不愿出手,实乃力有不逮。” 他如此言语,一则是缓兵之计,希冀出现转机,二则是想要探察对方众人的底细。 在场众人皆知全真教的威名,况且刚刚一个三代弟子竟然胜过了鬼门龙王,更是不想和全真教撕破脸,能不动手更好。 听王处一这么说,众人略作思索后,觉得有理。欧阳克率先起身,笑道:“既如此,那我便献丑了。”说罢,他轻吹玉箫,箫声中隐隐带着一股内力,周围的酒杯竟纷纷颤动起来,随后腾空而起,在空中排成了一个奇异的图案。众人齐声喝彩。 沙通天不甘示弱,他大喝一声,双手舞动,地上的沙石瞬间飞扬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沙球,在他的操控下旋转如飞。 梁子翁也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条五彩斑斓的小蛇,那小蛇嘶嘶吐着信子,绕着他的手臂盘旋,他手指一点,小蛇竟猛地向远处射出,将一根石柱穿透。 其他众人也纷纷展示自己的看家本事,一时间,赵王府内异彩纷呈。王处一和柳志玄冷眼旁观,暗暗将众人的实力记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带着郭靖全身而退。而郭靖则目不转睛地看着众人的表演,心中既惊叹又警惕,握紧了拳头,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危险。 此时酒筵已至尾声,众仆将温水盛入一只只金盆,以供众人净手。王处一心中暗自思忖:“而今只需灵智上人展露过武功,这些人必会一同出手。”他侧目凝视那和尚,见其神情沉稳,双手浸入金盆之中。 众人皆已净手完毕,他的双手却依旧浸于盆内,众人见他仿若沉思,皆心生惊异。少顷,他那金盆中蓦地升腾起一缕缕水气。又过些许时辰,盆中水气愈发浓郁。须臾之间,盆内传来轻微声响,一个个小水泡自盆底源源不绝地冒出。 王处一心中暗惊:“这和尚内功委实深厚!” 第11章 扬威 灵智上人沉声道:“道长功力高深,实乃令人钦佩。”双手合十,躬身一礼,忽地双掌齐出,一股刚猛劲风呼啸而至。王处一抬手还礼,亦运劲于掌。 只听“砰”的一声,两人手掌一碰。灵智上人右手如电,直抓王处一的手腕。王处一翻手一勾,毫不示弱,以硬对硬,两人手腕刚一碰上,就立刻分开了。 灵智上人脸色微变,说道:“厉害,厉害!”向后跳了几步。王处一微微一笑,道:“大师您德高望重,竟然偷袭?” 灵智上人怒喝道:“我……”他被王处一的掌力震伤了,本来只要静下心来,运运气,调调神,还不至于发作,可被这么一刺激,怒火中烧,话还没说完,就“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灵智上人的出手瞬间带动全场。 一声脆响,房梁上突然炸开一团绿烟。无数牛毛细针从烟雾中激射而出,直取郭靖面门! 小心!柳志玄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卷向暗器。却不料欧阳克玉箫轻点,一道劲风将剑势带偏三寸。 眼看毒针就要及体,王处一挥动拂尘带动罡气震得毒针纷纷偏转,钉入周围立柱,木头上立刻泛起诡异的绿色。 梁子翁!王处一怒目而视,你竟用毒针对付小辈! 梁子翁的毒针被王处一震偏的刹那,整个醉仙楼三层仿佛被投入沸油的冷水,轰然炸开。 动手!沙通天一声暴喝,双掌瞬间泛起铁青色。只见他右掌如推山岳,带起呼啸劲风直击郭靖胸口; 柳志玄长剑已然出鞘,剑锋在烛火下划出一道雪练般的弧光,竟同时点向沙通天双目与喉头三处要害。这一招三星伴月使得精妙绝伦,逼得沙通天不得不撤回攻向郭靖的双掌。 好剑法!沙通天狞笑着变招,双掌泛黑,掌风过处,空气发出呜咽般的尖啸,正是他的独门绝技”毒砂掌“。 柳志玄不慌不忙,剑尖轻颤,竟在身前织出七点寒星。沙通天的掌力撞上剑网,如泥牛入海般被化解于无形。更妙的是,那七点剑光并非静止,而是按着北斗方位缓缓轮转,将沙通天所有进招路线尽数封死。 战局另一端,郭靖正被黄河四鬼围攻。他虽得江南七怪真传,但面对四人合击仍左支右绌。沈青刚的断魂刀划破他右臂,鲜血顿时浸透衣袖。 柳志玄瞥见郭靖遇险,剑势突然一变。那七点剑光不再固守,而是如流星般向四方激射。沙通天急忙挥掌格挡,却不料这是虚招——柳志玄人随剑走,身形如鬼魅般穿过战团,剑锋直取沈青刚咽喉! 的一声,沈青刚慌忙后仰,刀柄被一剑刺穿。柳志玄手腕轻抖,精钢打造的刀柄竟被绞得粉碎。这手绞剑式的功夫,显露出登峰造极的内力掌控。 沙通天怒吼着追来,双掌已转为漆黑如墨。柳志玄却不与他硬拼,脚踏七星步,剑走偏锋。每踏一步,剑势就变化一次;每转一圈,剑招就精进一分。渐渐地,他身形竟似一分为七,每个身影都按北斗方位站立,将沙通天困在阵中。 天枢转,天璇动!柳志玄清喝一声,七道剑光同时亮起。沙通天仓促间连挡六剑,却被第七剑刺破肩头,黑袍顿时被鲜血染红。 小辈找死!沙通天暴怒,双掌突然暴涨三寸,漆黑掌影如乌云压顶。柳志玄临危不乱,剑锋划出个完美圆弧。这一剑看似缓慢,实则蕴含无穷后着,正是他从北斗运转中领悟的周天剑意。 铮—— 剑掌相交,竟发出金铁之音。柳志玄连退三步,嘴角渗出血丝;沙通天则看着掌心深可见骨的剑伤,脸上首次露出惧色。 整个三楼剑气纵横,柳志玄一人一剑,和数名高手斗得旗鼓相当。他的剑法越战越纯熟,那北斗七星的轨迹也越发清晰。时而如银河倒悬,时而似流星赶月,将全真剑法的精妙发挥得淋漓尽致。 柳志玄知道久守必失,于是朝王处一大声说到:”师叔带郭小兄弟先走,我先拦着他们“。 王处一闻言也知事态紧急,以师侄的武功足以脱身。于是使出全真教三花聚顶掌全力击出,强劲的掌力将灵智上人等人全部逼开,随后抓住郭靖的腰带快速飞身离开。 灵智上人之前一个不查吃了大亏,作为武林前辈,落了大大的面子,此时更不能让几人从容离开。运起密宗大手印朝王处一身后拍去,突然身后一阵森冷杀机袭来,再也顾不得留下王处一,急忙侧身闪开,却是柳志玄剑光从身后袭来。 为了防止众人追击,柳志玄剑法全开,脚踩七星步,将一众高手全部纳入剑圈, 柳志玄长笑一声,剑势骤变。那七道剑痕突然泛起青光,他身形如分光掠影,竟同时出现在七个方位。沙通天的毒掌拍碎残影,梁子翁的鹤嘴杖击穿虚像,灵智上人的金钹只扣住一缕清风。 天罡北斗剑阵?!欧阳克玉箫脱手,衣袖被削去半截。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全真教的镇派大阵融入单人剑法。 柳志玄脚踏天枢位,剑锋轻颤间七点寒星亮起。每一星都对应一处要穴,每一剑都暗合周天变化。沙通天双掌翻飞,却始终突不破这玄妙剑网。 摇光转,玉衡动! 剑随声变,柳志玄身形忽如游龙摆尾。侯通海的透骨钉被剑风带偏,反而射中钱青健大腿。沈青刚的断魂刀刚举到一半,手腕便多了个血洞。 梁子翁突然甩出三枚毒蒺藜,却见柳志玄剑尖画圆,毒蒺藜竟顺着剑势回旋,将灵智上人的袈裟钉在柱上。这一手斗转星移,已得道家武学真髓。 激斗中,柳志玄的剑法越发圆融。他开始尝试将金关玉锁诀的心法融入剑招,剑锋过处隐隐有风雷之声。沙通天右掌虎口被震裂,连退七步才稳住身形。 这小子在拿我们练剑!梁子翁惊觉不妙。确实,柳志玄眼中战意愈盛,那北斗剑阵竟在实战中不断完善。天权位的守势更加绵密,开阳位的杀招越发凌厉。 就在剑势将成之际,彭连虎突施暗器透骨钉。柳志玄闪避之时剑势一顿——灵智上人趁机一记大手印,重重印在他肩头。 柳志玄喷出一口黑血,青袍肩部顿时腐蚀出个掌印。毒砂掌的剧毒顺经脉蔓延,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 剑势顿破,众敌蜂拥而上。柳志玄强提最后内力,长剑翻飞,这一剑惊艳绝伦。长剑在似乎一分为七,如北斗坠世,将追兵尽数逼退。 最前的侯通海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惨叫,欧阳克的玉箫被斩为两截。 趁此间隙,柳志玄咬破舌尖保持清醒,纵身跃上飞檐。他脚步虚浮却依然踩着七星方位,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第12章 天罡北斗真武剑诀 夜色如墨,柳志玄的视线已被汗水与血水模糊。他强忍右肩火灼般的剧痛,翻过一道爬满藤蔓的砖墙,重重跌进一座宅院的后花园。假山旁的芍药丛被压得七零八落,惊起几只夜栖的雀鸟。 什么人?!一个压低的女声从回廊处传来。琉璃灯笼的光晕中,可见一位着藕荷色襦裙的少女,约莫二八年华,杏眼桃腮,腰间悬着的玉佩刻着字。 柳志玄刚要开口,巷外就传来追兵的呼喝声:快追!那道士中了毒砂掌,跑不远! 少女脸色骤变。她快步上前,当看清柳志玄的道髻和汉人面容时,毫不犹豫地架起他:阿弟!快来帮忙! 一个锦衣少年闻声而来,腰间滑稽地别着三把不同样式的佩剑。见到血人般的道士,他倒吸凉气:是汉人道长!快藏到地窖! 地窖里弥漫着陈年酒香。林修远——那少年自我介绍道。 柳志玄感受到毒素的凶猛,来不及寒暄,急声道:“快……快……找一只大缸……盛满……满清水……” 林修远道: “还要甚么?”柳志玄不再说话,挥手催他快去。 林修远赶忙命人抬来一口大缸,置于天井之中,将清水注满。柳志玄言道:“多谢小兄弟,你把我放于缸中……莫要……让他人靠近。”林修远不明所以,照他所言将其抱入缸内,清水直至脖颈。只见柳志玄紧闭双目,端坐其中,呼吸或急或缓,过了许久,一缸清水竟逐渐变黑,而他的面色却稍有恢复,略显红润。 柳志玄道:“扶我出来,换水。”林修远依言换水,又将他放入缸中。此时方知他是以深厚内功逼出体内毒质,融入水中。如此这般,连续换了四缸清水,水中才再无黑色。柳志玄笑道:“无妨了。”手扶缸沿,跨步而出,慨叹道:“这毒沙掌果真厉害啊”,并向林修远致谢。 林修远听到这位道长没事,放了心,甚是喜慰,他生平最爱武艺,只是一直没有高人指点,东拼西凑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见到这位道长以内力驱毒,不禁问道:“道长是被毒沙掌所伤?”柳志玄道:“正是,毒沙掌的功夫流传甚广,但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今日几乎性命不保。” 林修远道:“幸好没事了。您要吃甚么东西,我叫人去买。”柳志玄朝他借了笔砚,开了一张药方,说道:“我性命暂时无碍,但内脏毒气未净,如若不能及时除去,恐还有性命之忧。” 林修远闻之,亦大惊失色,取过药方,疾步而去,见横街有一药铺,速将药方递于柜上。店伴接方观之,言曰:“客官来不逢时,方子中血竭、田七、没药、熊胆四味药,本店适无存货。”林修远未待其言罢,夺过方子便行。岂料至第二家药铺,依旧缺此数味药,连走七八家,皆是如此。林修远又急又怒,于城中四处奔忙买药,即便是三开间门面、金字招牌之大连药铺,亦皆言此等药本有不少存货,然适才恰被人尽数搜买而去。 林修远那可是个机灵鬼,一猜就知道肯定是道长的仇家算准了道长中毒受伤后肯定要用这些药,把全城各个药铺里这几味主药都给搜刮得干干净净,这心肠也太坏了吧!林修远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家,跟柳志玄说了这事。 柳志玄叹了口气,却又哈哈一笑:“人嘛,有生就有死,活着固然开心,死了也是命中注定的,而且我也不一定会死呢!” 他轻轻拍着床边,放声高歌:“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他这一生的奇幻经历是常人想都想不到的,对于死亡虽有遗憾却并不惧怕。他觉得能来到这个世界一趟,应该留下些什么。 他将林修远打发出去后,盘膝而坐,运功尝试驱除残毒,只是此毒盘踞肺腑,顽固难除,没有相应草药相助,光凭他此时的功力却是难以拔出,于是只能利用金关玉锁诀暂时将毒素压制,争取时间。 此次下山,见识到众多奇功秘技,灵智上人的密宗大手印掌力浑厚沉重,讲究“以力破巧”,出招时气势逼人,他将毒砂掌的阴毒内力融入大手印,中掌者不仅受内伤还会被毒素侵蚀,令人防不胜防。此人能将刚猛与阴毒结合对柳志玄很有启发。 梁子翁的野狐拳法诡谲多变,模仿狐狸动作,招式刁钻古怪,身形飘忽不定,让人难以捉摸。而辽东鹤鸣功身法灵动,能在狭小空间内闪转腾挪,适合近身缠斗,配合野狐拳法,形成“滑不留手”的战斗风格,那场战斗中柳志玄深有体会。 千手人屠彭连虎的暗器功夫出神入化,战斗中常突然发难,令人防不胜防,他就是被彭连虎的透骨钉偷袭,才一时不慎被灵智上人击伤。分筋错骨手狠辣凌厉,擅长卸关节、断筋脉,一旦中招非死即残。 沙通天的毒龙鞭法招式狠辣,角度刁钻,与师弟三头蛟侯通海刚猛凌厉的”三叉戟法“相互配合,取长补短,厉害非常。 欧阳克的灵蛇拳更是诡异莫测,拳路如毒蛇般刁钻,手臂可任意弯曲,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击。让柳志玄吃尽苦头,群战之时一半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一直在地窖中闭关。 只见柳志玄紧闭双目,神游太虚,全真剑法,全真内功,金关玉锁诀,同归剑法,金雁功,天罡北斗阵,王府众高手的武功招式,一一在心间流过...... 全真内功原以「先天功」为至高境界,但修习艰难,需要以浑厚的内功为基础才能修行,柳志玄至今也无缘得见。 最终他以天罡北斗阵为本,创出一门天罡北斗真武剑诀,是他一身武学的总结。 第13章 夜探王府 柳志玄的武学天资其实非常之高,只是受限于学武的时间太短,无法体现出他的全部潜力。更何况全真教武学讲究根基扎实、循序渐进,因此柳志玄的武学造诣虽突飞猛进,却也只能和全真七子相差仿佛。 却是因为他受全真教武功理念的影响,然而此次险象环生的经历却是极大的刺激了他的成长,于是在短短时间内突飞猛进。 在全真教的这几年,他早已把全真教当作自己的家,如今毒入肺腑,性命危在旦夕,却是希望能对全真教有所回报。 原着中全真教虽声名远播,但是自祖师王重阳仙逝,已失去了江湖第一梯队的威慑力。纵然有老顽童周伯通功参造化,但是因其性格原因,无法为全真教遮风挡雨。以至于后来全真七子中长真子谭处端被欧阳锋偷袭,重伤不治身亡。神雕期间更是被霍都等人打上山门,还要靠郭靖这个外人相助,颜面尽失。 他希望创造的这门武功能对师门有所助力。 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武学理念就是八个字,北斗化剑,七劲合一。意指若能以个人武功模拟北斗阵势,则可兼具阵法之威与独战之能。 此剑决有三部分组成,一为内功根基——「北斗周天功」。 柳志玄以「金关玉锁诀」锁闭周身要穴,使内力按北斗七星方位在体内循环流转,形成「七劲归元」: 天枢劲(膻中)——主刚猛,如「同归剑法」之凌厉。 天璇劲(丹田)——主绵长,如「全真剑法」之中正。 天玑劲(百会)——主灵变,如「金雁功」之轻灵。 天权劲(玉枕)——主守御,如「金关玉锁诀」之固守。 玉衡劲(命门)——主调和,使内力生生不息。 开阳劲(劳宫)——主凝神,有安神宁心之力。 摇光劲(涌泉)——主步法,踏罡步斗,身法莫测。 修习之法需按北斗方位行气,使内力在七处要穴间流转,形成「小周天」,与全真派原有的「大周天」相辅相成。 二为剑法体系——「七星真武剑」。 此剑法融合「全真剑法」的沉稳、「同归剑法」的决绝,再以北斗七星方位为变化,共分七式: 「天枢·破军式」(直刺)——如天罡北斗阵「天枢位」主攻,剑势刚猛,有一往无前之势。 「天璇·回风式」(弧斩)——剑走偏锋,如北斗斗柄回旋,借力打力,暗含「同归剑法」同归于尽的变招。 「天玑·点星式」(疾点)——以快打慢,剑尖如星芒闪烁,专破敌人穴道。 「天权·守心式」(格挡)——剑势圆转,如「金关玉锁诀」般固若金汤,可卸去敌方劲力。 「玉衡·化气式」(柔劲)——剑身绵柔,如全真内功的「绵里藏针」,可化解刚猛内力。 「开阳·贯日式」(剑气外放)——内力透剑而出,如星光贯空,威力惊人。 「摇光·幻影式」(身法剑)——配合「金雁功」,步踏天罡,身形如幻,一剑化七影,模拟北斗七人合击。 剑法精要在于单人使剑时,可借星位变化,使剑招如七人同使,虽一人之力,却有阵法之威。 三为轻功身法——「踏斗步罡」。 以「金雁功」为基础,结合北斗七星方位,创出「踏斗步罡」身法: 每踏一步,皆按「天枢→摇光」星位变化,身形飘忽莫测。 最高境界「七星换位」,可在瞬息之间变换七个方位,令敌人难以捉摸。 此功虽源于天罡北斗阵,但已超脱阵法限制,使全真弟子即便独行江湖,亦能以「一人成阵」之威对抗强敌。 若能修至大成,内力可在七处要穴间循环流转,生生不息,虽只一人,但剑招变化如七人合击,使敌人如陷天罡北斗阵中。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柳志玄苦心孤诣创功之际,王处一和郭靖脱身而出后一直等不到柳志玄前来会合,不由满心焦虑。 残阳如血,将破庙的断壁染成橘红色。王处一第三次走到庙门前张望,山道上依旧空无一人。郭靖蹲在篝火旁,手中的树枝无意识地在泥地上比划着。 师叔,柳师兄他...郭靖的声音有些发颤。 王处一拂尘轻摆:志玄的武功已经不在我之下,王府众人应该奈何不了他。老道说着,手中拂尘的银丝却不自觉地缠紧了。 郭靖为人真诚,为了救自己,柳志玄很可能失陷在王府,他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于是猛地站起身:师叔,我们去找柳师兄吧! 月色朦胧,两人潜至王府西墙下。墙根杂草丛中突然传来窸窣声,郭靖警觉地按住腰间短刀。 呆子,就凭你这点本事也敢闯龙潭?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墙角的狗洞传来。那小乞丐钻出半个身子,脸上煤灰比上次见面时更厚了。 是你!郭靖又惊又喜,你怎么... 嘘——小乞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亮晶晶的眼睛转向王处一,这位道长,要救徒弟得走水路。王府的暗渠直通后厨地窖,守卫最少。 王处一眼中精光一闪:小兄弟对王府很熟? 要饭的嘛,总得知道哪家厨房剩菜多。小乞丐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不过得等子时换岗。 子时的更鼓刚过,三人就摸到了护城河边的排水口。小乞丐变戏法似的掏出三根芦管:含在嘴里换气。 暗渠里恶臭扑鼻,郭靖强忍呕吐的冲动,跟着前面晃动的微弱萤火——那是小乞丐不知从哪弄来的萤囊。水流越来越急,突然一个漩涡卷来,郭靖脚下一滑... 一双瘦小却有力的手及时拽住他。黑暗中,小乞丐的声音近在耳畔:抓紧我的腰带。郭靖这才发现,对方腰间缠着一条浸了桐油的麻绳,正系在上游的铁栅栏上。 到了。小乞丐突然停下。头顶隐约透下光亮,是个生锈的铁栅盖。王处一运起内力,无声地移开栅盖。三人湿淋淋地爬出,竟是个堆满腌菜缸的地窖。 借着气窗透进的月光,小乞丐熟练地摸到地窖暗门。 第14章 九阴白骨爪 借着气窗透进的月光,小乞丐熟练地摸到地窖暗门。门缝外传来一个声音道:...那道士还没有找到了吗? 又有另外一个慈和的声音回道:“他中了我的毒沙掌,附近治疗的药材又被我们买光了,就算没有找到也没关系,要不了多久恐怕就要死在某个角落里了”,话语内容阴狠毒辣,却是和慈和的声音完全不相匹配,应该就是灵智上人了。 王处一身子一震,拂尘银丝无风自动。小乞丐急忙按住他的手,摇摇头。 只是骤闻柳志玄身受重伤,一时乱了呼吸,屋内众人皆是江湖中的高手,如此立刻漏了行藏。 什么人?! 地窖门被猛地踢开,火把的光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王处一拂尘横扫,打灭最先冲进来的两个侍卫手中火把,低喝道: 三人冲上地窖台阶,只见沙通天右臂缠着绷带,带着一队侍卫冲了过来。他身旁站着阴恻恻的彭连虎和手持铁桨的侯通海。 是之前那伙人!郭靖握紧拳头。 王处一沉声道:郭靖,带你这位小兄弟先走,我来断后! 想走?没那么容易!彭连虎一声呼哨,四周顿时涌出更多侍卫,将三人团团围住。 小乞丐眼珠一转,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粉末撒向空中。粉末遇风即燃,爆出一团刺目的火光。趁着众人目眩之际,她拉着郭靖便跑:道长,快跟上! 三人冲出包围,在王府花园中左冲右突。王处一心中惊讶,这小乞丐对王府地形竟如此熟悉,带他们走的都是守卫薄弱之处。 小兄弟,你怎知这些路径?王处一边跑边问。 小乞丐狡黠一笑:我在这王府混了三天了,早就摸清了他们的布防。 正说着,前方突然闪出一人,正是梁子翁。他阴笑道:小叫花子,你偷看我的药圃多日,今日终于逮到你了! 小乞丐脸色一变,推了郭靖一把:分头跑!在东南角的小门汇合!说完,她身形一闪,竟施展出一套精妙绝伦的身法,从梁子翁头顶掠过。 梁子翁大惊:这身法……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黄蓉回身一指点出,正是桃花岛的兰花拂穴手。梁子翁之前就被柳志玄所伤,此时仓促闪避,却被指风扫中肩膀,顿时半边身子一麻。 王处一见状,心中更加惊疑:这少年武功路数……但眼下形势危急,不容他多想。他挥掌逼退追兵,掩护郭靖突围。 眼看三人就要到达东南角小门,忽然一阵阴冷的笑声传来: 三位何必急着走?不如留下来喝杯茶如何? 一道白影翩然而至,手中折扇轻摇,正是欧阳克。 王处一心中一沉,低声道:小心,这是白驼山少主欧阳克,武功极高! 欧阳克目光落在黄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小兄弟,你这身法……莫非是桃花岛的功夫? 黄蓉心中一凛,但面上不露分毫:什么桃花岛?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欧阳克见其装傻,不再出言,却是认定了黄蓉的身份。想到东邪黄药师身上的九阴真经,不由贪心大起。 他折扇一挥,四周草丛中突然传来声响,无数毒蛇蜿蜒而出,将三人团团围住! 蛇阵!王处一脸色大变。 郭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毒蛇,一时手足无措。小乞丐却镇定自若,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箫,轻轻一吹,箫声清越,竟让蛇群微微停滞。 欧阳克冷笑:我的蛇阵又岂是好破的他手指一弹,蛇群再度逼近! 小乞丐咬牙,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剑光如雪,她剑势轻灵,瞬间斩断数条毒蛇,但蛇群数量太多,三人仍被逼得连连后退。 王处一一掌震开扑来的毒蛇,拉着郭靖和黄蓉向王府深处退去。 欧阳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冷笑道:逃?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三人且战且退,不知不觉闯入一处幽暗的院落。院内阴风阵阵,隐约能听到铁链拖动的声音。 这是什么地方?郭靖低声问道。 王处一皱眉:小心,这里气息不对。 突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过,五指成爪,直取王处一咽喉! 九阴白骨爪!王处一大骇,身形急转,险险躲过! 小乞丐见状,心中一动,高声喊道:铁尸铜尸,不辨是非! 那黑影猛然一顿,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是谁? 黄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 黑影浑身一震,嘶声道:你……你是小师妹? 黄蓉点头:梅师姐,是我。 王处一和郭靖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没想到这小乞丐竟是黄药师的女儿,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梅超风! 郭靖此时也是一脸懵逼,满脸诧异的看着小乞丐,黄兄弟怎么变成女的了。 梅超风虽眼盲,但听力极佳,她侧耳倾听,确认是黄蓉后,冷冷道:你们闯入我的地盘,是想找死吗? 黄蓉连忙道:师姐,我们被欧阳克追杀,不得已才逃到这里。 梅超风冷哼一声:欧阳克?那个白驼山的小子? 正说着,院外传来欧阳克的声音:前辈,这几人擅闯王府,还请交予在下处置。 梅超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交给你?凭什么? 还请前辈若肯行个方便 梅超风嗤笑一声: 欧阳克师承欧阳锋,表面谦和,实际上及其自傲,不由心下大怒,折扇一合,“找死!”,便准备攻入院中。 却见梅超风突然身形一闪,五指如钩,猛地抓向院外!欧阳克大惊,施展灵蛇拳法和梅超风缠斗了起来,一个爪功凌厉,阴风阵阵,一个灵动诡异,变幻莫测,却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两人都是师承于五绝之一,一个曾是东邪的得意弟子,一个是西毒的嫡亲侄儿,说来梅超风习武时间更长一些,九阴白骨爪作为九阴真经上的武功亦是威力莫测,只是她毕竟双目失明,却是一时也拿不下欧阳克。 此时院中的小乞丐见梅超风缠住了欧阳克,急忙拉着郭靖和王处一想要离开。 第15章 郭靖的奇遇 王处一几人刚欲离开,突然传来阴恻恻的笑声:走?诸位当我赵王府是菜园门么?参仙老怪梁子翁踩着满地蛇尸转出,身后跟着满脸冷笑的沙通天、彭连虎,侯通海则挥舞着铁桨封住去路。 沙通天手臂还缠着染血的绷带,怒哼道:王处一!我再来领教全真教的高招!他手中多了一条长鞭,以移形换影的身法迅速靠近,毒龙鞭法陡然使出,直击咽喉,招式狠辣刁钻。 王处一倏然上挑,剑锋精准格住鞭梢钢刺。的一声,火花四溅。随后王处一手腕轻旋,剑刃顺着鞭身滑削而下,直逼沙通天持鞭的右手,剑尖轻颤,三朵剑花分取他腕间三处大穴。 沙通天怪笑一声,手腕诡异一扭,长鞭如活物般骤然回卷。毒龙摆尾!鞭身在空中划出诡异弧线,鞭梢竟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抽王处一后心! 王处一仿佛脑后长眼,身形忽如风中残烛般一晃。长鞭擦着衣角掠过,地抽碎一块青石。随即长剑如冰锥破浪,直刺鞭影中心。这一剑去势极缓,却让沙通天面色大变——他所有退路竟都被这一剑封死! 龙蟠深渊!沙通天暴喝,长鞭急速回旋,在身前结成螺旋鞭阵。剑鞭相击,火花四溅。他趁机后跃三丈,催动全部功力! 王处一!他面目狰狞,再尝尝老子的毒龙贯日 长鞭如被注入了生命,破空时竟带起鬼哭般的啸叫!这一鞭蕴含他毕生功力,势要一雪前耻。 王处一也动了真格,手中剑光大胜,同归剑法猛然使出,与长鞭相撞。 两股内力相撞,气浪炸开,周围竹子拦腰折断,地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沙通天终究有伤在身,一口逆血喷出,倒飞出去。半空中强行调整身姿安稳落地,才没有彻底颜面扫地,却是无力再战。 一切都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师弟侯通海也是救援不急。 只是王处一也不好受,气血翻涌,毕竟沙通天也是纵横江湖数十年的黄河帮帮主,一身内力也是非同小可。 知道师侄没在赵王府,但是受了毒伤。王处一行走江湖多年,毒沙掌这门功夫也有见识,自然知道需要什么草药可以治疗。于是不敢耽搁,来到郭靖和小乞丐身旁,将需要的草药告知二人,让两人先行离开寻找草药,之后王府外集合。 同归剑法施展开来,凌厉狠辣,攻向众人,为两人做掩护。 小乞丐已和郭靖两人也知事态紧急,不敢耽搁,飞身离开。 欧阳克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只是被梅超风纠缠,分身乏术,不仅又急又怒:黄蓉……《九阴真经》的秘密,我一定要得到! 小乞丐和郭靖逃离后,为了快速找到需要的药材,两人分开寻找。郭靖在赵王府中一路疾行,王府建筑雕梁画栋,回廊曲折,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却让他一时辨不清方向。他心急如焚,四处寻找药房。 就在他有些慌乱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走过。郭靖眼睛一亮,猛地冲过去,一把挟持住他,低声喝道:“带我去王府的药房!”那管家吓得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哆哆嗦嗦地说道:“侠……大侠,小的……这就带您去。”说罢,在前面战战兢兢地引路。郭靖紧紧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座假山,终于看到一间屋子,门口有药香飘出。 管家指着那屋子,声音颤抖:“那……那就是药房。”郭靖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腰眼,押着他走进药房,迅速在药架上翻找王处一所需的草药。找齐需要的药草后,一掌将管家打晕。 正要离开,却是听到一阵沙沙的声音,一条通体血红的巨蟒猛然窜出,将郭靖全身束缚住,并一口咬在其身上。此蛇乃蛇中异种,又被梁子翁以各种天才地宝喂养,力大无穷,剧毒无比,郭靖一时头昏脑胀。 郭靖出身大漠,性情憨厚却坚韧,此时手脚被束缚住,生死存亡之刻,生出你咬我我也咬你的念头,一口咬在蛇身上,大口吞咽蛇血,此蛇是梁子翁惊醒喂养的宝蛇,蛇血有增强功力的作用,郭靖此时却是因祸得福。 那巨蟒挣扎了一阵,竟缓缓松开了郭靖,瘫倒在地没了气息。郭靖喘着粗气,只觉体内气血翻涌,力量似乎在不断增长。只是中了蛇毒,虽然靠蛇血之力缓解,却还是头晕脑胀,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忙东倒西歪想要离开。 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仿佛有什么人正急匆匆地朝着药房狂奔而来。紧接着,只听得“砰”的一声,药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梁子翁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扭曲,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已经死去的巨蟒。 梁子翁显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他完全没有料到自己宝贝蛇竟然会惨死在这里。急忙抱起来一看,却是一滴血也没有了。为了这条蟒蛇,他千方百计的搜集草药,甚至不惜投靠赵王府,如今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是谁!是哪个小贼竟敢坏我好事!”这声怒吼在空荡荡的药房里回荡着,震得人耳膜生疼。 梁子翁怒目圆睁,在药房中四处搜寻起来。这时,他注意到角落里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的郭靖,顿时明白了一切。“好小子,竟敢杀我宝蛇!”梁子翁怒喝一声,双掌如电,朝着郭靖猛扑过来。 郭靖虽因蛇血增长了功力,但此刻中了蛇毒,头晕目眩,行动极为不便。他勉强举起手臂抵挡,却被梁子翁的掌风震得连连后退。就在梁子翁的手掌即将击中郭靖时,一道黑影从窗外飞掠而入,一脚踢向梁子翁。梁子翁侧身一闪,定睛一看,竟是小乞丐。 小乞丐手持一根玉箫,与梁子翁斗在一起。她身形灵活,以萧做剑,一时间竟让梁子翁有些难以招架。但梁子翁毕竟功力深厚,几招过后,便逐渐占据了上风。就在梁子翁准备给小乞丐致命一击时,王处一及时赶到,长剑一挥,拦住了梁子翁的攻势。“梁子翁,今日有我在,你休想伤他们!”王处一怒喝道。 梁子翁此时已经怒发冲冠,眼中只有喝了他的宝血的郭靖,也不欲和王处一缠斗,野狐拳使出,预备绕过他擒拿郭靖,想要趁蛇血还未完全消化,喝了郭靖的血。 第16章 黄药师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只有偶尔的风声在耳边呼啸。王处一左手紧紧地扶住神志昏沉的郭靖,右手则紧握拂尘,如临大敌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郭靖的身体异常滚烫,仿佛体内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他的皮肤下似乎有无数赤蛇在游走,带来阵阵刺痛和瘙痒。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呼出的白气都在寒冷的夜空中迅速凝成霜花,然后缓缓飘落。 郭兄弟,按我说的行气。王处一指点他任督二脉走向,蛇血霸道,需以柔劲化解。 黄蓉跟在后面,玉箫不时轻点郭靖后背要穴。她手法精妙,每次落点都让郭靖体内翻腾的血气稍缓。忽然,她耳尖微动:道长,有人追来了! 树丛中窜出五道黑影——梁子翁头顶还沾着墙灰,手持折扇的欧阳克,彭连虎、侯通海与灵智上人呈扇形包抄而来。 牛鼻子,留下那小子!梁子翁双眼通红,他喝了我的宝蛇血! 王处一将郭靖推向黄蓉:带他走!拂尘横扫,罡风卷起满地积雪。灵智上人冷笑一声,毒掌直取王处一面门,掌风腥臭扑鼻。 黄蓉正要搀郭靖离开,忽听头顶树梢传来铁链哗啦声。一道黑影如大枭扑下,九阴白骨爪直抓郭靖天灵盖! 梅师姐不可!黄蓉玉箫急挡,金铁交鸣声中连退三步。梅超风灰白瞳孔在夜色中森然可怖:小师妹让开!这小子是杀我丈夫陈玄风的仇人! 郭靖茫然抬头,正对上梅超风狰狞的面容。当年大漠雨夜记忆骤然清晰——那个被他一刀捅穿肚腹的黑衣人... 时隔太久,又是夜晚,郭靖之前却是没有认出她来,而梅超风双目失明,亦未认出郭靖来。直到听到人叫他的名字,那刻骨铭心的恨意瞬间冲上心头。 你是...郭靖话音未落,梅超风已厉啸着扑来。黄蓉急忙施展兰花拂穴手相阻,却被挡开。眼看郭靖就要命丧爪下,王处一突然甩出拂尘缠住梅超风脚踝。 滚开!梅超风回手一抓,趁势挣开束缚。 在一片混乱之中,突然间,一阵清越悠扬的箫声宛如天籁一般,穿透了浓重的夜色,袅袅传来。这箫声仿佛具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的心灵在瞬间得到了宁静和抚慰。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箫声所吸引,纷纷抬头望去,只见屋顶上不知何时竟站立着一个青衫客。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一袭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而他手中所持的玉箫,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清冷的光芒,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黄蓉听到这熟悉的箫声,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她不禁脱口而出:“爹……” 梅超风听到箫声浑身剧震:《碧海潮生曲》!师父... “师父,是师父来了......师父,弟子知错了......” 梅超风对师父黄药师又敬又畏,跪在地上失声痛哭着道:师父!弟子自知罪孽深重,只求您让我杀了那小子报仇!她枯瘦的手指指向郭靖,他是害死玄风的凶手啊!。黄药师冷冷扫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郭靖身上,不由冷眼看向他。 黄蓉见状,赶紧在旁求情:“爹,靖哥哥当时也是误打误撞,并非有意杀害陈师哥。而且他还救过女儿,你不能杀他。” 王处一见黄药师到来,拱手道:“黄岛主,这郭兄弟实是无辜,还望黄岛主网开一面。” 黄药师冷哼一声:“哼,他杀了我徒弟,这笔账可没那么好算。” 梁子翁等人见黄药师出现,心中暗惊,不敢贸然上前。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房梁上又有几道身影飞驰而至,正是江南七怪。柯镇恶手持铁杖,怒目圆睁:“黄药师,你若敢动我徒儿一根毫毛,我江南七怪跟你没完!”黄药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就凭你们?”朱聪眼珠一转,抱拳说道:“黄岛主,此事必有误会。靖儿年少无知,您不会以大欺小吧?” 黄药师还未回应,梁子翁在旁再也忍耐不住,跳了出来:“前辈,这小子喝了我的宝蛇血,不如由我替您出手。”说着,便抓向郭靖。 黄药师,江湖人称东邪,其性格孤傲,行事乖张,向来不把他人放在眼里。此时,有人竟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这简直就是对他的一种挑衅! 只见黄药师面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手中握着一枚石子,看似随意地一弹,石子如流星般疾驰而出,直直地朝着那人的腿弯处飞去。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石子不偏不倚地击中了目标。那人突然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身体猛地向前扑倒在地,就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倒一般。 这一击不仅让那人遭受了巨大的痛苦,更让他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而黄药师则面不改色,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凭你也配”。梁子翁摔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言语。欧阳克折扇轻摇,上前一步道:“黄岛主,这郭小子确实喝了梁前辈的宝蛇血,于情于理都该给个说法。”黄药师斜睨他一眼:“你又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聒噪。” 欧阳克心中一凛,却仍强撑着笑道:“晚辈不敢,只是觉得此事需有个了断。” 王处一见状,忙道:“黄岛主,不如这样,待郭兄弟解了蛇血之毒,再与各位做个了断如何?”黄药师沉吟片刻,道:“也罢,就给这小子一个机会。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他解不了毒,或是日后不肯承担责任,休怪我不客气。” 众人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黄药师的意思。黄蓉忙拉着郭靖向黄药师行礼:“多谢爹爹。”黄药师摆了摆手,道:“还不快去解毒。”说罢,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众人见状,也纷纷散去,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郭靖身中蛇毒,又喝了蛇血,需要寻一安静处运功消化,王处一心忧柳志玄的伤势,拿到草药后便和众人分开前去寻找柳志玄,他知道柳志玄只要还在中都,肯定会给他留下全真教独有印记。这是两人分开时约定好的。 第16章 生死关 王处一和众人分开后,在中都四处寻找柳志玄,却一直无法找到。不由暗道“难道师侄已经离开中都了?” 忧心他的毒伤,不急细想匆匆离开中都一路打听寻找去了。 却不知是柳志玄逃离王府时身受毒伤来不及留下印记,等到被林家收留一开始忙着解毒,后来又发现缺少草药无法彻底清除毒素,耽搁下却是已经侵入肺腑,药石难医。生死攸关之下满心想的是留下一身所学,正所谓赤条条而来,却不能赤条条而去。 不愿耽搁一分一毫的时间,将其他之事全部抛诸脑后。 幸亏他的内功已经初具火候,又修习金关玉锁决,将全部毒素逼入窍穴之内,从而争取一些时日。只是如此一来,就是找到相关草药也是无用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一直在林家一处小院中闭关,除了吃喝拉撒再没有离开半步。在等追索的敌人离开后,他自然不需要再在地窖中躲藏,而是住进了林家给他提供的一处小院,还给他配备了一个仆人照料。 历时三个月终于将天罡北斗真武剑诀草创出来。只是他习武时间还不长,所见所闻终究少了些,因此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创造依赖全真教武学颇多,不仅修行艰难,而且还需要金关玉锁决有一定根基才能修炼,算不得原创功法,顶多算是另辟蹊径而已。 此时被金关玉锁决封住的毒素隐隐已经开始往外蔓延,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不过他此时却并没有太多急切,因为在他创功的这些时日里,他发现当初为了多撑些时日,将灵智上人的大部分掌毒逼入到膻中穴之中,危险之极,却不想天罡北斗真武剑诀中的北斗周天功就是修的七大窍穴。 而作为第一个窍穴,也是总领全局的天枢位就在膻中穴中。即使有金关玉锁决的助力,想要打通这膻中穴也是千难万难,但如今因为灵智上人掌毒的侵蚀,却是隐隐要将膻中穴打通。 他本想趁热打铁修行北斗周天功,或许可以清除体内毒素。但是毕竟功法还未实践过,如果毒素无法清除,或许就是他殒命之时。然而天罡北斗真武剑诀是他的心血之作,必须要传出去,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于是他稍作思考后,便果断地吩咐院中的仆役去将林修远传唤进来。仆役领命后,快步走出院子,不一会儿,林修远就匆匆赶来。 林修远进入房间后,恭敬地向他行礼。这些时日,虽然柳志玄忙于创功,但是以他的武学境界,只言片语的教导也足以让林修远刮目相看,知道遇到了高人,对于一心武学的林修远来说更是机缘难得,自是小心侍奉。 他看着林修远,面色苍白的脸上还是带着微笑地说道:“林公子,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要拜托你。”林修远听闻,心中一喜,这可是刷好感的好机会,连忙应道:“道长有何事吩咐,在下必当竭尽全力去完成。” 他欣慰地点点头,然后接着说道:“你先去准备好笔墨纸砚,我有用处,拿来之后你先不要离开。”林修远立刻应道:“道长。在下这就去准备。”说罢,他转身离去,迅速准备好所需的文房四宝。 在柳志玄将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精要全部书写完毕后,将其交到林修远手中:“我乃全真教弟子三代弟子柳志玄,我有仇家在侧,之前一直未曾告知,还望林兄弟见谅”。 林修远连道不敢,拿着书册看向柳志玄,等待他的解惑。 “这是天罡北斗真武剑诀,乃是我在全真教武学基础上创造而成,精微奥妙,威力无穷。练到高深处足以和天下群雄争锋。”柳志玄看了看林修远,平静中带着自豪。 “你想不想学?” 林修远似乎被突然而来的惊喜砸晕了,全真教作为天下第一大派,他自然仰慕已久。没想到偶然遇到的一个道长竟然来自于全真教,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值得惊讶,也只有天下第一大派才能培养出道长这般令人心辙的风仪。 “什么......道长要教我?”听到道长愿意将如此神功秘籍交给自己,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柳志玄轻叹一声,“你没有拜入全真教山门,全真武功自然不能传你,只是这套武学是我自创的,我如今中毒颇深,这套武功有可能解除我身上的毒素,只是方式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只是功法初创,没有我从旁指点,恐怕没人能修习成功,我又不甘心使其失传,这段时间我也看出你的人品端正,可以传承我的武学,你跪下磕三个响头,算是入我门下了,至于你今后要不要入全真教全在于你自己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将功法牢记于心,因为你没有修习过金关玉锁决,所以需要我从旁以内力引导,我的时间不多了,你必须要在七日之内入门,否则便是与此法无缘了。” 林修远心中满是激动与感激,当即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师傅在上,徒儿必定竭尽全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 从这天起,柳志玄强撑着病体,每日耗费大量内力为林修远引导修炼。林修远也日夜苦学,不敢有丝毫懈怠。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柳志玄体内的毒素愈发肆虐,他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常常咳血不止。 到了第六日,林修远仍有几个关键之处未能领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柳志玄看着心急如焚的林修远,强打起精神,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为他详细讲解。终于,在第七日的最后时刻,林修远成功入门,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内力在他体内运转起来。 柳志玄欣慰地笑了,挥手让其离开,甚至将院中的仆役也打法离开了。 接下来的闭关不生则死。 第17章 七星化毒 柳志玄双腿盘起,紧闭双眼,仿佛进入了一种无我之境。他的心神渐渐游离于肉体之外,仿佛化作一道轻烟,缓缓升腾,向着那无尽的太虚飘去。 在这奇妙的状态下,他的意识开始深入自己的身体内部,探索着那错综复杂的经脉系统。这些经脉如同一张细密的网,遍布全身,流淌着生命的能量。 柳志玄的意识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感受着其中的细微变化。他能察觉到气血在经脉中的流动,如同潺潺的溪流,滋养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此时他的伤势已经是千钧一发,膻中穴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可能彻底崩溃,到那时就算是神仙也无力回天了。然而,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柳志玄突然想到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方法——“以毒攻毒,借伤炼穴”。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并起双指,如同利剑一般,猛地刺向自己胸前的七处大穴。每一次指尖落下,都会有一缕黑色的血液像箭一样从伤口中激射而出,溅落在地上,形成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污。 柳志玄所创的《北斗周天功》,其核心原理便是将人体的七大要穴与北斗七星相对应,以“星窍”为根基,构建出一个独特的体内周天循环系统。这种修炼方法与传统的内功不同,它并非依赖任督二脉的运行,而是别出心裁地以“窍穴为星,经络为轨”,从而形成了一种别具一格的真气炼化体系。 在这个体系中,天枢穴就如同北极星一样,稳稳地定在中宫位置,统领全身的真气,使其不至于溃散。尤其是在遭遇剧毒侵袭时,天枢穴更是能够有效地稳定气机,防止毒素在体内肆虐。 而天璇穴和天玑穴则宛如阴阳双鱼,相互配合。天璇穴主要负责“分解”,它能够将侵入体内的毒素裂解成微小的粒子;天玑穴则主“转运”,负责将分解后的毒质运送至玉衡穴。 最后,玉衡穴、开阳穴和摇光穴共同组成了一个三才阵势,将经过净化的毒质转化为精纯的内力,为柳志玄所用。 当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之际,膻中穴处的青紫正在向紫宫穴蔓延,——这是毒性反扑的征兆!他咬牙摸出三根银针,分别刺入百会穴、涌泉穴、膻中穴,以百会穴引九天清气,涌泉穴接地脉阴力,膻中穴贯通天地桥。银针入体的刹那,意识中只觉北斗七穴同时亮起微光。 体内浮现出第八处虚幻穴位——紫薇垣!紫薇垣如帝王临朝,将体内七星窍穴之力统合归一。 柳志玄喷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有细碎的金芒闪烁——那是被星力炼化的毒质精华!他福至心灵,突然以指代剑在空中划出完整的周天星图: 原来如此...人体对应周天,当有三百六十五穴? 他之前的想法确实有些局限,北斗周天功虽然以北斗七星为枢纽来引领周天,这其中蕴含的奥秘也确实令人惊叹,但与真正的登峰造极相比,还是略逊一筹。 然而,如果能够以人体的三百六十五道穴位来模拟大周天星斗位,那将会是怎样的一种境界呢?这无疑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创新,将人体与宇宙星空紧密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 这样的功法,不仅需要对人体穴位有着极其深入的了解,更需要对宇宙星象有着超凡的洞察力和感悟力。它将打破传统功法的局限,开创出一条全新的道路。 这样的创举,绝对称得上是前无古人,震古烁今!它必将引起整个武林的轰动,成为无数人追求的目标。 当然想的不错,真正实施起来自然是困难重重,今生近世不知道还能不能达成。 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暂时抛掷脑后,一心运转北斗周天功,即为了解毒,也为了增强功力。 -------------------------------------------------------- 林修远自从得到柳志玄传授的天罡北斗真武剑诀之后,仿佛开启了一扇通往武学巅峰的大门。这门剑诀不仅招式精妙绝伦,而且蕴含着深奥的武学哲理和修炼方法。 林修远日夜钻研,不断揣摩其中的精髓,随着时间的推移,林修远的武功突飞猛进,一日千里。他的剑法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让人防不胜防。他的内力也水涨船高,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他的身体和剑法。 林修远年纪尚轻,但他天赋异禀,又勤奋好学,因此在修行之路上进展迅速,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就。这让他不禁有些沾沾自喜,时常在人前炫耀自己的本事。 每当与人切磋比试时,林修远总是信心满满,毫不畏惧。他的技艺精湛,出手果断,常常能够轻松地击败对手,赢得胜利。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名声逐渐在附近传开,人们对他的实力和才华都赞叹不已。 然而,正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林修远的名气越来越大,自然也引来了一些人的嫉妒和敌意。这些人或是出于对他的不满,或是为了争夺名利,开始暗中与他较劲,甚至对他使绊子。 林修远的父亲,一直以来都将儒家的中庸之道奉为人生准则,为人处世低调而内敛。他深知在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里,过于锋芒毕露往往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纷争。 当初,当林修远提出想要习武时,他的父亲经过深思熟虑后,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一方面,他希望儿子通过习武能够强身健体,拥有健康的体魄;另一方面,他也希望儿子能够掌握一些自卫的技能,以应对可能遇到的危险。 毕竟,他们所处的地方并非寻常之地,而是金国的都城——中都。这里汇聚了各方势力,鱼龙混杂,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困境。在这样的环境中,拥有一定的武艺无疑会给林修远带来更多的安全保障。 然而,让人忧心的是,尽管儿子的武功确实有所长进,但他的行为却愈发高调张扬,不仅如此,还总是惹是生非,这实在令人担忧不已。作为父亲,实在害怕他这样的行径会给他给全家招来意想不到的灾祸。 第18章 出关 柳志玄出关后拜会了林父,林母,感谢了他们的收留之情,并留了几天解答了下林修远修炼上的一些疑难,就告辞离开了。 当时情况紧急,他才收了林修远为徒,传下天罡北斗真武剑决。如果他没有撑过去,需要林修远将天罡北斗真武剑决带到全真教。 如今他已无生命之忧,自然不再需要他千里传书。虽然他是自己的弟子,却并没有拜入全真教门墙。毕竟全真教弟子不可嫁娶,需严守出家清规。林修远作为家中独子需要传递香火,自然不能奉道出家。日后最多也只能做个俗家弟子而已。 此次柳志玄险死还生,都说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有此一劫,却有大彻大悟之感。 人从出生开始就被这世间的规则所束缚。金钱,权力,虚荣,自私,贪欲,盲从,回音,生育,甚至努力。不按规则活着的人就会被社会当作另类。 而所谓规则本质上都是既得利益者维护自身利益的策略和工具。唯有突破规则的限制才能真正实现精神的自由。 顺成人,逆成仙,玄妙只在颠倒间。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 --------------------------------------------- 晨雾未散,林间小径上,露珠缀满草叶,马蹄踏过,碎玉般溅起。 一匹青骢马慢悠悠地踱着步子,马背上,一位道士宽袍缓带,衣袂随风轻荡。他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发髻,几缕散落的发丝被晨风拂起,映着初阳,泛着淡淡的金色。 道士一手执缰,一手随意搭在膝上,神色闲适,口中轻哼着小调: 松间一壶酒,醉倒白云边。醒来山月小,犹在石上眠。 声音清越,起几只早起的山雀,扑棱棱飞向更高处的树梢。 路过溪畔时,他勒马稍停,俯身掬一捧清泉饮下,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他也不甚在意,只是轻笑一声,继续前行。 远处,樵夫砍柴的声隐约传来,与他的歌声一应一和,竟似天然成韵。 ——好一副逍遥世外的模样。 此人正是离开中都的柳志玄,如今他和赵王府交恶,教导杨康的任务自然没法进行了,找到王处一留下的信息后却并没有去寻找,毕竟已经过去不少时间了,只是请人捎信给全真教报了平安,便一路往南游历而去。 一路上却是见到了人生百态,有白骨露于野,也有鸡犬相闻,书声朗朗。 前方见到一座大城,柳志玄不由心情大好,干粮有些吃腻了,可以改善下伙食。不由纵马前去。 越州城南的土路上,早已挤满了挑担推车的菜农。他们大多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手脚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凝成霜花。老张头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两筐冻得发蔫的萝卜,叶子蔫巴巴地耷拉着,像是被抽干了生气。他搓了搓皲裂的手掌,往掌心哈了口热气,又赶紧把破棉袄裹紧了些。 再等半个时辰,城门一开,兴许能卖个好价钱……他低声念叨着,眼睛却不住地往官道上瞟。 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慌忙把菜筐往身后藏。老张头的脸色唰地白了——那是税吏的马蹄声,比晨钟还准。 让开!都滚开! 三个税吏纵马冲进人群,鞭子甩得啪啪作响。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腰间挂着铁尺,一脚踹翻了卖豆腐的摊子,白花花的豆腐碎了一地,混着泥雪,像是一滩烂泥。 朝廷的‘菜捐’——每摊三十文! 老张头的手抖得厉害,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个破布包,数了半天,才凑出二十文。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赔着笑:官爷,今日菜贱,能不能…… 鞭子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冻硬的萝卜上。 老东西,上个月就欠着,今日还敢讨价还价?! 旁边的卖炭汉子看到这一幕,心中顿时一紧,他急忙在身上摸索了一番,终于摸出了仅有的五文钱,然后颤颤巍巍地递过去,结结巴巴地说道:“官、官爷,我……我先交这些,您看……” 税吏斜眼瞄了一下那五文钱,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嘲讽道:“就这么点?剩下的呢?” 卖炭汉子面露难色,声音略微颤抖着解释道:“实在是……家里穷啊,官爷,您行行好……”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税吏粗暴地打断了。只听“砰”的一声,税吏飞起一脚,狠狠地踹翻了炭筐。那炭筐失去平衡,里面的黑炭像雨点一样滚落出来,掉进了雪泥里。 卖炭汉子心疼地看着那些被泥水浸湿的黑炭,这些黑炭可是他一家老小的生计啊!如今沾上了水,怕是再也卖不出去了。 税吏却丝毫没有怜悯之心,他瞪着卖炭汉子,恶狠狠地说:“没钱?那就用你闺女抵!” 卖炭汉子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地抱住身后的女儿,仿佛她是自己生命中最后的依靠。那孩子不过八九岁,长得眉清目秀,此刻却被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官爷,我家娃还小啊!”卖炭汉子苦苦哀求道,“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税吏那管他,伸手去拽他女儿,小丫头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抱住父亲的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爹!爹! 卖炭汉子一只手拉着女儿,一边跪在地上使劲的磕头求情。 税吏心头火气,一脚踹在汉子身上,一手抓起他女儿便要走,听到女孩哭的撕心裂肺,周围人都心生怜悯,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手阻拦,毕竟大家都有家有口,要靠这点小买卖养家糊口,如何敢得罪凶狠的税吏,只能暗自叹息。 摔倒的卖炭汉子猛地爬起来,猛的撞向拉着女儿的税吏,将其撞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这下可把税吏得罪惨了,在金国汉人的地位比牛羊高不了多少,如今竟然敢反抗真是狗胆包天。 他愣了一瞬,随即暴怒:反了!贱狗还敢动手?! 另外两个税吏立刻拔刀冲上来,欲要将卖炭汉子乱刀分尸,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两枚铜钱破空而来,精准击中两个税吏腕骨。骨裂声里,惨嚎撕破晨空,两把腰刀跌落在地。 一个牵着马,宽袍缓带的道士模样的人走来,语调平静得可怕: 正是刚到越州的柳志玄,没想到还没进城就遇到这欺男霸女的场面,真够糟心的。 为首的税吏还想反抗,却被一巴掌扇在脸上,打飞数米。 像这种人杀了都不为过,他自己到时无所谓,只是怕连累这卖炭的父女两个,若是杀了这几人,恐怕有牵扯的人都得陪葬。 于是盯着为首之人,将一两银子丢在他身旁,寒声到:“我记得你们几个,此事就此作罢,与他们无关。” 威胁之意不言自明,那三个税吏哪还不知是遇到了高人,这些不过是欺软怕硬之徒哪还有啥硬骨头,连连点头,相互扶着狼狈而去。 此时城门打开,柳志玄牵着马在众人感激的目光中缓缓进了城。 第19章 三年 自从离开中都后,他一路游历,观风土人情,体人间百态。 兴起时置酒高歌,舞剑吹箫。曾仗剑持正义,扶危济困,也曾千金一诺,千里送家书。曾豪气除奸恶,也曾泪洒英雄冢。曾与道友谈玄论道,也曾与高士煮酒论英雄。 惩戒过土匪劣绅,解救过被拐孩童,埋葬过抗金义士,惩治过伪善庙祝,救助过灾民难民......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不觉已过三年。 时值南宋绍兴年间,春末夏初。 柳志玄一袭青衫,背负长剑,沿着洞庭湖畔的官道缓步而行。连日的阴雨让道路泥泞不堪,他的靴子早已沾满泥浆。远处湖面上雾气氤氲,几艘渔船在烟波中若隐若现。 这位客官,前面就是岳阳城了,要不要歇歇脚?一个挑着柴的樵夫擦肩而过时好心提醒道。 柳志玄拱手致谢,抬头望见不远处挑着一面酒旗,上书醉仙楼三个大字。这酒肆临湖而建,虽不甚豪华,却胜在位置绝佳。二楼雅座正对洞庭,想来是个观景的好去处。 酒肆内人声鼎沸。 柳志玄刚踏入店门,就听见堂内一片喧哗。七八个江湖汉子围着一张方桌,正在高声议论着什么。店小二见他气度不凡,连忙引到靠窗的清净位置。 客官要点什么?本店的洞庭银鱼可是... 一壶好酒,两样小菜。柳志玄打断道,目光却不经意瞥向那群江湖客。 听说了吗?铁掌帮的裘老帮主近日在岳阳现身了! 嘘,小声点。据说他老人家脾气古怪,最讨厌别人背后议论... 柳志玄闻言眉头一挑。铁掌水上漂裘千仞的名号他自然听过,此人在江湖上威名赫赫,有五绝守门员之称。只是传闻此人性格阴鸷,怎会突然出现在这等市井酒肆? 突然,店外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裘老前辈到! 原本嘈杂的酒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只见一个灰衣老者负手而入,约莫六旬年纪,须发皆白,面容肃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着的那块乌黑发亮的铁掌令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店小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裘...裘老前辈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老者冷哼一声,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那些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江湖汉子此刻噤若寒蝉,有几个甚至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 柳志玄却注意到几个细节:这老者虽然气势逼人,但太阳穴并不隆起,呼吸也略显急促。更奇怪的是,他那双保养得过分细腻的手,怎么看都不像是练铁掌功的模样。 不由想起一人,难道是他...... 这位少侠,可是对老夫有什么意见?柳志玄这才发现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桌前,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堂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谁不知道裘千仞最是记仇,这年轻人怕是要倒霉了。 柳志玄不慌不忙地斟了杯酒:久闻裘老前辈铁掌功夫独步天下,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故意在名不虚传四字上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老者的瞳孔猛地收缩,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大马金刀地在柳志玄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小子,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柳志玄轻轻转动酒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铁掌帮的令牌用的是玄铁所铸,重三斤七两。而阁下腰间这块...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怕是连一斤都不到吧? 老者的脸色瞬间变了三变。他猛地抓住柳志玄的手腕,却见对方纹丝不动,反而自己的手指被一股柔劲震得发麻。 好功夫!老者突然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得整个酒肆都听得见,老夫多年未遇如此有趣的年轻人了!今日定要与你痛饮三百杯!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凑近柳志玄耳边,咬牙切齿地低语:小子,给我个台阶下,否则... 柳志玄会意,起身拱手道:能得裘老前辈青眼,晚辈三生有幸。 这一老一少推杯换盏,看似相谈甚欢。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酒过三巡,裘千丈的戏越演越足。 他捋着长须,故意提高嗓门道:当年华山论剑,若非老朽闭关修炼,那中神通的名号,哼哼...说着还斜眼瞥了瞥四周,见众人都竖起耳朵听着,更加得意。 柳志玄忍着笑意,配合地问道:那前辈为何后来... 裘千丈突然拍案长叹,都怪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整日就知道练什么劳什子铁掌功,把帮中事务都推给老夫!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溅到了酒菜上。 邻桌一个年轻剑客忍不住插嘴:裘老前辈,您弟弟不是... 住口!裘千丈猛地瞪眼,袖中突然飞出一物,地打在那人嘴上。众人定睛一看,竟是颗花生米。 柳志玄看得真切,这手暗器功夫倒是漂亮,可惜力道控制得不好,那剑客的嘴唇已经肿了起来。他连忙打圆场:前辈息怒,这位兄台也是无心之失。 裘千丈借坡下驴,却又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其实...老夫此次下山,是为了一件大事。他左右张望,示意柳志玄凑近,近日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冒充老夫的骗子,老夫正要... 话未说完,店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你这老骗子! 一个虬髯大汉提着鬼头刀冲了进来。 裘千丈脸色大变,手中的酒杯一声掉在地上。柳志玄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前日骗走我三百两银子,说什么能引荐我拜入铁掌帮!大汉怒目圆睁,今日定要你好看! 酒肆里顿时炸开了锅。那些原本对裘千仞毕恭毕敬的江湖客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已经按上了兵器。 裘千丈强作镇定,猛地一拍桌子:放肆!老夫裘千仞行不更名... 放屁!大汉怒发冲冠,你给我个假牌子,差点让老子被铁掌帮弟子给打死! 柳志玄眼看局势要失控,突然长身而起,挡在裘千丈身前:这位兄台,有话好说。 滚开!大汉挥刀就砍。 柳志玄不慌不忙,右手在桌沿一按,一根筷子激射而出,地一声正中刀身。那大汉只觉虎口一麻,鬼头刀差点脱手。 趁这空档,裘千丈已经猫着腰往门口溜去。大汉见状急得大叫:别让那老骗子跑了! 柳志玄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抛给掌柜:店家,这些权当赔偿。说罢身形一闪,已经提着裘千丈的后领跃出窗外。 二人落在湖边一艘小船上。 裘千丈惊魂未定,拍着胸口道:好险好险!小兄弟,多谢相救啊! 柳志玄无奈摇头:前辈... 别叫前辈了!裘千丈摆摆手:“实话告诉你,老夫是裘千仞他哥,裘千丈!我们是双胞胎,只是长相相同而已 柳志玄早有所料,但还是故作惊讶:那方才... 裘千丈讪笑道:行走江湖,总得有点防身之术嘛!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堆零碎:胭脂、铜钱、骰子...最后摸出个小瓷瓶,来来来,尝尝我特制的神仙醉,就当谢礼了! 柳志玄接过瓷瓶,突然闻到一丝异香,顿时警觉:这酒... 裘千丈已经一个猛子扎进湖里,声音远远传来:小兄弟对不住啦!这迷药半个时辰就解...下回请你喝真的! 柳志玄望着湖面泛起的水花,哭笑不得。这几年他的内功一日千里,气行一个周天便逼出了迷药,却也不追赶,只是望着远处的岳阳楼,喃喃自语:这荆湘之地,果然有趣得紧。 第20章 初战裘千仞 洞庭秋色,烟波浩渺。 柳志玄独上岳阳楼,凭栏远眺。八百里洞庭如镜,渔舟点点,远处君山如黛,隐于薄雾之中。楼下商贾云集,叫卖声不绝,一派繁华盛景。 他斟了杯酒,正欲独酌,忽见杯中倒影微动——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一人。 那人身形挺拔,一袭玄色长袍,腰间悬着一块乌沉沉的铁掌令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道长,好雅兴。” 声音低沉,如金铁交鸣。 柳志玄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一笑,道:“裘帮主亲自相邀,倒是让在下受宠若惊。” 裘千仞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目光远眺湖面,淡淡道:“这岳阳楼,自古便是英雄豪杰登临之地。范仲淹曾在此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不知道长登楼时,心中所想为何?” 柳志玄轻晃酒杯,酒液映着天光,泛起涟漪。 “江湖之大,不过一壶酒;天下之事,不过一场醉。” 裘千仞侧目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道:“好一个‘一场醉’!可惜这天下,终究不是醉眼能看透的。” 裘千仞忽然抬手,袖中一股劲风扫过,见对方衣袍微动,手中酒杯确未撒,不觉心中诧异,能够无形间将他的劲力化解,当非易于之辈。 不觉起了兴趣,他一身武功已臻化境,自信便是五绝也足以抗衡,只是他野心勃勃,没有把握的事不会做,铁掌帮威震荆襄,他身系一帮威名,不允许失败。 见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也是一时兴起,曾听自己大哥谈论起此人,很是高看,不觉起了兴趣。 说起这个大哥,纵然是他是铁掌帮主,武学宗师,也时常感到无奈。但是毕竟是双胞胎哥哥,就算他经常冒充自己招摇撞骗,也不忍心严惩。不过他哥哥虽然虚荣浮夸,但是常年浪荡江湖,坑蒙拐骗下却练出了一双察言观色,洞察人心的眼睛。这些年时此人是第一个能被他着重提起了的。 稍一试探,果然非是凡品。 沉默片刻,裘千仞忽然开口:“柳少侠,可愿随我去一个地方?” 柳志玄挑眉:“何处?” 裘千仞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湖面。 “铁掌峰。” ----------------------------------------- 铁掌峰山势形如五指,峭立插天,主峰常年云雾缭绕。山体多为黑褐色玄武岩,岩石坚硬如铁,故得名铁掌。山道陡若悬梯,需借铁链攀援而上,寻常人难以登顶。 两人来到中指峰绝顶,此处乃裘千仞练功处称为拏云台,是一块半悬空的黑岩。岩面经百年掌力磨击,光滑如镜,倒映云霞时竟显血纹密布之异象。台侧有锁心链,乃玄铁所铸,专缚重犯任其受罡风刮骨之刑。 两人都是江湖中人,虽然一个心性阴沉,一个道法自然,都不脱武人本色。如此机会自然不能错过,却是较量一番。 此时山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一片枯叶飘至两人中间,忽然无声裂为两半。 刹那间,裘千仞动了。他身形如电,十丈距离转瞬即至,右掌挟着风雷之势直劈柳星洲面门。这一掌看似简单,却蕴含了铁掌帮镇派绝学铁掌功的精髓,掌风未至,劲气已压得柳志玄衣袍猎猎作响。 柳志玄不慌不忙,左脚后撤半步,长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玄妙弧线,正是天罡北斗真武剑诀中的七星真武剑法。剑尖颤动间,竟似有七点寒星同时亮起,迎向裘万山的铁掌。 的一声脆响,剑掌相交,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裘千仞只觉掌心一麻,七道劲力如潮水般涌来,层层叠叠,竟让他这开山裂石的一掌无功而返。他心中暗惊:此人当真了得,一剑之中竟含七重劲力! 柳志玄同样暗自吃惊。他的剑法本就有泄力之能,但裘万山一掌之下,他手腕竟隐隐发麻,剑势险些溃散。铁掌无双,名不虚传。他心中暗道,手中长剑却不迟疑,顺势变招,剑尖如流星划过,直刺裘万山咽喉。 裘万山大喝一声,左掌横拍,竟以肉掌硬撼剑锋。的一声,柳志玄只觉剑身巨震,剑势被迫偏移三寸。裘千仞得势不饶人,双掌连环拍出,掌风呼啸,如惊涛拍岸,将柳志玄笼罩在漫天掌影之中。 柳志玄身形飘忽,脚踏七星步,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北斗七星的方位上。他手中长剑时而如天枢星般沉稳厚重,时而如天玑星般灵动飘逸,七种剑意交替变换,竟在裘万山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游刃有余。 好剑法!裘万山久攻不下,忽然变招,双掌一合,使出了铁掌帮绝学双龙出海。只见他双掌如两条怒龙,一左一右夹击柳志玄,掌风激荡,竟将周围岩石震得簌簌掉落。 柳志玄眼中精光一闪,长剑忽然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七点剑光同时亮起,在空中形成北斗七星之形。七星连珠!他低喝一声,七点剑光竟如流星般接连射向裘万山。 裘千仞不闪不避,双掌猛然向前一推,使出了推山填海的绝技。掌风如怒涛般汹涌而出,与七点剑光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气浪翻滚,两人同时后退三步,地上青石被踏出深深脚印。 两人稍作调息,又战在一处。这一次,裘千仞改变了策略,不再一味强攻,而是将铁掌帮的轻功发挥到极致,身形如鬼魅般忽左忽右,掌法却更加狠辣刁钻。 柳志玄凝神应对,天罡北斗剑法在他手中变化无穷。时而如天权守中般稳如泰山,时而如开阳破军般凌厉无匹。最奇妙的是,他一人一剑,竟能模拟出七人合击的阵法效果,剑光织成一张大网,将裘万山的攻势一一化解。 三百招过去,两人仍不分胜负。柳志玄确是面色微白,持剑的手腕已有轻微颤抖。他毕竟比不得裘千仞数十年功力精纯深厚,再比斗下去就有些气力不济。 当然此时论起胜败还言之过早,不过身处铁掌帮之地,他不能自险险地,况且裘千仞的性格他也了解一些,野心勃勃,心胸也不算宽广,要是他消耗过多,当真露出败像,为了斩草除根,他真有可能生离不了铁掌峰了。 借裘千仞的掌力后退之后,朗声道:裘帮主名震江湖,果然名不虚传,在线甘拜下风! 裘千仞收掌凝视对方,默然无语。他没想到此人竟然能和他匹敌而不落下风,纵然相持下去他有信心击败对方,但想要留下对方确也不容易,强行为之不仅要耗损功力甚至有重伤的可能,于是杀机收敛,豪爽一笑到:”全真教果然名不虚传,道长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功力,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裘帮主谬赞,在下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班门弄斧“ 于是各怀鬼胎的两人却是哈哈一笑,杀机消弭。 第21章 论道 互相忌惮下,两人关系反而缓和了许多。说起来一个武学宗师,名垂荆襄数十年,一身武学功参造化,难逢敌手。一个是天下第一大派传人,天下第一人的隔代弟子,家学渊源,年纪轻轻就能自创奇功。 两人之间的论道可谓精彩绝伦。 裘千仞自不用说,铁掌帮帮主,铁掌功刚猛第一,论刚猛凌厉实不让于丐帮镇派武学降龙十八掌,武学之道信手拈来,尤其是论起刚猛之道,提出刚在骨,不在皮,真正的刚猛是将意志凝练如铁,所谓刚猛至极者心性沉静,让柳志玄大受启发。 柳志玄不仅出身天下第一大派,且自身奇幻经历让其往往能别出机杼,不为当下武学的条条框框所限,论起武学应用常有别出心裁之语,让裘帮主有眼前一亮之感。 两人越聊越投机,作为武人,值此良机,裘千仞也暂时放下得失之心,全身心投入其中,柳志玄更是心情大畅,他一身所学早已超越全真七子,如今江湖上能与起论道者寥寥无几,如今能和以为武学宗师倾心详谈,自是不胜欣喜,也顾不得眼前之人是否是反派了。 聊到兴起,更是将自身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武学理念拿出来共同探讨,在他看来武学若只求独善其身、秘而不宣,终究是小道;武学之道,当如江海之浩瀚,似苍穹之无垠。真正的宗师,必具吞吐天地之气概,怀兼容并蓄之胸襟。正是不囿门户,方成大家。 便是心机深沉如裘千仞也心惊于柳志玄的胸襟气魄,此人不愧是武学宗师,自有傲气,不愿弱了自身气概,也将铁掌功的精要相告...... 如此柳志玄在铁掌帮盘亘数月,皆大有收获。紧就武学而言,惺惺相惜,大有忘年交之感。期间也常游览铁掌峰的胜景,除了铁掌帮禁地外其余地方柳志玄皆可自由出入。 铁掌峰和全真教所在的终南山景色确是大为不同。终南山作为道教福地,森林茂密,溪流清澈,环境幽寂,四季景色各异,春季山花烂漫,秋季层林尽染,山间多有道观,全真七子平时也大都不在重阳宫中,而是各自分散在不同的道观里。 而铁掌峰确大为不同,景色更为冷硬。其山势如五根擎天巨指刺破云海,主峰天掌崖陡峭如刀削,通体黝黑的玄武岩在夕照下泛着铁锈般的暗红。千仞绝壁间偶有老松倒悬,根须如铁钩般扣进岩缝,松针竟也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辰时刚过,乳白色的山岚自指缝间缓缓流淌。那雾浓得近乎实质,行走其间能听见水珠在玄铁令上敲出清越的叮咚声。待日头攀至中天,雾气忽化作万千银丝,将中指峰上那座黑曜石砌成的总坛缠绕得若隐若现。 最奇的是虎跳涧。两峰间隙不过三丈,却有瀑布倒悬而上。湍流冲击潭底铁矿石,将整座寒潭染成赤红。相传裘千仞在此练掌三十年,如今潭边岩壁上仍留有七枚深达尺许的掌印,每逢子夜便渗出带着铁腥味的山泉。 其上更有岩鹰出没,它们的羽翼边缘天生带着锯齿,飞掠时能削断碗口粗的藤蔓。山阴处生有铁线蕨,叶片硬如薄刃,采药人需用特制铜剪方能采集。偶见通体乌黑的雪豹在绝壁间腾挪,足垫与铁岩相触竟迸出点点火星。 铁掌帮总坛称之为「指归殿」,殿前有「千级铁阶」,阶上暗藏机关,擅闯者会触发「飞矢铁蒺藜」。后山「掌形深坑」密布,传为历代帮主练功所留,坑中积水泛铁锈色,饮之「腥涩如血」。山腰立「玄铁碑」,刻「擅入者死」四字,字痕深寸许,乃裘千仞以指力所书。 总体而言两派驻地却都是和自身门风相得益彰。 ----------------------------------------------------- 这日柳志玄在裘千仞陪同下观看众弟子演武,只见得掌风呼啸,震得地面微微颤动。在柳志玄看来铁掌帮弟子出手皆是刚猛凌厉,杀机蕴藏,比之全真教弟子少了些堂皇之气确多了几分煞气。 裘千仞负手而立,对柳志玄道:“柳道长看我铁掌帮弟子如何?“ 柳志玄也不会说些煞风景得话,”贵帮弟子人才济济,铁掌功夫已有裘帮主得三分威风,却是可喜可贺啊“ ”哈哈,柳道长谬赞了“,自裘千仞接任铁掌帮帮主,励精图治,如今铁掌帮已经是江湖有数得大派,不觉有些得意。若是一般人夸赞他自是不屑一顾,但是柳志玄的武功修为以及心胸气魄确是裘千仞认可的,有此赞誉,让他不能不得意。 话音未落,殿内已传来一阵爽朗笑声—— “哈哈哈!柳兄弟来我铁掌帮做客,一定要不醉不归”。 柳志玄转头看去,只见裘千丈大摇大摆地从侧门走出,手里还拎着一壶酒。一副至交好友的样子,一点看不出来不久前还给柳志玄下过迷药,可谓脸皮厚道极致。 裘千仞眉头一皱:“你又来做什么?” 裘千丈浑不在意,笑嘻嘻地凑到柳志玄身旁:“柳兄弟,别理他,我这有好酒!” 裘千仞冷哼一声,未再多言,有裘千丈在,气氛却是热烈起来,言笑无忌,推杯换盏...... 入夜,铁掌峰上寒风凛冽。 裘千丈拉着柳志玄溜到后山,找了个避风处坐下,掏出酒壶:“来来来,咱们喝一杯!” 柳志玄接过酒壶,笑道:“裘大哥,你这般逍遥,不怕裘帮主责罚?” 裘千丈摆摆手:“他啊,面冷心热,嘴上骂得凶,其实从不真拿我怎样。”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不过……他最近似乎在谋划什么大事,你可得当心。” 柳志玄目光微动:“哦?” 裘千丈正要再说,忽听远处传来脚步声。二人回头,只见裘千仞立于月光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兄长,夜深露重,该回去了。” 裘千丈讪讪起身,冲柳志玄挤了挤眼,跟着裘千仞离去。 柳志玄独坐山巅,望着远处云海翻腾,若有所思。 第22章 见故人 子时的铁掌峰笼罩在淡蓝色雾霭中,柳志玄踏着露水浸湿的石阶悄然下山。不管裘千仞有何图谋,远离便是了,如非必要,他不愿与人生死斗。 说起来柳志玄的性格一直以来都有些与世无争,习武更多的是来自于兴趣,并非为了争强斗狠。 来到这个世界也有些年头了,死在其手上的人寥寥无几。一来是前世的影响,二来他来到这个世界的身份是全真弟子,全真教虽然主张三教合一,但说起来还是道家一脉,仙道贵生,耳熏目染下更能明白生命的可贵。 这几年游历大江南北,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也磨灭了穿越带来的不真实感,这就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不是游戏中的npc。都是爹生父母养的,非大奸大恶之人他都愿意留一线生机。 裘千仞此人虽然心机深沉,野心勃勃,确也非是罪大恶极之人,或许有些谋划,但其能成为一代武学宗师,也令人敬佩。两人成不了朋友,他也不希望成为敌人,所以他主动离开,也表示无意参与的态度。 当然若是裘千仞执迷不悟,依旧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头上,他掌中剑也未尝不利。 离开铁掌峰的柳志玄也没有什么固定的目标,只是漫无目的四处游玩。 正午的洞庭湖面泛着碎金般的光斑,柳志玄踏着湿润的沙洲前行时,忽然被一阵奇异的香气牵住了脚步。那香气层次分明——最上层是松木燃烧的烟熏气,中间裹着荷叶的清香,底层却涌动着令人舌底生津的肉香,混合着些许酒糟的甜醇。 一个邋遢老乞丐正倒挂在歪脖子柳树上,破破烂烂的麻衣下摆垂下来盖住了脸,露出两只黑乎乎的脚丫。他左手抓着个蜂窝,右手食指快若闪电地戳进蜂巢,金黄的蜜汁顺着小臂流到肘关节,又被灵巧的舌头卷进口中。 妙啊!这君山野蜂酿的枣花蜜...老丐突然发现有人,麻衣地翻下来盖住身子,沾着蜜汁的胡子翘得老高:小娃娃看什么看?要抢我老人家的蜜饯? 柳志玄这才看清他的面容:皱纹里嵌着陈年污垢,眼睛却亮得像少年人,鼻头红得发亮,活像颗熟透的山楂,衣衫褴褛、须发杂乱。最醒目的是腰间别着的朱红葫芦,随着他晃悠的动作作响,手中还拿着一根碧绿色的竹杖,其中一只手只有四根手指。 旁边是一个用鹅卵石垒成的简易灶台里,松柴烧得噼啪作响。一只裹着荷叶的泥团埋在火堆里,裂缝中渗出琥珀色的油珠,刚刚闻到香味就是从这里传来的。灶台旁蹲着个穿杏黄衫子的少女,正用青竹片搅动陶罐里的浓汤。 少女闻声抬头,便是柳志玄也呼吸一滞——她约莫十七八岁,肌肤比君山云雾茶尖的茸毛还要细嫩,嘴角沾着一点酱汁,衬得唇色愈发娇艳。最灵动的是那双眼睛,转盼间像有星子落在西湖里打着旋儿。 七公!少女声音清凌凌的,您再偷吃蜂蜜,待会叫花鸡的蜜汁就不够啦! 柳志玄很快反应过来,这就是射雕第一美人黄蓉了吧,果然姿容俏丽,国色天香。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就被美食吸引,伸手欲拿。 洪七公突然从树上弹下来,油乎乎的手抓向柳志玄肩膀:小娃娃鼻子倒灵! 柳志玄下意识侧身,右手成剑指截向对方脉门。老丐了一声,化抓为拍,掌心离他胸口三寸突然变招,掌力罩住他胸口几处大穴。 柳志玄左袖拂过,袖风与掌劲相撞,震得火堆火星四溅,黄蓉惊呼着护住汤罐。 “柳大哥” 一声惊喜的呼喊传来,一个面容憨厚,浓眉大眼的少年听到动静赶来,见到和七公动手之人正是当初的柳志玄,不由开心的呼喊。 “柳大哥,好久不见了,你的伤全好了?” “你后来去哪里了,我和王道长一直没有找到你” 柳志玄看着满脸激动的郭靖,不由心中一暖,被人关心总是开心的。和他说起当时的经历。 洪七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由感叹王重阳后继有人。刚刚虽然只是牛刀小试,但他乃是天下绝顶的高手,已经发现此人的不同凡响。不由有些手痒。 说起来江湖中能和他放对的也就有那么几个人。也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见到一个可堪一战的高手又怎能错过。 柳志玄就更不用说了,遇到传说中的天下五绝之一,不讨教一番又怎么可能呢。 于是两人找了个开阔地。 洪七公为人豪爽不拘小节,也没什么谦让。起手「亢龙有悔」,右掌自丹田提起时,袖风竟将地面碎石卷成小型龙卷。面对这刚猛凌厉的一掌,柳志玄也不敢怠慢,以铁掌功「五丁开山」相迎,此招取艮为山之意,双掌如铁闸封门。 在铁掌峰的这些日子,和柳志玄经常试招,后来裘千仞又说起铁掌功的武学精要,以他的聪明才智,铁掌功的掌法运用已经摸索的七七八八。 两掌相撞瞬间,柳志玄靴底陷入山岩三寸,洪七公的麻衣后背突然鼓起如帆,显是运用了有余不尽的卸力法门。周围三丈内松针齐齐断落,断口如被利刃所削。 洪七公哈哈一笑,“痛快”,随即变招「龙战于野」,此招暗合阴疑于阳必战的易理,掌力分作明暗两重,若不能同时化解,落败只在一瞬间。 却见柳志玄小腿微弯,双手虚抱,拢住洪七公攻来的劲力,双掌揉搓,将两重劲力同时撕得粉碎。 如此破解之法令洪七公大为惊奇。 此招正是这几个月和裘千仞论道悟出的一招,名为阴阳磨。是将道家阴阳理论与铁掌功相结合创造而出的。乃是以铁掌功的刚猛劲力(阳)与道家柔劲(阴)相互转化,形成刚中寓柔,柔中藏刚的特质。 此法不紧可至刚、至柔,更能刚柔之间相互转化。 而刚刚破解洪七公龙战于野的方式便是以至柔之法凝而不散,再以至刚之法强行将劲力撕扯开来。 如此拆了数十招,听到黄蓉吃饭的呼喊声,便不约而同的停下来。说起来两人都是武痴,确又都不执着于胜负,当然还都爱好美食,不由相见恨晚。 第23章 教授武学 洪七公啃着黄蓉刚烤好的叫花鸡,油光满面,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正在对着大树练掌的郭靖。 那傻小子正一遍又一遍地打着亢龙有悔,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却仍不知疲倦。他的掌法虽显笨拙,但每一掌都沉如山岳,毫无花巧,纯粹得近乎固执,确只打的那松树直晃,并不能断折。 这小子真是蠢得可以,洪七公咂咂嘴。 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作为第一招,既是入门之式,又是核心绝学,其精髓远非单纯的刚猛霸道。 实在看不下去得洪七公径直走到郭靖身旁,一巴掌拍在他得脑门上,摇摇头道:“‘亢龙有悔‘这招可不是这么用得,此招得精髓在于’刚极生柔、力发留余‘,重点不在‘亢’,而在于‘悔’,打出十分力,自身要留二十分力“。 又道:“出掌的时候呢,得让对方没处可退,没地儿可让。你刚才这一招啊,劲道挺强的,可松树那么一摇,就把你的劲儿给卸了。你得先学会让松树纹丝不动,然后才能一掌把树打断。”郭靖恍然大悟,开心地说:“那就是要出掌极快,让对方根本来不及招架。” 洪七公翻了个白眼道:“可不是嘛!这还用问?你累得满头大汗,练了这么久,居然才刚想通这么浅显的道理。你可真是笨得可以哦!” 别看洪七公嘴里嫌弃郭靖得蠢笨,实际上对于郭靖这小子还是满意得,其根骨强健,心性质朴,经历大漠风沙得磨砺有显现出坚韧得一面,又得江南七怪得教导,是非分明,心地善良,不然也不会将丐帮绝学降龙十八掌传授于他。 郭靖乐此不疲地对着大树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他那性子,向来就是“别人练一天,我就练十天”,尤其专注于“收劲、留力”这两项,一遍不行就再来十遍,十遍不行就再来百遍…… 暮色渐沉时,黄蓉已支起红泥小火炉。她取来洞庭金丝鳝,用银簪在鳝鱼第七节脊骨处轻轻一挑,整条鱼骨便如流水般滑出。塞入姜丝、火腿末的鳝筒缠上发好的龙须面,在茶油里炸得金黄酥脆。 少女指尖翻飞,鳝筒在青瓷盘中摆成莲花状,便是前世享受过诸多美食的柳志玄都眼前一亮,更别说旁边嗜好美食的老叫化了。 柳志玄夹起一片放入口中,只觉脆而不焦,齿颊留香,眯着眼睛赞叹道:“蓉儿的厨艺当真了得啊” 旁边七公亦是连连点头...... 此时郭靖修炼到后来,意与神通,发劲收势,渐趋圆融,丹田内吸一口气,猛力出掌,旋即收劲,自觉体内余力沛然。那松树竟是分毫未动。郭靖心喜,第二掌依式出招,然力聚掌缘未发,只闻得格格数声,那棵小松树为其击得弯折了下来。 黄蓉见到不由喝采:“好啊!我还有好多拿手菜,比如说炒白菜哪,蒸豆腐哪,炖鸡蛋哪,煨萝卜哪,白切肉哪......” 身为老饕的洪七公深知,真正的烹调大师,越是在寻常的菜肴中,越能展现出其奇妙的技艺,此理与武学相通,能于平淡中显神奇,方可称之为大宗师的手段,那还能忍得住啊。 此时见时机成熟,黄蓉立刻端出一盘刚蒸好的荷叶粉蒸肉。 七公,柳大哥,尝尝这个!她笑吟吟道,我用君山银针茶泡过的糯米裹着五花肉,再用新鲜荷叶包好蒸熟,清香不腻,入口即化。 洪七公鼻子一抽,眼睛都直了:好丫头,这手艺真是绝了! 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肉香混着荷叶清香扑面而来,咬下去时,肥而不腻,糯米的甜香与茶叶的微苦完美融合,让人回味无穷。 黄蓉趁热打铁:七公,您若肯再教靖哥哥几招,我天天给您做新菜! 洪七公嘴里塞满粉蒸肉,含糊不清道:唔……老叫花考虑考虑…… 柳志玄在一旁看得分明,微微一笑,开口道:”洪前辈,降龙十八掌乃天下至刚武学,非心性坚毅者不可习得。郭兄弟心性质朴,掌法虽拙,却暗合大巧若拙之理,若得前辈指点,必能大成。 洪七公斜眼看他:你小子倒会说话。 柳志玄笑道:晚辈只是实话实说。况且,郭兄弟若学全降龙十八掌,日后行侠仗义,也是丐帮之福。 洪七公哼了一声,心里却已松动。他本就有意传授郭靖,只是碍于面子,不愿显得太过轻易。如今柳志玄和黄蓉一唱一和,正好给了他台阶下。 于是嘿嘿一笑:“这傻小子笨得紧,我刚才教的这一招他还没学会,贪多嚼不烂,只要你多烧好菜给我吃,准能如你心愿。”,说完斜视了一旁的柳志玄,“我可不像有些人一直骗吃骗喝的” 柳志玄没想到洪七公竟然又把注意打到他身上,真是现世报。不过他从来不是小气的人,笑道:“贫道前段时间做客铁掌峰,与铁掌帮帮主裘千仞论道数月,多有所得,铁掌功刚猛凌厉几不输于洪老前辈的降龙十八掌,我又结合道家阴阳太极理论创出一套阴阳磨的功夫,刚柔转换,虚实交替,此功法招式简单,郭兄弟又得马钰马师伯教导全真内功,确是再适合不过了“ “相信此功法也不会太弱于前辈的降龙十八掌”。 洪七公这几天和柳志轩多有切磋,之前见其曾用此招破解过他得“龙战于野”得双重劲力,知道此功法非比寻常,当即轻哼一声却也没有反驳。 黄蓉早已知道柳志玄武功极高,毕竟能和北丐洪七公打得有来有回,不落下风的,江湖上也没有几个人,这套阴阳磨得功夫能得七公认同自然是非同小可,不由替靖哥哥高兴起来。 随即微笑道:“好,七公,柳大哥,我买菜去了。” 留下两人皆是江湖绝顶,自是把握良机,相互印证。 在柳志玄看来,裘千仞和洪七公皆为武学宗师,降龙十八掌和铁掌功也都是刚猛武学,然降龙十八掌刚猛中又暗含柔劲与变化,体现了“刚猛非蛮力,正气御武功”的武学理念。 洪七公也暗自惊叹这个小道士的悟性之高不下于王重阳。小小年纪便有一代宗师气度。 或许现在还稍有稚嫩,假以时日当重续全真天下第一的声威。 第24章 非正式弟子 晨光熹微时,柳志玄总能在芦苇荡里找到那个忙碌的杏黄色身影。黄蓉的灶台像是藏着乾坤袋——昨日还是翡翠芙蓉羹,用洞庭银鱼熬的汤底里飘着碾碎的青豆蓉;今晨就变成了踏雪寻梅,糯米糍粑里裹着野蜂蜜渍过的梅花瓣,蒸笼掀开时满船都是冷香。 柳大哥尝尝这个!少女变戏法似的捧出竹筒饭,筒壁贴着君山金针茶,米粒间藏着松茸与鹌鹑蛋,看着朴实,咬下去才有惊喜呢! 柳志玄接过放入口中,层次分明的味觉体验让其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柳大哥,为何叹气啊,蓉儿做的不好吃吗?”少女有点困惑的问道。 柳志玄故作遗憾的摇了摇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离开之后若是再也吃不了蓉儿做的美食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啊” 蓉儿嘻嘻一笑,“柳大哥就爱搞怪”,看得出来她很是高兴,这是对一个厨师最好的褒奖。 柳志玄此时一本正经的说到:“我可不是说笑啊,我这嘴巴被蓉儿的美食养叼了,其他饭食还怎么下咽啊,不如蓉儿,我拜你为师,你教我烹饪吧,这样以后就不怕食不下咽而饿死了” 少女此时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她当然不会拒绝。于是黄蓉收了人生第一个非正式弟子。 洪七公作为一个想要尝遍天下美食的美食家,确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烹饪,不过七公为人豪爽且不拘小节,对此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况且江湖中人大都不拘礼法,东邪黄药师也是烹饪大家,黄蓉一身厨艺也都是学于自己的父亲。 自此,柳志玄除了和七公切磋武艺,论道武学以及调教指点郭靖外,便是和黄蓉学习烹饪技巧。 虽然只是教导厨艺,但对黄蓉来说确实难得的体验,因此很是上心。 晨雾未散,黄蓉将一块嫩豆腐置于青玉案上:柳大哥可知《清异录》所载小宰羊?这豆腐需用三分水意来切。她执起薄如蝉翼的银刀,刀身与案板成十五度角,手腕要似春风拂柳—— 柳志玄凝神观察,见她下刀时刀尖先颤三下,如蜻蜓点水般在豆腐表面轻点,而后顺势一划。豆腐被片成纸张般的薄片,却未粘刀半分。 让我一试。柳志玄接过银刀,初时刀锋微滞。黄蓉忽伸手托住他手腕:力道要似有还无,如写飞白书。她指尖温度透过衣袖传来,柳志玄顿觉手腕一轻,刀下豆腐果然分出透光的薄片。 运刀如使剑,需知食材经络,顺势而为,如此才能不破坏食材本身的味道 蹲在屋檐的洪七公啃着鸡骨嘟囔:切个豆腐比老叫花练打狗棒还费劲!却忍不住偷瞄那叠在晨光中泛着珍珠光泽的豆腐片。 想要成为一个好的厨师,首先就必须要有好的刀工。 这一点对于武功已入化境的柳志玄来说毫无压力。作为一个用剑高手,手一定稳,如今只是把剑换成了刀而已,稍加摸索,便足以掌握庖丁解牛般的刀工。 然后便需要五行时令知物性。 午时市集前,黄蓉指尖轻抚一条青鱼鳃盖:《山家清供》说春鲥秋鲤,但真正懂鱼的要看这里——她突然翻开鱼鳃,鳃丝末端若带珊瑚色,必是昨夜子时吞过银鱼藻。 柳志玄学她手法检查另一条,却见鱼鳃暗沉。黄蓉轻笑:柳大哥的手温太高,鱼儿紧张时鳃色就会变。她取来井水浸湿帕子,先用凉帕裹手,探鳃时拇指要轻按鳃弓第三骨节... 两个痴人!洪七公突然挤过来,抓起鱼尾倒提:老叫花的法子最灵——看鱼眼!活泛的像蓉儿眼珠子转,死板的似靖儿发呆样!鱼贩闻言差点打翻水盆,黄蓉却若有所思:七公这话糙理不糙... 黄蓉拾起两支春笋,指尖在笋衣上轻弹:《山家清供》云春笋如佳人。这支声音清越如磬的——她剥开笋衣,露出羊脂玉般的笋肉,是昨夜雷雨后破土的,宜快炒保其脆嫩。 又敲敲另一支:闷响者已长三日,需用火腿老汤煨足两个时辰。见柳志玄疑惑,她突然将笋横置:看基部年轮!三道纹者含涩味,要斜切断其纤维。洪七公凑来咔嚓咬断笋尖:老叫花只认牙感——嘎嘣脆的留给我,塞牙的给靖儿练牙口! 柳大哥可知辰虾酉蟹黄蓉从渔篓提出青虾,辰时(7-9点)虾壳最脆,你看这尾——她捏住虾腹第三节,虾壳应声而裂,此时醉虾,绍酒浸三刻即透。 又翻检螃蟹:酉时(17-19点)蟹黄凝结如琥珀。她突然将蟹对光照,蟹壳边缘透出金线,金镶玉,清蒸时蟹壳下要垫紫苏叶解寒。洪七公趁机顺走最肥的螃蟹:蓉儿偏心!教柳小子看壳,却不让老叫花吃黄! 在活禽摊前,黄蓉手指轻抚鸡爪:《调鼎集》说十趾九味她扳开鸡爪示警,后趾弯曲如钩者必是斗鸡,肉紧而酸;趾间有蹼的喝过活水,炖汤最鲜。 柳志玄学看鸡冠:这冠尖带霜的... 好眼力!黄蓉惊喜,这是吃过松露的走地鸡,烤制时皮脂会渗出松香。洪七公突然插嘴:老叫花挑鸡更准——他模仿母鸡咕咕叫,待鸡群骚动时指出:最先抬头的那只最机灵,肉质也最活! 水果摊前,黄蓉转动梨子:《广群芳谱》载梨分阴阳。带日晒斑的这面——她指甲轻刮梨皮,现出蜜蜡光泽,朝南生长,甜度高三分;背面阴润者,宜炖川贝。 又敲击西瓜:听声如擂鼓者已熟透,但要看这里——她指向瓜蒂卷须,须枯三节者甜,五节者沙。洪七公突然抢过西瓜拍裂:费什么事!瓜瓤粉如蓉儿脸蛋就甜,红似老叫花鼻头就熟过头了! 药铺前,黄蓉捏碎一粒八角:《本草乘雅》云香材知生死。这瓣角钝圆者——她舌尖轻触,是霜降前采的,含油量足;尖角者被早摘,煮久反苦。 又折断肉桂:看断面油线!金丝连贯者宜炖肉,断纹者合药。洪七公突然喷嚏连连:阿嚏!你们闻香,老叫花只觉鼻子痒...咦?这桂皮嚼着倒回甘! ...... 第25章 烹饪之道 黄蓉一脸严肃,看着柳志玄,努力作严师状:“烹饪之道有四,一曰刀工。《周礼》云:割烹煎和,以为王膳。刀工者,运刃如笔,裁物成章也。切丝若秋毫之末,片玉似吴盐胜雪,斩脍须合庖丁解牛之道,以无厚入有间,游刃有余。雕镂则求镂月为歌扇,裁云作舞衣,方寸之间,现乾坤万象。你是习武之人,一身剑法登峰造极,只需记得‘刀砧之上,三分技,七分心。静气凝神,方得片缕匀停’即可,其余也不需要我多做讲解。” “二曰物性辨,《吕氏春秋》言:鼎中之变,精妙微纤。识物者,察四时之气,辨五行之性。春韭秋菘,各禀天时之味;河豚江鲥,自有地灵之毒,肉分牝牡肥瘠,火候随之;蔬别老嫩荣枯,烹法异焉。若橘逾淮为枳,水土既殊,物性遂改,厨者不可不察。所谓食无定味,适口者珍。然必先知其本味,而后可调众口。集市之上也多有了解,且你本道家之人,师法自然,只需触类旁通,此对你来说亦不难也。” “三曰烹技解,《易经》有鼎卦,曰:以木巽火,亨饪也。技之要,在水火相济,文武迭用。爆炒如疾雷破山,瞬目而成;慢煨若春雨润物,潜浸无声。蒸者取云腾致雨之势,焖者得地气上蒸之象。昔易牙烹子,以至情为羹;今人制膳,当以理化参之。火候之差,谬以千里。九沸九变,方成一鼎之调。” “四曰巧思赋,《文心雕龙》云:思理为妙,神与物游。巧思者,师古法而不泥,发新意于寻常。以雪霞羹仿朝霞映雪,借莲花肉喻出淤不染。寻常菘菜,可作翡翠羹;凡品鱼虾,幻为龙腾盏。若苏轼错着水而成东坡肉,袁枚以茶熏鸭续古方,皆思之巧也。味外之味,方为至味;法外之法,乃称妙法。” 黄蓉一本正经的教学,言辞文雅,引经据典,当真有名师风范。她自幼受东邪黄药师琴棋书画熏陶,心有锦绣,腹有乾坤。 在场众人中郭靖质朴刚毅但不善文辞,江南七怪中的妙手书生朱聪虽文武双全,但七怪传授郭靖的核心是而非文采。他们更注重武功和江湖生存技能。 而且郭靖成长于蒙古部落,周围是铁木真、哲别等草原英雄,文化教育以骑射、军事为主。即便朱聪教授文字,也多是实用性为主,而非风雅诗文。 所以郭靖在旁听的云遮雾罩,虽然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但他为人质朴,只觉得蓉儿好厉害,爱意中有多了些敬意。 洪七公出身市井,自幼混迹江湖,吃喝玩乐、行侠仗义才是他的主业。书也是没读过几本。 只有柳志玄前世今生都可说是遍览群书,才能与黄蓉接上话茬,不仅能对答如流,还能随机应变。 “这道菜名为二十四桥明月夜,重点在于火候精要。” 黄蓉取出金华火腿中段,指尖轻叩发出清越声响:《清异录》云金脔玉炙,需先以松柴明火燎皮。她手持火钳夹住火腿,在火焰上快速翻转,猪皮爆出珍珠般的油泡时立即离火。 看好了。她取银刀在火腿侧面挖孔,孔壁要烧至微焦,形成。突然将冰镇豆腐球填入,蒸汽嗤嗤作响。此时猛火蒸半刻,转文火煨两个时辰——揭开笼屉时,豆腐如明月嵌在焦糖色中,火腿精华尽数化入豆腐。 洪七公那还能忍得住,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嘶...这豆腐比火腿还鲜! “接下来是第二道菜,八宝葫芦鸡,重点是油温掌控“ 这道菜讲究三沉三浮黄蓉将脱骨整鸡浸入温油,油面泛起蟹眼泡时下锅,是为一沉。鸡皮渐渐收紧时,她突然提钩将鸡捞出,此刻油温正好一百八十度。 填入八宝馅料后,她取棉线捆出葫芦状:二沉用中火定型,看鸡皮呈琥珀色立即起锅。最后浇滚油时,铜勺在油面画圈:七星伴月手法,让热油均匀淋透褶皱处。 柳志玄发现油花溅落轨迹竟有迹可循,不禁暗自赞叹。洪七公已撕下鸡腿:妙啊!这馅里的栗子糯、莲芯苦、火腿咸......,当真是变化万千! “第三道菜,好逑汤,重点在于冷热激变“。 黄蓉将斑鸠肉丸放入冰盏:《膳夫经手录》载乍热乍寒以激其魂她突然将滚烫的三套汤冲入,汤色瞬间由清转浊又复清,肉丸在冷热交攻中表层凝结出琉璃般的脆膜。 “此汤最忌铁器,全程需用银质或竹木器具。尝汤时要以三啜法:先唇触试温,再舌尖点味,最后满口含香。” “第四道菜,玉笛谁家听落梅,重点在于文武转换“。 五色肉条要分次下锅。黄蓉执铁筷拨弄炭火,兔肉需武火锁汁,山鸡要文火出鲜。她突然将穿肉竹签架在火上空烤,签尾绑的湿棉线不断滴水,炭火随水分蒸发忽明忽暗。 柳志玄发现肉条受热面始终均匀,黄蓉解释:这是仿雨打芭蕉的节奏。 “最后要配当季新采的松针作为餐盘衬底,取其清香可解腻提鲜” 当真是色香味俱全。 “第五道菜,叫花鸡,重点在于地火秘法“。 黄蓉在湖边挖坑:地火分三层。底层铺松枝烧出明火,中层架果木炭保温,最后盖芦苇灰烬。她突然将泥团掷入火坑,泥团落地发出空瓮回响,这是气室形成的证明。 洪七公蹲守三个时辰后刨出泥团,敲开时热气化作白鹤状的蒸汽。黄蓉轻笑:七公的守灶功,倒比我的火候更精准。老叫花撕下鸡腿,肉质如丝绸般层层分离,骨头却完整如白玉簪。 一个教的用心,一个学的迅捷,还有两个吃的开心,当真是快活似神仙啊 ...... 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临别时,黄蓉赠予柳志玄一本手札,扉页题着:味外之味,方为至味。 夕阳下,柳志玄看着手札上娟秀的字迹,忽然明白这世上最珍贵的秘籍,不在江湖传说中,而在这一粥一饭的烟火人间。 第26章 千情剑谱 柳志玄在晨光微熹时醒来,推开客栈雕花木窗,临安城的早市已热闹非凡。 自和洪七公等人分开后就继续游历,终究还是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临安。说起来他自来到这个世上,已经遇到了两位武学宗师,一个是裘千仞,一个是洪七公,与他们的交流对自己都大有裨益。 对比两人,洪七功的向武之心更加纯粹,绝学降龙十八掌是金庸武学中至刚至正的象征,招式看似简单却蕴含大道至简的哲理,如亢龙有悔强调留力三分,体现了儒家与道家盈不可久的思想。 相比之下,裘千仞的铁掌功虽威力惊人,但更偏向凌厉狠辣,少了这份武学中的哲学深度。 而打狗棒法招式变化精微,洪七公能将其与降龙掌刚柔并济,展现武学包容性。裘千仞的武学体系则相对单一。 若单论掌力,裘千仞或可与洪七公抗衡,但综合武学造诣、精神境界,洪七公更胜一筹,或许这就是五绝的境界。通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就目前为止,柳志玄自认为相比与五绝还是有一线差距。不过柳志玄并没有沮丧,他向来平和且心胸开阔,并没有多大的胜负欲和得失心,与人相交在于求同存异,便是争执也常三分余地,所以即使是心性阴沉如裘千仞者也能相交如友。 促使他尽快离开的最大原因是他发现自己对那个古灵精怪,娇俏灵动中带着三分邪气,时而天真烂漫,时而狡黠如狐,尤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顾盼生辉的女孩有些动心了,说实话,对于这种集聪慧、机敏、娇俏于一身的女子想要不动心还真是挺难的。 爱情都是伴随着甜蜜与苦涩。 柳志玄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是在黄蓉教他做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时候。 她站在他身后,指尖轻点他的手腕,教他如何将豆腐球完美地嵌入火腿孔中。她的发丝偶尔掠过他的耳畔,带着淡淡的桃花香。那一刻,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本该立刻警醒,可偏偏,他竟贪恋这一瞬的亲近。 可很快,他就清醒过来。 每当黄蓉提起靖哥哥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是柳志玄从未见过的温柔。她谈起郭靖时,语气里带着骄傲、依赖,还有一丝俏皮的调侃,仿佛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重要。 柳志玄不是不懂情爱之人,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有些心动,注定只能藏在心底。 更何况,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会离开,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存在于此。若他贸然表露心意,只会徒增烦恼。黄蓉和郭靖之间的感情,纯粹而坚定,他不该、也不能去破坏。 柳志玄习练文武,更习君子之道。 情之一字,从来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若真心喜欢一个人,便该盼她欢喜,而非强求她属于自己。 所以,他选择沉默。 于是,他仍旧如常地与黄蓉谈笑,学习厨艺,品评美食,切磋武艺。他会在她做菜时递上恰到好处的调料,会在她与郭靖争执时适时地打圆场,会在她教导厨艺的时候开玩笑叫她师父。 只是,他再不会让自己沉溺于那些不该有的幻想。\/‘ 他更加全身心的投入到武学的海洋中,体会着武学的精微奥妙, 所以他离开了。 所以临别那日,黄蓉送他一本烹饪手札,他也只是接过,微微一笑,拱手道:蓉姑娘,保重。 转身时,他听见身后传来郭靖的声音:蓉儿,我们该回去了。 柳志玄并没有回头,他只是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流云,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情愫,未曾言明,便已是最好的结局。 他终究只是她生命里的一个过客,而她的故事,早已有了最圆满的归宿。 情之一字,不必说破,不必强求。 江湖儿女,自有江湖的缘法。 --------------------------------------------------------------------------------------------------------------- 离开后的柳志玄独坐君山绝顶,看云海翻涌如涛。手中青锋映着残阳,剑身上凝着未落的露水——像极了她教他雕豆腐时,刀尖将坠未坠的那滴清浆。 原来情之一字,与剑道无二。他轻弹剑脊,嗡鸣声惊起寒鸦,欲发未发之间。 于是长剑出鞘,剑锋斜挑三分便回,似要触碰又倏然远离。剑气在丈许外凝成桃花虚影,飘落时不伤一叶。仿那欲触未触的刹那,剑势含而不露,恰似情动时克制的指尖。 步伐回旋间连退七步,剑尖却始终指向同一轮明月。后撤时衣袖翻卷如云,每一折都藏着未出口的言语。以退为进的守护之剑,看似避让实则周全。 剑刃在青石上拖出细痕,看似杂乱无章,却乱中有序,我心唯一。 剑尖轻点地面,内力透土成纹。待敌踏入剑痕范围,蛰伏的剑气自下而上绽开,如早春新绿破雪。最深沉的情意往往不留痕迹,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苏醒。 踏水无痕间连刺九剑,剑气在水面结成连环涟漪,最终汇聚成致命杀招,表面克制从容,内里暗潮汹涌。如谈笑间掩藏的怦然心动。 突然剑路大开大阖却始终偏斜,剑风扫过的轨迹永远留出一人空位。此时敌若抢占空门,反陷剑势包围。给不可能之人留的位置,恰成最危险的陷阱。 忽而剑走偏锋挑落花,繁花飘落间剑气纵横,在将尽未尽的希望里,藏着最决绝的剑意。 最后收剑入鞘,却在刹那爆发三十六道剑气,鞘中铮鸣如杜鹃啼血。出鞘越克制,归鞘时反噬越凌厉。压抑至深的情感,终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决堤。 ...... 待一切落定,化作的只有这荡气回肠的千情剑谱。 第27章 柳郎的临安游记 客官,新出炉的蟹黄汤包!街边小贩掀开蒸笼,白雾腾起,露出薄如蝉翼的面皮,隐约可见内里晃动的金黄汤汁。柳志玄接过竹筒,轻咬一口,鲜甜的蟹油瞬间溢满唇齿,烫得他直呵气,却忍不住又咬下第二口。 隔壁摊子的老伯正现做旋切冷淘,只见他手腕一抖,面团在空中旋转如银盘,落刀时已成细若发丝的面条,飞入冰镇梅子汤中。小哥,加辣子不?老伯笑问,柳志玄点头,接过青瓷碗,酸辣清爽的滋味让他眯起了眼。 柳志玄饭后行至西湖畔,见岸边泊着几叶小舟,船身漆作青碧色,船头悬一盏红纱灯笼,在晨光里微微摇曳。 客官,可要游湖?一位老船夫笑呵呵地招呼,身旁立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挽着竹篮,眉眼清秀。 柳志玄点头,踏上小舟。船身轻轻一晃,水波荡开,惊起几只白鹭。 老船夫撑篙离岸,嗓音沙哑却悠扬,唱起一支江南小调: 西湖水,清又清, 船头阿妹剥莲蓬。 莲子苦,莲心甜, 郎君莫笑女儿情…… 歌声随水波荡漾,远处画舫上的歌女似被感染,琵琶声轻轻相和。 少女从竹篮里取出一尾活鱼,银刀轻旋,鱼鳞如雪片纷落。她指尖灵巧,刀刃贴着鱼骨游走,转眼间,鱼肉已成薄如蝉翼的鱼片,铺在青瓷盘上,莹白如玉。 客官尝尝?她递来一双竹筷,笑意盈盈,这鱼是今晨刚捕的,肉最鲜嫩。 柳志玄夹起一片,蘸了蘸她特调的梅子酱,入口即化,鲜甜中带着微酸,竟比临安城大酒楼的鱼脍更胜一筹。 这酱汁…… 少女抿嘴一笑:自家酿的梅子露,加了一味紫苏,去腥提鲜。 柳志玄又夹起一片放入口中,称赞道:“紫苏?姑娘真是好想法啊” 小舟缓缓滑过三潭印月,水波映着天光,如碎金铺就。远处雷峰塔影倒映湖中,偶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一圈涟漪。 老船夫又唱: 山外山,楼外楼, 谁家女儿倚船头? 风也柔,水也柔, 莫问归期几时休…… 柳志玄倚坐船头,闭目听风,只觉此情此景,恍若梦中。 日影西斜,小舟靠岸。柳志玄取出一锭银子,老船夫却连连摆手:客官,使不得!,柳志玄微微一笑道:“老丈,您这歌好听,鱼也好吃,还让我知道了秘方,该是我占便宜了”。 少女抿了下嘴唇,脸色微红的从篮中取出一包荷叶包裹的鱼脍,递给他:带着路上吃。 柳志玄接过,拱手道谢。转身离去时,仍听见身后老船夫的歌声悠悠传来,渐行渐远。 这一叶小舟,载着歌声、鱼香、湖光,成了他记忆里一抹温柔的水痕。 ------------------------------------- 到了临安,作为临安第一酒楼的丰乐楼就不能不光顾了。 柳志玄刚踏进丰乐楼的门槛,就被扑面而来的声浪撞了个满怀。三丈高的门厅里,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后厨的锅铲声混作一团。描金匾额下站着个穿湖蓝绸衫的掌柜,正拨着算盘珠子招呼熟客:张员外可算来了!今日新到的太湖白鱼,特意给您留着腮边那两块月牙肉呢! 二楼临窗的雅座,柳志玄刚撩开湘妃竹帘,就有个扎着褐色头巾的小二蹿过来。这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眼睛却亮得惊人,手里白巾子往肩上一搭,张嘴就是一串:客官是头回来吧?咱们这儿时令的有蟹粉狮子头、新摘的芦笋虾仁,要是想尝鲜,今早刚送来的松江鲈鱼正肥... 宋嫂鱼羹要现杀现做的!隔壁桌的绸缎商拍着桌子喊,上回那个厨子烧的,鱼片嫩得能照见人影!他同桌的客人却摇头:要我说,还是东坡焖肉最见功夫——得用绍兴女儿红的酒糟煨足三个时辰... 柳志玄正犹豫着,小二突然压低声音:客官要是信得过小的,不如试试隐藏菜他左右张望了下,今早渔夫送来条罕见的金鳞鲥鱼,统共就三斤八两... 最先上来的是一盏青瓷盖碗。掀开盖子,琥珀色的清汤里沉着雪白的鱼片,汤面上飘着两片薄如蝉翼的宣威火腿。小二得意道:玲珑鱼片羹的妙处在于...话没说完,柳志玄的勺子已经舀破了鱼片——里面竟裹着颗完整的鸽子蛋! 正惊讶时,主菜上来了。 “第一道肉里乾坤。”小二高声而又殷勤的报着菜名,只见黑陶钵里卧着块四四方方的五花肉,表皮红亮如玛瑙,筷子轻轻一碰就颤巍巍地晃动。小二变戏法似的摸出个小银锤:客官您敲敲看。柳志玄轻轻一敲,肉块竟像豆腐般散开,露出里面用荷叶包裹的八宝饭。 “第二道玲珑牡丹脍。”拖着长音菜名声响起。 青玉盘中盛着朵怒放的,细看才知是千层鱼脍。大厨取三斤重的松江鲈鱼,以流星赶月刀法片出薄如蝉翼的鱼片,每片需透光可见盘中雕花。鱼片以梅花酿浸润,层层堆叠成牡丹状,最妙的是花蕊——实为七粒用蟹黄凝成的露珠,食客轻触即破,金黄油汁顺着纹理流淌,需以特制的贝壳匙接饮。 柳志玄发现鱼片层间藏着极细的冰丝,暗自思忖:这是将鱼脍先铺在冰雕上定型,难怪能维持绽放姿态。 “第三道云雾焖坛肉。” 侍者端上密封的陶坛,揭盖瞬间,干冰制造的流云泻满桌面。云散后现出琥珀色的肉块,竟是用整块带皮五花肉雕成的微型山水——山峦以肉皮为峰,肌理作皴;河谷处流淌着二十年陈花雕凝成的琼浆。最绝是的松茸菌,竟在肉雕的孔隙里生长,食客采摘时菌柄会渗出琥珀色肉汁。 柳志玄以筷尖轻点,发现肉质层次分明:上层如雪絮般酥烂,下层却保留着蹄筋的韧性。 柳志玄不禁感叹道,这丰乐楼不愧是临安第一酒楼,当真是藏龙卧虎。这几道菜不管是刀工、食材选取、火候还是巧思都让人叹为观止。 结账时,掌柜亲自送来盏雨打芭蕉——糯米雕的芭蕉叶上,堆着用杨梅汁冻成的,旁边还配着把指甲盖大小的玉勺。见柳志玄诧异,掌柜挤挤眼:这是咱们丰乐楼的老规矩,头回客人都有彩头。 走出门时,柳志玄回头望了望。三楼窗口有个厨娘正在雕萝卜花,手起刀落间,一朵牡丹飘然坠入楼下乞丐的碗中。那乞丐也不道谢,只是就着馒头吃得香甜。 第28章 夜探皇城 南宋皇宫位于临安城南的凤凰山麓,规模虽不及北宋汴京皇宫宏大,但布局更为精巧,融合了江南园林的秀美与皇家建筑的富丽。 皇宫依山而建,主要建筑包括大庆殿(正殿)、垂拱殿(日常议政)、福宁殿(皇帝寝宫)等,多用楠木、香樟等名贵木材,屋顶覆以琉璃瓦,檐角饰以鎏金铜兽。 因地形限制,宫殿布局紧凑,但通过回廊、亭台、假山、水池的巧妙设计,营造出移步换景的园林效果。如翠寒堂四周遍植梅花,冬季积雪时皇帝在此赏景,地面铺以西域进贡的羊毛地毯御寒。 尤其是宋高宗退位后居住的德寿宫,堪称南宋园林艺术的巅峰。宫内凿有小西湖,引钱塘江水形成十亩方塘,湖中建亭榭,岸边叠太湖石为假山,仿照西湖胜景打造缩微版江南。 据《武林旧事》记载,德寿宫一处殿堂的地面用螺钿镶嵌成花鸟图案,夜间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夏季为降温,工匠在殿内设置水激风扇系统,通过水力驱动扇叶,堪称古代。 柳志玄作为历史系高材生,从古文记载中已能窥探到南宋皇宫的奢华典雅之一二,只是到现代只有部分遗迹留存,地面建筑已基本不存了。如今能有机会亲眼看到,又岂能错过。再加上艺高人胆大,又历经生死,在临安逍遥了几日后终究还是趁夜潜入了皇宫。 柳志玄按《宋史·舆服志》记载,自东华门檐角潜入。触手所及的青绿彩画皆用之法,檐铃形制正合《营造法式》铜铃径三寸之规。月光下,琉璃瓦的做法在庑殿顶形成一道银线——这正是南宋宫廷建筑特有的简素之美。 檐下悬着的铜铃随风轻响,形制古朴,铃身上依稀可见临安府官造的阴刻小字。 顺着《武林旧事》中记载的方位,他轻松找到了尚食局。推开雕花木窗的刹那,一阵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是火腿与黄酒的醇厚气息。 灶台上摆着几个青瓷大瓮,揭开一看,竟是腌制的。柳志玄不禁莞尔,这民间常见的腌鱼之法,没想到宫中也在用。角落里堆着的食材倒是精致:明州干贝装在漆盒中,洞庭银鱼用冰镇着,还有几筐带着晨露的时蔬。 这御厨的排场,倒与临安城的大酒楼相差无几。他随手拈起一片火腿放入口中,咸鲜适中,肉质细腻,确实比市面上的更胜一筹。 但是隐藏的奢华却是临安城的大酒楼无法比拟的。 只见十二张紫檀木案几上,错落摆放着数十件官窑瓷器,月光在釉面上流淌如溪水过涧。 灶台边的鎏金架上,供着一对天青色玉壶春瓶。柳志玄凑近细看,瓶身开片如百圾碎,裂纹中沉淀着经年累月的茶渍,在月光下形成蛛网般的金丝纹。当是《坦斋笔衡》记载的澄泥为范,极精致的御用酒器。 盛放鲥鱼的盘子竟是罕见的紫口铁足——盘沿因釉薄露出胎土紫褐色,圈足无釉处呈深灰色。盘心堆塑的莲瓣纹里,还留着几滴琥珀色的蟹膏。 墙角茶案上倒扣着几只茶盏,黑胎厚釉上布满金丝铁线。柳志玄翻过一盏,盏底二字隐约可见——正是《武林旧事》中记载的刘贵妃专用器。 盛着醒酒汤的碗壁薄如蛋壳,外壁刻着《瑞鹤图》,注汤时鹤影在案几上翩跹欲飞。 承托荔枝的盏托呈现雨过天青色,与果皮的红艳形成绝妙对比。 插着单枝腊梅的瓶身,迎着月光能看见《梅花喜神谱》的暗刻纹样。 当柳志玄掀开蒸笼的刹那,蒸汽中浮现的竟是件官窑灰青釉方斗——这专用于宗庙祭祀的礼器,此刻却盛着普通的炊饼。 难怪元初周密在《癸辛杂识》里说近岁禁中器用颇逾制...他轻叹着将蒸笼盖好,忽然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情急之下躲进碗橱,鼻尖差点碰倒一排龙泉窑飞青瓷——那些褐斑在釉下如群雁掠空,正是后世日本称道的秘色。 脱身后他才发现,袖口沾着一片汝窑釉色。这抹天青,成了这场夜探最奢侈的纪念。 穿过几重院落,柳志玄来到垂拱殿外。殿前的金砖地面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俯身细看,发现每块砖上都刻着年号和工匠名字。 这倒是个有趣的防伪法子。他轻抚砖面,忽然注意到一块砖的边角有些松动。轻轻一掀,下面竟藏着个小铜盒,盒中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上面依稀可见靖康通宝四字。 柳志玄心头一震。这必是某个宫人偷偷埋下的纪念物。他将铜钱放回原处,轻轻叹了口气。 跃上福宁殿屋顶时,瓦片发出轻微的响动。柳志玄足尖轻点鸱吻,俯瞰这座帝王寝殿。 福宁殿严格按照《营造法式》不厦两头造的规格,五间九椽的格局看似朴素,但细看之下,屋面采用剪边琉璃做法,青瓦中间镶嵌三尺宽的黄琉璃带,檐下斗拱出跳达四铺作,每朵栌斗都阴刻着篆体字,门窗槅扇皆用沉香木制成,细闻有淡淡幽香渗入夜露。 透过掀开的琉璃瓦缝隙,可见殿中布置暗藏玄机。 看似普通的黄罗帷帐,实则用蜀地织就。月光照射时,帐面隐现《耕织图》暗纹,这是绍兴年间高宗特赐的以示不忘农桑的珍品。 紫檀木案上摆放的并非奢华金器,而是一套澄泥堂文房,砚台为歙州老坑金星砚,墨堂处天然形成龙纹。 笔架用千年阴沉木雕成,形如瘦金体字。 镇纸是块未经雕琢的和田玉籽料,保留着流水皮的自然纹理。 墙角立着座省油灯,其造型与陆游《老学庵笔记》记载的夹瓷盏完全一致。灯影映照的墙上,挂着幅《瑞鹤图》摹本——但细看鹤眼都用金粟贴成,振翅时竟有流动之感。 最令柳志玄惊讶的是御榻旁的,屏风框架用海南黄花梨制成,木纹如行云流水,绢本屏面绘着《韩熙载夜宴图》,但人物衣饰处暗藏玄机——用针尖大的珍珠粉点缀,在烛光下显露出另一幅《边防舆地图》。 “大胆!” ...... 第29章 深陷重围 那老太监原本隐在殿角阴影处,身形佝偻如虾。青灰色的宦官常服洗得发白,双手交叠在袖中,指甲缝里还沾着些朱砂——方才替皇帝研磨时留下的痕迹。他眼皮半耷拉着,仿佛随时都会站着睡着,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不可闻。 便是柳志玄一时都没有注意到,当柳志玄探头想要看清皇帝圈改的批本时,老太监突然抬头。 “大胆!何方狂徒胆敢窥伺宫禁?” 一瞬间老太监身形骤变,原本佝偻的脊背如弓弦绷直,发出骨响。他右手成爪凌空向柳志玄抓去,五道炽热指风撕裂空气,竟在青砖地面犁出五道焦黑痕迹。 柳志玄一时后颈汗毛倒竖,一个旱地拔葱躲过这凌厉一击。随即剑走轻灵,使出天罡北斗步绕至其侧,剑尖连点老太监七处大穴。 却见叮叮叮七声脆响如击金铁,剑尖所触之处泛起赤铜色光泽。那老太监反手一掌,掌风刚猛可比之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却更添三分狠辣。不仅如此,掌法变化间竟似封住了他全部的退路,逼的他不得不硬抗。 柳志玄不敢怠慢,右手负剑于后,内力运转,单掌直击,以铁掌功中的一招“裂石穿云”和老太监对了一掌。铁掌功本就刚猛第一,这招“裂石穿云”更是将凝聚全身内力于一点,穿透力极强,在铁掌功也是单体攻击最强的招式。 柳志玄只觉对方掌力灼热,内力至刚至阳,汹涌澎湃且后劲绵长,虽是一触即分,却也被掌力逼的连连后退,更有一股至阳的灼热内劲潜伏于经脉之中横冲直撞。 老太监也不好受,这些年柳志玄内力武功一日千里,近来更是论道裘千仞和洪七公两位绝顶高手,且两人武功皆以刚猛凌厉着称,因此柳志玄于刚猛之道大有领悟,如今又以铁掌功中“裂石穿云”对拼,老太监一时也气血翻涌无法继续追击。 不过老太监一身四十年的童子功实在是非比寻常,浑厚浩大,运转间就将翻涌的气血压制。 定眼瞧去,却见此人黑衣蒙面,身体挺拔,和他对了一掌,后退间却丝毫不乱,看似连退七步,脚下步伐却隐隐暗合北斗七星方位,气息并没有多大起伏。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双眼睛,一双眸子清亮如水,不染半点尘埃。眼白微微泛着青瓷般的光泽,瞳仁黑得深邃,却又透着一股子灵气,仿佛能映出天地万物的本真。他目光平和,不疾不徐,却自有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让人不敢逼视。偶尔眼波流转间,又似有星辉闪动,透着几分孩童般的好奇与天真,仿佛对这红尘俗世仍怀着未泯的赤子之心。 这是一个那年轻人,老太监心中明白这样一双眼睛必然属于年轻人,只有年轻才会有一双如此灵动的眼眸。 “江湖上什么时候出现了武功如此高强的年轻人。”老太监暗道。 此时柳志玄已剑化流星,一记浪迹天涯直刺老太监咽喉,然而剑尖距肤三寸便再难寸进,如同刺中铁板。 “罡气?” 柳志玄有些惊异,没想到这皇宫大内竟然有如此高手。要知道罡气是内力外放形成的特殊能量场,属于高阶应用。需内力达到凝气成罡境界才能产生。 要形成罡气不仅需要特殊法门,往往要求内力浑厚且精纯度极高。 恐怕此人已经是五绝层次的高人了。 老太监每踏一步,脚下金砖便留下熔蜡般的脚印,简简单单的黑虎掏心,竟打得殿柱木屑纷飞。 柳志玄突然变招,剑法转为《玉女素心剑》的柔劲,剑锋如柳絮拂面,专挑眼皮、耳垂等柔软处,老太监双目一闭,眼皮竟也泛起金属光泽。 随即一招扫雪烹茶直取丹田,却被其腹肌一缩一弹,震得长剑嗡嗡作响。 两人一番须臾间激斗数十招,不分胜负。 此地毕竟是皇宫大内,若真是被大军包围,便是功力再高十倍也得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将天罡北斗真武剑决全力施展开来,剑式变换,或刚猛凌厉,或灵动迅捷,中间又有拳劲掌风夹杂,一时间竟然逼的老太监只有招架之功。 当一击掌力对拼,吹灭了宫内的数十盏宫灯,老太监一时视线受阻,而柳志玄趁机飞身退出殿外。 “护驾” “护驾” “捉拿贼人” ...... 外间已是一片嘈杂。 檐下突然传来整齐的踏步声,十二名金枪班侍卫结成天罗地网阵,枪尖寒芒如林。 殿角转出三名大内高手,手持奇门兵器。链子枪如毒蛇吐信,子母鸳鸯钺寒光摄人,判官笔专点三十六死穴。 远处已经有羽林卫弓箭手占据制高点,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此时意识危机万分,若不能尽快突围出去,恐怕真要命丧于此了。 十二杆鎏金枪组成的光幕如暴雨倾泻,柳志玄剑作龙吟,身形忽如鬼魅般在三尺之地腾挪闪转。 一杆长枪擦着发梢掠过,他反手以剑锷击打枪杆七寸处,震得持枪侍卫虎口迸血。身后一枪灵蛇吐信直取后心,他竟不回头,反手一招苏秦背剑,剑锋精准卡入枪头红缨,又有一枪凤凰点头自上而下劈来,他足尖轻点枪尖,借力翻出枪阵。 此时三名大内高手如影随形,链子枪如毒龙出洞,枪头带着刺耳尖啸旋转飞来。柳志玄剑走偏锋,一招玉女投梭将剑身贴着锁链滑入,剑柄重重撞在对方腕间神门穴。 子母鸳鸯钺划出两道银弧,他急使分花拂柳,剑锋在钺刃上擦出一串火星,借力打力让双钺自相撞击。 判官笔点向膻中穴时,他突然张口喷出含在舌底的半枚铜钱,的一声将笔锋打偏三寸。 趁此间隙,使出金雁功再度出逃。 然而檐上羽林卫的弩箭已如飞蝗袭来,第一波箭雨呈字形封住退路,他旋剑成圆,使招星河倒卷,箭矢纷纷钉入廊柱。 第二波毒箭专取下盘,他腾空时突然变招天罡北斗步,七步连踏竟将箭矢反震回去,响起一片惨叫声。 此时更多高手包围而来,柳志玄脚踏七星步,只见他速度极快,身形变化间似乎以一化七,与众多高手缠斗依旧能不落下风,只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若不能尽快突围出去,等到功力耗尽,只能被瓮中捉鳖了。 不过如此危机场面,他仍然能面不改色,自上次险死还生之后,不敢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该,但也很少能有什么场面能让其慌乱的了。 他一边与众多大内高手缠斗,一边警惕着老太监,一边寻觅着时机。 第30章 逃出生天 柳志玄长剑指天,剑锋之上寒光四射,身似游龙,脚踏七星,时而剑光如银河倒挂,搅碎数柄兵器,时而剑气化虹穿透数人身躯,爆发出数团血雾。时而剑风回旋,卷起箭矢化作暗器击向四周。 此时他早已留不住手了,周围断臂残骸,惨叫连连。 他本想夜游皇城,观赏下皇宫大内的景色,品尝下御膳房的美食,凑着看看皇帝长什么样子,算是一尝前世历史系高材生的夙愿。 没想到皇宫之内竟然还隐藏着老太监这种绝顶高手,不仅被发现了,还深陷重围。 一开始他还手下留情,不愿多伤人命,后来高手越聚越多,逼的他再也没法手下留情,一时间死伤无数。可谓大违初衷,让他很是郁闷。 虽然他一向心境平和,不愿多造杀孽,但是若说让他束手待毙也绝无可能。 他并不怕死但也还不想死。 于是场面变得惨烈起来。 当柳志玄的剑锋第一次染上了血色。当他躲闪不及,脸上被枪尖划出一道伤口,本能间反手一剑划过一名金枪卫的咽喉,喷出三尺血箭时,他终于撕去了最后一丝克制。 或许之前剑招精妙,但无有杀心之下难免少了些威势,如今杀机弥漫,剑法也变得杀气腾腾。 正所谓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曾经在江湖上闯出“江南第一快刀”的断魂刀周天雄,曾一刀斩断三大寇首级,刀锋之快能让断头者再走七步,受封御前带刀侍卫,御赐金刀上镶嵌着九颗珍珠,从来刀不离身。 交手刹那,金刀刚出鞘三寸,就被柳志玄的剑尖已点在其腕间神门穴,独门绝技断魂斩才使到一半,咽喉突然喷出三尺血箭,倒地身亡。尸体倒地时,九颗东珠在血泊中滚落如泪。 千手观音莫三娘,是大内暗器第一高手,曾同时发射一百零八枚透骨钉,全数钉在铜人穴位上,腰间锦囊装着西域毒砂、南海鳄吻针等七十二种暗器,轻功卓绝,能在荷叶上连踏九步不沉。 刚腾空甩出七种暗器,柳志玄剑锋已划破其脚筋,后续暗器被柳志玄以巧劲全数打在自己同伴身上,最后被自己的鳄吻针贯穿眉心,钉在廊柱上。 少林叛僧,铁臂罗汉圆觉,金钟罩已经练至第八关,双臂套着玄铁臂环,重达六十四斤,力大无穷,刀剑难伤。 最终臂环被剑锋挑飞,砸死两名弓箭手,曾经引以为傲号称刀枪不入的身躯却被柳志玄以铁掌功中一招“裂石穿云”的透劲击碎了五脏六腑吐血身亡。 ...... 而柳志玄的伤势也随着杀戮不断增加,手中长剑也不堪重负断为两截。 柳志玄突然感觉身后一股恶风袭来,并伴随着一股灼热气息,出手之人正是一直在旁观战的老太监。 当看到柳志玄手中长剑断裂时,他终于找到了机会,随即一掌击出,这一掌带着他四十年纯阳童子功的力道,便是柳志玄武功再高,突遭此重击不死也残。 然而柳志玄不怒反喜,终于让他等到了。 一直以来他没有强行突围的原因就是要防范老太监,就是深陷重围,险象环生之际,他依然留了三分心神注意着老太监,只有等待其亲自下场之后才有可能破围而出,否则若是被其以逸待劳,那真是要走投无路了。 皇宫之内除了老太监,相信在无人能留下他。当然若是皇宫中还有一个同级别的高手潜伏,那他只能自认倒霉,无话可说了。 于是他装作未曾发现,实则将全身内力凝聚到后背,硬接下老太监的一击。借助这一掌之力,全力施展“金雁横空”,急速飞纵而去。 “多谢老前辈,无需相送了” 劫后余生的快意中带着调侃。 老太监闻言大怒,只是内力相撞,纵然他占据先手优势,依旧气息一滞,这一耽搁,人已经不见了。 其余人与柳志玄武功多有差距,更是追之不及。 ---------------------------------------------------------------------------- 一路跑出临安才敢稍作休息,没办法,经此一闹,临安城必然大肆搜捕,太过危险了,要是再被发现真就玩完了。 临安城外一处荒废的药师庙中殿门歪斜地半开着,门槛被蛀出蜂窝状的孔洞,地上积着细碎的木屑——白蚁或许在这里繁衍了几十年,直到啃尽最后一根承重柱。 香炉倾倒在一旁,炉腹有被重物撞击的凹痕。供桌缺了一条腿,断口整齐,像是被人故意劈走当柴火。梁上悬着的经幡只剩几缕布条,颜色褪成难以辨认的灰黄。 柳志玄撞开蛛网密布的偏殿门,终于力竭倒地。背靠的墙壁上,还留着某位过路人的题诗:江湖夜雨十年灯,墨迹被雨水晕开,像极了此刻他模糊的视线。 他一番激战,五劳七伤,最后更是硬接了老太监一记重手,伤势愈发沉重,更有一股灼热气劲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这次可玩大发了,刀伤,剑伤,枪伤,暗器,毒伤,内伤,异种真气....,柳志玄感受着身上乱七八糟的伤情不禁摇头苦笑。 若说伤势,此时比起当初赵王府中所受伤势更深,若是当时受到的是现在的伤势,恐怕真是神佛难救了。 然而如今他早已今非昔比,一身武功已入当世绝顶行列,如此伤势一时还要不了他的命。不过也不容乐观,于是运转七星配合龟息之法气聚丹田,水火既济,形神共养。 此时殿内的泥塑佛像上半身完全坍塌,露出内部的稻草和木架结构。莲台下方散落着彩绘的碎片,还能看出金粉勾勒的衣褶纹样。有趣的是,佛首竟完好地滚落在墙角,面容平静如常,仿佛对自身的支离破碎毫不在意。 墙壁下斜躺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人,呼吸似有似无。 第31章 伤愈 雨,倾盆而下。 柳志玄斜躺在破庙的角落,身上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着他的肺腑。他紧闭双眼,运转着龟息大法,将心跳降到最低,呼吸若有若无。 身上的衣衫被泥土和血水浸透,又干涸,结成了一层硬壳,让他看起来与街边的乞丐无异。 他不知道已经在这座破庙里躲了多久。三天?五天?自从那场血战后逃出来,时间就变得模糊不清。 他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疗伤之中,浑然不知日月更替。 爹,前面有座庙!我们进去避避雨吧!一个清脆的女声穿透雨幕传来。 柳志玄的耳朵微微一动,但他没有睁开眼睛,保持着龟息状态。脚步声越来越近,至少有七八个人。 小心为上,这荒郊野外的,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回应道,声音里透着老练和警惕。 庙门被推开,潮湿的冷风夹杂着雨点灌了进来。柳志玄能感觉到有人举着火把在庙内四处照看。 总镖头,那边角落里好像躺着个人!一个年轻镖师喊道。 别轻举妄动。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江湖险恶,这种地方出现的陌生人,十有八九不是善类。 火把的光亮渐渐靠近,柳志玄能感觉到有人站在了自己面前。他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爹,他看起来像个乞丐,而且好像生病了。女声变得轻柔,带着怜悯,这大雨天的,他一个人在这里... 雨柔,行走江湖最忌滥发善心。总镖头的声音严厉了几分,我们这次押的是红货,容不得半点闪失。 柳志玄心中一动——红货,指的是贵重物品,看来这是一队镖师。他微微睁开一条眼缝,借着火光看清了面前的人: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容刚毅,腰间配着一把厚背刀,应该就是那位总镖头;旁边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杏眼桃腮,正担忧地看着自己。 可是爹,你看他呼吸这么弱,如果不帮他,他可能会死的!名叫雨柔的少女坚持道。 总镖头皱着眉头,仔细打量着柳志玄:奇怪,这人呼吸似有似无,却又不像是重伤垂死之人... 柳志玄心中暗赞,知道遇到了行家。这位总镖头或许武功算不得多强但是江湖经验丰富,看出了龟息大法的异常。 至于说他怎么知道这个总镖头的武功高低,这需要高超的武学智慧、江湖经验和独特的感知能力。可听其呼吸韵律,内功深厚者呼吸绵长若存若亡。当然也可以观其面相或听其脚步声来判断。 不过他也并没有惊慌,虽然身受重伤,但他北斗周天功本身对于伤势有奇效,且经过这些时日疗伤已经有所稳固,只要不是老太监这种绝顶高手,相信自保有余,当然能不动手最好,他此时正在全力围堵那股灼热气劲,可现在哪怕最轻微的运气都可能导致那道炽热气劲失控,到时前功尽其,又得从头再来。 总镖头,我看这人来路不明,我们还是...一个镖师凑上前说道。 林总镖头抬手制止了他,蹲下身来,突然出手如电,扣向柳志玄的脉门。 柳志玄却全然没有动作,任由对方抓住自己的手腕。以他今时今日的功力,若对方真有歹意,足以在对方发动之前击杀他。 脉象紊乱,似有内伤。林总镖头眉头紧锁。 柳志玄知道不能再装下去了,要是对方真的出手试探,也是麻烦。于是他缓缓睁开眼睛,几日水米未进,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很平和,说道:这位镖头,在下确实受了些伤有些不便,借宿于此而已! 林雨柔惊喜地叫道:他醒了!爹,我们给他点水和干粮吧! 林总镖头没有立即回应女儿,而是紧盯着柳志玄的眼睛:阁下何人?为何独自在这荒郊破庙?他这趟镖价值连城,所以整个镖局中的好手全在此,若是失了镖,恐怕他威远镖局真要关门闭户了,所以不能不谨慎。 柳志玄声音有些虚弱地回答:萍水相逢,又何必深究呢,况且你刚才看过的我的脉象,应该知道我确实受了伤,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威胁。 爹,别审问人家了,先让他喝点水吧。林雨柔不由分说地将水囊递到柳志玄嘴边。 柳志玄感激地看了少女一眼,小心地喝了几口水。水滋润了他干裂的喉咙,让他感觉好受了许多。 多谢...姑娘...他真诚地说道。 或许这算不得救命之恩,就是没有他们的帮助也性命无碍,但即使我们有能力独立解决问题,对别人的善意保持感激之心依然非常重要。这种心态不仅能滋养我们与他人的关系,也能让我们的内心更加丰盈。 在柳志玄看来,自立自强是一种能力,而心怀感激是一种修养。就像有人为你开门时道谢,并不意味着你无法自己开门,而是对他人礼貌的回应。两者结合,反而能体现一个人的成熟与谦和。 总镖头看着女儿的行为,叹了口气:雨柔,你第一次跟镖,不知道江湖险恶...,或许是因为柳志玄在旁,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爹,如果他真是坏人,刚才你抓他手腕时他就该反抗了。林雨柔反驳道,而且你看他这样子,能对我们造成什么威胁? 其他镖师已经在庙中生起了火,温暖的火光驱散了部分寒意。林总镖头看了看外面的暴雨,终于妥协:好吧,让他靠近火堆暖和一下。但所有人保持警惕,今晚轮流守夜。 柳志玄被林雨柔和另一个镖师扶到火堆旁。如今那道灼热气劲已经被完全包裹住,只要不运气,依然无碍了。 你伤得不轻啊。林雨柔担忧地说,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我跟我爹学过一些简单的包扎。 柳志玄摇摇头:不必,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了,休息一晚就好。 林总镖头走过来,递给柳志玄一块干粮:吃吧。明天一早我们就走,你自求多福。 柳志玄接过干粮,点头致谢。他能感觉到林总镖头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徘徊,显然对他仍有戒心。 夜深了,雨势渐小。镖师们轮流守夜,其他人围着火堆休息。 柳志玄靠在一根断柱旁,闭目调息。 突然他猛的睁开眼,一缕精光一闪而逝。那道气劲终于被消磨殆尽了。一身伤势也回复的七七八八。不过却并没有离开,别人表达了善意就当有所回报。 而且他的耳朵捕捉到一丝异常的声响,看来有人对这趟镖有些想法。 第32章 劫镖 破庙外,雨声渐弱,只剩屋檐滴水声嗒、嗒作响。镖局众人疲惫不堪,除了两名守夜的镖师强撑精神,其余人或靠或躺,沉沉睡去。 咔嚓!庙外枯枝断裂的脆响! 守夜的镖师猛地抬头:谁?! 总镖头猛然惊醒,拇指轻推刀镡,露出半寸寒芒,严阵以待。几乎同时,七名镖师无声翻身而起,钢刀全部出鞘。连最年轻的趟子手都攥紧了袖箭,只有林雨柔尚在熟睡——她第一次走镖,还不懂江湖的险恶。 庙外灌木丛里,满脸愤怒的吴青烈狠狠拧了把沈青刚的胳膊:蠢货!说了要潜行! 此时的吴青烈恨不得一枪捅了他,这个白痴,要不是这家伙武功还不错,早把他抛下了。 沈青刚甩开他的手,络腮胡上还挂着半片枯叶:怕个鸟!直接杀进去!说着直接站起身。 他奶奶的!这破路!,骂骂咧咧得大步走到破庙门前,九环大刀劈开庙门,木屑纷飞中暴喝:“都他妈给老子起来!谁动砍谁!其他三人只能无奈跟上。 却见门后火光中威远镖局众人已经紧握兵器,严阵以待,就是还在熟睡的林雨柔也被父亲叫醒,只是还有些睡眼惺忪。柳志玄也斜靠在墙壁上,满脸玩味的看着闯进来的四人。 还都是熟人,柳志玄不禁暗笑。 这几位不是旁人,竟然是黄河帮帮主沙通天的四个徒儿黄河四鬼,断魂刀沈青刚, 追命枪吴青烈,夺魄鞭马青雄,丧门斧钱青健。只是他不清楚几人为什么跑到临安附近干起了打劫的买卖。 事实上说起来这几个人也是倒霉,当初跟随赵王爷到蒙古去办一件大事,眼见可以成功,却给一个姓郭的小子横里窜出来坏了事,让赵王爷恼恨之极。 令师父沙通天在赵王爷面前失了脸面,后来赵王府夜宴欲擒拿那个姓郭的小子,却为人所阻,师父师叔加上一众高手围攻竟然还是被人突围了出去,师父沙通天还因此受了伤。 沙通天本身就脾气相当暴躁,因为几人之事一再受辱,看到几人在跟前晃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将几人暴打了一顿后逐出了黄河帮。并且不让几人今后在黄河附近讨生活。 无奈之下几人才兜兜转转跑到临安附近。 几人都没什么一技之长,没了黄河帮的帮衬,日子那叫一个惨。黄河四鬼中追命枪·吴青烈阴险狡诈,善于算计,四人中相对冷静,探听到威远镖局此次押了一趟红货,才起了打劫的心思。 这些柳志玄可不知道,他没什么瑕疵必报之心,赵王府受伤之事,一来当初他武功未成,报仇的话风险太大,二来他心性平和,杀气不足,也没了寻仇的心思,伤势好了之后就继续游历去了。 不过如今犯在他手里,却要好好计较下了。 此时闯进破庙的四人还不知道有个煞星已经惦记上他们了。 林震远刀锋斜指:阁下何人? 络腮汉子愣住,转头吼道:老三!他们竟然不认得老子!,此人一向暴躁易怒,行事冲动,但头脑简单,很容易被激怒或利用。 阴影里传来阴恻恻的回应:沈老大,您那断魂刀的名号...看来不够响啊。瘦高男子踱步而出,铁枪拖地刮出火星。追命枪·吴青烈一向阴险狡诈,最喜欢戏弄头脑简单的沈青刚。这个时候还不忘刺激下他。 放屁!沈青刚刀背砸碎供桌,老子黄河四鬼的名头—— 闭嘴!锦衣男子甩鞭缠住房梁,借力荡入庙中,此人面容倨傲,长鞭缠臂,轻蔑地扫视众人:一群废物,也配押镖?识相的就赶紧交出货物。正是夺魄鞭·马青雄。 这时一个矮壮如熊,扛着板斧,目光淫邪地盯着林雨柔:这小娘子不错,待会儿陪爷乐乐!,正是丧门斧·钱青健,这家伙贪婪好色,粗鄙无赖,最喜欢仗势欺人。 总镖头不愧是常年行镖之人,江湖经验丰富,黄河四鬼的名头他也听说过,黄河帮是江湖大派,他自然不敢得罪。但是黄河帮帮主沙通天已经明言将黄河四鬼逐出黄河帮,因此他也并不畏惧。 不过总镖头是行镖的,万事以和为贵,讲究三分武艺,七分人情。事实上每个镖局走镖大都有几条固定的镖路,这些路线经过多年经营,早已打点妥当,形成一套成熟的江湖规矩和利益网络。 当然硬实力也是必须的,比如像当前这种突发情况。 总镖头横刀当胸,刀尖却微微下垂三寸——这是江湖上先礼后兵的起手式。 四位好汉。他声音沉稳如钟,威远镖局走镖二十载,向来以和为贵。若缺盘缠,林某愿奉上五十两茶钱。 沈青刚大刀杵地:”他奶奶的,你打发要饭的呢,赶紧把货交出来。“话音未落,一脚踢在长刀之上顺势劈向总镖头。 总镖头眼中精光暴涨。手中七星环刀横斩而出,架住袭来的沈青刚的大刀。的一声,气劲震得香炉倾倒。 王镖头!护镖!他喝令间,左掌急速探出,将偷袭而来的吴青烈的铁枪引偏三寸——正刺入沈青刚的裤腰带。 哎哟我操!沈青刚手忙脚乱去提裤子。 总镖头趁机后跃,刀势由攻转守:现在收手,茶钱照给! 吴青烈阴笑:晚了!突然甩出三枚毒蒺藜。 叮叮叮!总镖头刀光如幕,暗器尽数弹飞。此时他知道没办法和平解决了。 此时沈青刚早已大怒,提好裤子,挥舞大刀猛攻而来,”都给老子滚开“,他招式算不得精妙,但蛮力惊人,大刀挥舞开来也是气势惊人。 刚刚总镖头接了他一刀就被震得虎口发麻,此时哪还敢硬接,不过他江湖经验丰富,看出沈青刚的刀法狠辣有余,精妙不足,施展灵活身法缠斗,任凭沈青刚左挥右砍就是打不到人,气的哇哇大叫。 第33章 出手 柳志玄在旁看的分明,总镖头用的是一路地堂刀法,地堂刀法是江湖中常见的下三路刀法,讲究滚地如蛇,刀出断根,专攻对手双腿、脚踝、膝窝等薄弱处。 用来对付沈青刚这种空有蛮力,下盘不稳的对手再适合不过了,总镖头不愧是老江湖,眼光毒辣,实用为上。 若非沈青刚师出名门,还有些本事,大刀挥舞气势凌厉,恐怕早就伤在总镖头手上了。不过落败也是早晚的事。 可惜在场的还有黄河四鬼的其他三人,尤其是追命枪·吴青烈最是阴险狡诈,喜欢背后使绊子。见到沈青刚落入下风,一双三角眼随即眯了起来。 就在总镖头躲过一记霸道的劈砍,以一个泥鳅翻身的贴地动作,刀随身转,滚至对手身后,反手一刀削向对方脚踝的时候,突然背后一阵破空之声,并听到女儿的一声疾呼“小心”。 他不禁汗毛倒竖,赶紧横刀护身连续翻滚,速度极快,飘忽不定,这招也有个名堂,称为滚堂葫芦,是江湖市井中常见的保命招数,专破长枪大戟。 见他用的纯熟飘忽,看来以前没少使用,有些心得。不过这招虽然难看,却相当实用,不仅躲过了吴青烈偷袭的一枪,还顺势躲过沈青刚回身的一记横扫,不愧是常年走镖的人,却实有其独特的生存之道,尤其是这保命之法练的是相当精熟。 沈青刚虽然头脑简单,也知道此人身法灵活像个地老鼠,自己空有大力却使不上劲,于是便和吴青烈联手对敌。 说起来两人虽然不怎么对付,但是配合起来还是相当默契。沈青刚刀法刚猛适合正面突击,吴青烈精于算计,战斗中更倾向于偷袭或配合他人,而非正面硬拼。两人取长补短,一时间和总镖头打的不相上下。 一时间余下众人也全部混战到一起。 纵使镖局这边人多势众,但是黄河四鬼曾作为黄河帮帮主沙通天的弟子,家学渊源,终究还是落入了下风。 柳志玄没有第一时间将黄河四鬼打发了,便是想要看看镖局众人的武功路数,况且有他在旁略战,也不担心有所伤亡。 在他看来,镖局众人所使的武功五花八门,但都稀松平常,皆是江湖中常见的武功路数,当然不是说这些武功有多烂,毕竟能流传下来的武功都有其可取之处。只是众人没有名师指点,练功不得法,这些武功也算不得精妙,因此面对黄河四鬼处处受制。 只有总镖头看起来还算不错,战斗经验丰富,武艺招式也精纯,才能勉强支撑。 此时总镖头的刀锋在雨夜中划出一道银弧,七星环刀的七枚铜环在劲风中嗡嗡作响。他眼角余光瞥见女儿被那矮壮汉子逼到墙角,板斧每一次劈落都离她更近三分。 柔儿! 他暴喝一声,刀势陡然凌厉,想要冲破面前两人的封锁。可沈青刚的九环大刀如门板般横挡,吴青烈的铁枪更是阴毒,专挑他回气的间隙突刺。 沈青刚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击都震得林震远虎口发麻。他故意卖个破绽,待对方全力劈砍时突然侧身——一声,大刀深深陷入立柱。可还没等他抽身救援,吴青烈的枪尖已毒蛇般刺向肋下。林震远不得不回刀格挡,刀枪相撞迸出火星。 二十步外,钱青健的板斧擦着林雨柔的发髻劈在墙上,飞溅的木屑掠过她的发丝,可以看出她眼中的恐惧。但是少女手中的短剑即使已经弯曲,却仍死死护着身后的镖箱。 眼角余光里,众多镖局兄弟亦是岌岌可危。 三十年走镖的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 老镖头临终前递来的七星刀 妻子病榻前要他照顾好女儿的嘱托 苏州商会大掌柜递上镖银时意味深长的眼神 沈青刚的大刀再次劈落,震得总镖头连退三步。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老了,终究是老了。若是十年前... 难道威远镖局要倒在我的手里吗? 当他看到女儿手中的短剑猛然被磕飞,马上就要血溅当场的时候,不由得目眦尽裂,欲要不顾一切冲过去得时候,却见一道人影闪现将女儿救出,使矮壮汉子的短斧劈在空处。。 顶眼一瞧,竟然是之前在这破庙中歇息的受伤的古怪乞丐。 嗯?哪来的乞丐?钱青健斜眼瞥来,不屑道,找死?,此时柳志玄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他哪还能认出来这人是谁。 柳志玄没理他,怀中的少女或许是刚经历生死,此时浑身颤抖,似乎还未从干刚刚生死一线中舒缓出来。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能看透的又有几人呢,更不要说未经多少世事的少女了。只是轻声安慰。 不过他并不后悔没有提前出手,因为少女本身吃的就是江湖这碗饭,更何况还是镖局这个行当。历经生死是必然的,若不能尽快适应,后果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 妈的,敢无视老子?钱青健大怒,抡斧便砍! 斧风呼啸,眼看就要劈中柳志玄后脑—— 柳志玄头也不回,反手一抓,竟精准扣住斧刃! 钱青健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柳志玄手腕一翻—— 咔嚓!斧柄断裂! 什么?!钱青健骇然倒退。 沈青刚见状怒吼:一起上!,也不管能不能打过,他这人头脑简单,暴躁易怒,哪还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四鬼齐攻! 断魂刀横斩!追命枪突刺!夺魄鞭绞颈!丧门斧劈顶! 柳志玄神色不变,脚下轻移,身形如鬼魅般闪过所有攻击,随即—— 一拳轰在沈青刚胸口,后者吐血倒飞! 反手一巴掌,吴青烈半边脸塌陷,栽倒在地! 指尖一弹,马青雄长鞭寸断,人如断线风筝撞上墙壁! 最后,他看向钱青健。 你……你别过来!钱青健惊恐后退。 柳志玄懒得废话,一脚踹出—— 钱青健破窗飞出,摔进泥泞中,躬身哀嚎。 庙内死寂。 镖局众人目瞪口呆,黄河四鬼……就这么败了? 总镖头浑身发冷,他终于明白——这个看似重伤的,究竟是何等存在! 他瞥了眼地上哀嚎的四鬼,淡淡道: 一边呆着,等会我有话问你们 四鬼哪还不知道遇到高人了,几人都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一向欺软怕硬,闻言听话的缩在一边听候差遣。 林雨柔怔怔望着他,颤声道:你……到底是谁? 第34章 审讯 柳志玄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将怀中少女送到其父手中,温和的说到:“贫道柳志玄,全真教三代弟子,师从全真七子中的长真子谭处端,前几日遭遇强敌,伤势严重,不得不借宿这件破庙疗伤,之前所言也是句句属实。 且因为伤势危急,不便出行,已经有数日水米未进,幸得小姐出手相助,否则真要被饿死在这破庙里了。见此情况出手相助也是还小姐人情,算不得什么。我这里还有些疑问想从这四鬼口中得知,还望总镖头应允。 总镖头回过神来,忙拱手道:“大侠仗义出手,救我等性命,莫说问几个问题,便是其他要求,老夫也会尽力而为。” 柳志玄这才走向黄河四鬼,冷冷道:“你们还记得我吗?” 沈青刚等人本就被其打怕了,又听到此人自称全真教柳志玄,当即认出其来。不禁暗暗叫苦,原来是他啊,几年前他就能从师父师叔等人围攻中逃脱还反伤了师父,如今看来武功更高了。 算起了他们和这人还有些仇怨,如今落倒他手里,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 黄河四鬼赶紧求饶,恐惧中带着委屈。说起来他们被赶出师门还是因为此人呢。生怕柳志玄还记恨他们师父师叔围攻之仇。 “求求柳大侠饶命,当年之事与我们无关啊。”吴青烈带着哭腔喊道。 柳志玄冷笑一声,眼露杀气道:“无关?嘿嘿,当年贫道被沙通天等人围攻,好像就是因为你们四个吧。” 四鬼面面相觑,恐惧中又带着委屈道:“当年是那姓郭的小子坏了我们的好事,让师父丢了脸面,你们又非要保那小子才......” 嗯?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 “不敢,不敢。” 柳志玄也懒得和他们掰扯,沉声问起杨康之事,虽然他之前遇到过郭靖,只是询问了下王处一王师叔之事,其他并未多有了解。更何况还有黄蓉的原因,心情复杂下便顾不得其他了。如今见到黄河四鬼,自然要好好了解下。 听到杨铁心和包惜弱最终还是双双自尽身亡,即使心有准备还是深感叹息。不禁暗叹当杨铁心找到杨康母子的时候,就注定了这种结局。 即使没有完颜洪烈派兵围剿,在当今时代,女子贞洁大过天,包惜弱委身于完颜洪烈那一刻这个死结就解不开了,即使两人能逃出去,这件事也会横亘在两人中间无法消弭。 或许死亡对于两人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只是苦了杨康这小子,说起来这场悲剧中最无辜的就是杨康了。一出生就背负了这进退两难的宿命,生恩,养恩,国仇,家恨,复杂交织,便是柳志玄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决。 所以他一直对杨康有种怜惜感,怜惜他的悲惨命运。 当听到杨康最终还是如原着般选择了完颜洪烈,他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认为他数典忘祖。 最后问题他们不在北方好好呆着,怎么跑到临安这边干起打劫抢镖的买卖了。沈青刚这人头脑简单,说着说着也顾不得惧怕,满脸委屈的嘟囔道:要不是你打伤了我们师父,害得师父心情大坏,也不会迁怒我们,把我们四个暴打了一顿,还把我们逐出了师门,不许我们我在黄河边讨生活,我们还在金都吃香的喝辣的呢,才不会跑到这里顶风冒雨呢 柳志轩不禁气笑了,这个夯货,还敢抱怨道他头上。不过仔细想想还真有点他的原因。 不过他可不会就这么简单的放过他们。 镖局众人听到几人的对话,对柳志玄的敬仰更深了。黄河帮帮主沙通天的名声他也是知道的,没想到他不紧是天下第一大派全真教弟子,竟然还能在沙通天这一级别的众多高手围攻下突围出去,且还伤了沙通天,对其的武功境界更有体会了。 柳志轩望向四鬼,寒声道:“你们说说还有什么用处?若是没有了,我可就...”威胁之意表露无遗。 四人闻言两股战战,绞尽脑汁,这人武功高的没边,打肯定打不过,还是吴青烈脑子活,听到刚才柳志玄的问话大都和完颜康有关,不禁想到一则消息,连忙道:“道爷,道爷,我还有消息,听说完颜康作为金国使节出使南宋,应该很快就到达临安了。” “还望道爷饶命啊” 其他几人跟着连连讨饶。 柳志轩暗道,我怎么把这给忘了,杨康此次恐怕要经过太湖陆家庄,这可有一场好戏啊。 此次或许可以再见见杨康这小子看看还有没有救,而且此次好像还有东邪黄药师出场,天下绝顶中,祖师王重阳仙逝,南帝一灯大师归隐,东邪远在西域,裘千仞和洪七公他都见过了,受益匪浅,桃花岛主渺无踪迹,如今机会难得,一定要见一见的。 况且还有...... 一个明媚身影浮现。 此时心绪波动下,也没有了戏耍他们的性质。 “滚吧,以后再敢作奸犯科,欺男霸女,有死而已” 最莽的沈青刚突然跪下:多谢道爷!我们这就滚!说着竟真的开始打滚往外挪。 吴青烈拖着瘸腿边退边作揖:误会!都是误会! 钱青健突然想起什么,掏出钱袋扔给林雨柔:赔...赔姑娘压惊! 马青雄最后一个溜出门,还不忘把劈坏的庙门扶正,活像酒楼结账的伙计。 镖师们面面相觑。林雨柔攥着钱袋,呆呆望着柳志玄,能让众人生死两难的黄河四鬼在此人面前竟然如跳梁小丑,不由芳心轻颤,女性慕强是天性。 之前救助柳志玄也只是因为一时的善心,没想到这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竟然是身怀绝世武功的高人,一时心情复杂到极点。 此次多谢柳大侠出手相助,不知大侠接下来有何打算?总镖头恭敬问道。 柳志玄思索片刻道:“我如今伤势痊愈,欲前往太湖一行。”总镖头眼睛一亮,忙道:“大侠若去太湖,我等正好同路,不如结伴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柳志玄点头应允。 第35章 请教 晨光穿透云层时,镖队行至官道旁的醉仙楼。 柳志玄勒住马缰,对林震远拱手道:林总镖头,可否稍歇片刻?容贫道梳洗一番。 林震远刚要答应,却见女儿已跳下马车:我去给柳大哥备热水!话音未落就冲进客栈,杏色裙角掠过门槛时像只振翅的蝶。 林震远眉眼含笑,这个女儿也太不矜持了,只能朝柳志玄无奈道:“见笑,见笑”。 天字号房内,雕花木窗半开,透进一缕晨光,混着楼下酒肆飘来的淡淡酒香。屏风上绘着水墨太湖,烟波浩渺间隐约可见一叶孤舟。浴桶摆在屏风后,桶身是上好的柏木,热水蒸腾的雾气在桶沿凝结成珠,顺着木纹缓缓滑落。 柳志玄解开发带,黑发散落肩头,他伸手试了试水温——恰是七分热,水面上浮着几片合欢皮,淡香沁入鼻息,让他紧绷的经脉微微松弛。他踏入水中,热水漫过胸膛时,身上几处刀剑伤势已经开始结痂,身后的掌印仍泛着淡淡的红痕,像未熄的炭火。 不过这都是皮外伤了,不足为虑。 他闭目仰靠,水汽氤氲间,脑海中不自觉闪过之前那场血战,掌风呼啸,刀剑齐名,尤其是老太监那至刚至阳的浑厚内力当真了得。 还有那护身罡气,让他极为眼馋,靠着之前和老太监的一番打斗以及打入自身体内的那道灼热气劲,他隐隐有所领悟,却又如雾里看花,模糊不清。 他一身内力根基于道家之法,冲淡平和,阴阳互补,比之老太监的至阳之气少了些直接的杀伤力,却内劲绵长,养性护命,蕴含了不争而善胜的武道哲学。 要想得到这罡气的运转之法还得落在那老太监身上,只是那人身居大内不在江湖上行走,且皇宫中高手众多,不好办啊。 柳志玄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抛出脑后,身心放松,享受其这泡澡的乐趣。 屏风旁的矮几上,整齐叠放着一套月白色襕衫,衣料是上好的杭绸,触手生凉。腰带旁还压着一枚青玉坠子,玉色温润。 是那丫头的手笔? 擦干身子后,他换上那套襕衫,意外地合身。 镖师们在大堂嚼着酱牛肉时,楼梯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林雨柔手中的茶盏地摔碎在青砖上。 ——楼上走下的男子一袭月白襕衫,鸦羽般的长发用竹簪松松绾着。轮廓分明的脸上再无泥垢遮掩,剑眉下那双眼睛亮得让人心慌。 最惊人的是气质,昨日破庙里阴郁的煞气,此刻全化作举手投足间的从容。 柳...柳公子?小李镖师的下巴快要掉到桌上。 老镖头王铁正灌着烧刀子,酒液顺着胡子往下淌都忘了擦:老、老夫走镖四十年...他声音发颤,见过易容的,没见过能易气质的... ——昨日那煞神般的威压,此刻全化作了通身的清贵气度。也难怪,之前柳至玄刚经历一场堪称惨烈的战斗,杀气盈胸又有伤在身,即使他自认为表现平易近人礼貌和气,一身杀气终究尚未消散,在外人看来却是隐含煞气,所以总镖头才一直对他身怀戒备。如今一番洗漱,征尘尽去,神盈气足。 林雨柔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可怕。她看着那个从楼梯上缓步而下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药囊——方才还被她珍重收好的合欢皮,此刻正被自己捏得粉碎。 这...这真是同一个人? 昨日破庙中那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此刻竟如谪仙临世。月白襕衫随着步伐微微摆动,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暗绣的流云纹。鸦羽般的长发半束,一根青竹簪斜斜穿过,衬得脖颈线条如名家笔下的工笔白描。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平和中含着三分笑意,亲切中又隐含锋芒。 原来他生得这样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林雨柔耳根烧得厉害。昨日破庙里,她只是仰慕那份通天武力;今晨备水时,想着不过是报恩;可此刻... 大小姐?您脸好红...旁边小镖师的嘀咕让她猛地回神。 林震远握着烟杆的手微微发紧。 麻烦了... 作为父亲,他太熟悉女儿此刻的眼神——当年妻子在峨嵋金顶初见自己时,也是这般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柳志玄缓步下楼时,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堂,既未因众人的震惊而自得,也未因林雨柔灼热的视线而局促。对这个漂亮的小姑娘他并没有非分之想, 经过林雨柔身侧时,他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多谢林姑娘准备的衣物。语气温和有礼却有些疏离。 他既对其无意,就不能做任何引人误会的举动,徒伤人心。 ------------------------------------- 正午的溪水泛着碎银般的光。柳志玄忽然勒马,转头对正在汲水的林雨柔道:林姑娘,可愿学套掌法? 少女惊喜之下手中的水囊落入溪中。她慌忙去捞,却见柳志玄隔空一拂,水囊竟逆流飞回他掌心。 拂云手第一式——流云回雪他指尖轻旋,水囊在掌上三寸处悬而不落,云无常形,水无定势之意。 柳志玄演示时始终保持着三尺距离。当林雨柔模仿出错,他不用手纠正,而是以柳枝轻点她腕间穴位。 气走太渊,意守劳宫。他的声音比教书先生还刻板,云霞出海需侧身七分,多一寸则浮,少一寸则滞。 第三遍纠正同一个动作时,林雨柔终于忍不住:柳大哥为何...突然要教我武功? 柳志玄眼神清澈的看向林雨柔,平静的说到:全真弟子讲究因果分明。你种善因,我当还善果。拂云手共四十九式,暗合七七之数。抵达太湖前你能学多少就看你的造化了。 虽然不是林雨柔想要的答案,但是她也知道机会难得,于是努力练习,不敢懈怠。 镖师们围坐在一起休息,柳志玄施施然走了过来。众人都知道此人在教自家小姐一套高明的掌法,也知道江湖规矩不敢乱瞧。 这是小李壮着胆子凑近:我这套断门刀有些疑难想要请道长指教,不知道... 柳志玄温和笑道:“谈不上指教,互相印证而已,可否演练一番” 小李大喜,赶忙将断门刀施展开来。 柳志玄观察一阵后,突然反手夺过他腰间单刀。只见寒光如瀑,明明是同套刀法,在他手中威力大了一倍不止。 柳志玄边舞边指导道:“这套刀法既然称为断门刀,除了强调大开大合、以力压人,刀势沉重外,还隐含“封锁门户”之意,刀法中还暗藏防守反击,用刀身格挡后可以迅速反击。整套刀法核心是“整劲”,劈砍时以腰催肩、肩催肘,力贯刀尖...... 小李听的手舞足蹈,激动非常,像他这种江湖底层人士,武功大都是自己摸索,这套断门刀法,他得来许久,确一直不得法,如今听到柳志玄深入浅出得讲解,不禁豁然开朗。 镖局其他人见此心动不已,纷纷上前请教,便是总镖头也顾不上矜持,拿出家传七星刀法请求指点...... 柳志玄来者不拒,他本身并非敝帚自珍之辈,但是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 众人武功或许都不太高明,但有些问题,有些思考得角度也是其之前未想到的,为他们解惑之时也可以梳理自身的武学理论,如此各有所得。 当然对于镖局众人来说确是他们大大占了便宜,且无论他的提出什么样的问题,柳志玄都能很快解答,并给出解决方式,什么武功他看一遍不仅能说出武功的优劣还能做出优化,由是对其愈发恭敬。 不知不觉间太湖在望。 第36章 陆家庄 芦苇荡里,晨雾未散。 柳志玄站在齐腰深的芦苇丛中,白衣被露水浸透,却丝毫不影响他出招的迅捷。 看清楚了,这是第七式云散月明他双掌如穿花蝴蝶,在芦苇间划出七道弧线。令人惊异的是,被他掌风拂过的芦苇竟无一根折断,只是顶端露珠齐齐飞起。 林雨柔咬着唇模仿,却只能激起三两颗水珠。她鼻尖沁出细汗,忽然手腕一抖——昨日练功磨破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够了。柳志玄袖中飞出一截白绫,精准缠住她手腕,你天资中平,但胜在心思细腻,对你来说七式足已。 。。。。。。 随后柳志玄向众人辞别,镖局众人虽然不舍确也不敢多做挽留。目送这位武功高的出奇的道长潇洒离去,或者这将是众人一生中最大的奇遇。 柳志玄朝着太湖的方向疾驰而去,少女的倾慕于他而言,不过是途中的一缕微风——值得一声,却不会在心上留下痕迹。 这世间能让他心绪波动的事物已经不多了。 临近太湖,忽见湖滨远处一人稳步走来,头上竟顶着一口大缸,其状甚为怪异。待其走近,方见是个白须老者,身着黄葛短衫,右手持一把大蒲扇,步履沉稳地快步而行,那缸显然是生铁铸就,观其模样,怕有数百斤之重。身躯轻晃间,缸内清水溢出。原来此缸已满盛清水,其重量更得增添一二百斤。 柳志玄看清来人后不由呵呵一笑,老熟人了。与此同时,他还看到了除了黄蓉、郭靖,果然他们在这里,再次见到佳人,让他心绪生出丝丝涟漪。 自他来到这个世界,感受到这里的一草一木的真实,知道这是一个完全真实存在的世界,曾经那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到的,早已模糊不清的小说情节早已不足为恃,这里的人也不是一成不变的npc,如今见到他们在这里,心下也松了口气。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背厚膀宽,躯体壮健的年轻人,想来应该是陆家庄少庄主陆冠英了。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上前,这老小子又在蒙人,玩心大起下,也没有立刻拆穿他,想看看他还有什么鬼把戏。 那老者徐行里许,至一小河之畔,此处并无桥渡,唯见那老者步履稳健,自河面而过,身形沉稳,河水仅及小腿。其至对岸,置大铁缸于山边长草间,飞身跃于水面,复又徐徐走回。 在旁观望的郭靖黄蓉等人亲眼见此神乎其神的操作,心中对那老者均是钦佩无已。 唯有柳志玄知道其中的猫腻。 一路跟着他们返回陆家庄,入目庄内布置典雅,梁栋雕琢精致,巧思独具,较于北方质朴雄浑的庄院,别有一番典雅之象。 果然那老小子又是一番装神弄鬼,又是掌碎砖石,又是手切茶杯,又是口吐烟雾,花里胡哨的,场中人不明所以还真让他唬住了。 未几江南七怪不知为何竟然也来到了这里,和郭靖那小子好一番相认。 这个老者自称湖南铁掌帮帮主裘千仞,年轻人或许未听说过,但是江南七怪和陆乘风这等老一辈江湖人确听说过他的大名,二十年前就威震武林,上一次华山论剑就曾邀请过他,但并没有出现。只是这二十年深居铁掌峰不怎么在江湖走动了。 相信大家也都知道,此人便是铁掌帮帮主裘千仞的哥哥裘千丈了,此人玩世不恭,坑蒙拐骗,还爱慕虚荣,经常假扮裘千仞招摇撞骗。 当听到这个裘老前辈竟然要求众人联络江南豪杰,响应金兵,好教宋朝内外夹攻,无能为力,就此不战而降。不仅在场众人勃然变色,断然拒绝,便是柳志玄也眉头大皱。 虽然他也不喜欢南宋的文恬武嬉,软骨头,但是金国凶狠残暴,率兽食人,更不是好东西。 同时他也有点纳闷,这老小子怎么掺和到这种事情中来了,以他对这老小子的了解,他虽然有些爱慕虚荣,但也没有那个心机胆量做这种事情,难道是他?他真的要投靠金国了...... 江南七侠,不,现在是江南六侠了,他们向来以侠义自居,听到如此卖国求荣之语不禁勃然大怒。 郭靖之前见过这裘老前辈的神乎其神的绝技,哪敢让六位师父上前,他一向尊师重道,即使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依然向裘老前辈讨教。 说起来这裘千丈武功虽然不如裘千韧,但是在一套“通臂六合掌”上也花了数十载寒暑之功,一般的江湖中人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无奈这郭靖非是常人,不仅学了江南七侠的武功,还得全真教掌教马钰教导了两年全真内功,后来又喝了梁子翁的宝蛇血,最近更是跟随北丐洪七公学了降龙十八掌和柳志玄自创的阴阳磨。 几招过后,这名声大过天的裘老前辈就漏了马脚,落入下风。 角落中被缚的杨康此时也是焦急万分,被抓之后他让穆念慈去请梅超风前来搭救,如今过了数日依旧不见来人,不由有些担心。更见到这伙匪徒请来了一个看起来非常高明的江湖前辈来对付自己师父,更加惶恐不安。没想到这老前辈竟然主张扶金灭宋,心下大喜,感概这下有救了。 没想到峰回路转,这看起来相当了得的老前辈竟然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连郭靖这小子都打不过,心情又是一沮。 柳志玄也看到了角落里的杨康,见到他没事,也没立刻下去解救。让他受些苦也好。生死恐惧下他如果能有所勘破就再好不过了。 离了这国仇家恨,和穆念慈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场中郭靖与裘老前辈又过数招,见其露出破绽,遂以一式“龙战于野”直击其胸膛,裘千仞身形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直向门外飞去。 众人惊呼声中,门口蓦地闪出一人,伸手攥住裘千仞的衣领,步履沉稳地走进厅来,将他往地下一撂,挺身而立,面庞冷峻,毫无笑意。众人定睛观瞧,只见她长发如瀑,昂首向天,正是铁尸梅超风。 众人心头一寒的是,她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个身材高瘦,身穿青色布袍,脸色古怪,面容僵硬之人,令人望而生畏。 当一声”师姐“出口,众人方知这陆庄主竟然和梅超风是师姐弟的关系,但双方也有恩怨。 而江南七侠和梅超风的恩怨由来已久,一个死了结义兄弟陈阿生,一个死了丈夫陈玄风,梅超风的一双眼睛也被柯镇恶的毒镖刺瞎。 双方都有置对方于死地的理由,一言不合便要大打出手。 此时那裘老前辈眼珠一转,竟然说黄药师已经死于全真七子之手,引得场面一片大乱。陆乘风与梅超风仰天大哭势要报仇,而黄蓉咕咯一声,连椅带人仰天跌倒,晕了过去。 此时柳志玄心中一急,哪还藏的下去,身形一闪迅速来到黄蓉身边。 第37章 初见黄药师 柳志玄疾步来到黄蓉身侧,见她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似游丝,心头一紧,赶忙伸手探其鼻息,稍感心安,遂对满脸惊惶的郭靖沉声道:“无妨,只是一时悲痛过甚,昏厥而已!”言罢,运气于她掌心“劳宫穴”轻揉数下。 黄蓉缓缓转醒,失声痛哭:“爹爹何在?爹爹,我要爹爹!” 说来以黄蓉的聪慧,像这种信口开河的谎言根本骗不了她,何况全真七子也不会无故和东邪黄药师分生死,奈何黄蓉知道父亲在桃花岛囚禁了全真教周伯通,歪打正着下立马信了七八分。 见到她如此悲伤无措,柳志玄心中对裘千丈也不由生出些怨气。 当即站起身来盯着裘千丈,寒声到:“裘老前辈,此言当真吗?” 裘千丈见到柳志玄突然出现,先是一喜,他是知道柳志玄的武功的,比起他弟弟裘千仞来也不遑多让,且两人颇有情谊,想来性命无忧了,说不准还能借助其把高人装下去。 不过看到柳志玄满脸寒霜的质问,突然心下一苦,他刚刚为了转移众人的注意力,信口胡诌,却忘了全真七子具是柳志玄的师长,如今拿来拉仇恨确实不地道。关键是还被抓了现行,这可就尴尬了。 裘千丈心下惭愧,但他一向好面子,众目睽睽之下,哪能承认啊,于是硬撑道:“句句属实”。 柳志玄见他依旧不知悔改,本欲当场揭穿,然转念一想,遂对悲泣不止的黄蓉言道:“令尊黄老前辈,乃当今天下五绝之一,武功卓绝,岂会如此轻易遭人毒手?且全真七子乃我师门尊长,皆为正人君子,又与令尊无怨无仇,怎会无端争斗?” 黄蓉惶急道:“定然是因你师叔祖周伯通而起。” 柳志玄急问道:“哦?” 黄蓉沉凝道:“你不知晓其中内情,因为九阴真经,那周伯通被爹爹困在桃花岛十几年了。” 以她之聪慧机敏,本不应轻信他人之言,然其一念及父女骨肉之情,其二念及黄药师与周伯通之间确有深仇大恨。全真七子欲围攻其父亲,由不得她不信。 此时终于从黄蓉口中听到了周伯通的消息,柳志玄也算达成了目的,也就有了借口找黄药师要回师叔祖周伯通了。 此时伏地大哭的梅超风和陆乘风闻言,知道眼前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就是全真教的小牛鼻子,不由悲愤交加。尤其是梅超风,从小被师父养大,并细心传授武功,却一朝背叛师门,还间接害死了师娘,心中对师父是愧疚非常。如今乍闻师父死讯,心中的痛苦是难以言表的,此时哪还能忍得住。 “臭道士,我先杀了你这个臭牛鼻子,再去找全真七子那几个老杂毛报仇。”言罢,梅超风双手已然提起,十指如钩,在烛火映照下,散发出幽幽绿光。她听音辨位,右掌微晃,左手五指如电,径直抓向柳志玄的面门,这一爪若是抓实,莫说是血肉之躯,便是青石也要被抓出五个窟窿来。 此时的柳志玄武功早已今非昔比,不说梅超风双目失明,就算是双目完好也绝非其对手。 骂自己倒没什么,但是她辱及师长,让柳至玄决定给她个教训。随即并指如剑,竟迎着那凌厉爪势而去,他这一指看似缓慢,实则后发先至,在梅超风爪力将发未发之际,精准点在她掌心劳宫穴上。 梅超风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内力自掌心透入,整条手臂霎时酸麻难当,爪上劲力顿时消散无形。她心中大骇,急忙撤招后退,左手护在胸前,惊疑不定地向柳志玄:全真教什么时候出了你这等人物? 柳至玄心中虽然有些恼怒,但毕竟事出有因,劲力未吐实,否则刚刚一击足以废掉她一只手臂。 柳至玄一击击退梅超风后并未追击,而是语气平静的说到:“事情尚未弄清楚,还请稍安勿躁。” 厅内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这突然出现的小道士竟然有如此惊人的武功。能如此轻描淡写化解梅超风的杀招并将其击退,一身武功当真可怖,全真教不愧是天下第一大派,当真是卧虎藏龙。 见到梅超风依旧不依不饶,黄蓉凄凄哀哀,陆乘风跃跃欲试......柳志玄也没那个心再和裘千丈这老小子对质了,于是对门外朗声道:“黄岛主,既然早已在这,何必惹得令爱伤心欲绝呢?” 众人闻言大吃一惊,突然间各人眼前一花,梅超风身后又多了那青袍怪人,依旧是面容僵硬,怪模怪样的。 此时黄蓉眼睛一亮,突然高声喊道:“爹爹!”然后快步走向那青衣怪客,扑在他怀中,声音低沉地哭道:“爹爹,你的面容,为何变得如此……如此古怪?” 陆乘风闻得柳志玄所言,心头已然一震,此刻又闻黄蓉称那人为爹爹,悲喜交加,竟忘却自身腿残之疾,蓦地站起身来,欲趋前,却又忽地跌倒。 那青衣怪客左手搂住黄蓉,右手缓缓从脸上揭下一层皮,原来他脸上戴着一张人皮面具,故而看上去诡异异常。面具揭下,其本相显露,只见他面容清瘦,风姿俊爽,神情萧疏,气宇轩昂,仿若仙人。 黄蓉泪水未干,却高声欢呼,抢过面具戴在自己脸上,纵身入怀,抱住他的脖颈,又笑又跳,说道:“爹,你怎会来此?方才那姓裘的臭老头咒你,你也不教训他一番。” 黄药师冷哼一声,阴沉道:“我为何而来!自是为寻你而来!” 梅超风闻听此言,便知是师父来了,遂匍匐向前,抱住他双腿,呜呜道:“师父,师父!上苍有眼,所幸您安然无恙!” 黄药师怒声喝道:“你还有脸叫我师父吗?” 梅超风泣不成声,道:“师父,您应我一声罢。我若能再闻得您一声应答,即便立时身死,亦心满意足。师父,徒儿有愧于您,亦有愧于师母。师父……”言罢,伸手上去,紧紧握住黄药师的右手,微微摇晃。昔日她尚为少女时,常如此向师父撒娇恳求,黄药师每每皆会应允。须臾之间,黄药师心头涌起一股暖意,沉声道:“嗯!” 梅超风喜不自禁,伏地连磕数头,双手从怀中拿出九阴真经的抄本恭敬呈上,说道:“师父,此卷经书弟子一直随身携带,如今弟子双目失明,已无法再看,只想将其交还师父。”黄药师接过经书,纳入怀中,缓声道:“这《九阴真经》,真是害人不浅啊。” 随即看向柳志玄:”好小子,竟然能发现我,你是谁的徒弟,怎么认出我来的?“ 柳志玄恭敬一礼,笑道:”贫道师承全真教长真子,天下间有如此武功造诣者屈指可数,并不难猜。“ 第38章 了恩怨的一战 黄药师此人自称“东邪”,行事不拘世俗规范,厌恶虚伪的礼教。他嘲讽儒家“忠孝节义”的教条,甚至因弟子梅超风和陈玄风偷取《九阴真经》连累其他弟子被打断腿逐出师门,表现出极端偏激的一面。 他虽标榜厌恶礼法,却对妻子冯蘅情深不渝,终身不娶,甚至打造花船计划殉情,又体现了传统意义上的“贞节”,这种矛盾恰恰凸显了他性格的复杂性。 见到此前陆乘风听到他的死讯,悲伤痛哭的模样,心里对之前的迁怒之举已经有些后悔,因此不仅将陆乘风重新收入门墙,并且还允许陆乘风亲自教导儿子,让陆乘风惊喜交加。 陆乘风此前因为未得师门允许,不敢将桃花岛武功传授给儿子,只能让其拜在了仙霞派枯木大师门下。 想他陆乘风于桃花岛习得一身武艺,虽双腿残废,然手上功夫尚存,且对武学精义了如指掌。见自家独子虽勤练武功,却因未得名师指点,成就受限,而自己虽身怀绝技,却碍于门规,不敢轻易传授。为免儿子纠缠,索性一直隐瞒其会武之事。 而今自己得以重归恩师门下,又获师父应允教子,爱子武功有望突飞猛进,心中自是欢喜异常。然想要说些感激的话,却如鲠在喉,难以言表。 柳志玄当即上前恭贺道:”陆庄主能重归黄岛主门下,当真可喜可贺啊“。 陆乘风可以看出相当开心,赶紧回礼道:”多谢柳道长“。说来按照辈分黄药师和全真教祖师王重阳同辈相交,陆乘风的辈分应该和全真七子相同,只是陆乘风为人有君子之风,自然不会强占这个便宜,而是很客气的称一声道长。 黄药师凝视着梅超风,面色冷峻,缓声道:“超风,你犯下大罪,亦受尽苦楚。只可惜你双目已残,但若你日后不再行恶,黄老邪的弟子,想必也无人敢轻易与你为难。”此语一出,无异于当众宣告梅超风重归师门。梅超风闻言大喜,感激涕零。 黄蓉见今日大喜,忙不迭地拉住郭靖说道:“爹,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这几位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江南六侠,是靖哥哥的师父呢!” 黄药师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面庞,落于郭靖身上时稍作停顿,开口问道:“你可是郭靖?”郭靖赶忙上前躬身施礼,答道:“晚辈郭靖拜见黄前辈。”黄药师沉声道:“我的弟子陈玄风可是你所杀?你倒是有些能耐!” 郭靖闻其言语不善,心头一震,忙道:“彼时弟子年幼懵懂,遭陈前辈所擒,惊恐之下,失手误伤了他。”黄药师冷哼一声,面色冷峻道:“陈玄风虽是我门叛逆,也应由我门中人处置。桃花岛的门人岂能让外人斩杀?”郭靖哑口无言。 黄蓉急忙道:“爹爹,彼时他年方六岁,能懂什么事?”黄药师仿若未闻,他此前曾隐身观瞧郭靖与裘千仞的比斗,认出他所使的正是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又道:“洪老叫化向来不收弟子,却将其最为得意的降龙十八掌传你十五掌,想必你有过人之处。不若你接我一掌,看看我桃花岛的掌法与洪老叫花相比如何?” 黄蓉大惊,撒娇道:”爹爹,他哪是您的对手?“ 这时梅超风突然抬头,声音嘶哑:师父,玄风之死,弟子日夜悲痛。只是...只是请师父允许我与郭靖公平一战,不论生死,恩怨两清! 黄药师沉吟片刻,忽然看向黄蓉:丫头,你怎么说? 黄蓉咬着嘴唇,看看父亲,又看看郭靖,相比之父亲,双目失明的梅超风显然对于靖哥哥来说要更容易对付。于是对父亲说道:既然...既然师姐提出比武解决,那...那便依此而行。只是要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 黄药师冷笑:比武较技,死伤各安天命。 黄蓉还想再劝,忽然见到柳志玄对她微微示意,立马安下心来,柳志玄的武功她早有见识,之前和七公常有切磋且不落下风,在她想来即使比不上父亲也差距不大,有他在旁看护,靖哥哥即使落败也无性命之忧,于是不在阻拦。 厅内众人屏息等待。良久,黄药师袖袍一拂:罢了!超风,你与郭靖便在庄外空地比试一番。无论结果如何,此事就此作罢。 归云庄外的空地上已围满了人。 湖风掠过,带着太湖特有的湿润气息,却吹不散场中凝重的氛围。 黄药师负手立于一旁,面色冷峻。黄蓉紧张地绞着衣角,目光在父亲和郭靖之间来回游移。柳志玄站在她身侧,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场中局势。 梅超风一身黑衣,双眼虽盲却准确地面向郭靖所在方向,声音嘶哑:郭靖,今日既得了断我夫陈玄风之仇。 郭靖抱拳行礼:梅前辈,请前辈赐教。 黄药师冷哼一声,袖袍一拂:废话少说,开始吧。 话音未落,梅超风已如鬼魅般欺近郭靖,右手成爪直取咽喉,正是九阴真经中的摧心掌。这一招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七种变化,无论对手如何闪避,后着都会如影随形。 郭靖不敢怠慢,左脚踏出半步,右掌自腰间螺旋推出,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掌风刚猛无俦,竟逼得梅超风不得不撤招换式。 黄蓉忍不住欢呼一声,却被父亲冷冷一眼瞪得缩了回去。 梅超风冷笑:降龙十八掌?可惜火候太浅!说着身形一转,黑袍如乌云般展开,袖中突然飞出一条白蟒鞭,如毒蛇吐信般袭向郭靖下盘。 郭靖纵身跃起,凌空连发两掌飞龙在天,掌风如浪,将白蟒鞭的攻势尽数化解。不料梅超风这一招竟是虚招,待郭靖落地未稳,她已弃鞭用掌,双掌如刀切向郭靖两肋。 靖哥哥小心!黄蓉惊呼。 郭靖仓促间不及变招,只得硬接这一掌。的一声,他连退数步。梅超风得势不饶人,身形如影随形,又是一记摧心掌直取心口。 危急关头,郭靖急忙使出洪七公所授见龙在田,身形微蹲,双掌自下而上迎击。两股内力相撞,梅超风竟被震退两步,面露讶色。 黄药师眼中精光一闪:七兄的降龙十八掌,果然名不虚传。 柳志玄暗自点头,郭靖虽只学了十五掌,但已得其中三昧。只是梅超风武功更高,若非眼盲限制,恐怕郭靖早已落败。 场上两人又过三十余招,梅超风渐感焦躁。她本以为自己十招内便可取胜,不想郭靖虽处下风,却守得滴水不漏。更令她恼怒的是,自己因目不能视,全凭听风辨位,而郭靖的降龙十八掌劲风呼啸,干扰了她的判断。 小辈找死!梅超风厉喝一声,突然招式一变,十指弯曲成爪,指甲泛起森冷青光——正是她最拿手的九阴白骨爪! 郭靖见梅超风使出杀招,心中一凛,却也不惧,一招潜龙勿用护住周身要害。然而梅超风含怒出手,九阴白骨爪威力岂是寻常?只听的一声,郭靖胸前衣衫已被抓破五道口子,鲜血顿时渗出。 郭靖低头看了眼伤口,只见三道血痕周围已泛起诡异的青紫色,且这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他心知不妙,听六位师父说起她练九阴白骨爪后,手爪上自有剧毒。 不由大叫:”蓉儿,我中毒了。“ 郭靖这时只觉头晕目眩,全身说不出的舒泰松散,左臂更酸软无力,渐渐不欲伤敌,这正是毒发之象,若不是他服过蟒蛇药血,已然毙命。 靖哥哥!黄蓉急得要冲入场中,却被柳志玄一把拉住。 ”郭兄弟,难道记得洪老前辈得降龙十八掌了吗?“柳志玄大声说道。 郭靖闻言一愣,赶紧稳住心神,想起柳志玄之前传授他的一门奇特功夫。当时柳志玄曾说:阴阳磨功夫,乃我结合铁掌功和道家阴阳理论所创。内力运转如磨盘,刚柔相济,不仅能克敌制胜,更能化解体内异种真气以及毒素,练到高深处,足以百毒不侵。 想到这里,郭靖不再犹豫,双手虚抱成圆,体内真气按照特定路线开始运转。起初有些滞涩,但随着真气流动越来越快,他感到伤口处的灼热感竟在慢慢减轻,头脑也逐渐清醒。 梅超风十指弯曲如钩杀招连出,郭靖奋力抵挡,体内真气运转越来越顺畅。那阴阳磨功夫果真神奇,内力如两扇磨盘般在经脉中循环往复,将侵入体内的毒素一点点碾碎、化解。 黄药师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突然一凝,轻了一声。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郭靖体状态的变化。 黄药师若有所思,”是什么功夫吗?“ 场上梅超风杀招连出,郭靖虽然摆脱了剧毒的困扰,但仍旧险象环生。 朱聪眯着眼睛观察良久,突然眼前一亮,高声喊道:靖儿!用无声掌打她! 这一声如醍醐灌顶,郭靖顿时会意。当下招式一变,使出降龙十八掌中掌风最为轻微的突如其来。这一招本是以奇取胜,出掌时几乎不带风声,专攻对手不备之处。 梅超风正待听风辨位,忽觉前方劲风全无,不由一愣。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郭靖一掌已至胸前。她仓促间急退,仍被掌风扫中,黑袍的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江南七怪齐声喝彩。 黄药师眉头微皱。 梅超风又惊又怒:小辈狡猾!说着双爪齐出,却因无法准确判断郭靖位置而屡屡落空。郭靖越战越勇,接连使出利涉大川鸿渐于陆等掌风轻微的招式,逼得梅超风连连后退。 黄蓉看得眉开眼笑:朱师父真聪明!柳道长,靖哥哥要赢了! 柳志玄含笑点头:以己之长,攻彼之短,确实是上策。 场上局势已然逆转。郭靖一招潜龙勿用悄无声息地贴近梅超风,右掌轻飘飘拍向她左肋。梅超风察觉时已晚,只得硬接这一掌。的一声,她连退五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梅前辈,得罪了!郭靖并未乘胜追击,而是收掌而立,今日比武,不如就此作罢? 梅超风厉声道:休想!说着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条白蟒鞭,鞭影重重如毒蛇乱舞,正是九阴真经中的白蟒鞭法。 郭靖不慌不忙,身形如游龙般在鞭影中穿梭。右掌轻飘飘地向梅超风后心印去。这一掌若是击实,胜负立判。 此时梅超风耳廓微动,身形骤然转向,眼睛好似突然能看到一样,恰好迎上郭靖的掌势。她狞笑一声,九阴白骨爪如毒蛇吐信般抓向郭靖手腕! 小心!黄蓉失声惊呼。 郭靖大惊失色,仓促间硬生生收掌后仰,险之又险地避过这致命一爪,却因用力过猛而跌坐在地。 场边众人一片哗然。 柳志玄目光一凝,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一旁黄药师身上。 只见东邪负手而立,面色如常,双手缩在袖袍之中。 柳志玄心中了然,看来是黄药师以石子投石指路了。 场上,梅超风得势不饶人,白蟒鞭地抽出,如灵蛇般卷向郭靖脖颈。郭靖就地一滚避开,额头已渗出冷汗。他实在想不通梅超风如何突然又能判断他的位置了。 黄药师指间石子接连弹出,从不同方向飞向场中。梅超风听声辨位,攻势顿时凌厉起来,九阴白骨爪配合白蟒鞭,将郭靖逼得连连后退。 柳志玄见状,不动声色,右手暗扣三枚铜钱。当黄药师又一粒石子出手时,他手腕一抖,一枚铜钱后发先至,在半空中将石子击得粉碎。 黄药师目光如电,立刻射向柳志玄所在位置。两人隔空对视,一个冷峻,一个坦然。 场中,梅超风因失去指引再次陷入被动。郭靖抓住机会,连出三招突如其来,掌影重重却无声无息,最后一掌印在梅超风肩头,将她击飞丈余,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无力再战。 师姐!陆乘风惊呼一声,却碍于师父在场不敢上前。 梅超风挣扎着爬起,咳出一口鲜血,面色惨白,向着黄药师跪倒在地:弟子无能,请师父责罚。 第39章 对战黄岛主 黄蓉欢呼一声,像只欢快的小鹿般奔向郭靖,全然不顾父亲在场,一把抱住郭靖的手臂。 靖哥哥,你太厉害了!她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脸颊因兴奋而泛红。 黄药师站在一旁,青袍微动。看到女儿对郭靖的亲昵模样,处处维护于他,反而与老父亲生分了,他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胸口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感。 黄药师轻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让黄蓉猛地松开郭靖的手臂,像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头。 柳志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缓步上前,对黄药师拱手道:黄岛主,今日比武既已了结恩怨,晚辈另有一事相询。 黄药师冷冷扫他一眼: 据说晚辈师叔祖周伯通被困桃花岛?柳志玄直视黄药师双眼,若是,请黄岛主高抬贵手,放他自由。 场中气氛骤然凝固,只有湖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黄蓉心头不免有些后悔,之前担心父亲安危,不小心说出周伯通被困桃花岛的消息,忘记柳志玄乃是全真弟子,如今知道师门长辈被囚,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好个大胆的小道士。黄药师冷笑,手中玉箫轻转,周伯通自己技不如人,甘愿受囚,与你何干? 柳志玄脊背挺直如松:师门长辈有难,弟子岂能坐视?今日既知师叔祖下落,自当竭力相救。还请黄岛主成全。 柳志玄一直给人的感觉都是温和有礼,如今锋芒毕露,一股凌厉气势弥漫开来。 就凭你?黄药师怒极反笑,青袍无风自动,全真七子在这也不敢如此与我说话! 黄蓉和郭靖一道挡在黄药师身前。郭靖对柳志玄多有敬慕,且柳志玄对他多有恩惠,不说之前赵王府中维护之恩,就说刚刚要不是依靠柳志玄所授【阴阳磨】,恐怕此时已经毒发身亡了。所以虽然对黄药师多有惧怕,依然挺身而出。 ”爹爹息怒,柳大哥...“ ”黄前辈,还请...“ 话犹未了,未见黄药师身形移动,须臾间已欺身近前,双手如电,分别抓住二人后领,向左向右猛力掷出。虽是同样一掷,然劲道却大相径庭,掷女儿的左手仅将其甩出,掷郭靖的右手则运力极强,显然是有意要让他重重摔上一跤。郭靖身在空中,难以发力,只觉身不由己地向后倾倒,然脚跟甫一着地,便牢牢立定,竟是没有摔倒。 他若是一跤摔得鼻青脸肿,半天难以起身,倒也作罢。如此一来,黄药师虽心中暗赞此子下盘功夫扎实,然怒气却愈发炽烈,厉声道:“你莫非也欲与老夫过上几招?” 郭靖赶忙躬身施礼道:“晚辈纵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与前辈过招。” ”哼,那就滚一边去!“ 柳志玄朝郭靖和黄蓉微微一笑,说到:”此乃我与黄岛主之事,无需担心。“ 说完拔剑出鞘,他之前从终南山上带下来的长剑在皇宫中早已断裂,这把是他来太湖的路上从铁匠铺重新购买的一把普通兵器,自然算不上神兵利器,但以他今时今日的武学造诣,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够轻忽。 东邪黄药师孤傲清高,才华横溢,精通琴棋书画、五行八卦、医药毒术甚至农耕水利,一身武功大都是自创,极具个人风格。 只见黄药师手中玉箫如青色闪电点向柳志玄咽喉。这一招看似简单,却蕴含诸多变化,正是桃花岛绝学玉箫剑法。 柳志玄早有防备,手中青钢剑剑尖轻颤,竟在瞬息间点出七朵剑花,如北斗七星般迎向玉箫。 叮叮叮...七声脆响连成一线,两人瞬间过了三招,劲风激得地上尘土飞扬。 场边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江南七怪中的韩小莹低声道:这柳道长不过不足三十的样子,竟能和东邪一较高下? 朱聪摇着折扇,眯眼道:全真教果然深不可测。 场上,黄药师冷笑一声,玉箫招式突变,不再走轻灵路线,而是大开大阖,如长江大河般向柳志玄压来。每一箫都重若千钧,正是将劈空掌劲力融入箫法的独门绝技。 柳志玄并不硬接,而是脚踏天罡步法,身形如柳絮随风,在重重箫影中穿梭闪避。偶尔不得不接招时,便以剑身侧面斜引,将巨力卸向一旁。十余招过后,他依旧气息平稳,剑法丝毫不乱。 说来也是奇异,黄药师的武功一向以“奇、巧、变”为核心,又融合道家思想与五行八卦,此时却使的古朴厚重,以力压人。而柳志玄接连论道裘千仞、洪七公和无名老太监,皆是刚猛凌厉的顶尖高手,对于刚猛之道领悟颇深,如今却用的灵巧多变,四两拨千斤。 由此可知两人武学造诣之高,一触摸到一法通而万法通的绝妙境界。 小辈身法不错。黄药师突然变招,左手屈指一弹,一道凌厉劲风破空而出,再接我一记弹指神通! 柳志玄心知这桃花岛绝技厉害,不敢以剑硬接。他忽地弃剑不用,双手在胸前虚抱成圆,一阴一阳两股内力如磨盘般旋转起来。那道足以洞穿金石的指力撞入这内力漩涡中,竟如泥牛入海,被消弭于无形。 这是什么功夫?黄药师眼中精光暴涨,在场众人也纷纷惊呼。 郭靖看得入神,喃喃道:这...这就是【阴阳磨】练到高深处的使用之法? 黄药师冷哼一声:有点意思!玉箫再出,这次竟暗含《碧海潮生曲》的音波攻击,每一下点刺都带着扰乱气血的奇异震动。 这是黄药师将音波功击融入剑法当中,当真防不胜防。 柳志玄顿感压力倍增,不由眉头一皱,随即握剑在手,长剑一振。 只见他脚踩七星步,剑势亦随之变化,剑锋如北斗七星轮转,竟在身前形成一道无形剑幕,将玉箫的进攻全部接下。 黄药师微微讶异,你这剑法,竟似乎将阵法融入其中? 说来重阳祖师创立天罡北斗阵,便是为了全真教能在他死后有能力对抗五绝这种绝顶高手。 然而西毒欧阳锋被他诈死暗算重伤,这十几年一直在西域疗伤,南帝出家为僧慈悲为怀不会为难全真教,北丐洪七公光明磊落,侠义为怀亦不会与全真为敌,而东邪黄药师亦正亦邪,但这些年一直避居桃花岛,所以这门阵法自创立以来还从未在江湖中出现过。黄药师亦未曾听闻,但是黄药师乃是当今数一数二的阵法大师,虽然不通天罡北斗阵,但通过柳志玄的剑法也能看明白此必然是剑中有阵,以阵化剑。 柳志玄手中长剑挥舞,剑锋划出一道玄妙弧线,竟似北斗七星连缀,剑势或沉稳厚重,或凌厉迅捷,或灵巧多变,正是他自创的天罡北斗真武剑决! 铛——! 玉箫与剑锋相撞,劲气四溢,两人身形交错,瞬息间又过十余招。 黄药师此时也认真起来,招式奇诡多变,玉箫时而如剑,时而如笔,招招直指柳志玄周身大穴。而柳志玄剑势圆融,每一剑都似与天地相合,剑光流转间,竟隐隐有天罡北斗阵的玄机! 好剑法!黄药师眼中精光一闪,左手弹指神通配合右手的玉箫剑法,一道道凌厉指风破空而出,逼的柳志玄连连躲避。 柳志玄此时剑势再变,剑光如星河倾泻,七点寒芒同时刺向黄药师周身大穴!这一剑,已非寻常剑招,而是将天罡北斗阵的合击之法的精髓化入剑法,一人成阵,剑势如天罗地网! 黄药师脸色肃然,玉箫如龙游走,身形飘忽不定,竟在剑网之中穿梭自如。他招式愈发凌厉,每一招都蕴含《碧海潮生曲》的韵律,箫音隐隐,扰乱对手心神。 两人激斗百余招,难分高下。柳志玄剑法虽精妙,天资再强终究习武时间尚短,况且黄药师亦是天资纵横之辈,终究缺了些底蕴,久战之下,恐将落入下风。 最后一招,黄药师玉箫点中柳志玄剑身,劲力透入,柳志玄连退三步,剑锋微颤,气息略见紊乱。不过脚下步伐未乱,若是生死相搏,胜负还言之过早。 不过两人此次只能算得上是比武切磋非是以命相搏,如今确实是黄药师胜了一招。 黄药师收箫而立,淡淡道:不错,王真人当真后继有人。 柳志玄内力稍作运转便平复了内息,抱拳道:黄岛主武功高绝,晚辈佩服。 黄药师目光深邃,缓缓道:你这剑法虽然传承于全真剑法,却已有自成一家的格局。已有资格参与下次的华山论剑 柳志玄微微一笑:晚辈不敢妄自尊大,今日只为周师叔祖求情,望黄岛主高抬贵手。 黄药师沉默片刻,说道:我困住周伯通只是为了用九阴真经祭拜我夫人,如今九阴真经已经得到,自然会放他离开。 柳志玄道:多谢黄岛主。 黄药师不再多言,担心梅超风双目失明,生活不便,便将梅超风托付给陆乘风照顾。陆乘风望着姿容俏丽如往昔的梅超风,心情极度复杂。 昔日于桃花岛之际,梅超风貌若天仙,性情温婉,陆乘风彼时尚且年幼,亦不禁暗自倾心,师姊对其甚是亲昵,宛若长姐。而后因被师父断腿驱逐,对黑风双煞怨念极深,继而广邀江湖人士围剿,迫得二人远遁大漠。今夜再度相逢,见师姊风姿依旧,不禁忆起昔日在岛上同门学艺之谊,而今师姊恩怨已了,往昔的狠戾亦多有消减,复现昔日几分神韵。 黄药师又从怀中缓缓掏出两张白纸,朝着陆乘风随手挥去。他与陆乘风相隔一丈有余,那两叶薄纸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又似在风中翩翩起舞。薄纸上并未施加任何劲力,却能推纸及远,这比投掷数百斤的大石还要困难数倍,众人皆为之惊叹,对黄药师的功力更是钦佩不已。这份对力道的把控当真出神入化。 这是一门“旋风扫叶腿法”,是黄药师后来重新自创的腿法,只是沿用了之前的武功名称,若是勤加练习,陆乘风的断腿虽不能完全痊愈,但可以像常人般行走自如,又嘱咐陆乘风找到其他弟子并把这门腿法传授给他们,引得陆乘风悲喜交加,百感交集。 事毕拒绝了陆乘风的殷勤挽留,带着黄蓉离去了。郭靖和黄蓉两人虽然彼此很是不舍,奈何慑于黄药师的威严只能无奈分开。 ------------------------------------------------------------------------------------------------- 裘千仞,哦不,裘千丈也走了,在黄药师本人出现的那一刻,他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他的那些小把戏自然也成了众人谈笑的一部分。 看在柳志玄的面子上,众人也没有为难他,不过对于一向好面子的裘千丈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结局,当然要说有多坏也不至于。 太湖畔,夜色沉沉。 裘千丈被揭穿后,灰溜溜地离开归云庄,柳志玄却悄然跟了上去。 裘兄,留步。柳志玄在湖边拦住他,神色复杂。 裘千丈见是他,先是一惊,随即苦笑:柳老弟,你是来笑话我的? 柳志玄摇头:你我实乃忘年之交,虽知你爱耍些小把戏,但今日之事,绝非玩笑。你为何要假扮裘帮主,煽动江湖人士反叛南宋? 裘千丈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柳老弟,你当真以为,我今日所言全是胡诌? 柳志玄目光一凝:什么意思? 裘千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弟弟……裘千仞,已经投靠金国。 什么?!柳志玄瞳孔骤缩,裘帮主乃铁掌帮之主,江湖名宿,怎会…… 裘千丈苦笑:正因他是铁掌帮之主,金国才不惜重金拉拢。完颜洪烈许他高官厚禄,更承诺日后让他统领武林……我兄长心动了。 柳志玄正色道:裘帮主若真投靠金国,比是千夫所指。裘兄身为同胞,岂能坐视? 裘千丈面上少了几分平日的玩世不恭,望向湖面:柳老弟,你全真教名门正派,自然心怀天下。可我裘千丈算什么?一个江湖骗子罢了。他晃了晃酒葫芦,这世道,认真你就输了。 说罢哼着小调晃晃悠悠走了,背影潇洒得仿佛刚才说的只是明日天气。 第40章 恩仇 陆家庄中气氛已然变得轻松起来。 陆乘风如今重入桃花岛门墙,又得师父传授【旋风扫叶腿】,重新站起也不再是梦想,又怎么能不开心激动呢。 至于金国使者完颜康,不仅拜了梅超风为师,更是全真教长春子丘处机丘真人的徒弟,算起来也是柳志玄的师弟。刚刚柳志轩力撼东邪黄药师,展露出一身可怖的绝世武功,自然没有人再为难他。 本想着将俘获的众人一块放了。 却被朱聪突然打断陆乘风,等等!,锐利的目光锁定使团中一个低头缩脑的武官,这个人好生面熟。 韩宝驹一个箭步上前,粗鲁地揪起那人头发:让老子看看你的脸! 那人不得不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小……小的段天德,”他之前听陆乘风说陆冠英是枯木大师的弟子,又转向陆冠英说道:“我可是枯木大师的俗家侄儿哟,这么说来,咱们可真是一家人呢,哈哈!” 韩小莹倒吸一口冷气:段天德!是那个狗官段天德! 堂内瞬间哗然。郭靖浑身一震,双目圆睁:就是...就是他带兵血洗牛家村? 柯镇恶铁杖重重顿地,声音颤抖:十八年了!老天有眼,终于让这畜生落到我们手里! 完颜康皱眉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中年武官,心中疑惑。这段天德不过是使团中一个低级护卫,怎会引起江南七怪如此激烈的反应? 说!当年牛家村惨案到底怎么回事?南希仁一把掐住段天德的脖子。 段天德面如土色,裤裆已经湿了一片:饶命...饶命啊!那都是...都是上峰的命令... 哪个上峰?韩小莹剑尖抵住他的咽喉。 是...是完颜洪烈王爷...段天德涕泪横流,他看中了杨铁心的妻子包惜弱,命我带兵...带血洗牛家村,好趁机...趁机把包惜弱抢走... 大堂内死一般寂静。杨康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你...你胡说什么? 千真万确啊!段天德磕头如捣蒜,完颜洪烈为了得到包惜弱,设计害死她丈夫...后来包惜弱以为丈夫死了,又怀有身孕,这才嫁给了王爷... 不可能!杨康猛地站起,却被身后守卫按回地上。他俊美的面容扭曲着,声音嘶哑:你这狗贼胆敢污蔑我父王! 然而段天德为求活命,言之凿凿,将当年之事一五一十的说出,完颜康想起母亲所受的苦楚,愤怒之下一掌将段天德击毙,郭靖伏案放声大哭。 他早已知道完颜洪烈不是生父,可从未想过……那个从小宠爱他的,竟是造成这一切悲剧的真凶! 他浑身发抖,既恨完颜洪烈的欺骗,又无法否认十八年的养育之恩。他该恨谁?该信谁? 大堂角落里,柳志玄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此刻,柳志玄看到完颜康眼中不仅仅是愤怒,更有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茫然与痛苦。他知道,这是救赎的最佳时机。 郭靖虎目含泪,一把抓住杨康的肩膀,现在你明白了吧?完颜洪烈才是我们共同的仇人! 就在完颜康心神崩溃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师弟,该醒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的柳志玄缓步走出。他一身灰袍,面容沉静,目光如深潭般幽邃。 柳师兄……完颜康怔住。 柳志玄虽然只是全真教三代弟子,但是一身绝顶武功恐怕早已超过全真七子,在场众人都是习武之人,对其武学造诣佩服有加。 完颜康曾经和郭靖比过武,彼时他还占据上风。如今郭靖武功突飞猛进,已经将他远远抛开。让其又羡慕又嫉妒。对于这个武功盖世的师兄就更加重视信服。 完颜康,你既已知真相,这‘完颜’二字和你再无关系,只有‘杨康’,再无‘完颜康’柳志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杨康闻言身形一震后放松下来,说到:“师兄说的是,从今往后,我就是杨康了。” 好,杨兄弟!郭靖大喜,完颜洪烈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我明日要去燕京刺杀完颜洪烈,你去也不去? 杨康念及完颜洪烈的养育之恩,不禁犹豫起来,迟迟未答,只见郭靖的脸上已流露出不满之色,大声道:“父母之仇,岂能不报?” 杨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痛苦与挣扎:你懂什么?! 他养了我十八年!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让我怎么立刻去杀他?!,如果没有柳志玄在场,或许杨康会答应郭靖的提议,那是他孤立无援,形势所迫,不管他内心真实想法是什么,最终他都会答应报仇的要求。而此时有武功可以镇压全场的柳志玄,且其表现出了对自己友好善意,因此杨康表达出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郭靖一怔,随即怒道:可他杀你亲生父母!这是血仇! 眼看两人冲突加剧,一道平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郭兄弟,仇恨不该如此轻率。 柳志玄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有力。 柳师兄……杨康声音低哑。 柳志玄看向郭靖,淡淡道:完颜洪烈对杨康有养育之恩,这是事实。逼他立刻手刃养父,与禽兽何异? 郭靖涨红了脸:可那是血海深仇! 恩?仇?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的清的柳志玄目光深邃,杨师弟需要时间来好好想清楚。 虽然郭靖对杨康没有立刻答应和他一起去杀完颜洪烈有些不满却也不再强求,两人还是遵从两家父母遗命,结为异姓兄弟。 ------------------------------- 夜风凛冽,太湖水面泛起冷光。 杨康站在船头,手中摩挲着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 对于杨康来说,从前的生活是完美的,父王完颜洪烈对其关爱有加,对母亲也一片热枕,能让母亲一个汉女成为王妃,可想而知完颜洪烈做出的牺牲。 然而后来杨铁心的出现,知道自己并非完颜洪烈亲生,母亲也因此自尽身亡,他其实对杨铁心这个突然出现的亲生父亲是心怀怨恨的,所以后来他依旧选择了完颜洪烈这个父亲,也不仅仅是荣华富贵的原因。 然而此时又突然发现造成这场悲剧的幕后黑手竟然是自己一向敬慕的‘父王’完颜洪烈,这让他五味杂陈,愤怒,迷茫,痛苦交织......让他几欲发狂。 柳志玄站在他身旁,并不催促。 良久,杨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空洞:师兄……我该怎么做? 柳志玄望向远山: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办,那就先跟我吧,等想清楚了再去做。 不管是恩是仇都可以等,但你的心,需要先静下来。 杨康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少了迷茫,多了决断。 小船缓缓驶离岸边,身后,陆家庄的火把渐行渐远。 第41章 程瑶迦 太湖的晨雾还未散尽,杨康与柳志玄已走在通往嘉兴城的官道上。露水打湿了杨康的靴尖,他低头看着青石板上模糊的倒影——是金国小王爷完颜康?还是牛家村杨铁心的儿子?。 师兄,我们这是要去哪? 嘉兴城有位程瑶迦师妹,是孙师叔的得意弟子。柳志玄随手轻扫,拨开垂柳的枝条,正好顺路看看。 杨康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嘉兴城的繁华让杨康恍惚。叫卖杏花的声音,孩童追逐的笑闹,这些在燕京王府绝不会有的市井声响,此刻却让他眼眶发热。 程府朱漆大门前,管家接过拜帖后赶紧上前引路。穿过三重院落,杨康闻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艾草味——是驱邪的熏香。 柳师兄!程瑶迦从回廊尽头快步迎来,鹅黄裙裾扫过青砖。当年的黄毛丫头如今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了。 程师妹。柳志玄回礼,唇角泛起一丝笑意,故人相见总是令人开心的,好久不见!当年稚气未脱的小师妹,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女侠了。“ 程瑶迦耳尖微红,手指不自觉地抚过剑穗:师兄说笑了,师兄才是真的风采照人 她突然注意到一旁的杨康,慌忙敛衽行礼:不知这位师兄是?” 柳志玄上前引荐到:“这是丘师叔的弟子杨康。” 两人客气的相互见礼,程瑶迦将两人引至会客的花厅。 程府花厅坐北朝南,三面雕花槅扇门尽数敞开,将太湖的烟波浩渺框成天然画屏。东墙悬着孙不二亲笔所题静观自在四字匾额,铁画银钩的笔锋与案几上供着的青瓷瓶里那枝白梅相映成趣。 北面整墙的多宝阁上,错落摆放着各色药材标本:天山雪莲封在琉璃匣中,长白山老参卧于锦盒,最显眼处却是一尊小小的青铜药炉——正是全真教丹房常见的形制。 几人围坐的湘妃竹茶案泛着琥珀色光泽,竹节处天然的紫褐色斑纹宛如泪痕。程瑶迦跪坐在蒲草编织的出水芙蓉席上,素手执起一把梨形朱泥小壶。壶身刻着松风竹炉,提壶相呼八字,壶嘴微微下弯,如鹤颈般优雅。 这是去年腊月收的梅上雪。她将第一泡茶汤注入茶海,水汽蒸腾间隐约带着冷香,存在后山青瓷瓮里,埋在那株百年老梅下。 茶案中央摆着套罕见的雨过天青釉茶具。茶盏外壁釉色如雨后晴空,内里却雪白似玉,盏底暗刻着全真教的双鱼八卦纹。当程瑶迦注茶入盏时,青白交映间,茶汤竟似浮在云端。 师兄请用。她推过两盏茶。 柳志玄微微品茗,赞道:好水!好茶!好茶艺! 师兄谬赞。程瑶迦眼角弯起,腕间翡翠镯子与茶匙相碰,发出清越的声。 一旁的竹编食盒里,四色茶点摆成莲花状:桂花糕做花心,外围依次是松仁酥、茯苓饼与裹着蜜蜡的琥珀核桃。 师兄尝尝这个。程瑶迦用银夹取来块形如梅花的点心,里头裹的是太湖银鱼茸,用碧螺春茶汁和的馅。 柳至玄咬破酥皮,舌尖尝到一抹意外的清鲜。不觉眼睛一亮,“有点意思!” 杨康随意扫视着这精致的花厅,他出身金国六王爷府,什么样的精致奢华没见过,程府虽然也是大户人家,花厅的诸般布置也不能引动他的半点心绪。 --------------------------------------------------- 暮鼓声中,两个背负布袋的乞丐立在石阶下。为首的黎生是个老乞丐模样,腰间八个补丁在夕阳下泛着油光。 黎长老亲自前来,瑶迦有失远迎。她抱拳行礼,动作虽略显生涩,却已得江湖礼数要领,诸位高义相助,程家上下感激不尽。 黎生爽朗一笑,左手抱拳还礼:程姑娘客气了!这采花贼祸害嘉兴多日,我丐帮岂能坐视不理?说着侧身介绍身后年轻乞丐,这是余兆兴,是我的师侄。 说着目光却突然定在程瑶迦身后——柳志玄和杨康。 这两位是...黎生眯起眼睛。 程瑶迦侧身引荐:这两文都是我全真教师兄,这位是长真子谭师叔弟子柳志玄柳师兄,这一位是长春子丘师叔弟子杨康杨师兄,适逢两位师兄来此做客。 黎生闻言一震,抱拳道:原来都是全真教的高徒!洪帮主常言,当年与王重阳真人论剑华山,受益良多。今日得见真人门下,果然风采不凡。 柳志玄还礼道:黎长老客气。柳志玄一向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程大小姐得柳志玄示意,对黎长老道:“承老英雄仗义援手,晚辈感激无已,之前已经和两位师兄商议,一切行动全凭老英雄吩咐。” 他已经知道程府遭遇,有采花贼看上了程瑶迦,更是胆大包天提前告知,当然以他得武功自然无需担心,不过丐帮之人热心前来相助,他也不好喧宾夺主,只是在旁看护,也看看丐帮的手段。 黎生之前还担心来的两个全真弟子年轻气盛,搅了自己的计划,听后也放心下来,随即拍案而起:程姑娘放心!有全真高徒在此,再加上我丐帮弟子,定叫那贼人有来无回! 黎生随后让程瑶迦师兄妹三人躲到楼下,而他则假扮程瑶迦呆在其闺房之中,守株待兔,静待贼人的到来。 第42章 采花贼 程瑶迦的闺房设在程府后院听雨轩二楼,三面环窗,正对太湖烟波。 黎生和余兆兴推门而入,先见一道苏绣屏风,上绣《麻姑献寿图》。 屏风后分作三进:外间设琴案书桌,中间摆绣架妆台,里间唯有一榻一几。 余兆兴看的一阵羡慕,不愧是大户人家,果然雅致。看到黎生径直走到床榻上,也不管浑身脏兮兮的,直接躺在了香喷喷的床上,余兆兴不觉一阵呲牙咧嘴的。 不管黎生怎么糟蹋闺房,程瑶迦带着柳志玄和杨康来到另外一处卧房,只是毕竟男女有别,旁边还是跟着几位丫鬟。只是这几位丫鬟皆手持长剑,看来身上还都有些武艺。 杨康靠在窗边,神色淡淡,似乎对这一切兴致缺缺。自从知晓自己的身世,他便一直这般郁郁寡欢,连往日最热衷的江湖事也提不起劲来。 柳志玄神态闲适的倚在太师椅上,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程瑶迦身上,忽然一笑:程师妹,想不想亲眼看看这采花贼长什么样? 程瑶迦一怔,脸颊微红:这……这可以吗?她虽然师从全真教孙不二,但是资质平平,虽然学了些武艺,但是从未与人争斗过,也从未在江湖中闯荡过。作为程府大小姐,一直以来都是循规蹈矩的,此时听到师兄的话,一时有些心动。 柳志玄站起身,袖袍一拂,语气随意,当然可以了,走,我带你去看热闹。 几个丫鬟赶忙劝阻,柳志玄摆摆手,笑道:放心,有我在,伤不了你家小姐的。 程瑶迦忍不住掩唇轻笑,这位柳师兄比她想象的更为洒脱不羁,与全真教其他弟子的严谨截然不同。 这位师兄行事比起之前在金国大都所见却是多了些肆意,如果是那时候的柳志玄恐怕绝对不会行如此儿戏之举,杨康暗道,那自己呢?如果是那是的自己,碰到这种热闹恐怕早已兴致勃勃的跟上去观看了,现在却只觉得意兴阑珊。 柳志玄看着杨康依旧呆呆得坐着,丝毫没有想要一起得样子,就不再管他。 院外,柳志玄带着程瑶迦藏身假山后,低声道: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别出声,跟着我就行。 程瑶迦心跳如鼓,她从未经历过这般刺激的事,既紧张又隐隐期待。 三更梆子刚响,数道白影掠过墙头,轻盈灵动。四名白衣女子蒙面持剑,悄无声息地撬开窗户。 忽然柳志玄耳朵一动, 屋内没有传来丝毫的挣扎声,程瑶迦就被装入麻袋,迅速扛走。 柳志玄揽住程瑶迦的腰,低声道:走,跟上去。 程瑶迦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已腾空而起,耳边风声呼啸,竟是被柳志玄带着飞掠出数丈远!她心中震惊:柳师兄的轻功……竟如此高明? 荒废的山神庙内,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洒落斑驳光影。四名白衣女子将鼓鼓的麻袋放在地上。 公子,程家大小姐已经接来了。。为首女子恭敬道。 欧阳克一袭白衣胜雪,手中金丝折扇轻摇,缓步从阴影中走出。他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做得好。突然,他眼神一厉,折扇地合拢,扇骨中寒光闪现,竟暗藏利刃! 就在扇刃即将刺入麻袋的刹那—— 幸亏破庙外埋伏的丐帮弟子发现了,抢先出手。 数支羽箭破空而来,击向欧阳克后背,欧阳克折扇轻挥将羽箭尽数击落。 黎长老小心!庙外传来丐帮弟子的示警。 麻袋骤然崩裂,黎生着地翻滚而出,扯住布袋一抖,护于身前,旋即腾身跃起。他素知欧阳克武艺高强,与之交锋未必能胜,本欲藏身于布袋之内,出奇不意地施以突袭,岂料仍被其识破,还险些遭其暗算。 双方自是大打出手,奈何黎长老武功比之欧阳克还是有些差距,数招后便落入下风,只是每每陷入险境便使出一招精妙武学摆脱危局。 降龙十八掌?神龙摆尾?欧阳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狞笑:可惜只得一招!他师从西毒欧阳峰,自然识得降龙十八掌得招式。 而且他发现这一招必是反身从背后发出,便设计将他逼入屋角,叫他无法反身发掌,突然身形如蛇般扭动,使出灵蛇拳中的灵蛇出洞,此路拳法拳路刁钻,诡异莫测,黎生一招不慎被击在胸口吐血倒地。 欧阳克欲乘胜追击,杀了这不至死话,坏了他好事的老乞丐,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道雄浑掌力破空而来,欧阳克反手一拳击出,只觉力道奇大,不由后退数步方才止住。 欧阳克冷笑:郭靖,你也来送死?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欺近,灵蛇拳直取郭靖膻中穴! 郭靖不闪不避,右掌一翻,一招亢龙有悔直击而出!掌风刚猛无俦,竟逼得欧阳克不得不撤招后退。 欧阳克心知郭靖掌力雄浑,不可硬接,当即施展灵蛇身法,身形飘忽,拳路时如毒蛇吐信,时如软鞭横扫,专攻郭靖关节要穴。 郭靖却稳如泰山,双足扎根,掌法虽简朴,却每一招都后发先至,逼得欧阳克不得不变招。 两人战作一团,掌风激荡间,破庙梁木簌簌作响,一个灵动诡异,一个刚猛古朴,斗的是旗鼓相当。 庙柱后,柳志玄静静伫立。当黄蓉从隐身处跃出,他的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程瑶迦敏锐地注意到,柳师兄眼中闪过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是身为女人的细腻让她有所察觉。 柳师兄认识那位黄姑娘?她轻声问。 柳志玄如梦初醒,勉强一笑:旧识而已。 场中,黄蓉正笑吟吟地调侃欧阳克:欧阳克,你这扇子舞得好看,不如去天桥卖艺? 那熟悉的狡黠笑容,让柳志玄一时有些恍惚。那时她也是这样灵动跳脱,只是她眼中终究只有她的靖哥哥。 程瑶迦看着柳师兄有些黯然的神色,心中突然泛起一丝酸涩。 她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我们...要去帮忙吗? 第43章 惩戒 破庙内,烛火摇曳,两道身影交错翻飞。 柳志玄低声对程瑶迦道:郭兄弟的降龙十八掌火候尚浅,且只学了十五章,首尾不能相连,而这欧阳克的拳法精微奥妙,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敌,应当是欧阳锋从蛇身上领悟的一套拳法。西毒欧阳锋,果然名不虚传。“ 场中郭靖一招亢龙有悔直击而出,欧阳克却诡笑一声,身形如蛇般扭曲,竟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掌风,反手一指点向郭靖手腕要穴。 程瑶迦惊呼。只见郭靖仓促变招,衣袖已被划破一道口子。 程瑶迦焦急道:郭大侠似乎... 柳志玄点头,突然眼神一凝,等等...这庙里还有高手。他按住程瑶迦的肩膀,先别出声。 场中欧阳克突然变招,灵蛇拳化作漫天拳影,似群蛇围攻,将郭靖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使出杀招—— 靖哥哥!黄蓉惊叫出声,手中已扣住三枚金针。 一块鸡骨头破空而来,精准打在欧阳克手腕要穴上。 啊呀!欧阳克吃痛收手,嘴里突然又飞入一块鸡骨头,呛得他连连咳嗽。 哪个鼠辈暗算你公子爷,有种的光明正大出来……他怒不可遏地抬头,却见梁上坐着个蓬头垢面的老叫花,正津津有味地啃着鸡腿。 咔嚓! 第三块鸡骨头直接打在欧阳克眉心,留下个红印子。老叫花咧嘴一笑:小毒物,抢食的规矩懂不懂? 欧阳克大怒,袖中白绫如毒蛇般射向老者。却见老者随手一抓,那白绫竟如面条般软软垂下。更可怕的是,他另一只手还在啃鸡腿! 帮主!黎生突然激动跪地。 其余丐帮弟子纷纷下拜:参见帮主! 欧阳克脸色顿时不好了,北丐洪七公的名声他自然知道,能和自己叔父起名,恐怕不是自己能对付的了的。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溜之大吉为好。强撑着拱手:原来是洪老前辈。家叔常说,北丐洪七公乃当世豪杰,今日一见... 洪七公却没理他,而是目光突然转向暗处:柳小子,看够热闹了?要不要也来块鸡骨头? 柳志玄知道肯定瞒不过洪七公,随即朗笑一声,携程瑶迦飘然而下:七公的鸡骨头,晚辈可消受不起。 郭靖见到七公和柳志玄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之情。他那憨厚老实的性格使得他对于这两位对他有着传艺之恩的人充满了敬意和感激。 郭靖快步上前,满脸笑容地向七公和柳志玄行了个礼,口中说道:“七公、柳大哥,能在这里见到真是太好了。”他的声音洪亮而诚恳,透露出内心的真诚。 柳志玄则微笑着点了点头,虽然因为黄蓉的原因,他对郭靖的感情有些复杂,但是对郭靖的为人还是很赞赏的。 洪七公转头看向欧阳克说道:“你还不回西域去?在这里胡作非为,想把一条小命送在中原么?” 欧阳克道:“中原唯有您世伯堪称英雄无敌。只要您世伯高抬贵手,不以大欺小,与晚辈为难,小侄这条性命还是能够保全的。我叔父嘱咐小侄,若见到洪世伯,定要恭恭敬敬。他老人家自重身份,定然不会与晚辈动手,以免自损威名,遭天下好汉耻笑。” 洪七公哈哈大笑,说道:“你先用言语挤兑我,想叫老叫化不便跟你动手。中原能杀你之人多了去了。“ 随即指着柳志玄说到:”就说这个柳小子,在他手上恐怕都撑不过三招。” 欧阳克是认识柳志玄的,当年在赵王府中,他和沙通天,侯通海,梁子翁等人围攻过柳志玄和王处一,领教过他的武功,确实不错,不过他当时也没有尽全力,胜负尚未可知,要说他能三招之内打败他,他是绝对不信的。 欧阳克冷笑一声,双手抱臂道:“洪老前辈,您莫要拿晚辈寻开心。这位柳道长武功是不错,但要说三招内取我性命,我可不信。今日我便要会会他,看看他是否真有如此本事。” 黄蓉眼珠一转,突然扯住洪七公的袖子:七公!这种小角色哪用得着柳大哥出手? 黄蓉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继续说道:“而且呢,他如今可是连续击败了这位黎长老和靖哥哥呢!如此一来,恐怕他心中对你已经是颇为轻视了。毕竟,他觉得你虽然自身武功还算可以,但也仅仅只是自己会使而已,完全不懂得如何传授给徒弟。你看你教来教去,也不过就是教些零零散散、不成系统的招数罢了,根本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学会一整套的功夫。到头来还要外人出手帮忙。” 洪七公冲她翻了个白眼,轻哼一声,嘟囔道:“小丫头片子又来用激将法啦。” 随即道:“我这就收个徒弟跟你比划比划。”欧阳克朝着郭靖一努嘴,笑嘻嘻地说:“这位兄台刚才跟我过了几十招,要不是世伯出手,我可就赢啦。郭兄,你没打赢我吧?”郭靖晃了晃脑袋,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打不过你。”欧阳克顿时得意起来。 洪七公哈哈大笑,说道:“靖儿,你是不是我徒弟啊?”郭靖想起那天给七公磕头,他非得磕回来,赶忙说道:“晚辈还没这个福气当您老的徒弟。” 洪七公转头看向欧阳克,笑道:“听见没?”欧阳克心里直犯嘀咕:“这老叫花子说话向来不打诳语,那这小子的精妙掌法到底是跟谁学的呢?” 随即正式收了郭靖为徒,并将剩余的三掌传授给了他。 看着一心为郭靖打算的黄蓉,柳志玄叹了口气,内心隐隐有些痛苦又有些释然,还未体验到感情的甜蜜,就先体验了下感情的酸楚。 血全降龙十八掌的郭靖,掌法威力大增,即使面对欧阳克也不落下风,只是比试时日尚短,想要打败欧阳克却也不容易。 最终还是以平手告终,洪七公看在欧阳锋的面子上也只能放他离开。 ”且慢“ 不想却被柳志玄拦住去路,不由有些怒气:“柳道长也想要赐教一番吗?“之前洪七公说他在柳志玄手上撑不过三招,他可是很是不服气的。 柳志玄目光如剑,直刺欧阳克:”程师妹是我全真弟子,你竟然将主意打到她身上,我这个做师兄的不能置之不理,我只出一招,你若能接下那就任你们离开,若是不能,那就死在这吧。“ 程瑶迦惊讶地发现,向来洒脱随性的柳师兄此刻眼中竟含着凛冽寒意。 ”狂妄!“ 欧阳克只是忌惮洪七公而已,对于柳志玄,他可丝毫不怕,只是没想到这人如此大言不惭。 只见柳志玄右手微抬。这一抬手看似缓慢,却仿佛带动了整座破庙的空气都在震颤。正式铁掌功中的一招”催山断岳“。 不好!洪七公突然变色,小道士你...洪七公怎么看不出这掌的威力,如是真打死了欧阳克,欧阳锋还不得彻底发狂,到时候必是一场腥风血雨。 话音未落,柳志玄掌势已成。没有花哨招式,只是平平无奇的一记直推,却让欧阳克感觉整座山岳压来! 欧阳克奋力抵挡,却如螳臂当车。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三根庙柱才止住去势,一口鲜血喷出,面如金纸。望着柳志玄满脸惊恐和不可置信。 柳志玄收掌而立,冷冷道:他看了眼惊呆的程瑶迦,全真弟子,不是他能动的。 洪七公摇头叹气:小道士火气不小。不过...他瞥了眼重伤的欧阳克,确实留了分寸。 黄蓉悄悄凑到郭靖耳边:靖哥哥,柳大哥平时看着温和,发起火来好生可怕... 程瑶迦望着柳志玄的背影,心中既感动又担忧。她已经知道此人来历很大,还有个武功绝顶的叔父。 柳志玄转身时已恢复往日洒脱,笑道:无妨。欧阳锋本就与我全真教有怨,况且我只是给他个教训,他不是还没死嘛,即使欧阳锋找上门来,谁胜谁负,打过才知道。眼底深处甚至有一丝跃跃欲试。 第44章 市井之乐 和黄蓉等人分开后,程瑶迦始终默默跟在柳志玄身后。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隔着一臂的距离。 终于,在渡口等船时,程瑶迦轻咬朱唇,低声道:“柳师兄……对黄姑娘,可是有意?” 柳志玄背影微微一僵。 沉默良久,他转身时已恢复平静:“程师妹何出此言?” 程瑶迦指尖绞着衣带,声音轻得几乎被流水声淹没: “你看她时……眼里有光。” 柳志玄望着远处江鸥,忽然轻笑:“蓉儿心里只有她的靖哥哥。这样也好,郭靖这小子性情憨厚,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有些事,不说破反而最好。” 她突然抓住柳志玄的袖角: “那师兄可曾想过……身边或许也有人,这般望着你?” 柳志玄低头看她——少女眼中水光潋滟,倒映着晚霞与他。 他轻轻抽回衣袖,从怀中取出一支青玉簪: “这支簪本打算送蓉儿,如今赠予师妹。” “愿你将来遇得良人,不必似我……困于执念。” 程瑶迦接过玉簪时,一滴泪砸在簪头的莲花纹上。 翌日拂晓,程瑶迦推开客房的门—— 案上留着半阙词:“江湖路远,各生欢喜。” 窗外官道上,柳志玄与杨康的身影已化作天边黑点。 ----------------------------------------------- 晨光微熹时,杨康就被窗外的吆喝声吵醒。他皱眉推开客栈的木窗,看见柳志玄已经在楼下与卖蒸饼的刘二寒暄。晨雾中,那粗布衣衫的道士接过热腾腾的炊饼,顺手帮老人扶正了歪斜的遮阳棚。 杨师弟,尝尝这个。见他下楼,柳志玄掰开半个炊饼递来。杨康正要嫌弃那粗粝的外皮,却见三个孩童眼巴巴地望着,最小的那个还在吮手指。柳志玄笑着把另一半掰成三份分给他们,孩子们欢呼着跑开了。 杨康怔怔地看着手中半块饼,突然想起赵王府精致的早膳——那些雕花的银餐具,从来都是冰冷的。 转过街角,豆香扑面而来。杨康跟着柳志玄走进豆腐坊,正撞见李娘子踮着脚给丈夫擦汗。 呆子,低头!蓝布巾下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李娘子手里的帕子轻轻拂过丈夫的额头,推个磨都能把汗甩到新点的豆腐上。 李大哥憨笑着弯腰,却突然一声——原是妻子趁机往他嘴里塞了颗腌梅子。酸不酸?她眼睛弯成月牙,昨儿个王婆婆教的新方子。 甜得很。李大哥鼓着腮帮子嘟囔,顺手把磨柄上缠的布条又系紧了些——那布条明显是从旧衣裳上裁下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洗得发白。 道长来啦!李娘子转身时,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今早的豆浆正浓,您给尝尝?她舀豆花的动作行云流水,丈夫默契地递来青花碗——碗底有道裂纹,却被修补得光滑圆润。 当家的,西街赵员外要三板豆腐。李娘子突然想起什么,从腰间荷包倒出几枚铜钱,顺路捎包芝麻糖回来。见丈夫要推辞,她飞快地眨眨眼:我可不爱吃,是娘念叨好几天了。 李大哥嘿嘿笑着把铜钱推回去,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早买好了。油纸展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六块糖,三块沾着黑芝麻,三块裹着白芝麻——分明是记着家里每个人的口味。 杨康突然觉得手里的豆花烫得厉害。他想起去年生辰,完颜洪烈赐的那桌山珍海味,却从未有人问过他爱吃什么。 后院传来驴子的响鼻声,李大哥匆匆套车去了。李娘子望着丈夫的背影,突然笑出声——原来那人裤脚上还沾着凌晨挑水时溅的泥点。她转身从水缸里舀了瓢清水,轻轻泼在磨盘边:这个呆子,说了多少次别踩着湿鞋进磨房... 阳光透过水雾,在豆腐坊里画出一道小小的彩虹。杨康望着那道转瞬即逝的虹光,突然明白了柳志玄带他来此的深意——平凡中的幸福。杨康从来都不笨的。 日头渐高时,他们走进街角的茶肆。杨康刚嫌弃地擦了擦粗木凳,就见几个老者热情地围上来。白胡子的马三爷拍着柳志玄的肩膀:小道士,你上回讲的那个兵法故事,老张头念叨半个月了! 杨康看着柳志玄从袖中取出那本《太平广记》残卷,几个老人立刻凑在一起讨论起来。缺牙的老篾匠突然转头问他:这位公子也懂兵法?杨康下意识要炫耀王府所学,却在看见众人期待的眼神时,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 侃了一许久的大山,在杨康看来毫无意义,看似天马行空,实则牛头不对马嘴,看着兴致勃勃的师兄,实在不明白师兄如此做的意义何在。 午后经过药铺,杨康正要快步走过,却见柳志玄被个红头绳女童拽住了衣角。柳哥哥!小姑娘献宝似的举起一株草药,我认得出益母草了!老郎中在柜台后微笑。 他突然发现,柳志玄俯身与女童说话时,道冠上还插着早上孩子们给的野花。 申时的阳光斜照进染坊后院。杨康看着柳志玄被靛蓝染了指尖也不在意,正与工匠们讨论着什么。年轻学徒大胆地拉着他的袖子:道长,您说的那个配方... 这一幕让杨康想起赵王府的匠人——那些人永远低着头,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回客栈的路上,杨康的锦袍被夜露打湿。 残阳早已沉入西山,青石板路上只余下斑驳的月光。杨康的锦靴踏过积水,溅起的水珠沾湿了袍角,他却浑然不觉。柳志玄走在前头,道袍被夜风轻轻拂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素净。 杨师弟可知道,为何我总爱在市井中行走?柳志玄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晚的月色。 杨康轻哼一声:师兄性情洒脱,自然不拘小节。 柳志玄笑了笑,在一株老槐树下停住脚步。树影婆娑间,隐约可见远处几户人家的灯火。 你看那户窗里的光。他指着最近的一扇窗,张木匠正在教儿子刨木头,那孩子今日摔坏了李婶家的板凳,这会儿正学着修补呢。 杨康顺着望去,果然看见窗纸上映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小儿笨拙的动作引得父亲哈哈大笑,那笑声隔着夜色传来,竟比赵王府的丝竹更清晰。 粗鄙。杨康下意识道,却见柳志玄摇了摇头。 李大哥今早偷偷多买了一份芝麻糖,塞在磨盘底下。柳志玄轻声道,方才我们走后,我看见他娘子发现时,笑得比糖还甜。 杨康想起豆腐坊里那对夫妻的眼神交流,心头莫名一刺。他强辩道:不过是市井小民的把戏,如何比得上... 比得上什么?柳志玄打断他,比得上王府里的锦衣玉食?还是比得上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荣华富贵...柳志玄望着月亮,就像你腰间那块玉佩,再贵重,也只能一个人把玩。 杨康下意识按住玉佩,突然有些烦躁:师兄说这些,是要我放弃... 我什么也不要你放弃。柳志玄转身继续前行,只是希望你明白,这世上有人住金殿却形单影只,也有人居陋室而满堂欢笑。 客栈的灯笼已经遥遥在望。杨康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的街巷,那些温暖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极了母亲故事里说的萤火虫。 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吧。柳志玄推开客栈吱呀作响的木门,忽然又补充道:对了,刘二说卯时会有新磨的芝麻酱。 杨康没有应声。 第45章 天下大势 柳志玄这些时日带着杨康行走于市井之间,周游于贩夫走卒,体会平凡人的温馨甜蜜。其实心里还是希望杨康能彻底放弃掉金国小王爷的荣华富贵之心,争强好胜之意,从而避免前世悲惨的结局。 只是看来效果并不是太好,他虽有些感触,但更多的还是不以为然,毕竟杨康年纪还轻,虽然遭逢大变,然而自小锦衣玉食,富贵入心,也缺少了世情的磨砺,还体会不到不必惊艳岁月,只为温暖余生的踏实欢喜。 柳志玄这些年游历诸国,看遍人间百态,见多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满手血腥,夜不能寐。 金丝楠木桌上签的契约沾着血,翡翠扳指下压着未亡人的姓名。 或许只有见过孔雀开屏后的秃臀,才懂麻雀啄食的端庄;听过庆功宴下的骨裂声,方觉家常饭里的梵唱。 命运终究是座天平:左边堆满带血的玛瑙,右边只需——半碗温粥,两双木筷,三声晚钟里熄灭的灯。 而这些是杨康此时还无法理解的,他如今渴求的还是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广厦华屋,起居八座。 既然如此,柳志玄便不再多费力气,准备和其好好谈谈。 客栈厢房,烛火摇曳。 柳志玄推开房门,屋内的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杨康有一副好相貌,面容如玉,眉目如画,身形修长,尤其一双眼睛“朗若流星”,笑起来时更显风流倜傥。 此时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神色晦暗不明。 柳志玄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淡淡道:“杨师弟,这些时日所见市井百态,可有感触?” 杨康抬眸,语气中带着不以为然:“师兄是想告诉我,粗茶淡饭胜过锦衣玉食?” 柳志玄摇头,指尖轻点桌面,缓缓道:“非也。我是想让你看到,岁月静好的平淡千金难换,无病无灾的日常已是上签。锦衣玉食,广厦千间,不如心灯一盏。” 看着杨康默然无语,他知道这不是默认而是无声的反对。 柳志玄抿了一口茶,不再相劝,而是说起这天下大势,诸国纷争。 引得杨康瞬间挺直的腰板,年轻人哪有不喜欢探讨国家大事的,这正是恣意飞扬的年龄,之前又是金国小王爷的身份,耳濡目染下总有些了解。或许浅薄,或许狭隘,但总归有些见识。 柳志玄蘸着茶水,在桌上勾勒出北方疆域。这些年他游历诸国,可不仅仅是混迹江湖,各国局势也多有了解,更何况他前世本就是历史类高材生,高屋建瓴下对当今天下各国局势优劣了如指掌。 金国看似强盛,实则外强中干,已呈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之势。 杨康很不服气,金国疆域辽阔,带甲百万,雄踞北方,乃诸国之最,认为不过是危言耸听而已。 柳志玄看出杨康的不以为然,继续说到: “军事上,野狐岭一战,三十万金军被蒙古两万铁骑击溃,铁浮屠全军覆没,可谓精锐尽失,更是一战打掉了军心士气。而如今所谓的精锐,不过是守城之兵,野战已无胜算,不过是依靠雄城险关苟延残喘。” “经济上,滥发交钞,物价飞涨,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食不果腹。河北、山东连年大旱,流民百万,朝廷却加征‘防秋税’充军饷。” “政治上,女真贵族腐化,内斗不断,汉人百姓受压,红袄军起义此起彼伏。完颜洪烈再有权谋,也难挽狂澜。” “杨师弟,你觉得这样的金国,还能撑多久?” 杨康盯着桌上的水痕,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柳志玄手指南移,又画出长江天险,论起南宋局势。 ”南宋偏安一隅,难成大业。“ ”南宋富甲天下,岁入超一亿贯,占天下财富之半。水军强大,又占据长江天险,进可攻,退可守,可谓占据地理优势。“ ”然而却有致命的弱点,文官党争,主战派与主和派内耗不休。“ “以文御武的国策导致了军队体制僵化,‘兵不识将,将不识兵’,野战无力。虽然降低了军阀割据的可能,但也束缚住了军队的手脚,在此诸国并起的时代,无异于自取灭亡。即使有岳武穆这般国之柱石的军中大将,最终也以“莫须有”罪名,冤死于风波亭。“ ”而岳飞之死也证明了,南宋朝廷宁愿偏安,也不愿全力抗敌。即使有良将,若朝廷不信任、不支持,终究难逃败局“ 柳志玄说着,心情有些低落,毕竟是汉人朝廷,不管是前世今生,他都以汉人自居,以华夏血脉为荣,对其不思进取,偏安一隅,苟延残喘,很是有些恨其不争。纵然他武功盖世,然而面对这天下局势,亿万百姓的生死存亡,却深感无力。 杨康看出柳志玄的低落,却无法感同身受,对于南宋朝廷,他向来看不起,对于汉人的身份他内心并没有多少认同。 柳志玄蘸尽最后一点茶水,在北方画了个巨大的圆。 ”蒙古势不可挡,但统治难长久。“ “蒙古铁骑日行三百里,野战无敌。成吉思汗铁木真军政合一,令行禁止。他如今已经整合了蒙古诸部,更是击败并吞并了世仇塔塔儿人、蔑儿乞人以及乃蛮部落,后顾无忧,兵强马壮。” ”当然亦有弱点,草原部落人口稀少,依赖降兵作战。不擅攻城,需靠汉人工匠造回回炮。且经济依赖掠夺,后继乏力。“ “若金宋能联手,或可延缓蒙古南下。但若各自为战,必被各个击破。” ”然而宋金之间的仇怨天高海深,即使朝堂上有识之士能看出联金抗蒙才是最优解,恐怕也越不过去这似海深仇啊。“ ”至于西夏、大理等小国夹在大国之间,不过是依靠地理优势苟延残喘,注定灭亡。“ 柳志玄凝视杨康,缓缓道: “你是杨铁心之子,却受完颜洪烈养育之恩。” “但天下大势,非个人情义可改。” ”若效忠金国,短期内或可享富贵,但金国必亡,届时你作为金国宗室恐怕难有善终。“ ”我也不建议你效忠宋廷,如今宋蒙联合攻金恐怕已成定局,你金国小王爷的身份南宋未必信任,且朝廷腐朽,难有作为。“ ”不如浪迹江湖,独善其身。“ “但无论如何选择——” “须记住,金国将亡,南宋难兴,蒙古虽强,未必长久。” 烛火渐弱,杨康的侧脸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良久,他低声道:“师兄说这些,是要我背弃父王?” 柳志玄摇头:“我是要你看清,这天下,没有永远的富贵。” “真正的路,该由你自己选。”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杨康起身,推开窗,夜风灌入,吹灭了最后的烛火。 黑暗中,他的声音冷静而决绝: “我会想清楚。” 第46章 救父 杨康踏碎满地月光,靴底碾过枯枝发出脆响。他听了柳志玄一番分析,心情郁郁下难以入眠,本欲寻个清净处,却听见不远处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完颜狗贼纳命来! 他听出正是他的结义兄弟郭靖的声音,他没想到这里又遇到郭靖,其实也难怪,他之前已经从柳师兄口中知道郭靖此时就在临安。 姓完颜又能让他如此愤恨的人不言而喻,必然是他的“父王”完颜洪烈。没想到他竟然到了这临安地界,还被郭靖发现追杀。 杨康在郭靖与金兵激战之时,于黑暗中已然辨出了完颜洪烈的身影。此刻他虽已深知自己并非完颜洪烈亲生,但受其养育十余载,一直视其为父。见郭靖大展神威,杀退金兵,若完颜洪烈被郭靖发现,必无生路。他有自知之明,论武功他已经远远落于郭靖之后。 形势紧迫,无暇深思,杨康纵身而出,欲设法相救。恰在此时,郭靖抓起一名金兵抛掷过来。完颜洪烈急忙勒马避让,却未能避开,被金兵撞落于马下。杨康飞身跃过去,抢先抱起完颜洪烈,在其耳畔轻声道:“父王,是康儿,莫要出声。”郭靖激战正酣,黑夜中竟无人察觉他抱着完颜洪烈走向一处祠堂后院。 杨康推开西厢房的房门,两人悄悄躲着。耳听得杀声渐隐,众金兵四下逃散,又听得三个蒙古人叽哩咕噜的与郭靖说话。完颜洪烈如在梦中,低声道:“康儿,你怎么在这里?”杨康道:“哎,那也当真凑巧吧” 须臾,完颜洪烈闻得郭靖与黄蓉分头外出寻觅自己,适才他目睹郭靖徒手痛击众金兵,出招狠辣凌厉,倘若为其察觉,后果岂堪设想?念及此处,不禁不寒而栗。 杨康沉声道:“父王,此时出去,恐怕会被他们撞见。我们藏身于此,那几人定然不会料到。待他们离去,再缓缓出去。”完颜洪烈颔首道:“甚好……康儿,你为何唤我‘父王’,而非‘爹’了?”杨康沉默不语,忆起已逝的母亲,心中思绪翻涌。 完颜洪烈轻声道:“你是否在思念你的母亲?”说罢,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只觉得那手掌冰冷异常,满是细密的汗珠。 杨康轻轻挣脱了,道:“父王怎么到临安了?” 完颜洪烈道明了缘由。 原来是金国在蒙古身上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便是一向高傲自大看不起南人的大金国也不得不略微地下头寻求宋金联盟,共击蒙古。 在知道蒙古也派出使者入宋寻求联盟后,立马排除大队人马进行拦截,由完颜洪烈亲自带队,务必斩尽杀绝,使其不能和南宋联盟,否则南北夹击下,大金危矣。 然而蒙古使者团队实在顽强,一路追逃竟然还是让他们跑进了南宋地界,不过整个使团也只剩下数人而已,颜洪烈还是带着先头精锐部队追了上来,要不是有几个神射手骑射实在犀利,早就被团灭了,不过也只是做困兽之斗。 不想这关键时刻竟然杀出个程咬金,遇到了郭靖和黄蓉两人。 此时的郭靖武功突飞猛进,不仅杀散金兵,救了托雷等人,要不是杨康及时相救,恐怕完颜洪烈也自身难保。 完颜洪烈看出杨康的冷淡,料想他定然已然知晓自身身世,然此次又是他出手援救,也不知其究竟有何打算。忆起十九年前临安牛家村的旧事,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酸楚,一阵愧疚,竟一时语塞。 两人十八载父慈子孝,亲密无间,此刻共处一室,忽地忆起彼此竟有血海深仇。杨康内心更是波澜起伏:“此时只需反手数拳,便可即刻报我父母之仇,然又如何下得去手?那杨铁心虽是我的生父,可他又何曾给过我半分好处?母亲平素对父王也甚好,我若此时杀他,母亲在九泉之下,定然不会欣喜。况且,难道我当真要舍弃小王爷之位,与郭靖一般沦落草莽不成?” 正自心潮起伏,忽闻完颜洪烈言道:“康儿,你我父子情深,无论怎样,你永远是我最疼爱的儿子。大金国不出十年,必能击溃南朝。届时我权倾朝野,荣华富贵无可估量,这锦绣山河,花花世界,将来终归尽属你所有。” 杨康闻得他言中之意,似有谋逆之心,念及“荣华富贵无可估量”八字,心中不禁怦怦悸动。然而此时杨康对于天下大势已经并非一无所知了,和柳师兄的一番深谈,已经知道金国并没有像父王所说那样强大。 杨康按住内心的悸动,缓缓说到:“父王,野狐岭战后,金军野战之力十不存一,朝廷加征的防秋税,使百姓卖儿鬻女以求活,导致烽烟四起,山东红袄军截断漕运——他猛然抬头,敢问父王,靠什么踏平南朝?” 完颜洪烈闻言盯着杨康,仿佛第一次看清自己这个儿子:这些...是谁教你的? 杨康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到:“蒙古骑兵无敌,野战能力冠绝天下,又一统草原后顾无忧,金国虽然依靠坚城要塞一时阻拦住蒙古兵,也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完颜洪烈随即反驳道:“我大金国地大物博,占领膏腴之地,粮食产量远超蒙古草原,下辖亿万子民,兵源潜力巨大,便是损失了三十万金兵,亦可以随时再拉起百万大军。更有汴京、洛阳、潼关等城池墙高池深,这些只会骑马射箭的蛮子不善攻城,终究只是一时之患。南宋暗弱,宋廷之中心向我大金的不乏其人,有这些人在,南宋和谁结盟尚未可知,况且即使宋蒙联合,我大金亦无所惧。” 这话不过是欺杨康见识不足而已,若真是如此,他又怎会眼巴巴的亲自带领大军围杀蒙古使团。 杨康终究只是听柳志玄泛泛的分析了各国之势,此时竟然不知如何反驳,一时语塞。 完颜洪烈趁热打铁,更是说出,我做李渊,你做李世民之语。 杨康终究还是没有按耐住自己的野心,暗道:“金国虽有诸多隐患,但如今依旧是当今最强大的国家,父王睿智果敢,如今的金主岂能与之相比?大事若成,我岂不是天下之主?” 想到此处,不禁热血沸腾,柳志玄的规劝之言早已抛之脑后,欲成大事,哪有不冒风险的,遂伸手握住完颜洪烈之手,说道:“孩儿必当助父王成就大业。”完颜洪烈只觉其手掌灼热,心下甚喜。 二人正交谈间,忽闻身后传来“喀”的一声,不禁悚然一惊,齐齐回首望去,只见一具棺材正在微微颤动。此时,晨曦已至,窗棂间透入些许亮光,二人这才看清,房中竟摆放着七八具棺材。原来,此处乃是祠堂中停放族中尚未下葬之人的棺木及空寿材之所。 听声音,竟似是棺材中发出来的。 第47章 杨康的选择 完颜洪烈听到棺材中发出的声音心下大惊,杨康连忙安慰道:“肯定是老鼠。” 如今天色将明,唯恐郭靖黄蓉搜寻回来,若是让他们撞见,完颜洪烈必无幸免。于是杨康便赶紧催促其先行离开,并告知其郭靖欲要前往中都寻其报仇之事,让其多加小心。 完颜洪烈道:“康儿,何不与为父一同离开,到时我们身处大军,便是那郭靖武功再强亦可安枕无忧。” 杨康却另有打算,如今既然打定主意重新做这金国小王爷,心中更有成为天下之主的野心,却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安享富贵了。 杨康向来聪慧,他已看出今日虽只是寥寥数语,便能让父王大为震惊,由此可知柳师兄不仅武艺高强,更是胸怀沟壑。若是让其知道自己选择了金国,以他的为人,虽然他会尊重自己的选择,但是也绝对不会再帮助自己。 因此他想要趁机向其讨教下大金国的制胜之道。 完颜洪烈正欲离开,忽闻郭靖与黄蓉谈笑之声传来,似是在搜寻此处。杨康心中暗叫不好:“糟糕!爹爹的金盔竟遗落于外!麻烦了。”遂压低声音道:“我去引开他们。”而后轻轻推开房门,纵身跃上屋顶。 郭靖和黄蓉正在树丛中搜寻,突然见从林中窜出一人来,正是杨康。 郭靖又惊又喜,道:“贤弟,你怎会在此?见到完颜洪烈么?”杨康奇道:“完颜洪烈怎么在这里?”郭靖拿着一顶金盔道:“是他领兵来追杀蒙古使团,正好被我撞到,这顶金盔就是他的。” 杨康连忙道:原来如此啊。 黄蓉和杨康都有一副好相貌,且都是聪明机智之人,却从见面开始就相看两厌。此时黄蓉见杨康突然出现在这已经起疑,飞速朝杨康来的方向略去,见到西厢房外凌乱的脚印不由大喜道:“靖哥哥,快来,在这里。” 郭靖和杨康闻言,一个大喜过望,一个大惊失色,都赶忙朝黄蓉所在位置跑去。 令杨康安心的是只是找到了他们之前待的房间,并没有找到完颜洪烈。不过聪明的黄蓉找到了屋内之前他们坐的地方,知道没有找错,便要继续追击,突然身后的棺材再次发出声音,引得三人一起回头望去,其中一只棺材正在微微晃动。 黄蓉一向害怕棺材,见到屋内这许多的棺材已经很不自在,如今又有一个棺材开始动起来,更是怕的急忙抓住郭靖的手臂,颤声道:那...奸贼难道藏在棺...材里? 郭靖先是安慰了下黄蓉,随即大喜道:”肯定是藏在棺材里面了。“便准备开棺抓住这杀父仇人。 杨康突然在旁边叫道:“大哥小心些,莫不是僵尸在作怪。”他这是知道完颜洪烈已经离开,肯定不在棺材里,这么说一是看出黄蓉很怕棺材想要吓吓她,二来也是想拖延下时间,让完颜洪烈逃得更远些。 果然黄蓉听到僵尸,身体一抖,狠狠得瞪了一眼杨康。 郭靖却没有被吓到,推开棺材盖,便欲一掌劈下,却见棺材中不是他得大仇人完颜洪烈而是一个美貌年轻姑娘。 随即大喜的扭头对杨康说到:”贤弟,是穆姑娘啊“,并伸手将其搀扶起来。 原来穆念慈当时为救杨康去寻梅超风前来搭救,遇到了欧阳克,为其所擒,只是欧阳克当时身边美女众多,穆念慈又誓死不从,欧阳克一向自诩文武双全,风流潇洒,如果用强有失他白驼山少主的身份,便点了她的穴道放入这棺材中,准备慢慢调教,算是暂时保住了清白。 后来欧阳克被柳志玄重伤,仓皇逃走,自然顾不上她了。若不是被几人发现,恐怕要饿死在这棺材里了。 杨康乍见到意中人,不免满心欢喜,亲热的说到:”好妹子,我想死你了!“说着便要拥抱过去,不想却被穆念慈冷然打断,道:”慢着,小王爷,恭喜你荣华富贵无可限量啊!“ 杨康闻言满脸通红,他知道之前和父王所言全被她听到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郭靖和黄蓉以为这小两口在闹别扭,便退了出去,给两人留下些说话的空间。 穆念慈见到杨康狼狈无措的样子,还是心软了,她爱惨了杨康,担心郭靖和黄蓉知道杨康放走了完颜洪烈会对其不利,将此事瞒了下来。 不过她一直跟随在杨铁心身旁,耳濡目染下满腹忠君爱国之念,适才听到两人谈话欲要灭亡南宋,心中万分难过,一番夹枪带棒的话终究惹恼了杨康,口不择言下说出其失贞于欧阳克之言,令穆念慈伤心欲绝,气急攻心下一口鲜血喷出。 杨康见此后悔莫及,想要道歉挽回,但思及穆念慈知道她的秘密,即怕她告诉郭靖黄蓉自己性命不保,又怕之后柳志玄知道,不再帮助自己,见到有郭靖和黄蓉在此,其安全无忧,竟然迅速翻墙离开。 哎,说到底是那”天下之主“的野望促使其做出的决定。 ------------------------------------------------- 晨雾还未散尽,杨康的靴底已沾满露水。他轻轻推开天字房的雕花门扉,看见柳志玄正在整理行囊,朝阳透过窗棂,在那柄青锋剑上镀了层金边。 师兄起得早。杨康将油纸包着的蟹黄汤包放在案几上,西街老刘家的手艺,趁热。 柳志玄擦剑的手微微一顿。油纸渗出几点晶亮油脂,在檀木案几上洇出小小的圆斑。他知道杨康素来嫌市井早点粗鄙,今日却...,看来是有所求了,不过他却不动声色。 听着他七转八拐的询问金国克敌制胜之方略,心中已了然,看来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暗自叹息下却也没有拒绝。 就像他之前所说的那样,各国具有优劣,按照历史角度来说蒙古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从现状来说蒙古也只是优势大些而已。乾坤未定,一切皆有可能。 第48章 闲聊 ”师兄之前说金国大厦将顷,却也未必吧“杨康状似随意地提起茶壶,壶嘴却微微发颤,在杯沿磕出轻响。 随即又将完颜洪烈之前所说金国优势说出,想要看看柳师兄如何应答。 柳志玄接过茶盏放置手边,杨康应该还没有这些见识,昨天一夜未归,恐怕已经和完颜洪烈见过面了。不过他并未拆穿了,反而积极回复。 ”金国虽然下辖亿万百姓,兵员充足,然而整个军事体系崩溃,纵然人口再多也无法转换成实际的战斗力。“ ”军事体系崩溃?“杨康对此有些茫然,眼神清澈的像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柳志玄详细解释道:”所谓军事体系崩溃在于两点,一者女真骑兵的腐化,二者汉军战力不足。“ ”在金国初期有“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之说,以轻骑兵闪电战灭辽、破宋,那时女真顾盼自雄,放眼望去皆土鸡瓦沟,精锐之名实至名归。然而自迁都中原后,女真贵族沉迷享乐,骑射荒废,战斗力断崖式下降。如今的女真骑兵,呵呵...“柳志玄摇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金国治下人口虽众,然而其中汉人人口远超女真人,为了维护统治,不免出现了大量汉军。然而如此巨大的人口差距下,金国女真高层对汉军的不信任早已根深蒂固,既用又防,动辄打骂,如对奴仆,自然士气低落,常临阵倒戈,不堪大用。这其实也是金国高层故意放任的结果,若汉军真是战斗力强悍,这些女真老爷门反而睡不着觉了。“ 柳志玄最后总结道:”金国空有庞大军队,但核心战力(女真骑兵)已废,汉军又无斗志,根本无法对抗蒙古精锐。“ 柳志玄抿了一口茶,继续说到:”金国虽然占据膏腴之地,然而女真贵族大量圈地,压迫汉人,使得百姓无立锥之地,导致红袄军等起义不断。空有肥沃土地,却在此起彼伏的起义镇压中荒废。“ 这几年柳志玄游历各地,见多了荒芜的农田村落。 ”金国虽有险关坚城,然而金军畏蒙古骑兵,一味龟缩城池,导致蒙古掌握战场主动权,使其可以从容劫掠乡里,断绝粮道。守城本是拖延战术,但金国既无长期粮储,又无外援,反而成了‘自困牢笼’。” “而且蒙古劫掠农村、焚烧粮田更是加剧了粮草的压力,百姓无粮自然起义求活,金国派兵镇压又加剧了粮草的消耗,必然增加税收,然后逼的更多百姓起义,如此形成了恶性循环“。 ”如此你还觉得蒙古只是一时之患吗?“柳志轩看向默然无语的杨康沉声问道。 杨康脸色苍白,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办法。心念急转下突然醒悟,此次并不是为了和柳志玄分辨对错,而是为了向其请教解决之道。 杨康平复了下心情,发现他之前对于金国的前景还是太过于乐观了,想要成为”天下之主“所面临困难和风险比之前想象的要高的多得多。 ”柳师兄,金国难道真的一点成功的可能都没有吗?“杨康急声问道,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多么急切,这可一点都不像是无聊下得闲谈状态。 柳志玄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那也并不绝对“。 ”哦?怎么说?“杨康有些惊喜的问道。 柳志玄换了个姿势,神态悠闲的说到:”金国要在如今局面下翻盘很难,但是并不是毫无机会。“ ”可以分为三个方面,一是彻底改革内政。“ ”金朝如今滥发纸币“交钞”,导致恶性通胀,民不聊生。首先需要恢复铜钱加实物税,减少纸币依赖,稳定物价。其次鼓励屯田,将无主荒地分给流民、军队,恢复农业生产。再就是控制贵族特权,限制女真贵族掠夺汉人土地,缓和民族矛盾。“ ”二是军队重组。“ ”女真骑兵腐化,汉军士气低下,忠诚度低。需要重建精锐“忠孝军”,选拔各族勇士,高薪厚赏。重用汉人将领,打破女真贵族垄断军权。强化城池防御,学习南宋守城战术,拖延蒙古攻势。“ ”三是民族政策调整“ ”女真压迫汉人、契丹人,导致红袄军等起义不断。需要推行“金汉一体”政策,允许汉人科举入仕,授予军功贵族身份。拉拢契丹、渤海人,给予自治权,防止倒向蒙古。“ 听到柳志玄侃侃而谈,言之有物,杨康原先快要熄灭的野心又膨胀起来,金国还是有机会的。不敢打扰,只是眼巴巴的听着,并牢记于心。 ”而破此危局的关键其实在于外交。毕竟上述方略都需要时间,而金国如今缺少的就是时间。“ 最优解当然就是联宋抗蒙,就像之前和你说过的那样,明眼人都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如今金国衰弱,蒙古强势,对于南宋来说最好的方略其实是扶金抗蒙。 ”金国可以归还给南宋部分领土,如将河南部分州县还给南宋,换取联盟。构建共同防御体系,金守黄河,宋守长江,形成双重防线。“ ”然而宋金之间的仇恨太大了,大到即使是明知道应该联金抗蒙也可能拒绝。“ 柳志玄叹息道。随即拍着桌子,打着节奏唱到: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这首岳飞的满江红,一字一血,都在讲述着宋金的仇恨和复仇的强烈愿望。 柳志玄继续说到:”若联宋不成,次要选择可以拉拢西夏。“ ”此时西夏已被蒙古削弱,但仍有牵制作用。西夏位置特殊,沙漠戈壁环绕易守难攻,因此虽然有数个军司覆灭于蒙古,却尚可支撑。可以放弃对西夏的压迫,停止索要岁币,允许其独立,形成军事互助,使其从西面骚扰蒙古后勤。“ ”而且蒙古汗位继承制度混乱,虽然有成吉思汗镇压,但是各方派系已有苗头,可以贿赂蒙古贵族,加剧其内部斗争,拖延其南侵。“ 柳志玄将茶水一饮而尽。 “最后军事战略上可以以拖待变。” “若金国有大气魄,可以放弃华北,退守河南。” “华北地势平坦,利于蒙古骑兵,难以防守。可迁都洛阳,依托山川地势,建立纵深防御。撤军时可以南迁百姓,破坏河北农田、水井,延缓蒙古推进。” “可以重点防御三大要塞,一是潼关,可以封锁关中,防蒙古从西夏南下。二是黄河防线,利用水军加堡垒阻挡蒙古渡河。三是汴京,作为诱饵,消耗蒙古兵力。” “同时组建游击部队,仿照红袄军,招募轻骑兵骚扰蒙古后勤。” “如此多管齐下,金国未必没有翻盘的可能。” 杨康对于柳志玄所说的方略有些能懂有些不懂,但是不管能不能理解他都努力记下,想着见到父王后再行分析。 柳志玄看着杨康努力记忆的样子没有打扰,只是慢慢的品着茶。 等到杨康消化的差不多了,柳志玄望着杨康状似玩笑的说道:“杨师弟,如果你还是金国小王爷,说不定还可以一窥大宝的机会。” 杨康闻言不由心中一跳,“师兄说笑了。” 柳志玄哈哈一笑,说到:“完颜洪烈此人野心勃勃,又是金国宗室,在金人朝廷中根基深厚,府中又招揽了大量江湖人士,如沙通天,侯通海,灵智上人等人,你作为他唯一的子嗣,若是依靠其人脉进入军队掌握军权,到时振臂一呼,内外呼应,取代金帝也不是不可能啊。” 杨康眼睛一亮,又装作若无其事的说到:师兄别寻我开心了,别说我已经不再是金国小王爷,就算我是,军权又岂是好掌握的?虽然我没进入过军队,军权不是那么好取得的,没有军功威望,那些军中的丘八可没那么容易顺服。“ 柳志玄摇摇头,说道:”若是金国初期自然不容易,骄兵悍将不易顺服,但是如今军队上下早已腐朽,腐朽也有腐朽的好处,那便是什么都可以谈,什么规矩都能被打破。以完颜洪烈的人脉关系,以你宗室身份掌握一军也不是难事。“ ”至于你说的手下人阴奉阳违不服气,不说现在军中这种硬骨头已经不多了。即使有,把赵王府中沙通天这些人派出去,掌握这些人的身家甚至全族性命亦是等闲,谁还敢不从?“ ”对于沙通天、侯通海这等江湖人士,在战阵之中并无多大作用,不说他们,便是五绝这等级别的高手也不行。但若是用来挟制军中部将却是一把好手。“ 杨康此时内心已经砰砰直跳,已经有些按耐不住,于是只打了个哈哈,师兄别开玩笑了。 柳志玄好似刚刚真的只是开了个玩笑,似是无意间朝窗外看了一眼,随即又看了看天色,发现已是日头高起,对杨康笑道:”本来准备一早赶路的,不知不觉聊到了午时,说的口干舌燥,中午要吃点好的,好好慰劳一下自己,杨师弟你请客哦。“ 第49章 散伙饭 午时·停云阁雅间 雕花窗棂透进的阳光在青瓷盘上碎成光斑,柳志玄夹起一块水晶肴肉,对着光眯眼看了看,突然笑道:这停云阁果然名不虚传,尤其是这水晶肴肉,当真一绝。 “瘦肉部分呈淡玫瑰红或粉红色,色泽自然均匀,无暗沉或发灰。猪皮和胶质部分透明如水晶,无明显杂质,冻体清澈透亮,光照下能隐约透光。红白相间层次分明,表面光滑无气泡或裂痕。果然是上品啊。” 说完放入口中品尝一番,“恩,腌制得当,咸味适中,带有硝盐特有的鲜香,又不过分突出。猪蹄原香明显,无腥臊味,辅以香料的淡淡回味,不喧宾夺主。酥烂但不散,纤维细腻,入口即化,层次感分明,瘦肉与胶冻比例协调,好--------” 杨康虽然也吃惯了美味佳肴,但是却无法像柳志玄一般说出其中三味。 只是殷勤的为其斟上一杯酒,笑呵呵的说道:“师兄喜欢就好。” 忽听门外一声清亮吆喝—— “哎——贵客的菜齐喽!” 店小二单手托着最后一道热腾腾的“鹅鸭排蒸”,另一手掀开湘妃竹帘,笑吟吟跨进门槛,脚下生风却不晃一滴汤汁。他手腕一翻,稳稳将菜落在桌心,随即退后两步,右手一展,如说书人拍醒木般朗声道: “冷盘四样——金齑玉脍、糟鹌鹑、水晶肴肉、醋芹!热菜八品——蟹酿橙、羊舌签、莲花鸭签、奶房玉蕊羹、酒蒸石首鱼、煿金煮玉、两熟紫苏鱼、鹅鸭排蒸!汤点两盏——荔枝腰子汤、虾蕈棋子羹!蜜饯果子四色——雕花金橘、缠枣圈、蜜渍雕梅、越梅!” 他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末了还拖个悠扬的尾音,活似酒楼里的叫卖调。报完菜名,小二双手一拱,笑眼弯成月牙: “贵客慢用!若还要添酒水点心,尽管招呼小的!” 说罢,他利落地一甩肩上白巾,躬身退了出去,只余满桌珍馐香气缭绕,杯盘映着烛光,琳琅满目。 柳志玄也不客气,吃的连连点头,眉开眼笑,说起来他上次品尝这么多美食还是夜探皇宫的时候,后来囊中羞涩,自然没有办法像这么大吃大喝了。当然以他的武功想要钱财自然是易如反掌,只是坑蒙拐骗,强取豪夺他不屑为之罢了。 其实当年他从全真教离开时带了不少的银两,全真教作为天下第一大派,家底可是殷实的很,各个道观的香火钱,周边富户的供奉,还有诸多良田租赁等,当然不光全真教,江湖中大多门派都有自己的生意,酒楼、客栈、赌坊、青楼甚至贩卖私盐等,真真是不差钱的。 所以经常看到江湖人士大口喝酒大碗吃肉,一掷千金的场景。 只是柳志玄这些年四处游历,多有花销,遇到些不忍言之惨事也多有救济,再多的银钱也剩不下来了。 遇到杨康这种大财主自然要好好宰一顿,离开陆家庄的时候,陆庄主已经将杨康的随身物品全部归还了。作为金国小王爷以及金国特使,沿途官员的呈仪自然是少不了的,即使便于携带的金银细软也是一大笔钱。 两人推杯换盏,吃的相当尽兴,闲聊中柳志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叹息道:“杨师弟,穆姑娘对你一片情深,不可辜负啊。” 杨康的指尖瞬间冰凉。“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你与穆姑娘既然情投意合,就应该紧紧抓住。人生最大的幸福,是发现自己爱的人正好也爱着自己。” 柳志玄的声音中透露出些许的惆怅。 “柳师兄,我...” 此时的柳志玄似乎有些醉了,摆摆手打断了杨康的话,“我一开始就和你说过,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尊重你的意愿。未来是掌握自己的手中的。” 窗外传来卖花女的吴侬软语。 此时的杨康在初时的惶恐后,只留下感激。 自从他的身世被揭露,周围的人都在逼他,或以家国大义,或以骨肉亲情,或以民族恩怨,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意愿,只有师兄柳志玄是真心尊重他,不是郭靖大义凛然的“誓报此仇”,不是包惜弱泪眼婆娑的我儿回头,不是丘处机厉声呵斥的认贼作父,更不是完颜洪烈步步为营的大业将成。 既然师兄早已知道一切,今天师兄依旧向自己讲解天下局势,分析金国处境和改革方略,甚至是回到金国后的行止都给了可行性的方案。 师兄...杨康的嗓音哑得不像自己。 “去找穆姑娘吧,穆姑娘表面温婉顺从,内心极有主见,你不该用那些伤人的话刺激她,爱人的冷言冷语比真实的刀剑更令人受伤,若真的因此做出什么不忍言之事,你就追悔莫及了。天下局势,国家存亡,忍辱负重什么的,相信凭你小子的聪明伶俐再加上些甜言蜜语,不难说服她。” “不管你将来做什么,只希望你能长存善念。” …… 杨康站在停云阁的匾额下,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混入街市人潮。卖炊饼的刘二笑着递给他个油纸包:公子,您兄长落下的芝麻糖。 他咬破糖衣,甜蜜在舌尖炸开的瞬间,突然泪流满面。 ------------------------------------------- 回到客栈的柳志玄遇到一位意料之中的人,当时和杨康闲聊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外面有人偷听,此人功力深厚,若非太过专注,呼吸有一瞬间变得急促,连他都发现不了。 当时他就猜到外面的是谁了,只是他并没有揭穿,而是装作不知道继续给杨康分析金国局势。 之前和杨康所讲,虽然看似闲聊,却真真是治国之良方,以此人的性格为人肯定会找上门来问清楚缘由,果然不出所料,刚到客栈就被人找上门来了。 第50章 良苦用心 柳志玄回到客栈房间,找店家要了一壶茶,悠闲的品茗着。 窗棂洞开,突然有一人翻窗而入,此人面庞方正,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手脚粗大,身着一袭满是补丁的破旧乞丐服,却整洁干净,手持一根绿竹杖,莹碧如玉,背负一个朱红漆的大葫芦。 柳志玄装作不知缘故的样子,一脸惊讶的看着来人:“洪老前辈,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洪七公作为武林前辈,向来豪爽豁达,不拘小节。为人幽默风趣,平易近人,此时却是一脸严肃。 他无意间听到柳志玄和杨康的“闲聊”,本来并不在意,却没想到这柳小子不仅有一身惊天动地的武功,竟然还是一个洞悉天下大势、通晓各国利弊、精通内政军事的旷世奇才。 很有些诸葛武侯羽扇轻摇间,九州山河已成棋局的气概。 尤其是将金国的各项利弊分析的详细透彻,更是给出了切实可行的改革方案,若是金国真能依照此策而行,内修善政,外拒强敌,要不了多久必然国力打增,到时金兵南下,必然城池崩塌,尸骸蔽野,这大宋的半壁江山恐怕也难保全。 洪七公虽然立足江湖,不居庙堂,却心怀侠义,如此关乎千万黎民百姓生死的大事他又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杨康的身份他也有所了解,曾经是金国小王爷,虽然身上流淌的是汉家血脉,但是作为混迹江湖多年的老前辈,什么事没见过没听过,不说他被金国六王爷养育多年,未必心向大宋,即使是大宋子民为了荣华富贵投敌叛国的又少了吗? 如此治国良策若是被杨康带到金国,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他才急匆匆的找到柳志玄想要问个明白。 柳志玄知道其来意后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不急不慢的为其斟了一杯茶,“前辈高看我了,我这不过是饭后闲聊而已,纸上谈兵罢了。 洪七公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正色道:”你也不要糊弄我老叫花子。老叫花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是混迹江湖多年,丐帮消息向来灵通,这些国家大事也有所耳闻,自然有所判断。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你的‘闲聊’对天下的重要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看那杨小子富贵之心不死,若你真是无意间泄露,为保这千万黎民,恐怕我老叫化要以大欺小,不能容他了。” 柳志玄走到窗外,看着暖风裹着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卖油郎的梆子声里,三个总角小儿举着风车追逐而过,最小的那个被石子绊倒,立刻被豆腐坊的李娘子扶起,顺手往他嘴里塞了块糖糕; 茶肆门口,白须老者正与货郎为一文钱讨价还价,旁边卖花阿婆却悄悄往他篮子里多放了两支茉莉; 更远处,药铺的小丫头骑在爷爷肩头摘杏子,青杏掉进乞丐的破碗里,老郎中却假装没看见... 柳志玄轻声道:“七公,我那些话是故意说给杨康听的,甚至他选择金国也有我的推波助澜,这些时日我带他游览这繁华市井,体会人间百态和平凡的幸福。原本是想让他懂得平凡如茶,愈品愈真。幸福也不一定非得从富贵中取得。却看出他富贵之心不死。” “那是我意识到这平静祥和又能存在多少时日呢?我就算能看透这天下大势又能如何呢?宋廷朝野上下沉浸在南方的温柔乡里不思进取,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自岳武穆死后,还于旧都更是遥遥无期,如今恐怕连这心都没有了。”柳志玄声音变得激烈,怒其不争之意显露无疑,洪七公突然发现,这个总是一派淡然的年轻人,此刻眼中竟有黄河怒涛般的悲愤。 “金国如今内忧外患,早已成了纸老虎。而蒙古正在崛起,那是真吃人的恶狼。若没有金国挡在前面,暗弱的宋廷又能支撑多长时间呢?” 所以你就借杨康之口献给给金国...洪七公恍然大悟。 “我故意将金国的改革策略告知杨康,并挑起他的野心,便是希望金国能多支撑些时日,一来给大宋朝廷多留些时间,或许能有所觉醒。二来从契丹建立的辽国到女真建立的金国再到如今蒙古建立的蒙古国,这些异族创立的国家大都在建国之初兵力强盛但是腐败堕落的也快,正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速焉,若能坚持些时日,未来未必不能有所转机。” “至于说担心金国由此昌盛可能性太低了,金国内部存在的问题太多了,贪腐也太重了,再多的良策也需要人来执行,若是执行不利,治国良策也会变成盘剥百姓的苛政。完颜洪烈此人有野心有手段,他能以此缓和下内部的矛盾延续些金国国祚的时日便是做好的结果了。” 静默良久,洪七公忽然拍腿大笑:好个柳志玄!老叫花今日才算真正认识你!他从腰间解下酒葫芦重重放下:这杯敬你—— 柳志玄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后还给洪七公,无奈道:“这不过是一步闲棋,能起多大的作用我也不知道。只希望这天下百姓能多些安生日子吧!” 洪七公仰头豪饮,酒液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他突然觉得,这大概是自己六十年来,喝得最清醒的一顿酒。 柳志玄摇摇头,似是要将心中的沉郁之气甩飞,他本就是洒脱随意之人,很快就将这些不愉快抛之脑后,和洪七公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很快一酒葫芦的酒就被喝完了,又找店家上酒上菜,两人都是功力深厚之辈,具是千杯不醉的酒量,一个是丐帮帮主,天下五绝之一,一个全真道长,两世为人,都是阅历丰富之人,如此天南地北,风土人情,奇功秘典,武学出处,皆能言之有物。 想要找一个在经验阅历,武功境界乃至人品三观都相差无几的朋友一起喝酒太难得了,因此两人越聊越投机,越聊越兴奋,谈古论今直到深夜,屋内空酒坛滚了一地。 东方既白,阳光从窗户中射入,只见满地酒坛中两人睡得四仰八叉...... 第51章 前往桃花岛 临近晌午,洪七公先醒过来,见到满地狼藉,不禁哑然失笑,多少年没有喝的如此尽兴了。 柳志玄也悠悠醒来,就看到洪七公的笑脸,再看到两人的成果也是哈哈一笑。 经此一醉,心头的那些家国百姓的忧虑也全都一扫而光,他从来不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虽然也心存怜悯但也不会将其作为自己的全部人生追求。也做不到郭靖那种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他有自知之明,没有那种挽狂澜于既倒的能力,有些事知易行难。因此也不再纠结,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没有谁是救世主。 柳志玄得知洪七公知晓去桃花岛的路线,便对洪七公邀请道:听闻我师叔祖周伯通被困桃花岛,晚辈有意前往相救。说来之前在陆家庄晚辈见过黄岛主,提起我师叔祖之事,黄岛主言谈间未有阻止其离开之意,只是未提归期,我作为晚辈自然要尽快接其回来。且当日黄岛主的碧海潮生曲和弹指神通只是浅尝辄止,却也让晚辈心向往之,乘此机会也想再次见识一番。不知七公可愿同行? 洪七公摸了摸下巴,说起来,自上次华山论剑我与那黄老邪也有些年头没见了。正好,去看看他这些年武功可有长进! 柳志玄大喜:多谢七公!三日后,我们在此会合,一同东行如何?却是预留了三天的期限,毕竟洪七公是丐帮帮主,此去恐怕时日不短,或许会有些帮中之事需要处理和交代。 洪七公大笑:一言为定! ...... 舟山群岛的清晨雾气缭绕,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在这灰蒙蒙的背景中,一道素白身影格外醒目——柳志玄负手立于码头尽头,道袍纤尘不染,衣袂翻飞如鹤翼舒展,在一众渔民粗布衣衫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这是他重新购买的一把长剑,虽然还算不上什么神兵,但也是千锤百炼的利器,剑名青霜,是其花大价钱购置的一个兵器铺的镇馆之宝,因为他知道此去桃花岛很可能要动武,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至于银子自然是杨康赠与的了,师弟的孝心他自然欣然笑纳,如今的柳志玄暂时无需为银钱发愁了。 七公,依您之见,这桃花岛该往哪个方向?柳志玄开口,声音清越如泉击石。 洪七公蹲在码头边啃着烧鸡:老叫花虽然去过几次,但这海上方向...他忽然眯起眼睛,咦?看来有向导送上门了。 柳志玄转身,只见一个渔家少女大步走来。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粗布衣裙上沾着鱼鳞,赤足踏在湿冷的木板上却稳如磐石。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神——明亮如星,透着股不输男儿的坚毅。 少女在柳志玄面前三步处站定,毫不畏惧地迎上他打量的目光:两位要去桃花岛?声音清脆,带着海风磨砺出的粗粝。 柳志玄微微颔首:姑娘知道方位? 除了我,这桃花岛没人敢去。少女挺直腰杆,五十两银子,我带你们过去,且银子要先给。她报出这个数目时下巴微扬,仿佛在宣告一个不容讨价还价的事实。 洪七公饶有兴趣地打量她:小丫头好大的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阿沅。她简短回答,目光依旧直视柳志玄,去不去? 柳志玄目光微动。五十两足够临安城中等人家一年的开销,在这渔村更是天文数字。他打量眼前这个赤脚的渔家女——她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但眼神却锐利得像打磨过的鱼钩。 柳志玄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当五锭雪花官银排在码头粗糙的木板上时,附近几个渔夫倒抽冷气的声音清晰可闻。每锭十两重,在晨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柳志玄将五锭银子全推过去:拿着吧。 阿沅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发白。最终她一把抓起所有银子,转身就跑,腰间那串贝壳在晨曦中叮咚作响,像一串欢快的嘲笑。 渔村最西头那间漏风的草屋里,阿沅的母亲正在煎药。陶罐里翻滚的黑褐色液体散发着苦涩的气息,与屋内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 娘!你看!阿沅冲进屋内,手掌摊开,五锭银子在昏暗的屋内像突然点亮的小太阳。 老妇人手中的药勺掉在地上。她颤抖着捧起银子,又猛地抬头:沅儿,你哪来的? 带路的订钱。阿沅已经蹲在墙角,从床底拖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去桃花岛。 一记响亮的耳光。阿沅的脸偏向一边,但她的眼神丝毫未变。 你不要命了?!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所以更需要这钱。阿沅平静地说,开始往包袱里塞干粮,张大夫说了,爹的病需要上好的参苓白术散,一剂就要三两银子。 老妇人突然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跌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她捧着银子的手在颤抖,那些银子突然变得烫手起来。五十两...五十两...她喃喃自语,这数字足够买下村里最好的渔船,足够送小弟去县里学堂,足够...救丈夫的命。 阿沅已经利落地打好包袱。 母亲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老人家的眼睛通红,但最终只是将一枚褪色的平安符塞进女儿衣襟。 阿沅咧嘴一笑转身出门,背影挺拔得像一根新削的桅杆。 码头上,柳志玄看到阿沅左脸明显的红痕,但什么也没问。阿沅跳上船的动作干净利落,缆绳在她手中像活过来一般。 潮水正好,走吧。她说,眼睛直视前方,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渔船离岸时,柳志玄注意到岸边一个佝偻的身影。老妇人站在最远的礁石上,海风吹乱她花白的头发。 航行至深海处,浓雾渐起。阿沅站在船尾掌舵,手臂肌肉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当第一个漩涡出现时,她厉声喝道:抓稳!声音里没有丝毫惊慌,只有全神贯注的紧绷。 小船在惊涛骇浪中如同一片落叶。柳志玄看见阿沅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但她操控船只的手稳如磐石。 危机过后,她只是随手抹去唇边的血渍,仿佛那不过是溅上的海水。 此时雾霭散尽,柳志玄扶舷而立,只见万顷碧波豁然展开,极目之处水天相接,浑如太古之初鸿蒙未分。朝阳初升,海面碎金浮动,远处波涛如黛色山峦起伏,近处浪花似雪驹奔腾,一浪方平一浪又起,生生不息如天地呼吸。 七公,您看这海——柳志玄话音未落,一阵罡风掠过,原本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丈许高的巨浪。渔船顿时变作沧海一粟,在波峰浪谷间起伏跌宕。阿沅死死把住船舵,发梢甩出的水珠在空中划出晶亮的弧线。 风浪稍歇时,大海又换了副面孔。水面平滑如整块翡翠,倒映着流云变幻。柳志玄俯身掬一捧海水,看指间流下的银线重新汇入无垠的蓝,忽觉胸中块垒尽消。这浩瀚之水,能纳百川而不盈,历万劫而不涸,较之终南山涧溪,又是另一番气象。 正说话间,远处海平线上突然腾起一道水柱,隐约可见青黑色背脊划过水面。阿沅喊道:只见那巨兽纵身一跃,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停留片刻,轰然砸向海面,激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幻作七彩虹霓。 柳志玄看得心神俱震。这洪荒伟力,较之什么降龙十八掌、全真剑法,又是另一重境界。 他忽然想起祖师王重阳在《重阳立教十五论》中所言大道无形,生育天地,此刻方知其中真意。 远处桃花岛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海浪轻拍船舷,发出空灵的声响。在这无边的海天之间,三人一舟,渺小如芥子,却又仿佛囊括了整个江湖。 第52章 桃花岛中的群英会 船渐近岛,柳志玄便嗅到海风里混着的花香,极目远眺,岛上草木繁茂,或绿或红,或黄或白,花团锦簇。阿沅惊叹道:“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这么好看的花。” 待船驶近,柳志玄和洪七公两人跃上岸去。阿沅可是听过不少桃花岛的传闻,都说那岛主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最喜欢挖人的眼耳口鼻,据说还有人见到过岛上被害的聋哑人,若不是为了筹措给父亲治病的钱,她也是万万不敢靠近的。一见两人上了岸,赶紧掉转船头,便想远逃。 柳志玄取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用力掷出。只听当的一声,银子稳稳地落在船头。说道:“我们还要回去,届时必有重谢。”阿沅未曾料到竟还有如此丰厚的赏赐,心下大喜,但因忌惮岛上的危险,仍不敢在岛边有丝毫停留,而是到稍远的地方等候。 柳志玄随洪七公跃上岸边礁石,足尖刚触到桃林边缘的泥土,忽闻一缕箫声破空而来。那音调起初清越如鹤唳九霄,倏忽转为幽咽似潜龙低吟,每个音符都像一根银针,直往人耳膜里钻。柳志玄顿觉丹田真气随音波震荡,阴阳磨立即运转。 黄老邪的《碧海潮生曲》!洪七公话音未落,一阵金戈铁马般的筝声骤然插入。这声音铿锵激越,如大漠风沙扑面,将缠绵的箫声硬生生截断。两股音波在空中相撞,竟激起肉眼可见的气浪,震得周围桃树簌簌落花。 柳志玄内功早已登场入室,全真内功又有静心凝神之效,更有阴阳磨这等奇功,当他有所准备便再也对他起不了什么作用。洪七公却双眼放光,突然仰天长啸。这啸声初如虎啸山林,继而似龙吟大泽,最后化作长江大河奔流到海的澎湃之音,硬生生在箫筝二声中撕开一道口子。 三股音浪在半空中纠缠绞杀,箫声时而与长啸相持不下,时而又与筝音纠缠不休,三种声音此伏彼起,难分胜负。桃花林仿佛遭遇飓风,花瓣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三股声音的主人具是绝顶高手,不仅内力深厚精纯,更是与音律相合,千变万化,随心所欲,令柳志玄佩服不已。 论起斗战之能他自忖如今不在任何人之下,但是比起功力之精纯,内力运用之巧妙相比于五绝这等成名数十年的老前辈他还是自愧不如的。 两人循声深入桃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草地上,黄药师青衫磊落,手持玉箫,立于一块青石之上,衣袂翻飞,恍若谪仙。对面数丈外,一人高鼻深目,脸上须毛棕黄,一袭白袍,盘膝而坐,十指在铁筝上翻飞如电,筝音凌厉如刀,当是西毒欧阳锋了。 而在不远处,郭靖、黄蓉亲昵的并肩而立,神色凝重;欧阳克则斜倚亭柱,折扇轻摇,很有些风流潇洒的意味。 此时音律之争渐歇,欧阳锋五指一按,筝声骤停,黄药师亦收箫而立,洪七公的啸声渐渐消散。 师父!黄蓉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来。她眼角余光瞥了眼父亲,嘴角微微上扬——自从黄药师有意将她许配给欧阳克,父女间便生了嫌隙。如今洪七公到来,总算有人能制衡父亲和西毒了。 郭靖也赶忙上前拜见:“师父。” 欧阳克见到柳志玄的瞬间,手中折扇地合上。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右肩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之前在嘉兴城外,他因为意图绑架程瑶迦,被这个年轻道士一掌打成重伤,狼狈逃回西域,好不容易才痊愈。 叔父!欧阳克凑到欧阳锋耳边低语,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就是这小子...... 欧阳锋目光一凝,蛇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柳志玄自然也看到了欧阳克眼中的怨毒,不过却并没有在意他,而是目光看向一旁的欧阳锋,是一副西域人的形象,渊停岳恃,不怒自威,气势非凡。 正巧欧阳锋听到侄儿所言,也看向柳志玄,看起来年纪还没有自家侄儿大,一身青色道袍,到时气度斐然。眼中寒光一闪,蛇杖突然点向柳志玄咽喉:小辈,听说你伤了我侄儿?,以大欺小,还有点偷袭的味道,很是肆无忌惮。 柳志玄不闪不避,右手二指并拢如剑,正点在杖头七寸处。这一招定阳针使得恰到好处,欧阳锋只觉杖上劲力如泥牛入海,不禁了一声。 黄药师玉箫轻转,隔开二人:锋兄,有话好说。他转向柳志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小友,又见面了,全真教后继有人啊。 欧阳锋听到黄药师竟然称呼这个年轻人为“小友”,不禁眼睛一眯,黄药师的为人他还是相当了解的,最是清高狂傲,能让他称之为友,必然是不同凡响之人。 不过此人打伤了自己的侄儿,还是全真教之人,王重阳那个牛鼻子临死了还用一阳指破了他的蛤蟆功,让他在西域花了十几年才将一身功力重新修回来,新仇旧恨要一块算算了。不过现场有黄药师和洪七公在场,他也只能先强自忍耐。 柳志玄先是朝黄药师笑道:“这次不请自来,还请黄岛主见谅。我师叔祖做客桃花岛已久,不好再行打扰。” 黄药师一时沉吟不语,这周伯通已经被自己关了十几年,无论自己怎么折磨,他都不愿意交出九阴真经,说来他一向自傲,对九阴真经并无贪念,只是因为爱妻因此而亡,忍不住迁怒他人而已。 柳志玄见其虽然没有立即答应,但也没有一口拒绝,知道其心病,看来还是心有不甘啊。 便转头看向欧阳峰,神情冷肃道:令侄仗着点微末功夫在中原胡作非为,更是把主意打倒我全真教女弟子身上,我不过是给他一个教训而已,若非未铸成大错,我岂能容他。 欧阳克大怒,突然折扇一展,三枚透骨钉激射而出!柳志玄早有防备,袖袍一卷将暗器尽数收下,反手一甩,钉子整整齐齐钉在欧阳克身旁的大树上,轻蔑道:“死性不改!” 欧阳克面红耳赤,正要发作,却被欧阳锋按住肩膀。 克儿。西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来日方长。 洪七公突然哈哈大笑,拍拍柳志玄肩膀:老毒物,你这侄儿是该好好管教了。 黄蓉趁机挽住洪七公的手臂:师父,您老人家可得在岛上多住些时日。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父亲。 黄药师轻哼一声,却不反驳。欧阳锋冷笑连连,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第53章 三道试题定佳婿 桃花纷落,清风徐来。 黄药师作为地主,自然要打破僵局,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洪七公身上,笑道:七兄此番登岛,不知有何贵干? 洪七公哈哈一笑,拍了拍肚皮:老叫花云游四海,路过桃花岛,自然要来讨杯酒喝。他顿了顿,目光瞥向郭靖、黄蓉,又笑道,顺便看看我这两个徒儿。 随即正色道:“我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洪七公虽看似玩世不恭,实则为人刚正,侠肝义胆,武功更是登峰造极。黄药师素对其钦佩有加,深知他即便有天大之事,也只会与丐帮众人自行解决。此时闻他有求于己,不禁喜出望外,赶忙道:“你我相交数十年,七兄既有吩咐,小弟岂敢不从?” 洪七公故作沉吟道:“你莫要轻易应承,此事恐怕很难办。” 黄药师微微一笑:“若是轻而易举之事,七兄又怎会寻我。”洪七公颔首笑道:“正是,如此方显兄弟情分!那你是应允了?” 黄药师道:“一言九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深知洪七公品性正直,所求之事必非恶事,故而应允得极为干脆。 欧阳锋蛇杖一挥,插话道:“药兄稍安勿躁,咱们还是先问问七兄所为何事?”洪七公轻笑道:“老毒物,此事与你无关,休要在此胡搅蛮缠,你只管准备好酒席便是。” 欧阳锋诧异道:“喝喜酒?”洪七公道:“正是,正是喝喜酒。”他指着郭靖与黄蓉道:“此二人皆是我徒儿,我已应允他们,要向药兄恳请,促成他们的婚事。现今药兄已然应允。” 郭靖与黄蓉皆是又惊又喜,相互对视。欧阳锋叔侄与黄药师却皆是一惊。 柳志玄听闻也是心中一痛,即使早有准备,事情来临还是难免心生伤感,不过他非是常人,心性坚韧,面上却不漏分毫,目光扫过面露惊喜之色的黄蓉一眼,沉默不语。 欧阳锋赶紧道:“七兄,此说不妥!药兄之女,早与舍侄定下婚约,今日兄弟特来桃花岛,行纳币文定之礼。” 洪七公道:“药兄,竟有此事?”黄药师肃然道:“不错,七兄莫要打趣小弟。” 洪七公面色一沉道:“我可不是开玩笑?现今你一女许配二家,自然要有个说法。不过老叫花觉得,蓉儿和靖儿两情相悦,你这当爹的,何必棒打鸳鸯?” 随即对欧阳锋道:“你这侄儿品行不端,哪能配得上药兄这么漂亮的闺女?就算勉强成亲,他们夫妻不和,整日喊打喊杀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欧阳锋冷笑:七兄此言差矣。我侄儿欧阳克一表人才,武功家世皆属上乘,如何配不上黄姑娘? 洪七公嗤笑一声:老毒物,你侄儿什么德行,你自己心里没数?说着,他斜睨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欧阳克。 欧阳克脸色瞬间阴沉,但碍于在场几位宗师,不敢发作。 黄药师闻言,心中一动,向女儿望去,只见她正含情脉脉的凝视郭靖,看着这个傻不愣登的小子心中顿时不喜。 黄药师是典型的文人雅士,精通琴棋书画、五行八卦,性格孤高自傲,追求风雅脱俗。他欣赏的是才华横溢、潇洒不羁之人,而郭靖则质朴木讷,文化水平有限,说话直来直去,毫无文采可言。如此蠢笨如牛,如何配得上自己聪慧绝伦的女儿,相比于旁边风流雅致的欧阳克是大为不如。是以颇有些老父亲看黄毛得感觉。 如此一来,许婚给欧阳克之念愈发坚定,然而怕洪七公面上挂不住,须臾之间便心生一计,于是道:“我女儿蒲柳之姿,但终归还是希望她能觅得良婿。欧阳贤侄乃锋兄之贤阮,郭贤侄则是七兄之高徒,二人身份人品皆无可挑剔。着实令兄弟我左右为难,故而只得设下三道题目,考考二位贤侄。哪位才思敏捷,小女便许配于他,兄弟我绝无偏袒之意。二位老友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反应各异。 欧阳锋白眉微挑,蛇杖在地上轻轻一顿:药兄此议甚妙。 洪七公笑道:黄老邪,你这三道试题可要公允些。他故意提高声音,别学某些人,尽耍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郭靖站在黄蓉身边,憨厚的脸上显出几分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欧阳克摇着折扇,故作潇洒:黄世伯但说无妨,小侄定当全力以赴。 第一试,比武。黄药师目光如电,扫过在场众人,江湖险恶,若无过人身手,如何护得蓉儿周全?此试不仅考校武功高低,更要看临敌时的机变之智。 洪七公拍案大笑:好!正合老叫花心意! 请二位入场。黄药师玉箫轻挥,在试剑亭中央顿时清出一片空地。 欧阳克白衣胜雪,折扇轻摇,步履从容地走入场中:郭兄,请。他举手投足间尽显名家风范,倒也不负西毒传人之名,况且不久前他才和郭靖有过一场比试,占尽上风,此时自然信心百倍。 郭靖抱拳一礼。 开始! 欧阳克率先发难,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他手中折扇合拢如剑,使的是正宗白驼山灵蛇杖法,招式精妙绝伦,直取郭靖周身大穴。 郭靖不敢怠慢,左手画圆,右手成掌。就在欧阳克扇尖即将点中他肩井穴的刹那—— 令所有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郭靖竟同时使出两招截然不同的武功!左手使出的是降龙十八掌中的鸿渐于陆,右手亢龙有悔!这分心两击之术,完全出乎欧阳克预料。 什么?!欧阳克仓促变招,却已来不及。他勉强挡开左手一击,却被右手一招结结实实击中胸口。 噗——一口鲜血喷出,欧阳克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开外。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内息紊乱,一时竟动弹不得。 全场鸦雀无声。 欧阳锋霍然起身,急忙来到欧阳克身旁查看侄儿的伤势。 此时欧阳克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羞愤。这位白驼山少主向来心高气傲,今日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个自己一向看不起的臭小子一招击败,这份羞辱比身上的伤更让他难以承受。 洪七公哈哈大笑:老毒物,承让承让! 柳志玄微微一笑,暗道:好一个左右互搏!,看来郭靖这小子已经见过周伯通了,这可不仅仅是分心二用就可以的,想要双手同时使用两种武功还互不干扰,肯定有特殊的诀窍。 第54章 偏袒 欧阳锋查看了欧阳克的伤势,并无大碍,也就放下心来。 黄药师说道:“此场乃郭贤侄胜出。锋兄不必烦闷,若令侄身怀真才实学,又怎知后两场不能取胜。”欧阳锋应道:“既如此,便请药兄出第二道题目。” 黄药师道:第二试为文考,比音律。乃是欲请二位贤侄品鉴品鉴老夫所吹奏之一曲。 爹爹!黄蓉顿时急得跳脚,您这不是存心为难靖哥哥吗? 黄药师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武功到了上乘境界,一味蛮干终究落了下乘。他目光扫过郭靖,音律可以明心性,诗书可以养气度。有何不可? 欧阳锋眉头微皱,欧阳克毕竟有内伤,如果是考教内力,恐怕不是对手,于是蛇杖在地上轻轻一顿:药兄,小辈们功力尚浅,恐怕听不得药兄你的雅奏。 锋兄多虑了。黄药师淡然道,此番只考音律感悟,不涉内力。说着将玉箫在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弧线,不过是让二位年轻人击节相和罢了。 欧阳克闻言,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血色。他接过侍从递来的玉磬,指尖轻抚磬边,心中暗喜:黄世伯果然偏袒于我。音律之道,这傻小子怎会是我的对手?眼角余光瞥向郭靖,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郭靖老老实实地接过一对檀木棒,憨厚的脸上写满诚恳:黄岛主,我不懂音律,这一场比试弟子认输。 黄蓉急得直跺脚:爹爹!您明知靖哥哥... 蓉儿。黄药师一个眼神止住女儿,为父自有分寸。 柳志玄缓步上前,轻拍郭靖肩膀:郭兄弟,反正是输,不妨一试。 黄药师玉箫就唇,一曲妙音悠然响起。箫声清越,确实不含丝毫内力。 欧阳克玉磬轻敲,磬音清越,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嵌在曲调转折处。他嘴角含笑,心中暗想:这傻小子怕是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如何与我相比? 郭靖却闭目静立,木棒悬在半空。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放弃时—— 一声笨拙的敲击,完全不合节拍。黄蓉捂住了眼睛,洪七公摇头叹气。 但渐渐地,柳志玄发现异样。郭靖每次敲击,都恰好落在曲调气息转换的间隙。这看似笨拙的节奏,竟让黄药师的箫声不自觉地微微一滞。 黄药师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箫声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内力。 郭靖却依旧沉稳,木棒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敲打。他在周伯通处习得空明拳和九阴真经,虽然一时还无法尽数理解,但其中的一些武学道理和之前所听的三位高手以音律进行的攻防之道相互印证,已然有所领悟。 因此他每每敲击在曲调的两拍之间,意图打乱曲调的节奏,乃是应对音攻的法门,即便是黄药师的定力已然臻至化境,却也有数次险些将箫声追随这阵极为难听、嘈杂之极的节拍。黄药师精神一振,心下暗忖,这小子竟然还有如此手段,曲调忽地一转,缓缓变得柔靡万端,正是《碧海潮声曲》。 在场众人,欧阳锋、洪七公内力皆臻之化境,抱元守之下自然不为所动。黄蓉作为黄药师的女儿,对此曲颇为熟悉,又有黄药师讲解其中变化,自然也不受其害。 唯有欧阳克内力不足,还有内伤,加之心性轻浮,不免为曲调所引,开始手舞足蹈起来,欧阳锋见状不免心中一叹,上前塞住欧阳克的耳朵使其免受其害。 柳志玄则在细细品味,这碧海潮声曲不愧是黄药师的成名绝技,内力灌注于箫声,使音乐成为武功的载体。音律的起伏暗含内力波动,听者若不运功抵抗,轻则心神恍惚,重则经脉受损。这种虚实结合的技法,让音乐超越了艺术范畴,成为致命的武器。 其曲调节奏变幻莫测,忽而如潮水汹涌,忽而如暗流潜行,通过节奏的骤变扰乱对手呼吸与内息节奏,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通过此曲也能大概了解黄药师此人的邪异,充满了邪与雅的矛盾,其音乐也兼具文人雅士的精致与东邪的诡谲,这种矛盾性让曲子既有美感又有危险性。同时他又深谙人心弱点,可能通过音律重复、不协和音程等手段制造焦虑,再以短暂舒缓的段落让人放松警惕,形成心理操控,让人防不胜防。 所以便是同级别的高手遇到也需要凝神以待,一旦心有破绽或松懈,恐怕立刻便会被趁虚而入。 这让柳志玄大开眼界,武学之道浩瀚无垠,无有穷尽,武道探索当真是其乐无穷。 再看郭靖盘膝而坐,体内运起全真内功,屏气凝神,抵御箫声中的诱惑,阴阳磨全力运转平息震动的气血,手中木棒敲击,扰乱箫声,如此多管齐下,只守不攻,黄药师竟然一时无法将其降伏。 又吹奏了许久,箫声愈发低沉,几不可闻。郭靖不由凝神细听。岂知这正是黄药师的厉害所在,箫声越轻,吸引力越大。郭靖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心中的韵律节拍渐渐与箫声契合。若是换作他人,此时恐怕已深陷绝境,再难脱身,但郭靖曾习过双手互搏之术,能够一心二用,惊觉危险,当下强行分心,手脚并用,在空竹上“秃、秃、秃”地敲击起来,竟然又支撑下来。 黄药师心头一震,暗忖:“此子身负奇功,实不可轻视。”足下依循八卦之位,徐行且吹,威势愈发凌厉。便是柳志玄也不得不集中精神,凝神以抗。 郭靖此时已是满头大汗,脸色苍白,满目血丝,黄药师暗自思忖:“此人若要强撑,尚可支撑些许时辰,然日后必大病一场。” 余音袅袅,散于林间,须臾曲终音绝。 郭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身形略有摇晃,几欲跌倒。他定了定神,运气调息,深知黄药师此番是有意相让。遂上前施礼,恭敬说道:“多谢黄岛主厚爱,晚辈感激不尽。” 黄药师微微点头,心中对郭靖的表现有些满意,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郭贤侄,此场比试,你以为如何?” 郭靖老实答道:“黄岛主箫艺通神,晚辈不通音律,虽勉力支撑,却也自知远远不及。这一场,晚辈认输。” 黄药师暗叹,还真是傻小子,若是他不自己认输的话,自己也就借坡下驴的认了这个女婿,如今却有了借口,于是道:“你虽不通音律,却能以奇功应对,这份毅力和悟性,已然难得。不过比试有比试的规矩,这一场,胜出者是欧阳贤侄。我再出一道题目,让两位贤侄一决胜负。” 欧阳克虽有内伤,又在比试中出了些丑,但听到自己胜出,还是得意起来。欧阳锋知道黄药师是有意偏袒赶忙致谢。 黄蓉跺脚道:“爹爹,靖哥哥明明……”黄药师瞪了她一眼,黄蓉只好闭嘴。 黄药师存心偏袒让洪七公大怒,若是今日没有柳志玄在场,这个暗亏他也就吃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但如今有柳志玄这个武功造诣不在他之下的人在,就要好好说道一番了。 第55章 心痒难耐 洪七公再也忍耐不住,喝道:“黄老邪,你还有脸谈规矩?此次比试明明是我徒儿胜了,你却存心偏袒,好不害臊!不如我们斗一场,你若胜了便随你心意。”他知道柳志玄肯定会帮忙看住欧阳锋,于是再无顾忌。也未等黄药师回应,掌风已然呼啸着朝他肩头袭去。 黄药师沉肩缩臂,向后退了数尺。洪七公将竹棒稳稳地放在身旁竹几上,朗声道:“接招吧。”话刚出口,双手便已连出七招,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黄药师左支右绌,将这七招一一避开,右手顺势将玉箫置于石台之上,与此同时,左手也迅速还了七招。 欧阳锋眼神微眯,并未出言阻止,也未出手相帮,他立志成为天下第一,也想看看这两位与他齐名的武林高手,这些年的功夫究竟精进了多少。 洪七公与黄药师皆是一派宗师,其武功早在多年前就已臻至巅峰,华山论剑之后,更是勤修苦练,功夫愈发精纯。此次在桃花岛上再度重逢比试,与当年在华山论剑时相比,自是大不相同。两人先是各自施展出快招,尚未触及对方,便已收势,彼此试探对方的底细。 两人的拳风掌影在竹叶间交错穿梭,虽是试探性的招式,出手之间却蕴含着高深的武学。 这等绝顶高手的比斗难得一见,柳志玄见欧阳锋并无插手之意,心里有些遗憾,除了分出三分心神在欧阳锋身上以防万一外,却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场中比斗上。 两人不愧是顶级高手,各种招式信手拈来却又增加了自己的见解,已经脱离了一般的武学樊笼,自成一系。 只见黄药师一记再普通不过的推窗望月,实则五指轮转间暗藏五种变化。他的食指微曲,暗含兰花拂穴手的精妙;中指挺直,可随时转为弹指神通;无名指与小指并拢,又藏着落英神剑掌的后招。一招普通的拳法,在他手中竟能演化出如此多的变化,令柳志玄叹为观止。 洪七公回击的铁门闩更是将最普通的防御招式使得浑厚无比。他的手臂看似随意横挡,实则肌肉虬结,青筋隐现,隐有龙吟之声。柳志玄甚至能看到他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这是将内力催发到极致的表现。这一挡,怕是千斤巨力也难以撼动。 数十招过去,二人仍是以基础拳脚过招,但每一招都妙到毫巅。洪七公突然变招,使出一招黑虎掏心,这虽是江湖常见的拳法,但在他手中使出,拳风激得地上桃花飞舞。 柳志玄注意到他的拳头在即将击中黄药师时突然加速,拳面上隐隐有龙形气劲缠绕,这是将降龙十八掌的劲力融入普通拳法的绝妙运用。 黄药师不慌不忙,手掌在洪七公手腕上轻轻一搭,竟将那刚猛拳劲引偏三分。柳志玄细看之下,发现他的手掌并非直线格挡,而是划出一个微妙的弧线,正合四两拨千斤的至理。 好手法!洪七公赞道,眼中精光一闪。他右腿突然横扫,地面桃花被卷起三尺多高,形成一道粉红色的旋风。更惊人的是,他的腿风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青石板竟出现细微裂痕,可见这一腿之力何等惊人。 黄药师身形微晃,越至半空中身形一转,还了一掌。这一掌看似直来直去,但掌到中途突然一分为三,分袭洪七公上中下三路。这是将华山剑法化入掌中的精妙变招,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有人能将不同门派的武学如此融会贯通。 百十招过后,两人依旧难分伯仲。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相视一笑。 黄老邪,热身够了吧?洪七公突然笑道,眼中战意更盛。话音未落,他掌法突变,右掌平推而出,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这一掌拍出,掌风如怒涛拍岸,十丈内的桃树剧烈摇晃,花瓣如雨般洒落。 黄药师也收起随意之态,玉箫终于出手。他身形一转,使出了桃花岛绝学箫史乘龙。玉箫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恰似神龙摆尾,与洪七公雄浑掌力相撞。的一声巨响,气浪将方圆二十丈内的桃花尽数震落,形成一片粉红色的花雨。 洪七公见一招不中,身形忽变。他双足不动,上身却如柳絮般左右飘摇,正是逍遥游身法。突然,他右手成爪,一招龙爪手直取黄药师肩头,左手却暗藏降龙十八掌的杀招。这一手分心二用的功夫,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左手刚猛无俦,右手精巧细腻,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学同时施展,却浑然天成。 黄药师身形微侧,玉箫在身前划了个半圆。这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让柳至玄看出至少包含了七种变化:先是兰花拂穴手的柔劲,继而转为弹指神通的刚劲,最后又化作落英神剑掌的飘逸。洪七公的攻势竟被这看似随意的一划尽数化解。 洪七公突然长啸一声,身形拔地而起。他在空中连踏七步,每一步都踩得空气作响,竟似踏在实地上一般。这是降龙十八掌中最精妙的飞龙在天!只见他双掌齐出,掌风笼罩黄药师周身大穴。掌未至,劲风已将黄药师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黄药师终于色变。他玉箫急转,在身前布下一道气墙,同时左掌画圆,右指连弹。正是桃花岛绝学弹指神通,已是东邪的看家本领。他的十指如抚琴弦,每一指弹出,都有一道凌厉的指风破空而出,与洪七公的掌风相撞,发出的破空声。 两股巨力相撞,气浪将方圆十丈内的桃树尽数压弯。如此巨力之下,两人也都连退三步方才止住。 好一个飞龙在天黄药师赞叹道,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七兄这手功夫,比二十年前又精进了许多。 洪七公抹了把汗,笑道:“彼此彼此,你的弹指神通也越发难缠了。老叫花差点着了道儿! 柳至玄在一旁看得心痒难耐。这场比斗让他明白,武功到了极致,已不再拘泥于招式表象。洪七公的刚猛与黄药师的灵巧,看似南辕北辙,实则殊途同归,都是对武学真谛的不同诠释。 只是他毕竟是晚辈,不好主动挑衅,坏了全真教的名头,需要想个法子,如今桃花岛中聚集了天下十之七八的绝顶高手,若不能一一领教,那就太暴殄天物了。 这种高手大都神龙见首不见尾了,下次再聚齐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他有心在下次华山论剑独占鳌头,这是他给自己立下的新的目标,或许这能让他的心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此时正是该博采众家之所长之时,岂能错过。 第56章 斗西毒 洪七公和黄药师一番比斗不分胜负,洪七公虽有不甘,但是黄药师毕竟是黄蓉的父亲,此次争议的也是人家女儿的婚事,就算他有所偏袒作为外人也无可奈何,若是他比斗中能胜个一招半式,话语权自然更重些,黄药师碍于脸面自然不好再偏袒,如今只能任其行事了。 黄药师自怀中取出一本封面残破的白纸册子,沉声道:“我与拙荆仅有此一女。拙荆不幸在生产之时离世。今蒙锋兄、七兄二位高看,一同前来提亲,若拙荆尚在人世,想必亦会甚为欣喜……”黄蓉闻听父亲言及此处,双眸已然泛红。 黄药师继而道:“此册乃拙荆昔日亲手所书,凝聚着她的心血,近日失而复得,实乃我黄门重宝,我甚是珍视。现今请两位贤侄一同阅览一遍,而后背诵出来,谁背诵得又多又准确,我便将女儿许配于他。”他略作停顿,见洪七公在旁微微冷笑,又道:“此书与兄弟一生干系重大,拙荆亦因之而亡,此刻我默默祈祷她在天之灵亲选佳婿,庇佑那一位贤侄得胜。” 洪七公终于按捺不住,沉声道:“黄老邪,休要胡言乱语!你明知我徒儿天性愚钝,不通文墨,却故意考他背书,更将已逝之人搬出来吓人,委实不知羞耻!”说完,他大袖一挥,转身离去。黄药师嘴角泛起一抹冷笑,说道:“七兄,你若想在桃花岛逞强,还需再苦练数年功夫。” 洪七公闻言止步,转身回来,双眉紧蹙,道:“莫非你要将我留下?方才之战尚未尽兴,莫非还要再战一场?” 柳志玄眼见两人越说越僵,又有动手的迹象,再行比斗恐怕就不是点到为止了。见到郭靖上前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赶紧上前拦住他,因为他发现这是一个机会,于是拦住黄、洪二人道:“两位前辈息怒”,转而对黄药师道:“黄岛主,此次比试确实对郭兄弟有些不利,不如我向黄岛主讨教几招,若侥幸赢个一招半式,就烦请岛主换个题目。” 众人都是一怔,没想到柳志玄会突然发难。黄药师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虽然之前他和柳志玄有过一次简单的交手,知道他武功不错,或许十年后可以和他一教高下,但如今就想和自己一战委实有些狂妄。 黄药师何许人也,天下五绝,自傲孤高,便是九阴真经都不屑于习练,一身武功绝大部分源于自创,他追求的不仅是武功高,更是要证明 “我的东西不比任何传世经典差”。如今竟然被一个年轻人挑衅,不由冷哼一声,准备给他一个教训。 还不待黄药师开口答应,一旁的欧阳锋抢先一步答道:“小辈狂妄,何须药兄出手,药兄刚刚和七兄比都过一场,不如由小弟来试一试这个小子的身手。” 欧阳锋见柳志玄如此不知进退,立马抓住机会,说起来他和全真教的恩怨颇深,如今全真教又出了这么一个后起之秀,正好趁此机会除掉他,即使不能杀了他也要坏了他的根基。要知道比武切磋一时失手也在所难免。 洪七公知道欧阳锋行事阴毒,自然能看出他不怀好意,只是他之前和柳志玄切磋过,知道他的武功造诣很高,也不再相劝,只是郭靖性格憨厚,虽然知道柳志玄武功很高,但是西毒的威名更甚,担心他为了自己的事有所损伤,心中暗忖:“柳大哥传我武功,对我恩重如山,我又怎么能连累他呢,就算输了,大不了我与蓉儿一同跃入大海,游至力竭,共赴黄泉便是。”急忙上前阻拦:“黄岛主、师父、柳大哥,弟子愿与欧阳大哥比试背书。弟子自知天资愚钝,恐难取胜,但......” 柳志玄打断道:“郭兄弟无需担心,为兄正想试试欧阳前辈的高招。” 转头对欧阳锋道:“久闻欧阳前辈蛤蟆功独步天下,今日正好领教。” 欧阳锋怒极反笑: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也将蛇杖插入亭中方砖缝隙,他作为一代宗师,对付一个小辈自然用不上武器。 黄药师沉吟片刻,竟也退开半步:既然锋兄有此雅兴,老夫便做个见证。 只见柳志玄竟然也将手中长剑抛出,竟是想要赤手空拳和西毒一战,欧阳锋见此眼神微冷,暗道,你小子找死怨不得我。 欧阳锋突然动了。这一动快如鬼魅,双掌化作漫天掌影,如暴雨般袭来。白驼山掌法本就以诡异迅疾着称,此刻由西毒亲自施展,更是凌厉无匹。每一掌都带着刺骨寒意,掌风过处,地面凝结起薄薄白霜。 柳志玄凝神以对,以快打快竟然不落下风,只见两道身影急速对攻,拳势掌影于竹叶之间沉稳游走,每一次出手皆蕴含着精深的武学。 郭靖在旁凝视,见两人或攻或守,每一招皆精妙绝伦,令人惊叹。那九阴真经所记载的,乃是天下武学之精髓,无论是内家外家、拳法剑术,还是各种最基本的法门诀窍,皆囊括于真经之上卷。郭靖虽将其牢记于心,却对其中深奥之理不甚明了。然而,不知不觉间,他的见识已大有长进,与往昔截然不同。此时见两人每一次攻防,似乎都与周伯通所传授的诀要暗合,又皆是自己从未想过的奇妙招数。待他想要深究时,两人拳招已变,只在他心中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先前他听黄药师与欧阳锋箫筝相斗,那是无形内力,难以与诀要相互印证。而这有形的拳脚,则较易理解。他看得入神,不禁眉飞色舞,心中痒痒,难以自抑。 须臾之间,二人已过招三百余次,柳志玄和欧阳锋皆心中骇然,对彼此的身手钦佩不已。 欧阳锋是真没想到这个全真后辈竟然武功到了如此地步,即使之前已经有所察觉还是低估了此人的能耐。 黄药师旁观之下,不禁暗暗叹气,心道:“我在桃花岛勤修苦练,只道王重阳一死,我武功已是天下第一,不仅老叫化武功突飞猛进,不弱于自己,欧阳锋亦练成了如此可敬可畏的武功,连这个全真教的小辈也如此强劲,天下英才何其多也!” 欧阳克与黄蓉各自心系一方,皆盼其中一人能速胜,然于二人拳招之精妙处,实难领悟。黄蓉斜眼一瞥,见身旁地下有一黑影手舞足蹈,动作不停,仰头观之,正是郭靖。见其面色怪异,仿若陷入狂喜极乐之境,心下惊疑,轻声唤道:“靖哥哥!”郭靖仿若未闻,兀自拳打脚踢。黄蓉甚奇,细察之,方知其乃模拟柳志玄与欧阳锋之拳招。 尤其是柳志玄的武功乃是正宗全真嫡传,就算一些自创或从他处学得的武功也都是全真武功作为根基最终演化的,郭靖不仅习得了全真内功,又学习了柳志玄的阴阳磨和周伯通的空明拳,更能看出一些柳志玄的招式精妙之处。此次比斗对于郭靖来说乃是一场难得的盛宴。 欧阳克心中则充满了嫉恨,他没想到柳志玄竟然能和他叔父对战而不落下风,一时又是嫉妒又是恐惧。 有点意思。欧阳锋突然变招,这一变,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双臂突然变得柔若无骨,如同两条活蛇般扭曲摆动。右拳本应直取面门,却在半途突然折向,改攻肋下;左掌看似要拍向胸口,腕骨却诡异的一扭,五指成爪,反抓向柳志玄的咽喉。这路拳法完全不循常理,每一招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攻来,正是欧阳锋自创的灵蛇拳。 柳志玄也是心中暗惊。这灵蛇拳的诡异,远超之前在嘉兴见欧阳克施展时的威力。欧阳锋的拳路不仅变幻莫测,更可怕的是他那柔若无骨的运劲方式——明明看到他一拳打向左侧,拳到中途,整条手臂竟能如蛇般扭转,攻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有一招尤其凶险:欧阳锋右拳虚晃向柳志玄的面门,柳志玄伸手格挡时,他的整条手臂突然如鞭子般软垂,拳头竟从下方钻出,直取柳志玄的小腹。幸亏柳志玄及时使出一招铁板桥,才堪堪避开这阴毒的一击。 更诡异的是他的步法。欧阳锋的双腿时而如蛇行般贴地滑移,时而如灵蛇昂首般突然弹起,身形飘忽不定,往往在柳志玄招式将发之际,他已如鬼魅般移形换位。 也幸亏欧阳克之前施展过让柳志玄有所防备,否则骤然遇到如此诡异的攻击方式便是他也可能会一时不慎着了道。 好小子!欧阳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突然收招后撤。他伏低身形,喉中发出怪响,周身真气鼓荡——终于要使出看家本领蛤蟆功了。 柳志玄深知蛤蟆功的厉害。此功以静制动,蓄力时如磐石般稳固,爆发时却如雷霆万钧。当下不敢怠慢,全身功力凝聚,双掌虚抱成圆,凝神以待。 欧阳锋突然发力,身形如炮弹般射出。这一击蕴含着排山倒海的力量,掌风未至,劲气已经压得柳志玄呼吸一窒。 柳志玄却不闪不避,眼中精光一闪,双掌平推,掌力如潮水般汹涌而出,正是铁掌功中气势最强的一招”推山填海“,内里运转阴阳磨的卸力法门守护自身。两股巨力相撞,发出闷雷般的响声。柳志玄连退七步,脚踏天罡步,才堪堪将这股力道泄去。 欧阳锋得势不饶人,蛤蟆功连连爆发。每一次扑击都势大力沉,让柳志玄只能勉力周旋。有几次掌风擦身而过,将柳志玄的道袍撕开数道口子,不过柳志玄也不是吃素的,阴阳磨全力运转,任欧阳锋蛤蟆功势大力沉一时也伤不得他。 柳志玄知道比起拳脚功夫恐怕难以胜之,在一次双掌对轰后,纵身一跃退后数步,抄起长剑横胸,大声说到:欧阳前辈,拳脚功夫恐一时难分胜负,比试下兵器如何? 欧阳锋此时已经将其作为毕生大敌,也知道光凭拳脚功夫恐怕一时拿不下他,听到柳志玄的话整合其心意。将蛇杖抄入手中。 柳志玄深吸一口气,”青霜剑“骤然出鞘,一剑光寒十四洲,在场众人在长剑出鞘后都瞬间感到一阵汗毛倒立,在旁观战的黄药师和洪七公也不禁眼神一眯,神情郑重,都觉察到了柳志玄剑法中的凌厉寒气,后生可畏啊。 第57章 受伤 “锵——!” 一声撕裂凝固空气的锐鸣陡然爆开,带着一种决绝的、一往无前的惨烈!清亮的剑身,在极致的速度与内力灌注下,仿佛化作了一道纯粹的光,一道冰冷的、凝聚了所有精气神的寒电! 这一击石破天惊,乃是柳志玄融入了拔剑术的爆发力而成,这一剑,只有快,快到超越思维;剑锋切开凝滞的空气,发出的不是风声,而是某种高频的、濒临极限的震颤嘶鸣。 那剑尖一点寒芒,在欧阳锋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无限放大,直奔他眉心而来,冷酷决绝。 这不是技巧的比拼,这是意志与决断的对撞!任何迟疑都将在瞬间成为胜负的关键。 欧阳锋不愧是一代宗师,他的偏执与坚韧深入骨髓,西域的风沙铸就了他钢铁般的意志,面对这绝强一击,手中蛇杖瞬间由静转动,蛇杖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以浑厚无匹的内力强行砸偏了这必杀的一剑。 一剑无功,柳志玄立即身随剑走,瞬间避开蛇杖的攻击范围。 来而不往非礼也,欧阳锋立刻出手反击,手中蛇杖杖头微颤,似毒蛇锁定了猎物,嘶嘶作响。那不是寻常的颤抖,每一次微不可察的位移都牵引着周遭气流,生出数道虚幻不定的残影,或劈、或扫、或点、或缠,虚实交错,杀意森然,将对手所有可能的退路与格挡角度尽数封死。更有一道凝练至极的内息暗藏杖尖,引而不发,乃是绝杀之机。杖风低沉呜咽,压得人耳膜发胀。 柳志玄持剑而立,剑身如一泓秋水,映出头顶一线灰蒙的天。面对那鬼魅般罩来的重重杖影,周身内力自然流转,不惊不躁。直至那杖风几乎要撕裂眉睫,手腕才倏然一抖。 长剑无声递出,并非硬撼,亦非格挡,剑尖以一个极其刁钻、近乎写意的弧度斜斜上挑,轻巧地切入重重虚影之中。如谪仙垂眸,于万千纷扰中精准拈住那一瓣真实的花蕊。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向欧阳锋持杖的手腕神门穴,时机、角度、力道,妙至巅毫,逼得他若不撤招,经脉必遭重创。 那蕴含必杀之力的实招,被这轻飘飘的一剑生生逼回。 “好!”欧阳锋琥珀色的眼眸里爆出一缕精光,喝声未落,杖势已陡然生变。刚猛霸烈的虚招尽数敛去,木杖抡圆,带起沉闷如雷的风啸,不再是技巧的极致演绎,而是返璞归真的巨力碾压,似古刹铜钟轰鸣,又隐隐裹挟着一股震慑心魄的嗡鸣——音攻之法融于劲风之中,直透耳鼓,撼人神魂。 柳志玄足尖一点,身形不退反进,揉身抢入杖影笼罩的核心。长剑随之震颤,清越的剑鸣陡然炸响,如九天龙吟,瞬间刺破那沉浑的吼功侵扰。剑招不再拘泥于形,化作缠丝柔劲,或引、或带、或削、或抹,剑身每一次与木杖交击,都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鸣响,溅起一溜细微的火星。以无厚入有间,将这开山裂石般的重势一一分解、卸开、引导偏斜。 剑杖交击之声密如骤雨,又时而拖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锐响。气劲以两人为中心疯狂四溢,地面上的尘土被一次次掀起、荡开,露出下面深浅不一的刻痕。 兵器对战比之拳脚攻击威力更大,杀伤力更强,稍有不慎便是非死即伤。 一百招。二百招。三百招? 已无人去数。 没人知道两人是否已经拼尽全力,只见场中剑气杖影纵横,夹杂着拳脚的轰击,两人战斗的激烈比之之前黄药师和洪七公的比斗要精彩的多也危险的多。 此时郭靖正效仿欧阳锋回身推出的掌法,此掌看似平淡无奇,实则蕴含着巨大潜力。黄蓉刚握住他的手掌,却不想他掌中劲力猛然爆发,只觉一股强大力量将自己猛力推开,瞬间身不由己地向半空飞去。郭靖手掌推出后,方才察觉,失声叫道:“啊!”纵身跃起欲去接应,黄蓉柳腰轻扭,已然立于竹亭顶上。郭靖落地后随即跃起,左手拉住亭角的飞檐,顺势翻上。两人并肩坐在竹亭顶上,居高临下地观战。 此时场上相斗之形势,再度生变。只见柳志玄剑势骤变,剑尖轻颤,划出的轨迹曲折莫测,似情丝百转,似愁绪千结——这正是柳志玄在山巅绝顶,望着云海情意翻腾时创出的千情剑谱。 剑路婉转缠绵,看似毫无章法,却将欧阳锋凌厉的杖势尽数引偏。欧阳锋一怔,显然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剑法。 忽然剑势陡然变得急促,如少年躁动的心事,剑尖颤动间,竟同时点向欧阳锋周身七处大穴。欧阳锋急忙回杖自守,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招逼得手忙脚乱。 这是什么剑法?欧阳锋心中惊异,他发现自己竟然完全看不透这剑法的路数。 说起来欧阳锋此人是标准的武痴,有绝世天赋与创新思维,他的一生只有一个目标——成为武功天下第一。为此断情绝爱,对于柳志玄剑法中的缠绵悱恻一时无法理解。 洪七公一生粗豪只觉得柳志玄剑法精妙,但是旁边的黄药师虽然离经叛道却对妻子情深意重,自然看出柳志玄剑法中蕴含的情意,不禁暗笑,这小子一副有道全真的模样,没想到心中还藏着细腻的感情,他本是痴情之人,不由对其好感大增。 虽然被柳志玄古怪的剑法打的一时有些手忙脚乱,但欧阳锋非是常人,几招过后已稳住阵脚。两人早已斗出了火气,打到此时已是以平生绝技加上毕生功力相拼,到了生死决于俄顷之际。 欧阳克虽然有些嫉妒柳志玄的武功,只是柳志玄如今的层次已经高出他太多,甚至连心中的那点嫉妒都有些无力了。却是把心神关注到黄蓉身上,黄蓉姿容绝世,欧阳克又是好色如命之人, 又岂能不动心,然而,却见黄蓉与郭靖二人相依相偎,指指点点,谈笑风生,心中不禁泛起醋意。欲跃上与郭靖一决高下,奈何胸痛依旧剧烈,难以使出力气,又自知绝非其敌手。隐约听闻黄蓉言道:“恰似一只癞蛤蟆。”只道二人讥讽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更是怒不可遏,右手扣住三枚飞燕银梭,悄然绕至竹亭之后,紧咬牙关,扬手将三枚银梭齐齐朝郭靖背心射去。 郭靖的武功以全真内功为根基,见柳志玄一身武功使将开来,变幻莫测,精妙绝伦,只看得全神贯注,哪能料到身后有人突施冷箭? 黄蓉并未察觉到这两位当世最强的高手已斗至生死关头,仍在一旁指点笑语。突然,她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凌厉的风声,似有暗器射向郭靖后心。她斜眼一瞥,见郭靖毫无察觉,便急忙纵身扑在他背上。噗噗噗三声,三枚飞燕银梭尽数打在她的背心。 她身穿软猬甲,银梭虽打得她稍有疼痛,却并未造成伤害。她反手将三枚银梭抄在手中,笑道:“你是想为我搔痒吗?多谢了,还给你吧。”欧阳克见她替郭靖挡下三枚银梭,心中醋意大发,听她如此言语,只待她将银梭还掷过来。然而,等了片刻,却见她将银梭托于手中,并未掷出,只是伸出手等待他来取。 欧阳克左足轻点,跃上竹亭,他有意炫耀自己的轻功,轻飘飘地立于亭角之上,白袍随风微微摆动,果然风度翩翩,仿若仙人。黄蓉轻喝一声,赞道:“你这轻功着实不错!”说罢,她向前一步,伸手将银梭还给他。欧阳克望着她那如白雪般皎洁的手腕,心中一阵恍惚,正欲在接过银梭时趁机在她手腕上轻抚一下,突然眼前金光闪烁。他曾吃过两次亏,不敢怠慢,一个筋斗翻下竹亭,长袖舞动,将金针纷纷击落。 黄蓉轻笑一声,三枚银梭却突然如流星般向场中对峙的欧阳锋顶门猛掷而去。 这一下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黄蓉本意是想干扰欧阳锋,为柳志玄制造胜机,却不知欧阳锋的蛤蟆功正运到紧要关头。此时他全身功力凝聚,犹如一张拉满的强弓,任何外来的触动都会引发雷霆般的反击,黄蓉贸然碰了上去,简直是自寻死路。 银梭及体的刹那,欧阳锋周身真气自动反震。只听的一声巨响,三枚银梭以比来时更快数倍的速度倒射而回,直取黄蓉面门!这一击蕴含了欧阳锋毕生功力,凌厉无比。 蓉儿!黄药师和洪七公齐声惊呼,但事发突然,两人相距又远,已然救援不及。 黄蓉已是吓得花容失色,郭靖就在黄蓉身旁,见此变故便欲将黄蓉护之身后。 柳志玄正与欧阳锋全力周旋,见状心中大急。蓉儿若是被这一击打中,必定香消玉殒。当下不及细想,恐惧刺激下,千情剑谱中最迅疾的一招心急如焚应手而出。这一招不求伤敌,只求最快速度拦在黄蓉身前。 剑光如电,后发先至。柳志玄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黄蓉身前,只是他拼尽全力方才赶到,如此不留余地之下哪还来得及运气只堪堪横剑于胸想要挡住这凌厉一击。但欧阳锋的蛤蟆功反击何等厉害,剑身与银梭相触的刹那,柳志玄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涌来。 柳志玄未免伤及到黄蓉硬接这一击并强忍着未后退一步,遭此重击一口逆血欲喷涌而出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也幸亏欧阳锋在最后关头发现是黄蓉,急忙收回三成力道,而他体内阴阳磨自行运转又消磨了部分的劲力,当然还有”青霜剑“的坚韧挡住了银梭,否则这一下不死也重伤。 即便如此,柳志玄也受伤不轻,只觉五脏六腑如同移位般剧痛,单膝跪地,以剑支撑才没有彻底倒下,急速回头见到蓉儿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才闭眼自查,发现体内一团乱麻。 恍惚间,柳志玄只觉得一股精纯内力自背心涌入,如暖流般护住的心脉。这内力温和醇厚,显是洪七公出手相救。紧接着,另一股清凉真气自百会穴灌入,循着奇经八脉游走,所过之处,剧痛稍减。这真气灵动精妙,必是黄药师在为自己疗伤。 柳师兄!你...黄蓉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双温软的手扶住我的肩膀。柳志玄睁开双眼,见她明眸含泪,俏脸上满是愧疚与担忧。 无妨...柳志玄强提一口气,阴阳磨心法全力运转,将两股外来真气缓缓化纳。这套柳志玄自创的武功当真玄妙,竟能调和异种真气,疗伤效果倍增,运转几个周天后自觉伤势已经控制住了,便站起身向两人道谢。 欧阳锋眼中闪过一丝后怕——若刚才真打死了这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黄药师必定与他不死不休,拱手对黄蓉道:“抱歉,抱歉,一时收势不住,可有伤到姑娘?” 黄药师也查看了下女儿发现并无伤势后,心里也是心有余悸,斥责道:“锋兄与柳贤侄在此印证武艺,岂容你这丫头在此捣乱?若非柳贤侄及时相救,你这条小命岂能保全?” 又看向郭靖,刚刚郭靖的行为他也看在眼里,这小子在那种危急之下能舍命相护,对他的恶感瞬间消散了大半,心中暗想:“此子性格憨厚,对蓉儿实乃一片深情,蓉儿即便不能许配于他,也当好好赏赐他些什么。” 柳志玄对欧阳锋道:”欧阳前辈武艺超绝,晚辈甘拜下风。“ 欧阳锋也是一代宗师,自然不会占他这个便宜,摆手道:”平局而已,我若想胜你也不容易。“ 柳志玄呵呵一笑,随即无奈的对郭靖说道:”为兄却是帮不了你了。“ 郭靖憨厚一笑又关切的说道:”柳大哥已经帮我太多了,刚刚又救了蓉儿,郭靖已是感激不尽。柳大哥你伤势怎么样?“ ”一点小伤而已,无需挂怀,已经没事了“柳志玄语气故作轻松的说道,既然已经决定放手,就不能拖泥带水。有些情感像深秋的露水,看似凝结在往事上,终将在自己的阳光下悄然蒸发。 第58章 回家 柳志玄面对黄蓉表现得云淡风轻,甚至都没有借机多说几句话。任谁也看不出他对黄蓉的情意,在场众人只有黄药师可能有所察觉,只是当时情况危急,黄岛主爱女心切没有发现柳志玄当时眼中的恐慌,否则必然能确认的。 郭靖和欧阳克两人对于黄药师来说都有不满意的地方,郭靖虽感情真挚热枕然对自己女儿也全心全意但是为人过于质朴木讷,说话直来直去,毫无文采可言,配不上自己聪慧绝伦的女儿。欧阳克长相俊美,文采风流然而却失于轻浮,若知道柳志玄对自己女儿的情意恐怕立刻要招他为婿了。不管从长相气质,文化素养,武功境界还是其他方面都比这两人更称黄药师的心意。 黄药师素来对柳志玄心存好感,此番更是为救自己爱女而负伤,遂从怀中掏出一只玉匣,揭开匣盖,取出六颗丹药,交予他道:“此乃我桃花岛之九花玉露丸,乃以珍稀药物炼制而成。每隔七日服下一粒,可疗伤止痛,亦可延年益寿,现赠予小友。” 柳志玄并未推辞,对于这九花玉露丸这种疗伤圣药他也颇有兴趣,道了一声谢,接过丹药,却并未服下而是收了起来。 回归正题。 第三道试题终究还是比的背书。 黄药师让欧阳克与郭靖并肩坐在石上,自己则手持那本册子,将其置于二人眼前。那本册子乃是白纸装订而成,边角皆已褶皱不堪,显然历经沧桑岁月,面上白纸已然泛黄,留有诸多手指印,还有斑斑点点的水迹,不知是泪痕还是茶渍,更有几处指印似沾鲜血而留,虽已化为紫黑,却仍令人心惧。 欧阳克见册子面上以篆文书写着“九阴真经下卷”六字,心中顿时狂喜,暗想:“此九阴真经乃天下武功之绝学,岳父大人有意眷顾,使我得以阅览奇书。” 郭靖见到这六个篆字,却是一字不识,心中思忖:“他分明是故意刁难,这弯弯曲曲的蝌蚪字我岂能认得?罢了,认输便是。” 说起来江南七怪中的妙手书生朱聪也是文采斐然,奈何几位师父找到郭靖的核心目的,不是为了培养一个全面发展的人才,而是为了兑现与丘处机的赌约,更重要的是为郭靖的父亲郭啸天报仇,杀死段天德和完颜洪烈。导致郭靖如今跟文采是一点不沾边。这也是黄药师一直看他不上的原因。 黄药师揭开首页,册内文字乃是以楷书工工整整地缮写而成,字迹娟秀,显然出自女子之手。郭靖仅看了一行,心中便不由得怦然一跳,只见那第一行赫然写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此句正是周伯通教他背诵过的,再看下去,句句皆是他心中滚瓜烂熟的。 郭靖心头一震:“莫非周大哥教我背诵的,便是这部书不成?怎地黄岛主手中亦有一部?”黄药师见他怔怔出神,只当他早已看得头晕目眩,便也不去理会,依旧不紧不慢地一页页翻过去。 欧阳克起初尚能记住几行,然而随着经文愈发艰深,其中诸多道家术语,自己未曾修习过此门内功,竟是一句也无法理解。再往后看,经文更加艰深晦涩,语句佶屈聱牙,饶是他自诩博闻强记,也觉得十分吃力。转念一想,郭靖这等粗鄙武夫,怕是连字都认不全。此次考试,我必定胜出,心下又得意起来。 黄药师让欧阳克与郭靖二人背诵的,乃是梅超风前不久所归还的九阴真经下卷。当然黄药师也不是全无顾忌的让两人诵读这武林绝学,只因下卷所记载的功夫,若无上册的总纲作为指引,读来便会茫然无绪,不知所云。况且最后一段怪文奇语,叽哩咕噜,混乱缠夹,毫无半点理路可循。而且他夫人当初对这段怪异经文也是默写得凌乱颠倒,多次涂改,勾来划去,自己也全然不知有几句是对,有几句是错的。黄药师料想,本来就已多半默错,就是让人看到也不足为患。 一炷香时间到。 黄药师取过经书,命二人隔开背诵。欧阳克固然机敏聪慧,开篇几句总纲,倒也背诵得一字不差。然而其后道家艰深的内功修习、运气转息、调和阴阳之法,他却是全然不明其义,十成之中仅能背出一成;又兼黄蓉在旁屡屡打断,直说:“不对,背错了!”到得后来,竟是连半成也背不出了,至于后面的奇文怪句,更是一句也背不出来。黄药师微微一笑,道:“能背出这许多,也算难为你了。”提高声量叫道:“郭贤侄,你过来背罢!” 黄蓉突然扑到父亲身边:爹爹!这比试不公平!她扯着黄药师衣袖撒娇,靖哥哥他...他昨夜着凉了,现在头还晕着呢! 黄药师挑眉: 真的!黄蓉眨着大眼睛,要不改日再比?我先带靖哥哥去喝碗姜汤...说着就要拉郭靖离开。 黄药师轻抚女儿发顶:蓉儿,退下。 黄蓉哪里肯依,双足连连跺地,泣道:“爹,你不疼蓉儿了,你不疼蓉儿了。”洪七公见黄药师这位昔日威震江湖、心狠手辣的大魔头,竟被一个小女儿纠缠得束手无策,不由得放声大笑。 黄药师无奈道:“蓉儿,你再闹,郭贤侄的思绪都被你搅了。”黄蓉当即住口不言。欧阳锋存心要看郭靖出丑,朗声道:“郭贤侄,有请了,我等在此洗耳恭听。” 郭靖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这九阴真经的经文他早已烂熟于心,此时背诵起来毫无窒滞,众人都惊呆了,心中皆言:“此人深藏不露,实乃大智若愚也。” 黄药师翻动手中真经下卷的默文,听郭靖所背,果真一字不错。只听郭靖犹在流水般背将下去,连最后那段缠夹不清的古怪文字也十分流畅的顺口全背了出来,终于全部背完。 只有柳志玄知道怎么回事,从郭靖背诵开始就凝神细听,他本就是全真嫡传弟子,对于道家术语深有了解,九阴真经和全真教武功又同属道家一脉,对于别人来说艰深晦涩的内容,对他来说却毫无难度,他本就是天资聪颖之人,灵秀之处不一定若于黄夫人,况且黄夫人毕竟不通道家之法,属于强记硬背,而对柳志玄相对来说难度就少的多了且背诵的只有下半卷,听一遍就全部记忆下来不成问题。 柳志玄只觉九阴真经不愧是武林至宝,虽然只有下半卷,但阐述的武学之道已让他受益匪浅,大有所悟,要不是时机不对,他就想找个地方好好参悟一番了。 黄药师心中暗喜,只道是亡妻在冥冥之中为女儿选婿,郭靖所背经文,尤其是末段的怪异经文,远比笔录本上所记更为详尽,心中暗忖定是亡妻显灵,补足了记忆。以黄药师之博学睿智,本不应轻易相信亡妻冥授这般虚无缥缈之事,然他对爱妻痴心一片,思妻之情几近癫狂,只盼此事当真,遂朗声道:“好,七兄、锋兄,此乃先室所选之婿,兄弟无话可说。” 转而对郭靖言道:“孩子,我将蓉儿许配于你,你须得好生待她。蓉儿自幼被我宠溺惯了,你需多加忍让。”黄蓉闻得此言,心花怒放,娇笑道:“我怎的不好了?谁说我被你娇纵坏了?”郭靖即便再愚钝,此刻也无需黄蓉提点,当即跪地叩头,口中高呼:“多谢岳父!” 尚未起身,欧阳克忽地断喝一声:“且慢!” 洪七公万想不到这场背书比赛竟会如此收场,心中大喜,听欧阳克喝叫,忙道:“怎么?你不服气么?”欧阳克道:“郭兄所背诵的,远比这册页上所载为多,必是他得了九阴真经原本。晚辈斗胆,要放肆在他身上搜一搜。” 洪七公道:“黄岛主都已许了婚,要你来多事?” 欧阳锋眼神一凝,说道:“我姓欧阳的岂能受人所欺?”他闻得侄儿所言,料定郭靖身上必有九阴真经,此刻一心只想夺得经文,相较之下,黄药师许婚之事,反倒无足轻重了。 郭靖宽衣解带后,言道:“欧阳前辈请自便。”欧阳锋冷哼一声,伸手向他身上探去。 柳志玄知道欧阳锋的西毒之名,担心他对郭靖下暗手,走到欧阳克身边,缓缓伸出左手,放于欧阳克颈后脊骨处。此处乃人身要害所在,若他劲力一发,脊骨瞬间便会断裂,欧阳克绝无生还可能。 欧阳锋见状心生忌惮,本欲以蛤蟆功在郭靖小腹上暗袭一掌,令其三年后伤势发作而亡,只是见柳志玄已有防备,便不敢轻易出手,仔细摸索郭靖周身,果然别无他物,遂沉思良久。 他看出郭靖为人憨厚,于是言语试探,果然郭靖毫无防备,说出是周伯通所传,之前并不知道是九阴真经。 黄药师心中是有些失望的,原来鬼神之说,终属渺茫。 正待欧阳锋想要继续套话的时候,旁边桃树上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众人抬头,只见一个怪人倒挂在树枝上,正捂着嘴偷笑,此人长发披肩,几近垂地,长眉长须,口鼻皆被遮掩,见被发现,一个跟斗翻下来,嘻嘻笑道:老毒物,你想套傻小子的话,没门儿!他转向郭靖,做了个鬼脸,傻小子,别理他,他坏得很! 黄药师见到是周伯通,说道:“我早就说过,只要你将九阴真经告知,让我烧了祭告亡妻,便立马放你走,你现在要往里走?”他虽然从梅超风哪里拿到了黄夫人当年默写的经文,但是怕有缺漏,一直不放心,想要逼迫周伯通交出真经原本,烧了祭告亡妻。为此他不惜打断了周伯通的双腿,更是将其囚禁在桃花岛十五年。 周伯通咧嘴一乐:“这破岛闷得我发慌,我要出去透透气!” 黄药师伸手一拦:“经书何在?”周伯通眨眨眼:“早给你啦!”黄药师蹙眉:“胡言乱语,何时给过?”周伯通拍手笑道:“郭靖是不是你女婿?女婿的就是丈人的,对不对?我把整部《九阴真经》一字不落传了给他,不就等于传给了你?” 郭靖浑身一震,失声叫道:“周大哥!难道……难道你教我的真是……”周伯通笑得前仰后合:“难不成是菜谱么?”郭靖如遭雷击,愣在当场。周伯通见他目瞪口呆的模样,乐得手舞足蹈——他费尽心思哄郭靖背诵经文,就是要看这憨小子知晓真相时目瞪口呆的傻样,此刻得偿所愿,简直比得了天下至宝还要痛快! 黄药师怒目横了郭靖一眼,还是找周伯通索要九阴真经的原本,没想到他真的从怀中掏出两本册子,说道:”这就是九阴真经的上卷和下卷,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欧阳锋见到梦寐以求的真经就在眼前,也只能强忍着,寻求时机。 黄药师冷声道:”需要什么本事?你双腿已经好了,那我们再打一场?“ 没想到周伯通却双手夹住经书,举过头顶,哈哈一笑:”裱糊匠的本事“,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只见两本经书已经化成漫天碎屑飘散开来,海风吹拂下四散而去,再也无可寻睨。 在场众人也没想到周伯通内功如此了得,竟然瞬间就将两本经书化成碎屑,欧阳锋愣愣的看着漫天飞舞的纸屑,他苦苦追寻的经书竟然在他面前毁掉,杀机再难抑制。刚要上前便被柳志玄拦下,冷声道:”欧阳前辈你待如何?“ 作为全真弟子,岂能让人伤了师门前辈。 而黄药师亦是惊怒交加,没想到周伯通敢如此戏耍他,挥手朝其攻去,柳志玄并未再行阻拦,毕竟他也只能拦住一个,不过以周伯通的武学造诣单打独斗下,应该不弱于任何一人,刚刚瞬间损毁经书的举动已经可以看出其内力的精深。 黄药师玉箫疾点,直取周伯通面门。 周伯通却不正面抗衡,嘻嘻哈哈地在桃林中穿梭闪避。他身法诡异,时而钻入树丛,时而翻上枝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而且出手时也只用一只手,很是古怪。黄药师追得急了,他突然硬受了黄药师一击,引着黄药师往一处草丛踏去。 一声,黄药师只觉脚下一软,低头看时,竟踩了一脚秽物。原来周伯通早在此处设下,故意引诱他来踩。 哈哈哈!周伯通拍手大笑,黄老邪,你关了我十五年,打断我的腿,今日让你踩一脚屎,咱们扯平啦! 黄药师愣在原地,看着鞋底的污秽,忽然想起当年因妻子强背真经而死,自己迁怒于周伯通,将他囚禁多年的往事。再看周伯通这般孩童心性,竟以如此方式了结恩怨,不禁暗自惭愧。 他清洗一番后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并让人准备了一盘黄金:周兄,是我对不住你。这九花玉露丸乃是疗伤圣药,可助你疗伤,黄金权当盘缠。说着又对仆从道,准备船只,送周兄出岛。 柳志玄见状上前行礼:全真教弟子柳志玄,恭请师叔祖回山。 周伯通见到柳志玄很是开心,蹦蹦跳跳地过来捏我的脸:小徒孙长得真俊!但随即摇头,不过我不才回全真教呢,那里规矩太多,闷死啦! 欧阳锋在一旁道:周兄不如乘我的船? 周伯通立刻躲到柳志玄身后:才不要!你的船上有蛇,可怕死了! 突然黄药师想起一事,恶狠狠的朝郭靖问道:”周伯通传授你经文之前,你当真不知道这是九阴真经?“ 郭靖连连摆手,还未来得及辩解,哪知周伯通这人不知道轻重缓急,随意开玩笑说他只传了郭靖上半部经文,下半部是他从梅超风那里骗来的,引得黄药师勃然大怒,认为此人居心叵测,用心险恶之极,再不认这门婚事。更是将黄蓉强行带走。 桃花岛上布置了奇门遁甲之术,众人没有黄药师的指引连路径也找不到。留下郭靖望着黄蓉离去的方向黯然神伤。 此时周伯通才告知是开玩笑,郭靖之前确实不知道他传授的是九阴真经。这人行事像个孩子,众人也没办法朝他生气。 这时洪七公哈哈笑道:老顽童,还是跟我们一块走吧! 郭靖也憨厚地说:是啊周大哥,和我们一起吧。 周伯通不愿意和小徒孙一起回去,就怕回到全真教受束缚,突然眼睛一亮,拉着洪七公和郭靖就往海边跑,道:我知道岛上有条特别漂亮的大船,咱们偷偷坐那个走! 柳志玄无奈只能自己一个人离开,柳志玄对射雕英雄传剧情了解早已模糊,不然他一定知道桃花岛中的这条花船是黄药师打造出来给自己预备出来为亡妻殉情之用的,根本无法渡海。 于是柳志玄独自来到岸边,此时阿沅正在船上等候,见其一人归来,也不多问,只是默默升起船帆。 海风拂过,带来桃花的芬芳。柳志玄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桃花岛,心中感慨万千。此行也算圆满,不仅师叔祖顺利离开了桃花岛,还得了半部九阴真经,虽然最精华的上卷没有得到,但他已经知足了。 阿沅默默操着舵,渔船在碧波中平稳前行。 柳志玄站在船头凝望着远方,这些年来,他走遍大江南北,会过各路英雄,是时候该回家了。想起终南山的云雾,重阳宫的钟声,还有后山那棵老松...却不知道自己的嘴角早已勾起一抹笑容。 第59章 师徒 柳志玄站在终南山脚下。云雾缭绕的山峰如同故人,静静地等候游子归来。山道上熟悉的青石板,道旁不知名的野花,甚至空气中松柏的清香,都让他心潮澎湃。 近乡情怯——这四个字,对于他这个灵魂漂泊两世的异客而言,有着比常人更沉重的分量。 站住!什么人?山门处传来熟悉的喝问声。 柳志玄抬眼望去,只见两个年轻道士持剑而立,竟是新入门的弟子。时光荏苒,连守山门的师弟都换人了。 全真教柳志玄,回山复命。柳志玄朗声道。 两个小道士面面相觑,显然没听过柳志玄的名字。正要盘问,山门内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柳师兄!是柳师兄回来了! 只见一个相貌俊秀的年轻道士快步奔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柳志玄望着眼前这个朗朗青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光阴真是最神奇的刻刀,它将那个懵懵懂懂对自己很是依赖的十四岁小道童,雕琢成了眼前这般挺拔俊朗的模样。曾经需要仰头看自己的小不点,如今竟需自己微微抬眼才能对视。 他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线条变得硬朗,唯有那双眼睛,在最初的震惊和确认后,焕发出的那种纯粹而热烈的光彩,依然如少年时那般清澈灼热,瞬间穿透了四年分离的陌生感。 “师兄……”他又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的不确定消失了,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孺慕与欢喜。他微微抿唇,这个细微的神情,终于与柳志玄记忆最深处的那个孩子彻底重合。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柳志玄的心口。千山万水走过的疲惫,江湖纷扰带来的沉郁,仿佛在这一声“师兄”中涤荡干净。 柳志玄缓缓伸出手,不是拍肩,而是如同他幼时那般,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虽然此刻做来,已需抬手。 “好小子!”他声音洪亮,笑意终于冲破所有感慨,染亮了眉眼,“好小子!长得比师兄还高了!差点没认出来!快让我好好看看!” “师父他老人家可好?” 好好好!师父的性格你还不了解,清静无为,参禅悟道。志明拉着他往山上走,师兄这次回来,可要好好给我们讲讲江湖见闻! 踏上熟悉的石阶,听着熟悉的钟声,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柳志玄突然感觉自己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游历江湖固然精彩,但终南山才是自己的根。这里有教导他的师长,有朝夕相处的同门,有他最熟悉的一切... 自他一睁开眼睛来到这个世界,在迷茫和忐忑中一点一滴的熟悉着一切,是这座山,这个师门,在他最迷茫无措时接纳了他,给了他一个“家”,一个可以称之为“根”的地方。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的来到山中师父的清修之地拜见,终南山广大,七子并非全部都在重阳宫中,除了马钰作为全真掌教需要坐镇重阳宫,其他人在山中都会选择一处作为自己的清修之所。 此地依旧简朴,甚至比记忆中更显清寂。柳志玄拒绝了志明的跟随缓步而入,无需童子引路,循着一种感应,径直走向后山。 师父,长真子谭处端,正于一方青石上静坐。他身形清瘦,一袭旧道袍洗得泛白,仿佛已与身后的苍松、身下的磐石融为一体。时光似乎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非是容颜不老,而是那种沉静内敛的气度,愈发深湛,如古井无波,映照云天。 在拜师王重阳之前,他本名谭玉,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儒生,但因身患风痹重病,医药无效。听闻王重阳有神通,便前去求治。王重阳不仅治好了他的病,更以“轮回”之理点化他。谭处端当即毫不犹豫地斩断尘缘,抛弃家产妻儿,拜师入道。这种“顿悟”式的决绝,远超常人,显示出他一旦认准目标,便心无旁骛、全力以赴的极端执着。 刚入道时,为了与过去彻底决裂,他的言辞和行为都显得非常激烈。随着修行日深,他的心境愈发成熟和圆融。其“长真”的道号正是他对“持守本真、心境长清”的追求。 柳志玄屏息,在数步之外静立,不敢惊扰,对于这个沉默寡言,神情严肃的师父,他一直敬畏有加。 片刻,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向柳志玄看来。那目光平和、深邃,没有丝毫讶异,仿佛柳志玄昨日才刚离去,今日便归来,一切皆是自然。 他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如常,穿透山间的静谧: “回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暖流,瞬间熨平了所有漂泊的褶皱。柳志玄上前几步,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额头轻触微凉的土地。 “师父,不肖弟子志玄,回来了。” 这一拜,无关武功强弱,无关江湖名望。拜的是传道授业之恩,拜的是这方让其寻回本心的净土,拜的是眼前这位引己入道、持守本真的明师。 柳志玄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并非审视,而是一种感知,感知自己的气息,自己的心境。 “起来吧。”他声音温和,“云水生涯,可还安稳?” 柳志玄起身,垂手而立:“劳师父挂心。风波虽有,幸得师父往日教诲,心舟未覆。” 他细细看了柳志玄片刻,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或许早已看出柳志玄体内真气充盈圆融,境界已非昔年吴下阿蒙,甚至早已超越了自己,几可比拟重阳祖师的境界。但他开口问的,却绝非此事。 “嗯。可见得‘真’处?” 这一问,直指核心。问的柳志玄是否在万千幻象、诸般经历中,窥见了那不变的本真自性。 柳志玄沉吟片刻,将从塞外大漠孤烟中体会的“空”,从江南烟雨人情里感悟的“柔”,从生死际遇中明悟的“常”,化作了最朴实的言语缓缓道出。末了,柳志玄轻声道:“弟子愚钝,虽未能时时见得,却已知向何处寻觅。万千经历,终不如师父当日‘守拙’二字点拨。” 师父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极真的笑意,并非因为柳志玄已经超越了他的武学,而是因为柳志玄道心未失,反而更为精纯。他轻轻颔首:“善。不迷途,便是在途。” 他不再多问,只是指了指身旁另一个蒲团:“坐。” 柳志玄依言坐下,与他一同静对苍山。空气中只有风声、鸟鸣,以及一种无言却磅礴的宁静。他不需要听柳志玄详细讲述如何一战成名,或是武功如何精进。他感知到这个弟子的心性更为沉淀,锋芒内敛于平和之下,便已足够。 良久,他起身,拿起靠在石边的一柄旧拂尘,递给柳志玄:“观前落叶,颇多积尘,去扫一扫吧。” “是,师父。” 柳志玄双手接过那柄再普通不过的拂尘,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反而充满了一种回归本位的踏实感。哪怕柳志玄在外可以和天下五绝争锋,在这里,自己永远是他的弟子,功课便是扫地、修行、静坐、悟道。 柳志玄走向观前,开始一下一下,认真地清扫落叶。尘灰扬起,在阳光下飞舞,又缓缓落下。师父或许就在身后看着自己,或许已再次入定。 柳志玄知道,这便是最好的重逢。无需喧哗,无需证明。他见到了他想见的弟子,我拜见了我想拜的师父。 一切尽在不言中,如同这山间的风,扫净了落叶,也拂去了游子心头的最后一丝尘埃。 第60章 切磋 接下来的时日,除了去丘师伯那里说了杨康之事以及自己后来的安排,便一直在后山习武修心,静坐悟道。 师父有师父的道,自己有自己的道,相较于武功,师父谭处端更注重内在心性的修养,而柳志玄更倾向以武求道,当然武功到了高深境界,心境的提升也愈发重要。 回到终南山的第七日清晨,柳志玄正在后山参悟九阴真经的下卷,为了防止忘记他回来后立马书写了下来。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柳师弟,别来无恙啊。 柳志玄转身,只见赵志敬站在松树下,一身青布道袍纤尘不染。几年不见,他身形更加挺拔,目光锐利如鹰,显然武功精进不少。 赵师兄。柳志玄含笑拱手还礼,许久不见,师兄武功很是突飞猛进啊。 赵志敬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比起师弟在中都与家师并肩作战的壮举,为兄很是惭愧。他刻意加重了二字,手指轻轻拂过剑柄,师父对师兄很是赞赏,据说师兄在中都时,武功已堪与家师比肩? 柳志玄心中了然。原来他是听王师叔提起过中都之事。当时他和王处一师叔在赵王府中联手对战诸多高手,身受重伤,险死还生,是真正意义上体验到了一次死亡的恐惧。若不是林家相救,他恐怕已经魂归杳杳。 想到此处他不禁想起他还有个便宜弟子,这些年因为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再未相见。“天罡北斗真武剑诀”虽然在他如今看来已经有诸多不足之处,依旧是一部难得的武林绝学。 或许抽个时间要去中都林家看看,不知道这小子有没有偷懒。 王师叔过奖了。柳志玄淡然道,当日全赖师叔主持大局,弟子不过从旁协助,还落了个重伤垂死,不足为道。 赵志敬眉梢一挑:师兄过谦了。家师从不轻易赞人,能得他如此评价...他缓缓拔剑出鞘,师弟这三年来不敢有丝毫懈怠,就盼着师兄回来切磋一次。 柳志玄如今不管是武功还是心境都大有长进,无意在自家师兄弟面前显威风,正要推辞,赵志敬却已一剑刺来。这一招白虹贯日使得又快又狠,较之几年前何止凌厉数倍。但在如今的柳志玄的眼中,这一剑虽快,却破绽百出。甚至无需用剑,他只微微侧身,右手食指轻轻一弹,正中剑脊。 的一声,赵志敬只觉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劲道传来,长剑险些脱手。他连退三步,脸上写满惊骇:你...你... 师兄的剑法大有进益。柳志玄由衷赞道,这一招白虹贯日,已得其中三味。 赵志敬面色变幻,突然长啸一声,剑法骤变。这一次他使出全力,剑光如瀑,将全真剑法中最精妙的招式一一施展。若在离山之前,柳志玄必然要全力以赴方能应对。但如今,他只是折取一段树枝,随手拆解,每一招都后发先至,恰到好处地截断他的剑势。 百招过后,赵志敬突然收剑后跃,面色苍白:不必再比了。他长叹一声,师弟武功已臻化境,师兄望尘莫及...... 赵志敬话音未落,一个他无比熟悉、带着一丝欣慰笑意的声音从林边传来: “呵呵,志玄,你这几年在外,非但未曾搁下功课,反倒武功大有精进。妙得很!” 赵志敬心中一惊,只见王处一缓步走出,脸上带着赞赏的笑容,目光首先落在柳志玄身上。 凭柳志玄武功早已发现王处一,只是未曾声张,见到王处一现身,脸上立刻露出笑意,上前深深一揖:“王师叔!弟子回山未久,还未来得及去拜见您老人家。中都一别,师叔风采更胜往昔。” 王处一哈哈大笑,上前虚扶一把:“好好好!回来就好!看你方才气度沉稳,劲力内含而外发,这几年江湖风雨,于你竟是磨刀之石,远胜在山上闭门造车。长真师兄教导有方啊。”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是长辈看到极其出色的晚辈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嘉许。旋即,他目光转向惴惴不安的弟子赵志敬,那目光并不如何严厉,却深邃冰冷,仿佛能直透人心。赵志敬只觉得脸上被师父看得火辣辣的,羞愧地低下了头,“志敬,你今日寻你师弟切磋,本心为何?” “我……我……”赵志敬语塞。 “是为印证所学,弥补不足?”王处一追问道,语气渐渐加重,“还是见他人武功精进,心中不服,想凭侥幸胜他一招半式,为你自己争一口虚妄之气?” “师父,我……”赵志敬额头冷汗涔涔,在师父的目光下,他任何狡辩的念头都烟消云散。 王处一见他神情,已知答案,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失望,缓缓道:“切磋是好事。但若动机不纯,便是辱没了‘切磋’二字!你并非在求道,而是在争名。你今日输掉的不是一场比试,而是你的道心!这‘争’之一字,乃我玄门修持大忌!” 他顿了顿,看着惨败后更加失魂落魄的弟子,语气斩钉截铁:“你今日‘输得很惨’,这是好事!这惨败恰好打醒了你的痴心妄念,让你看清,以你如此浮躁之心,根本不堪一击!” 字字句句,如重锤般敲在赵志敬心上,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难受。 王处一不再多言,指示道:“从今日起,你不必练新招了。每日午后,去后山瀑布之下,静坐两个时辰。我要你去听那水声轰隆,看那水流冲击万年巨石——水争湍急处,石皆圆滑无棱;水汇深沉处,方能映照万象。何时你能在那喧闹中心如止水,何时再回来告诉我,你切磋想求的到底是什么。” “另外,将《南华经·秋水篇》抄写百遍。下去吧。” 赵志敬满面羞惭,再无半分不平之气,深深一揖:“弟子……遵命。谢师父教诲。”说完,拾起剑,踉跄着退了下去。 王处一这才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今日这堂“课”,若能点醒弟子,其价值远胜于传授一套精妙剑法。 王处一望向柳志玄才笑容重现:“志玄,你刚回来,路上见闻,教中事务,想必你师父已问过。若有空暇,不妨来我处坐坐,也跟我说说江湖上的新鲜事。” 柳志玄心中温暖,躬身应道:“是,弟子稍后便去叨扰师叔。” 王处一含笑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负手悠然离去。 第61章 闭关悟道 终南山深处云雾缭绕。 柳志玄静坐于古松之下,面前摊开着他手书的《九阴真经》下卷。自桃花岛归来后,他已将周伯通的消息及其他事宜禀明师长并提出需要闭关静修一段时间,当然隐去了他得了《九阴真经》下半卷之事。重阳祖师遗训全真弟子不得修炼《九阴真经》言犹在耳,这非是迂腐,而是祖师自信全真武功不输于任何绝学,也是怕门下弟子修行不够,贪多嚼不烂,顾此失彼,反而有害。 然而在柳志玄看来,经书既入我手,又怎能入宝山而空手而归。他此时武功已至化境,正是要触类旁通之时。 武学之道的核心原则,先专精,后广博。是要先精通一门,意味着你拥有了一个坚实的“根据地”和判断标准。以后学习其他流派时,你才能以自己精通的这门为标尺,去理解、比较、吸收别家的长处,而不是盲目照搬。 如果只是泛泛地学,你永远停留在“知其然”的表面,无法“知其所以然”。就像慕容复的“斗转星移”看似能反弹一切武功,但遇到乔峰刚猛无俦的降龙十八掌或段誉bug级的六脉神剑就立刻露馅,就是因为他对天下武学的理解不够“深”,无法真正“转移”顶级高手的全力一击。 而且人的时间、精力和天赋都是有限的。同时学习多门武功,必然导致每一门都投入不足,最终样样平庸。专注于一点,突破之后,再图发展,效率更高,成就也更大。 “精”是深度,是立身之本的支柱;“博”是广度,是锦上添花的羽毛。先有支柱,羽毛方能有所依附,否则便是无根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柳志玄将《九阴真经》下卷在膝头摊开,字字珠玑,蕴含着武学至理。这部经书果真名不虚传,堪称武学的百科全书反制指南。 其中包含诸多武功,九阴白骨爪,白蟒鞭法,大伏魔拳法,移魂大法,解穴秘诀,闭气秘诀,鬼狱阴风吼,易筋断骨篇等,有些确实是些阴狠毒辣的武功,在他看来应该不全是黄裳所创,还有些当是他搜集到的当时江湖上的一些狠辣的武功,因为这其中不光有修炼之法还有破解之法。 这些武功若是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确能酿成大祸。其中多有道家术语,若不明之意,很容易和其本意南辕北辙,从而走火入魔。梅超风夫妇便是前车之鉴,将正道武功练成了邪功。 但柳志玄和他们都不同。 作为全真嫡传,他自幼修习的全真武功,与《九阴真经》同属道家一脉。全真教武功最重根基,讲究“先修心性,后练武功”,厚积薄发,因此和一般的江湖武功不同,随着年岁越长武功修炼越快,中年之后反而突飞猛进,便是因为随着年岁增长,人生阅历增加,看透了世事浮华,心性会逐渐沉静下来。当年的锐气被磨平,冲动被理性取代,更能体会到“冲虚”、“圆融”、“自然”的道家境界。 这些年来,柳志玄不仅内功修为早已臻至化境,更是两世为人又游历天下数载,红尘历练,道心圆融。此刻参悟《九阴真经》下卷,只觉得其中记载的武功招式,与全真武学相辅相成,毫无窒碍。 “原来如此...”柳志玄忽然明悟,就比如这九阴白骨爪便是玄奥异常,不仅可以修炼爪劲还蕴含着高明的擒拿之法。 若是以邪派练法,以活人头骨练功,五指发劲,直插头盖骨,留下五个孔洞。追求极致的狠辣和杀伤力,可以速成但根基不稳。如此只练外功招式,不修内功心法,必然导致阴邪之气侵体,心性也会变得戾气十足。梅超风夫妇便是因此身体出问题,走火入魔。 而正派练法的核心在于内外兼修,先内后外。需要深厚的内力基础,以内力驱动爪劲,方能刚柔并济,收放自如。招式是皮毛,内力是根本。正确的爪力并非单纯依靠手指的硬度,而是将精纯的内力凝聚于指尖,形成无坚不摧的“气劲”。 柳志玄缓缓起身,依照经中记载施展“九阴白骨爪”,只见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却偏又带着一种道家的逍遥与飘逸,身随步转,宛如一只在云间探爪的仙鹤,而非扑击的恶鬼。 五指并非一直紧绷如钩,而是刚柔并济。蓄力时,手指舒缓如拈花;发劲的一刹那,内力骤然灌注指尖,五指紧绷,空气中响起一声极轻微的“嗤”声,那是内力破空之音,并非骨碎之声。 他攻击的目标绝非任何实物,而是凌空对着朝霞或晨雾挥击。指尖划过,将弥漫的雾气划开一道道清晰而短暂的痕迹,凝聚不散,仿佛抓住了“气”的本体。这正是在练习对内力外放的精微控制。 偶尔,他会以爪拂过身旁的翠竹或石壁。 并非凶狠插入,而是一沾即走。爪力过处,坚硬的竹竿上并未留下孔洞,而是被抹去了一小片青皮,露出下面的纤维,痕迹圆润,深及毫厘,丝毫不差。 或是面对一块坚石,他并不直插,而是五指如抚琴般按在石面,内力一吐即收。抬手后,石头上留下一个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爪印痕迹,但石头内部已被阴柔的内力震出细微的裂纹。此乃九阴白骨爪的真意——外不伤而内已破,是极高明的隔山打牛内家功夫。 “妙啊!”柳志玄不禁赞叹。 接着他又尝试其他武功,白蟒鞭法到是令人出乎意料。原本以为只是软兵器的运用法门,细读之下才发现,其中蕴含着以柔克刚的至高道理。 大伏魔拳法刚猛无俦,却又正气凛然,一拳击出,隐隐有风雷之声,正是邪魔外道的克星。 最让他惊喜的是移魂大法,看似诡异,实则是一门高深的精神功法。他静心参悟,此乃修炼心神、凝练意志的法门,乃是道家正宗的“炼神”之法。修到高深处,一个眼神便能震慑心志不坚之人。 经书中记载的解穴秘诀闭气秘诀更是精妙。解穴秘诀不仅能自解穴道,还能助他人疗伤;闭气秘诀则可长时间潜伏水下,或是在毒雾中屏息自保。 最奇特的当属鬼狱阴风吼。这门功夫看似邪门,实则是一门音波功。它与“狮子吼”等佛门至阳至刚的音波功不同,其特性更偏向于道家乃至阴邪一路,以内力催发极阴寒、极尖锐的音波,直接攻击对手的精神和脏腑。 所谓音为载,气为体,神为用。声音只是载体和表现形式,其根本是修炼者精纯深厚的内力。轻则令人气血翻涌、心神不宁,重则直接震伤、震碎五脏六腑。 其声如鬼哭,如阴风过境,带有极强的精神威慑和迷惑效果,能摧垮对手的战意,制造幻听幻觉,使其陷入恐惧之中。声波中蕴含的阴寒内力能侵入对手经脉,冻结其气血运行,使其动作迟缓,内力运转不畅。 柳志玄当日在临安皇宫被围攻之后一直想要一门群攻之法,在桃花岛见识到欧阳锋、洪七公和黄药师的音攻之后,令他很是兴奋,音攻之法完美符合他的要求。而这门“鬼狱阴风吼”恰逢其会,又是道家之法,和很他的心意。 他对于皇宫内的那个老太监的罡气运用之法很是心动,只是那人武功高绝又身处皇宫大内,让他很是挠头。如今有这门音攻之法就可以让他不惧群攻,可以放心再次夜探大内。 且在他看来鬼狱阴风吼若能与移魂大法相融合,足以达成一种精神层面的攻击。蕴意于声,将自身的杀意、寒气、威压融入声波之中,做到“声未到,意先至”,先行震慑对手的心神。练至大成,可以控制音波的范围和方向,或如狂风过境,无差别攻击众人;或如鬼魅私语,只钻入一人耳中,防不胜防。并能做到伤人而不毁物,精准控制力道。 不过修炼起来也是非常困难,若是内力不足,强行修炼,轻则嗓子嘶哑,重则经脉受损,内力反冲,成为废人。 若心性不稳,易遭反噬。此功阴寒狠辣,修炼者若心术不正或心性不够坚定,极易被功法中的戾气所影响,变得性情乖张、暴虐嗜杀,最终走火入魔。 当然经书下半卷最重要的,是那些破解天下各门各派武功的法门和原理。其中记载着如何看破招式破绽,如何以简破繁,如何以柔克刚...... 这让他不禁想起一门武功,“独孤九剑”。这是一门号称可以破解天下武学的武功。 《九阴真经》的作者黄裳,是通过校对万寿道藏而通晓道家武学原理,后又与明教高手生死相搏,花费数十年时间苦思冥想,系统地研究并破解了仇敌们的所有武功。他的方法更偏向于“学术研究”和“工程学破解”。 他巨细无遗地记录了天下各门各派武功的招式、变化、发力方式以及其背后的武学道理,基于对武学共通的“道理”的理解,他推导出这些武功的共通弱点。比如,任何招式都有起手式、发力点、用力用气的法门,针对这些环节进行干扰或攻击,就能达到“破解”的效果。 当然这有着局限性,它是有穷的、被动的。如果遇到一种全新的、未被收录的武功,或者对手的招式发生了变化,这套体系的效力就会大打折扣。它更像是“见招拆招”的极致,但仍在“招”的范畴内。 而独孤九剑的“破尽万法”原理,则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它不依赖于记忆具体的招式,而是直指武学的本质。以无招胜有招,乘虚而入,后发先至。 在他看来“独孤九剑”无疑更进一步,跳出了“万法”的范畴,直指“有法”这一概念本身的漏洞,所谓有招必有破绽。已经达到了一个更虚无、也更崇高的境界。 这还是一种他此时可望而不可及的境界,当然也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前进方向。不过大道三千,道路不止一条。 ...... 闭关期间,除了志明每日送饭,柳志玄未见任何外人。 说起志明,柳志玄也不禁感慨时光飞逝。当年他下山游历时,志明还是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道童,如今已长成一个挺拔俊朗的少年。许久未见的陌生感也在相见的那声“师兄”中迅速消逝。 师兄。洞外传来志明清朗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依赖,今日的斋饭送到了。 这个洞府是他无意间发现的,是一处天然石洞。终南山作为道家“天下第一福地”,历史上有无数高道在此隐居修炼、开宗立派,全真教也只是占据其中一部分而已。 洞口垂着老藤,时有山猴攀援而过。洞前一株千年古松,枝干虬结如龙,每逢风起,松涛阵阵,如诵经声不绝于耳。 柳志玄走出洞府,见他恭敬地立在门外,手中提着食盒。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脸庞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进来吧。柳志玄微笑着招手,今日功课如何? 志明眼睛一亮,快步走进来:正要向师兄请教。我练金雁功时,总觉得气息运转不畅。他说着演示起来,身姿已颇为矫健,但确实有几处滞涩。 他观察片刻,金雁功作为全真教内部传承的上乘功夫,乃是集内功修炼、轻身法和强身健体于一体。以他如今的眼光指点志明自然不在话下。不仅指出其症结所在,更是亲自示范,言传而身教。 志明看得入神,试着模仿。起初稍显笨拙,但几次指点后,渐渐掌握了诀窍。他天资虽不算顶尖,但胜在勤勉专注,这一点从小未变。 师兄总是能一眼看破关窍。他收功后由衷赞叹,眼中闪着孺慕之情,记得小时候练剑,也是师兄指点我才开窍的。 柳志玄拍拍他的肩:是你自己肯下功夫。武功之道,贵在持之以恒。 从此,每日志明送饭来时,柳志玄都会抽空指点他一二。有时是步法,有时是内功,有时是剑理。 柳志玄并未传授《九阴真经》中的武功,毕竟他武功尚浅,况且他没有真经上半卷,下半卷中记载的武功也不见得比得上全真武功的博大精深。 但通过他高屋建瓴的指点,加上志明学得认真,进步那是相当的快。 有时他练到忘我,直到日落西山才惊觉时辰已晚。这时柳志玄便会留他用斋,听他讲述门中的趣事。从他口中,柳志玄知道马师伯又新收了弟子,赵志敬师兄剑法越发精进,后山的桃子今年结得特别甜... 这些琐碎的日常,让柳志玄在闭关清修中也不觉寂寞。志明就像连接他与外界的桥梁,让他虽身处深山,却知人间事。 暮色四合,云海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波涛汹涌,蔚为壮观。飞鸟归林,在霞光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此时志明刚离去不久,石桌上还留着他送来的清茶,茶香与山间的暮霭交融,别有一番意境。 ...... 第62章 炼神之法 柳志玄闭关期间,除了参悟九阴真经,也在梳理自己一身所学。师门长辈已经知道他的武学境界,大为欣喜。自重阳祖师仙逝,全真七子为维护全真教威名,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七子这些年也不得不常在江湖行走以壮声势。只是全真教重阳宫没有绝顶高手坐镇,师叔周伯通这十几年不见踪影,又有西毒这个大敌在外,其中的压力之大难与人言,只能默默承受。 如今全真教终于出了柳志玄这个绝顶高手,终于能让人长舒一口气。尤其是掌教马钰,作为一教之长,有传承之责,对此的更为欣喜。 不仅将全真教除了先天功的各种秘藏典籍悉数开放给他,更有重阳祖师手书的武学精要,希望能对其有所增益。 至于先天功乃是全真教镇教之宝,道教无上内功心法,王重阳的独门绝技,也是他能够力压东邪、西毒、南帝、北丐,成为“天下第一”并在华山论剑中夺得《九阴真经》的根本所在。 只是这门功法对修炼者的资质和内力根基要求极高,强行修炼很容易走火入魔,重阳祖师也是着重交代过,便是全真七子也并未修炼。 没有传给柳志玄非是敝帚自珍,而是担心他年纪尚轻,不知是否达成修炼的条件。若是因为强行修炼有所损伤,那才让人欲哭无泪了。 柳志玄虽然对这门神功很是好奇,不过也并未强求。不论战斗力,他如今的功力比起五绝数十年的打磨确实还有一线距离。 这般充实的生活,恰似乘一叶扁舟顺流而下,两岸景致连绵变幻,令人沉醉不知归路。待得靠岸回首,才蓦然惊觉:原来已涉过重山万里,唯有舟尾荡漾的水纹,默默记录着那些流逝却丰盈的时光。 ...... 三月后,柳志玄出关。 他站在微熹的晨光里,只觉得外界的天光有些晃眼,四肢百骸却流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轻盈。这一次闭关,梳理一身所学颇有所得,内景澄明,真气圆转如珠,以往许多滞涩难明之处,如今豁然开朗。 然而,心中并无多少自得之情。临安之行必须要提上日程。他拳脚功夫自然不弱,但是最强的还是剑术。他一直觊觎老太监的罡气之法便是希望能将罡气运用到剑法之中,创出传说中的剑罡,到时他的武功必将更上一层楼。下一次的华山论剑也更有把握。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事需要处理,便是将他从移魂大法中悟得的”炼神“之法托予一人——师父谭处端。 柳志玄深知,若论拳脚功夫、内力深浅,师父早已不及自己。但他那如古井深潭般沉静的心境,那不为外物所动的定力,那观照本真的智慧,却是自己始终仰望的高峰。这「炼神」之法,非倚仗磅礴内力,正需要极深的心性修为作为根基。他想,普天之下,或许无人比师父更适合参详此法,也无人能比他更能阐发其中深意。 他于静室中,将所思所悟细细誉写于一卷素帛之上,墨迹干透,方才怀着一份特殊的敬意,走向师父清修的草庐。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轻缓而稳定,生怕惊扰了这片山林的清梦,也怕惊扰了师父的静坐。 道观的门虚掩着,一如往常,仿佛永远为弟子敞开。他并未直接进入,而是在门外三步处停下,屏息静立。 柳志玄轻轻吸了一口气,方才低声开口,并未因武功超过师父而有半分骄矜,平稳而又恭敬:“师父,弟子志玄,今日出关,特来向师父请安。” 屋内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师父那平和沉稳、仿佛能安定人心的声音:“进来吧。” 柳志玄推门而入。师父谭处端正盘坐于蒲团之上,并未面对自己,而是望着窗外一株苍翠的松树,目光沉静,似乎刚才的对话并未打断他的冥思。案上,一盏清茶余温袅袅,散发着淡淡的苦涩香气。 柳志玄走到他身侧后方,再次躬身行礼:“师父安好。” 这时,谭处端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柳志玄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神髓。他没有立刻问柳志玄闭关成果如何,武功进境几分,只是这般静静地看着,似乎在感知其周身流转的气韵,以及那气韵之下,心神的状态。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嗯。神色清静,气敛于内。这段时日,未曾虚度。” “全赖师父教导,弟子只是依教奉行,不敢懈怠。”柳志玄恭敬回道。 “坐。”谭处端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对于这个弟子他是满意的,不仅是因为其武功的高绝,更在于其“心、意”。 柳志玄依言坐下,姿态自然,并无拘谨。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却并不令人尴尬,反而有一种安然自在的氛围流淌。两人便这样静静地坐着,仿佛能听到时光流淌的声音,听到窗外树叶的微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问的却非关武学或内功:“可曾静中观心?” 柳志玄知此问深意,沉吟片刻,答道:“初时纷纭,如浪迭起。后渐平息,乃见空明。“ 这是柳志玄直起身,双手将那卷素帛呈上,“弟子于静中偶得一鳞半爪,悟出一篇粗浅的「炼神」之法,不涉真气运行,专于心意上下功夫。弟子愚见,此法非心性澄明者不能深研。特此笔录,呈与师父斧正。” 柳志玄话语恭敬,心中却无半分施舍之意,唯有弟子向师父呈交功课般的诚恳,以及一种“明珠赠予识者”的坦然。 师父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个弟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智慧,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平和。他并未有丝毫窘迫或推拒,只是自然地接过那卷素帛,并未立刻展开,而是置于膝上,用手轻轻抚过。 “炼神……”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再次变得悠远,“形为桎梏,神为之主。你能窥得此径,可见已渐脱皮相之困,善哉。” 柳志玄其实有些惭愧,以他如今的心性修为还不足以创出如此高妙的”炼神“之法,只是因为祖师遗言,他也不敢将九阴真经之事说出,否则只能徒增烦恼。他非是迂腐之人,因此只能愧领了。 谭处端这才缓缓展开素帛,目光沉静地扫过其上文字。他的阅读速度并不快,甚至时常停顿,目光凝于某处,似在沉思。柳志玄知道,他并非在理解字面意思——那并不深奥——他是在以自身极高的境界,直接体悟文字背后所指向的那个“神”之本源。 良久,谭处端轻轻卷起素帛,置于一旁,抬头看柳志玄,眼中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仿佛匠人看到自己雕琢的璞玉终放光华,却又远超于此。 “此法甚好。”谭处端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确证般的肯定,“非以力胜,而以意先。不执着于气,而返照于神。志玄,你此悟,已得「忘筌取鱼」之妙。” 他竟先肯定了,而非评价那功法本身。 “师父过誉了。弟子只是侥幸得之。”柳志玄忙道。 谭处端摇摇头:“非是侥幸。心不至处,经亦为废纸。你能见得此法,是你修行已至,水到渠成。”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和,“然,此法虽佳,亦仍是「法」。” 柳志玄微微一怔,随即心神震动,若有所悟。 谭处端看着柳志玄的神情,知其已明白几分,便不再深言,只是淡淡道:“法如舟筏,渡河则舍。神既炼得,亦莫要执着于「炼」。最终,连「神」之一念,也须放下。” 柳志玄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度躬身:“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柳志玄献上的,是一部精妙的法门。而师父还给他的,却是一句直指终极的提点。师父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那卷素帛上,安静而祥和。 第63章 热闹 临安城的秋夜,月色如水。 柳志玄悄无声息地掠过皇城的琉璃瓦,身形如烟,融入深宫的阴影之中。此番重来临安,便是为寻那深宫中的老太监,求取罡气奥秘。当然他清汤寡水的过了数月清苦日子,也有些馋了,到了这皇宫大内自然要到御厨房打打牙祭。 宫墙高耸,禁卫森严。但他轻功何等了得,又岂能让守卫发现? 柳志玄依着记忆向深宫潜行,姿态闲适,虽处皇宫大内却从容不迫。忽感凉风侵体,隐约闻得水声,静夜中飘来缕缕幽香,深宫庭院,竟忽而有身处山野之地的感觉。 柳志玄嗅得此香,便知附近必有大片花丛,心下思忖禁宫内苑必多奇花异卉,倒是可以好好开开眼界,上一次来去匆忙,尚未好好见识一番,此次虽然多有准备但也后果难料,若是谈不拢争斗起来恐怕再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了。 于是循香而去。渐闻水声愈发喧闹,他绕过一条花径,只见乔松修竹,翠色参天,层峦叠嶂,幽静深邃。柳志玄暗自赞叹,此处布置之奇虽不及桃花岛,然花木之美却更胜一筹。又行数丈,只见一道如练之银瀑自山边倾泻而下,注入一座大池塘中,池塘底部想必另有泄水之道,故而池塘之水并未溢出。 池塘中红荷繁茂,不计其数,池前矗立着一座巍峨华堂,门额上赫然写着“翠寒堂”三字。柳志玄行至堂前,抬眼望去,只见廊下阶上摆满了茉莉花、栀子花、麝香藤、白兰花、金银花、桂花、阇婆等夏日盛开的香花,堂后又悬挂着伽兰木、真腊龙涎等香珠,阵阵馨香扑面而来,满殿清芬。堂中桌上摆放着几盆荔枝、葡萄、龙眼、柑橘等鲜果,椅上散落着几柄团扇,想来皇上临睡之前曾在此处纳凉。柳志玄心中暗叹:“这皇帝倒是会享受。” 剥了颗荔枝丢入口中,果然甜美多汁。无怪乎文人骚客多有赞美。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常作岭南人。“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红颗珍珠诚可爱,白须太守亦何痴。“ ”绿叶云浮丹荔垂,珊瑚为骨玉为肌。“ ...... 此等诗句数不胜数。 忽闻远处传来一声断喝:“什么人在?”柳志玄闻声,身形一闪,躲在假山之后。只听得脚步沉重,伴随着两声呼喝,两人急速奔来。柳志玄一听,便知来者武艺平平,心下并未在意。须臾,只见两名护卫手持单刀,迅速冲到堂前。 那两人环顾四周,未见异常。一人问道:“你真看到人了?”另一人笑道:“可能是我眼花了。”言罢,两人缓缓退了出去。柳志玄并未出来,因为他还发现有其他人在,果然那两名护卫一声闷哼后扑倒在地。 柳志玄暗道,今日皇宫很是热闹啊。 只听得一人低声道:“按着皇宫地图中所示,瀑布边上的屋子就是翠寒堂,咱们到那边去。” 柳志玄循声望去,依稀瞧出来人身影,除欧阳锋外,完颜洪烈、杨康、彭连虎、沙通天、灵智上人、梁子翁、侯通海等人一齐到了。很是不解:“他们怎么混到一起去了,也不知这批人到皇宫来干什么?刺王杀驾?总不能也是来偷御厨的菜吃的吧?” 只听完颜洪烈压低声音说道:“小王仔细研究岳飞遗留的密函,又查阅了高宗、孝宗两朝的文献,断定那部武穆遗书,必定藏在大内翠寒堂之东十五步的地方。” 众人的目光一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堂东十五步之处,分明是一道瀑布,别无他物。完颜洪烈道:“瀑布之下如何藏书,小王实难猜测,但依据文书推断,必是在此处无疑。” 柳志玄闻言才知这些人竟然是来皇宫盗取武穆遗书的。据传这部兵书记载了岳飞的军事谋略、兵法战术以及武功秘籍。素闻岳飞不仅用兵如神,武功更是登峰造极,其所传下来的岳家散手亦是武林一绝。 不过在柳志玄看来一国兴衰岂是一部兵书可以左右的。否则又岂会在此处蒙尘。 柳志玄看到杨康也在此,看来是得了完颜洪烈的信任,他应该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已经是掌握了兵权,是想要依靠武穆遗书训练一支强大的军队来保驾护航。否则不至于父子二人甘冒奇险深入南宋皇宫来夺取武穆遗书了。 在他看来让其获取武穆遗书其实不算是个坏事,蒙古对金国的侵略日急,金国的统治摇摇欲坠,若真侥幸连成一支精锐部队,肯定也是先顶住蒙古攻势,于是并未上前阻拦。 沙通天素有“鬼门龙王”之称,水性精熟,说道:“且待我潜入瀑布一探究竟。”言罢,只见其身形起伏,迅速钻入瀑布之中,须臾之间,又自瀑布中穿出。众人赶忙迎上前去,只听其说道:“王爷所言不假,这瀑布之后确有一山洞,洞口设有铁门紧闭。” 完颜洪烈闻之大喜,道:“武穆遗书定然藏于洞内,还烦请诸位打开铁门入内探寻。”随来众人中,有的携有锋利兵刃,闻得此言,皆欲建功,当下纷纷涌向瀑布之前。唯有欧阳锋嘴角微扬,面露冷笑,立于完颜洪烈身侧,他自恃身份,自是不肯与众人为伍,一同取书。 侯通海抢在最前,不想刚刚沙通天进入查看时没有动静,这时再进入竟然有敌手埋伏,一时不查竟被打了出来。狠狠摔了个狗啃屎,痛呼不已。 其他人不敢怠慢,小心提防下进入竟然还是被逼退,不过偷袭之人也漏了行藏,原来是郭靖和黄蓉两人。 原来是这两人刚刚也在近处,听到完颜洪烈遣人入洞盗书,念及武穆遗书若为其所获,金兵必能依岳武穆之遗法南下侵扰,此事干系重大,虽知欧阳锋在此,两人难以抗衡,然若不挺身而出,岂忍天下苍生蒙难? 黄蓉本欲设一计惊走众人,但郭靖见情势危急,刻不容缓,于是牵着黄蓉的手,悄悄潜入瀑布之内,唯望能伺机伏击,攻欧阳锋于不备。瀑布水声震耳欲聋,众人皆未察觉。 没想到欧阳锋并未进入,虽然两人奋力将沙通天等人击退,但行迹泄露,再难暗算到欧阳锋了。 柳志玄也发现了瀑布后的两人,真有一种天涯何处不相逢的感觉。 当日在桃花岛,因为周伯通的一番玩笑话,引得黄药师大怒,拉着黄蓉愤然离去,留下众人也只能纷纷离开。没想到黄蓉还是偷摸跑出来了,还和郭靖跑到这皇宫大内之中。即使他已经打算放下,见此还是不免有些酸涩。 见到欧阳锋蛤蟆功蓄势而发,柳志玄赶忙上前阻拦。有他在此自然不能容许其受到伤害。 第64章 抢夺武穆遗书 欧阳锋不愿多做耽搁,毕竟是皇宫大内,就算他武功盖世,若是被大军围住,也是插翅难飞。必须要尽快解决两人。 想到此处,欧阳锋眼中寒光一闪,突然伏低身形,喉中发出怪响,正是蛤蟆功起手式。这蛤蟆功乃西毒独门绝学,以静制动,蓄力时如磐石般稳固,爆发时却如雷霆万钧。只见他周身真气鼓荡,双掌蓄势待发,显然是要一击必杀! 柳志玄见情势危急,不及细想,飞身而下,全力拍出一掌,这一掌堂堂正正,没有半分花哨,包含了浑厚纯正的道家内力。 两股惊天动地的内力相撞,激起的劲风将瀑布水流都震得倒卷而上。如此凶狠的掌力比拼让两人不由自主的各自退后了三步方才化解了对方强劲的掌力。 柳志玄止住身形,虽然之前已经领教过了,依旧惊叹不已,蛤蟆功的威力果然名不虚传,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劲力,若非自己有阴阳磨护身可以化解侵入体内的劲道,只怕要受些内伤。 欧阳锋眼神微眯,冷笑道:小道士,又是你! 柳志玄负手而立,哈哈一笑:欧阳前辈,又见面了。 二人相互对视,皆知对方是平生劲敌。 欧阳锋之所以突然出手,正是要速战速决,在皇宫守卫赶到前夺取《武穆遗书》。而柳志玄也明白,若在此地与西毒缠斗过久,必会引来大批侍卫,届时谁都难以脱身。 此地非是久留之地,而两人如果想要分个胜负也非一时半刻可以做到的。于是相互牵制下,谁都没有再动手。 杨康眼神复杂的看着突然出现的柳志玄,对于这个师兄他非常感激,自他身世之谜大白于世,每个人都在逼他,没有人在意他的想法,只有柳师兄是真正为他考虑的,并没有强硬的逼迫他做出选择,带他游历市井,也是希望他归隐田园,能有个好归宿。 他知道这是为他好,只是他不甘心,男儿立身处世,当志存高远,又岂能甘居人下。醉卧美人兮,醒掌天下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如此方才为男儿本色。 于是他不顾师兄的好意还是选择了金国,师兄聪明绝顶,或许早已发现了他的心思,但是没有喊打喊杀,反而借助闲聊为他分析诸国优劣,谋划立身之本,如此情义又怎能不让他感激涕零呢。 他回到父亲完颜洪烈身旁后,将师兄所言据实相告,让完颜洪烈大为震惊,感叹道此乃无双国士,一人之才,足可抵雄兵百万。惜乎如此斑斑大才不能为金国所用。 蒙古攻略甚急,金国接连遭遇败绩,局势和柳志玄当初预料到的一般无二。只是金国内部颇多掣肘,改革阻力颇大,已经没有留给完颜洪烈慢慢解决的时间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训练一支精锐部队,挡住蒙古急如烈火的攻势。 因此完颜洪烈才将岳飞遗留的武穆遗书作为一个救命稻草紧紧抓住。甚至不惜亲自带队来到南宋皇宫盗取。 这次再遇柳志玄,杨康不知道自己前来南宋皇宫盗取岳飞遗物会不会让师兄不喜。看到他竟然能和西毒欧阳锋对峙二不落下风,更是惴惴不安,也不敢上前打招呼。 沙通天等人自然认识柳志玄,当年在赵王府中此人武功与众人差距并不大,没想到今时今日竟然能和西毒欧阳锋这等高手对拼而不落下风,不由惊惧非常,尤其是灵智上人,之前挑衅过欧阳锋,在其手下吃了大亏,知道欧阳锋西毒的名头那是名副其实的。而当年他可是打了柳志玄一掌,让其险死还生,这可是生死之仇,若是其心存报复,他可扛不住啊。于是身子一直往其他人身后躲,生怕被柳志玄发现。 不过他一身大红袈裟,显眼无比,再缩也没用。只是柳志玄没有时间理会他而已,此时他大部分心神都在防备着欧阳锋。 他领教过欧阳锋的蛤蟆功,刚刚一掌他应该并未使出全力。 蛤蟆这一生物,于出生后长时间蛰伏于土中,积累养分,增厚气力,出土后饮食反倒减少。欧阳锋的蛤蟆功亦是如此,先厚积功力,使出时势如破竹,并非临时发力,故而即便内力远胜他之人,也无法与之以力硬拼。 因此欧阳锋一旦出招必然石破天惊,如果是对自己出招倒是不但心,以他深厚的内力功底加上阴阳磨得护身之能,足以守护自身。但是如果是他对郭靖和黄蓉突然出手,若自己一个分心很可能救援不急,因而丝毫不敢怠慢。 完颜洪烈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还能挡住欧阳锋的年轻人就是他深感惋惜的无双国士,在他心中武穆遗书的分量真不一定比得上此人。 因此也没有上来搭话,直以为是阻止他取得岳飞遗书的对手,看到他和欧阳锋相互对峙,赶紧对其他人大喝一声:众人齐上,夺取武穆遗书! 赵王府一众高手顿时对着郭靖和黄蓉蜂拥而上,不用对上柳志玄,众人自然乐意,柿子还捡软的捏呢。 灵智上人红袍飘动,大踏步走进瀑布,手中两柄浑钢铸就的铜钹,边缘锋利如刀,在清冷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他眼中精光暴射,一声如雷暴喝打破了夜的沉寂: “看钹!” 声未落,人已动!双钹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分袭郭靖头颈与胸腹!钹未至,那凌厉的劲风已压得人呼吸为之一窒。 郭靖和黄蓉也看到了突然出现的柳志玄,不禁大喜,有欧阳锋在侧,两人其实很是绝望的,以两人的功力绝对不是欧阳锋的对手,只是郭靖心怀大义,拼死也要阻拦完颜洪烈盗书。如今见柳志玄拦住了欧阳锋,不由松了口气,虽然其他人也都是江湖成名已久的高手,但是两人奇遇连连,胜败也要打过才知道。况且皇宫大内,必然很快就会有人发现,只要撑住一时便可以了。 郭靖见到灵智上人袭来,凝立原地,目光沉静,竟是不闪不避。眼见钹锋及体,电光石火间,他右掌划出一道刚猛无俦的弧线,直击而出!正是降龙十八掌之“亢龙有悔”! 这一掌,已非他初学时的稚嫩。至大至刚的掌力中,更融入了《九阴真经》中“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的微妙意蕴,刚猛之余,更添了几分后劲无穷、虚实相生的玄奥。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炸响!掌力如怒涛狂澜,狠狠撞上第一面钢钹。 灵智上人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钹上传来,凶猛霸道,他紧握钢钹的双臂瞬间酸麻,竟然再也拿捏不住手中钢钹,随即脱手飞出!钢钹呼啸着旋转倒飞,“哆”的一声深深嵌入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干之中,钹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不绝的哀鸣。 完颜洪烈眉头紧蹙,说道:“这位上人如此不知轻重,这般大呼小叫,皇宫中的警卫须臾便至,我们还如何盗书?” 灵智上人率先出手,没想到不过数招就被击飞了钢钹,这次可不是偷袭,而是堂堂正正的比拼,没想到郭靖的武功竟然精进如此之快,其余众人哪里还敢怠慢,立马围攻而来。 沙通天如夜枭般率先扑至,一双铁桨搅动恶风,直扫郭靖下盘,势要将他双腿砸断。几乎同时,“鬼门龙王”的名号绝非虚传,招式老辣狠戾。 侯通海哇呀呀怪叫着,三股叉乱刺乱捅,看似毫无章法,却封住了郭靖左侧退路,叉尖寒光点点,专攻腰腹要害。 梁子翁身形飘忽,如毒蛇出洞,一双肉掌变得血红,带着腥风直取郭靖后心。他觊觎郭靖宝血已久,此刻更是志在必得,招式阴毒无比。 灵智上人虽失钢钹,但凶性不减,咆哮着挥动一双蒲扇般的巨掌,使出密宗大手印的功夫,掌风沉猛,从右侧猛击郭靖太阳穴,欲报刚才一钹之仇。 彭连虎最是诡诈,并未急于强攻,而是游走在外围,手中扣着一把喂毒的暗器“追魂钉”,一双小眼精光四射,寻找着最佳时机,如同潜伏的毒蝎,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五大高手合围,攻势如狂风暴雨,瞬间将郭靖淹没! “靖哥哥,小心后面!”黄蓉的声音清越如铃,却带着急切。她早已看出梁子翁的偷袭,身形一晃,“逍遥游”步法展开,如穿花蝴蝶般切入战团。 只见她手中竹棒“打狗棒”疾点,并非硬挡,而是使个“绊”字诀,巧妙无比地在梁子翁脚下一拨。梁子翁下盘一乱,那志在必得的一掌顿时偏了三分,擦着郭靖衣角而过。 与此同时,郭靖面对四方来袭,竟毫无惧色。内力沛然流转,周身气息鼓荡! 他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正是降龙十八掌中威力极大的“亢龙有悔”,目标直指正面最强的沙通天! “轰!” 掌力与铁桨悍然相撞,沙通天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涌来,震得他双臂发麻,铁桨几乎脱手,蹬蹬蹬连退三步,脸上尽是骇然。 一掌逼退沙通天,郭靖身形半转,左掌使出一招“见龙在田”,圆融柔韧的掌力一带,侯通海那乱无章法的三股叉竟被引得歪向一旁,险些刺到扑上来的灵智上人。两人慌忙收势,一阵手忙脚乱。 “着!”外围的彭连虎看准郭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隙,一声低喝,数点寒星无声无息地射向郭靖膝弯! “叮叮叮!” 却见黄蓉早已料到,竹棒舞动,使出“封”字诀,幻化出一片绿色棒影,精准无比地将那几枚毒钉尽数击落。她嘴上还不饶人:“矮胖子,暗箭伤人,好不要脸!” 彭连虎老脸一红,心下更是惊疑:“这黄毛丫头眼光怎地如此刁钻?” 郭靖得黄蓉护住后方,更无顾虑。他深吸一口气,内力奔涌如长江大河,双掌齐出,分使各招,正是左右互搏之术,将降龙十八掌的精要发挥得淋漓尽致。掌风呼啸,刚猛无俦,却又因九阴真经之故,带上了一丝至柔的韧性与后劲,刚柔并济,威力倍增。 只见他掌影翻飞,或“飞龙在天”,或“神龙摆尾”,每一掌都精妙绝伦又蕴含着开山裂石般的巨力,逼得沙通天、侯通海、灵智上人三人只能勉力招架,根本无法近身。梁子翁又被黄蓉灵动的打狗棒法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战局竟在数招之间,被郭靖刚猛的掌力和黄蓉巧妙的配合硬生生稳住!两人一刚一柔,一正一奇,宛若一体,将五大高手的围攻尽数接了下来。 柳志玄在旁观看也不禁感叹,两人武功的突飞猛进,看来这是九阴真经上半部的玄妙之处。当然黄蓉使出的棒法招式精妙,灵动异常,应该是洪七公传授的打狗棒法。 让他有些奇怪的是,这套打狗棒法乃是丐帮帮主才能习练的镇帮武学,之前和其相处也没有流露要传位给黄蓉的意思,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不仅这打狗棒法传授给了她,连这丐帮帮主信物打狗棒都给了她。 战团之中,郭靖虽与黄蓉配合无间,将五大高手的攻势一一接下,但心神却有一丝系于那幽深的石洞。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杨康的身影竟趁乱悄无声息地溜入了洞中,他心中顿时一凛! “不好!”郭靖深知《武穆遗书》关乎家国天下,绝不容有失。他心中一急,招式顿现破绽。一招“震惊百里”本欲逼退沙通天,却因分神而力道用老,掌势回收稍慢了半分。 一直在旁虎视眈眈的灵智上人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狞笑一声,蓄力已久的密宗大手印看准这稍纵即逝的空当,全力轰出! “砰!” 沉猛无比的掌力结结实实地印在郭靖的右肩之上! 郭靖闷哼一声,只觉一股巨力撞来,肩胛骨如欲碎裂,阴阳磨运转,虽化去部分力道,但仍被打得身形踉跄,向旁跌退。就在这气血翻腾、身形不稳的瞬间,一道几乎微不可闻的破空声响起! 一直如毒蛇般等待时机的彭连虎出手了!数枚喂了剧毒的“追魂钉”悄无声息地射向郭靖下盘。 “靖哥哥!”黄蓉惊呼,竹棒急舞,却只来得及打落大半。 “呃!”一枚毒钉终究未能避开,深深钉入了郭靖的小腹。一阵麻痒剧痛瞬间传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柳志玄也没想到竟然突遭如此变故,本想出手相救却被一旁观战的欧阳锋所阻,这一瞬间郭靖已然受伤。 就在这时,杨康已从洞中疾奔而出,怀中紧紧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盒,脸上交织着狂喜与狠厉。他看了一眼受伤的郭靖和焦急的黄蓉,又瞥了一眼仍在缠斗的众人,心知目的已达,再无停留必要。 “爹爹,各位,得手了!我们走!”他大喊一声,竟毫不迟疑,抱着铁盒转身便欲趁乱逃走。为了这关乎他荣华富贵和金国大业的宝物,他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兄弟情谊。 见到铁盒终于出现,欧阳锋眼中精光暴涨不在阻拦柳志玄,“拿来吧!”他一声低喝,身形如鬼魅般飘出,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杨康只觉眼前一花,手中猛地一空,错愕之下,那铁盒已到了欧阳锋手中。 柳志玄对武穆遗书没啥兴趣,闪身来到郭靖身旁,此时侯通海见郭靖受伤正想来捡便宜,哇呀呀叫着刚扑到近前,柳志玄看也不看,剑未出鞘,只是,反手挥出,剑鞘精准无比地拍在他手腕上,同时左掌一拂,一股精纯的内力涌出,竟将侯通海那瘦长的身躯如同丢破烂一般随手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痛呼不已。 完颜洪烈见武穆遗书已经到手,叫道:“大功告成,大伙儿速退!” 听到远处大批大内侍卫呼喝、奔跑之声越来越近,心知不可恋战,沙通天等人扶起兀自呼痛的侯通海,纷纷虚晃一招,抽身后退。 此时黄蓉正抱着郭靖六神无主,柳志玄赶紧上前探查,他不仅中了一记大手印,小腹中还有一枚毒针,还好他曾喝过药蛇血,不仅可以免疫蛇毒,对于其他毒素也有不小的抗性,又有阴阳磨功法护身,才能暂时压制毒性,只是腹中的毒针若不尽快拔出,恐怕依旧会危急生命。 周遭呼和声、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已将庭院入口照得通明,大内侍卫转瞬即至。 然而,柳志玄面色沉静如水,仿佛未闻。他深知彭连虎“追魂钉”的厉害,毒针若滞留体内,哪怕片刻延误,也足以致命。他更清楚,此刻运功吸针,凶险异常,力道稍有不均,非但毒针难出,反而可能将其推入更深,伤及经脉脏腑。 “郭兄弟,忍住!莫运功相抗!”柳志玄低喝一声,语气不容置疑。他身形一矮,单膝跪在郭靖身侧,一只手稳稳按住郭靖腹部丹田要穴,精纯无比的全真玄门内力沛然透入,并非强行冲击,而是如温润水流般缓缓包裹、护住郭靖的内腑脏器,并暂时减缓其气血运行,以延缓毒性扩散。 另一只手并指如剑,悬于那毒针没入之处上方寸许。他双目微闭,心神凝聚到了极致,所有外界纷扰——逼近的侍卫、喧嚣的人声——尽数被隔绝在外。在他的感知中,唯有那枚深嵌于肌骨之中的细小毒针。 黄蓉心急如焚,却知此刻绝不能打扰。 此时,柳志玄指尖微微颤动,内力已如丝如缕地探知到毒针的精确位置与深度。他猛地睁开眼,低喝一声:“咄!” 按在郭靖腹部的掌心内力微微一吐,并非外推,而是产生一股极其精准、向内吸附的微妙力道!同时,悬于小腿上的手指向下虚按,两股力道一吸一引,配合得妙到毫巅! 郭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因剧痛而绷紧。只见小腹处乌黑的皮肉微微凸起,一点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乌黑寒芒,被一股无形之力生生从肌肉深处缓缓“挤”了出来! 柳志玄出手如电,二指精准地夹住那刚刚脱离皮肉的毒针针尾,猛地一拔! 嗤! 一道极细的黑血随之溅出,落在地上,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响,可见毒性之烈。 毒针离体,体内残余的毒素有阴阳磨化解已无性命之忧,不过伤势颇重,却是要好好调养。 此时已经有守卫发现了三人,刀枪并举,缓缓逼近。更远处,更多的火把和脚步声正如潮水般向这座庭院涌来,呼喝声、号令声此起彼伏,整个皇宫仿佛一头被惊醒的巨兽,露出了它锋利的獠牙。 第65章 密室疗伤 夜色浓重,火把的光芒却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甲叶碰撞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人窒息。 几人扯下衣襟护住相貌,只要不是面对面看到,夜色之中也无需担心。 此时郭靖脸色惨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胛骨碎裂般的剧痛,小腹被毒针侵蚀过的经脉更是传来阵阵灼热的麻痹感,让他几乎难以站立。他大半个体重都倚靠在黄蓉身上,才能勉强移动。 “靖哥哥,坚持住!”黄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她奋力支撑着郭靖,目光迅速扫视着越来越小的包围圈,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缝隙。 “结阵!不可放走一人!”侍卫统领的怒吼声在夜空中回荡,训练有素的侍卫们刀枪并举,组成严密的战阵,步步紧逼,锋利的刃尖在火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气氛绷紧到了极致,下一刻便是血溅五步的厮杀! 郭靖伤势颇重,虽然毒针已经拔除,暂时无性命之忧,但仍需要好生调理,否则后患无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柳志玄动了。 面对正面刺来的三柄长枪,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呼喝,只是手腕一抖。 “铿!” 那柄连鞘长剑甩出,精准无比地贴着一杆长枪的枪杆向上疾掠,剑鞘头部巧妙一磕! “铛!”地一声,那持枪侍卫只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旋转力道从枪上传来,虎口一热,长枪竟不受控制地荡开,正好撞在旁边同伴的枪杆上,两人攻势同时一乱。 而柳志玄的身影已如鬼魅般从这稍纵即逝的空隙中滑入。他并不恋战,剑柄回撞,击中一名试图从侧翼扑上的刀手腋下穴道,那人顿时半身酸麻,踉跄后退。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打在对方合围阵势最薄弱、最关键的节点上。不是硬碰硬的摧毁,而是精妙的引导和破坏。 剑鞘点、拨、带、压,偶尔出鞘半尺的剑身格挡开致命的攻击,发出清脆急促的金铁交鸣。他始终护在郭靖和黄蓉身前半步,如同一块磐石,将汹涌而来的攻击浪潮悄然分流、化解。 一名侍卫悍勇地挥刀猛劈,柳志玄侧身避过刀锋,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快如闪电般在其持刀手腕上一拂 “呃!” 那侍卫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钢刀当啷坠地。另一人从背后偷袭,柳志玄仿佛背后长眼,看也不看,回身一脚踢出,并非踹人,而是精准地踢在对方膝弯软筋处,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的手法依旧避开要害,以制服、阻滞为主,但速度更快,更有效率,在刀光剑影中穿梭,险之又险地避开攻击,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名侍卫暂时失去战斗力。 柳志玄不管是前世养成的”人命关天“还是今生的”仙道贵生“理念都让他对生命很是敬畏,非是大渐大恶或者生死攸关之际,他绝不会轻易取人性命。 “跟上!”柳志玄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有明显的喘息,在这喊杀震天的环境中,却奇异地传入黄蓉耳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黄蓉立刻搀扶着郭靖,紧贴着柳志玄开辟出的狭窄通道向前移动。她能看到剑鞘荡开兵刃时溅起的火花,能感受到凌厉的刀锋贴面而过的寒意,但柳志玄的身影总能恰到好处地挡住最危险的攻击。 几人一路追逃至宫墙处。 “墙!”黄蓉急呼。 柳志玄闻言,攻势骤然一变。长剑终于完全出鞘,清冷的剑光如秋水般一闪,并非攻向人,而是疾点地面一块青砖! “啪!”青砖碎裂,碎屑溅射,逼得正面几名侍卫下意识后退闪避。就利用这瞬间的空当,柳志玄左掌猛地向后一拍,一股柔和的掌力托在郭靖后心,助其提气。同时低喝:“上去!” 黄蓉会意,全力搀着郭靖借力向上跃起。 柳志玄自己则身形一旋,长剑划出一道圆弧,剑光潋滟,如月华铺地,暂时阻断了追兵的视线和脚步。 当侍卫们冲过剑光范围时,只见柳志玄也已轻飘飘落在墙头,青衫在夜风中微拂,他回头看了一眼下方躁动的人群和火光,眼神平静无波,随即转身,与黄蓉、郭靖一同消失在墙外的黑暗里。 众人如此喧闹,宫廷上下惶恐不安,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夜闯禁宫,且这次比起柳志玄上次单独前来,人数更多更混乱,黑夜中也难以分辨究竟是皇族蓄意篡位,还是臣民蓄意反叛作乱。宫卫、御林军、禁军尽皆惊起,但无论是柳志玄等人还是完颜洪烈一伙,皆是武艺高强之辈,一个都没被抓到,统军将领也就无法得知具体所为何事,白白惊扰一夜,直至天亮,方才铁骑齐出,九城大索。 只是“叛逆”“刺客”倒是捉了不少,审讯之后,才知不是地痞流氓,便是小偷小摸,只得捏造口供,胡乱斩杀一批,对上对下也算有了交代。 当晚三人逃出皇宫,知道城内不宜久留,但此时城门关闭,只是郭靖伤重不能耽搁,只能找到上次柳志玄离开时发现的一处缺口,冲了出去。 夜色如墨,黄蓉搀扶着脸色苍白吓人的郭靖,疾行在荒凉的小道上,柳志玄持剑警戒,他可知道欧阳锋还附近呢。此时的郭靖脸色苍白如纸。几人不敢耽搁,深知这般重伤需要及早救治。 前面就到了。黄蓉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疲惫与焦虑,村口有间酒馆,平日里只有一个傻姑在,荒僻得很。 “咳……咳咳……”郭靖剧咳着,伤势显然已沉重至极。 “靖哥哥,撑住,快到了!”黄蓉语气焦急,奋力支撑着他。 跟在身后的柳志玄目光锐利地扫过这间荒僻的酒馆,并未多言,只是保持着警惕。 还未等他们叩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花花绿绿旧布衫、头上扎着两个乱糟糟小辫的姑娘探出头来,正是傻姑。她脸上带着憨憨傻傻的笑容,大眼睛眨了眨,忽然认出了来人,拍手欢叫道:“嘻嘻!是哥哥和姐姐!你们又来陪傻姑玩啦?” 黄蓉此时担心郭靖的伤势,哪还有心和傻姑搭话,进门后走到碗橱隔板旁,目光落在碗柜上的一只破碗上,她轻轻转动碗底,只听一声,碗柜竟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暗门。 这里...柳志玄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隐秘的密室。 柳志玄突然想起什么,酒馆,傻姑,密室,这里是牛家村啊。 不及细想,他先协助黄蓉将郭靖小心搀扶进密室。 果然密室中有两具尸骨,还有一个大木箱。此处应该是黄药师的一个弟子,具体叫什么名字他早已记不得了。前世他也从来没有认真品读过原着,只是零星看过些电视剧而已,况且时隔多年,只有些着名的人物或情节还知道些,其他早已经忘记了。 黄蓉看到郭靖惨白的脸和嘴角的血,再难掩心中悲伤,不由轻声哭泣。 郭靖见此低声道:“你怎么哭了?”黄蓉惨然一笑,道:“我没哭。”傻姑蓦然插话:“她哭了,还不认账,真羞!你看,她脸上还有眼泪呢。” 郭靖安慰道:“蓉儿,你放心吧,九阴真经中记载有疗伤之法,我很快就会好的。” 突闻此言,黄蓉犹如在黑暗中突然发现了一颗璀璨的明珠,那如点漆般的双眸瞬间亮了起来,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她转身拉住傻姑的手,笑着说道:“等会儿我再陪你玩好不好?”傻姑心里却还惦记着她哭没哭,嘟囔着:“我看到你哭了,你别想耍赖。”黄蓉微微一笑:“好啦好啦,我哭过。你没哭,你最棒!”傻姑听到她的夸奖,开心得不得了。 柳志玄不通医术,本打算用内功先稳住其伤势,再去找个大夫前来诊治,听到郭靖说起九阴真经有疗伤之法,也为他高兴,暗道:”应该是在上半卷,九阴真经果然包罗万象,不愧是武林奇书。“ 郭靖说道:“此法门须寻得一处静谧之所,二人依真经所载之法,同时运气行功。二人各出一掌相抵,以一人之内力,助另一人疗愈伤势。”言罢,他闭目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道:“难处在于七日七夜之间,当内息运转大小周天之际,二人手掌万不可分离,二人内息融为一体,气息相通,虽可相互言语,然绝不可与第三人言只字片语,更不可起身行走。若有人前来惊扰,那后果……” 柳志玄深知此疗伤之法与寻常打坐修炼至关键之时一般无二,于功成圆满之前,但凡有须臾片刻遭外敌侵扰,或内心魔障干扰,稍有把持不住,非但前功尽弃,且小则受伤,大则殒命,凶险至极。故而习武之人炼气行功,多择荒山野岭人迹罕至之地。 疗伤之人,黄蓉自然当仁不让。而且此处正好是一处密室,正可作为疗伤之所 郭靖将九阴真经中的“疗伤章”缓缓背了一遍,也没背着柳志玄。 江湖有云:“未学打人,先学挨打。”初习粗浅功夫,便须得师父传授如何挨打而不致重伤,待至武功精深之境,更需研习护身保命、解穴救伤、接骨疗毒等诸般法门。要知道,强中自有强中手,即便武功超凡脱俗,也难保不会有失手之时。这九阴真经中的“疗伤章”,所讲乃是若遭高手气功所伤,该如何以气功调理真元,疗愈内伤。至于折骨、金创等外伤之治疗,仅对初入此道者有所助益,而研习真经者自是无需再学。 三人共同参详,几人皆非常人,尤其是柳志玄不仅精研道门武学,对九阴真经也多有了解,只需稍加研讨,便已通晓其法。 他看了一眼这密室环境,虽简陋却足够隐蔽,又看了看那心思单纯、仍在门口好奇张望的傻姑,走出密室。 此时天色已明,他出门购买了些吃食放入密室中让两人闭关期间可以不为食物饮水发愁,买东西时也稍微打听了下,此处果然是牛家村。 又拿出几块精致的糖果,递给傻姑,温言道:“小姑娘,这两位朋友要在这里玩一个很长很长的捉迷藏,不能被打扰,你帮他们守住这个秘密,好不好?这些糖给你吃。” 傻姑欢喜地接过糖果,用力点头,像模像样地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嘘——!傻姑最会保守秘密了!谁也不告诉!拉钩钩!” 既然两人安全无虞,他便准备离开,因为要是欧阳锋等人找到此处,他若是在这里,肯定会引起怀疑,一个不好就会打扰到郭靖疗伤。 密室内黄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密室入口。活板门的缝隙里,隐约还能听到傻姑在外面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摆弄着柳志玄给的糖果。 一个冰冷而现实的念头瞬间攫住了黄蓉——傻姑。这个傻乎乎的姑娘,心智如同孩童,根本不懂保守秘密的含义。她可能会因为一颗糖、一个好玩的东西,就轻易地把“哥哥和姐姐在捉迷藏”这件事告诉任何一个来到酒馆的人。爹爹黄药师常言:“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优柔寡断,反受其乱。” 为了靖哥哥的安危,这疗伤的七日,容不得半点闪失!任何潜在的风险都必须被掐灭。 一丝决绝的寒光在黄蓉那双清澈的美眸中一闪而过。她从小在桃花岛长大,耳濡目染的并非世俗的正邪道德,因而正邪是非观念淡薄。此刻,保护郭靖的念头压倒了一切。 她轻轻将郭靖的手放下,柔声道:“靖哥哥,你稍歇片刻,我出去嘱咐傻姑几句,免得她漏了行藏。” 郭靖伤重神疲,并未察觉她语气中那细微的异常,只是微弱地点了点头。 黄蓉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平日里娇俏灵动的笑容,朝着密室门口走去。她的手悄然缩回袖中,扣住了一枚“金针”,心中计算着如何能一击致命,不让傻姑发出任何声响。 然而,就在她的手打开密室门,发现柳志玄竟然没有离开,其仿佛不经意地向前迈了一小步,恰好挡在了她和傻姑之间。 黄蓉脚步一顿。 他之前离开密室的时候就注意到黄蓉似有似无的看了一眼傻姑,又见她出来时杀机隐现,只是心头一转就明白了黄蓉的担心。 柳志玄心下叹息,并没有看她,本想单独离开,此时不得不改变主意,对傻姑说:”小姑娘,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好不好?“ “真的吗?好呀好呀!比捉迷藏还好玩吗?” “比捉迷藏有趣得多。” ”比糖果好吃吗?“ ”比糖果还好吃“ “那哥哥和姐姐呢?” “他们玩这个捉迷藏的游戏要玩很久很久,我们不能打扰他们……” 声音渐行渐远,显然是柳志玄带着傻姑离开了酒馆。 密室内,黄蓉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终于长长地、真正地松了一口气。最大的隐患,竟被柳志玄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干净利落的方式解决了。她知道柳大哥看出了她的杀机,才会决定带其离开。 其实她知道靖哥哥如果知道她的做法也不会开心的,恐怕还会跟她大闹一场,甚至成为心里的一个疙瘩,只是为了靖哥哥的安全她也顾不得许多,柳大哥将其带走,她也松了一口气。 她回到郭靖身边,心神彻底安定下来,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和坚定:“靖哥哥,我们开始吧。” 此时黄蓉右手轻抬,与郭靖左手相对,二人皆运功调息,依循法门修炼起来。伤者以内息于经脉间流转,以通阻塞,助力者以内力相助,伤者内息受此推动,通行愈发顺畅。 密室之内,终于只剩下绝对的寂静,以及两人为生存和康复而进行的漫长努力。而柳志玄,则带着懵懂无忧的傻姑,悠闲的朝着临安城而去。 第66章 蛰龙眠 时近晌午,日头正好,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早已人声鼎沸。两旁店铺的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牲畜的嘶鸣和孩童的嬉笑,织就了一幅鲜活生动的市井画卷。 柳志玄才稍一分神,傻姑就像脱缰的小马驹,一溜烟钻进了人群。柳志玄笑笑也没有阻拦。 此时傻姑穿了件新做的鹅黄色衫子,头发也仔细梳过了,可不是刚见面时那个衣衫脏乱,蓬头垢面的样子。 糖画!她欢呼着扑向一个摊位,动作甚是轻盈,行动间甚至有些桃花岛一脉武功的影子。那卖糖画的老汉只见黄影一闪,摊前就多了个眼睛发亮的姑娘。 小娘子要什么?老汉笑问。傻姑也不答话,伸手就去拿最大的那个龙凤糖画。柳志玄急忙赶上,在她碰到糖画前按住她的手:要先给钱。 她歪着头,显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柳志玄取出铜钱递给老汉,她才欢天喜地地接过糖画。可没吃两口,又被隔壁的面具摊吸引,地就窜了过去。 面具摊子支在集市最热闹的拐角处,五颜六色的面具挂满了竹架,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摊主是个瘦精精的中年汉子,姓孙,人都唤他孙猴子,一则因为他身形瘦小动作灵活,二则因为他做起生意来精得像只猴子。 孙猴子今日刚摆开摊子,眼睛就毒得很,早瞧见那边糖画摊前有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看着有些痴傻,旁边跟着个俊朗的年轻道人。他心里立刻拨起了算盘:这道人看着体面,定是个舍得花钱的。 果然,那姑娘举着糖画就蹦过来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描画最精细的雷公面具。孙猴子立刻堆起笑脸:小娘子好眼光!这可是照着雷部天尊的模样画的,您瞧这金漆,可是真金粉!戴上了能辟邪驱灾! 其实那面具就是用黄颜料画的,孙猴子特意说得玄乎。见傻姑伸手要摸,他急忙举高些:慢着慢着,这面具可金贵着呢。用的是终南山的老桑皮,刷了九遍桐油,您闻闻这味儿,正经的檀香!其实那就是寻常的油纸面具,带着股刺鼻的颜料味。 那道人正要开口,孙猴子抢先道:相公您瞧瞧,这面具做工多精细!眉心这儿还嵌着琉璃珠,开过光的!整个临安府独一份儿!其实每个面具都差不多,只是这个特意多点了些金粉。 傻姑踮着脚要去够,孙猴子顺势就要往她脸上戴:小娘子试试,不合适不要钱!他盘算得清楚,这面具一戴上,沾了糖画和口水,不想买也得买。 谁知那道人伸手一拦,看了下面具边缘:老板,这毛边都没打磨,容易划着脸。 孙猴子心里一惊,面上却笑得更欢:哎哟您瞧我这记性!这个是样品,我给您拿个新的!说着从底下掏出个确实光滑些的,这个可是特意从大相国寺请来的,开过光的! 道人接过看了看:多少钱? 您看着给就行!孙猴子故意不说价,主要是小娘子喜欢不是?他早盘算好了,等对方问价,他就说三十文,等着还价到二十文。 谁知那道人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放了五十文在摊上:够不够? 孙猴子眼睛都直了,嘴上却说:这...这也太多了!手却飞快地把钱收进袖袋,要不您再挑个傩面?正月里驱傩用得上! 傻姑这时已经戴上面具,学着雷公打雷的样子叫,惹得周围人都笑起来。孙猴子趁机推销:您看小娘子多喜欢!要不把这个电母的也带上?凑一对儿天神! 道人摇摇头,牵着傻姑就要走。孙猴子还在后面喊:相公常来啊!下回有新到的钟馗面具给您留着! 等两人走远,旁边卖炊饼的老王笑道:孙猴子,又宰着冤大头了? 孙猴子得意地数着钱:什么话!我这是货真价实!你没见那小娘子多喜欢?说着压低声音,不过那道人倒是阔气,早知道该要一百文。 这时有个小孩拉着母亲要来买面具,孙猴子立刻又换上那副热情面孔:小公子看看这个方相氏面具!驱邪避凶! 那妇人问价,孙猴子眼都不眨:二十文。 妇人皱眉:这么贵? 哎哟您不知道,这面具可是...孙猴子又开始他那套说辞,眼睛却瞟着远处那对师徒,心里盘算着下回怎么再多赚些。 夕阳西下时,孙猴子收摊数钱,今日进账不少。他小心地把那个被傻姑戴过的雷公面具单独收起来——明日打磨一下毛边,又能当新的卖。 做生意嘛,他哼着小调对自己说,就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 柳志玄跟着带着面具开心的东游西逛的傻姑,有些羡慕她的心如赤子,无忧无虑。 突然,一阵锣鼓声传来。杂耍班子开演了!傻姑立刻把面具往头顶一推,像只灵巧的猴子般钻进人群。只见她三窜两跳就爬到了旁边店铺的屋顶上,看得比谁都清楚。不久柳志玄也跟着上了房顶,手里还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一壶酒和一些吃食,并将吃食分给傻姑。两人开开心心的边吃边看。 下面喝彩声阵阵。 班主是个满脸虬髯的汉子,敲着铜锣吆喝:各位父老乡亲,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今日让大伙儿开开眼,瞧一瞧真正的硬功夫! 人群中央,两条长凳架着一块青石板,足有半尺厚。一个赤膊的壮汉躺在凳子上,胸口压着那块巨石。他浑身肌肉虬结,油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可是真功夫!班主绕着场子走,敲锣吸引注意,诸位瞧仔细了,货真价实的青石板!哪位力气大的好汉上来试试分量? 有个挑夫模样的汉子不信邪,上前试了试,青石板纹丝不动。班主得意道:少说二百斤!这要是砸在人身上,非得筋断骨折不可! 这时躺在下面的壮汉运起气来,胸口起伏间,那石板竟微微颤动。围观人群发出阵阵惊呼。 班主又道:诸位看官可知?这功夫唤作金刚不坏体,要练就得从小练起。每日用沙袋捶打胸口,再用药酒擦拭,练到后来,胸口能抗刀枪! 其实哪有什么金刚不坏体,不过是些取巧的法子。那石板看着厚实,实则选的是质地较脆的青石,而且提前用醋浸泡过,更容易断裂。壮汉躺着的姿势也很有讲究,看似平躺,实则腰背微微弓起,让石板主要架在长凳上,而非完全压在胸口。 柳志玄自然能看出其中的猫腻,不过人家卖艺的手段,他自然不久多管闲事上去拆穿人家。 看好喽!班主举起一柄大锤,这一锤下去,若是寻常人,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大锤抡起,带着风声砸下。就在锤头即将接触石板的瞬间,那壮汉突然暴喝一声,胸口猛地向上一顶—— 石板应声而裂,碎成数块。壮汉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面不改色地抱拳行礼。人群爆发出震天喝彩,铜钱如雨点般扔进场中。 班主一边捡钱一边喊:多谢各位捧场!下面还有更精彩的! 其实这碎大石的关窍有三:一是石板要选对材质,二是落锤要找准位置,三是下面的人要会配合发力。那壮汉在锤落瞬间向上顶的那一下,才是碎石的关键。至于什么金刚不坏体,纯属唬人的说辞。 这时班主又搬来一块更大的石板:接下来让大伙儿开开眼,胸口碎大石还不够看,咱们要碎的是花岗岩! 围观人群更加兴奋了。谁也没注意到,那壮汉偷偷揉了揉胸口——刚才那下其实震得他生疼,晚上少不了要用药酒揉搓。 这个杂耍班子当然不止这么一个绝活, 接下来上场的是个黑脸汉子,使的是流星锤。两个铁锤甩得虎虎生风,时而如蛟龙出海,时而如风车旋转。最绝的是他竟能同时耍三四个锤子,铁链哗啦啦响,看得人眼花缭乱。其实这锤头是空心的,看着吓人,分量却不重。但要耍得好看,也得下几年苦功。 接着是个红衣姑娘,使一杆花枪。这枪法看着漂亮,唤作百鸟朝凤。姑娘手腕一抖,枪尖能挽出七八个枪花,真似群鸟纷飞。有时故意失手让枪脱手,眼看要砸到人,却又用脚一勾收回,惹得一片惊呼。 最吓人的是飞刀表演。找个胆大的看客站在木板前,飞刀手蒙着眼掷刀,刀刀擦着人形钉在木板上。其实那木板是特制的,刀尖一碰就会卡住。飞刀手早摸熟了位置,蒙眼只是噱头。但这份胆量,也确实非比寻常。 ...... 班主最拿手的是讨赏钱。铜锣翻过来当托盘,说学逗唱样样来:各位爷们儿姑娘们,咱们兄弟卖的是真功夫,挣的是血汗钱!您少吃个瓜子儿,够我们啃个馍!话说得可怜,赏钱却收得爽快。 傻姑在屋顶看得最清楚。她见人家耍刀,就折根树枝比划;见人家舞枪,就抡起刚买的糖画棍子学样。看人家扔飞刀,差点把瓦块扔出去砸到人,被柳志玄急忙拦住。 柳志玄丢了一两银子到铜盘中,铜盘中赏钱不少但大都是铜板,引得班主大声致谢。 两人一路闲逛,碰到什么吃的,喝的都品尝下,什么好玩的也都要试下,对于傻姑来说这一天是她最开心的一天了,有个道士哥哥陪她一起玩,还有各种好吃的东西。 日头偏西,她终于有些累了,两人没有回到牛家村的小酒馆,而是准备找家客栈住下。她手里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都是她这一路看上的好宝贝。 华灯初上时,柳志玄已经带着傻姑住进了一家客栈中。此时傻姑已经困意上头,但依旧牢牢的抱着她的宝贝,好说歹说才将其送到房间安睡,柳志玄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屋内陈设简易,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床一桌一椅,墙角还有个旧衣箱。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映出一地清辉。 柳志玄先在桌前静坐,做了全真教的晚课。默诵《清净经》三遍,又运转了一个大周天。内力在经脉中流转,渐渐洗去连日来的疲惫。虽然以他如今的修为,便是三天三夜不睡也无大碍,但师尊常说形神俱养方为道,肉身终究需要休憩。 做完晚课,他吹熄油灯,和衣躺在床铺上。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远处还有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二更时分,白天喧闹的城市渐渐沉入梦乡。柳志玄闭目调息,让心神渐渐沉静下来。 这两日确实劳神。先是皇宫中的惊险遭遇,又与欧阳锋对了一掌。那一掌看似平分秋色,实则蛤蟆功的诡异劲力仍有些许渗入经脉,需要慢慢化解。接着耗费心力为郭靖拔除毒针,又带着傻姑逛集市...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难免有些倦怠。 更深露重,窗外起风了。树叶沙沙作响,偶有夜鸟啼鸣。柳志玄运转内力护住周身,让身体进入道家蛰龙眠的状态。 这非是武功而是道家一种内丹术,其口诀云: “龙归元海,阳潜于阴。人曰蛰龙,我却蛰心。默藏其用,息之深深。白云高卧,世无知音。” 这首诗完美诠释了功法的精髓:蛰伏的不是身体,而是心神;深藏其功用,呼吸深入丹田;境界高远,世人难以理解。 “蛰龙眠”修到高深处可以降伏心猿意马,使飞扬的心神(龙)能够蛰伏、安定下来,进入一种天人合一的混沌状态,从而采药炼丹,滋养元神。当然柳志玄尚未达到如此境界,他还只是刚入门,但是相较于普通睡眠可以更快的恢复精神体力,还可以养炼心神。 第67章 阴阳之辩 第二日清晨,柳志玄神清气爽地醒来。经过一夜调息,前日的疲惫已一扫而空。傻姑早早就在门外等着,手里还攥着昨日买的一只狐狸面具。 面具...好玩...她笑嘻嘻地把面具往脸上扣,却戴反了位置。柳志玄帮她戴正,她立刻学着狐狸的样子蹦跳起来。 白日里带着傻姑继续闲逛,这姑娘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并乐此不疲。看见卖风车的要摸,见到吹糖人的要凑近看,路过卖泥人的摊子更是挪不动步。柳志玄也由着她玩闹,心里却盘算着夜间的计划。 待到夜幕低垂,哄睡傻姑后,柳志玄再次潜入皇宫。月色下的皇城格外寂静,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宁静。柳志玄轻车熟路地摸向皇帝的寝宫,他知道老太监需要贴身护卫皇帝的安全,找到皇帝必然能找到老太监,却在途经御花园时听到了异响。 柳志玄隐在假山后望去,竟然是赵王府中等人,只见沙通天在西北角的亭子附近转悠,彭连虎则在水池边探查,侯通海和梁子翁更是分散在远处......。几人各自为政,显然是在分头寻找什么重要物事。 心下有些奇怪,他们不是已经拿到武穆遗书了吗?怎么还在此地滞留,难道是还要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突然,一个戴着钟馗面具的身影从树丛中窜出,悄无声息地摸到沙通天身后,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这一脚力道十足,带着破空之声。 嗷——!沙通天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踢飞出去,重重撞在假山上。他也是一方豪雄,黄河帮帮主,此时捂着瞬间肿起老高的屁股,眼泪都快出来了:哪个天杀的暗算老子? 那身影早已闪到彭连虎附近,换上了判官面具。不等彭连虎反应,一记重重的栗暴敲在他脑门上,的一声格外清脆。 哎哟!彭连虎眼前一黑,额头上立刻鼓起个大包。他踉跄几步,鼻血哗啦啦流了下来,糊了满脸。 此人又换了个白无常面具,飘到侯通海身后。侯通海正蹲在地上查看什么,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 侯通海...周伯通拖长声音,突然照着他后背就是一掌。这一掌力道拿捏得极准,既不会让人立马身死,又足以让人痛彻心扉。 侯通海一口老血喷出,整个人扑倒在地,门牙磕在石板上,当时就崩飞了两颗。他挣扎着回头,只见个白面长舌的,吓得魂飞魄散,一声惊叫,差点吓得晕死过去。 梁子翁更惨。那人不知从哪找来根藤条,照着他屁股就是一顿猛抽。梁子翁被打得嗷嗷直叫,裤子都被抽破了,露出红肿的皮肉。最后一脚把他踹进荷花池,成了落汤鸡。 有趣的是此人每次下手都极重,让这几人痛得嗷嗷叫,却又不至于伤及性命,而且他每次戏耍完一人,就立即换面具换位置,让这几人都以为撞了鬼,却互不知情。 沙通天捂着肿得老高的屁股,一瘸一拐地躲到假山后;彭连虎捂着流血的鼻子,蹲在草丛里瑟瑟发抖;梁子翁从水池爬出来,光着红肿的屁股趴在岸边呻吟;侯通海捂着满是鲜血的嘴,好似惊弓之鸟。 柳志玄看出这装神弄鬼,戏弄几人的正是“老顽童”周伯通。 此时欧阳锋也在此处,他在远处听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皱眉望来,只看到几人在那鬼哭狼嚎。他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又环顾四周,想看看是什么人在搞鬼。 周伯通玩得兴起,又学起鬼叫:还我命来~还我命来~声音凄厉悠长,在夜空中回荡。 这下可好,不仅赵王府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巡逻的侍卫都被惊动了。 什么人在此!大批侍卫闻声赶来,火把将御花园照得通明。说来宫中守卫这几日也是倒霉,不知怎么地,这几日皇宫之中一直不太平,常常有宵小夜闯禁宫,还一个个武功高强。来无影去无踪的,一个也没抓住。 宿卫统领还是吃了挂落,之前找了些替罪羊本想糊弄一下,不想这一天天的老是不消停,也是愁白了头。领导不好受,又岂能让下面的护卫好受的了?层层压迫下,宫中护卫的神经一直紧绷着。 沙通天、彭连虎等人也发现彼此都在,个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也是面面相觑,这皇宫竟然闹鬼,还找个屁啊。沙通天背起昏迷的师弟,一道慌不择路地逃窜除去。 周伯通却还在那蹦跶:有鬼啊,有鬼啊! 此时欧阳锋也发现了是周伯通在装神弄鬼,心下大怒,转念一想又心中暗喜。原来他和完颜洪烈等人之前抢到的铁盒中空无一物,根本没有武穆遗书的影子。 以为还在宫中,这帮人才再次潜入皇宫寻找。不想碰到周伯通捣乱将赵王府的宾客门吓得抱头鼠窜。 而欧阳锋和完颜洪烈之间得关系只能算是合作吧,以欧阳锋的武功地位也不可能像沙通天等人一样作为门客任由人驱使。而是相对平等的合作关系。 至于这两帮人为何凑到一起就说来话长了。 原来当日洪七公、郭靖和老顽童和柳志玄分开后乘坐了周伯通发现的一艘豪华大船,不想这艘船是黄药师打造出来给自己为妻子殉情用的。 黄药师对妻子一往情深,且爱妻为他而亡,彼时一心只想随她而去。他深知自身武功高强,上吊服毒都难以速死,死后尸身又恐遭岛上哑仆亵渎,于是就去大陆捉拿造船巧匠,打造了这艘花船。此船龙骨与寻常船只无异,船底木材却并非以铁钉钉结,而是用生胶绳索胶缠,泊在港中虽是一艘极其华丽的花船,但若驶入大海,受浪涛冲击,必致沉没。 他本欲将妻子遗体置于船中,驾船出海,待波涌舟碎之时,按玉箫吹奏“碧海潮生曲”,与妻子一同葬身万丈洪涛之中,如此方能不负当世武学大宗匠之身份,然而每次临到出海,总是既不舍携女同行,又不忍将她抛下不顾,最终建造了墓室,先将妻子的棺木安放。此船却每年都重新上漆,常保如新。只待女儿长大,有了妥善归宿,再行此事。 哪知道竟然被周伯通发现并开走了。到了大海之中,遭到海水侵袭,轰然解体,三人虽都是武林高手,更有洪七公,周伯通这等可角逐天下第一的奇人,在这茫茫大海中也是茫然无措。 借助一块船板三人勉强存身,大海风急浪高,又有嗜血群鲨,危急时刻幸亏遇到欧阳锋的大船,方才幸免遇难。 又遇到了追寻而来的黄蓉。原来是黄蓉从其父口中知晓了花船之秘,心急如焚下靠着那对白雕的指引找到了几人,这两只白雕是郭靖在蒙古时养的,后来被托雷带到中原,之后便一直跟着郭靖和黄蓉两人。 只是欧阳锋“西毒”之名可不是白叫的,一场赌斗,逼的老顽童跳海自绝,又以怨报德偷袭洪七公,将其重伤,功力尽失,只是他们的大船也在争斗中损毁,几人无奈逃到一处荒岛,洪七公自感重伤之下命不久矣,将丐帮帮主之位传于黄蓉,并将丐帮不传之秘打狗棒法倾囊相授,要知道这门武功非丐帮帮主不可传授,同时将帮主信物绿玉杖传给了黄蓉,可以说此时黄蓉只要在君山大会中昭告同门便是名副其实的丐帮帮主。 欧阳锋觊觎九阴真经,欧阳克贪图黄蓉的美色,靠着黄蓉的机智决绝才勉强保住三人的性命和自己的清白,只是被逼迫下,无奈还是将九阴真经告知了欧阳锋,当然以黄蓉的性格自然不会老老实实的传授给他,而是打乱了顺序后的九阴真经。 后来几人伐木为舟才脱离了荒岛,遇到完颜洪烈的大船才真正获救。也是那时赵王府中沙通天等人见识到了欧阳锋的手段这才对其敬畏有加。 正好又遇到了大难不死的周伯通,洪七公、郭靖和黄蓉三人才真正脱离了危险。 此时洪七公伤势过于沉重,想要临死之前再吃一次宫廷御膳“鸳鸯五珍烩”,只是这道美食制作不易,不仅需要高超的厨艺还需要特定的厨具,所以以黄蓉的厨艺也无法制作,三人只能带着洪七公潜入南宋皇宫的御膳房,守株待兔,抓到制作这道美食的厨子让其在御膳房中再做一次。 这也是之前柳志玄在皇宫中遇到郭靖和黄蓉的原因。当时洪七公正在御膳房和周伯通一起等厨子,他们两人出来观赏下皇宫景色,才有后续之事。 欧阳锋自上次遇到完颜洪烈,为完颜洪烈招揽,礼遇有加,说起武穆遗书之事,欧阳锋虽然对兵法战略不感兴趣但是也想要一观岳飞的绝学,两人一拍即合。只是没想到众人辛苦找到的铁盒中竟然空无一物,不甘心之下只能再次前往皇宫寻找。 没想到被周伯通一番戏耍,欧阳锋发现装神弄鬼之人是周伯通不怒反喜的原因便是,他从郭靖口中获得的九阴真经晦涩难弄,一直参悟不透,可不是嘛,九阴真经本就艰深,如今又被打乱了顺序,可不难以参悟嘛。 他知道周伯通已经参悟了九阴真经,若能在其口中得知真经的解法,自是大大的有利。若是单凭武功想要拿下周伯通自是千难万难,但是周伯通囿于师兄遗训,不肯使用九阴真经的武功,况且他还怕蛇,如此之下欧阳锋便有把握拿下周伯通。 因此见到周伯通,便追击而去,至于武穆遗书,相比之九阴真经又算的了什么,他来找也不过是为完颜洪烈做个人情,至于有没有岳飞的武功还是两说呢,自然没的比较。 见到欧阳锋追来,老顽童兴奋的跑开了,他这人爱热闹爱打架,而能和他打的世上也没几人,对于欧阳锋的追赶也只是当作一件好玩的事。 宫中又是火光冲天,一片喧闹。柳志玄微微一笑,有这些人吸引注意,他正好找人。 柳志玄施展轻功悄无声息的来到皇帝寝宫,此地守卫森严却无一人能发现他。此时的皇帝还未就寝,或许是之前的动静惊醒了他,或许是一直都未入睡,谁知道呢,柳志玄也没一丝兴趣。 很快发现了静悄悄侍立在旁的老太监,于是故意加重了一丝呼吸后转身即走,他知道老太监必然能够发觉。果然,老太监感觉很是敏锐,很快跟了过来。 柳志玄停在一处有些荒凉的偏殿,不知是冷宫还是什么地方,草木茂盛,没有人烟。 殿内寂静片刻,而后传来一个尖细而沉稳的声音:不知阁下何人?深夜引杂家到此所为何事?老太监缓步走入殿门,一身绛紫色宫装,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他虽年事已高,但身姿挺拔,周身隐隐有罡气流转。 柳志玄言语恭敬,“前辈又见面了” 是你?老太监也知道了此人就是前段时间强闯皇宫,在众多大内高手围攻下依旧能从容离去的那个剑道高手。 “晚辈深夜拜访,并非怀有恶意,而是有求于前辈。” 老太监冷笑一声:少来这套。你们这些江湖中人,目无王法,肆意妄为,深夜闯宫到底有什么图谋? 前辈误会了。柳志玄神色诚恳,前端时间,晚辈见识到前辈的神功绝技,深感佩服,此次前来便是想要求教这门绝学的。 “哦?你的武功并不弱于我,所学武功纯正浩大,必是武林正宗,杂家这《天罡童子功》不过微末之技,你又何必来学?”老太监或许有些谦虚,他之所学自然非是微末之技,但是从之前交手中他也可以看出对面之人所学纯正奥妙,必然是江湖大派所传,不比自己所学差。 ”《天罡童子功》?童子功的一种?这便是老太监所学武功了?他一个太监不仅练成了一门童子功,还修到如此可怖的地步,当真了得“柳志玄暗道。 柳志玄恭维道:“前辈过谦了,前辈武功至刚至阳,甚至形成一种灼热火劲,更修成一身护体罡气,刀枪不入,乃是江湖一绝,便是比之江湖称颂的天下五绝亦不遑多让,又岂能称之为微末之技呢” 随即又缓缓说道:前辈可曾想过,《天罡童子功》既然是一种童子功,自然是要求修炼者保持童身,这本是为了保全先天元气。但您的情况特殊... 柳志玄刻意停顿,见他神色微动,才继续道:请恕晚辈无礼,太监去势之后,体内阴阳本就失衡。纯阳功法虽能暂时激发潜能,却如同火上浇油,终将反噬自身。 老太监下意识地按住小腹,这正是他近来时常感到灼痛之处。 人体本有阴阳二气,本该如日月交替,循环不息。柳志玄以指代笔,在青石板上画出一个太极图,男子属阳,女子属阴,本是天地造化。而前辈的情况...柳志玄轻点太极图中阳鱼的眼位,阳中有阴,方能生生不息。但您修炼纯阳功法,使得阳气过盛,阴气枯竭。 老太监脸色发白,喃喃道:难怪...近年来总觉得内力躁动难控... 这正是症结所在。柳志玄正色道,天罡童子功要求保持童身,本是借先天纯阳之气修炼。但太监之身已失先天之阳,本来以您的情况不可能修炼成功,但是您天资绝世,竟然另辟蹊径修炼成功,恐怕早已突破了这门功法的樊笼,加入了您自身的理解,将您的缺点转化成这门功法的助力,去除了童子功特有的燥热之气的烦扰,已经算是自创一脉的一代宗师。只是您这门功法的根基终究来自于童子功,您虽然依靠才智强行练成此功,只是过于追求阳刚之气,使得功法中暗藏燥烈之意,如同无根之木,烈火烹油,虽能一时繁盛,终将枯萎。 老太监若有所悟:所以咱家近来总是口干舌燥,夜不能寐... 柳志玄答道:正是阳气过盛,灼伤阴液之兆。柳志玄点头道,正需要以阴导阳,以阴补阳,方能达到阴阳和谐的境界。 ”晚辈手中有一门至阴之法,愿与前辈交换。前辈参悟其理,合以自身至阳之法必然能调理阴阳,达到阴阳互补的效果。不仅可以治疗自身之患,还可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柳志玄提出交易之法。 老太监闻言颇为心动。 第68章 又遇七公 这老太监在这深宫中能从一个小太监爬到如今地位,见识过太多阴谋诡计,自然不会轻易信人。但柳志玄所言句句切中要害,由不得他不心动。 咱家凭什么信你?他眯起眼睛,宫中养成的多疑性子表露无遗,你们这些江湖人,最是狡诈。 柳志玄并不动怒,而是给他说了一段口诀:此法专为调和阴阳而设,意守丹田时,要想象如清泉滋润枯木。 老太监依言尝试,片刻后心中惊喜发现,果然...那股燥热之感减轻了许多!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柳志玄郑重道,若要彻底解决,需要至阴之法才能调和你体内的至阳之力。特别要注意子午两个时辰,子时养阴,午时敛阳,如此方能补全先天之缺。 见他神色动摇,柳志玄又添了一句:晚辈今日所言,前辈可细细体会。若前辈不愿,晚辈自然也不会强人所难 说罢柳志玄转身欲走。果然,老太监急道:且慢!他沉吟片刻,咱家还要斟酌斟酌。你过几日再来此处。 柳志玄知他这是要回去验证我所言真伪,也不点破,心中暗笑,知道他已经动心。这位老太监在深宫中见惯了尔虞我诈,自然不会立即相信一个陌生人,但他更清楚自身武功的隐患,随即躬身告辞。 走在离宫的路上,柳志玄嘴角微扬。这位老太监虽然多疑,但终究是个武痴。一旦体会到调和阴阳的好处,必定不会拒绝。毕竟,在这武学之路上,没有人能拒绝更进一步的诱惑。 更何况,自己给他的只是入门的心法。真正的精髓,还在后头呢。 ---------------------------------- 月色如水,柳志玄怀着愉悦的心情悄然潜入御膳房。今日与老太监一番论道,罡气之法已然有望,心中畅快,便想来这皇宫禁地寻些美味犒劳自己。 他身轻如燕寒,落地无声,避过一队队提灯巡夜的侍卫,最终落在了御膳房院落的阴影里。今夜有人闯宫,此处的守卫自然不敢怠慢,要知道御膳房乃是及其重要得场所,宫中从皇帝到各宫嫔妃,再到宫女太监得膳食都是从这里来的,安全性要求之高是毋庸置疑得,稍有差池,便是泼天大祸。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而厚重的气味,那是白日千百道珍馐美馔留下的余韵——油脂的丰腴、香料的辛烈、蒸腾的蒸汽里裹挟的肉香与米香,此刻皆已冷却沉淀,与夜间微凉的露水、角落里隐隐的柴火灰烬味,以及某种食物长时间煨煮产生的、近乎药香的醇厚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唯有此地才有的、沉睡中的饕餮之味。 他伏在庑殿顶的琉璃瓦上,目光如炬,向下窥探。 御膳房并非一片死寂,也非灯火通明。巨大的厅堂在黑暗中向远方延伸,大部分区域都隐没在深邃的阴影里,唯有最深处,几点昏黄如豆的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数十口大小不一的黑铁灶台如同伏地的巨兽,沉默地排列着。白日里咆哮的火焰早已熄灭,巨大的铁锅被擦得锃亮,在从窗棂透入的微弱月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像一只只没有瞳孔的盲眼。切墩、案板、琳琅满目的厨具——金的、银的、玉的、木的——都被归置得一丝不苟,仿佛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在休憩,静默中透着不容亵渎的秩序。 这极致的秩序,在他眼里,是一种对宫墙外那个混乱、饥饿世界的巨大嘲讽。 远处,还有人值守。 一个老太监裹着绸衣打盹,一个小太监看守着一个煨着补汤的泥炉,那“咕嘟”声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就为了这不知名主子可能一时兴起的一口汤,两个人,一整夜的柴火与心力,就被牢牢钉在这里。而墙外,多少条人命,还抵不上这一盅汤的价值? 火光将他们佝偻的身影投射在身后高耸的、直至屋顶的碗橱柜架上,那影子和诸多的阴影融为一体,扭曲、晃动,显得巨大而诡异。 目光所不及之处,是储存山珍海味的库房、悬挂风干腊味的梁柱、以及一排排盖着白布的半成品食材。那里只有更深沉的黑暗和模糊的巨大轮廓。 万籁俱寂,只有泥炉上那近乎无声的“咕嘟”声、老太监偶尔沉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一更天巡夜太监那缥缈模糊的梆子声。 整个景象庄严、诡异,且压抑。 是了。 这就是为什么。 他身负惊世之才,有远超这个时代的眼光,有看穿历史长河的能耐,却从来没有过扶持宋廷,扭转乾坤的想法。以他的手段心性,若愿折腰,在这庙堂之上谋个一席之地,并非难事。 但,他不能。 他无法对着那龙椅上的人,说出“万岁圣明”; 无法将自己的智慧,用于为这煨着民膏民脂的巨灶添柴加火; 为这样的“国家”效力?何其可笑。 这朱门之内,何曾真正看见过“天下”?他们看见的,只是地图上的疆域,账簿上的赋税,宴席上的珍馐。他们口中的“江山社稷”,不过是他们身下这张宴饮不休的餐桌。 而真正的国家,是墙外那些在泥泞中挣扎求存的百姓,是那些被苛捐杂税压弯的脊梁,是那些易子而食的惨剧发生时,却传不到这宫墙之内半声的哀嚎。 这千年以降,王朝兴替,最终也不过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所以他寄情于武道,浪迹于江湖,做一个逍遥自在的江湖客。天地为席,星月为灯。 最终他只是随手布下杨康这个棋子,作为袖手旁观的安慰。 他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些沉重又无聊的念头像甩掉露水一样甩开。 “想什么呢?”他在心里嗤笑自己,“天下兴亡,自有天下人操心,我只管祭我的五脏六腑。” 皇帝的早餐?太后的点心?贵妃的甜羹?他咂摸了一下嘴,舌尖仿佛已经尝到了那传说中的极致滋味。 他的目标瞬间变得清晰而纯粹:吃!而且要挑最好的吃! 他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落地,避开那打盹的老太监和瞌睡的小火者,径直来到那些盖着白布的橱柜和巨大的冰鉴旁。 他揭开一个珐琅彩的盖子,里面是几只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如纸,隐约透出内里粉红的虾肉,仿佛在邀请他。他毫不客气地拈起一个扔进嘴里,鲜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爆开,那股极致的新鲜和柔韧,让他舒服得几乎哼出声。 “好家伙,这虾怕是活着的时候就被摔打成泥了吧?” 他又打开一个温着的玉盅,一股浓郁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里面是金黄浓郁的汤,入口醇厚鲜美,层次复杂得让他这个吃遍大江南北的老饕都眯起了眼。 “这是……火腿、干贝、老母鸡……怕是还加了什么珍稀菌子?妙啊!” 他动作极快,每样只尝一口,绝不贪多,像个最挑剔的美食评论家,在寂静无人的御厨房里进行着一场独一无二的品鉴会。他找到一碟做得极其精致的荷花酥,酥皮层层叠叠,真如绽放的荷花,入口即化;又发现一壶冰镇着的酸梅汤,酸甜适中,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桂花香,瞬间化解了之前的油腻。 “啧,不愧是御厨,手艺是真的好!这钱没白花……虽然花的不是他们的钱。” 柳志玄吃得心满意足,甚至有点忘乎所以。最后,他拍了拍丝毫不见鼓起的肚子,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那还在煨着的汤罐,最终还是忍住了没去动它——总得给明天早起的主子留点念想不是? 他舔了舔嘴角的残渣,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满足的笑容。今夜之行,功德圆满。 明日一早,这里或许会有一场小小的骚动,某个小太监会因为“偷吃”而挨上几板子,但谁又能想到,真正的“飞贼”,早已拍拍屁股,带着一肚子的御膳珍馐,逍遥自在地去做他的江湖客了。 柳志玄吃饱喝足刚准备离去,突然神色一动,飞身而起,竟然在梁上隐秘之处发现了一个老乞丐躲藏在此处,竟然是洪七公。 只见洪七公斜倚而卧,虽然面色略显苍白,但姿态依旧洒脱不羁。 七公?柳志玄讶然上前,眉头微皱,您怎会在此?受伤了? 洪七公轻笑一声,见到柳志玄很是开心,至于柳志玄能到此处也不奇怪,他可是知道柳志玄亦是爱好美食的同道中人,甚至因此还向黄蓉学习了厨艺。只是说话间显得中气不足:路上遇上欧阳锋这个老毒物,吃了点小亏。这次老叫花和老顽童一起,想要再尝一尝御膳房的鸳鸯五珍烩“。 柳志玄细看他气息,可不仅仅是一个小亏的样子。两人志趣相投,乃是忘年之交,急忙伸手搭脉,感觉他体内一团乱麻。竟然是身受重伤,而且是危及生命的重伤,不由大惊。”七公,你......“ 洪七公却满不在乎摆手说道:”不用大惊小怪,生死有命。再说就算再活一百年,最终也难逃一死。“,其不愧是一代宗师终究非同凡响,即便身受重伤,命不久矣,依旧保持着从容气度。 老叫化自知命不久矣,唯一的心愿就是再吃一碗大内御厨做的鸳鸯五珍脍。然而这鸳鸯五珍脍,御厨通常是不会轻易制作的。想当年我在皇宫内藏匿三月有余,也仅品尝过两回,那滋味令人想起来就垂涎欲滴。 柳志玄闻言也是不觉一笑,七公不愧是七公,确实有着常人不及的洒脱,临终心愿不是报仇而是为了一口美食。 心中沉思不语,他从郭靖处得了九阴真经的疗伤篇或许有方法可以治疗。 身负内功之人,负伤后全身经脉闭阻,九阴真经所记疗伤之法,须旁人以内力助伤者以内息贯通全身周天诸穴。然其适才查探,洪七公伤势过重,难以如郭靖那般,伤后于牛家村密室运息通穴疗伤。 不过触类旁通之下,他还是有些思路的,只是还需要好好想想。 柳志玄道:之前我在外间见到周师叔祖带着面具戏耍了沙通天等人,被欧阳锋追着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恐怕一时无法回转,不如我先带七公你离开。 洪七公摆摆手,笑道:不必担心。此处隐秘的很。那鸳鸯五珍脍的厨子不知什么时候来,若是错过了岂不可惜。再说了,他眨眨眼,老顽童若是回来找不着人,非得把御膳房掀个底朝天不可。 见他心意已决,柳志玄也不好强求。至于治疗之法尚未完全理清楚,就没有提前告知。他回去之后也需要好好推敲一番。 接下来几日,除了带着傻姑四处闲逛,便是推敲那疗伤之法,对于老太监那边他并没有急急忙忙的前去,忍耐是一种强大的心理威慑。它传递出冷静、自信和不可预测性,会让对方产生自我怀疑:“他是不是有更好的选择?”,着急的一方则容易暴露底线,从而削弱自己的议价能力。 “忍”不是被动地沉默,而是一种主动的、有策略的冷静。他如今占据优势,他知道老太监的弱点,知道他的所求,而老太监对他却一无所知,如今他才是不着急的一方,相信很快老太监就会把《天罡童子功》双手奉上。 ------------------------------ 牛家村酒馆中的密室之中。 郭靖和黄蓉两人运功已到关键之处,突然听到门外有一个声音叫道:“店家,店家!” 黄蓉赶忙从密室中提前预留的一个小孔中往外查看,此人长身玉立,步履矫健,一进门就呼叫店家,此人黄蓉也认识,竟然是归云庄的少庄主陆冠英。 只是傻姑被柳志玄带走了,自然没人招待。 第69章 疗伤 临安城的繁华街市上,人流如织。 柳志玄带着傻姑在熙攘的人群中缓步而行,这姑娘依旧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东瞧瞧西看看。 柳...柳大哥? 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带着颤音的熟悉声音。柳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鹅黄劲装的少女站在不远处,手中还握着刚买的胭脂,此刻正怔怔地望着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林姑娘?柳志玄认出来人,正是威远镖局总镖头林震远的独女林雨柔。她身后跟着几个精悍的镖师,个个太阳穴高鼓,显然功夫不弱。 她快步上前,俏脸因激动而泛起红晕:真的是您!方才在街角瞥见背影,我还以为看错了...话未说完,她注意到柳志玄身边的傻姑,眼神微黯,但很快又展露笑颜,这位是? 是一个朋友。柳志玄简略介绍。傻姑好奇地打量着秀儿,突然伸手去摸她鬓间的珠花。 秀儿不但不恼,反而取下珠花轻轻簪在傻姑发间:妹妹戴这个真好看。她举止温柔,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这也就是当局者迷,否则她自然能够看出傻姑不太聪明的样子,且两人的神态也非是情侣般亲昵。 这时几个镖师打扮的汉子也赶了过来,为首的正是之前第一个向其请教武功的小李。见到柳志玄,他惊喜交加,行了个半师之礼:柳大侠!真是您!总镖头日日念叨,说不知何时能再见到恩公!他身后的镖师们个个精神抖擞,比起数月前所见,武功显然精进不少。 数月前柳志玄夜闯皇宫,被老太监加一众大内高手重伤,逃到一处破庙刚好遇到威远镖局的几人,不仅从黄河四鬼手中救了众人,还对众人武功多有指点,虽无师徒之名,却又师徒之实。江湖中人,武功乃是立身之本,如此大恩,众人感激涕零,只是双方差距太大,因此也只能记在心里。 原来自柳志玄上次指点后,威远镖局名声渐起。特别是成功押送那批红货后,不仅招揽了不少好手,业务也扩展了不少。如今在临安城里,也算是小有名气的镖局了。 没想到今日竟然再次相见,自然大喜过望。 诸位别来无恙。柳志玄含笑回礼。 小李热情相邀:柳大侠既然到了临安,定要往镖局坐坐!总镖头若是知道您来了,不知要多高兴呢! 柳志玄看到众人期待的眼神,又想到如今既要为洪七公疗伤,又得照顾傻姑,确实需要个稳妥的所在,便点头应允。 威远镖局已然扩建,门面比往日气派许多。才到门口,就看见十几个趟子手在练武场上操练,呼喝之声不绝于耳。总镖头林震远闻讯赶来,见到柳志玄喜不自胜:柳大侠!快快有请!自当日蒙您指点,镖局上下武功大有进益。特别是小女...他看了眼女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如今等闲汉子都近不得身了! 林雨柔俏脸微红,低声道:说着偷偷瞥了柳志玄一眼,那目光中带着几分仰慕,几分羞涩,却又很快收敛,化作落落大方的笑意:柳大哥一路辛苦,小妹这就去备茶。 宴席之上,林震远红光满面地说起镖局近况:托柳大侠的福,如今咱们平安镖局已经接了三四趟大镖,趟子手也添了二十多人。就连知府大人的家眷回乡,都特意指名要咱们护送呢! 柳志玄含笑听着,为他们的发展感到欣慰。当提及需要借地疗伤时,林震远当即拍案:柳少侠尽管放心!镖局新修了东院,最是清净不过。我会吩咐下去,绝不让任何人打扰。 林雨柔轻声道:东院我会让人立刻打扫出来,随时可以入住。 柳志玄自然看出她的心意,却只能装作不知:有劳姑娘费心。 这几日柳志玄对于疗伤之法已经有了可行性方案。他趁着夜色再次潜入皇宫御膳房。 洪七公仍倚在房梁上,面色比之前几日更差了,看来他的伤势愈发严重了。见柳志玄到来,洪七公咧嘴一笑:柳小子,又来看老叫花了? 柳志玄正色道:七公,晚辈这几日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一个治疗您伤势的法子。 洪七公眼睛微亮,却立即摇头:你的好意老叫花心领了。我的伤势我自己知道,不说能不能治疗,便是可以也必然要耗费施救者大量功力。老叫花岂能为一己之私,损他人修为? 柳志玄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说,当下缓缓道:七公可知《九阴真经》中有一门疗伤篇?晚辈从郭兄弟那里得知,只是七公你伤势过重,无法依照此法治疗,不过晚辈参照此法另辟蹊径,并非纯以外力助你气透周身穴道,虽有些损耗,不过却无伤大雅。“ 洪七公默然良久,忽然叹道:柳小子,你可知世上有一门武功,既能克敌制胜,又能疗伤救人? 柳志玄心中一动:七公说的可是一灯大师的一阳指 正是。洪七公眼中露出敬佩之色,段皇爷...不,现在该叫一灯大师了。他的一阳指至阳至纯,治疗内伤乃是一绝。当时老叫花就知他能治我这伤,但...他摇摇头,一阳指疗伤最耗功力,施救者往往要修养数年都不一定能恢复。一灯大师慈悲为怀,若是知道老叫花受伤,必定不惜损耗功力相救。但正因如此,老叫花更不能去找他。 柳志玄肃然起敬:一灯大师确实慈悲。 洪七公颔首道:正是。一灯大师常言:众生平等,皆具佛性。他出家之后,更是将这般理念贯彻始终。 说到这里,洪七公道:柳小子,以一灯大师超凡脱俗的‘一阳指’功力,若要救我亦要消耗巨大,你的功力确实很强,但恐怕也无法胜过一灯大师,岂非耗费更巨? 柳志玄这才明白七公突然说起一灯大师,原来还是怕自己救治他损耗过大,于是安慰道:”一灯大师的一阳指以至阳至净,强行冲破封堵的穴道,如同烈日融雪,见效快但损耗大。晚辈的法子则是引导你自身之力,顺势而为,如同春风化雨,循序渐进但损耗较小。“ 洪七公哈哈大笑:妙极!妙极!笑罢正色道,柳小子,老叫花要承你的情了。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若是治疗过程中觉得不对,立即停手。老叫花活够本了,可不能连累你。你如此年纪就有如此功力,将来比拟甚至超越你师祖王真人也大有可能。 柳志玄知他终于被说服,心中大喜:晚辈遵命。 随即他扶起洪七公,避过宫中守卫,很快离开皇宫来到威远镖局为他准备的净室。 镖局众人不知道他需要治疗的人是谁,只是柳志玄没有说,众人也都收起好奇心,只是周到地安排一切。林雨柔心思细腻,特意吩咐厨子准备些易消化的食物,又命人在静室多加了几盏灯。 柳志玄吩咐众人不可打扰,便关闭房门。 净室内火光跳跃,柳志玄双掌抵在洪七公后心,精纯无比的全真玄门内力,正如涓涓细流,又似绵绵长针,小心翼翼地向洪七公那几乎完全淤塞崩坏的奇经八脉中探去。 每前进一分,柳志玄的眉头便锁紧一分。 洪七公的伤势,远比他想象的更为骇人。欧阳锋的蛤蟆功,阴毒霸道,几乎震碎了洪七公的心脉,余劲更散入百骸,将周身大穴搅得一团糟。若非洪七公本身功力通玄,硬生生吊住了最后一口气,换作旁人,早已毙命当场。 寻常内力渡入,非但无法疏通,反而可能激起那些残留的异种真气反噬,加速崩溃。 柳志玄屏息凝神,脑海中飞速掠过道藏中“弱胜强,柔克刚”的至理,以及九阴真经疗伤篇中关于“气透周天,引息归元”的论述。 他没有一灯大师那般能以纯厚无匹的一阳指力,强行化开淤塞、重塑经脉的功力,但他出身玄门正宗,于内息运转之精微处别有心得。 他不再试图强行冲击,而是将内力敛至极柔极细,仿若春风化雨,无声无息地浸润着那些干涸欲裂的经脉壁,先滋养,再缓缓疏导。此法耗时更长,对施为者内力的控制力要求更高,消耗更是巨大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洪七公喉头咕噜一声,喷出一小口淤黑的凝血,气息似乎略微顺畅了那么一丝。 柳志玄缓缓撤掌,调息片刻,才睁开眼,擦去额角的汗水。 洪七公眼皮颤动,也慢慢睁开,他能感觉到自身伤势有所好转,浑身轻松了一些。 柳志玄微微一笑,神色轻松,仿佛刚才那耗费心力的疗伤只是随手为之:”看来刚刚得治疗还是有效果的。“ 随即从旁边温着的瓦罐里倒出一碗药汤,这是他之前让镖局中人提前准备的,“七公,先把这碗药喝了,清热化瘀。味道嘛,比叫花鸡是差远了。” 洪七公就着他的手,一饮而尽:“苦了吧唧的”。 虽是抱怨,但他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他虽重伤,武学大宗师的见识仍在。方才那股浸润经脉的内力运转之精妙绝非寻常,能做到如此恐怕不想柳小子表现得那么轻松。只是他也不是矫情之人,感激的话没有说出口,只是记在心里。 柳志玄只作不见,喂完药,让其自行调息,消化药力,同时让外面侍候之人送进来一些吃食。 柳志玄走出屋外,月光洒在他脸上,方才的轻松写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他缓缓抬起手掌,指尖竟有细微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暗自运功调息,压下胸腔间翻涌的气血。 刚刚一番操作,耗费的心力是非常大的。”如此精微的操作还是有些勉强“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与凝重,“若非《九阴真经》中所载的至理指引,以我如今的功力见识,也难以下手……” 数个时辰之后,感觉药力已消化完全,他再次盘膝坐于洪七公身后,神色比之前更为凝重。先前以温养之法浸润经脉,只是固本培元的第一步,好比疏浚河道前先加固堤岸。如今堤岸稍固,便要开始真正的攻坚——冲击那些被彻底封死的关键大穴。 “七公,”柳志玄沉声道,声音里没了平日的戏谑,“接下来我会尝试冲击你‘膻中’、‘神阙’、‘关元’三处要穴。此三穴乃气机枢纽,一旦贯通,你自身内力便有望复苏流转。过程或有痛楚,务必守住灵台清明,若能导引一丝自身气感随之而行,便是最佳。” 洪七公闭着眼,嘴角却扯动一下,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惯有的豁达:“啰嗦……老叫花什么风浪没经历过……尽管来……” 柳志玄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体内精纯的全真玄功沛然流转,周身似有淡淡清气萦绕。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高度浓缩的内家真力,却并非一阳指那般至刚至阳,而是秉承着“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的妙诣,柔中蕴刚,坚而不摧。 第一指,点向洪七公胸前膻中穴。 指力落处,洪七公身躯猛地一震,如遭电击,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喉头发出压抑的闷哼。那穴道如同被万钧巨石堵塞,柳志玄的指力如同最坚韧的钻头,却又小心翼翼地将力量控制得极精极微,生怕震伤已然脆弱不堪的经脉。汗水从柳志玄的鬓角滑落,他的指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穴道中那属于欧阳锋的蛤蟆功的残余劲力的顽固抵抗。 僵持片刻,只听得一声极细微的“噗”声,似春笋破土,又似坚冰初裂。膻中穴豁然开朗! 几乎就在穴道打通的瞬间,柳志玄敏锐地察觉到,洪七公体内那原本死寂沉沉、散若游丝的本体内力,似乎被这一点生机激活,微微颤动了一下,如同沉睡的巨龙掀动了一枚鳞片。 “就是现在!”柳志玄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七公,意守膻中,随我指力,引气下行!” 他的第二指已迅捷无比地点向神阙穴。这一次,他的指力并非单纯的外力冲击,更像是一盏引路的灯,一股牵引的绳。而在洪七公体内,那一丝被激活的微薄气感,竟真的依循着柳志玄指力带来的通道和方向,艰难地、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着神阙穴涌去! 洪七公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同时也在运用毕生的修为意志,竭力捕捉、引导那一点点复苏的自力。外来的精纯道门内息与自身刚刚苏醒的本源真气,在这一刻形成了玄妙的配合。柳志玄的力是开路的先锋,洪七公的力是后续巩固的援军。 “噗!”神阙穴应指而通! 柳志玄毫不停歇,第三指直抵关元穴。此时他脸色已显苍白,显然这番操作耗费心神内力极巨。但他眼神锐利,动作稳如磐石。 洪七公体内的那股自身气感,在贯通了两个要穴之后,似乎壮大了些许,流转也稍显顺畅。它主动地、几乎是本能地追逐着柳志玄的指力,协同冲击着最后的关隘。 内外交济,阴阳相生。 终于,关元穴在两人合力之下,悄然贯通! “嗬……”洪七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不再是散乱的,而是带着一丝明显的、属于他自身的刚猛底子。他脸上那死寂的金纸色褪去少许,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柳志玄迅速撤指,双手虚按在洪七公后心,不再强行冲击,而是再次转为温养滋润的内息,如同甘霖洒落刚刚经历过开垦的土地,抚平新通经脉的躁动,助其巩固扩张。 良久,柳志玄才缓缓收功,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立刻以手撑地,才稳住身形。他调息片刻,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感。 洪七公依旧闭目,但胸口的起伏却明显有力了许多。他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复杂:“柳小子,你这分明是耗损自身真元,在给老叫花……续桥铺路……” 柳志玄喘匀了气息,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口吻,笑道:“七公说哪里话。破船还有三千钉呢,我不过是帮你把钉子的位置敲正一些。主要还是您老人家底子厚,自个儿争气。如今您破而后立,恢复功力指日可待,甚至可能更上一层楼。” 洪七公沉默了片刻,不再追问,他一生刚强,恩怨分明,恩情记在心里就是了。 第70章 噩耗 洪七公盘膝而坐,虽依旧面色苍白,但眉宇间那层死寂之气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生机。他缓缓睁开眼,精光虽未复旧观,却已有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柳志玄稍作调息后道:“七公根基雄厚,几处关键大穴已开,接下来就是水磨工夫,贯通周天,以您的修为,自是水到渠成。” 他沉默片刻,忽地哈哈一笑,只是笑声仍有些中气不足:“好,老叫花也不跟你矫情。你这份人情,老叫花记在心里了。” 然后提出告辞离去。 柳志玄一怔:“七公,你伤势虽稳,但功力未复,何必急于一时?在此静养,岂不稳妥?” 洪七公却是豁达一笑,眼中闪烁着一种柳志玄熟悉的、属于绝顶高手的神采:“这重伤一场,经脉俱损,如今死关已过,穴道初通,正是破而后立的好时机!若一味靠你庇护静养,反而失了这淬炼之功,辜负了这番死里求生的机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老叫化是丐帮帮主,教中兄弟万千,护法之人不缺。你这般耗神替我疗伤,根基已有亏损,当需静养,岂能再让你为我这老骨头劳心护法?” 很快就有两个衣着褴褛却眼神精悍的丐帮七袋弟子找上门来小心守护在旁。能在此时被洪七公找来的自然是信重之人。 洪七公站定,看着柳志玄,收敛了玩笑之色,抱拳道:“柳兄弟,大恩不言谢。他日江湖再见,老叫花请你吃遍天下美味!若有差遣,丐帮上下,莫敢不从!”他给出如此承诺,也是看准柳志玄的心性不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柳志玄知他性情,亦不再多劝,起身还礼:“七公言重了。晚辈预祝七公早日功行圆满,更上层楼!江湖路远,珍重!” 洪七公哈哈一笑,在两名弟子陪同下,转身离去,镖局众人提前被打了招呼,远远躲开,洪七公作为天下第一大帮帮主,干系重大,稍有差池,这个小小的镖局立马就有倾覆之祸。 送走洪七公,柳志玄也不得不好好静养。 他为洪七公强行打通关键穴道、耗损真元带来的内伤,比他想象的更为严重,可以说已经有些损伤了他的根基。 老太监那边暂时也无法前去,皇宫之中危机四伏,若是被其看出破绽,恐有不测。 镖局众人见柳志玄出关,自然大设宴席。柳志玄以内伤未愈为由,只浅酌几杯,大多时间都在默默运转玄功,调和体内因亏虚而稍显躁动的内息。 他所习《九阴真经》下半卷中的武功,确如所言,多有诡异狠辣、剑走偏锋之处,全凭全真教玄门正宗的内功为根基,方能驾驭自如,不堕邪道。但此刻根基虚浮,那些阴寒凌厉的劲力竟隐隐有反客为主、蠢蠢欲动之势,被他以强大意志强行压下。 突然,镖局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旋即是大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一个满身风尘,双目通红的全真弟子踉跄冲入大厅,目光惶急地四处扫视,最终定格在柳志玄身上。 “师兄!柳师兄!”那弟子带着哭腔大喊,正是柳志玄的师弟志明。 满堂欢宴气氛瞬间冻结。柳志玄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豁然起身:“志明?何事惊慌?你怎会如此模样?” 志明扑到近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声音凄厉:“师兄!师父……师父他老人家……在牛家村外……遭了欧阳锋那老毒物的毒手!已然……已然仙逝了!” “什么?!” 如同九天惊雷直劈而下! 柳志玄身形剧震,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周遭的一切瞬间褪色、扭曲、远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抽离。世界只剩下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师父……被害? 那个清清淡淡如清风明月,沉静厚重如山岳般的身影?那个引他入道、教他持心、在他心中早已超越武学范畴的明师? 怎么可能?! 一股冰寒彻骨的麻痹感瞬间从头顶灌到脚底,随即又被一股焚心蚀骨的滔天热浪取代!他身形猛地一晃,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又迅速涌上一股骇人的血红。 “欧阳锋!!!”柳志玄从齿缝间挤出这三个字,胸中积郁的担忧、耗损的元气、强行压制的功法反噬,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与滔天悲愤猛地一激,再也无法控制。 “呃……噗——!” 一大口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洒落在眼前的酒席之上,点点殷红,触目惊心。 “柳大侠!” “师兄!” “柳大哥!” ...... 众人大惊,林震远与志明,上前欲扶。 柳志玄却猛地一挥手格开他们,身体摇晃了几下,勉强以手撑住桌面才未倒下。但此刻,他体内已是天翻地覆! 真元巨耗之下,心神失守,悲怒攻心!那原本被压制住的《九阴真经》下半卷的阴寒戾气,如同决堤洪水,瞬间冲垮了玄门正功的堤坝,在他经脉中疯狂窜动!眼前阵阵发黑,耳畔似有万千鬼魅嘶嚎,丹田之气冰寒刺骨,又灼热如沸,两股极端的力量疯狂对冲,几乎要将他身体撕裂。 走火入魔之兆,已现! 柳志玄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那口逆血带来的腥甜味尚未散去,他一把抓住师弟志明的胳膊,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嘶哑急促:“走!带我去见师父!” 什么调息,什么走火入魔,此刻都被抛诸脑后。师尊遇害,身为人徒,哪还有半分迟疑? 志明满脸泪痕,哽咽道:“师尊的遗体……还在牛家村。掌教真人和其他几位师伯师叔都在,正在处理后续,守护师尊英灵。江南六侠、归云庄的陆少庄主也在场。我是奉丘师叔之命,一路循着师兄你留下的本教紧急联络印记,才找到这临安城来的……” 柳志玄闻言,心中更是绞痛。原来师尊遗体尚未归山,仍在荒郊受风霜之苦! 他不再多问,甚至来不及与总镖头林震远多说一句,在林雨柔担心的目光中,翻身上了志明带来的快马,朝着牛家村方向疾驰而去。一路上,柳志玄只觉得胸口如同火烧油煎,每一次颠簸都牵动内伤,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将马鞭挥得更急。 牛家村外,一处僻静的林边空地上,临时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 全真六子——掌教马钰、长生子刘处玄、长春子丘处机、玉阳子王处一、广宁子郝大通、清净散人孙不二,皆围守在旁,人人面带悲愤与沉痛。江南六怪柯镇恶、朱聪、韩宝驹、南希仁、韩小莹、全金发以及归云庄少庄主陆冠英,此刻亦是神色肃穆。 当柳志玄踉跄着冲近,看到棚下那具躺在门板之上、覆盖着白布的遗体,以及守在旁边、面带无尽悲戚与怒容的六位师门长辈时,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压抑,瞬间崩溃。 “师父——!” 一声凄厉悲怆的呼喊撕裂了凝重的空气。柳志玄扑到灵前,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他重重磕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身体因巨大的悲痛而剧烈颤抖。 他想起了师尊平日里的谆谆教诲,想起了他宁静温和的笑容,想起了他对自己这个弟子看似清冷却从不吝啬的指点与关爱……如今,这一切都化为冰冷的躯壳,而罪魁祸首,便是那西域毒枭! 悲恸、愤怒、怨恨、不甘……种种极端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内爆发,与他体内本就躁动不安、濒临失控的《九阴真经》阴戾内力产生了可怕的共鸣。 他伏地痛哭,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起初还只是纯粹的悲声,但渐渐地,那哭声竟变得扭曲、尖锐,无形无质却蕴含着可怕的力量! 鬼狱阴风吼! 这门《九阴真经》下半卷中所载的音波功,此刻竟在他心神失守、内力暴走的情况下,不受控制地融入了他的痛哭声中! 呜——嗷——! 如同万千冤魂在九幽地府齐声哀嚎,又似阴风刮过骨缝,带着蚀骨的寒意与撕裂神魂的尖锐。无形的音波以柳志玄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功力较浅的如少庄主陆冠英和志明首当其冲,只觉头痛欲裂,心烦意乱,内力几乎停滞,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纷纷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明明无风,地上的落叶却诡异地盘旋起来,棚子的布幔剧烈抖动! 江南六怪虽久经风浪,多习外家功法,内力亦非绝顶,被这魔音贯耳,亦是感到极为难受,艰难抵抗。柯镇恶眼盲而耳聪,受到的冲击更为剧烈。 全真六子虽功力深厚,心境修为亦是不凡,此刻也被这蕴含着滔天悲怨的鬼狱阴风吼冲击得气血翻腾,急忙运起纯正的全真玄功相抗,方能稳住身形,但脸上也都显露出惊骇与痛苦之色。他们万万没想到,柳志玄的哭声竟会变得如此诡异,而其心中的悲愤竟至如斯地步! “志玄!醒来!” 掌教马钰真人见状,面色剧变。他心境修为最高,境界最深,立刻看出柳志玄这是悲极攻心,走火入魔,以至邪功自发!若任其下去,不仅柳志玄自身必遭反噬而毁,在场功力稍弱者恐怕都要心神受损。 马钰真人当即深吸一口气,舌绽春雷,运起了全真教最高深的镇心破魔之法,声音浑厚磅礴,如同洪钟大吕,直透人心:“痴儿!还不速速醒来!莫要让悲愤迷了心窍,堕了魔道!惊扰师尊英灵,岂是为徒之道!” 这蕴含着无上道家玄功的喝声,如同定海神针,又似涤荡污秽的清泉,猛地劈开了那凄厉怨毒的鬼狱阴风吼,精准地贯入柳志玄混乱的心神之中。 柳志玄浑身猛地一震,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一片茫然与混乱,方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疯狂恨意和阴戾气息如潮水般退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看着周围众人或痛苦、或惊骇、或畏惧、或凝重的目光,神智方才恢复清明。 空地之上渐渐恢复平静,但那诡异魔音带来的冲击却萦绕在每个人心头。江南六怪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陆冠英等人心有余悸。 柳志玄将志明叫到身旁,让他仔仔细细将来龙去脉说个清楚。 原来当日黄蓉听到郭靖有危险,立马出岛前去寻找。黄药师后来发现黄蓉偷跑出去,不放心女儿也离开桃花岛,搜寻中正好遇到完颜洪烈的大船,那时候欧阳锋和老顽童刚刚将灵智上人教训了一通,灵智上人满怀悲愤,只是武功不济,强自忍耐。老顽童、洪七公、郭靖和黄蓉四人刚索要了一条小船离开不久。 灵智上人等人正巧又碰到来找女儿的黄药师,恶向胆边生,竟然谎称黄蓉和郭靖已经葬身大海,黄药师信以为真,满心悲愤,他本就是喜欢迁怒于人的性子,只是郭靖已死,便迁怒到他的师父江南七怪的头上,想要灭其满门为女儿陪葬。 便找到陆乘风和梅超风让其探查江南七怪和他们家人的踪迹。梅超风和江南七怪本就有仇怨,自然乐意相助,陆乘风素知江南七怪皆是侠义中人,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得罪了师父,不忍他们被师父所杀,不仅偷偷将其家人藏匿起来,更是派人找寻江南七怪通知他们暂行躲避。 只是一直没找到,想到郭靖老家是牛家村人,还是黄药师的女婿,才派儿子到牛家村找郭靖,让其在中间斡旋。 而全真七子也是同样的道理,丘处机和江南七怪不打不相识,佩服他们的为人,知道黄药师武功高强,只有全真七子一起出动,依靠天罡北斗阵方能与之一战。 这才一同出山。七子考虑到柳志玄离山前说是要到临安一行,便带着志明一起,若是能找到柳志玄,则更有把握说和。 梅超风也来到牛家村寻找郭靖,江南七怪得罪了师父,她自然乐意之至,丘处机不知道她已改邪归正,重归黄药师门下,双方斗了起来,梅超风那里是全真七子的对手,被黄药师发现他们欺负自己瞎眼的徒儿,不由大怒。 黄药师性格本就偏激,如今女儿已死更是癫狂,一言不合便与七子斗在一起。只是黄药师自觉比全真七子高了一辈,并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所以没有一开始就下死手,等到全真七子阵法形成,他突然发现再想取胜是难之又难,双方争斗了一夜都未分出胜负。 这天罡北斗阵本就是王重阳留下来给全真七子用来护教的手段,阵法一成,一人可汇聚七人功力,自是非比寻常。 在旁的欧阳锋见到全真教竟然还有如此底牌,再加上武功不弱于他的柳志玄,恐怕再难与全真教争锋,而且黄药师的武功也绝不在他之下,便想一同除去他们。 于是等到双方拼到紧要关头,欧阳锋突然偷袭了谭处端,只要没了一人,剩下六人成不了阵法自然不足为虑。众人没想到欧阳锋堂堂一代宗师竟然如此下作,猝不及防下被欧阳锋蓄力一掌瞬间打碎了心脉。口中称是为帮助黄药师,让七子其他人悲愤之下不敢撤力,然后又出手袭击黄药师,幸得梅超风挡在身前替师父挨了一掌,最终死在了师父怀里。 欧阳锋见事不可为,飞身逃走。 黄药师也带着徒儿的尸身离开了。 这场无端的争斗,让双方都有至亲之人身亡,也没法去争那谁对谁错了。 后来江南七怪也找到了这里,见到全真七子为了自己的事竟然殒命一人,既是感激又觉惶恐,自然留下祭拜。 至于密室中的郭靖和黄蓉两人本就疗伤到了关键时刻,刚刚柳志玄的一番痛哭,差点没引得两人走火入魔,幸亏两人本就习练九阴真经,且哭声被马钰打断,否则两人必然命丧当场。 柳志玄知道前因后果,之后自然是报仇雪恨。不过在此之前,先要扶灵回终南山,让师父落叶归根。 第71章 疯狂 柳志玄静静的听完众人拼凑的前因后果,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但取而代之的并非平静,而是一种深不见底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冷。 他踉跄的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江南六怪身上。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悲痛,有难以释怀的迁怒,更有一种强行压抑的冰冷。他知道,师尊之死,罪在欧阳锋,与江南六怪并无干系。但一想到若非因为他们师父就不会下山,或许就不会遭此毒手,一股无名邪火便直冲顶门,与他体内未平的戾气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再次失控。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助这刺痛强行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他转向江南六怪,声音嘶哑僵硬,如同钝刀刮过石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郭靖和黄蓉两人……此刻就在那边……”他抬手,指向酒馆方向,动作僵硬,“……店内密室之中疗伤。你们……自去寻吧。” 话语之中,毫无温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驱逐意味。说完,他不再看江南六怪以及在场任何人反应,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他转身,面向谭处端的遗体,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再次跪下,重重叩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对马钰、丘处机等师长嘶声道:“掌教师伯,各位师叔伯。弟子……请扶师尊灵柩,回山。” 马钰真人看着他苍白如纸、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偏执戾气的侧脸,心中暗叹一声,知他心魔已深,非一时可解,此刻强留无益,反而可能再生变故,于是缓缓点头:“好。谭师弟……也该回去了。” 柳志玄不再多言,与志明上前,极其小心地抬起放置遗体的门板。动作沉稳而轻柔,就像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师父一样。 ”师父,我们回家!“ 众人默然肃立,目送着这对沉默而悲伤的师徒缓缓启程,向着终南山的方向行去。 柳志玄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仿佛重若千钧。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与冰冷,仿佛与周围的世界隔开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那滔天的恨意与刚刚显露出一角的邪异功夫,如同蛰伏的火山,被他以绝大的意志力强行封冻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 无人知道,这份压抑的仇恨与体内躁动的戾气,将会将他引向何方。 ------------------------------- 终南山后,新起了一座坟茔,墓碑上“先师 长真子 谭公处端 之墓”,是柳志玄所立,几个字苍劲有力,字迹深刻,棱角分明,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锋锐与悲怆,与他师父平日里冲淡平和的韵味截然不同。这字里,藏着他未能宣泄的恨,未能流尽的泪。 葬礼已毕,众弟子散去,唯留松柏常伴。 柳志玄在墓前整整跪了一日一夜,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当他再次站起身时,脸上的悲戚似乎已被某种更为坚硬的东西所取代,眼神深处是一片沉寂的寒潭,看不到底。 终南山,重阳宫。 往日清静祥和的祖庭,如今也笼罩在一层无形的悲戚之中。长真子谭处端遇害的噩耗,如同沉重的阴云,压在每个全真弟子的心头。 柳志玄一步踏入山门,他一身缟素,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惊人,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火焰,与他平日里的冲和淡然判若两人。他所过之处,巡山弟子皆感到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与压迫,竟无人敢上前阻拦盘问。 他径直走向重阳主殿,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殿内,其余全真六子——丹阳子马钰、长生子刘处玄、长春子丘处机、玉阳子王处一、广宁子郝大通、清静散人孙不二——皆在。殿内气氛凝重肃穆,全真七子相处十数年,情同手足,此次七子下山却折了谭处端,众人心中的悲痛不下于任何人。柳志玄的突然闯入,打破了这片沉重的寂静。 六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目光中有悲痛,有讶异,有关切,但更多的,是看到他此刻状态后深深的忧虑。 柳志玄没有寒暄,没有哭泣,他甚至没有去看各位师叔伯脸上的悲容。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六位师长,然后,撩起衣袍,噗通一声,竟是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这一跪,力道极大,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显出其心之决绝。 他俯身,额头重重叩下。 “咚!” 一声闷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肖弟子柳志玄,拜见掌教师伯,拜见各位师叔伯。”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没有丝毫颤抖,只有一种冰冷的坚定。 丘处机性子最烈,见他如此模样,心中已猜到大半,沉声道:“志玄,你先起来!你身上有伤,何事需行此大礼?” 柳志玄并未起身,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抬起头,目光如两柄淬火的寒刃,直射向座上的六位师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弟子恳求各位师叔伯,恩准弟子——修习《先天功》!” 此言一出,大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先天功》!乃是创派师祖王重阳所传的至高绝学,玄奥无比,威力无穷,然亦凶险异常,对修习者心性、根基要求极高,非掌门或经全体师长认可之核心弟子不得传授。更因其刚猛浩大,若心术不正或心有执念,极易走火入魔,万劫不复。因此便是全真七子亦未修习。 马钰眉头紧锁,痛心道:“志玄!你可知《先天功》非同小可!你如今心境激荡,悲愤填膺,仇恨蒙心,此乃修行大忌!此时强练神功,无异于自焚!” 刘处玄亦劝道:“师侄,报仇之事,需从长计议。我全真教上下,绝不会坐视长真师兄之仇不报!但绝非以此等方式!你乃师兄最看重的弟子,岂可如此不惜自身?” 柳志玄猛地直起身子,目光灼灼,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恨火:“师父一生清静无为,与世无争,却遭此毒手!此仇不共戴天,弟子身为人徒,若不能手刃仇寇,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颜面再见师父于九泉之下!” 他的声音随即变得激昂:“欧阳锋乃是天下绝顶高手,自重阳祖师仙逝,当今能克制欧阳锋蛤蟆功的人或许只有南帝,只是一灯大师出家为僧,慈悲心肠又岂能为我等沾染杀孽?况且我全真教之仇又岂可假手他人?自重阳祖师立下全真教便是天下第一大派,或许是我全真教处事太过于和善了,显得软弱可欺,先有程师妹险些受辱又有先师遭此横祸,若不能亲自血债血偿,我全真教还有何面目立足江湖。” 王处一叹息摇头:“痴儿!痴儿!师兄教你持心守静,你如今却尽数抛却了吗?你若因此功而堕入魔道,师兄在天之灵,岂能安息?” “若不能报仇,弟子此刻便已心魔丛生,与堕入魔道何异!”柳志玄几乎是低吼出来,眼中血丝更甚,“求各位师叔伯成全!此恩此德,柳志玄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说完,他再次重重叩首下去,伏地不起,姿态决绝,大有不答应便长跪不起之势。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六子面面相觑,眼中皆是复杂无比的神色。他们理解柳志玄的悲愤,谭处端之死,他们同样痛彻心扉。但他们更清楚,此刻将《先天功》授予心魔已生的柳志玄,无异于将一柄可斩天裂地的神兵,交给一个濒临疯狂的复仇者,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他那份不惜自身、誓死复仇的决心,却又如此强烈,令人动容,更令人心痛。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掌教马钰。 马钰真人看着伏地不起的师侄,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仿佛能看到那具年轻躯壳下正在被仇恨与痛苦撕裂的灵魂。他闭上眼,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无奈与悲悯。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声音疲惫而沉重: “《先天功》,可以传你。” “师兄!”丘处机等人惊呼。 马钰抬手止住他们,目光紧紧盯着柳志玄:“但非因你复仇之志,而是因你乃处端师弟嫡传,是他道统所系。望你能收摄心神,宁心静气,莫要只记得仇恨,更需谨记你师父平日教诲,莫要辜负了‘长真’二字!” 柳志玄身体猛地一颤,伏在地上,嘶声道:“……弟子,谢师伯成全!弟子……定不敢忘师父教诲!” 重返师父谭处端生前清修的那座小道观,推开门扉,熟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却再无那个静坐的身影。 物是人非。 院内石阶依旧,角落那株老梅却已落尽了最后一瓣花,只剩虬枝孤寂地指向天空。蒲团静置,拂尘倚墙,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致的寂静,一种能将人吞噬的空旷感。 柳志玄站在院中,黑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那滔天的恨意与复仇的炽火,在这极致的熟悉与物是人非的冲击下,竟猛地一滞,如同滚烫的铁块浸入冰水,发出嗤响,升腾起迷茫的白雾。 他仿佛又听到了师父平和沉稳的声音: “器不同,道相通。” “玄门正宗,在于中正平和,厚德载物……” “心舟可还安稳?” ...... 往日里的教诲,如同清泉,一点点滴落在他几乎被仇恨烧灼得龟裂的心田。戾气并未消失,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源自此地的宁静暂时包裹、压制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去翻阅那本《先天功》。 而是默默地,如同师父还在时那般,开始清扫庭院的落叶,擦拭桌案的微尘,为香炉添上新的香灰。他做得极其认真,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每一次挥动扫帚,每一次擦拭,都像是在触摸师父留下的痕迹,与过往对话。 做完这一切,他于师父常坐的那个蒲团上,盘膝坐下。并非修炼,只是静坐。 他闭上眼,努力平复翻腾的气血与心绪,引导着体内因悲愤和旧伤而依旧紊乱的内息,缓缓归拢,温养经脉。他深知,以自己此刻的状态,去触碰《先天功》那等至高绝学,无异于自取灭亡。师父的仇要报,但不能让师父在天之灵,看到自己变成一个只知杀戮、迷失本心的疯子。 伤势,在道观的宁静与自身刻意引导下,一点点好转。 日升月落,山间云雾聚了又散。 他饮山泉,食野果,如同苦行僧般在这座充满回忆的道观中静修。月余之后,他内伤渐愈,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气息变得匀长而沉稳。那因悲愤和强行运功而几乎崩溃的根基,终于被重新稳固。 然而,当身体恢复到一定程度,那个深植于心的执念便再次破土而出,并且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报仇!需要力量!远超现在的力量! 这一日,他睁开眼,眼中已无泪水,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起身,对着师父的牌位深深一揖,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出了道观。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向。数日后,他出现在了临安皇城深处,和已经等待的有些着急的老太监顺利的交换到了《天罡童子功》。 重返终南山道观,他彻底封闭了院门。 师弟志明前来探望,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师兄!你怎么样了?让我进去看看你!” “我需静修,任何人不得打扰。回去吧。”门内传来的声音冰冷而疏离,不带一丝情绪。 志明在门外踌躇良久,最终只能无奈离去,心中充满了不安。 道观之内,柳志玄心如铁石。他将《先天功》秘籍与《天罡童子功》帛书并置于身前。 《先天功》浩渺博大,阐述天地阴阳至理,引先天一气,炼化周身,乃是玄门正道登峰造极之作,需以至静至纯之心契合天道,方能有成。 而《天罡童子功》则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其性至阳至刚,霸道无匹,凝炼一口至纯至净的先天童子阳气,练至大成,能凝练罡气,遍布周身,刀枪不入又无坚不摧,威力骇人。但其修炼过程凶险异常,更需断绝俗念,固锁元阳,心性稍有杂念,便易引火烧身,功毁人亡。 两种功法,一正一奇,一柔一刚,理念几乎背道而驰。 柳志玄面无表情,目光在两本绝学之间流转。他深知同时修炼这两种功法的凶险,无异于水火同炉,稍有不慎便是爆体而亡的下场。 接下来的时日,道观仿佛从终南山上消失了一般,再无任何声息传出。只有偶尔在深夜,若有耳力极佳之人途经附近,或会隐约听到观内似乎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交织、碰撞、撕裂。时而如春风化雨,温润绵长;时而又如烈火燎原,刚猛暴烈。偶尔还会传出一两声极力压抑的、仿佛承受着极大痛苦的闷哼。 柳志玄,正以自身为鼎炉,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凶险万分的疯狂修炼。 第72章 先天罡气和天绝剑法 终南山,幽寂的道观之内。 数月来的死寂被一阵剧烈而痛苦的咳嗽声打破。柳志玄猛地睁开双眼,脸色忽青忽白,最终涌上一股异样的潮红,“噗”地一声,又是一口淤血喷溅在地,颜色暗沉,显然内腑已受重创。 他剧烈地喘息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感受着体内那两股依旧未能调和、反而因他的强行催谷而更加冲突躁动的力量——《先天功》的沛然清气与《天罡童子功》的霸道罡气,如同两条失控的恶龙在他经脉中撕咬冲撞,将数月苦修稍稍稳固的根基再次搅得一团糟。 五劳七伤,便是他急于求成的代价。 冷汗浸透了他的道袍。剧烈的痛苦反而让他那被仇恨灼烧得近乎偏执的头脑,获得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他看着身前那两本险些将他引向毁灭的绝世武学,又看了看地上那滩刺目的暗红,忽然发出了一声沙哑而苦涩的低笑。 “痴妄……真是痴妄……”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后怕与幡然醒悟的疲惫,“师尊常言,欲速则不达,水到渠自成……我竟……我竟险些自毁长城……” 报仇之心固然迫切,但若连自身都修炼得走火入魔、经脉尽断,又何谈报仇?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 他缓缓闭上眼,不再试图去强行驾驭或融合那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而是开始真正沉下心来,如同最初入道时那般,摒弃所有杂念,仔细体悟、理解这两门绝学中所蕴含的武学至理。 《先天功》的“先天一气”,是内在动力源泉,是绵绵不绝、化生万物的根基。 《天罡童子功》的“至刚罡气”,是外在运用法门,是无坚不摧、护身杀敌的利器。 他不再追求同时修炼它们,而是像一个最高明的工匠,仔细剖析着它们的精髓,汲取着其中的养分。 他明悟出,并非要将两者混成一体,而是要以《先天功》修炼出的、更为精纯深厚的“先天一气”作为本源动力,去驱动、去驾驭《天罡童子功》那更具爆发力和防御力的“至刚罡气”! 同时,他过往所学的种种,包括全真教的玄门正宗心法、剑法,乃至《九阴真经》中那些诡异却高效的武学,特别是其中关乎精神运用的《移魂大法》,都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拆解、重组。 他的眼神越来越亮,不再是之前的疯狂与偏执,而是一种沉浸在武学智慧中的专注与洞察。 欧阳锋的蛤蟆功乃是以静制动的上乘武学,其力沉猛,其劲歹毒,蓄力时如巨蛙伏地,爆发时如雷霆万钧,刚猛有余而灵动不足,更侧重于外在劲力的冲击与渗透…… 时间一天天过去,道观内不再有气息冲突的爆鸣,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孕育着某种风暴的寂静。 终于,在这一日的晨曦微露之时,柳志玄再次睁开眼。 他的气息变得异常沉凝内敛,但隐隐透出一种圆融而强大的意味。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念微动,体内那精纯磅礴的“先天一气”迅速流转,依照一种玄妙的路线运行,骤然外显! 嗡! 一层无形却有质的罡气悄然凝聚于他周身三尺之内!这罡气不再是《天罡童子功》单纯的至阳至刚,而是在那无坚不摧的刚猛之中,完美融入了《先天功》气韵的生生不息、圆转绵长!它既是坚不可摧的盾,又蕴含着随时可以爆发出恐怖反击力的韧性与活性! “蛤蟆功长于蓄势,劲力刚猛,善于以点破面,强攻硬打。那我便以此罡气,不仅硬抗,更以其绵长韧性分化、引导其巨力……甚至……”他目光一冷,催动罡气,“……以先天一气为根,将其力道反震回去!” 他称之为——先天罡气。此罡气以先天一气为本,驱动至刚罡气为用,攻防一体,更蕴含反震奇效,专克那般依靠蛮力硬功之辈。 继而,他并指如剑,虚空一划。 嗤!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破空而出!但这剑气之中,竟似蕴含着无穷的怨毒、刻骨的杀意与冰冷的绝望!这并非简单的剑招,更融入了《移魂大法》的精神异力,剑未至,意先到,能直接冲击对手心神,唤起其内心深处恐惧与不安,对于心志不坚或心有挂碍之人,威力倍增! 剑法走势狠绝凌厉,招招攻敌必救,蕴含着一股与敌偕亡的决绝之意。 他称之为——天绝剑法。剑出天绝,心绝情绝,以杀意乱敌心神,以绝望催敌肝胆。 柳志玄收指而立,周身那强大而危险的气息缓缓敛去。他脸上并无喜色,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正确的路。以《先天功》为根基源泉,统御驾驭其他武学精华,专注于“克敌”与“杀戮”。 先天罡气主守,反震伤敌。 天绝剑法主攻,诛心戮神。 他看向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 “欧阳锋……你的死期,近了。” ------------------------------------- 终南山道观之内,岁月仿佛凝固,只有武学的精进与心火的煎熬在无声中进行。 然而,山外的天下,却已是烽火连天,格局剧变。 大蒙古国的铁骑如狂飙般席卷南下,兵锋所向披靡。金国,这个昔日雄踞北方的霸主,在蒙古凌厉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中都城破的噩耗传来,标志着金国辉煌时代的彻底终结,残存势力被迫仓皇南迁,苟延残喘。 在这场灭国风暴中,一个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声名鹊起——蒙古金刀驸马,郭靖。 这位出身草莽的年轻驸马,虽看似憨厚质朴,却在战场上展现出惊人的军事天赋与勇武。他屡出奇谋,或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或巧设埋伏断敌粮道,更曾于万军之中救出被困的蒙古大将,立下赫赫战功。其智勇双全,深受成吉思汗赏识,被视为蒙古军中新一代的佼佼者。他的崛起,如同为蒙古这架战争机器注入了一股新的强大动力。 南宋朝廷见此情形,却没有生出唇亡齿寒之感。朝中主政者做出了一个看似精明实则短视的决定:与其坐视蒙古独大,不如趁火打劫,联手蒙古,共分金国残羹!于是,宋军亦北上出击,与蒙古形成夹击之势,意图瓜分利益,一雪靖康之耻。 金国腹背受敌,危如累卵。在此存亡之际,完颜洪烈与其子完颜康(杨康)父子二人,竟展现出惊人的韧性与其对家国的忠诚。完颜洪烈坐镇调度,勉力支撑残局;而完颜康则临危受命,出使西夏。 此时的完颜康,早已非当年的轻浮少年。熊熊野心迫使他迅速成长。他以其伶俐口才与对局势的精准剖析,向西夏国主痛陈利害:蒙古野心勃勃,若金国灭亡,西夏岂能独善其身?唇亡齿寒,今日助金,亦是明日自救! 或许是出于对蒙古的恐惧,或许是被完颜康说动,西夏最终同意出兵,袭扰蒙古侧翼。这一举动,竟真的为濒死的金国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让摇摇欲坠的完颜政权得以暂缓一口气。 历史的吊诡于此尽显:郭靖与杨康,这两个自小分离、命运迥异的结义兄弟,一个代表着汉家血脉,却为蒙古帝国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另一个顶着女真姓氏,体内流着汉人的血,却为了拯救一个垂死的异族政权而奔走呼号,竭力支撑。 兄弟二人,各为其主,在时代的洪流中奋力挣扎,却又都凭着自己的方式,搅动着天下风云。这其中的讽刺与无奈,足以令知情人扼腕叹息。 第73章 满目疮痍 3终南山道观之内,岁月仿佛凝固。柳志玄心无旁骛,全身心沉浸在创炼“先天罡气”与“天绝剑法”的苦修之中。外界的天翻地覆,王朝兴衰,丝毫未能传入这方与世隔绝的天地。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当他自觉新创的武学已初具雏形,体内因强行修炼而造成的暗伤也调理得七七八八,那股复仇的火焰再次炽烈燃烧,催促着他出关。 这一日,他终于推开尘封已久的道观木门。阳光刺目,山风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他本欲直接下山,寻访欧阳锋的踪迹。然而,刚行至山腰,从几个全真弟子的零碎的交谈中,柳志玄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听说北边中都城都破了!” “蒙古人打过来了,金兵挡不住啊!” “到处都在杀人,兵荒马乱的……” “可不是,幸亏咱们这终南山还算安稳……” 中都城破?!蒙古攻金?! 柳志玄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猛地想起一事,心中顿时揪紧——他的徒弟,林修远! 当年他云游至中都,身受重伤,幸亏林家仗义相助,解了他一场困厄。他为报恩,又见那乡绅的幼子林修远根骨清奇,是练武的好材料,虽自己并无广收门徒之心,但念及恩情,也存了几分不让自身所学失传的念头,便收了那孩子为徒,传了他心血所作的《天罡北斗真武剑诀》。虽相处时日不长,但师徒名分已定,那是他唯一的弟子。 如今中都遭逢巨变,兵燹遍地,林家只是普通人家,如何能在这等乱世中自保?林修远那孩子…… 一股强烈的担忧瞬间压过了复仇的急切。欧阳锋固然要杀,但徒弟的安危更不能不顾!是他身为师者的责任。 更何况,欧阳锋此前一直与金国赵王完颜洪烈勾结甚密,完颜洪烈是金国重臣,如今金国遭此大难,欧阳锋很可能仍在其左右。前往中都附近,既能寻找徒弟,或许也能查到欧阳锋的线索! 他从全真弟子中打听到了更多的消息,他想起那个憨厚的郭靖,想起那个曾亲切称呼自己“柳大哥”的少年,如今却已成了蒙古金刀驸马,沙场骁将,他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和黄蓉之间又起了什么矛盾,为何突然变成了蒙古的驸马。若是没有师父之事,或许他会为此担忧,甚至为了心底那丝情意做出最终的努力。 只是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心中那更为炽烈、更为冰冷的复仇之念所覆盖。 心意既定,柳志玄再无犹豫。他向马钰等人禀明情况后,立刻展开身法,如同一道青烟,疾速下山。 山风在他耳边呼啸,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焦灼与凛冽。 此番北上,既是寻徒,亦是寻仇。 乱世烽烟,不知那故都之中,等待他的将是何种景象。 ----------------------------------------- 柳志玄离了终南山,购买了马匹,一路向北疾行。他尽量避开官道大军行进之处,专拣小路僻径,但即便如此,越往北走,战争的疮痍便越是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无可回避。 起初,还只是见到三三两两、扶老携幼的难民,面带惊惶,步履蹒跚地向南逃窜。他们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偶尔有婴儿的啼哭声划破荒芜的田野,更添凄惶。 随着深入金国故地,景象愈发凄惨。昔日肥沃的农田化为焦土,村庄十室九空,断壁残垣间往往可见暗褐色的血迹和来不及掩埋的尸骸,引来成群乌鸦盘旋啄食,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呱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烟灰、血腥和尸体腐败的恶臭。 他时常遇到溃散的金兵,丢盔弃甲,如同惊弓之鸟,有时为了抢夺难民手中仅存的一点口粮而大打出手,人性在生存面前变得卑劣而残酷。也偶尔会遇到小股的蒙古游骑,呼啸而来,如同狩猎般追逐着逃难的百姓,弯刀挥处,便是惨叫声起。 这一日,柳志玄行至一处山谷,正撞见十余名蒙古骑兵将数十名逃难的百姓围堵在一处,狞笑着举起了弯刀,眼看就要上演一场屠杀。难民们绝望哭喊,挤作一团。 柳志玄面色瞬间冰寒如铁,甚至无需思考,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 呛啷! 长剑瞬间出鞘,天绝剑法顺势而出。 那剑气不仅快得肉眼难辨,更带着一股蚀骨的杀意与冰冷绝望的精神威压,瞬间笼罩了那些蒙古兵。蒙古兵只觉心头一寒,仿佛被恶鬼盯上,动作都不由得一滞。 就在这一滞之间,柳志玄已杀入人群。他身形飘忽,指尖剑气纵横,每一次点、划、削、刺,都精准无比地掠过蒙古兵的咽喉、心口等要害。那些凶悍的蒙古精骑,在他手下竟如纸糊泥塑一般,连像样的抵抗都做不出,便纷纷倒地毙命,伤口处甚至不见多少鲜血,唯有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十余蒙古骑兵已尽数伏诛。 幸存的百姓们惊呆了,怔怔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又如风般斩杀恶徒的青袍道人。山谷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突然,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跪下,磕头不止:“多谢剑仙老爷救命之恩!多谢剑仙老爷!” “剑仙!是剑仙下凡了!”其他人如梦初醒,纷纷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柳志玄眉头微蹙,沉声道:“我不是什么剑仙,路过而已。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开吧。”随即转身离去。 那些百姓却对着他的背影连连叩拜,口中兀自喃喃念着“剑仙保佑”、“多谢上仙显灵”等语。在这朝不保夕、神鬼之说盛行的乱世,柳志玄那匪夷所思的武功和冷冽如仙的气质,在他们眼中已与神话无异。关于“青衣剑仙”斩灭胡虏、拯救苦难的传说,或许便自此开始,在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上悄悄流传开来。 他还看到许多趁乱而起的匪寇,占山为王,打家劫舍,使得本就苦难的百姓更是雪上加霜。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柳志玄面色愈加冰寒,不管遇到行凶的是蒙古兵、溃散的金兵还是趁火打劫的匪寇,他都绝不留情,一路上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剑下亡魂无数,天绝剑法愈加凌厉狠辣,但他一人之力,于这滔滔乱世,不过杯水车薪。 一路行来,柳志玄的心也愈发沉重。他虽久历江湖,但多是武林争斗,何曾见过这般尸山血海、国破家亡的惨状?从书本上看到和亲眼所见那是完全不同的感受。个人的仇怨在这滔天的苦难面前,似乎也变得渺小起来。但他心中的杀意并未减少,反而更加凝练。 他也多方打听中都城破时的细节和林家的消息。零散的信息拼凑起来:中都城破之时,蒙古军攻势极猛,城内混乱不堪,死伤无数。许多达官显贵试图南逃,但成功者十不存一。至于林家那样的普通乡绅,更是生死未卜,无人知晓其具体下落。有的说城破时大火烧了数日,有的说蒙古人入城后进行了劫掠屠城……每一个消息都让柳志玄的心往下沉一分。 但他并未放弃。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加快了脚步,朝着那座已然沦陷、如今不知是何光景的昔日都城赶去。 风尘仆仆,满目疮痍。青袍道人的身影在荒芜的官道和烽烟散尽的废墟间穿行,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追寻着一丝渺茫的生机和一段血海深仇。 第74章 师徒团聚 越靠近中都,景象越发触目惊心。 昔日金国京畿重地的繁华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废墟和死寂。城墙多处坍塌,焦黑的痕迹诉说着曾经惨烈的攻防战。护城河里漂浮着肿胀的尸体,蝇虫嗡嗡作响。城门洞开,如同巨兽死亡的口腔,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柳志玄踏入城中,即便他心志坚毅,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断壁残垣之下,往往压着来不及逃出或被屠杀的居民尸骨。街道上散落着破碎的兵器、丢弃的财物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野狗在废墟间穿梭,眼睛泛着绿光。偶尔有零星的幸存者如同老鼠般从角落里钻出,看到柳志玄这个陌生的道人,立刻惊恐地缩了回去,眼神麻木而绝望。 蒙古人显然进行过一场彻底的洗劫和屠杀,虽然主力已然南下,但城中依旧弥漫着死亡和恐惧的气息。小股的蒙古兵卒或投靠蒙古的汉军兵痞仍在城中肆意搜刮剩余财物,凌辱残存的百姓,哭喊声和狞笑声不时从深巷中传出,更添几分地狱景象。 柳志玄面沉如水,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林家宅邸的方向快步走去。 终于,他来到了记忆中的那条街巷。然而,眼前只剩一片焦土。林家的宅院早已被大火焚毁,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和残破的砖墙兀自立着,昭示着这里曾经的存在。 柳志玄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入废墟之中,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寸土地,不放过任何痕迹。 没有明显的尸骸。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大火足以吞噬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仔细勘查周围环境,观察地面、墙壁,甚至翻动一些焦黑的碎木瓦砾。 突然,他在一处半塌的院墙角落,发现了一些并非火灾造成的、利器劈砍的痕迹!从那发力方式和角度隐约可以看出《天罡北斗真武剑决》的影子!虽然稚嫩,但确有其形! 柳志玄的精神一振!有打斗痕迹,说明林家很可能不是单纯死于火灾,而是遭遇了袭击!而且,徒弟林修远很可能反抗过! 他继续扩大搜索范围,终于在更远处的一条巷口,又发现了一具蒙古兵的尸体!从尸体伤口中可以看出正是《天罡北斗真武剑决》中剑法所造成的,且已经有不浅的火候,看来这些年他没有偷懒。 柳志玄的心中重新燃起希望。修远可能没死!甚至可能逃出去了! 但紧接着,更大的担忧袭来。兵荒马乱,林父、林母和林家小姐又皆不会武功,即便侥幸从袭击中逃生,又能去往何方?能否在这人间地狱般的环境中活下去? 他必须找到更多线索! 柳志玄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他开始以林家废墟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搜寻,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中都偌大,废墟遍地,寻人如同大海捞针。 不过他的担忧也减弱了许多,从之前的剑伤他已经看出如今的林修远今非昔比,相信他只要运气不太差,足以保护家人其他人的安全。 -------------------------------------------------- 陈夫人紧紧攥着夫君陈博文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掌心。两人躲在一处半塌的坊墙后,心跳如擂鼓。身后是仅存的两个忠仆,也都面无人色,大气不敢出。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隐隐的血腥气,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狂笑与哭喊,提醒着他们,这座曾经的都城虽已不再承受蒙古主力大军的蹂躏,却依旧危机四伏。 陈林氏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散乱,脸上沾着灰泥,身上昂贵的丝绸衣裙也换成了粗布衣裳,但那双惊惶如小鹿般的眼睛和即便落魄也难掩的清丽轮廓,在乱世中却成了招祸的根源。 她本是中都城中林家的小姐,林家虽非世家大族,也是殷实乡绅。后来嫁入陈家,陈家是金国境内颇有声望的汉人世家,诗书传家,虽在女真人为主的金国朝廷里掌不了实权,却也无人敢轻易欺辱,靠着祖荫和经营,日子过得富足安稳。夫君陈允文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待她极好,夫妻举案齐眉,她本以为此生便会如此平静幸福地度过。 谁承想,天降横祸!蒙古铁蹄南下,中都城破!往日里那些讲究规矩体面的女真贵胄和汉人大族,在真正的野蛮武力面前,顷刻间便成了待宰的羔羊。陈家宅邸被焚,家人四散逃命,公公婆婆生死未卜,他们夫妻二人带着几个忠心护卫侥幸逃出,如同丧家之犬,在这片废墟中东躲西藏。 蒙古大军主力南下后,城中秩序稍稍“恢复”——一种由胜利者制定的、充满暴力和掠夺的“秩序”。他们重金贿赂,好不容易打通关节,从一个投靠了蒙古的汉军小头目那里买来一个“允予放行”的口头承诺,准备冒险混出城去,南下寻找生机。 本以为打点妥当,谁知刚走到这片相对僻静的区域,就被一队巡城的蒙古兵撞见。那为首的百夫长一眼便瞧见了陈林氏,尽管她已尽力掩饰容貌,但那不同于草原女子的温婉气质和窈窕身段,还是瞬间点燃了对方的淫邪之念。 “这小娘子,细皮嫩肉的,跟爷回去享福吧!”蒙古百夫长操着生硬的汉语,狞笑着便伸手来抓。 陈博文虽是一介书生,此刻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猛地将妻子护在身后,哀求道:“军爷高抬贵手啊!刘都头已经答应放我们出城的!你们不能……” “刘都头?哼,他算个屁!”百夫长不屑地啐了一口,“在里现在是我们蒙古勇士说了算!把这小白脸拉开!” 几个蒙古兵上前便要动手拉扯。陈家的两个忠仆拼死上前阻拦,却被一刀一个,砍翻在地,鲜血溅了陈允文夫妇一身。 陈林氏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抓着夫君的胳膊。陈允文面色惨白,却依旧将她护得严实,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颤抖:“你们……你们岂能如此无法无天!” “懦弱的汉人只配成为蒙古勇士的奴隶”百夫长狂笑着,一把推开陈允文,粗糙的手直接抓向陈夫人的衣襟。 陈夫人绝望地闭上眼,心中一片冰凉。完了……一切都完了……爹娘和弟弟也不知如何了,不过修远有一身功夫希望能带着爹娘逃出去吧,自手中握紧了一把匕首,是她早已准备的,便准备以死保护自己的名节。 就在此时,她忽然感觉周身一冷,仿佛瞬间坠入冰窖,那蒙古百夫长的狞笑声也戛然而止! 她惊疑不定地睁开眼,只见那几名凶神恶煞的蒙古兵竟僵立在原地,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随即一声不吭地,如同木桩般纷纷倒地气绝! 而一个青袍道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面前。那道人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眼神如同古井寒潭,深不见底。 陈林氏吓得几乎要尖叫,却见那道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开口问道,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可是林家小姐?” 她猛地一愣,仔细看向道人的面容……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骤然清晰——自己当初帮助的那个受伤的道长,后来那道长还收了弟弟为徒,只是当初那位道长即使重伤之时依旧温和有礼,洒脱自在,如今却面容冷肃,让她一时没有认出。 “是……是柳道长!您是柳道长!”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间泪如雨下。 柳志玄望着泪流满面的清丽女子,初见时还只是待字闺中,如今看发饰已是嫁为人妇了。当初还是这位姑娘第一时间救了自己呢。 如今虽然看起来颇为狼狈,但好在一切为时未晚。 于是问起林家人的下落,她也无从得知。 他目光扫过地上蒙古兵的尸体,又看向惊魂未定的陈林氏和她那文弱的丈夫,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方才动静可能引来其他兵卒。贫道先送你们出城。” 陈林氏夫妇闻言,如同听到了救赎之音,连连道谢。他们此刻已是六神无主,能有这样一位神通广大的道长护送,无疑是绝处逢生。 柳志玄不再多言,辨明方向,示意二人跟上。他并未选择常规路径,而是专走废墟小巷,避开可能设有岗哨的主干道。 途中遇到巡城的士兵,他是能避则避,必能避就以雷霆手段斩尽杀绝,天绝剑意愈发强大,无人能躲,无能能逃。 陈林氏夫妇跟在他身后,只见那道青袍身影飘忽不定,所过之处,凶恶的兵痞如同草芥般无声倒下,心中更是敬畏万分,便是林家小姐也无法将这个冷酷无情,杀人如割草的高手和当初那个温和的道长联系到一起。 有柳志玄开路,原本危机四伏的出城之路变得异常顺畅。很快,他们便抵达了一处较为偏僻、守备松懈的城墙坍塌处。 “从此处出去,一路向南,莫要回头。”柳志玄停下脚步,指着城外荒芜的旷野,“如果实在无处可去,可以前往终南山脚下暂避,那里还算安全。”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活命之恩!”陈博文拉着妻子,再次深深鞠躬,声音哽咽,“道长之恩,陈家没齿难忘!” 林家小姐心中的惶恐也逐渐平静,心中浮起对于家人的担忧:“道长,修远他.....” “不必担心,以修远如今的武功,只要小心谨慎一些,足以保护自己和你父母的安全。”柳志玄知道此时不是闲聊的时候,催促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们赶快离开吧” 林家小姐泪眼婆娑,最后望了一眼身后残破的中都城,那里有她破碎的家园和生死未卜的弟弟和父母。她咬了咬牙,与夫君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地攀过残垣断壁,消失在荒野之中。 柳志玄在中都城中多方搜寻,,却依旧找不到林修远的任何线索,或许他们已经离开了,就在他心中希望渐趋渺茫时,一阵异常激烈且规模不小的兵刃交击、怒吼惨叫声从东南方向传来,其中还夹杂着蒙古语的号令和弓弦震动之声! 柳志玄心中一凛,听这动静,绝非小股冲突!他立刻展开身法,如一道轻烟般朝着声音来源疾掠而去。 越靠近,战况越是清晰。声音来自一处相对完好的坊区,这里巷道狭窄,房屋密集。只见上百名蒙古兵卒正将一小群人团团围困在一处相对坚固的院落和周围的巷道里。蒙古人擅长的骑射本领在巷战中无法施展,但他们依旧凶悍,凭借着人数优势以及精准的弓箭手从高处压制,不断发起冲击。 而被围困的一方,赫然是数名手持兵刃、依仗着地形拼死抵抗的年轻人!为首一人,身着染血的青衣,身形矫健,剑法凌厉,赫然正是林修远!他如今已是十八九岁的青年,面容坚毅,目光锐利,武功竟已颇为不俗,一招一式间已得《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几分精髓,更添了几分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狠辣。他身边还有几名年纪相仿的青年,也都有些武艺在身,背靠着背,利用巷道的狭窄和残垣断壁作为掩体,奋力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他们身后,是更多惊恐无助的妇孺老弱,挤在院落深处。 地上已经躺倒了二十多具尸体,大部分是进攻的蒙古兵,但也有几名青年倒在了血泊中。林修远身上已多处挂彩,鲜血染红了衣袍,但他兀自死战不退,剑光闪烁间,总能逼退甚至刺伤靠近的敌人,显然是这群人的主心骨。然而,蒙古兵的悍勇超乎想象,同伴的死亡反而激起了他们更强的凶性,攻击一波猛过一波。 “挺住!守住巷口!别让他们冲进来!”林修远嘶声大吼,声音因力竭和激动而沙哑。 蒙古兵人数众多,箭法高超,一波波冲击如同潮水。若非这狭窄地形限制了他们的兵力展开,若非林修远等人武功远超普通兵卒且抱有必死之心奋力抵抗,恐怕早已被淹没。 他更注意到,蒙古兵的攻击格外凶猛,似乎带着一种报复性的愤怒,想必与他之前清理了不少蒙古兵卒,引得对方高度警觉和报复有关,倒是让修远他们遭了无妄之灾。 “修远!”柳志玄一声清啸,声如龙吟,瞬间压过了场中的喊杀声! 激战中的林修远猛地回头,看到那道如天神般降临的青袍身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失声惊呼:“师父?!!” 这一分神,侧面一名蒙古大汉的厚背砍刀已带着恶风劈向他肋部!这一刀凝聚了那大汉全身的气力,势要将这难缠的汉人小子劈成两半! “小心!”柳志玄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出!速度之快,在场众人只看到一抹青影闪过! 咻! 一道暗红色的剑光后发先至,这一剑不仅快得不可思议,更蕴含着一种屠戮众生、冰封灵魂的恐怖杀意,林修远和他的朋友只是稍有波及便如坠冰窟,血液几乎冻结,而正面承受这一击的蒙古大汉可想而知,呆愣的瞬间被劈成两半,炸出一团血雾!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悍勇冲锋的蒙古兵,还是拼死抵抗的林修远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超越理解的一击彻底震慑住了!所有的动作、喊杀声都停滞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柳志玄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稳稳立在林修远身前,将他完全护在身后。青袍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那双眸子扫过周围的蒙古兵,如同在看一群死物。 “师……师父!真的是您!”林修远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几乎要瘫软下去。 蒙古兵们从短暂的震骇中回过神来,草原勇士的凶性被彻底激发,他们发出更加狂野的怒吼,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箭矢也从高处更加密集地射来! 他运转《先天罡气》,硬抗着箭雨,天绝剑法彻底展开!他不再停留在原地,而是主动杀入敌群之中! 他的身法如同鬼魅飘忽,每一次闪烁都带起一蓬凄艳的血花!剑光吞吐,每一次点、划、削、刺,都精准无比地掠过蒙古兵的咽喉、眉心、心口等要害!剑法中蕴含的恐怖杀意,让周围的人根本无法反抗,一个个好像待宰的羔羊。 他如同一个冰冷的杀戮风暴,所过之处,蒙古兵成片地倒下!他们引以为傲的悍勇,在这绝对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他们甚至无法碰到柳志玄的衣角,就如同麦草般被无情收割! 林修远和他那些幸存的伙伴们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凉,那是源于生命层次差距的巨大震撼!他们之前还在浴血奋战,以为已是绝境,而现在,他们看到了什么?一个人,单枪匹马,如同碾死虫蚁般屠戮着上百名凶悍的蒙古精兵!这简直是神话传说中的场景! 就算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的蒙古士卒在面对这无法抗衡的绝对力量中也逐渐失去对抗的勇气,崩溃的四散而逃。 方才还喊杀震天的街巷,此刻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柳志玄负手立于尸山血海之中,一身青袍也变成了血袍。 “没事吧?”他看向兀自沉浸在巨大震惊中的林修远。 “没……没事!师父,您……您……”林修远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此地不宜久留,立刻带所有人离开。”柳志玄语气果断,打断了他的话。 众人哪敢反对,即使知道这是自己一方的,但是依旧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有柳志玄这等杀神开路,接下来的撤离无比顺利,他将众人安全送出城外,告知他们若无去处可到终南山暂避。 “修远,你姐姐和姐夫不久前也已经离开了,应该也去了终南山,蒙古兵骑射无双,趁敌人大军尚未集结,你们也尽快离去吧”柳志玄看着已然长大的徒弟,沉声道。 “师父,您不跟我们一起走?”林修远急问。 柳志玄望向更远的北方,目光锐利如剑,那里的杀意似乎比刚才更加凝练:“为师还有笔账,要去彻底清算。” 他不再多言,拍了拍徒弟的肩膀,身形一晃,已如孤鸿般向北掠去,瞬息消失在天际。 今日师父展现出的如同般的武力,深深烙印在他心中。他这几年勤练武功,本来以为便是比不得师父也相差不远,不想两者差距大如天堑。林修远望着师父远去的方向,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剑。 第75章 世事如潮,人力有穷 金国,开封府。 虽失了中都旧都,但迁都于此,凭借黄河天险与尚算完整的半壁江山,金国朝廷依旧维持着相当的体面与威严。开封府作为故宋旧都,城郭宏伟,街市繁华,虽笼罩在战争阴云下,却远非那般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景象。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在蒙古与南宋的巨大压力下博弈挣扎。 赵王府邸,较之昔日中都的王府更多了几分森严气象。书房内,烛火将一道挺拔的身影投在窗棂上。 完颜康(杨康)身着一身常服,却难掩眉宇间的锐气与沉凝。多年的历练与权力中心的倾轧,早已洗去了他少年时的浮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移气、养移体形成的威仪。他刚刚与父王和幕僚议完军情,蒙古铁骑步步紧逼和南宋的趁火打劫如同两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与父王完颜洪烈苦心经营,掌控了近半精锐,试图力挽狂澜,但局势之艰难,远超想象,即使有西夏分担压力,也只能勉强支撑。 忽然,他眉头微蹙,似有所觉,目光锐利地扫向书房角落的阴影处,一只手已悄然按上了腰间利刃,沉声道:“何方高人,深夜造访?” 阴影中,一个青袍身影如同水墨晕染般悄然浮现,无声无息,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来人相貌英挺,眼神沉静如古井寒潭,正是柳志玄。 “师弟,别来无恙。”柳志玄开口,声音平淡。 完颜康(杨康)看清来人,脸上戒备之色瞬间化为惊喜与难以置信,连忙松开剑柄,快步上前,恭敬揖礼:“柳师兄?!怎么是您!您何时来的开封?怎不提前知会一声,小弟也好出城相迎!” 他对这位师兄很是敬重,对这位师兄对自己的情义也很是感激,更何况,他深知这位师兄武功深不可测,比之江湖盛传的五绝亦不遑多让。 柳志玄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目光扫过书房内的舆图和军文,淡淡道:“途径此地,想起师弟在此,便来看看。顺便,打听一个人。”刚刚他也是故意弄出动静,否则以他的武功修为怎么可能被杨康发现。 “师兄请坐。”完颜康连忙引柳志玄入座,亲自斟茶,态度亲热,“师兄欲打听何人?但凡小弟知晓,定知无不言。” “欧阳锋。”柳志玄吐出这三个字,书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分,“他是否在此?或者,可知其去向?” 完颜康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放下茶壶,叹了口气:“师兄是为谭师伯之事而来?”谭处端死于欧阳锋之手,此事他早已知晓,毕竟终南山也算是在金国治下,因为柳志玄的缘故,对于终南山的消息他也很是关注。 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不瞒师兄,欧阳锋此前确与父王有所合作,当日在南宋宫廷内师兄也是见过的,只是此人行踪一向莫测,且并非我等臣属。早在中都陷落前,他便已不知去向。他可能西行去了西域白驼山老家,或是……南下宋境,去寻找其他能增强实力的东西了。具体行踪,小弟确实不知。” 他看向柳志玄,眼神诚恳:“师兄,欧阳锋武功已臻化境,用毒之术更是防不胜防,您孤身一人寻他,实在凶险万分。不如暂且留在开封,从长计议?小弟虽不才,也能提供些许助力。” 对于柳志玄的才干他是知道的,当日他将师兄对天下诸国的利弊分析告知父王,令父王惊为天人,对其不能效忠大金国扼腕叹息。称如得此人可抵雄兵百万。如今金国境遇着实不妙,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便想试着招揽。 柳志玄静静听完,没想到欧阳锋已经离开了,他相信杨康不会在这件事上欺瞒他,有些失望,对他站起身:“既如此,不便叨扰了。师弟好自为之,这开封城……也非久安之地。” 完颜康心中一凛,知道师兄看出了金国外强中干的局面。他亦起身,还想要努力一把,再次恳切道:“师兄!小弟深知师兄身负师门深仇,心志如铁,不敢强求师兄为金国效力。然而蒙古铁骑凶残暴虐,乃披甲之豺狼也,其所过之处,城垣崩摧,闾里成墟。尸骸塞川,流血漂橹,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彼辈杀伐只为取乐,其行径之酷烈,远超古今任何暴虐之主!南宋君昏臣庸,不懂得唇亡齿寒,兀自沾沾自喜,殊不知金国若是陷落,下一个必然就是南宋,到时必然是血流千里。恳请师兄助我一臂之力,若能击退蒙古,不仅是保金国,更是保南宋,保天下万民啊!”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金国积弊已深,腐朽入骨,绝非一两人之力所能挽回。就算柳志玄他孔明再世也无可奈何。 苍生固然可悯,但这滔天的劫数,非他一己之责。这世间苦难太多,他背负不起。 最终只留下八个字,“世事如潮,人力有穷。” 他的目标始终明确如初——欧阳锋。至于这天下谁主沉浮,王朝如何兴替,于他而言,不过是寻找仇人路上的一片背景罢了。 个人的仇恨,在时代洪流面前,似乎渺小不堪。但对他柳志玄而言,这,便是他的全部。 第76章 清净 风雪漫卷,天地苍茫。 柳志玄的身影出现在终南山脚下时,已是深冬。青袍染尘,面容更显清癯,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风霜之色。 数月奔波,足迹遍及北地,多方打探,用尽手段,然而欧阳锋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踪迹。甚至西域白驼山他都探查过,却始终抓不到那老毒物的半点尾巴。 这种无处发力、仇敌隐于迷雾的感觉,让柳志玄心中那股暴戾的杀意如同被压抑的火山,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却又无处宣泄。加之一路上因为诸国交战,百姓流离失所,顿感身心俱疲。 他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巅,重阳宫的方向。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天下之大,竟似乎无处可去。唯有这座山门,还能提供片刻的宁静……或许,也只是暂时的宁静。 山路上的积雪被清扫过,但依旧冷清。守山的弟子远远看见他,先是警惕,待看清来人,连忙躬身行礼:“柳师兄!” 柳志玄微微颔首,并不多言,径直上山。他能感觉到那些弟子眼中除了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关于他修炼诡异武功的传闻,关于他矢志报仇的偏执,想必早已在山上传开。 他不在乎。 回到谭处端生前清修的那座小道观,推开院门,里面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只是多了些积雪和落叶,更显寂寥。 他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走到师父的牌位前,默默上了一炷香。 “师父,弟子无能……至今未能手刃仇敌,告慰您在天之灵。”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蒲团上,闭上双眼,试图平息躁动的心绪和内力。然而,那追寻无果的挫败感、对欧阳锋的刻骨恨意、沿途所见种种惨状带来的冲击以及天绝剑法下的无数亡魂,如同心魔般纠缠着他,让他的内息变得愈发不稳。《九阴真经》下半卷的阴戾之气似乎又在蠢蠢欲动,与天绝剑法的杀意相互交织。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心境极为危险。再这样下去,莫说报仇,恐怕自身都有走火入魔之虞。 强迫自己静心凝神,将诸般杂念强行压下。当务之急,是稳固境界,消化这数月来的奔波与杀戮所带来的影响,并将新创的先天罡气与天绝剑法进一步完善。 仇,一定要报。 但首先,他不能被自己的仇恨先毁灭。 终南山的雪,静静落着,覆盖了山道,也暂时掩盖了山下那个烽火连天、血流成河的世界。 ---------------------------------------- 终南山脚下,往日清幽的集镇如今却多了几分惶然与拥挤。战争的阴影如同驱不散的乌云,迫使许多北地难民南迁,而这道教名山脚下,便成了许多人心中暂时的避风港。 林修远当日与柳志玄分开后,带着众人一路南逃,过程艰险无比,终于有惊无险的来到终南山。只是当时柳志玄还未回山,他们便先安顿下来。 这一日,林修远正与几位同生共死的伙伴在镇中购置些日常用度,忽听得一个带着惊疑与颤抖的女声自身后响起:“修……修远?是修远吗?” 林修远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一对相互搀扶的年轻夫妇正怔怔地看着他。那女子虽荆钗布裙,面容憔悴,却正是他失散已久的姐姐!而她身旁那位书生模样的男子,不是姐夫陈博文又是谁! “姐!姐夫!”林修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中的东西啪嗒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声音都变了调,“你们……你们还活着!你们怎么到的这里?” 林家小姐看到弟弟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更是激动得泪如雨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泣不成声:“修远!我的好弟弟!真的是你!我们还以为你……呜呜呜……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陈博文也是眼圈通红,激动地拍着林修远的肩膀:“太好了!修远,太好了!我们都还活着!” “爹、娘还好吗?” “都很好!当日得师父相救,知道你们也脱离险境,只是不知道你们的去向,师父说你们可能到终南山来,但是一路上也没找到你们,爹娘还很担心呢。按理说你们应该在我们前面,怎么到此时才来啊?”林修远开心的说道。 原来两人一开始并没有来终南山,而是投奔陈家的亲戚,陈家乃是大族,多有姻亲,陈博文的舅舅家也是一方豪强,等到他们千辛万苦的来到舅舅家时,此地早已成了一地废墟,却是糟了兵祸,舅舅一家早已不知所踪。无奈之下两人只能重新出发,耽搁了许多时日,也错过了和弟弟等人在路上的相遇。 他们本想直接上山寻全真教,但听闻山中清修之地不便过多打扰外客,加之身上还有些许盘缠,便决定先在这山脚下的小镇暂时落脚,观望形势,再做打算。万万没想到,竟会在此与弟弟重逢! 当林修远带着姐姐姐夫回到租赁的小院门时,里面的场景可想而知。林父林母看着女儿女婿安然无恙,哭得不能自已。 一番巨大的惊喜和混乱之后,一家人终于围坐在简陋的屋内,看着彼此都安然无恙,恍如隔世。虽然都瘦削憔悴了许多,但能在那场浩劫中全家团圆,已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林父不住地喃喃自语,擦拭着止不住的泪水。林母则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再次失去她。 劫后余生,亲人团聚。这小小的院落里,充满了泪水、欢笑和说不完的话语。所有的担忧、恐惧,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无比的庆幸与感恩。 “柳道长……柳道长真是我们林家天大的恩人!”林父激动地对着终南山的方向连连作揖,“若非是他,我们这一家子,早就骨肉分离,生死不知了!” 林修远重重地点点头:“等师父回山,我们一定要一起上山,叩谢恩师!” 乱世之中,这份来之不易的团圆显得格外珍贵。终南山脚下,这个临时拼凑起的家,充满了温暖的生机。 ...... 终南山的冬雪,似乎真的拥有某种净化人心的力量。 每日清晨,他便在院中积雪之上演练全真教最基础的拳法剑术,动作缓慢而凝重,不再追求天绝剑法的凌厉杀意,而是试图回归玄门正宗的圆融平和。每一招每一式,都伴随着深长的呼吸,将体内那躁动不安的戾气,一丝丝地导引、化入绵绵不绝的先天一气之中。 他便静坐于师父谭处端的牌位前,默诵《道德经》与《清静经》。起初,那些熟悉的经文如同隔着一层血雾,难以真正融入心神。脑海中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中都废墟的景象、师父冰冷的尸身、以及自身剑气撕裂敌人身体的触感。 但他强行压制着,如同用冰封住沸腾的岩浆。一遍,两遍,十遍,百遍……道家经文那清静无为、上善若水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开始缓慢地浸润他几乎被仇恨和杀戮填满的心田。 他不再刻意去回想仇恨,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自身的内息运转上,仔细体悟《先天功》那生生不息、化生万物的本源之力,以及《天罡童子功》至刚至阳、护持己身的罡气本质。他反思着自己强行融合二者创出的“先天罡气”与“天绝剑法”,其中是否过于偏激,是否失了中正之道? 渐渐地,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凌厉杀气,开始一点点内敛。他周身的气息不再那么令人心悸,而是变得愈发深沉、浑厚,如同深潭之水,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难以测度的力量。 他不再急于求成。报仇之心依旧坚定如铁,但他明白,若不能真正驾驭这股力量,反而被力量所驾驭,甚至走火入魔,那才是对师门最大的辜负,更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山中的日子清寂而规律。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 偶尔,他能听到远处山林间传来全真弟子练剑的呼喝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锐意。这让他冰封的心湖中,偶尔也会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 更多的时候,他独自面对青灯古卷,面对内心的魔障与执念,进行着一场无声却同样凶险的较量。 这一日,大雪初霁,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山巅。 柳志玄静坐于院中石凳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而平稳,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再无半分之前的躁动与戾气。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平和淡然甚至还爱开些玩笑的全真道士。 第77章 烟雨楼之约 郭靖因功被成吉思汗召见,于金帐外偶然听到了大汗与心腹将领的对话。原来,成吉思汗雄心勃勃,意图在彻底击垮金国之后,顺势南下,吞并南宋,完成一统天下的霸业!言语之间,已将富庶的江南视为囊中之物。 郭靖如遭雷击,浑身冰凉。他虽被封蒙古金刀驸马,立下赫赫战功,但内心深处从未忘记自己是汉人,江南是他的故土,那里的百姓是他的同胞!他助蒙古攻金,一是为报父仇,二是因金国暴虐,却从未想过要将战火引向自己的故国! 巨大的痛苦和矛盾撕裂着他的心。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营帐,母亲李萍见他神色不对,关切询问。郭靖再无隐瞒,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 李萍虽是一介农妇,却深明大义,闻言色变,厉声道:“靖儿!我们郭家世代忠良,岂能助异族侵我华夏江山?你若贪图富贵,认贼作父,娘这就死在你面前!” 母亲的话如同当头棒喝,彻底坚定了郭靖的决心。 是夜,郭靖凭借高超武功,带着母亲李萍,巧妙地避开了蒙古哨卡,连夜南奔。他们舍弃了一切荣华富贵,只带着一颗回归故土的心。 ...... 细雨如酥,浸润着嘉兴古老的街巷与河道。 郭靖自幼便听六位师父讲述当年与丘处机争胜之事,醉仙楼头铜缸赛酒、逞技比武等诸般事迹,六人皆如数家珍,故而他甫入南门,便询问醉仙楼之所在。醉仙楼位于南湖之畔,郭靖行至楼前,举目望去,其模样与韩小莹所述大致相同。 此酒楼在他脑海中已存留十余年,今日方得亲见,只见飞檐华栋,果真是一座气派非凡的楼阁。店中立有一块大木牌,上书“太白遗风”四字,楼头匾额黑漆虽有剥落,然苏东坡所题的“醉仙楼”三个金字,依旧熠熠生辉。 郭靖心跳加速,疾步登楼。一酒保迎上前来,道:“客官请在楼下用酒,今日楼上有人包下了。”郭靖正欲答话,忽闻有人呼道:“靖儿,你来了!”郭靖抬头观瞧,见一道人正端坐饮酒,长须垂胸,满面红光,正是长春子丘处机。 郭靖趋前拜倒,唤了一声:“丘道长!” 丘处机伸手将其扶起,说道:“你早到一日,甚好。我亦早到一日。我料想明日可能要与彭连虎、沙通天等人动手,早一日至此,可与你六位师父先把酒言欢。你六位师父可都到了?我已为他们备下酒席。”郭靖见楼上设了九桌酒席,除丘处机那一桌摆满杯筷外,其余八桌每桌皆仅置一双筷子、一只酒杯。 丘处机道:“十八年前,我于此地与你七位师父初次相会,他们的布置便是如此。此桌素席乃是焦木大师的,只可惜他老人家与你五师父二位已无法在此重聚了。”言罢,神色颇为黯然。 丘处机回忆起往昔,轻声道:“当日我们赌酒的铜缸,今日我已从法华寺取回。待你六位师父到来,我们再共饮几碗。”郭靖转头看去,果见屏风边放置着一口大铜缸。缸外布满黑沉沉的铜绿,缸内却已擦洗洁净,盛满美酒,酒香不时飘来。 丘处机又道:“当初约定今年三月廿四,你与杨康在此地比武定胜负。我钦佩你七位师父的高风亮节,从一开始便期望你能胜出,也好让江南七怪名震天下。我四处漂泊,只顾除暴安良,未曾在杨康身上多费心力。他自幼生长于金人王府,近墨者黑,我未能教他学好武功,倒也罢了,最不该的是没能将他教导成一个光明磊落的男子汉,实在有愧于你杨叔父。他如今认贼作父,邪念难除,此刻想来,懊悔不已。” 良久,丘处机轻叹一声:“时光荏苒,想起当年在牛家村与你父饮酒论武,恍如昨日。你父亲他……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 提及生父,郭靖心中一痛,更是想起母亲李萍这么多年含辛茹苦,沉默地点了点头。 丘处机看着他,又道:“你母亲将你教得很好。你在蒙古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能不忘本,殊为不易。”这话已是极高的赞誉。 郭靖忙道:“道长过奖了,郭靖愚钝,只是谨记母亲和师父们的教诲。” 正说着,楼梯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熟悉的吵嚷声。 “大哥,你就放心吧,靖儿肯定不会迟到得!” “哼,提前来也好,免得明天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扰了心神!” “这烟雨楼的醉仙酒可是招牌,今天非得先尝它几碗!” 话音未落,江南七怪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楼梯口。柯镇恶、朱聪、韩宝驹、南希仁、韩小莹、全金发,一个不少。 他们一眼看到窗边的郭靖和丘处机,也是愣了一下。气氛陡然热烈了起来,尤其是见到丘处机准备得酒席,江南六怪感动不已。 几碗酒下肚,说起当年寻找郭靖的艰辛,说起大漠的风光,说起各自的经历,隔阂渐渐消融。毕竟,十八年的时光,无论是怨是恩,都早已深深烙印在彼此的生命里,成为一种特殊的羁绊。 窗外烟雨依旧,楼内却暂时洋溢起一种久别重逢、恩怨暂放的复杂气氛。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短暂的平静之下,明日必将迎来更大的风波。而这份难得的叙旧,也因此显得格外珍贵。 郭靖端着酒碗,目光却有些游离地望着窗外的流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忧郁。与师父们重逢的喜悦,以及对明日之事的担忧,都压不住心底那份最深沉的焦虑与失落。 朱聪心思细腻,看出他神色不对,放下酒杯,关切问道:“靖儿,看你心事重重,可是还在为明日与杨康的比斗担忧?放宽心,你的武功我们清楚,定然无碍。” 郭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二师父,我不是担心比武。我……”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我只是……还未找到蓉儿。”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都沉默了下来。江南七怪皆知郭靖与黄蓉情深义重,更知道当日郭靖因为与华筝的婚约以及母亲李萍尚在蒙古军中,不得不暂时离开黄蓉返回蒙古,令那古灵精怪的丫头伤心离去。 柯镇恶哼了一声,虽看不见,却精准地“瞪”向郭靖的方向:“那黄老邪的丫头?哼,当初我就说……” “大哥!”朱聪连忙打断他,示意他不要再提旧事,转而对郭靖温言道,“靖儿,黄姑娘聪明绝顶,武功又得东邪真传,定然不会有事。或许她只是气你当日离去,故意躲着不见你。等此间事了,我们大家一起帮你找,总能找到的。” 韩宝驹也瓮声道:“是啊靖儿,那丫头机灵着呢,说不定现在在哪处好玩的地方逍遥快活,就等着你去找她呢!” 话虽如此,但郭靖脸上的郁色并未减轻多少。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却烧不暖心中的冰凉。 他声音沙哑,充满了自责,“我在蒙古,帮着大汗打仗,一是报答恩情,二也是想着立下功劳,或许能求大汗开恩,解除我与华筝的婚约……可我没想到,大汗他……他竟然意图南下攻宋!” 他说到这里,情绪有些激动,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我岂能助纣为虐,攻打自己的父母之邦?只能带着母亲逃离。可如今,婚约未解,又与大汗决裂,蓉儿她……她若知道,会不会更怪我?我连去找她的底气……都快没了。” 南希仁拍了拍郭靖的肩膀,沉声道:“靖儿,你做得对。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至于黄姑娘……若她真心待你,必能明白你的苦衷。” 张阿生和全金发也纷纷出言安慰。 但郭靖心中的结,并非旁人三言两语所能解开。他对黄蓉的思念、愧疚以及遍寻不着的恐慌,如同这江南的烟雨,绵绵密密,缠绕心头,挥之不去。他之所以提前来到这烟雨楼,或许潜意识里,也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蓉儿那么爱热闹,知不知道这里会有大事发生?她会不会来? 然而,放眼望去,只有陌生的江湖客和越来越紧张的局势,哪有那个巧笑倩兮的精灵身影? 酒意上涌,愁绪更浓。郭靖望着窗外迷蒙的雨雾,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白衣金带、聪慧绝伦的少女,正噘着嘴,生气地背对着他。 “蓉儿……你到底在哪里……”他在心底无声地呼唤,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 南京开封,赵王府。 书房内,完颜康(杨康)正凝神批阅着几份关于边境粮草调度的文书。自中都陷落、迁都开封以来,他协助父王处理政务、整顿军备,愈发显得沉稳干练,眉宇间已颇具上位者的威仪。虽知国势艰难,但他与父王皆非坐以待毙之人,正竭力稳定局面,联合西夏,试图抗衡蒙宋夹击。 “嘉兴烟雨楼……郭靖……”想起烟雨楼之约,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笑意。 那是多年前的旧约了。他与郭靖,那两个命运交织的结义兄弟,曾在长辈的约定下,要在烟雨楼一较高下。如今看来,恍如隔世。他已是金国权柄在握的小王爷,而郭靖,据闻成了蒙古的金刀驸马,又叛蒙古南归,真是讽刺。 对于这场比斗,他早已失了少年时的争强好胜之心。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江湖人无聊的意气之争,与他如今所掌控的权力、所谋划的江山大势相比,微不足道。他甚至懒得去想郭靖如今武功到了何种境地。 只是江湖中人一诺千金,此次嘉兴烟雨楼要不要去呢。父王对此颇有兴趣。而且丘处机毕竟是他师父。 丘处机…… 这个名字让他眉头微皱。那个古板严厉的老道士,对他回归金国身份一直极为不满,甚至多次扬言要清理门户。虽然杨康如今并不惧他,但终究有一份师徒名分在。更重要的是,丘处机是柳志玄的师叔。 想到柳志玄,杨康的眼神柔和了些许。那位师兄是他唯一真正敬重的全真门人。若丘处机在嘉兴出了什么事,师兄定然不会坐视不管,甚至可能亲自下山。届时,若与父王麾下的势力冲突起来…… 他深知父王完颜洪烈近年来为了对抗内外压力,不惜代价招揽江湖高手。除了沙通天、彭连虎、侯通海……最近更是又招揽了一位绝强的高手裘千仞,当然还有那个神秘莫测、连父王都礼敬三分的西毒欧阳锋,只是此人杀了柳师兄的师父,前段时间又突然消失,聊无踪迹了!这些人都汇聚在父王麾下,是一股极其可怕的力量。 而父王的野心,绝不止于守成。他隐约感觉到,父王有整合江湖势力之心,必将打击江湖中的反金势力。 烟雨楼之会,群雄汇聚,岂不正是天赐良机? 杨康的心猛地一沉。若父王真有此意,那前往嘉兴的丘处机、江南七怪,乃至可能出现的郭靖,都将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 “不行……”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他可以对郭靖和江南七怪漠不关心,但丘处机……不能出事。至少,不能因为父王的计划而出事,否则他无法面对师兄柳志玄。 这一趟嘉兴之行,看来他还必须去! 并非为了那场可笑的比斗,而是为了在可能的危机中,保住丘处机的性命,至少……要确保师兄不会因此与父王、与自己彻底走向对立面。 杨康走到窗边,望着南方。烟雨江南,本该是诗词中的婉约之地,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弥漫起了一层无形的杀机。 ------------------------------------------------------------------ 碧波万顷,一艘颇为气派的双层大船航行于运河之上,比起周围穿梭的乌篷小船,自是显得格外醒目。船头悬挂的旗帜并非军中制式,却也透着几分豪门气派,令寻常船只不敢过于靠近。 顶层宽敞的舱室内,完颜洪烈临窗而坐,面前摆着一副围棋残局,他手持一枚黑子,并未落下,只是静静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江南水乡景致。水汽氤氲,远山如黛,一派祥和,却与他此刻心中盘算的雷霆手段格格不入。 完颜康(杨康)坐在下首,面前虽也摆着茶水点心,却毫无心思品尝。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艘大船看似平稳航行之下,所隐藏的森然气息。 队伍中那些形貌各异、气息或阴鸷或霸道的人物——西毒欧阳锋、铁掌帮帮主裘千仞、鬼门龙王沙通天、参仙老怪梁子翁、千手人屠彭连虎、三头蛟侯通海……赫然尽是完颜洪烈近年来招揽的江湖邪派顶尖高手! 而西毒欧阳锋消失了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最近竟然又突然出现了,父王大喜过望,由此等高手跟随,此次江南之行把握更大了。 “康儿,”完颜洪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次南下,寻常军士于江湖厮杀中作用不大,故只带了诸位先生相助。裘先生功力通玄,已先一步前往嘉兴布置。你的比试,放手施为即可,其余之事,不必担忧。” 杨康心中凛然。父王果然将麾下最强的江湖力量几乎倾巢而出!欧阳锋随行,裘千仞先期布置,沙通天等人贴身护卫,这阵仗哪里像是只为了一场小辈比武? 完颜洪烈看着窗外,声音平稳,“你看这江南水网,四通八达,看似温和,实则暗流涌动。若不能掌控关键河道,纵有千军万马,亦难施展。”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杨康身上,意味深长地道:“江湖,亦是如此。那些自诩侠义、不服王化的所谓高手,便是这水道中的暗礁险滩。平日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却能让你舟毁人亡。” 杨康心中一紧,知道父王这是在点醒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他垂下眼帘,恭敬道:“父王深谋远虑,孩儿明白。只是……烟雨楼之会,毕竟牵扯甚广,丘处机他……” “丘处机?”完颜洪烈轻笑一声,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不屑与冷意,“一个迂腐的老道罢了。他若识时务,早早归隐,或可安度晚年。若执意要与我大金为敌,便是自寻死路。康儿,成大事者,不可拘泥于小节私情。你要记住,你首先是金国的小王爷,是完颜洪烈的儿子!”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杨康心头一震,连忙低头:“是,父王,孩儿谨记。”他将未尽之语咽回肚里,手心却微微沁出冷汗。父王决心已定,一场腥风血雨已在所难免。 官船破水前行,距离嘉兴越来越近。 烟雨楼,已遥遥在望。 那矗立在水畔、飞檐翘角的着名楼阁,此刻在朦胧烟雨中,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等待着吞噬即将到来的恩怨与杀戮。 第78章 天罡北斗阵斗黄药师 重阳宫中,全真六子商议南下嘉兴的人选。 马钰真人目光扫过堂下弟子,最终落在柳志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当时的柳志玄,一袭青袍洁净如新,面容平和,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然笑意,周身那股令人心悸的戾气已然消失不见,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虽然天赋异禀却性子疏朗、偶尔还会与师兄弟开些无伤大雅玩笑的全真高徒。 “志玄,”马钰真人开口,语气温和,“你伤势既愈,山中清静,正宜巩固修为。此次南下,风波难测,你便不必前往,留守山门吧。”他虽见柳志玄状态好转,但嘉兴之局太过复杂,仍存有一丝顾虑。 柳志玄闻言,上前一步,诚恳说道:“掌教师伯,师叔,弟子并非妄动。只是欧阳锋那老毒物隐匿已久,此次烟雨楼之会,难保他不会趁机兴风作浪。诸位师长与众多同门南下,弟子实在放心不下。多一人,总能多一分照应。”他目光扫过尹志平、赵志敬等一众三代弟子,语气真诚,“更何况,此次还带着诸多师兄弟,相对而言,弟子行走江湖的经验还是比诸位师兄弟多谢的,可以查缺补漏,也不必试试烦扰各位师长。” 他这番话说的在情在理,更显得顾全大局,关爱同门。加之他此刻神态平和,气息圆融,全然不见往日偏执冰冷的模样,让马钰等人心中的顾虑打消了大半。 刘处玄抚须点头:“志玄所言也有道理。有他从旁看顾,确实稳妥些。” 王处一也道:“看他如今状态,心魔已平,当可无虞。” 马钰真人沉吟片刻,终于颔首:“既然如此,你便一同前去吧。只是……”他顿了顿,还是叮嘱道,“非到万不得已,切勿轻易出手,更不可过于执着,以免再生心魔。” 柳志玄恭敬行礼,笑容和煦:“弟子谨遵师伯教诲。此去只为护持同门,确保师门声威不坠。江湖中人,生死本就无常,弟子已看开了。”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想开了。 于是,柳志玄便随队南下。一路上,他言谈举止与寻常全真弟子无异,各位师长也觉得他似乎真的走出了阴影,放下了执念,心中大为宽慰。 ...... 嘉兴因为地理环境的因素总是一副烟雨朦胧的样子。 柳志玄与全真教众人是提前一日到达的,他们包下了一处临河客栈,清静且视野开阔,能远远望见烟雨楼的轮廓。 水汽浸润着青石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宁静。 丘处机真人已经独自前往烟雨楼了,毕竟此次是他和江南七怪的赌约,明日便是约定的时间,到时候难免动手,便想提前设宴和江南七怪先叙叙旧。 甄志炳、赵志敬等三代杰出的弟子难掩兴奋,擦拭佩剑,低声议论,既期待明日之战,又对可能出现的江湖大佬们充满好奇。 柳志玄一身青衣道袍,混迹其中,与诸多师兄弟侃侃而谈,看不出什么异样。 说起来柳志玄虽然经历过诸多恶战,甚至与洪七公、黄药师、欧阳锋、裘千仞、皇宫老太监等江湖绝顶高手交流切磋而不落下风,但大都在私密之地,或是桃花岛,或是皇宫大内,或是铁掌峰禁地,就算是后来追寻欧阳锋一行剑下亡魂无数,但知道他是全真柳志玄的屈指可数。所以在江湖上的并没有多大的名声。 就是全真弟子虽然知道他武功很高,但是高到什么程度也不是很清楚。 林修远也千方百计的跟着来了,他虽然拜柳志玄为师,但是并非全真弟子,只能算柳志玄的俗家弟子。不过也因为柳志玄的关系,和全真弟子们一同前来。 见到柳志玄清闲下来,赶忙凑过来,神情有些激动:“师父,听说赵王府这次要来不少硬手,沙通天、彭连虎、侯通海、灵智上人、梁子翁等人都会前来。”他习武也已经有些时日,尤其之前他家住中都,对于赵王府中的这些高手听到的更多些。知道这些都是成名数十年的高手,难免心情激动。 柳志玄目光扫过窗外平静的河面,语气平淡而随意:“土鸡瓦狗罢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如果是师父故去之前,他绝对不会如此评价他人,他为人向来有君子之风,谦和待人,人前人后从不论人是非,不会随意贬低别人。由此也看出他看似已经恢复如初,但产生的影响却深深扎根在了心里,行事不自觉多了些冷傲霸道。 林修远见识过师父如神如魔的武功,对于师父的评价自然信服,不过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这些人对于师父可能不算什么,自己恐怕还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随即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师父,赵王府的人还没到,但城里码头多了不少陌生面孔,看着都不是善茬,气息凶悍,恐怕来者不善……” 柳志玄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知道了。明日你跟紧我,或与你赵师伯他们在一处,护好自身周全便是。其余之事,不必忧心。” 他的话语仿佛有魔力,瞬间抚平了林修远心中的些许焦躁。林修远重重一点头:“是!弟子明白!” 午后的嘉兴,细雨暂歇,云层依旧低垂,却挡不住水乡独有的温润气息。 柳志玄见林修远在廊下望着远处出神,便踱步过去:“修远,可是觉得气闷?随我出去走走。” 林修远回过神,连忙恭敬道:“师父,弟子只是……看着此处繁华,有些感慨。” “哦?有何感慨?”柳志玄语气随意,已率先向客栈外走去。林修远赶紧跟上。 师徒二人信步走在嘉兴的街市上。柳志玄依旧是一身普通青衫,气息内敛,如同一个寻常江湖人。林修远跟在一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与他自幼生长的北地和中都不同,此处虽非帝都,却另有一番锦绣气象。河道纵横,舟楫往来如梭,石桥玲珑,连接着白墙黛瓦的民居商铺。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售卖着各色丝绸、瓷器、茶叶、精巧的竹木器具,还有无数他叫不出名字的江南点心和时鲜瓜果。行人摩肩接踵,衣着或许不算奢华,但大多整洁,脸上带着一种北地难见的安逸神色。小贩的吆喝声、茶楼的说书声、画舫上传来的丝竹声,交织成一曲繁华市井的乐章。 “这……这便是江南吗?”林修远忍不住低声惊叹,眼中满是新奇与复杂之色,“我曾以为中都便是天下最繁华之地,如今看来……”他摇了摇头。中都固然宏大,却总带着一种属于军事重镇的肃杀和权贵聚集的浮华,远不如此地这般生机勃勃,充满烟火人间的暖意。 柳志玄负手而行,目光平静地掠过这太平景象,淡淡道:“赵宋官家固然对外懦弱,屡受屈辱,但于这江南一隅,确实经营得不错。轻徭薄赋,商贸繁盛,百姓能得喘息之机,便显露出这般光景。”他语气客观,并无多少褒贬之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修远沉默了片刻,他在金国长大,自然听过不少对南宋“羸弱”、“偏安”的鄙夷之词。但亲眼所见,却是这般民生景象,心中不免受到巨大冲击。他想起了中都城破前后的惨状,流离失所的百姓,易子而食的惨剧……与眼前这幅画卷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可是……师父,既然南宋如此富庶安宁,为何朝廷却……”林修远有些困惑,不知该如何表达。 “为何却打不过看似‘野蛮’的蒙古和金国?”柳志玄替他说了下去,嘴角泛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富庶不等于强兵,安宁久了,便会消磨血性。朝堂之上,党争倾轧,苟安之心胜过进取之志。这繁华,如同温室之花,美则美矣,却经不起外面的狂风暴雨。” “治国之道,文武之道,皆需平衡。”柳志玄语气恢复平淡,“过刚易折,过柔则靡。可惜,如今这世道,两端皆失其衡。北地苦于兵燹,百姓如草芥;江南沉溺繁华,忘却居安思危。皆是悲剧。” 两人走到一处卖糖人的小摊前,柳志玄竟又掏钱买了两个栩栩如生的糖人,递了一个给林修远。 林修远拿着糖人,有些哭笑不得,却又觉得此时的师父格外真实,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包袱,只是一个带着徒弟闲逛的普通师长。 “不过,这些非你我需要操心之事。”柳志玄咬了一口糖人,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心情更好了些,吃糖果然能让人开心。 师徒二人又闲逛了一会儿,方才慢悠悠地往回走。经过一处书肆时,柳志玄甚至驻足翻看了几本新刊印的诗集,还与那老板闲聊了几句纸张的质地。 柳志玄与林修远闲逛归来,渐近烟雨楼。忽然,柳志玄脚步微顿,侧耳倾听。他修为精深,耳力远非常人可比,已然捕捉到从烟雨楼方向传来阵阵凌厉的劲气交击之声,夹杂着阵阵吆喝呼应,人数不少。 柳志玄眉头微蹙,一把抓住林修远疾驰而去,飞身上了烟雨楼。 楼后空地上剑光耀眼,七道身影正以玄奥的步法急速游走,将一人围在核心!那七人皆身着全真道袍,正是掌教马钰、长生子刘处玄、长春子丘处机、玉阳子王处一、广宁子郝大通、清净散人孙不二!而那本该属于长真子谭处端的“天璇”之位,此刻却由三代弟子中的赵志敬勉力顶替! 七人依天罡北斗方位布阵,剑气纵横,掌影翻飞,正合力围攻一人!而被围在核心那人,青袍萧疏,身形灵动,不是东邪黄药师又是谁?! 旁边还有郭靖和江南六怪在旁紧张的观战。 原来自从黄蓉与郭靖分开茶饭不思,日渐消瘦,让爱女心切的黄药师心下大恨。他本就是爱迁怒的性子,郭靖这小子负心薄性,江南七怪教徒无方,都该死。于是瞒着女儿来到烟雨楼,正巧见到郭靖、江南六怪以及丘处机。自然大打出手,郭靖虽然率遭奇遇,更是从一灯大势弟子那里得了九阴真经总纲的译文,武功突飞猛进,毕竟火候还浅,加之对黄药师有愧,被打的毫无招架之力,江南六怪名声虽盛,武艺却算不得多高,就是再加上丘处机也是险象环生。幸亏全真七子的其他五人也在附近,否则,郭靖和江南六怪都得血溅当场。 于是定下约定,如果黄药师能够破的了天罡北斗阵,全真教就置身事外,不再管他们之间的恩怨。只是谭处端已逝,只能由三代弟子赵志敬顶替。 但见场中黄药师赤手空拳,于剑光中闪转腾挪,似已被逼至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数十招间尽是避让敌手兵刃,竟未还击一拳一脚。蓦地,黄药师左足立地,右腿环绕身躯横扫两圈,逼得八人齐齐后退三步。郭靖也不禁暗自赞叹:“好一个旋风扫叶腿法!” 郭靖见他面色轻松,毫无被逼得喘不过气来的模样,心下生疑,见黄药师左掌斜挥,朝长生子刘处玄头顶猛力劈下,已然由守转攻。这一掌劈至,刘处玄本不应格挡,须由位当天权的丘处机和位当天璇的赵志敬从旁侧击解救,然赵志敬功力较其余六子远逊,对天罡北斗阵亦不够娴熟,岂能随机应变?丘处机剑光闪烁,直刺黄药师右腋,待赵志敬回过神来,已然迟了一步。 刘处玄但觉风声呼啸,敌人手掌已拍到头顶,所幸黄药师有意相让,掌至敌顶,稍有停顿,使刘处玄得以倒地滚开。马钰与王处一在旁双剑齐出救援。刘处玄虽得脱险,天罡北斗之阵却也散乱,黄药师哈哈一笑,朝孙不二疾驰而去,冲出三步,忽地倒退,背心撞向广宁子郝大通。郝大通从未见过如此怪异招式,稍一犹豫,待要挺剑刺他脊梁,黄药师身形如电,已然闯出圈子,在两丈外稳稳立定。 郭靖亦看出黄药师手下留情,心中稍安。此时局势骤变,黄药师施展劈空掌法,只闻呼呼风响,敌手七人难以近身。若以马钰、丘处机、王处一等人之武功,黄药师本难以单凭一双肉掌将其挡于丈许之外,但天罡北斗阵乃齐进齐退之势,郝大通、孙不二、赵志敬三人武功稍逊,只需有一人被逼退,余者便只得随之后撤。七人进一步退两步,与黄药师渐行渐远,然北斗之形仍维持不乱。 至此,全真派长剑已无法触及黄药师,而他却可伺机而攻。 黄药师劈出之掌力一招弱过一招,全真诸子渐次合围,未及一盏茶工夫,众人似已挤作一团。眼见刘处玄、丘处机、王处一、郝大通四人之剑锋即将同时刺中黄药师,不知为何,四柄长剑却皆贴身而过,终究差了数寸,若非四人收剑迅速,恐要在同门师兄弟身上刺出数个透明窟窿。在此小圈子中相斗,每一招皆相差无几。 郭靖深知黄药师既熟知阵法,便不会再与众人纠缠,破阵之法,首当其冲者自然是赵志敬,遂暗自提气,以备随时施救。 却见战局骤变,黄药师不断朝马钰左侧挪移,渐行渐远,似有逃遁之意。蓦然间,王处一撮唇长啸,他与郝大通、孙不二三人组成的斗柄自左而上,依旧将黄药师困于垓心。黄药师三度移位,或为王处一转斗柄,或为丘处机引斗魁,始终未能抢占马钰左侧。 至第四次,郭靖幡然醒悟:“啊,如此,他是欲夺北极星位。”黄药师之才智胜郭靖百倍,又精晓天文术数、阴阳五行之学,牛家村一役,未能破得全真七子之北斗阵,事后苦思数日,便悟到此阵之根本破绽所在。郭靖所思者仅为“学”,黄药师则不屑学王重阳之阵法,所思者乃是“破”,深知只需夺得北极星方位,北斗阵自散,否则他便坐镇中央,驱动阵法,以逸待劳,可立于不败之地。 全真诸子见他窥破阵法关键,都暗暗心惊,若谭处端尚在,七子浑若一体,决不容他抢到北极星位。此时“天璇”位上换了赵志敬,武功固远逊,阵法又不熟,天罡北斗阵威力大减。 马钰等暗道重阳先师当年武功天下第一,他弟子合六人之力尚斗不过一个黄药师,愧对恩师的教导。全真名声今日要毁于一旦。 就在这紧要关头,一道青影如同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地插入“天璇”之位!而赵志敬只觉得衣领一紧,一股柔和力量传来,身不由己地被向后抛出丈许,踉跄落地,虽有些狼狈,却毫发无伤。 替换他站定“天璇”之位的,正是柳志玄!他身形站定,气息沉凝,与整个天罡北斗阵瞬间融为一体,再无半分滞涩! “各位师叔伯,弟子僭越了。”柳志玄清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全真六子耳中,“阵法圆转,斗柄逆行!”。 马钰、丘处机等人又惊又喜,他们万万没想到柳志玄会在此刻出现,更没想到他对天罡北斗阵的理解和运用竟如此精深老辣,仿佛已演练过千百遍一般!此刻不容多想,众人精神大振,立刻依言变阵! 整个天罡北斗阵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七人气息瞬间贯通一体,剑气光华大盛,运转之间圆融无碍,再无破绽!阵法威力陡增数倍! 黄药师一招落空,正自惊疑,忽觉周身压力大增!那原本因阵法缺陷而产生的、可供他利用穿梭的缝隙瞬间消失无踪!七股凌厉沛然的剑气如同铜墙铁壁,又如同汹涌潮水,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几次试图凭借绝顶身法抢占那阵法核心的“北极星位”,那是破阵的关键!然而此刻阵法运转流畅无比,柳志玄坐镇“天璇”,与其余六子配合默契,每每在他即将触及星位之时,阵法便自然流转,星位变幻,将他巧妙逼退,反而让他险些陷入更危险的包围之中! “好小子!”黄药师又惊又怒,他自负精通奇门遁甲,对阵法的理解天下无双,却没料到柳志玄不仅武功奇高,对这天罡北斗阵的驾驭竟似比谭处端还要圆熟老练! 他纵然使出浑身解数,却始终无法突破这变得完美无缺的剑阵牢笼!反而被那七道配合默契、生生不息的剑气逼得步步后退,身形渐显凝滞,再无之前的潇洒从容。 柳志玄身处阵中,面色平静如水。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恰到好处地弥补着阵法的细微变化,引导着剑阵的气机流转,黄药师空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此刻却如同陷入蛛网的飞鸟,纵有通天之能,也被那无处不在、绵绵不绝的阵法之力层层消磨,逐渐落入下风! 第79章 猎物 全真七人已经占据优势,对黄药师已成合围之势,马钰却长剑一横,说道:“且慢!”全真诸子闻声收势,只是稳稳守住各自方位。马钰言道:“黄岛主,你乃当世武学泰斗,晚辈岂敢无礼冒犯?今日我等仗着人多势众,占了上风,不若以和局论处,如何?” 黄药师冷哼一声,说道:“不必多言!痛痛快快将黄老邪斩杀,以成全真派威名,岂不快哉?看招!”身未动,臂未抬,右掌已如疾风般向马钰面门劈去。 便是柳志玄一时也猝不及防,他没想到黄药师一代宗师竟然突施暗手。 马钰一惊闪身,但黄药师这一掌发出前毫无先兆,发出后幻不可测,虚虚实实,原是桃华落英掌法中的绝招,他精研十年,本拟在二次华山论剑时用以争胜夺魁,这一招群殴之际使用不上,单打独斗,丹阳子功力再深,如何能是对手?马钰不避倒也罢了,这向右一闪,刚好撞上他的后招,暗叫一声:“不好!”待要伸手相格,敌掌已抵在胸口,只要他劲力一发,心肺全遭震伤。 全真众人皆骇然失色,然而为时已晚。眼看着马钰即将命丧黄泉,柳志玄强压的汹涌杀意瞬间喷涌而出,天绝剑法蓄势待发,孰料黄药师朗声一笑,收掌回臂,沉声道:“我如此破了阵法,想必你们即便输了也心有不甘。黄老邪死不足惜,又岂能让天下英雄耻笑?你们尽管一起上吧!” 马钰并未出手,反而退后两步,说道:“黄岛主,多承你手下容情。”黄药师道:“好说。”马钰道:“按理说,此时晚辈命已不在,先师遗下的这个阵法,已为你破了,晚辈等人自然不该再阻止黄岛主,只是赌约虽输,但贫道仍有一不情之请。郭靖小友与江南七侠,皆乃义气之人,其中或有误会。望黄岛主能暂且息怒,容他们稍后解释一二?” 连黄药师都微微挑眉,露出一丝意外之色。他没想到马钰身为全真掌教,竟如此坦荡认输。 全真众人闻言,虽心有不甘,却也无法再出言反对。掌教师兄所言在理,他们皆是修道之人,岂能行那无赖之事? 黄药师冷冷地看着马钰,哼了一声,并未立刻回答,但身上的杀气却明显消散了不少。他虽偏激,却并非完全不讲道理之人。马钰这番坦荡君子之风,倒也让他不好再立刻发作。 场中气氛因马钰真人的坦荡认输与恳切求情而稍显缓和,但黄药师脸上的冰霜并未完全消融。他藐视礼法,却敬重君子,马钰的所为让他不好立刻发作,但一想到爱女黄蓉因郭靖而日渐消瘦、郁郁寡欢的模样,心中那股邪火便又难以抑制地窜起。 就在他眼神转冷,准备不顾马钰的求情,至少要给郭靖一个深刻教训之时—— “爹爹!” 一个清脆焦急、带着哭腔的声音骤然从人群外传来! 只见一个身着淡雅白衣的少女,如同乳燕投林般分开人群,疾奔而来。她容颜秀丽绝伦,此刻却眼圈通红,泪光盈盈,不是黄蓉又是谁? 她显然来了有一会儿,将方才的惊险对决和父亲的怒火都看在了眼里,此刻再也忍不住,冲到场中,张开双臂,毅然挡在了郭靖身前! “蓉儿?!”黄药师和郭靖同时惊呼出声。 黄药师见女儿突然出现,又是这般维护郭靖的模样,心中更是气苦:“蓉儿!你让开!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这个让你伤心的臭小子不可!” 郭靖看到黄蓉,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他,连日来的思念、担忧、愧疚齐齐涌上心头,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蓉儿!蓉儿!真的是你!我……我找得你好苦!” 黄蓉却不理郭靖,只是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哀声求道:“爹爹!不要!不关靖哥哥的事!是女儿自己不好,是女儿自己想不开……您要罚就罚我吧!求求您别伤害靖哥哥!” 她深知父亲性情偏激,真动起怒来,下手绝不容情。 黄药师见女儿如此维护郭靖,甚至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更是心痛如绞,怒意更盛:“傻丫头!到了此刻你还护着他!他若真有心,怎会弃你而去,回那蒙古做什么驸马?!” “不是的!爹爹!”黄蓉急得连连摇头,“靖哥哥他……” “蓉儿!”郭靖忽然开口,打断了黄蓉的话。他轻轻将黄蓉拉到自己身旁,面对着她,目光灼灼,充满了无比的真诚与愧疚。 他转向黄药师,扑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连黄药师都愣了一下。心中冷哼,暗道:“这时候想求饶,晚了。” “黄岛主!”郭靖昂着头,毫无畏惧地看着黄药师,声音洪亮而坦荡,“郭靖愚钝,惹蓉儿伤心,是郭靖的错!您要打要杀,郭靖绝无怨言!但有些话,郭靖必须说清楚!” “郭靖心里,从始至终,只有蓉儿一人!对于华筝,我只有兄妹之情,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她!我回蒙古,一是因为母亲还在军中,身为人子,不能不孝;二是因为我与大汗有约定,立下军功,便可求他解除婚约!” 他语气激动起来:“我郭靖虽然蠢笨,但也知道言出必践!我本想尽快立下功劳,换得自由身,便立刻南下寻找蓉儿!可我万万没想到……没想到大汗他……他竟然意图南下攻宋!” 说到这里,他虎目含泪,声音哽咽:“郭靖是汉人!岂能助异族攻打自己的父母之邦?所以我只能带着母亲逃离蒙古!我……我自觉无颜再见蓉儿,但我从未有一日停止过寻找她!若我知道蓉儿因此伤心,我郭靖便是爬,也要爬回来向她请罪!” 他猛地转头,深深看向早已泪流满面的黄蓉,一字一句,如同誓言:“蓉儿!郭靖对不起你!你要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我都心甘情愿!但我求你信我,我心里真的只有你!此生此世,唯有你一人!” 这番发自肺腑、毫无保留的深情告白,如同重锤般敲在黄蓉心上。他话语质朴,甚至有些笨拙,但其中的真挚、坦荡与深情,却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更能打动人心。 黄蓉早已哭得不能自已,猛地扑进郭靖怀里,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靖哥哥……你这个傻哥哥……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黄药师心中怒意难平,虽被郭靖那番坦荡之言稍稍动摇,但见爱女如此维护,更是觉得郭靖此人巧言令色,至少需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他冷哼一声,衣袖一拂,一股柔劲便要推开紧抱着郭靖手臂的黄蓉。 “蓉儿,让开!” “爹爹不要!” 就在黄蓉被推开,黄药师掌力将发未发,郭靖闭目待惩,江南六怪上前阻拦的这一刹那—— 忽然听到身后一人哈哈大笑道:“药兄,做兄弟的来助你啦!”语声铿铿然,显得十分刺耳。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同巨大的蝙蝠,飞扑而下,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正是西毒欧阳锋! 他选择在此刻出手,时机歹毒到了极点!正是黄药师心神被郭靖之事所牵,旧力已发、新力未生,且背对他人的绝佳偷袭时机! 黄药师浑身汗毛倒竖!他万万没想到欧阳锋会在此刻突然出现,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狠辣的偷袭!他不及细想,也顾不上再教训郭靖,求生本能下,将原本拍向郭靖的掌力硬生生逆转,反手一记劈空掌向上迎去! 轰——!!! 两股凶猛的掌力在半空中悍然相撞!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交手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黄药师仓促迎战,又是以下对上,吃了不小的亏。 只觉一股阴毒无比、兼具刚猛与诡异的巨力如同排山倒海般涌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剧烈翻腾,喉头一甜,随即硬生生将一口逆血压了下去,身形踉跄着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而欧阳锋则借势一个空翻,稳稳落在地上。发出一阵得意又森冷的怪笑。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兔起鹘落,直到欧阳锋落地,许多人才反应过来! “欧阳锋!” “是老毒物!” 全真六子、江南七怪等人无不色变,瞬间如临大敌! 整个烟雨楼前的气氛,瞬间从方才的儿女情长、江湖恩怨,陡然提升到了生死相搏的极致紧张之中! 而一直冷眼旁观的柳志玄,在欧阳锋笑声响起的瞬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中,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冰冷寒光与……实质般的杀意! 他等待已久的猎物,终于出现了! 第80章 混战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如同即将扑食的猎豹,周身那原本收敛得极好的气息,如同解封的利剑,开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锋芒。所有的闲杂念头,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个纯粹无比的目标——欧阳锋! 半空之中,忽有霹雳炸响。众人闻声,皆仰头观瞧,只见乌云如墨,遮蔽了半边天际,雷雨将至。恰在此时,阵阵鼓乐之声传来,七八艘大船自湖中徐徐驶来。船上高悬红灯,气势颇为豪横。 船至岸边,二三十人相继上岸,彭连虎、沙通天等皆在其中。最后上岸者,二高一矮,两高者乃大金国赵王完颜洪烈和完颜康,矮者则是铁掌帮帮主裘千仞。完颜洪烈自恃有欧阳锋、裘千仞二人相助,又有诸多后手,竟亲自南下江南。 欧阳锋刚刚偷袭伤了黄药师,旁边又有裘千仞以及众多好手,优势在我,于是长啸一声,叫道:“大家动手啊,还等什么?” 欧阳锋蛇杖点处,陡然间袭到了丘处机胸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冰冷刺骨、蕴含着滔天杀意的剑气,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毫无征兆地从斜刺里爆发出来,直取欧阳锋肋下要害!这一剑刁钻狠辣,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逼得欧阳锋不得不收杖自救! “嗯?!”欧阳锋惊疑一声,只得放弃丘处机,反手一掌拍向那道剑气! 砰! 气劲交击,欧阳锋身形微微一晃,竟被那凌厉无匹的剑气阻了一阻! “小杂毛!是你!”欧阳锋认出柳志玄,他与全真教仇怨颇深,柳志玄乃是全真教后起之秀,正好斩草除根,狞笑道,“正好!送你去见你那死鬼师父!” 然而,柳志玄却未能立刻扑向欧阳锋。因为另一道雄浑霸道的身影,已拦在了他的面前——铁掌帮帮主,裘千仞! “柳道长,别来无恙?”裘千仞双掌微抬,一股刚猛无俦的掌力已然锁定了柳志玄,“多日不见,今日正好再论道一番。” 裘千仞曾与柳志玄在铁掌峰有过一番论道交锋,彼此都从对方武学中获益匪浅,甚至互相切磋过铁掌功与全真武功的奥妙,柳志玄以其武学智慧窥得铁掌精要,裘千仞亦从柳志玄处得了阴阳造化的启发,铁掌功更上一层楼。他深知其武功深不可测,不过自认为更胜一筹。 但此刻的柳志玄,心中杀意正盛,眼看欧阳锋就在眼前,岂容他人阻拦? “裘千仞,让开!”柳志玄声音也变得冰冷,不带一丝情感。“否则,死!” 话音未落,他手中青霜剑已然出手!不再是全真教的玄门正宗剑法,而是他融汇毕生所学、凝聚了无尽杀意与怨恨所创的——天绝剑法! 嗤! 一道暗沉无比、仿佛能吸噬光线的幽冷剑光破空而出!不仅快得肉眼难辨,更蕴含着一种蚀骨腐心的阴寒杀意与精神冲击,直袭裘千仞! 裘千仞脸色一变,暗道:好霸道的剑意。不敢怠慢,一双铁掌瞬间变得乌黑发亮,成名绝技铁掌功全力爆发,刚猛霸道的掌力如同排山倒海般迎向那道诡异剑光! 轰隆! 剑气与掌力剧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气浪翻滚,地面龟裂! 裘千仞只觉一股极其古怪的力道传来,刚猛中蕴含着阴柔撕裂的劲力,更有一股冰冷的杀意直冲脑海,让他心神微微一荡!他竟被震得后退了半步,心中骇然:“这小子武功进展竟如此恐怖?!这剑法……好生邪门!” 柳志玄一剑逼退裘千仞,毫不停留,身随剑走,天绝剑法彻底展开!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剑,剑气纵横肆虐,招招狠绝凌厉,攻敌必救,蕴含着与敌偕亡的疯狂杀意! 那剑意不仅攻击肉体,更直接冲击对手心神!裘千仞只觉眼前仿佛出现无数冤魂厉鬼嘶嚎,心中莫名涌起种种恐惧幻象,一身雄浑霸道的铁掌功,竟被那诡异狠辣、迅疾如电的天绝剑法压制得有些施展不开,只能凭借深厚无比的内力苦苦支撑,一时间落了下风! 裘千仞又惊又怒,连连怒吼,铁掌挥出重重掌影,却难以突破那如同死亡风暴般的剑网。 另一边欧阳锋蛇杖挥舞,杖影如同毒蛇出洞,刁钻狠辣,劲风呼啸间带着腥臭之气。全真六子虽奋力结阵与之周旋,但少了谭处端,阵法终究不够圆融,只能勉强抵挡,险象环生。 柳志玄眼见师长们形势危急,心中焦灼,猛地一剑逼退裘千仞,厉声喝道:“修远!补天璇位!” 林修远闻言毫不迟疑,应声而出:“是,师父!”他长剑一振,依着柳志玄所传的《天罡北斗真武剑诀》步法,迅速抢入战团,精准地站定“天璇”之位! 这《天罡北斗真武剑诀》本就是柳志玄从天罡北斗阵中演化出的精妙剑法,与阵法同源。林修远一站定,阵法气息顿时与他相连,原本因缺人而运转滞涩的天罡北斗阵竟瞬间流畅了不少!剑气光华再次大盛! 马钰、丘处机等人又惊又喜,没想到林修远竟能如此契合阵法!立刻催动内力,引导阵法,将欧阳锋再次困住。 然而,林修远毕竟年轻,功力远逊于当年的谭处端,更无法与柳志玄相比。《天罡北斗真武剑诀》他虽习练纯熟,但内力不足,难以真正发挥天罡北斗阵的全部威力。阵法虽复,却如同一个有了脆弱环节的链条。 欧阳锋是何等人物?交手数合,立刻便察觉出这新补上的“天璇”位是阵法的薄弱之处!他怪笑连连,蛇杖攻势陡然一变,十成攻势倒有七成朝着林修远狂轰滥炸而去! “小子!找死!” 林修远顿时压力如山!他只觉眼前漫天都是碧绿的杖影,腥风扑鼻,欧阳锋那排山倒海般的内力震得他气血翻腾,手臂酸麻,手中长剑几乎要脱手飞出!全凭着一股韧劲和精妙步法死死支撑,但已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修远小心!”丘处机急得大喝,奋力抢攻,试图分担压力。 马钰等人也全力运转阵法相助。 但欧阳锋觑准机会,蛇杖猛地一个诡异的转折,绕过丘处机的长剑,杖头毒蛇口中竟喷出一股淡绿色的毒雾,直扑林修正面门!同时杖尾悄无声息地点向郝大通的下盘! 林修远急忙闭气后跃,虽躲开了毒雾,但阵势已乱。郝大通更是被那阴险的点击逼得踉跄后退。 阵法瞬间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档! 欧阳锋狞笑一声,身随杖走,如同毒龙出洞,直扑向因救援林修远而露出破绽的孙不二和刘处玄! “师妹(师弟)小心!”马钰和丘处机惊呼! 但已然不及! 只听“砰砰”两声闷响,孙不二和刘处玄同时惨哼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显然已被欧阳锋刚猛的杖力所伤! “师叔祖!”林修远目眦欲裂,心中悔恨交加。 “欧阳锋!”柳志玄见状,眼中血红一片,再也顾不得与裘千仞缠斗!他猛地厉啸一声,天绝剑法威力暴涨,一道凝聚了毕生修为和滔天恨意的恐怖剑气如同黑色闪电般直劈裘千仞! 裘千仞没料到柳志玄突然拼命,感受到那剑气中毁天灭地的杀意,心中骇然,不敢硬接,只得全力施展轻功疾闪! 裘千仞的衣袖被凌厉的剑气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手臂上甚至出现了一道血痕!他虽避开了要害,却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趁此间隙,柳志玄身形如电,舍弃裘千仞,直扑欧阳锋!人未至,那冰冷彻骨的杀意已如同实质般将欧阳锋锁定! “欧阳锋!你的对手是我!”柳志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仇恨,天绝剑法毫无保留地施展出来,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瞬间将正欲趁胜追击的欧阳锋拦了下来! 两人顿时激战在一起!剑气杖影纵横交错,劲气四溢,比方才与全真六子相斗时更加凶险百倍! 而被柳志玄逼退、且挂彩的裘千仞,刚缓过一口气,一道冰冷充满杀意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 黄药师刚刚被欧阳锋偷袭,一时气血翻涌,黄蓉和郭靖守在身旁。等平复下来后见到裘千仞神色一冷,他从自己女儿口中知道女儿曾经被裘千仞重伤,要不是一灯大师相救恐怕早已香消玉殒,如今见到怎能不报仇,飞身上前道:“裘千仞,当日你重伤我女之仇,今日便一并清算!” 郭靖与黄蓉见黄药师安然无恙,心中稍安。郭靖拔刀在手,纵马挺刀,直取完颜洪烈。沙通天与彭连虎见状,同时抢出,横在完颜洪烈身前。郭靖金刀反转,斜劈而下,彭连虎举起判官双笔,封挡来刀。只闻铮然一声,彭连虎只觉虎口剧痛,几欲脱手,而郭靖却已掠过二人。沙通天急忙施展“移形换位”之术,却未能将其拦住,只得飞身疾追。灵智上人与梁子翁各执兵刃,上前拦截。 黄蓉和江南六怪见到陷入重围赶忙上前相助。 全真七子每人均收了不少门徒,教中第三代弟子人数众多,此次前来的都是其中的佼佼者,除柳志玄外,如李志常、张志敬、王志坦、祁志诚、张志仙、赵志敬、甄志丙、宋德方、李志明等。 众人护住受伤的孙不二、刘处玄,与彭连虎、沙通天等暗藏的大批门徒以及铁掌帮弟子混战到一起。 第81章 功败垂成 烟雨楼前,杀气最炽处,柳志玄与欧阳锋已战至癫狂。 柳志玄双目赤红,森冷的杀机如同实质的火焰在他眼中燃烧。他将“天绝剑法”的威力催动至极致,对欧阳锋发起了如同狂风暴雨般的疯狂进攻! 剑光如瀑,又似幽冥鬼火,带着蚀骨的杀意与冰冷的绝望,招招不离欧阳锋要害!天绝剑法本就凌厉狠绝,蕴含精神冲击,乃是专为杀戮而生,此刻在柳志玄不顾一切的催动下,更是显得疯狂而危险,仿佛每一剑都要与敌人同归于尽! 欧阳锋则手持诡异蛇杖,杖法狠辣刁钻,更兼那杖中暗藏的两条异种毒蛇,时而喷吐毒液,时而弹射噬咬,防不胜防。他将蛤蟆功的刚猛与蛇杖的阴毒完美结合,招式变幻莫测,威力奇大。 剑气与杖影疯狂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柳志玄剑招中的冰冷杀意不断冲击着欧阳锋的心神,而欧阳锋蛇杖中的毒蛇与诡异劲力也让柳志玄不得不分心抵御,两人都是以快打快,以狠斗狠,稍有不慎便是立毙当场的结局! 欧阳锋越打越是心惊,他没想到短短时日,这小辈的武功竟精进如斯!尤其是对方剑法中那股蚀骨的杀意,更是让他莫名烦躁。 不过他毕竟功力深厚,经验老辣,很快便适应了柳志玄的疯狂节奏,开始以重杖硬撼剑气,试图以力压人。 砰砰砰! 剑气与杖影疯狂交击,劲气四溢,将地面撕裂出无数沟壑。 柳志玄虎口早已震裂,鲜血淋漓,嘴角也不断溢出鲜血,那是内力剧烈消耗和对方劲力反震所致。但他仿佛毫无知觉,依旧疯狂进攻,眼中只有欧阳锋的身影,只有一个念头——杀! 欧阳锋越打越是得意,觉得对方毕竟年轻,已经被仇恨蒙蔽心智,如此不管不顾已成强弩之末,狞笑道:“就这点本事吗?给你师父报仇?差得远呢!”蛇杖猛地荡开长剑,一记刁钻的”灵蛇吐信“直捣柳志玄胸口空门! 柳志玄此时竟不闪不避,而是反手一掌打出,竟似乎要同归于尽,欧阳锋人品如何且不提,但是作为一代宗师又岂是贪生怕死之徒,况且他先出手,且蛇杖又长,自然占据优势。只认为对方是被仇恨蒙住了双眼,胜负已分。 果然他那携带着凶猛力道的蛇杖,抢先一步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柳志玄的胸膛之上! 然而预想中骨骼碎裂的声音并未传来! 反而像是击中了无比坚韧且充满弹性的铜钟! 一股极其古怪的力道从杖身传来!先是如同泥牛入海,将他刚猛的劲力瞬间吸纳化解大半,紧接着,一股丝毫不逊于他刚才一击的刚猛力道,猛地反震而回! “什么鬼东西?!”欧阳锋惊骇欲绝,只觉得手臂剧痛欲裂,胸口气血如同翻江倒海般沸腾起来,内力瞬间岔乱!他万万没想到对方还有如此诡异的护体神功!这简直闻所未闻!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体内气血翻腾、空门大开的这一瞬间—— 柳志玄那蓄谋已久的一掌猛然轰到了他的胸口,欧阳锋仓促之间运气抵抗那还能挡得住,凶猛的力道夹杂着滔天的恨意将其狠狠的抛飞出去,半空中一股逆血就喷涌而出。 这个机会是他准备已久的,欧阳锋一身武功可谓功参造化,不管是内功、外功、技巧乃至对敌的经验他都不占优势,若想击败他,必然要出其不意。而先天罡气便是他的底牌,便是一开始和欧阳锋的对攻中也没有使用,宁愿忍受着被蛤蟆功的强劲力道震伤,一步步引导,终于让他抓住了这次机会。 只是柳志玄也不好受,虽然有先天罡气护身,但是硬抗欧阳锋的蓄势一击还是让他受了不轻的伤,嘴角溢出鲜血。但他眼中却闪烁着大仇得报的疯狂快意,强提真气,便要追击,定要将欧阳锋斩于剑下! 然而,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江面上毫无征兆地升腾起浓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瞬息间吞噬了一切!相隔数尺,便已难以分辨人形。 欧阳锋见状,求生本能爆发,不顾重伤,猛提一口真气,施展轻功逃向浓雾深处! “哪里走!”柳志玄厉喝,手持长剑朝着欧阳锋逃跑的方向飞扑而去,他岂能让其逃脱!但雾气实在太浓,严重影响了他的感知和速度。 在场众人皆被湿气笼罩,只觉呼吸不畅。天上乌云密布,越聚越厚,透过云层洒下的月光愈发黯淡,直至完全消失。众人皆心中一惊,虽未停止争斗,却彼此渐行渐远,出招时多以自保为主,相互攻击之势渐弱。 此刻湿雾浓稠至极,实乃罕见之异象,虽值中秋,却星月无光。众人虽近在咫尺,却难见彼此面容,仅能隐约瞧见些模糊人形,说话的声音也朦朦胧胧,仿若中间隔了些什么。众人皆历经诸多强敌,然此时却仿若瞬间尽成盲人,心中皆惴惴不安。黄蓉依傍于父亲身侧,马钰轻声发号施令,收缩阵势。众人皆侧耳倾听敌人动静。须臾之间,四下里万籁俱寂。 少顷,丘处机忽高呼:“听!什么声音?”只听到四周悉悉索索的声音,异声由远及近。黄蓉惊叫道:“老毒物竟然放蛇,真不要脸!” 更麻烦的是,就在此时—— 咻咻咻咻——! 密集的箭矢破空之声,犹如死神的镰刀,从浓雾中各个方向袭来!只闻四下里杀声四起,羽箭如蝗般射来,黑暗中不知隐藏着多少人马,又闻楼外嘈杂声起,高呼:“莫走了反贼!” 王处一怒喝道:“定然是金狗与嘉兴府贪官勾结,调遣军马来围剿我们!”丘处机高呼:“冲下去杀他个片甲不留。”郝大通惊叫道:“不好,蛇,蛇!”众人闻得箭声愈发密集,蛇声愈发逼近,方知完颜洪烈与欧阳锋暗中设下了毒计,然而这大雾却出乎众人意料。 马钰高呼:“挡得了箭,挡不了蛇;避得了蛇,又避不了箭!大家速速撤退。” 柳志玄也被密集的箭雨和脚下乱窜的毒蛇所阻,速度大减,再也无法追上欧阳锋。他挥剑劈落数支箭矢,斩断几条扑上来的毒蛇,望着欧阳锋消失的方向,气得目眦欲裂,他本就有伤势,此时急火攻心,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充满了功亏一篑的滔天恨意! 以众人之武功,官兵射箭实难阻其去路,然西毒之蛇阵,毒蛇数以万计,但凡被咬中一口,顷刻间便会丧命。众人闻得蛇声,皆毛骨悚然。最为艰难者,乃大雾弥漫,目不能视,虽有路可遁,亦无从寻觅。 “诸位!向我靠拢!别乱!”在这极度混乱和危急的关头,柯镇恶盲眼反而成了优势!他不受大雾影响,凭借超凡的听力和对地形的熟悉,铁杖点地,大声呼喝,“跟着我的声音走!往东南方向突围!那边箭矢稍弱,蛇也少!” 他乃嘉兴本地人士,自小对烟雨楼周边诸般大道小路皆了然于心。其双目失明,平素异于常人,值此大雾弥漫、乌云蔽天之际,众人皆伸手不见五指,然于他却毫无阻滞。他聆听蛇嘶箭响,已知东南有一小路并无敌踪,遂一瘸一拐地率先冲出。 江南七怪、全真教众人、黄药师、郭靖黄蓉等此刻也顾不得恩怨,纷纷朝着柯镇恶的声音方向靠拢,结阵自保,且战且退。 柳志玄虽心有不甘,但也知事不可为。欧阳锋已逃远,眼下最重要的是护住受伤的师兄弟和徒弟突围。他强压下沸腾的杀意和伤势,长剑挥洒,拨开袭来得箭矢以及击杀窜出得毒蛇,护着众人跟上柯镇恶。 正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雾,军队同样不敢轻易上前冲杀,生怕误伤自己人,只是不断远程放箭盲射,这反而给了众人一线生机。 在柯镇恶这“人形雷达”的带领下,一众武林人士狼狈不堪地杀出重围,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片被浓雾、箭雨和毒蛇笼罩的死亡之地。 黄药师虽然心高气傲,但也恩怨分明,走到柯镇恶身旁,说道:“你今日救我性命!这份人情,黄某记下了!” 猛听得喊声大作,一群官兵冲杀过来!这些人并非普通的嘉兴府驻军,其中混杂着不少身着金国皮甲、眼神凶悍的精锐,以及一批下盘沉稳、手持铁掌标志兵器的汉子——赫然是完颜洪烈带来的金国精兵和铁掌帮的精英帮众!他们与本地官兵混编在一起,刀枪如林,弓弩森然,杀气腾腾。 黄药师不屑于与这些官兵杂兵动手,转身向黄蓉说道:“蓉儿,咱们走吧!”,说完不顾黄蓉的反对,拉起她的手臂,转瞬间两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此时劲弩破空之声瞬间大作!箭矢又密又急,力道强劲。 刚刚经历惨烈厮杀和蛇阵箭雨的众人,此刻面对这支真正的虎狼之师,顿时陷入了更大的危机! “结阵!”马钰真人口中发苦,急令众人防御,将受伤的孙不二、刘处玄护在中间,奋力拨打箭矢。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直强压着滔天杀意的柳志玄,猛然踏前一步! 他脸色有些苍白,胸口血迹斑斑,但那双眼睛却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报得师仇的功败垂成、强敌的围堵、同门得受伤……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寒刺骨,随即猛地张口—— 呜嗷——!!! 鬼狱阴风吼再现! 凄厉如同万鬼哭嚎的音波,蕴含着诡异的精神冲击和内力,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向前方的敌军! 那些官兵和铁掌帮众虽然悍勇,何曾见过这等邪异武功?首当其冲者顿时如遭雷击,抱头惨嚎,七窍流血,阵型大乱!就连一些功力深厚的铁掌帮头目,也只觉得气血翻腾,恶心欲呕,头痛欲裂! 柳志玄终究还是没有下死手,这一吼虽看似恐怖,却主要针对心神,并未蕴含直接震碎五脏六腑的致命力道。这些官兵只是精神受创,七窍流血看起来吓人,却不会致命。当然这些人也不好过,好得可能只是做几晚噩梦休养一段时间便能恢复,有些倒霉的变成白痴也有可能。 “走!”柳志玄声音沙哑,强忍着经脉中内力翻腾的痛苦,率先朝着那被撕开的缺口冲去。他本来就有伤势,又耗费功力使用如此大范围的攻击,伤上加伤。 众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那些满地打滚、哀嚎不止的官兵,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柳志玄的背影充满了敬畏与一丝恐惧。 全真教、江南七怪、郭靖黄蓉等人连忙跟上,迅速冲破了官兵的阻拦,消失在通往城外的荒野之中。 那名带队的将军强忍的痛苦看着满地打滚哀嚎的手下,以及众人远去的背影,脸色铁青,却也被那诡异的音波功所慑,哪里还敢追击。 柳志玄强撑着在前开路,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才猛地停下脚步,运转内力,一口淤血喷出。 “师父!” “师兄!” 林修远和志明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柳志玄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这口淤血喷出后他的脸色好看了许多。他回头望了一眼嘉兴城的方向,眼中除了些许疲惫,更多的是未能竟全功的冰冷与不甘。 冲出重围,一行人不敢停歇,直到奔出十余里,方才在一片偏僻的林地中停下脚步。 马钰真人查看了一下刘处玄和孙不二的伤势,两人被欧阳锋所伤,内腑震荡,虽无性命之忧,但也需立刻静养调理。其余弟子也多有带伤,或是中了流矢,或是被毒蛇所咬,所幸救治及时,暂无大碍。 此时众人多有伤势,也不便叙旧。 “后会有期!保重!”于是双方互相郑重道别。经过此番并肩血战,往日的赌约恩怨早已淡去,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情。 柳志玄再是不甘也只能和众人一起返回终南山。 欧阳锋……下次再见,必取你性命! 第82章 劝慰 终南山,重阳宫。 历经数日跋涉,全真教众人终于返回山门。虽大多带伤,神情疲惫,但总算是全身而退。 山门弟子早已得到消息,纷纷出来迎接,见到师长和师兄们皆带伤而归,无不骇然,连忙上前搀扶,送去伤药,询问情况。 当听闻众人竟然先后对战了东邪黄药师、西毒欧阳锋、铁掌帮主裘千仞以及赵王府众多高手,甚至还有军队埋伏、毒蛇阵阻截时,所有留守弟子都听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 尤其是那些年轻的三代弟子,他们平日只在终南山修炼,鲜少外出历练,自以为全真教乃天下玄门正宗,武功冠绝天下,难免心存傲气。 此次听闻师长辈们描述那日的惊险战况,描述东邪的落英神剑掌如何飘逸狠辣,西毒的蛇杖如何诡异毒辣,裘千仞的铁掌如何刚猛无俦,甚至沙通天、彭连虎等一流好手的厉害,这才真正意识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那股天下第一大派的虚浮傲气,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终于被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武学更高境界的向往和敬畏。 然而,在所有传闻中,最令他们震惊甚至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关于柳志玄的。 “什么?柳师兄独战铁掌帮帮主裘千仞还占据上风?” “还……还重创了欧阳锋?差点就杀了他?!” “这……这怎么可能?西毒欧阳锋可是能和重阳祖师齐名的人物!” 当得知最后是柳志玄凭借一己之力,硬撼西毒欧阳锋并重伤了他,几乎将西毒毙于剑下时,所有弟子都沸腾了!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感油然而生! 他们之前只知道这位柳师兄武功很高,深得师长看重,却万万没想到竟然高到了这种地步!连全真七子合力都难以拿下的西毒欧阳锋,竟然败在了他一人之手! 若非当时突然起雾,又有军队搅局,恐怕威震江湖数十年的西毒,就要彻底栽在终南山三代弟子手中了! 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战绩?! 一时间,柳志玄在终南山弟子心中的地位变得无比超然,甚至带上了一层传奇色彩。众人看他的目光,除了以往的尊敬,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崇拜。他所居住的那座僻静小道观,也仿佛成了终南山上的一处禁地,寻常弟子不敢轻易靠近打扰。 全真六子对于门中弟子心态的变化看在眼里,并未过多干预。经此一役,他们也深知闭门造车不可取,让弟子们知道天外有天,并非坏事。 马钰真人甚至私下对丘处机等人叹道:“志玄此番……虽煞气过重,但确是为我全真教立下了不世之功,也挽回了极大的颜面。只是他心中执念太深,恐非修行之福啊。” 丘处机亦是心情复杂,一方面为柳志玄高深莫测的武功而自豪,另一方面又为他那深重的杀意而担忧。尤其是见识到他使出的那套杀机凛然的剑法,一招一式无不透露出杀意与恨意。 柳志玄本人却对这些议论恍若未闻。回到山中后,他便再次封闭了道观,谢绝一切访客,包括前来探视的林修远。他需要时间彻底疗愈内伤,更需要消化与欧阳锋一战的经验,并将那澎湃的杀意重新收敛沉淀。 烟雨楼之战,如同一次淬火,让全真教这柄正道巨剑,褪去了一些浮华,显露出更沉凝的锋芒。而柳志玄,则如同剑锋上最冰冷、最锐利的那一点寒光,隐于山中,等待着下一次的出鞘。 ...... 终南山上的风波渐渐平息,伤员们各自静养,弟子们也恢复了日常的课业与修炼。但烟雨楼一战的余波,却在某些人心中掀起了难以平息的惊涛骇浪。 赵志敬独自一人坐在后山一块僻静的石头上,目光呆滞地望着远处的云海,脸上再无往日的神采,只剩下失魂落魄的灰败。 他手中无意识地捏着一根枯枝,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 自从上次比武败给柳志玄,被其轻松击败后,在师父的鼓励引导下他重新振作。他发誓要一雪前耻,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武功修炼之中,闻鸡起舞,夜深方歇,近乎自虐般地苦练全真剑法和内功。他自觉颇有进益,剑法愈发纯熟,内力也深厚了不少,心中重新燃起希望,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再找柳志玄一较高下,夺回属于自己的荣耀和地位。 然而,烟雨楼一战,却将他所有的自信和幻想彻底击得粉碎! 他亲眼看到了东邪、西毒那如同鬼神般的可怕武功,看到了裘千仞雄霸天下的铁掌,……那些,是他穷尽一生恐怕也难以企及的境界。 但最让他感到绝望的,是柳志玄。 那个他一直视为对手、一心想要压一头的师弟。 他看到了柳志玄是如何替换下他与六位师叔伯布下天罡北斗阵困住东邪黄药师!看到了如何以一人之力,硬生生拦下了不可一世的西毒欧阳锋!看到了那狠绝凌厉、仿佛来自九幽的恐怖剑法!看到了欧阳锋如何被重创喷血、狼狈逃窜!看到了他一声怒吼千军辟易! 那一刻,赵志敬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之前所有的苦练,所有的进步,所有的雄心壮志,在柳志玄所展现出的绝对实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就像萤火之于皓月,溪流之于江海! 天壤之别! 这才是真正的天壤之别! 他赵志敬还在为自己多练熟了几招剑法、内力增长了几分而沾沾自喜时,柳志玄已经自创奇功和西毒欧阳锋进行生死搏杀,并且差点就成功了! 这其中的差距,已经不是靠勤奋和时间所能弥补的了。那是一种境界上的、本质上的鸿沟! “我……我还练什么武……还有什么意义……”赵志敬猛地将手中的枯枝掰断,脸上露出痛苦和扭曲的神色。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信念仿佛瞬间崩塌了。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对柳志玄的各种不服气,各种暗中较劲,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简直就像个跳梁小丑!对方恐怕从未真正将自己放在眼里过。 巨大的失落感和嫉妒感如同毒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柳志玄?为什么拥有如此天赋和机缘的不是我赵志敬? 从此,赵志敬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练武依旧刻苦,但眼神中却少了几分过去的张扬,反而多了些暮气。 柳志玄虽在道观中静修养伤,但对于山上的种种议论和某些弟子的心态变化,亦有所察觉。尤其是对赵志敬,这个一向与自己别苗头的师兄,此次归来后的消沉与失魂落魄,他看在眼里。 这一日,夕阳西下,柳志玄结束调息,信步走出道观,恰好看到赵志敬一人坐在远处山崖边,背影萧索,全然没了往日那股争强好胜的劲头。 柳志玄略一沉吟,并未立刻上前,而是转身回了道观。片刻后,他竟提着一个不大的酒坛走了出来,缓步来到崖边。 听到脚步声,赵志敬猛地回头,见是柳志玄,脸上瞬间闪过复杂之色,有尴尬,有嫉妒,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他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武功已远超自己的“师弟”。当他看到柳志玄手中的酒坛时,更是愣了一下。 柳志玄却依旧如常,将酒坛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平静地拱手行了一礼:“赵师兄。” 这一声“师兄”,让赵志敬更是面皮发烫,慌忙站起身:“柳……柳师弟,你这是……” “山风寒凉,饮些酒驱驱寒吧。”柳志玄拍开泥封,一股不算浓烈却颇为醇厚的酒香飘散出来。这酒并非什么名品,却是林修远那小子前几日上山偷偷塞给他的,说是山上清苦,让师父尝尝鲜,解解闷,让柳志玄老怀大慰赶忙收藏起来,他好美食,好美酒,只是全真教虽然不禁酒但是一向提倡饮食清淡,所以采买的弟子也不会买酒上山。 他倒了两碗,将其中一碗递给赵志敬。 赵志敬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酒碗,看着碗中清澈的酒液,又看看神色平静的柳志玄,心中五味杂陈。 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却带来一股暖意。 几口酒下肚,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柳志玄望着远处沉落的夕阳,缓缓开口:“赵师兄,你是否觉得,此次下山,见识了天地广阔,反而心生挫败,觉得自身修行,毫无意义?” 赵志敬身子一颤,没想到柳志玄竟直接点破了他的心事,且语气如此平和。他苦笑一声,叹了口气:“让师弟见笑了……师兄我……确实是坐井观天,往日那些争强好胜的心思,如今想来,真是……可笑至极。”他语气中充满了自嘲和深深的失落,甚至带着一丝颓然。 柳志玄目光依旧看着远方,说道:“师兄的资质,并不差。能在三代弟子中脱颖而出,被师长看重,本身便是明证。” 赵志敬眼中露出意外之色。他没想到柳志玄会肯定他。 柳志玄语气变得愈发平和: “赵师兄,你是否觉得,我如今武功,远超于你,你便永无追赶之日了?” 赵志敬低着头,攥紧了拳头,默认了。 柳志玄微微摇头:“你错了。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武学之道,浩瀚如海,并非争一时之长短。你我道路不同,际遇不同,强作比较,不过是自寻烦恼,徒乱心神。” 他顿了顿,与赵志敬碰了一下碗,又饮了一口,继续道:“我全真武学,乃玄门正宗,最重根基打磨,养气存神。前期进展或许不如其他门派迅猛,但根基打得越牢,体内元气蕴养得越足,随着年岁增长,心性愈发沉静,对道法理解日益深刻,后期修炼反而事半功倍,进境一日千里。” “你看掌教马师伯,人近中年才开始习武,如今已名震天下,江湖中能胜过的人寥寥无几。我师父长真子,亦是如此,其武功境界,早已非招式内力所能衡量。”提到师父,他语气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资质不差,心气也高,此是好事。但需将这份心气,用在打磨自身、体悟道法上,而非与人争强斗狠。守住本心,耐住寂寞,将来成就,未必在我之下。师弟也不过是先行一步而已。” 这番话,伴着酒意,更深地渗入赵志敬的心头。他怔怔地看着柳志玄,又猛灌了一口酒,辣得他咳嗽了几声,眼眶却有些发红。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柳志玄。只见对方面容平静,眼神深邃而坦诚,并无丝毫虚伪或施舍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那一刻,赵志敬心中翻江倒海。他原以为会听到嘲讽或教训,却没想到得到的是如此诚恳的宽慰与点拨。 是啊,全真武功本就注重根基和心性,前期进境不快是常态。自己苦修多年,内力根基其实颇为扎实,只是……一直被想要压过所有同门、尤其是眼前这位天才师弟的执念蒙蔽了双眼,反而忽略了自身的优势,陷入了无谓的焦虑和攀比之中,甚至险些动摇道心。 那股灰心丧气之意,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之感,以及……一丝淡淡的羞愧。他看向柳志玄的目光,少了几分嫉妒和难堪,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激和反思。对方不仅武功远超自己,在心性修为上,似乎也走到了前面。 “多谢……师弟指点。”赵志敬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真诚了许多,“是师兄我着相了,钻了牛角尖,险些误了修行。”他举起碗,主动与柳志玄碰了一下。 两人不再多言,只是对着夕阳,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那坛并不名贵却此刻恰如其分的土烧。山风吹过,带来松涛阵阵,也吹散了些许积郁在心头的块垒。 酒尽,坛空。 柳志玄站起身,拍了拍赵志敬的肩膀:“路还长,师兄。” 说完,他提起空酒坛,飘然离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依旧清冷,却仿佛多了一丝温度。 赵志敬坐在原地,脸上因酒意而泛红,望着柳志玄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空碗,许久之后,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眼中重新焕发出一些神采。那是一种褪去了浮躁、变得更加沉静的光芒。 他或许依然无法完全放下争胜之心,但至少此刻,他明白了自己作为“师兄”该有的气度,以及该如何更客观地看待自身与师弟的差距。全真教的根基,终究在于道心。而这道心的锤炼,远比武功的比拼更为重要。 山风拂过,带来阵阵松涛之声。 第83章 威逼 嘉兴府外,一处荒废的义庄地窖内。 阴暗潮湿的环境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欧阳锋盘膝坐在一堆干草上,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青灰,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口上一个清晰无比、微微发紫的掌印! 他并未远遁。柳志玄最后那石破天惊的一掌,威力远超他的想象,不仅重创了他的心脉,更有一股极其霸道、刚猛无俦的劲力如同跗骨之蛆般在他经脉中肆虐,摧残着他的生机,令他伤势极重,根本无法承受长途跋涉之苦。 每一次运功疗伤,都感觉经脉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刮过,痛彻心扉! “咳……噗!”他又吐出一口淤血,血沫子落在地上,竟隐隐散发出一种焦灼的气息。他低头看着胸口的掌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掌力……刚猛凌厉至此……看起来并非全真教的路数!倒像是……裘千仞那老小子的铁掌功?!”欧阳锋嘶哑地低语,感受着体内那股依旧在横冲直撞的刚猛劲力,心中骇然,“但那小杂毛怎么可能将铁掌功练到这种地步?甚至……似乎比裘千仞的更加凌厉霸道?!” 他却不知,柳志玄与裘千仞在铁掌峰论道多日,已参悟出铁掌功的精妙,后来又以《先天功》和《九阴真经》的至高理念为根基,反向推演、汲取了铁掌功刚猛凌厉、开碑裂石的精华,并将其融入了自身武学体系。他最后重创欧阳锋的那一掌,看似简单直接,实则蕴含了他对“刚猛”一道的深刻理解,乃是集《先天功》之醇厚、《天罡童子功》之爆发、《铁掌功》之凌厉于一体的绝杀之招!其威力,甚至超越了裘千仞本人! 但与上次被王重阳以一阳指破掉蛤蟆功、几乎废掉根基不同,此次受伤虽重,却主要是内腑震荡和心脉受损,,他苦修数十年的蛤蟆功根基未破,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力尚在。只需觅地静心疗伤,便能逐渐恢复。 疗伤的痛苦与失败的屈辱日夜折磨着他,让他对力量的渴望达到了顶点。自然而然地,他又将主意打到了那部让他魂牵梦绕又百思不得其解的《九阴真经》上。 “《九阴真经》……一定是《九阴真经》!”他固执地认为,柳志玄能重伤他,定然是修炼了《九阴真经》的无上妙法,才能将别派武功也化用得如此出神入化。他却不知,柳志玄所创武功,虽受《九阴》启发,却已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他再次取出那本由郭靖默写、被他视为至宝的“九阴假经”,反复翻看,越是钻研,越是心烦意乱。经文内容高深莫测,但总是前后矛盾,语句颠倒,运气法门更是怪异无比,每次依此修炼,非但无益,反而引得自身内力躁动,加重伤势。 “怎么会这样?难道这经书是假的?”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但随即被他否定,“不可能!那傻小子没这个心眼!况且他在桃花岛中听郭靖背诵过,虽然记不得全部,但依稀记得的几句还是对的上的,定是还有关键之处我未曾参透!” 他根本不知道,总纲是用梵文音译所写,更不知道郭靖在黄蓉和洪七公的指点下,将经文顺序大幅篡改,夹杂了大量似是而非、甚至完全错误的内容。他空有天下五绝的武学见识,却在这本精心编纂的“假经”面前,如同盲人摸象,越陷越深。 “郭靖……对,郭靖!”欧阳锋眼中凶光闪烁,“这小子得了周伯通的真传,肯定知道真正的修炼法门!上次让他侥幸糊弄过去,这次……” 他并未再去联系完颜洪烈,经过烟雨楼之事,他对金国赵王府的合作已失去兴趣,况且他此时身受重伤也不愿将虚弱暴露在这些人面前。他现在只想得到《九阴真经》的真正奥秘,提升武功,如果连柳志玄这个小辈都打不过,又如何成为天下第一! 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那就是成为天下第一。不得不说欧阳锋虽然屡次用毒计害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恩将仇报暗算洪七公,但是他也是一个标准的武痴,毕生都在追求“天下第一”。 他深知郭靖性子刚烈,宁死不屈,直接逼问恐怕难以得手。 “哼,硬骨头?老夫自有办法撬开你的嘴!”欧阳锋脸上闪过一丝阴冷,“你不是最重师徒情义吗?你不是把江南那七个废物当爹一样供着吗?老夫就看看,是经书重要,还是你师父们的命重要!” 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这一日地窖中,欧阳锋缓缓收功,胸口的紫色掌印似乎淡了一些,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刚猛掌力依旧如同顽铁般盘踞在主要经脉之中,时时带来针刺火燎般的剧痛,严重阻碍着他伤势的恢复。 “柳志玄……好狠辣的手段!”欧阳锋咬牙切齿。这掌力之古怪强悍,竟能持续不断地破坏生机,让他疗伤数月都难以尽全功。 不过已经不怎么影响他出手了。 他不再耽搁,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用斗篷遮住面容,便悄然离开了藏身之所。 江南地界似乎已恢复平静。烟雨楼之事,在官方层面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南宋朝廷与金国势同水火,完颜洪烈私下勾结嘉兴官员调动小股军马之事,本就见不得光,事后更无人敢声张追究。因此,江南七怪并未成为朝廷钦犯,自然无需东躲西藏。 事实上,柯镇恶、朱聪等人此刻正在嘉兴府附近一座他们常聚的酒楼“醉仙楼”中。这酒楼与他们渊源颇深,老板也敬重他们的侠名。七怪经历大战后,并未远走,这里本就是他们老家,只是稍作休整,平日里依旧饮酒聚会,议论江湖事,仿佛一切如常。 当日黄蓉虽然原谅了郭靖,只是后来黄药师带着黄蓉又离开了,郭靖和六位师父久别重逢,自然是好好相聚的几日,只是他惦记着黄蓉,不久之后便向师傅们请辞离开了。 欧阳锋很快便得知了江南七怪的下落。得知他们竟如此“明目张胆”地留在嘉兴,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残忍的笑容。 “好!正好省了老夫一番找寻的功夫!” 他依旧选择在夜间动手。月黑风高,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醉仙楼后院——七怪通常包下了后院几间相连的上房。 欧阳锋武功已恢复六七成,虽不及巅峰,但对付江南七怪已是绰绰有余。他如同暗夜中的毒蛇,精准地摸向了众人的房间。 然而,江南六怪虽然武功平平,但是多年行走江湖经验老到,即便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也保持着警惕。南希仁出门如厕,忽然听得一丝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 “有……”他立马出声示警,刚吐出半个字,一道碧绿杖影已如电般点至!欧阳锋的武功高出他太多,又是蓄意偷袭! 南希仁只觉穴道一麻,后续的示警声硬生生被堵了回去,软软倒地。 但这片刻的动静已经足够! “谁?!”隔壁房间的柯镇恶盲眼骤睁,厉声喝道,同时铁杖已然握在手中。朱聪也瞬间惊醒,悄无声息地滑到门边。 欧阳锋见行踪败露,索性不再隐藏,怪笑一声,身形暴起,直接撞向柯镇恶的房门! “老毒物!”柯镇恶听风辨位,辨出了那独特的内功气息和蛇杖的风声,心中大骇,铁杖带着呼啸声全力扫出! 砰! 房门碎裂!木屑纷飞中,柯镇恶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铁杖上传来,震得他气血翻腾,连连后退。 欧阳锋一招逼退柯镇恶,身形不停,反手一杖点向从侧方攻来的朱聪!朱聪武功以灵巧见长,但内力与欧阳锋相差太远,判官笔勉强格挡了一下,便被震得手臂酸麻,踉跄后退。 这边的打斗声彻底惊醒了其他几人。 “大哥二哥!” “欧阳锋?!” 韩宝驹、全金发、韩小莹纷纷持械冲出自己的房间,见状又惊又怒,立刻围了上来,将欧阳锋困在中间。 “哼,土鸡瓦狗!”欧阳锋狞笑一声,毫不畏惧,蛇杖挥舞,碧光闪闪,瞬间与六怪战在一处。他虽然伤势未愈,但他一代武学宗师,以一敌七,竟反而大占上风,杖影翻飞间,逼得六怪险象环生! 砰砰砰! 数招过后,韩宝驹被杖风扫中,口喷鲜血跌退。全金发为了保护韩小莹,硬接了一杖,更是伤得不轻。 柯镇恶和朱聪看得目眦欲裂,拼命进攻,却根本无法突破欧阳锋的防御。 欧阳锋觑准一个空档,蛇杖猛地一个虚晃,骗过柯镇恶的重杖,杖头毒蛇口中“嗖”地射出一股淡灰色的毒雾,直扑朱聪面门! 朱聪大惊,急忙闭气后跃,但仍吸入少许,顿时觉得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欧阳锋趁此机会,身形如电,瞬间欺近功力较弱的韩小莹,左手疾出,五指如钩,抓向她的咽喉! “小妹小心!”柯镇恶听觉敏锐,却救援不及! 眼看韩小莹就要遭毒手—— “住手!”柯镇恶猛地大喝,声音凄厉,“欧阳锋!你到底想怎样?!” 欧阳锋的手爪停在韩小莹咽喉前半寸,冷笑道:“简单。你们跟我走!” ...... 嘉兴城外一处破庙之中。 欧阳锋坐在破旧的香案上,蛇杖倚在一旁。 江南六怪皆被欧阳锋以独门手法点了重穴,不仅内力无法运转,周身更是酸麻剧痛,动弹不得。 “柯瞎子,”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欧阳锋行事,向来直来直往。今日请诸位小住,只为一事——你们写信请郭靖前来。” 柯镇恶“呸”了一声:“老毒物!你做梦!要杀便杀,休想用我们威胁靖儿!” “杀?”欧阳锋轻笑,“那太便宜了,也太过无趣。我不需要你骗他。我只要你写一封信,一封……实话实说的信。” 他示意欧阳克将纸笔放在众人面前。 “你就写:‘师父们被西毒欧阳锋所擒,他欲用我等性命,换你手中的《九阴真经》。你若顾念师徒之情,便独自带经书来此交换;若觉神功重于我等,便不必前来,我等自行了断,绝不怨你。’” 此言一出,六怪皆尽变色。朱聪立刻识破其中毒计,失声道:“大哥!不能写!此乃诛心之计!” 欧阳锋赞许地看了朱聪一眼:“妙手书生果然聪明。柯老大,你看,我欧阳锋光明磊落,绝不让你说谎。你只是把选择权交给了你的好徒弟。他来,证明他重情重义,你们心血没有白费,你们也能活命。他不来……呵呵,那便是贪图绝世武功,背弃师恩,这等小人,值得你们拼死维护吗?我也正好替你们清理门户。” 他将一个极端残酷的道德困境,赤裸裸地抛给了柯镇恶和远方的郭靖。 柯镇恶浑身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无边的愤怒与煎熬。他深知郭靖性情,若得知此事,必会不顾一切前来。这分明是让靖儿来送死!可不写,兄弟们立刻就要受苦。 “你休想!”柯镇恶嘶吼道。 “有骨气。”欧阳锋语气转冷,“但我看你的兄弟们,能熬多久。” 他话音未落,身形一动,已到南希仁身前,手指在他肩胛某处一按。南希仁这等硬汉,顿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三弟!” “三哥!” 其他几怪纷纷惊呼怒骂。 欧阳锋又如法炮制,让全金发、韩宝驹也尝到那种筋骨如被蚁噬、酸麻剧痛的滋味。庙内顿时充满了兄弟们的痛苦喘息和怒骂声。 韩小莹泪流满面,看着柯镇恶,声音却异常坚定:“大哥!绝不能写!我们兄妹一体,同生共死!若因我们害了靖儿,我们纵能偷生,又何异于猪狗畜生?!” 朱聪强忍着痛苦,急道:“大哥!老毒物欲得真经,绝不会立刻杀我们!他在骗你写信!靖儿若来,才是真的完了!” 欧阳锋走到韩小莹面前,阴冷地说:“柯老大,一炷香时间。时间一到,我先废了你这好妹子的武功,再挑断她的手筋脚筋。她今生能否再握剑,全在你一念之间。”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炷香如同烧在柯镇恶的心上。兄弟姊妹的痛苦呻吟和鼓励咒骂(骂欧阳锋)声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脑海中闪过郭靖憨厚的脸庞,闪过七兄妹在大漠十八年的艰苦与欢笑,闪过他们共同的信念——“侠义”二字。 香,即将燃尽。 欧阳锋缓缓起身,走向韩小莹,抬起了手。 就在此时,柯镇恶猛地抬起头,那双盲眼仿佛能喷出火来,他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怒吼道: “欧阳锋!!!”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只见柯镇恶面目狰狞,决然道:“我江南七怪,今日便尽数死在这里也绝不会让你得逞!你想让我逼靖儿来此,你痴心妄想!” 他转向兄弟姐妹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却无比坚定:“诸位弟妹!是大哥无能,连累大家今日毙命于此!你们可惧否?!” 六怪闻言,尽管身受痛苦,却纷纷露出了笑容。 朱聪:“大哥说哪里话!痛快!” 南希仁:“好!” 韩宝驹:“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全金发、韩小莹:“与大哥同死,无憾!” 柯镇恶哈哈大笑,笑声悲壮豪迈:“好!好!欧阳锋!你听到了吗?!你要杀便杀,休想再利用我们一分一毫!” 欧阳锋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没想到七怪刚烈至此。 杀了他们?毫无意义。 他盯着视死如归的七人,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想求死?没那么容易。既然你们如此硬气,那就好好活着,看我如何让你们那好徒弟自投罗网!” 心中已在盘算如何将“江南七怪被困于此”的消息,“巧妙”地泄露给郭靖。 荒庙外,风雨依旧。庙内,六怪虽暂时免于即刻丧命,却深知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他们彼此依靠着,心中唯一的信念是:靖儿,千万不要来! 第84章 伪·双手互博 终南山,重阳宫。 这一日,是重阳祖师王重阳的祭日。宫中气氛庄严肃穆,众弟子皆沐浴焚香,于大殿之内诵经祈福,追思祖师功德。 然而,在这片肃穆之中,却有一个不和谐的音符。一个须发皆白、却满面红光、穿着邋里邋遢道袍的老者,如同孩童般蹦蹦跳跳地窜进了山门,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守山弟子见是他,皆不敢阻拦,反而面露笑意,恭敬行礼:“周师叔祖!” 来者正是老顽童周伯通。 他虽然天性烂漫,行事疯疯癫癫,不拘小节,但对于师兄王重阳,却有着发自内心的、最深切的敬重。 一进入重阳宫范围,周伯通那跳脱的神情也稍稍收敛了一些,变得安静了些许。他先是规规矩矩地来到王重阳的画像和牌位前,上了三炷香,嘀嘀咕咕地说了好些话,时而笑,时而叹气,仿佛师兄就在眼前一般。做完这一切,他才又恢复了那副老小孩的模样,迫不及待地就开始在山上寻找起来。 “小柳子!小柳子!快出来!老顽童回来啦!”他大呼小叫,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响亮。 他找的自然是柳志玄。全真教上下,能跟他玩到一块去的,大概就只有不怎么在乎身份、颇对他胃口的师侄孙了。 道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柳志玄探出身来。他依旧穿着那身青布道袍,却洗得有些发白,袖口随意挽着,脸上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哪有半分破裘千仞,伤欧阳锋,一声怒吼千军辟易的冷峻模样?看到大呼小叫的周伯通,他不仅没觉得被打扰,反而眼睛一亮,笑道:“师叔祖,您老人家鼻子真灵,我刚炖了两只山鸡,正愁没人分享呢。” “哈哈!我就知道!”周伯通欢呼一声,窜进院子,果然闻到一股诱人的焦香从旁边的小厨房飘出,馋得他直流口水,“快快快,先让我尝尝味儿!” 柳志玄也不阻拦,任由他掀开锅盖偷食,自己则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看着周伯通被烫得哇哇叫又舍不得吐出来的滑稽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全真教上下,大概也只有在这位完全不懂什么叫礼法规矩的师叔祖面前,他才能真正放松下来,显露出本性中那份随意与不羁。 “唔唔…好吃!香!”周伯通烫得舌头发麻,却竖起了大拇指,含糊不清地称赞,“比皇宫里的御厨强多了!小柳子,你这手艺不开个酒楼,真是暴殄天物!” “开酒楼多累,”柳志玄漫不经心地摆摆手,“还得应付各路牛鬼蛇神,哪有在这山里抓野味自己烤来得自在。”他说话间,又随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动作娴熟自然,显然常做这些事。 祭奠祖师?对他而言,心意到了便可,何必拘泥于形式。比起在殿内枯坐诵经,他更愿意在这烟火气中,用美食慰藉一下这位像个老小孩似的师叔祖。 酒足饭饱(主要是周伯通风卷残云,柳志玄只是浅酌了几杯),周伯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躺在院子里晒夕阳,舒服地眯起了眼。忽然,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兴致勃勃地道:“吃饱喝足,该活动活动筋骨了!小柳子,来来来,陪我过过招!让我看看你小子最近有没有偷懒!” “师叔祖有命,岂敢不从?”柳志玄笑着站起身,随手折了一根树枝代替长剑,“正好我也新琢磨了几招,请师叔祖指点。” 终南山后山,松涛如海,云雾缭绕。 一处人迹罕至的论剑坪上,两道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交错穿梭,气劲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惊起阵阵飞鸟。 老顽童周伯通哇哇大叫,身形如一道流转不定的烟云,使的正是他最得意的“空明拳”。拳劲至柔至空,仿佛能吸纳一切力道,将周遭的云雾都搅动得翻滚不息。然而,若有绝顶高手在此,便能看出他拳法中偶有一丝极不协调的滞涩,仿佛一套完美运转的机括中,突然卡入了一颗不属于它的珠子,虽瞬间即被更深厚的内力掩盖过去,但确然存在。 与他放对的,是全真教三代弟子中的异数——柳志玄。他面容英挺,眼神沉静,手中只是一根树枝,使的却是自创的“天绝剑法”。此剑法险绝凌厉,专攻人体气机转换的微妙间隙,剑尖颤动,每每直指周伯通拳法中那些微不可察的“卡顿”之处,逼得他不得不变招。 “师叔祖,您心神不宁啊!”柳志玄一剑刺出,剑尖嗡鸣,直点向周伯通左肋一处空档。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恰好是周伯通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且那一丝“不协调”之感即将出现的瞬间。 “放屁!你才不宁!你全家都不宁!” 周伯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一红,身形猛地一扭,于不可能处凭空生出一股力道,右手使空明拳化解剑招,左手却下意识地并指如剑,点向柳志玄的肩井穴。这一指飘忽灵动,劲力却阴柔狠辣,与全真教正宗玄功的浩然之气大相径庭! 这正是他无意中练成的《九阴真经》 上的武功! 指风及体,柳志玄却不闪不避,周身陡然涌出一股至精至纯、圆融无暇的气劲——正是他自创的“先天罡气”! “噗!” 一声闷响,周伯通这蕴含了《九阴真经》精妙心法的一指,竟如点中了无穷无尽的棉絮海洋,劲力被层层化去,消失无踪。 “咦?!你这龟壳气功又厉害了!” 周伯通一击无功,非但不恼,反而猛地跳开,抓耳挠腮,“不对不对……刚才那一下……有鬼有鬼!该死该死!” 他竟在原地懊恼地跺起脚来,完全忘了还在比斗。 柳志玄目光如电,缓缓道:“师叔祖,您无意中练成了九阴真经上的武功,却想强逼自己忘记?” “你……你怎么知道?”周伯通大惊。 “因为您的拳法,”柳志玄一语道破天机,“在至空至柔的‘空明’之境中,混入了一丝本不属于它的‘形迹’。您越是努力想忘记它、排斥它,它在您内力运转中造成的‘涟漪’就越是明显。方才弟子屡次窥见的破绽,皆源于此。” 周伯通愣住了,呆呆地道:“师兄说不许练,我就只能拼命忘啊……可越是忘,有时候它自己就蹦出来了……烦死了!” 柳志玄沉吟片刻,眼中渐露湛然神光:“师叔祖,您可知‘得意而忘言,得鱼而忘筌’?亦可知庄周‘得意而忘形’之旨?” 他继续道:“那武功的‘精义’(得意)您已得到,融入了您的武学根基之中,此乃‘得’。您如今强行要忘的,不过是它的具体‘招式形貌’(忘形)。您越是刻意去忘,反而越是执着于‘形’,故而生出滞涩。您何不……彻底放开?” “不再执着于‘忘记’,而是真正地‘无视’它。您已得其‘神’,何必再耿耿于怀其‘形’?您的内功根基是师祖所传的玄门正宗,早已圆满自如。便让那外来的‘形’,如云烟过眼,如露亦如电,随生随灭,不留痕迹。如此,其‘神’自留,其‘形’自忘,方能真正圆转无碍!” 此言一出,宛如暮鼓晨钟,振聋发聩! 周伯通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嬉闹之色尽去,眼中先是迷茫,继而困惑,最后爆发出难以形容的璀璨光彩! “不理它?不执着忘?……得其神,忘其形……哈哈!哈哈哈!我懂了!我懂了!” 他猛地手舞足蹈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孩童般的嬉闹,而是一种彻悟后的狂喜!他再次挥拳,这一次,拳法依旧是“空明拳”,却陡然变得无比流畅、圆融自在!那先前一丝丝的滞涩感荡然无存! 非但如此,他的拳意似乎更进一层,在至空至柔之中,隐隐然多了一份包罗万象、无形无相的韵味。他忘记了《九阴真经》的“形”,却将其“神意”在不经意间,完美地融入了自己原本的武学体系之中!这正是“得意忘形” 的最高境界! “哈哈哈!小柳子!你是个好娃娃!说得太有道理了!来来来,再打过!”周伯通大笑声中,一拳挥出。这一拳,看似轻飘飘毫无力道,却引动周遭气流,仿佛整个终南山的云雾都随之缓缓旋转起来。 柳志玄面色无比凝重,他能感觉到,此时的周伯通,比方才难对付了何止一倍!他长啸一声,将“天绝剑法”与“先天罡气”催至极限,再度迎上。 论剑坪上,一老一少的身影再次交织。 老者拳法通天,已达“无形无相,万法自空”之境。 少者剑罡护体,走的却是“于绝险中,另辟蹊径”之路。 这场比斗,已不再是简单的武功切磋,更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武学境界的碰撞与交融。终南山的松涛云雾,仿佛都在为这场问道之争,无声地喝彩。 ...... 就武学境界而言,恐怕此时的周伯通已经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空明拳和他的武学道路颇有差异,反而是左右互搏术让他颇为眼热。 “师叔祖,弟子有一不情之请。” “哎呀呀,有话快说,咱们谁跟谁啊!”周伯通不耐烦地摆手。 “弟子……想请教师叔祖那门‘左右互搏术’ 的奥秘。”柳志玄抬起头,郑重说道:“此术能分心二用,宛若两人合力,实乃武学史上旷古绝今的奇思妙想,弟子心向往之。” “哈哈哈!你想学这个?!” “好玩!太好玩了!你想学我最得意的本事!哈哈哈!好好好!我教!我这就教!”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仿佛不是要教人,而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新游戏。他立刻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伸出两只手。 “看好了看好了!简单得很!你左手画方,右手画圆!同时画!来来来,你试试!” 柳志玄闻言,神色一肃。他天资超绝,自认悟性天下少有,当下便凝神静气,伸出左右手食指,以指代笔,在地上同时刻画。 然而—— 他左手刚起笔勾勒方的直角,右手的圆圈便不自觉地也跟着顿了一下;待要右手圆转如意,左方的线条又变得弯曲起来。 试了几次,要么画出一个方不方、圆不圆的怪东西,要么就是两手同步,要么就是相互干扰。那看似简单无比的要求,却仿佛在他精密的武学思维中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左右手竟似不听使唤,彼此掣肘。 周伯通在一旁看得捧腹大笑,在地上滚来滚去:“哈哈哈!不行了吧!笨死了!看起来挺聪明,原来也是个榆木疙瘩!哈哈哈!” 柳志玄蹙眉停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感。他精通自创剑法罡气,甚至能融汇《九阴真经》神髓,其武学智慧可谓深如渊海。但这“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的基础要求,却仿佛直接针对了他思维中某个从未被触及的盲区。 他的思维太快、太精密、太有逻辑性。 他习惯于用最有效的方式统筹全身功力,每一分力量都用在刀刃上。而这“左右互搏”的基础,要求的却是思维的“割裂”与“混沌”,是彻底放弃统筹,让左右半身各自为政,互不统属。 这对他这种类型的武学天才而言,几乎是反直觉、反本能的。 “师叔祖,”柳志玄虚心求教,“此术关键,是否在于彻底摒弃‘主从’之念,令心神一分为二,互不干涉?” “对啊对啊!”周伯通跳起来,得意洋洋,“就是要傻一点!你不能太聪明!你想得越多,就越画不出来!你得……你得像睡觉一样,一边打呼噜一边还能做梦!哎呀,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不想!” 他当年创出此术,正是因为他心思纯净如孩童,爱玩爱闹,才能无意中达到这种“神分离”的状态。这功夫,天生就是为他这种“心无挂碍、天真烂漫”的赤子之心所准备的。 柳志玄陷入了沉思。他天纵奇才,立刻明白了关键所在。 他的“道”,是纳万法归一,是融汇贯通,是臻至圆满。 而“左右互搏”的根髓,却是“一分为二,各自为战”。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学方向。 他再次尝试。他努力放空思绪,试图让自己“傻”一点。但数十年来形成的强大思维惯性和逻辑体系,岂是说改就改?他的尝试依旧失败,甚至比刚才更不协调。 周伯通看得啧啧称奇:“怪哉怪哉!你连《九阴真经》那么麻烦的东西都能搞得明明白白,怎么这么简单的小把戏反而学不会?看来你这聪明脑袋,有时候也是累赘啊!哈哈哈!” 柳志玄长吁一口气,终于放弃了第一次尝试。他脸上并无气馁,反而是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惊奇与恍然。 “弟子明白了。”他缓缓道,眼中恢复了清明,“此术非关智慧,乃关‘心性’。师叔祖您赤子之心,天真烂漫,故能如水银泻地,自然分流。而弟子心思繁杂,惯于统合,反而画地为牢,难以分割。” ”不过这并非无法可想,武学之道,殊途同归。‘左右互搏’之精髓在于‘分心二用’,而达成此境,未必只有‘赤子天真’一途。赤子之心,是先天本真,无心而分,如水分流,自然而然。此乃‘天趣’。“ ”如果无法奢求天真,便可以后天修持,追求‘镜鉴’。” “何谓‘镜鉴’?”周伯通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 “所谓‘镜鉴’,便是心体如镜,物来则照,物去则空。不将不迎,应而不藏。当左手欲画方时,心镜便只‘照见’画方之念,此念即是全部;几乎同时,右手欲画圆之念生起,心镜便瞬间‘转照’画圆之念,前念不留,后念不拒。看似同时处理多件事,但其核心并未动摇散乱。“ ”此非是强行将一心撕扯为二,而是让心念如光电般流转切换,迅疾无伦,以至于在外人看来,仿佛是两手在同时进行截然不同的动作。其核心并非‘分心’,而是‘念转’与‘无滞’。“ 他想到此处,再次缓缓抬起双手,在地上再次划动。 这一次,景象截然不同! 他的左手稳健地勾勒出一个棱角分明的“方”,而右手同时流畅地画出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圆”! 虽然细看之下,能察觉到那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分辨的“念动”瞬间,而非周伯通那种浑然天成的“同步”,但毫无疑问,他成功了!他凭借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心性境界,做到了“左右互搏”的基础要求! 他兴奋得抓耳挠腮:“我老顽童是‘傻乎乎’地变成两个人!你是‘贼兮兮’地变得快得像两个人!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但是都成了!太好玩了!天下竟然有两种练成我这招的法子!” 入门关已过,周伯通便将左右互博术的精要详细阐述。双手互博术可不是只要简单的懂得心分二用就可以的,这只不过是门槛而已,一体之内,两种武功的运劲法门如何同时运行而互不打扰,左手与右手之间如何互不干扰,分别攻守,这都是这套奇功的核心精要所在。 当然只要这层窗户纸捅破,使用起来并不难。 “快!快!接着练!”周伯通迫不及待地喊道,“试试左手使你的‘天绝剑法’,右手用全真剑法!看看你的‘镜子心’能不能照得过来!” 柳志玄微微一笑,依言而行。他左右手并指如剑,开始演练。 初期,依旧能看出些许凝滞和转换的痕迹,两种剑法无法完美同步,威力甚至不如专心使一路剑法。但随着他越来越沉浸于“心镜”状态,念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左右手的配合也越发默契流畅。 虽然依旧达不到周伯通那种“真心二用、毫无挂碍”的完美和谐境界,却已然开创出了一条独属于他柳志玄的、“一念流转、迅疾无伦”的“伪·左右互搏”! 至此,柳志玄以绝顶智慧,另辟蹊径,以“心体如镜,照用同时”的高深境界,硬生生地攻克了“左右互搏”的门槛。 这场教学,最终没有以失败告终,也没有以简单的成功结束。 而是开创了一条新的路径,印证了武学的无限可能。 第85章 风起云涌 柳志玄已得知第二次华山论剑之期,他知道以欧阳锋对于天下第一的执念必然不会错过,所以回山之后再也没有出山搜寻他的行踪,只是在山中潜心修炼,或与周伯通切磋武艺,或指点诸位师弟,因为师父已逝,只能由他代师传艺。有时林修远也上山拜见,常常带着些美酒佳肴孝敬师长,并请教些武学上的疑难。 与终南山的宁静祥和截然相反,远在江南的某处隐秘别院地牢中,却是另一番凄惨景象。 江南六怪被分别关在相邻的牢房里,个个面色憔悴,衣衫破损,身上带着伤痕。欧阳锋下手极重,不仅封住了他们周身大穴,令他们内力无法运转,四肢酸软无力,更是用特制的牛筋绳捆绑,便是想咬舌自尽都难以发力,真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老毒物……有本事就给爷爷个痛快!”韩宝驹脾气最爆,每日都要嘶吼咒骂几句,换来的往往是看守的皮鞭或是欧阳锋阴冷的注视。 柯镇恶沉默不语,盲眼对着黑暗,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滔天怒火。朱聪则试图用计,几次想哄骗看守,却都被狡猾的欧阳锋识破,反而招致更严密的看管。南希仁、张阿生、全金发、韩小莹亦是忧心忡忡,他们不怕死,却怕郭靖得知消息后,会不顾一切地前来送死。 欧阳锋并不急于拷打逼问,他只是每日过来巡视一圈,如同欣赏笼中猎物般看着七人,用冰冷的话语消磨他们的意志:“好好留着力气,等你们的好徒弟来了,才有好戏看。” 他知道,光是扣住六怪还不够,必须尽快找到郭靖的下落。华山论剑之期将近,他伤势已有所好转,不至于受制于人,于是想到完颜洪烈,论及在中原、尤其是在江南一带的势力眼线,完颜洪烈无疑是最佳选择。而且,完颜洪烈同样对郭靖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于是,欧阳锋再次秘密联系上了完颜洪烈。 完颜洪烈听闻欧阳锋竟然生擒了江南七怪,也是大吃一惊,随即大喜过望!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既能除掉郭靖这个心腹大患,又能卖欧阳锋一个人情,以他的武功若是肯为大金效力,刺杀敌将,自是大大的有利。他立刻动用手头所有力量——潜伏的探子、收买的江湖人士、甚至是一些见钱眼开的官府胥吏,布下天罗地网,全力搜寻郭靖和黄蓉的踪迹。 ...... 桃花岛的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丝凝滞的尴尬。 郭靖与黄蓉虽已冰释前嫌,情意更笃,但黄药师看着这个“愚笨不堪”、“拐走”自己爱女的女婿,依旧是横竖看不顺眼。尤其是每每想起女儿因他受的苦,心中那股无名火便难以抑制。 “哼,既然事情已了,还赖在我桃花岛作甚?”黄药师面色冷峻,拂袖转身,语气毫不客气,“蓉儿既已选择跟你,是福是祸,她自己承担。你们走吧,莫要扰我清静。” 他终究拗不过女儿,索性眼不见为净,直接将两人赶出了桃花岛。 郭靖讷讷无言,只是恭敬行礼。黄蓉虽有些不舍,但也知道父亲性子执拗,能默许她与靖哥哥在一起已是不易,便拉着郭靖拜别父亲,离开了桃花岛。 送走了女儿和那个“碍眼”的女婿,黄药师却并未感到轻松,反而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紧迫感。 此次烟雨楼之行,对他冲击极大。他原本自负武功天下无双,除了早已逝去的王重阳,谁也不放在眼里。然而,欧阳锋的蛤蟆功竟臻至前所未有的刚猛酷烈,又自创出灵蛇拳这等阴柔诡谲的武功,霸道与阴柔集于一身,让人防不胜防;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本已登峰造极,如今却更添了一份渊深醇厚,刚柔并济间,隐隐触摸到了天人化生的门槛。而最令他心神震荡的,是那疯疯癫癫的周伯通——其双手互搏之术心分二用,空明拳的至虚至柔,已非“技”之范畴,近乎于“道”,更是融汇了九阴真经这门武林奇书,一身武功已经隐隐在他之上。更有后起之秀柳志玄,竟能以一己之力重创欧阳锋!虽然借了计策和功法的奇特,但那份实力与心计,已然足以威胁到他们这些“五绝”级别的人物! “江湖代有才人出……哼!”黄药师负手立于崖边,望着滔滔海浪,心中傲气与不甘交织翻滚。华山论剑之期将近,他黄药师岂能屈居人后? 他自负博古通今,才智冠绝当代,武功、奇门、音律、医术、兵法无一不精,向来视天下英雄如无物。而今仰观天地,俯察自身,竟第一次生出“彼辈亦在吾前”的滞涩感。 这种滞涩感,于黄药师而言,不啻于一种耻辱。 他闭关不出,于桃花岛禁地枯坐。脑海中不再是具体的招式拆解,而是欧阳锋以静制动,至刚至猛,蓄力爆发;是洪七公那沛然莫御、后劲无穷的掌意,是周伯通那无拘无束、妙手空空的灵韵;是柳志玄绝情绝念,凌厉狠绝的杀机。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顺则为凡,逆则成仙……皆非吾道。”他喃喃自语,眸中渐渐亮起锐利的光芒,“吾之道,何在?” 他步入自己耗费心血布置的桃花大阵。此阵依先天八卦而建,融合星宿变化、五行生克,本是困敌护岛之用。此刻,他却不以之对外,反以之炼己。 他于阵中疾走,步伐忽快忽慢,方位变幻莫测。周身真气随之鼓荡,循着阵势流转,时如春风拂柳,时如惊涛拍岸。 “东邪之技,岂在效仿?”他长啸一声,声震四野,“彼以力胜,以拙胜,以空胜,以意胜,吾便以‘变’胜之!以‘巧’压之!以‘繁’惑之!” 灵感如电光石火,骤然贯通。 他之所长,非仅内力深厚,更在才智超群,精通百家。 黄药师步伐变换,脚下所踏,非寻常步法,乃是 「八门遁甲」 之位——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他身影在门位之间穿梭流转,气机随之变幻无常。然而他很快发现,八门变化虽繁,用于武学对决却稍显冗杂,不够凝练。 “大道至简,衍化至繁,终需归于简。”他心念电转,“八卦根基在于阴阳,阴阳化生五行。五行循环,生克造化,足以衍尽天下万法之变!” 于是,他取其精粹,将八卦方位巧妙融入五行(金、木、水、火、土) 的生克循环之中,创出了「五转」之基。这“五转”并非简单地转五次,而是构成了一个生生不息、循环无尽的动力核心: 金转肃杀:步法迅捷凌厉,方位突锐如金戈突刺,指掌间劲力锋锐无匹,主攻伐,对应“惊”、“伤”之门意。 木转生机:身法柔韧绵长,如古藤缠树,避实击虚,劲力含而不发,蕴藏无限后劲,对应“休”、“生”之门意。 水转无常:身形飘忽不定,如流水迂回,无孔不入,卸力化劲于无形,亦能汇聚巨力,澎湃一击,对应“景”门之幻。 火转暴烈:踏步猛进,方位陡变,如烈火燎原,掌风呼啸,爆裂刚猛,摧枯拉朽,对应“死”门之决绝。 土转浑厚:步伐沉稳如山岳,方位居中以御四方,气机沉凝,防御浑厚,能吸纳、反震外力,对应“杜”门之固守。 这五行转踏,并非孤立,而是相生相克,流转不息。与敌交手时,黄药师的身形便似一个活动的奇门阵盘: 虚实相生,方位颠倒,劲力丛生,此法一成,黄药师便不再需要依赖固定的桃花树石布阵。他自身即是阵眼,他的移动即是阵法演变。无论身处何地,皆可布下这无形无相却又凶险万分的“奇门五转”之阵,将对手卷入其五行生克、方位颠倒的武学体系中,以此应对诸般强敌,重新扞卫其“东邪”深不可测的武学地位。 ...... 就在黄药师完善《奇门五转》,想要以此力压群雄之时,北方某处丐帮的隐秘之处。 洪七公盘膝坐在一处溪流旁,气色红润,精神矍铄,甚至较受伤前更显精悍。欧阳锋的蛤蟆功至阴至毒,全力一击之下,洪七公奇经八脉俱损,五脏六腑移位。这直接打破了他数十年苦修建立的、已趋于固化的身体基础和内力运行体系。对于一个绝顶高手而言,这等于数十年的武功“房子”被彻底拆毁。 作为“天下五绝”之一的北丐,洪七公的武学体系已然自成一家,臻于化境。但这种“圆满”也可能无形中成为一种桎梏,让他停留在自己的舒适区内,难以看到更高的风景。这次重伤,强行打破了他对自身武学“完美无缺”的认知,迫使他必须以全新的视角去审视武学的本质。 从号令天下丐帮、逍遥世间的“九指神丐”,瞬间变成一个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他人庇护的孱弱伤者。这种身份和生存状态的巨大落差,是对心境的极致磨砺。他不得不放下所有外在的荣耀和负担,回归到一个最纯粹、最原始的“求存”和“求愈”状态。 洪七公这段时间无法动用武功,反而获得了极致的“静”,这种“静”让他有机会脱离招式的束缚,重新内视自身,反思毕生所学。他不再思考“如何打出最强的一招‘降龙十八掌’”,而是去思考“何为‘力’之本源?”“刚猛与柔韧如何真正交融?”。 他与郭靖、黄蓉相处期间也得了部分九阴真经,如《易筋锻骨篇》等,从柳志玄的交流也对阴阳交互,刚柔之变有了更深的理解。 最终在柳志玄的协助下,起死回生,以他雄厚的根基,豁达的心性以及高远的视野最终破而后立,涅盘重生。 历经经脉尽断又重塑,如同百炼精钢,去除了所有杂质,内力变得更加精纯、凝练,运转更为自如。他对武学的理解已经超越了具体的招式,他不再仅仅是“刚猛无俦”的北丐,而是刚中有柔,阴阳互济。更因为经历生死大劫,心态更为通达,他的武学中少了几分争强好胜的“戾气”,多了几分返璞归真的“道韵”。 洪七公已经在君山大会将丐帮帮主之位传给了黄蓉,有洪七公亲自坐镇,虽然当时他武功尚未恢复,但他数十年的威望仍在,自然未起什么风浪。本来他传位给黄蓉是无奈之举,当时情况危急,自己又身受重伤并不久矣,担心打狗棒法失传才不得已为之,后来仔细一想竟然是个很明智的决定。 黄蓉虽年轻,但机变百出、足智多谋,丐帮作为天下第一大帮,事务繁杂,需应对各方的复杂关系,而黄蓉的智谋恰恰符合了这一点。 况且丐帮内部存在派系斗争(如净衣派与污衣派之争),若传位给资历较长的长老,可能引发其他长老不满。黄蓉作为外人,且与洪七公师徒名分已定,能超越派系之争,更公正地统领丐帮。作为东邪黄药师之女,北丐弟子,未来又是郭靖的妻子,拥有强大的江湖资源与人脉,对于丐帮来说有极大的益处。 后来她在与丐帮弟子接触中,展现出亲和力与协调能力,能团结不同阶层的帮众。也让洪七公认可了他的能力。 而卸下了重担,洪七公只觉得浑身轻松,更加专注于武道之中,期待着华山之巅的再次对决。 ...... 一灯大师从郭靖黄蓉那里得到了九阴真经的梵文总纲,不仅很快恢复了救治黄蓉耗费的功力,甚至更进一步。他本来就身怀《一阳指》和《先天功》两大绝世武学,如今又得了《九阴真经》,可谓如虎添翼。 总纲中的内容蕴含了至高无上的武学至理和疗伤法门。一灯大师凭借其深厚的武学修为,不仅依此迅速恢复了损耗的功力,更将昔日因为救人而损耗的先天元气也一并补足。 他将《九阴真经》总纲的“阴阳互济”之道,与自己原本“偏重阳刚”的“一阳指+先天功”体系完美融合。这使得他的内力不再是单纯的至阳至刚,而是刚柔并济,阴阳调和,内功修为由此迈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天地,真正达到了“化境”。 更重要的是,他由帝皇变为高僧,心中的“争胜之念”早已被“慈悲之心”所取代。他的武功不再是杀伐之术,而更多是救人之法和护法之能。这种心境上的超脱,与武学上的至高境界相辅相成,使他成为了一位真正德高望重的“圣僧”。 ...... 江湖风云变幻,旧的传奇仍在砥砺,新的势力正在崛起。第二次华山论剑必将风起云涌,龙争虎斗。 第86章 欧阳锋的野望 离开桃花岛后,郭靖与黄蓉便一同处理丐帮事务。黄蓉聪慧机敏,虽初接帮主之位,但凭借洪七公的余威和自身手段,很快便将帮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郭靖则从旁协助,他虽不擅机变,但为人厚重诚恳,亦深受丐帮弟子敬重。两人形影不离,倒也度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 时值暮春,江南水乡浸润在一种柔软的暖意里。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蜿蜒的河道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金光。一叶乌篷船缓缓穿行其间,船头破开平静的水面,荡起层层细密的涟漪,发出轻柔的哗哗声。 郭靖坐在船尾,沉稳地握着橹柄。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裳,面色沉静,目光一如往常般敦厚温和,只是偶尔看向船头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柔软。他划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稳当,让小舟行得平平稳稳。 黄蓉正坐在船头,赤着一双白皙的脚丫,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清凉的河水。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衫子,裙摆如同花瓣般散开,衬得她肌肤胜雪,笑靥如花。她时而指着岸边掠过的一树粉桃让郭靖看,时而俯身试图去捞水中游弋的透明小鱼,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惊起几只停在芦苇上的翠鸟。 “靖哥哥,你看那岸边的婆婆,卖的菱角好大个!”黄蓉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郭靖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憨厚的笑了笑:“嗯,一会儿靠岸,我们去买些。” “这个时节正是吃菱角的时候,我给靖哥哥做一道菱角老鸭汤,最是滋补!”黄蓉开心的说道。 微风拂过,带来两岸油菜花的馥郁香气和湿润的水汽。船行至一处开阔河面,几艘渔舟散落其间,渔人哼着悠扬的吴侬小调,鸬鹚猛地扎入水中,旋即叼起一尾银光闪闪的鱼儿,引得黄蓉拍手叫好。 郭靖放下竹篙,任小舟随波轻轻荡漾。他走到船头,挨着黄蓉坐下。黄蓉自然而然地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指着天边一朵奇形怪状的云,叽叽喳喳地说像匹马,又像条狗。 郭靖安静地听着,偶尔笨拙地附和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温热和鼻尖萦绕的、属于黄蓉特有的淡淡馨香。他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填满,仿佛世间所有的风雨都已远去,只剩下这水波、这阳光、和怀中的人。 黄蓉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仰起脸,看着郭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盛满了自己倒影的、无比专注的眼睛,心中甜丝丝的,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靖哥哥。” “嗯?”郭靖低头看她。 “没事,”黄蓉嫣然一笑,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小声嘟囔,“就是叫叫你。” 河水潺潺,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绵长。小舟如同一片轻盈的叶子,载着两人之间无需言说的深情与默契,漂在这如梦似幻的江南水色之中。那些江湖恩怨、国仇家恨,似乎都被这温暖的春水暂时融化了,只留下此刻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忽然,下游驶来一艘稍大的篷船,那船不紧不慢地迎面而来,看似寻常交汇,并无异常。 两船即将交错之时,那船却微微调整方向,看似无意地贴近了郭靖和黄蓉的小舟。只见船头突然出现一人,身形高大,手持蛇杖,正是欧阳锋。 他立于船头,目光如电,直接锁定了两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压迫感: “郭靖,黄蓉。老夫在此等候多时了。是你们自己过来,还是让老夫亲自请你们过去?”声音中带着一代宗师固有的傲慢与自信。 他欧阳锋即便受伤,要拿两个小辈,也无需藏头露尾! 郭靖和黄蓉脸色骤变,立刻全神戒备。郭靖将黄蓉护在身后,沉声道:“欧阳前辈,你想干什么?”他虽敬对方是前辈,但深知其歹毒,绝不会天真地以为对方是来叙旧的。 欧阳锋冷笑一声:“何必明知故问?《九阴真经》之事,该有个了断了。乖乖跟老夫走一趟,免得动起手来,难看。”他话语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吃定了两人。 黄蓉心思急转:“欧阳伯伯,九阴真经我们早已经默写给您了,况且你以大欺小,如此为难我们两个小辈,传出去不怕江湖中人笑话吗?” “牙尖嘴利!”欧阳锋哼了一声,显 然不耐烦了,“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老夫不客气了!” 欧阳锋不再多言,身形微沉,脚下大船甲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竟是用了“千斤坠”的功夫稳住船身,同时借力催动气血!他一步踏出,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八步赶蟾”的轻身提纵术精髓,身形如离弦之箭,疾射向郭靖小舟! 手中蛇杖并非直刺,而是手腕一抖,杖头划出一个诡异的圆弧,带着“嘶嘶”破空声,使的是蛇杖法中一招“灵蛇摆尾”,虚虚实实,罩向郭靖中路胸腹间的“膻中”、“中脘”数处大穴。这一击不仅力道沉猛,更暗藏后续无数变化,封死了郭靖多数闪避路线,尽显宗师风范与老辣经验。 郭靖深知对方功力深厚,硬拼绝非长久之计。但他降龙掌法最重气势,岂能未战先怯?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气息下沉丹田,竟是不退反进,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踩定船板,腰马合一,拧身送胯,将全身力量节节贯通,集中于右掌!这一掌“亢龙有悔”并非盲目硬推,而是看准了蛇杖力道将发未发、旧力略尽新力未生的那个微妙瞬间,掌缘精准地切向杖身中段——正是其发力最难顺畅之处! 砰! 掌杖相交,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钝响!并非金铁交鸣,而是劲力碰撞的闷雷之声! 郭靖只觉一股阴寒刁钻的劲力如同毒蛇般沿着手臂经脉钻入,手臂剧震,气血翻腾,脚下不由自地后退半步,踩得小舟猛地一沉!但他根基扎实,下盘极稳,腰胯一拧,便将这股侵入的劲力通过身体导入脚下船板,卸去大半,同时左掌已如封似闭地护在身前,谨守门户。 欧阳锋轻“咦”一声,他这一杖蕴含了“透劲”与“钻劲”,本想一举摧破郭靖防线,没想到对方竟能硬接而下,且卸力之法颇为巧妙,显是内力修为和对力量的控制已远超普通高手。 他杖头一颤,化刚为柔,如同毒蛇缠身,黏着郭靖的掌力便要顺势进击,点向他手腕“神门穴”,同时左掌悄无声息地自肋下穿出,五指微曲,蕴含“鹰爪力”,抓向郭靖右肩肩井穴!竟是双手合用,分进合击的极高明打法! 郭靖临危不乱,他心思单纯,于武学一道却专注无比。见蛇杖缠黏而来,他并不与之较力,而是右掌猛然一沉一缩,使出“塌掌”的功夫,仿佛凭空矮了一截,险险让过杖头点穴,同时左掌一记简练直接的“潜龙勿用”,自上而下劈向欧阳锋抓来的左腕,掌风凌厉,迫其回救。 欧阳锋变招极快,左爪一翻,化抓为拍,与郭靖左掌硬碰一记,同时蛇杖借势下压,点向郭靖膝盖“犊鼻穴”!攻势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郭靖大喝一声,竟是不管不顾点向膝盖的一杖,双掌齐出,仍是“亢龙有悔”,但这次双掌一前一后,一明一暗,掌力如同海潮般层层叠涌,直取欧阳锋中宫!竟是以攻代守,拼着受点轻伤也要逼退对方!这完全是悍不畏死的打法,将降龙掌一往无前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 欧阳锋没料到郭靖如此悍勇,他一代宗师,岂愿与一小辈以伤换伤?只得冷哼一声,蛇杖回撤,在身前舞出一片碧影,如同“孔雀开屏”,将郭靖的双掌掌力尽数挡下。 两人以快打快,瞬息间已交换十数招。郭靖完全处于守势,降龙掌法使得泼水不进,但每一次格挡碰撞,都震得他气血浮动,手臂酸麻,显然内力与欧阳锋仍有差距。但他招式沉稳,根基雄厚,尤其是对时机的把握和力量的运用,竟屡屡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杀招,显是已将《九阴真经》总纲中的某些道理融入了掌法之中。 欧阳锋越打越是心惊,他发现自己竟一时半刻真的拿不下郭靖!对方就像一块坚韧无比的牛皮糖,看似被完全压制,却总能在他力道将尽未尽之时,以最省力、最有效的方式格挡或偏斜他的杀招,偶尔反击的一两掌却又沉猛无比,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久战不下,欧阳锋胸口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气息也微微有些紊乱。他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不耐和阴鸷! 就在郭靖全力格开他一记斜劈,身形微侧,露出极小破绽的刹那——欧阳锋并未继续强攻,而是猛地向后一跃,同时手中已多了几件物事,狠狠掷在郭靖脚下! “郭靖!你看这是何物!” 那熟悉的物品映入眼帘,瞬间击溃了郭靖所有的战意和防线! 柯镇恶摩挲得光滑的铁杖护手、朱聪那把从不离身的扇骨、韩小莹一枚样式朴素的发簪…… “师父!!”郭靖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所有精妙的身法、沉稳的掌势、凝聚的内息,在这一刻轰然消散!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面无人色。 他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锁定欧阳锋,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对方撕碎!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拼命! 欧阳锋将郭靖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冰冷狞笑。他深知已彻底拿住了郭靖的死穴。 “哼!”欧阳锋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如同冰水浇头,带着残酷的戏谑和不容置疑的威胁,“还想动手?郭靖,你动一下试试?老夫只需一个信号,此刻便能让你那六位师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想听听他们现在的惨叫声吗?” “不!不要!!”郭靖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滔天的怒火和杀意被硬生生压回。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哀求:“别伤害我师父们!我求求你!别伤害他们!” “无耻”黄蓉在一旁看得心如刀割。她深知欧阳锋的毒辣,即便束手就擒,师父们也未必能安全,靖哥哥更是羊入虎口。她急得拉住郭靖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靖哥哥!不要上当!他骗你的!我们想办法救师父,不能跟他去!” 但郭靖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劝告?嘶吼道:“那是我师父!是把我养大的师父!我不能拿他们的命赌!我不能!”他的声音充满了巨大的痛苦。 黄蓉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一切劝阻都已无用。 欧阳锋满意地看着这一幕,慢条斯理地说道:“看来你还没蠢到家。既然如此,那就别浪费老夫的时间了。自己过来吧。”他指了指自己的船。 郭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艰难地挪动脚步,就要向欧阳锋的船走去。 “等等!”黄蓉猛地擦去眼泪,上前一步,紧紧挽住郭靖的胳膊,虽然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看向欧阳锋,“我也去!” 欧阳锋瞥了她一眼,嘿嘿一笑:“倒也省了老夫一番手脚。上来吧!” 郭靖痛苦地看了黄蓉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艰难地踏上了欧阳锋那艘更大的篷船。 欧阳锋看着两人上船,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大船并未驶向荒郊野岭,反而堂而皇之地停靠在了附近一处颇为豪奢的私人庄园码头。欧阳锋显然早有准备,此地或许也是完颜洪烈势力范围内的某一处隐秘据点。 下了船,欧阳锋直接将郭靖和黄蓉带入一间守卫森严的静室。他屏退左右,关上房门,目光灼灼地盯着郭靖,那眼神如同看着一件稀世珍宝,充满了贪婪与急切。 “郭靖,”欧阳锋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老夫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师父们的性命,就握在你一念之间。将《九阴真经》的真解——尤其是那段古怪文字的奥秘,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老夫便可考虑饶他们不死。” 他死死盯着郭靖脸上的每一丝变化,补充道:“别再耍花样!你武功进展神速,若非得了《九阴真经》真传,绝无可能!老夫浸淫武学数十载,真假岂能瞒过我?” 郭靖闻言,脸色更加苍白,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性子质朴,不擅作伪,欧阳锋的话句句戳中要害。他确实修炼了《九阴真经》总纲,深知其博大精深,也正因如此,他才更明白这经书绝不能落入欧阳锋这等恶人之手!但师父们的性命…… 就在郭靖内心激烈挣扎,几乎要屈服之际,黄蓉忽然抢先开口,她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急切,声音却清晰无比: “欧阳伯伯!我说!我说!求您千万别伤害靖哥哥的师父们!”她一边说,一边暗中用力捏了捏郭靖的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欧阳锋锐利的目光立刻转向黄蓉,带着审视:“哦?黄丫头,你知道?” 黄蓉连忙点头,如同吓坏了般语速极快地说道:“我知道!靖哥哥他…他笨嘴拙舌,记性也不好,总记不住关键处!‘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呃…后面是…是‘其意博,其理奥,其趣深,天地之象分,阴阳之候列,变化之由表,死生之兆章……’” 她背诵的,赫然是真正的《九阴真经》总纲开篇!字正腔圆,蕴含着某种玄奥的韵律。 欧阳锋内力精深,对武学至理的感应远超常人。黄蓉甫一开口,那经文中的深奥意境便如同清泉般流入他心田,与他自身武学积累相互印证,瞬间便知这绝非杜撰!他精神大振,连忙凝神细听,眼中闪烁着痴迷的光芒,生怕漏过一个字! 然而,黄蓉背到关键处,却忽然变得“磕磕巴巴”起来,并且故意前后顺序混乱,甚至将一些深奥的梵文音译词汇拆开、错位、或者用相反的意思替换。 “……夫五藏者,身之强也……不对不对……应该是……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呃…然后…‘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哎呀,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最难记了” 她念出的每一句、每一个词,单独拿出来,都确实是《九阴真经》中的真实内容,蕴含着武学至理。但其组合顺序却完全混乱,逻辑断裂,前言不搭后语,尤其是涉及到最核心的梵文总纲部分,更是被她故意篡改得面目全非,狗屁不通。 欧阳锋初时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字字珠玑,奥妙无穷,恨不得立刻拿纸笔记录下来细细揣摩。但越听越是皱眉,越听越是困惑!经文中的道理似乎相互冲突,运气法门更是颠三倒四,若是依此修炼,非走火入魔不可! 他数次想打断呵斥,但黄蓉每次“卡壳”或“背错”后,又能马上接上一两句看似深奥、绝非凡俗能编造的真正经文,让他刚刚升起的疑窦又被压下,只觉得是这小丫头一时没想起来而已。 欧阳锋心中升起一个念头:莫非这《九阴真经》真解本身就是如此违背常理不成? “哼!量你们也不敢欺骗老夫!”欧阳锋冷哼一声,竟不再逼问,而是沉声道,“将你们所知的,所有译文统统写下来!一字不许漏!” 黄蓉心中暗喜,知道计策奏效,连忙拉着郭靖“感恩戴德”地答应下来。两人便在欧阳锋的监视下,开始“努力回忆”并书写那部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九阴假经》”。 欧阳锋则拿着他们写出的第一批零散经文,如获至宝般走到一旁,凝神参悟起来。他越是钻研,越是觉得其中蕴含着无穷道理,看似矛盾之处,细细思索又似乎暗藏玄机……他完全沉浸了进去,浑然不觉自己正被黄蓉引上一条极其凶险的歧路。 欧阳锋本也不是那么容易被骗的,只怪黄蓉默写的真中藏假,假中藏真,才让他一时拿不准。不过他也留了个心眼,他相信有江南六怪在手,也不怕他们溜走,等他真正参悟透九阴真经,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是杀是放也不过是他一念之间。 第87章 华山论剑(一) 终南山上,秋意渐浓。华山论剑之期将近,山中却并无太多喧嚣。全真教虽为天下玄门正宗,但于此等武林盛会,向来并不热衷张扬,此次前往,更多是出于对先师王重阳“五绝”名号的尊重,以及……一些个人的缘由。 马钰真人召来丘处机、柳志玄与周伯通。他看着三人,语气平和却带着嘱托:“处机,志玄,伯通师弟。此番华山之行,乃先师旧约,我等前往,是为观礼,亦是存一份同道之谊。然江湖风波恶,尤须谨记清静无为之心,莫要强争虚名,卷入无谓纷争。” 丘处机肃然应道:“掌教师兄放心,师弟明白。然则欧阳锋若至,其心叵测,我等亦需有所防范。”他目光扫过柳志玄,意有所指。 柳志玄静立一旁,青袍微动,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只微微颔首,并未言语。但那平静之下,仿佛蕴藏着即将出鞘的利剑。 周伯通则嘻嘻哈哈,全无正形:“知道啦知道啦!马钰师侄你就是太小心!我就是去找黄老邪和洪七公玩玩,顺便看看有没有新花样!” 一行人稍作准备,便悄然下山,望西岳华山而去。 刚到山脚下,却见林修远早已等候在石阶下,脸上满是期盼和恳求。 他快步上前,对着丘处机和柳志玄恭敬行礼:“丘师叔祖!师父!”又对周伯通也行了一礼,“周太师叔祖!”然后才急切地说道:“弟子听闻诸位师长欲往华山,弟子……弟子斗胆,恳请允准弟子随行!以期能增长见闻,磨砺心志!” 丘处机微微皱眉,沉声道:“胡闹!华山之巅,高手云集,凶险莫测,你武功未成,前去岂非徒增风险?” 林修远却倔强地抬头:“弟子不怕危险!弟子只想远远看着,绝不敢靠近!求师叔祖成全!若能见识天下绝顶高手的风采,对弟子修行必有大益!” 他从柳志玄口中无意中得知了华山论剑之事,心痒难耐,于是早早等候在山脚下,死皮赖脸的想要一同前往。 华山论剑确实是江湖难得一见的武林盛会,见识一番也不错,于是柳志玄答应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见见世面,也好。跟紧我,别乱跑。” 林修远闻言大喜过望,连忙磕头:“多谢师父!多谢师父!弟子一定紧跟师父,绝不乱跑!” 丘处机真人见柳志玄开口,沉吟片刻,便也点了点头:“也罢。既然志玄应允,你便随行吧。但需谨记,此行非同小可,一切需听从号令,不得擅自行动。” “是!弟子谨遵师叔祖教诲!”林修远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队伍中多了个兴奋不已、东张西望的林修远,倒也冲淡了几分凝重的气氛。几人骑马出行,不一日便来到华山脚下。 那华山在五岳之中被尊为西岳,古人以五岳类比五经,言华山恰似“春秋”,威严庄重,杀气腾腾,于天下名山之中,最为奇险,素有“奇险天下第一山”之称。 “自古华山一条路”,绝非虚言。千尺幢、百尺峡、老君犁沟、苍龙岭……每一处都是天险。那苍龙岭便如一条巨龙之脊,宽仅尺余,两侧云海翻腾,深不见底,行走其上,需凝神屏息,踏准每一步,故有“韩愈投书”的典故——相传唐代文豪韩愈登至此地,惊骇于其险绝,自度无法生还,竟写下遗书投于岭下,后得樵夫相助方得脱险,成为千古笑谈,却也印证了华山之险。 更有“鹞子翻身”、“长空栈道”等险中之险,非身负绝技、胆识过人者不敢尝试。松柏顽强地扎根于石缝之中,姿态奇绝,迎客松、舍身松等皆有其传说。山间云雾缭绕,变幻莫测,时而如轻纱漫卷,时而如波涛汹涌,将山峰衬托得如同仙境琼楼。 几人行至华山南口的山荪亭,只见亭旁生长着十二株大龙藤,蜿蜒曲折,多节中空,宛如飞龙。 忽闻丘处机言道:“华山乃我道家圣地,此十二株大龙藤,据传乃希夷先生陈传老祖所植。”林修远问道:“陈传老祖?可是那终年沉睡不醒的仙人?” 丘处机答道:“陈传老祖生于唐末,历经梁唐晋汉周五代,每闻朝代更替,改姓易主,总是忧心忡忡,闭门不出。世人传说他一睡经年,实则是他忧心天下动荡,百姓受苦,不愿外出罢了。待闻宋太祖即位,却开怀大笑,喜不自禁,以致从驴背上跌落,言道天下自此太平。宋太祖宽厚爱民,天下百姓着实受惠不少。” 林修远历经战乱,心有感触,道:“陈传老祖若生于今日,恐怕又要终年累月闭门沉睡了。” 丘处机长叹一声,说道:“蒙古崛起于北方,蓄意南侵,宋朝君臣又如此昏庸,眼见天下之事已难以挽回。然我辈男子,明知不可为亦当为之。希夷先生虽是高人,但因忧世而高卧不出,实非仁人侠士所为。”林修远沉默不语。 众人将坐骑置于山脚,徐行上山,经桃花坪,过希夷匣,登莎梦坪,山道愈发险峻,至西玄门时,须援铁索而上,众人皆身负上乘轻功,须臾便至。复行七里,抵青坪,坪尽处,山石如削,北壁下大石当道。 丘处机说道:“此石名曰回心石,再上则山道奇险,游人至此,宜当折返。”遥见一小石亭。丘处机又道:“此即赌棋亭也。相传宋太祖与希夷先生曾于此弈棋,以华山为赌注,宋太祖败北,自此华山上之土地无需缴纳钱粮。” 林修远道:“成吉思汗、大金国主、大宋皇帝他们,都是以天下为赌注,大家下棋。”因为自身经历,他对这些帝王将相没有一丝好感,“这些帝王元帅们以天下为赌注,输了的不但输去了江山,输去了自己性命,可还害苦了天下百姓。” 柳志玄心中一叹,纵然他早已打定主意不再过问这天下兴亡,但百姓何辜啊,也不禁感叹一人之力终有穷时。 行至一处相对开阔的山梁,忽见前方不远处,两道人影正搀扶着艰难上行,身形看起来颇为狼狈疲惫。 丘处机目力最佳,凝神一看,不由惊咦出声:“嗯?那不是郭靖和黄蓉吗?他们怎会在此?看样子似乎受了伤?” 柳志玄和周伯通也闻声望去。果然,那互相搀扶、步履蹒跚的,正是郭靖与黄蓉。郭靖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些许血渍,衣袍有多处破损;黄蓉亦是发髻散乱,脸色憔悴,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 “郭兄弟!蓉儿!”周伯通可不管那么多,大叫一声就蹦了过去,“你们怎么搞成这副模样?谁欺负你们了?告诉老顽童,我去帮你们打他!” 郭靖和黄蓉听到声音,猛地回头,看到是全真教三人,尤其是看到柳志玄和周伯通,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之色! “周大哥!丘道长!柳师兄!”郭靖声音沙哑,带着激动。 黄蓉更是眼圈一红,仿佛见到了亲人般,急声道:“!快,快帮我们拦住后面那疯子!” “疯子?什么疯子?”丘处机皱眉上前,查看两人伤势,发现多是内力震荡和皮外伤,并未伤及根本,稍稍放心。 郭靖缓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快速解释道:“是欧阳锋!他擒了我六位师父,逼迫我们交出《九阴真经》……” 他简要将欧阳锋以江南七怪为质、黄蓉被迫写出“九阴假经”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假经内容杂乱颠倒,却又夹杂着许多真正的武学至理。欧阳锋修炼之后,不知怎的,竟搞得经脉错乱,走火入魔!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武功时高时低,可怕至极!我们趁他神智混乱、自相矛盾之时,拼死救出了师父们,又设计将他引来了华山……” 黄蓉接口道,语速极快:“我们知道华山论剑之期将近,爹爹和师父他们必定会来!到时候诸位前辈都在,自然可以制服这个半疯半癫、却更加危险的欧阳锋!要不是他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混乱,我们也摆脱不了他!” 众人闻言,脸色也都凝重起来。他们没想到欧阳锋竟然落得如此下场,更没想到郭靖黄蓉经历了如此凶险。 丘处机冷哼一声:“多行不义!此番定不能容他再为祸江湖!” 众人按照两人的指路寻去,想要趁此了解恩怨。 忽然听到隐隐传来的气劲交击之声。 柳志玄神色一凛,立刻加快脚步。转过一处巨大的山岩,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石台。 两道身影如鬼魅般交错,气劲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仿佛雷鸣滚过山崖。 洪七公一身正气,降龙十八掌施展开来,刚猛无俦,至大至刚。他自从重伤后破而后立,一身内力愈发更加精纯、凝练,运转更为自如,此时掌风呼啸,隐隐带着龙吟之声,每一掌推出都似有排山倒海之力,将身前丈许之地笼罩在一片刚劲凶猛的劲风之中。他须发皆张,目光如电,将毕生修为凝聚于双掌,掌力如铜墙铁壁,守得滴水不漏,又似惊涛骇浪,攻得石破天惊。 然而,他的对手已非常人。 欧阳锋嘶吼怪笑,身形扭曲如蛇,四肢着地,动作大违武学常理,全然不似人间招式。他逆练《九阴真经》,经脉虽乱,内力却因此变得阴毒诡异,沛不可当。只见他时而如蛤蟆扑击,蓄力一瞬,随即爆射而出,力道之猛竟能硬撼降龙掌力;时而又如无骨之人,肢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从绝无可能的方向踢出刁钻狠辣的一腿,直攻洪七公周身死穴。 “老叫化!看我这招!”欧阳锋嗓音沙哑癫狂,忽地一个倒翻,头下脚上,双掌却贴地疾走,宛如一只巨大的毒蜘蛛,快得只剩下一道灰影。 洪七公沉腰坐马,一记“见龙在田”护住周身,掌力浑厚,意图逼开对手。这一掌应对之精妙,劲力之纯正,已是武学的正宗典范。 岂料欧阳锋竟不闪不避,于间不容发之际,那倒立的身躯猛地一弹,并非向后,而是以手代足,向前猛地一“蹬”!这一“蹬”全然超出武学想象,仿佛地面在他手下变成了墙壁,借力之诡异,身法之迅疾,快得超出了目力所及! 洪七公万料不到他竟能以这种方式加速变向,那刚猛掌力竟擦着对方身体落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欧阳锋那倒悬的身体已然欺近,一只冰冷如铁的手爪,以一种关节反折的诡异角度,自下而上,直插洪七公中宫空门! 这一招,非拳非掌,似爪似指,蕴含着他逆练而来的阴寒内劲,歹毒凌厉,完全超越了天下任何已知门派的武学范畴,乃是纯粹的、“魔”的产物! 洪七公瞳孔骤然一缩,他已是天下绝顶,应变之快无人能及,于此电光火石间,硬生生将回撤的掌力收回三分,化攻为守,横臂格挡。 “嘭!” 一声闷响! 洪七公身躯剧震,只觉一股阴寒刺骨、刁钻无比的劲力竟穿透了自己醇厚的护体真气,沿着手臂经脉直窜而上,整条臂膀瞬间酸麻难当。他脚下“噔噔噔”连退三步,花岗岩地面被踩出数个深坑,方才勉强卸去这股巨力,体内气血一阵翻涌,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红。 欧阳锋借势一个筋斗翻出,轻巧落地,四肢着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疯狂与得意的幽光,发出“咕咕”的怪笑,在寂静的山巅显得格外刺耳。 “嘿嘿…老叫化…如何?这天下第一…终究是我的!” 洪七公默运玄功,压下翻腾的气血,面色恢复凝重。他不得不承认,方才那一瞬,欧阳锋的招式已匪夷所思到了极致,非战之罪,实乃其武学已入“魔道”,诡谲之处,非正理所能度测。 这一合,确是欧阳锋凭那莫测的魔功,更胜了一筹。 第88章 华山论剑(二) 原来洪七公依约登上华山,忽闻铎、铎、铎,数声断续,一个怪物从山后转出。即便是他,也不禁悚然一惊,定睛观瞧,竟是一个人。 只见其正以极其怪异的姿态“行动”着。那人披头散发,举止怪异,竟是以手代足,头下脚上地在地上快速倒立移动,时而翻滚,时而用头撞击岩石,发出咚咚闷响,口中念念有词,尽是些“气逆涌泉”、“力贯泥丸”、“阴阳倒转”之类颠三倒四、违背常理的武学术语。 洪七公惊异至极,俯身细瞧那人面容,更是骇然,这怪人竟是西毒欧阳锋。 只见欧阳锋双臂先屈后伸,跃至一块石上,以头顶地,双臂紧贴身躯两侧,笔直倒立,宛如僵尸。过了一盏茶功夫,欧阳锋依旧倒立不动。 只见欧阳锋满头大汗,面色痛楚至极,似是在修炼一门奇异内功,蓦然间,他双臂平展,向外伸出,身子犹如一个巨大陀螺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只闻呼呼之声,衫袖生风。 洪七公也不知这老毒物意欲何为,大声说道:“老毒物,你在搞什么鬼?” 那倒立的怪人听到声音,动作猛地一滞,缓缓地、极其别扭地扭转过头,透过散乱的发丝,露出一双浑浊赤红、却又在瞬间闪过一丝极其熟悉锐利的眼睛! 当他的目光接触到洪七公那熟悉的面容时,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那疯狂混乱的眼神竟陡然间凝聚起来。虽然依旧带着血丝和偏执,却多了几分清醒。 “洪……七!”三个字几乎是从他几乎是从他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猛地双手一撑,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势翻转过来,摇摇晃晃地站立,虽然依旧佝偻着背,头发遮面,但那属于西毒欧阳锋的阴鸷气势却陡然回归了几分! “老叫花……是你!”欧阳锋死死盯着洪七公。洪七公这个平生大敌的出现,如同一个强烈的刺激,竟压下了他脑中那些混乱的经文和错乱的真气,让他找回了一丝清醒的认知! “嘿!果然是你这老毒物!”洪七公见他认出自己,反而松了口气,至少能交流了,“你搞什么名堂?把自己练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莫非是练功走火入魔,失了智了?” “走火入魔?”欧阳锋喃喃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被狂怒取代,“放屁!老夫……老夫练的是无敌天下的神功!是《九阴真经》的最高奥秘!洪七公!来得正好!拿你来试招!” ...... 欧阳锋潜心研读郭靖所默写的假经,本就被弄得头昏脑涨,而黄蓉更是处处诱导他误入歧途,盲目修炼,胡乱闯荡,致使经脉逆乱,精神错乱。见到老对手才清醒过来,然而,他自身武功高强,即便走错了路,却也阴差阳错,练就了一身诡异难测的武功。其出手怪异荒诞,就连洪七公这样的大宗师也感到错愕难解,最终败下阵来。 柳志玄等人见胜负已分,纷纷抢上,落在洪七公身旁。 柳志玄右手搭在剑柄,神情严肃的看着欧阳锋,刚刚虽然没有看到两人的全部打斗场面,但管中窥破也已看出欧阳锋武功招式的怪异诡谲。 郭靖一脸焦急关切,挡在洪七公身前,目光灼灼地盯着欧阳锋,防止他突然发难。 黄蓉则迅速扶住洪七公,俏脸上满是担忧,急问道:“师父,您没事吧?”眼神飞快地扫视洪七公周身,看他是否受伤。 洪七公默运玄功,那股侵入体内的阴寒毒辣劲力虽刁钻,却也被他磅礴醇厚的内力缓缓化去。手臂的酸麻之感渐消,气血也平复下来。 他站直身躯,脸上并无半分懊恼不甘之色,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四野,豪气干云,将方才那一瞬的凶险与败迹一扫而空。 先示意黄蓉自己无碍,随后看向欧阳锋说道:“哈哈哈!好!老毒物!真有你的!” “这场比试老叫化甘拜下风!不过你这般练法,虽然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但招式之怪,内力之邪,确是老叫化生平仅见,佩服佩服!” 欧阳锋此时神情已清,见到又有周伯通、柳志玄等众多强敌环伺!心中顿时一凛,警惕之心大起。他虽自负,但也知此刻状态不佳,若众人一拥而上,自己绝难幸免。 他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笑声,眼神闪烁,带着试探和挑衅,故意高声道:“嘿嘿……老叫化,你倒是识趣!怎么,你们今日是打算仗着人多,来个以众凌寡?来来来!一起上吧!老夫正好拿你们试试新悟出的神功!”他这话看似狂妄,实则是以退为进,挤兑众人,生怕被围攻。 果然,他话音一落,洪七公便哼了一声,不屑道:“放屁!老叫花输得起!岂会行那等乘人之危的龌龊事?” 丘处机虽面色冷峻,却也拂尘一摆,沉声道:“欧阳锋,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全真教名门正派,还不屑于围攻一个神智不清之人。” 郭靖黄蓉虽恨极了欧阳锋,但也知诸位前辈在此,断不会做出围攻之事,只是紧张地注视着。 就在这时,柳志玄缓步而出。他目光平静,杀机内敛,却如同万年寒冰,直刺欧阳锋:“欧阳锋,你与我全真教之仇,不共戴天。今日,柳某便与你做个了断。” 欧阳锋瞳孔一缩,死死盯住柳志玄,这个曾让他吃过大亏的年轻人,他记得很清楚!他感受到柳志玄身上那凝练无比的杀意和自信,心中忌惮更深,嘴上却冷笑道:“小子,凭你还想杀老夫?” 柳志玄沉声道:“杀师之仇,我必亲手报之。只是我敬你是一代宗师,给你一个公平对决的机会。我给你时间调息,待你元气尽复,你我再一决生死。” “好!好!好!”欧阳锋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也不知是佩服还是嘲讽,“有胆魄,老夫便承你这个情!” 说罢,他竟不再犹豫,立刻原地盘膝坐下,五心朝天,努力收敛那狂暴混乱的气息,全力运功调息起来。他必须尽快恢复,不仅要应对柳志玄,更要应对这环伺的强敌! 柳志玄也不再言语,于不远处同样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将自己的精气神调整至最巅峰的状态。他要的,是一场公平的、了断一切恩怨的对决! 洪七公抚须不语,眼中亦是复杂赞许之色。乘人之危,确实非英雄好汉所为。 黄蓉在旁听到柳志玄的话,心下大急,不依仗人多围攻也就算了,怎么还能任由他调息呢。刚刚连师父都败了,柳大哥想要胜他恐怕也是千难万难。这半年两人被欧阳锋胁迫,受了不少苦,这次一定要让他好看。 只闻黄蓉沉声道:“欧阳锋,我靖哥哥曾与你击掌为誓,饶你三次不死,岂料你还是挟持靖哥哥的六位师傅欺凌我们。我师傅救了你,你却反而暗算我师傅,你言而无信,恩将仇报,连武林中一介无名小卒都不如,有何颜面来争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 欧阳锋一生作恶多端,数不胜数,然其向来极重承诺,言出必行,从无反悔,生平亦以此自傲,若非形势所迫,他决不会背信弃义,强逼郭靖和黄蓉,此刻正全力调息,忽闻她提及此事,顿觉面红耳赤,心乱如麻,险些岔了气息。 黄蓉又道:“你虽号称西毒,行事阴险狡诈倒也不足为奇,然要一个晚辈饶你三次不死,已然颜面尽失,竟还对后辈出尔反尔,实令江湖豪杰笑掉大牙。欧阳锋啊欧阳锋,有一事,普天下确无人能及你,那便是厚颜无耻,堪称天下第一!” 欧阳锋心中虽怒,但转瞬便明白这是黄蓉的诡计,其目的是引自己气恼惭愧。他逆练九阴真经,本就心神难定,稍有动摇,便会即刻走火入魔,神智尽失。 于是,他决定对黄蓉的辱骂充耳不闻。然而,黄蓉的言辞愈发刁钻古怪,许多与他毫无关联的武林恶事,都被无端栽赃到他头上。她这般胡言乱语,似乎天下唯有他是恶人,世间万千恶行皆出自他一人之手。若是只说他做尽阴毒之事,欧阳锋本不会在意,因他向来以“毒”为傲。 但黄蓉却细数他在江湖上的种种卑鄙无耻行径,如向灵智上人苦苦哀求,唤沙通天为“亲叔叔”,硬要拜彭连虎为“干爹”,只为乞求其指环毒针的毒药秘方,种种行为令人不齿,匪夷所思。又说他如何向完颜洪烈自荐,欲做其亲兵队长,得以每晚在赵王府守夜。 至于郭靖在西域如何饶他三次不死,如何从流沙、冰柱和粪坑中救他出来,如何脱了裤子跳下冰峰,屁股上连中三箭,留下硕大箭疤,还可在华山绝顶当众展示,由众人裁决,更是添油加醋,将他说得极为不堪。 起初,欧阳锋尚可忍耐,然至后来,越说越无理,终是按捺不住,出言辩驳数句。黄蓉本意便是惹他与己争辩,于是愈发与之纠缠不休。 内功修炼需凝神静气,尤其高手运功时气血奔涌,最忌分心,况且此时欧阳锋心境本就不稳,因为黄蓉持续的语言刺激,欧阳锋脸色渐渐涨红,太阳穴上青筋隐隐跳动,呼吸不再平稳,变得粗重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在快速转动,显示内心极大的不平静和愤怒。他几乎快要压制不住那沸腾的杀意和怒火,内息在经脉中开始横冲直撞,有了反噬的迹象。 洪七公看不下去了。他眉头紧锁,看出欧阳锋已到了极限,再让黄蓉说下去,非出大事不可。欧阳锋怎么说也是一代宗师,要是因此受伤,恐怕也有违江湖道义。 柳志玄对他是有救命之恩的,却不想他因此名声受损,况且也看出柳志玄想要公平一战,自然不能让蓉儿捣乱。 “蓉儿!”洪七公声音沉厚,瞬间压过了黄蓉的声音和山风,“住口吧!” 他上前一步,有些无奈道:“这时柳小子和欧阳锋是堂堂正正的对决,岂能用这种鬼蜮伎俩?赢要赢的光彩,输要输的坦荡!让他调息,莫再扰他!” 黄蓉闻言,吐了吐舌头,虽然心下不以为然,觉得对老毒物根本不用讲什么道义,但终究不敢违逆洪七公,这才悻悻然地闭上了嘴,只是眼神里还满是不服气。 场中一时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而欧阳锋周身气息也渐渐趋于平稳,胸膛起伏也变得悠长有力。 ...... 华山之巅,万籁俱寂。唯有风声掠过嶙峋怪石,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欧阳锋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湛然,方才与洪七公激战的消耗已尽数恢复,甚至因为神智清明,对自身力量的掌控更臻圆融。他长身而起,周身骨骼发出噼啪轻响,一股混合着西域武学与逆九阴的霸道诡谲的磅礴气势弥漫开来。 他看向对面早已静候多时的柳志玄,沉声道:“小子,你的气度,老夫领了。这份情,我会用最强的武功来还。” 柳志玄亦同时睁开眼,眼底平静无波,唯有最深处的寒意凝结如冰。他缓缓拔出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照着他古井无波的面容。 “请。”一字吐出,再无多言。 话音落下的刹那,两人同时动了! 欧阳锋虽神智恢复,但逆练九阴所带来的武学根基已变,身形一动,依旧快得匪夷所思,却不再是那般癫狂兽态,而是带着一种宗师级的精准与诡谲。他并未使用蛤蟆功的扑击,而是身形一飘,如鬼魅般欺近,一掌拍出,掌力至中途忽然变得飘忽不定,劲力三分阴七分阳,虚实难测,直取柳志玄肩胛要穴,正是白驼山嫡传的绝学,却融入了逆九阴的诡异变化。 柳志玄刚刚已经见识到他武功的诡异之处,此时心如明镜,“先天罡气”自然流转周身,感知放到最大。他不闪不避,手中长剑嗡鸣一声,一招全真剑法中的“素月分辉”使出,剑光洒开,看似守势,却暗藏“天绝剑法”的凌厉后招,剑尖微颤,精准地点向欧阳锋掌力变幻中最薄弱的那一丝衔接之处! 以正合,以奇胜!他竟是以全真正宗剑法为表,内蕴自创绝学之核! “咦?”欧阳锋轻咦一声,只觉掌上劲力如潮水般被对方剑尖一点引开、化去,竟有种无处着力的感觉。他变招极快,掌势一收,左腿无声无息地扫出,直踢柳志玄下盘,腿风凌厉,竟带起破空锐响。 柳志玄步踏天罡,身形如风中柳絮,轻飘飘避开这狠辣一腿,同时长剑回转,剑势陡然变得惨烈决绝!不再是全真剑法的冲淡,而是——“天绝剑法”! 剑光如冷电,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快得超越思维,直刺欧阳锋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腰眼要害!这一剑,狠、准、绝,完全是为杀戮而创! 欧阳锋瞳孔一缩,危机感陡生。他猛吸一口气,体内逆乱内力疯狂运转,竟于不可能之际强行扭转身形,右手五指成爪,指甲陡然变得乌黑发亮,带着腥风,硬生生抓向柳志玄的剑身!正是他蛤蟆功融合毒功的绝技! 铿!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剑爪相交,竟迸发出火星! 柳志玄只觉一股阴寒毒辣的内力沿着剑身迅猛传来,长剑几乎脱手。他闷哼一声,“先天罡气”急速运转,至纯至正的内力澎湃而出,将那股毒劲逼退,但虎口已然微微发麻。 欧阳锋亦不好受,柳志玄剑上蕴含的天绝剑气凌厉无比,更带着一股决绝的灭杀之意,同时‘先天罡气’自带的反震之力,震得他五指发痛,毒功竟未能奏效。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两步,眼神更加凝重。 “好小子!好古怪的罡气!好狠辣的剑法!”欧阳锋沉声道,他上次和柳志玄对决的时候,就是因为这股古怪的防护反震之力,让他一是不备被一掌重伤。眼前这个年轻人,内力之精纯浑厚不输于自己,剑法之狠辣刁钻更是他生平仅见,竟能与他恢复神智后的全力相抗而不落下风。 “欧阳先生的武功,亦名不虚传。”柳志玄语气依旧平静,但握剑的手更稳。仇恨在心中燃烧,却让他的剑心更加冰冷透彻。 没有再多废话,两人再次战在一起! 这一次,欧阳锋不再试探,蛤蟆功配合逆练九阴的诡异内力全面爆发,掌、指、腿、爪,攻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招式愈发奇诡狠毒却霸道浑厚,往往从绝不可能的角度攻来,劲力忽刚忽柔,时而灼热如火,时而阴寒刺骨,更夹杂着防不胜防的阴毒暗劲。 柳志玄则将“先天罡气”催至极限,周身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却坚韧无比的气场之中,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挡住或偏斜开致命的攻击。他的“天绝剑法”彻底展开,剑光时而如狂风暴雨,席卷天地;时而如跗骨之蛆,专攻欧阳锋进攻时运功的经脉节点与运气晦涩之处。 剑招一式狠过一式,一式快过一式!每一剑都蕴含着柳志玄对师仇的全部执念与多年修持的道门玄功,竟将杀戮之剑与玄门正气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可怕的剑道境界。 欧阳锋越打越是心惊,他发现自己虽功力深厚,招式诡异,但对方的罡气防御极其难破,剑法又专找自己的别扭之处,竟让他有种束手束脚,空有力量却难以完全发挥的憋闷感。尤其是那“先天罡气”,对他的蛤蟆功有着显着的克制之效。 激斗数百招,华山绝顶之上剑气纵横,掌风呼啸,乱石崩飞,观战众人无不屏息凝神。 郭靖紧握双拳,既为柳志玄的武功修为感到震惊,又为他捏一把汗。洪七公眼光精准,已看出柳志玄武功路数虽狠辣,却根基无比正宗,实乃武学奇才。面色凝重的观看着两人的对决,不禁缓缓点头,不知是在赞赏柳志玄,还是在感叹欧阳锋恢复后的可怕。 周伯通却抓耳挠腮,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恨不得上去打一场。 丘处机闻言,面色复杂,既有对同门后辈如此了得的欣慰,又有对其剑法中那决绝灭性气息的担忧。 场中,胜负的天平正在极其缓慢地倾斜。柳志玄的“天绝剑法”与“先天罡气”毕竟是专门为克制欧阳锋所创,久战之下,渐渐开始显现效果。欧阳锋的诡异招式被一次次看破、引开,他的反击越来越难以撼动柳志玄那圆融坚韧的罡气防御。 欧阳锋额头渐渐见汗,他一生何等骄傲,岂肯败在一个全真晚辈手中?狂怒与焦躁开始侵蚀他刚刚恢复的清明。 终于,他卖了一个破绽,诱使柳志玄一剑刺向他左肩,却暗中将蛤蟆功积蓄的雄浑劲力疯狂凝聚于右掌,准备硬受一剑,也要以毕生功力施展最强一击,将柳志玄毙于掌下! 然而,他低估了柳志玄的决绝与算计! 柳志玄看似中计,剑势已老,却于千钧一发之际,体内“先天罡气”猛然以一种玄妙的方式逆转震荡! “噗!” 柳志玄喷出一小口鲜血,以自伤经脉为代价,强行止住前冲之势,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 同时,他使出了“天绝剑法”的最终式——‘绝情斩’。 这一剑,已非人间剑法,可以用八个字概括:以情入武,以恨催锋!这一剑凝聚了他所有的仇恨与杀机!长剑发出凄厉无比的嗡鸣,化作一道洞穿虚空、了断一切的灰色流光!这不是刺,也不是劈,而是“湮灭”! 欧阳锋那凝聚了全身功力的毒掌才刚刚推出半尺,便觉心口一凉! 那道灰色的剑光,以超越他理解的速度和方式,无视了他所有的防御和后手,直接洞穿了他的护体气劲,没入了他的心脏要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欧阳锋前推的毒掌僵在半空,脸上的狂怒与焦躁瞬间冻结,化为极致的惊愕与茫然。他低头,看着胸口那处几乎看不见伤痕的剑孔,又缓缓抬头,看向对面脸色苍白如纸、以剑拄地勉强站立的柳志玄。 “好…好一剑…”欧阳锋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眼神开始涣散,那刚刚恢复的清明的神智,正随着生机的流逝而快速消退,“这招叫什么?” “天绝斩!” “好一招天绝斩!我…输了!” 他伟岸的身躯晃了晃,最终缓缓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华山冰冷的岩石上,双目望着苍天,再无气息。 而柳志玄,在长剑刺出、仇敌毙命的这一刹那,并没有预想中大仇得报的狂喜或空虚。相反,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特感受。 仿佛那一剑,不仅洞穿了欧阳锋的心脏,也刺破了他自己心中那层凝结了多年、坚硬如铁的仇恨坚冰。 积郁在胸中这么长时间的悲愤、痛苦、杀意、执念……所有因师尊惨死而生的负面情绪,似乎都随着这极致的一剑,彻底宣泄了出去,挥洒在了这华山之巅的清冷空气之中。 他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摇晃,脸色因内力耗尽和自伤经脉而苍白无比,但那双原本深藏刻骨寒意的眼睛,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不同。 眼中的冰冷、锐利、杀机渐渐消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雨后天晴、碧空如洗般的通透与平和。仿佛蒙尘的明珠被拭去尘埃,重新焕发出内在温润的光华。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又看了看倒地的欧阳锋,心中竟无恨无怨,也无喜无悲。一种宏大而苍茫的感悟涌上心头。 恩怨了了。 因果已断。 他苦苦追寻的目标已然达成,但达成之后,留下的并非废墟,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开阔。 他忽然明白了师尊谭处端平日所讲的“道法自然”、“清静无为”更深一层的含义。执着于恨,亦是执念,与道有亏。如今执念已消,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的精气神虽然因力竭而虚弱,但灵魂却变得无比轻盈和纯净。 他缓缓还剑入鞘,动作自然流畅,不再带有丝毫的杀气。 然后,他面向欧阳锋的遗体,神情庄重,单手竖掌于胸前,依足道家礼仪,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礼,并非对仇敌的原谅,而是对一位武学宗师的送别,更是对一段纠缠多年、如今终于烟消云散的因果的了结与超度。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缓地吐出了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这口气吐出,他脸上最后一丝戾气也消散无踪,只剩下纯粹的平静,甚至嘴角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回归本真的淡然笑意。 他转过身,看向那边犹处于震惊中的郭靖、黄蓉、洪七公、周伯通等人,再次稽首,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平和: “多谢诸位前辈同道见证。私怨已了,晚辈身心俱疲,就此别过。” 他的声音很轻,也没有半分想要与在场或者即将到来任何一位高手的切磋论剑、印证所学、甚至争夺那“天下第一”虚名的意思。 他的目光清澈而坦然,再无任何隐藏的重负。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满怀仇恨的复仇者,而更像一个勘破红尘、返璞归真的修道之人。 说罢,他不等众人回应,便拖着疲惫、却异常轻松的身躯,一步一步,缓缓地、坚定地走下了华山之巅。 此刻,什么五绝之名,什么华山论剑,什么天下第一的豪情壮志,在他心中,都变得索然无味。他只想回到终南山那座简朴的、或许还放着几卷经书的小小道观。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然后,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 阳光破开云层,洒在他的道袍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尽头。 华山之巅,只留下寂静的众人,和一具了却所有恩怨的宗师遗体。 第89章 短暂的宁静 终南山深处,谭处端生前清修的那座小小道观,比以往更加寂静。 柳志玄自华山归来后,沐浴更衣,将长剑置于师尊牌位前的香案上,朝师父祭拜后,便一头倒在自己从前住的那张简陋板铺上。 这一倒,便是三天三夜。 他睡得极其沉静,呼吸悠长匀停,仿佛要将过去因仇恨而紧绷、因苦修而损耗的所有心神,一次性彻底补回来。没有噩梦纠缠,没有心魔滋扰,甚至连梦都极少有。只是深沉的、无思无虑的、如同回归母体般的安眠。 道观外,山风依旧,松涛依旧,云卷云舒,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 第三日午后,阳光透过古旧的窗棂,恰好洒在柳志玄的脸上。 他的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只持续了一瞬,那双眸子便迅速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澈、透亮。仿佛被山间最纯净的泉水洗涤过一般。 他哈哈一笑:“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过往的恩怨情仇,付出的代价,选择的道路,此刻心中如明镜般透彻,了然自知。 他缓缓坐起身,只觉周身舒泰,神清气爽。体内那因自伤经脉和力竭而留下的些许隐患,竟在这三日极致的放松与沉睡中,在天人合一的状态下,被精纯的内力自行修复温养,恢复如初,甚至更显圆融。 更重要的是,压在他心头、那名为“复仇”的千钧巨石,已然一朝落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完气足。 不仅是内力充盈,精力充沛,更是一种心灵上的完满与平和。再无窒碍,再无挂牵,再无那日夜灼烧灵魂的恨意。心灵变得无比开阔而宁静,能清晰地感知到窗外树叶的颤动,远处鸟儿的鸣叫,甚至阳光中尘埃漂浮的轨迹。 他下床,推开道观的木门。 午后温暖和煦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山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拂面而来,轻柔而舒适。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中一片畅快。 望着眼前熟悉的终南景色,青山巍巍,白云悠悠,他的心中一片安然。 过往已了,前路……似乎才刚刚开始。但他并不急于去思考未来该如何,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神意清爽、身心俱足的平静时刻。 ---------------------------------------------- 自那日华山归来,于终南小道观中大睡三日,涤尽尘埃后,柳志玄的心境已彻底不同。 未来于他,如同山间流云,舒卷随意,尚不可知,也无需急切地去知。至少此刻,他心中再无波澜,慵懒的只愿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平平淡淡。 终南山上清冷依旧,对于心境已趋平和的柳志玄而言,偶尔也会觉得少了些烟火人气。 之前在桃花岛听黄药师吹奏的缥缈空灵、却又带着几分疏狂傲气的箫声,那潇洒不羁的形象与绝妙的音律,让其很是羡慕,感觉很帅,当时就想要学习一门乐器。只是后来因为师父之死让他一心习练武功报仇,学习的也是音杀之术鬼狱阴风吼。如今恩怨已了,此心再无挂碍,这份尘封的羡慕便悄然浮上心头。 于是,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决定。 他向诸位师长请辞后下了终南山,在镇中租下一个带着小小庭院、颇为清幽的房间,打算正式开始他学习音律、钻研厨艺的平淡日子。 徒弟林修远得知师父竟下了山,还在同一城镇落脚,自然是欣喜万分。他对这个师父颇为敬重,如今见师父往日仇恨尽消也为他感到高兴,听闻师父想学吹箫,立刻拍着胸脯大包大揽下来。 “师父您放心!这事儿包在徒弟身上!定给您找一位真正的箫艺大家!”林修远兴冲冲地去了。 柳志玄只当他是找来了某位隐居的老乐师或是书院里的先生,便也由得他去张罗。 然而,当林修远领着那位“老师”出现在柳志玄那简陋却整洁的小院时,柳志玄看着眼前之人,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无奈的苦笑。 来人并非想象中须发皆白的老者,亦非古板的学究,而是一位身姿婀娜、容貌昳丽的年轻女子。她穿着一身素净却不失风雅的衣裙,未施过多粉黛,却自有一股动人的风韵,眉宇间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淡淡哀愁与疏离,手中握着一支色泽温润的玉箫,更衬得她气质出尘。旁边还跟着一位叫云儿、年纪虽小却眼神机灵的小丫鬟。 “师父,这位是迟小小姑娘。” 林修远笑着介绍,语气中略带一丝得意,“迟姑娘昔年在中都,可是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箫技名动公卿,无人不赞!由她来教导师父,再合适不过了!” 那名为迟小小的女子盈盈一礼,声音如清泉击玉,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小女子迟小小,见过柳先生。蒙林公子引荐,不敢称师,若先生不弃,愿与先生切磋探讨箫艺。” 柳志玄何等眼力,他早就便看出其绝非普通女子,那曾经浸染过的风尘气虽被极力掩饰,却难逃他的感知,而其举止仪态间,又隐约可见早已失落的家教涵养。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旁边赔笑的徒弟林修远。自己这徒弟从前在中都就是个浪荡性子,三教九流认识些奇人异士也不足为奇。只是没想到,他竟给自己找来这样一位……曾经艳名远扬的老师。 林修远凑近师父,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师父莫怪!迟姑娘身世可怜,本是官家小姐,家道中落才……唉,中都城破,她逃难至此,路上还多亏徒儿顺手帮了一把。她如今只想安生度日,早已不是从前身份了。况且她主仆二人盘缠用尽,又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毫无谋生能力之人,若无人相助,恐怕最终为了活下去,只得重操旧业,那就太可怜了。不过她这手箫技,绝对是真材实料,冠绝一时!您学这个,找她准没错!” 柳志玄看着眼前主仆二人。迟小小虽强作镇定,但眉宇间的惊惶与疲惫尚未完全褪去,衣裙虽整洁却难掩落魄。那小丫鬟云儿更是紧紧跟在主人身后,眼神里带着警惕与不安。 他心中了然,生出几分怜悯。乱世浮萍,能有一安身之处,靠自身技艺堂堂正正吃饭,确是幸事。 他神色温和,对迟小小主仆拱手道:“如此,便有劳迟姑娘了。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林修远见师父同意,心中大喜,便将迟小小主仆二人安置在了柳志玄租住小院的旁边,另租下了一个小院。如此安排,既方便迟小小前来授课,也让这对无依无靠的女子有了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更全了邻里相望、便于照应的名分,避免了两个孤身女子独居可能招来的麻烦。 迟小小见柳志玄气度清正,目光中毫无轻视之意,反而有关切之情,又得知有了稳定的居所和营生,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连忙深深一福:“多谢柳先生,多谢林公子。小小定当尽心竭力。” 小丫鬟云儿也机灵地跟着行礼,小脸上露出了逃难以来罕见的些许轻松。 自那日后,柳志玄便正式开始跟随迟小小学习吹箫。授课通常安排在午后,阳光暖煦之时,于柳志玄小院的葡萄架下进行。小丫鬟云儿会提前过来,帮着将竹席、蒲团摆放整齐,沏上一壶清茶,然后便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迟小小教学极其认真,并未因柳志玄是付钱的“东家”而有丝毫敷衍,也未因他初学而有所轻视。她首先并未直接让柳志玄持箫便吹,而是郑重地开始了第一课: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柳先生,学箫之始,需先识箫、爱箫。” 她将自己那支视为珍宝的玉箫以及为柳志玄准备的几支不同材质(竹、紫竹、玉)的箫逐一展示,娓娓道来箫的构造:吹口、膜孔、音孔、基音孔、助音孔,以及箫竹的选取、保养之法。她轻抚箫身,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那不是乐器,而是有生命的伙伴。 “箫之为器,贵在气息。气乃音之本,息为韵之魂。” 接着,她开始传授最核心的气息之法。她并未让柳志玄立刻接触箫,而是让他端坐,背脊挺直,肩松胸展。 “先生请看,”她微微侧身示范,呼吸深长而平稳,“吸气需沉于丹田,如闻花香,徐徐而入,充盈而不胀;呼气则需均匀绵长,如春蚕吐丝,细细不绝,而非喉胸之力。” 她让柳志玄反复练习单纯的呼吸,感受气息在体内的流转与积蓄,直至呼吸悠长平稳,自成节奏。 “指法为骨,音准为纲。” 待气息初步掌握,她才让柳志玄持箫。从最基础的持箫姿势开始纠正——“左手在上,右手在下,肘部自然下垂,手指圆润按孔,忌僵忌懈。” 她耐心地一个个音阶教过去,然后逐一讲解每个音的指法,要求柳志玄务必按严音孔,不得漏风。她的耳朵极灵,柳志玄吹出的音稍有不准,她立刻便能指出:“先生此音略高半分,因右手食指按孔稍有偏差。”或“此音虚浮,因气息未能集中灌入吹口。” 她时而会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在他手指应该放置的正确位置,或是虚按他的腹部,提醒他气息发力之处。动作自然而专注,纯粹出于教学,毫无狎昵之意。 柳志玄也不禁感叹,凡精一业者,必穷理于事物之极,所谓业无贵贱,道有浅深,天地之大,学问岂止在典籍?对其愈发尊重。 于是柳志玄心无杂念,全心沉浸于学习之中。 “技巧为用,情感为心。” 她示范之时,箫声或如珠落玉盘,清脆明快;或如清泉流淌,婉转连绵;或如秋风呜咽,哀婉动人。小小的院落仿佛因她的箫声而拥有了不同的情绪与画面。 “曲谱为谱,心悟为真。” 她不仅教音,更教曲,教韵。她会讲解每一首练习曲目背后的意境——是《妆台秋思》的哀怨,还是《梅花三弄》的孤高;是《平沙落雁》的旷远,还是《碧涧流泉》的灵动。她要求柳志玄不仅是吹出音符,更要理解其情,表达其意。 “先生,”她曾轻声道,“箫声之所以动人,不在技巧之繁复,而在吹箫者是否将心中之情、眼中之景,融于气息,灌入箫中,使其鸣咽成歌。” 柳志玄天资聪颖,更难得的是心性沉静,专注力极强。他虽初学,但进步神速。又身具精深内息,对他控制气息有着莫大的助益,使得他的气息远比常人绵长稳定。加上他心思剔透,对迟小小所讲的“意境”、“情感”领悟极快。 迟小小对此常常惊叹不已:“先生于音律一道,天赋异禀。这气息之稳,心性之静,实乃小小生平仅见。”她教得越发用心,仿佛遇到了一块难得的璞玉,精心雕琢。 于是,在这终南山下的小镇院落里,时常可见这样一幅画面:一位清俊出尘的年轻人,手持竹箫,凝神练习;一位容色倾城的女子,坐在一旁,时而细语指点,时而示范一曲;一个小丫鬟安静地陪着,偶尔递上茶水; 箫声从最初的生涩断续,渐渐变得流畅圆润,开始初具韵味。柳志玄的归隐生活,也因这深入细致的箫技学习,而变得更加充实和富有生趣。 随着时日推移,柳志玄与迟小小主仆二人愈发熟悉,早已不再是初时那般客气拘谨的雇主与教师关系。葡萄架下,箫声与笑语时常相和,充满了融洽温馨的气氛。 柳志玄曾跟随黄蓉学习厨艺,他心思细腻,对火候、调味有着近乎天生的敏锐,加之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内力掌控的“作弊”,做出的菜肴很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一日,他又在小院的灶台前忙碌,炖煮的浓汤香气飘出,引得隔壁小院的云儿都忍不住探头。 当柳志玄将几碟色香味俱全的小菜并一盅熬得奶白的鱼汤端上石桌,并自然地向她们发出邀请时,迟小小和云儿脸上都露出了极大的惊讶。 “柳…柳先生,您…您竟亲自下厨?”迟小小美眸圆睁,几乎不敢相信。在她所受的教育和认知里,“君子远庖厨”是根深蒂固的观念,更何况是柳志玄这般气质清绝、在她看来应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男人精于厨艺,在她过往的认知中,应该是下九流的活计。 柳志玄只是温和一笑,一边布筷一边道:“闲来无事,琢磨一二罢了。粗陋手艺,二位若不嫌弃,便一同用些吧。” 盛情难却,加之那香气实在诱人,迟小小和云儿半推半就地坐下了。然而,当第一口菜肴送入檀口,两人的表情瞬间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那味道的层次感、火候的精准、食材本味的激发……竟是她们在中都那等繁华之地、即便是在最负盛名的酒楼乃至昔日府邸宴饮时,都从未品尝过的极致美味! 云儿年纪小,藏不住话,立刻惊呼道:“天呐!小姐!这…这比咱们以前吃的大厨做的还好吃!” 迟小小虽矜持些,但眼中的震撼与享受之色却掩不住,她细细品味,半晌才轻叹道:“先生真是…深藏不露。这手艺,堪称绝艺。”她这话发自肺腑,绝非客套。乱世之中,能尝到如此美味,几乎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自此之后,柳志玄下厨的次数更多了,而迟小小主仆过来“搭伙”也成了常事。有时迟小小会带来镇上买到的时鲜瓜果,云儿也会帮忙洗菜生火。饭桌上,三人谈天说地,不再局限于音律,也会聊些风土人情、过往见闻。柳志玄的平和通透,迟小小的蕙质兰心,云儿的活泼机灵,让这小小的饭桌充满了欢声笑语。 林修远这徒弟鼻子极灵,闻着香味就来,后来几乎成了固定食客,美其名曰“替师父试试咸淡”,实则每次都吃得心满意足,对师父的崇拜又多了“厨神”这一项。 几人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雇佣,更像是毗邻而居、相互关照的知己好友。这种平淡却温暖的生活,让迟小小主仆二人几乎忘记了曾经的颠沛流离,脸上也渐渐多了真心的笑容。 然而,这乱世之中,宁静总是短暂的。 第9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终南山下小镇的宁静,如同脆弱的琉璃,被北方传来的惊天战报骤然击碎——军事重镇潼关,破了! 消息像带着血腥味的寒风,迅速刮遍了小镇每一个角落。潼关一失,意味着金国苦心经营的关中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蒙古铁骑的马蹄声,仿佛已能隐隐听见。这座位于终南山脚下、原本还算安宁的城镇,瞬间被推到了战争的最前沿,彻底暴露在蒙古兵锋的阴影之下。 小镇顿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市集上,往日熙攘的人群被惶惶不安的面孔取代,粮价一日数涨,仍有价无市,人们争先恐后地抢购着一切可以囤积的物资。不少人家已经开始收拾细软,拖儿带女,准备南逃避难,虽然谁也不知道南边是否就真的安全。况且人离乡贱,除非迫不得已,没人想要背井离乡。空气中弥漫着恐惧、焦虑和末日的绝望气息。 柳志玄的小院也不再是世外桃源。 迟小小和云儿吓得花容失色,刚刚安稳下来的生活再次面临倾覆的危机,而且这次是更加可怕的战争。她们从中都逃出,深知蒙古大军的可怕,那种城破之后烧杀抢掠、如同地狱般的景象,是她们最深沉的噩梦。 “小姐……我们……我们怎么办?”云儿声音发颤,紧紧抓着迟小小的手臂。 迟小小脸色苍白,强自镇定,但眼中的慌乱却掩藏不住。她下意识地看向柳志玄,此刻,这个平日里温和沉静的邻居,似乎成了她们主心骨唯一的依靠。 林修远也急匆匆地赶来,脸上没了往日蹭饭时的嬉笑,满是忧虑:“师父!情况不妙!潼关真的丢了!听说蒙古先锋游骑已经出现在百里之外!这小镇根本无险可守,官府的人都快跑光了!我们得赶紧想办法!” 柳志玄站在院中,负手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他面容依旧平静,但眼神却变得格外深邃。战争的阴云同样笼罩了他的心头,他虽然只愿做个江湖逍遥客,但绝非麻木不仁之人。乱世之中,无人能真正独善其身。 他听到邻里的哭喊,看到迟小小主仆的惊恐,感受到徒弟林修远的焦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惊慌的众人,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不必过于惊慌。兵灾虽至,未必没有生机。” 他先是看向林修远:“修远,你到此地已久,熟悉本地情况,看看能不能打听清楚,蒙古兵具体到了何处,兵力多少,方向如何,主帅是谁?” “是,师父!”林修远得令,立刻转身而去。 接着,他看向迟小小和云儿,语气温和却坚定:“迟姑娘,云儿,你们暂且安心待在家中,紧闭门户,不要随意外出。有我在,绝不会让宵小趁乱惊扰你们。收拾些紧要物品,以备不时之需,但不必过于慌乱。” 他的镇定和安排,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迟小小主仆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下来。她们用力点头,此刻,柳志玄的话语就是她们最大的安慰。 柳志玄又看了看自家这小院,以及隔壁迟小小她们的居所。乱世之中,武力或许才是最后的保障。他束之高阁的那柄长剑,以及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或许不得不再次为守护这片刻的宁静而动了。 小镇上的恐慌日益蔓延,柳志玄心知单凭一己之力难以护得周全,尤其是面对即将到来的大军兵锋。 全真教在此地立教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弟子众多,不仅是武林翘楚,更是此地实际上的最大地主,拥有大量的田产、仓储和人力物力。此时此刻,师门的力量是应对危机最可靠的依仗。 柳志玄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动身重返终南山,径直前往重阳宫求见主持大局的师叔伯们。 重阳宫内,气氛同样凝重。潼关失陷的消息早已传来,全真教高层同样在为即将到来的乱局忧心忡忡。柳志玄的到来,正好带来了山下的具体情况。 柳志玄恭敬地向诸位师长行礼后,便直陈来意:“诸位师叔伯,山下情形想必诸位师长已然知晓。蒙古兵锋已近,山下镇民人心惶惶,混乱不堪。弟子以为,我教身为玄门领袖,山下乡亲多有供奉,于此乱世,当有所为。” 马钰捻须沉吟道:“志玄,你有何想法?” 柳志玄思路清晰,沉声道:“弟子以为,当务之急有二。” “其一,囤积物资。应立即动用教中所有积蓄,尽可能多地收购粮食、药材、食盐等紧要物资,运送上山。不仅要保证我教上下弟子未来的生计,更要有所储备,以应不时之需。这场兵祸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有粮方能心安。” “其二,未雨绸缪。若真到了兵祸无法避免、兵临山下之时,我等或可开放山门,允许山下无法逃离的乡亲们暂时上山躲避。终南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远比山下小镇安全。我教弟子皆习武艺,亦可组织起来,护卫乡邻,共度难关。”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举一来可积功德,践行我教慈悲济世之旨;二来也可保全地方元气,避免无辜百姓惨遭屠戮,于教于民,皆是有益。只是如此一来,必将耗费大量钱粮,增添诸多事务,还需诸位师长定夺。” 柳志玄的建议合情合理,既考虑了全真教的自身存续,也体现了道家济世救人的胸怀。几位全真子相互对视,缓缓点头。 掌教马钰师伯最终拍板:“志玄所言甚是。乱世已至,我全真教岂能独善其身?即刻传令下去:“一、命掌库弟子清点库银,立刻下山,尽最大可能采购粮食物资,运回山上,存入地窖严加看管。” “二、命知客弟子留意山下动向,若情势危急,可依情况开放部分宫观外围区域,接纳逃难乡民。同时组织弟子巡山,加强戒备。” “三、志玄,你既熟悉山下情况,又与乡邻相熟,此事便由你从中协调协助,务必稳妥行事。” “弟子遵命!”柳志玄躬身领命,心中稍安,在此滔滔大势下,他无意螳臂挡车,也没有济世安民的能力,也只能尽力护佑中终南山下这一地的安宁。 很快,一队队全真弟子奉命下山,带着银钱,开始全力收购物资。一车车的粮食、布匹、药材被源源不断地运上终南山,存入重阳宫及各处的道观仓库之中。 同时组织弟子在山下巡视,安抚乡民,凡是趁火打劫,作奸犯科,寻衅滋事之人,绝不留情。 全真教的这一系列动作,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稍稍稳定了部分惶惶的人心。 不过柳志玄也发现了些问题。全真教在此地虽田产众多,但其中大半确是因前些年赋役繁重,百姓不堪其扰,为求庇护而自愿“投献”土地挂靠在道观名下,以此规避官府盘剥。全真教也确实心善,收取的地租远低于官府税赋,且遇灾年往往还会减免甚至开仓赈济。这使得全真教在民间声望极高,却也导致了另一个问题——教中并无太多现钱积蓄。 加之全真教乃清修之地,并非商贾,除了香火钱和地租,并无其他进项。如今要应对可能到来的长期战乱,需要囤积的物资是一个天文数字。 看着一车车粮食运上山,虽然看起来不少,但柳志玄心中默算,若真要接纳大量难民,这些存粮恐怕支撑不了多久,更别提还有药材、御寒衣物等其他必需品的巨大缺口。 他找到主持事务的掌教师伯,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忧虑:“师伯,我教仁善,租息低廉,历年积蓄恐难以支撑长久。如今采购这些物资,恐怕已耗费库银大半。若兵祸绵延,难民众多,只恐…杯水车薪,难以为继。” 马钰闻言,也是长叹一声,面露难色:“志玄你所言极是。我教清修,不事聚敛,库中钱财确实有限。如今已是尽力而为。慈悲之心虽有,奈何力有未逮啊。” 就在这时,一旁的林修远眼睛一转,忽然插话道:“师父,师叔祖,或许…弟子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两人目光转向他。 林修远道:“咱们没钱,但有人有钱啊!附近几个镇上的大户,还有那些平日里囤积居奇、放印子钱的豪绅,他们家里金山银山堆着!如今大难临头,他们比谁都怕死!是不是可以…由全真教出面,‘劝’他们‘捐’些钱粮出来,用于购置物资、庇护乡梓?这既是行善积德,也是为他们自己买条后路不是?若蒙古人真的打来,他们那些钱财难道还能保得住?” 他这话意思很明白,就是让全真教利用自身的威望和武力,去让那些为富不仁的豪绅们“破财消灾”。 马钰皱了皱眉,此法虽能解燃眉之急,但近乎强索,与全真教清誉有损。不过思索之后,还是缓缓道:“修远此话…虽略显霸道,却也不无道理。非常之时,或可行非常之法。非为我教私利,实为救民于水火。志玄,你以为如何?” 柳志玄眼神一冷,沉声道:“师伯所言甚是。可先由我教德高望重的师长出面,以‘募集善款、庇护乡邻’为由,邀他们共商大计。陈明利害,若他们识趣自愿捐献最好…若冥顽不灵…”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全真教平日里与人为善,但绝非软弱可欺。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为了更多人的生存,一些非常手段,或许不得不为了“善”的目的而使用了。 “好。”马钰下定决心,“此事便由我亲自修书,志玄,你与几位师兄弟持我名帖,前往拜会那些富户乡绅。陈明大义,也…让他们知晓轻重。” 于是,全真教一方面继续尽力采购,另一方面也开始了一场针对本地豪强的“劝捐”行动。 正如几人所料,当全真教掌教的亲笔书信和名帖,由柳志玄等核心弟子亲自送达附近的那些豪强大户家中时,引起的反响远比预期的要顺利,甚至可以说是踊跃。 终南山附近除了全真教最具影响力的,莫过于陈家。陈家是本地绵延百余年的望族,田产广袤,店铺林立,据说地窖里藏着的金银能填满半个池塘。柳志玄亲自带着掌教师伯的名帖,来到了陈家那如同城堡般坚固恢弘的大宅。 陈老太爷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是个极其精明的老人。他早已听闻风声,对柳志玄的到来并不意外,反而以上宾之礼相待。 茶过三巡,柳志玄委婉地道明来意,强调了蒙古兵锋之险和全真教欲庇护乡梓的决心,最后才提及目前物资筹措尚有困难。 陈老太爷听罢,抚须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回答捐多少,反而问道:“柳道长,老夫听闻全真教玄门正宗,讲究一个‘道法自然,清静无为’。如今这般积极介入世俗兵戈之事,可是破了清规?” 柳志玄神色不变,从容应答:“老太爷,《道德经》有云,‘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乱世当前,妖魔横行,我教弟子若只顾自身清静,坐视百姓遭劫,岂非违背了祖师济世度人之本心?此番所为,非为介入兵戈,实为践行慈悲,护佑生灵,亦是‘无为’中之‘有为’。” 陈老太爷闻言哈哈一笑:“好一个‘无为中之有为’!柳真人年纪轻轻,道学精深,老夫佩服!”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既然全真教有此宏愿,我陈家身为乡绅表率,自当鼎力相助。这样,老夫愿捐出粮食五千石,白银三千两,外加药材十车,布匹百匹!” 这个数字远超柳志玄预期,堪称巨资!但他心知,陈家必然有所求。 果然,陈老太爷接着说道:“不过,老夫也有两个不情之请,还望柳道长成全。” “老太爷请讲。” “其一,老夫有一嫡孙,名唤陈昀,年方十六,不喜经济仕途,唯独痴迷武学。听闻全真教武功天下正宗,老夫想让他拜入贵教门下,不求能练出什么名堂,只盼能得名师指点,强身健体,明些事理。” “其二,老夫还有一侄孙女,父母早亡,自幼养在老夫身边,如今年纪渐长,兵荒马乱,老夫实在担忧。想请贵教在重阳宫附近清净处,允我陈家出资修建一座小巧的家庵,让她带发修行,一来为家人祈福,二来也能得全真圣地庇护,保个平安。” 这两个条件,可谓深思熟虑。 他虽然不是江湖中人,但乱世之中这些豪强多会延请些江湖人士看家护院,从其口中也能大概了解出全真教在江湖中的分量,或许挡不住大军兵锋,但护佑些子侄还是没有问题的。 柳志玄略作思索,便点头应允:“陈公子有志于武学,是我教之幸。晚辈可代为引荐,至于拜师何人,还需掌教师伯定夺,必不会委屈了公子。修建家庵之事,乃积功德之举,师伯想必也会应允。”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陈老太爷见柳志玄答应得爽快,心中大定,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如此,老夫便先行谢过!所承诺钱粮,三日内必定悉数送达山上!” 这些富户乡绅们消息灵通,早已被潼关失守、蒙古兵锋南下的消息吓得寝食难安。他们囤积了大量财富,但在乱世铁蹄面前,这些财富反而成了催命符。他们比普通百姓更害怕城破之后被洗劫一空、家破人亡。 有了陈家带头,其他还在观望的富户再无犹豫,纷纷慷慨解囊,并争相提出类似条件,希望将子弟送入全真教门下。 终南山上的物资储备因此急剧增加。 柳志玄站在重阳宫外的一处高台上,凭栏远眺。山风猎猎,吹动他的道袍,带来远方模糊不清的、令人不安的气息。那不仅仅是泥土和树木的味道,更隐隐夹杂着一种铁锈和烽烟般的肃杀。 一切都已就绪,又仿佛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柳志玄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正是那“山雨欲来”前的紧张与不安。他目光沉静,握紧了栏杆。能做的已然尽力,剩下的,便是等待,以及迎接那无法避免的—— 狂风暴雨。 第91章 擒敌 兀良合台勒紧缰绳,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在原地焦躁地踏着蹄子。他矗立在一处小丘上,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前方那片起伏的山峦以及山脚下那座看似惶惶不安的小镇。 他是蒙古帝国麾下的一员悍将,标准的蒙古勇士模样,脸庞被风沙刻蚀得粗糙而坚硬,眼神里混合着狼性的残忍与征服者的傲慢。身披轻便的皮甲,外罩着沾满尘土的袍子,腰间的弯刀刀柄被磨得锃亮。 自打破潼关那天起,一切就顺利得让人几乎觉得乏味。 他兀良合台率领着他的千人队,如同燎原的野火,肆意驰骋、扫荡。 那些城寨?哼,大多望见蒙古狼旗便胆气尽丧,稍作抵抗便土崩瓦解,甚至不少直接开门请降。金兵的战斗力?在他看来,就像被吓破了胆的兔子,只知四散奔逃,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反击。攻无不克,战无不取——这八个字就是他这一路征程最真实的写照。财富、奴隶……战利品源源不断地送回后方。 他的铁骑所到之处,留下的只有燃烧的村庄、化为焦土的田野和无尽的恐惧。他享受这种征服的快感,享受敌人在他马前颤抖的模样。 如今,他来到了这终南山地界。根据探马回报,前方那座小镇似乎聚集了不少来不及逃走的百姓和财富,而且……附近那座巍峨的大山之上,似乎有一个叫做“全真教”的地方,香火鼎盛,想来藏了不少好东西,而且此刻正收拢了不少人躲避。 “全真教?”兀良合台撇了撇嘴,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道士?他见过不少,大多是一些只会念经祈祷的软弱之人。或许有些武艺?但那又如何?在天下无敌的蒙古铁骑面前,个人的武勇简直可笑。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又一堆等待他去收割的、稍微扎手一点的庄稼罢了。 “千夫长,”一名探骑飞驰而来,用蒙古语大声报告,“山下镇子几乎空了,人都往山上跑了!山道上有看到道士模样的人在组织防守!” “哦?”兀良合台眼中的兴趣浓了几分,“防守?就凭那些道士和一群吓破胆的农夫?”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他拔出弯刀,雪亮的刀锋指向终南山的方向,声音粗犷而充满杀意: “勇士们!看见前面那座山了吗?上面有闪亮的金银、还有瑟瑟发抖等着我们去奴役的女人和奴隶!打破它!碾碎任何胆敢阻挡我们马蹄的蠢货!让长生天的威名,响彻这座山头!” 他身后的千名蒙古骑兵发出了狼嚎般的呼啸,战意沸腾。在他们看来,这又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狩猎。 兀良合台一马当先,率领着他如狼似虎的千人队,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终南山,发起了冲锋。钢铁洪流,卷起漫天烟尘,直扑那最后的净土。 林修远和他那几个机灵却此刻面色苍白的伙伴,神色仓皇地回到终南山,带来的消息如同冰水浇头,让山上刚刚因物资充足而稍显安稳的气氛瞬间冻结。 蒙古骑兵所过之地许多村庄已然死寂,房门洞开,院子里散落着来不及带走的杂物,只有野狗在废墟间觅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匆忙抛弃的凄凉。 偶尔能看到远处田野间或山道上,有零星星、拖家带口的身影正在拼命逃窜。看到蒙古骑兵的烟尘,更是发出惊恐的尖叫,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没命地奔逃,钻入更深的密林或更远的沟壑。 他们一路上也是多方查探,其中有些门路和胆识的人,早已朝着西南方向,往金国还暂时控制的重镇太原逃难去了。其他也大多是往山林深处逃亡,或是试图投奔远方或许安全的亲朋。 偶尔有几个来不及逃走的村落,也是关门闭户,死一般寂静,从门缝和窗隙中能感受到无数双恐惧绝望的眼睛在窥视,或许也只能祈祷神佛保佑。 而蒙古人行径之残暴,手段之酷烈,即使他们之前已经体会过一次,仍然深受震撼。 消息迅速传开,山下不少心存侥幸的百姓也是扶老携幼的上山躲避,一时终南山人满为患。 柳志玄站在高处,远远已能望见蒙古骑兵推进时扬起的烟尘,以及更远处村落升起的黑烟。他的目光锐利,不仅能看清对方的规模和阵型,更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百战精锐所特有的残暴与勇猛交织的可怕气势。 他从来没有寄希望过依靠险要山势,携全镇弟子击退来犯之敌。 他看到的不只是一千骑兵,而是蒙古这台战争机器恐怖效率的缩影。 这些骑兵进退有据,配合默契,骑射精准,意志更是如同钢铁般冷酷坚硬。全真教纵然能凭借地利和武功重创甚至击败这支千人队,但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全真弟子虽然习武,但大多缺乏真正的战场搏杀经验,面对这种纯粹的军队式碾压冲锋和精准箭雨,死伤必然极其惨重!重阳宫前,恐怕要血流成河!那些他想要庇护的百姓,在混战中又能活下来多少? 更深远的是,后果。 击败一支千人队,对于正在势头上、睥睨天下的蒙古而言,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公然的反抗和挑衅!这不再是庇护百姓,而是与蒙古为敌! 届时,来的恐怕就不仅仅是一个千人队了。可能是万人,甚至更多!蒙古大军一旦决定围山,终南山再险要,能挡得住无数大军日夜不停的进攻吗?水源能被切断,粮草终会耗尽!不仅庇护不了百姓,全真教数十年的基业,很可能因此迎来覆灭之危! 个人武功,在真正的战争洪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山风更急了,吹得他的道袍猎作响,兀良合台的千人队,正如同一把出鞘的弯刀,毫不留情地斩向这终南山最后的宁静。 柳志玄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他令山上严加戒备,不得轻举妄动,自己则整理了一下道袍,未持长剑,孤身一人,飘然下山,径直走向那已列好冲锋阵型、杀气腾腾的蒙古军阵。 他的出现,让原本躁动的蒙古军阵出现了一丝骚动。士兵们惊讶地看着这个身着道袍、手无寸铁、却气度沉静的道士,竟敢独自走向他们的刀枪丛林。 柳志玄无视了那些足以将人刺穿的目光和拉满的弓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军阵:“贫道全真教柳志玄,请见贵军主将!” 兀良合台正摩挲着马刀,准备下令进攻,闻言一愣,随即露出残忍玩味的笑容:“哦?道士?让他过来!”他倒想看看,这瓮中之鳖还想玩什么花样。 柳志玄被引到兀良合台马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将军。” 兀良合台居高临下,用生硬的汉语嘲弄道:“怎么?是来投降的?现在跪下,献上所有财物和百姓,或许本将军可以发发慈悲,留你们这些道士一条狗命去念经。” 柳志玄无视对方的侮辱,沉声道:“将军,贫道此来,非为乞降。只是想请将军明白,山上所聚,皆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并非军士。我全真教乃清修之地,亦无意与大汗天兵为敌。上天有好生之德,将军又何必多造杀孽,徒增业障?若能网开一面,放过这些无辜生灵,我教上下,感激不尽,愿奉上钱粮,以劳将军麾下勇士。” 然而,兀良合台听罢,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雷鸣般的嗤笑:“哈哈哈!好生之德?业障?你们南人那套软弱的玩意儿,也配来说教我?我蒙古勇士信奉的是长生天和手中的刀!财富、女人、奴隶,我们自己会取,用不着你们献!至于无辜?”他笑声一收,眼神变得无比冰冷,“挡在我蒙古铁骑面前的,就没有无辜!要么臣服,要么死!” 柳志玄深知寻常道理无法打动这些被胜利和杀戮冲昏头脑的征服者。他不再多言,对于兀良合台这样的悍将,或许唯有绝对的力量才能让他短暂地放下傲慢,聆听话语。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然而这一步踏出,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了!不再是那个平和的道人,而仿佛一柄骤然出鞘、锋芒毕露、无可匹敌的利剑! “保护千夫长!” 兀良合台身边的亲兵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瞬间感到毛骨悚然,嘶吼着拔刀扑上,试图用身体组成一道屏障! 但他们的动作,在柳志玄的眼中,慢得如同陷入了泥沼。 柳志玄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缕青烟,又好似一道扭曲了光线的虚影。他并未直接冲向兀良合台,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玄妙无比的步法,如同游鱼般“滑”入了亲兵阵中。 只看到衣袖飘飞,手指轻拂。 但就是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动作,却蕴含着恐怖的力量与精妙的劲力。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那些最勇猛、最先扑上来的亲兵,手中的弯刀尚未劈落,便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或撞在胸口,或拂过手臂,或点中肩井穴!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狂奔的巨象迎面撞上,又像是幼童被成人随手抛开! 顿时,人影纷飞! 七八名彪悍的亲兵如同被无形巨手扔出的稻草人般,向着四面八方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倒在地,筋酥骨软,短时间内竟无一人能爬起!他们的武器脱手飞出,叮当落了一地。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在其他士兵的眼中,只看到那青衣道人身影一晃,冲上去的亲兵们便以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回来!中间甚至没有清晰的对战过程! 就在这电光火石创造的刹那空隙,柳志玄的身影已然穿过了人墙,出现在了兀良合台的马前。 兀良合台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抽出他的马刀,只觉眼前一花,持刀的右手手腕便被一只温热却如同钢钳般的手指搭住,一股酸麻瞬间传遍整条手臂,力量尽失,马刀“哐当”坠地。同时,他感觉自己整个人一轻,竟被人直接从马鞍上“提”了下来! 柳志玄一手扣着兀良合台的右腕脉门,另一手随意地按在他的后心要害。兀良合台这位以勇力着称的悍将,此刻却感觉自己全身气力都被锁住,如同被捏住了七寸的毒蛇,动弹不得,生死完全操于他人之手! 直到此时,周围其他蒙古士兵的惊呼和怒吼才如同迟到的潮水般响起,无数弓箭对准了柳志玄,却因主将被制,无人敢放箭! 柳志玄环视四周那些惊怒交加、却又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的蒙古勇士,目光最后落在手中眼中充满惊骇与难以置信的兀良合台脸上,语气平淡却如同惊雷: “将军,尔等勇猛,于沙场或可称雄。但于贫道眼中,直如婴儿般脆弱。如今你的性命操之我手,还有何话说?” 兀良合台被柳志玄轻描淡写地制住,感受着隐隐作痛的脖颈,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冷汗。一生征战,从未离死亡如此之近,也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对方那匪夷所思、近乎妖法的武功,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蒙古崛起后,自然有不少江湖中人投靠,他也见识过这些人,若是单打独斗确实难敌,不过和眼前之人相比却有天壤之别。 他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看向柳志玄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之前的狂妄和轻视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他不得不承认,这全真教绝非寻常道观,是真有些匪夷所思的奇人异士。 随即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竟在自家军阵中被一个汉人如此威胁! 兀良合台是蒙古大将速不台的儿子,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真正悍将,而非几十年后那些被富贵泡软了骨头的蒙古贵戚。恐惧和威胁,只会激发他更深的凶性。 “我大蒙古国,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被吓退的孬种!” 第92章 妄动无名自招祸 柳志玄对他的强硬不以为意,只是心平气和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虚张声势,直抵内心深处的恐惧。 柳志玄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贫道再问一次,现在,我们可以冷静地谈谈了吗?你应当明白,我若心存杀念,此刻你已无法开口说话。你这些忠诚的士兵,或许能最终将我耗死,但我保证,在我力竭之前,你这千人队,至少半数要为我陪葬。而第一个死的,必定是你。” 兀良合台脸颊肌肉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毫不怀疑对方话语的真实性。 柳志玄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将军是聪明人。何必为了一座并非军事要塞的山头,一些对你蒙古大军而言微不足道的人口,赔上自己的性命,赔上麾下无数勇士的性命?这值得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抛出了最终的,也是直击兀良合台软肋的威胁:“更何况,将军需知,天下能人异士众多。贫道这般微末技艺,尚能来去自如。若我全真教当真与贵军结下死仇,今日或许奈何不了你大军,但他日……全真门徒若舍了这身道袍,化身阴影中的刺客……将军自问,你们的主帅、万夫长、乃至……比如,您的父亲,速不台将军……他们的营帐,能时时刻刻防得住吗?” “速不台”这个名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兀良合台的心口! 他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身份,更是精准地抓住了他最大的弱点!他自己可以不怕死,但他无法想象父亲被这样一个鬼神莫测的刺客盯上的后果!那将是整个大军的灾难,也是他家族的噩梦! 是啊,如此武功,若真一心行刺,千军万马又能如何?防得了一时,防得了一世吗?难道让父亲永远活在提心吊胆之中? 兀良合台脸上的强硬终于维持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剧烈的挣扎和权衡。他不怕战死沙场,但那应该是荣耀的,而不是像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在一个道士手里,更不是为家族引来一群无法解决的恐怖敌人。 他虽悍勇,但并非无脑莽夫。 长时间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和风声呼啸。 最终,兀良合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而低沉: “好……你说!怎么个‘谈’法?!” 柳志玄见兀良合台态度松动,心中稍定,但并未趁势紧逼。他深知对方是骄傲的蒙古贵胄,此番受制于人已是奇耻大辱,若再步步紧逼,一旦其恼羞成怒,宁可拼个鱼死网破,那后果将不堪设想——他或许能凭借武功自保甚至击杀兀良合台,但山上那数千毫无抵抗之力的百姓,必将面临蒙古铁骑疯狂的报复,血流成河。 于是,他见好就收,语气缓和但立场坚定地提出了条件,蒙古军队不再骚扰终南山及周边地区,并放过山上收容的百姓,他便放其离开,并含蓄但明确地强调了“互不侵犯”对双方的好处。 兀良合台脸色铁青,内心挣扎万分。接受条件,等于默认了对方的威胁,颜面尽失;不接受,则立刻就要面对个人生死和迎接家族大敌的巨大风险。最终,现实的利害权衡压过了骄傲和愤怒。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几乎是咬着牙,默认了柳志玄的提议。 他没有留下任何承诺——蒙古勇士不屑于与敌人签条约——但他调转马头,粗暴地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蒙古军队如同退潮般缓缓离去,带着缴获的“犒劳”钱粮,也带着对那个青衣道人的深深忌惮和屈辱感。 当山上的百姓和全真弟子看到蒙古骑兵真的拔营退走,没有发动进攻时,巨大的狂喜瞬间爆发了出来!人们相拥而泣,欢呼雀跃。许多人朝着柳志玄的方向跪拜,高呼“真人功德无量!”“谢真人救命之恩!”劫后余生的喜悦弥漫了整个终南山。 然而,柳志玄站在山崖边,望着远去的烟尘,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眉头反而锁得更紧。 林修远兴奋地跑过来:“师父!太好了!您真是太厉害了!几句话就吓退了他们!” 柳志玄缓缓摇头,声音沉重:“莫要高兴得太早。” 林修远一愣:“啊?他们不是走了吗?” “走,不代表不会回来,况且其并非心悦诚服,而是被逼暂时退却。”柳志玄回答道,“兀良合台今日受此大辱,岂会甘休?他此刻退去,一是忌惮我的武功为自家性命故;二是估量攻山代价太大,担心麾下士卒伤亡。但此事绝不会就此结束。” 他继续沉声道:“其一,他必会将其所见所闻,详细上报。全真教的名声,很快就会传到蒙古高层耳中。我等在蒙古人那里,已挂上了号,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其二,蒙古大军仍在附近肆虐。今日我等能逼退一个千人队,乃是侥幸。若来的是其他不惧威胁的愣头青,或者蒙古调集更多兵力,决心拔除这个‘隐患’,又当如何?今日之举,或许反而为全真教引来了更大的关注和潜在的灾祸。”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大风波:“我等只是暂时吓退了一匹饿狼,但狼群仍在四周环伺。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 山上的欢呼声依旧隐约可闻,但柳志玄的话却像一盆冷水,让林修远清醒过来。是的,危机只是被延缓,并未消失。终南山的安宁,依然是暴风眼中短暂而脆弱的平静。 欢呼声渐渐平息,但柳志玄心中的紧迫感却丝毫未减。他将林修远叫到僻静处,神色凝重地叮嘱: “修远,兀良合台虽退,然其心必不甘。蒙古大军动向,关乎此山存亡,关乎数千人性命。我离开后,你要多费心。” 林修远见师父说得如此郑重,重重点头:“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办好!绝不误事!只是……师父您要去哪儿?”他心中隐隐猜到,却不敢确定。 柳志玄望向北方,那是蒙古大军来的方向,目光深邃:“终南山能暂保平安,倚仗的是侥幸与威慑,而非真正的安稳。若要一劳永逸,护得此处长久安宁,恐非与蒙古高层达成某种一致不可。” 林修远倒吸一口凉气:“师父!您是要……要去蒙古人大营?这太危险了!” “险中求存罢了。”柳志玄语气平静,“以我的武功,就算事不成,我要走也没人能拦得住我。此事关乎重大,我必须亲自前往一试。” 他拍了拍林修远的肩膀:“山上之事,我已与掌教师伯他们商议过,他们会主持大局。外部探查之事,就交予你了。遇事多与师长商议,不可莽撞。” 交代完毕,柳志玄不再耽搁。他与担忧的迟小小主仆简单话别,只说出远门办些事,并未细说缘由,以免她们徒增恐惧。 随后,他换上一身普通的青色道袍,将长剑用布包裹背好,并未携带过多行李,踏上了这前途未卜的旅程。 山风拂过,送别他远去的背影。 他总是说服自己独善其身,但人活一世,诸般枷锁困于身,爱、承诺、愧疚、依赖、同情、怜悯等等,这些与他人的情感联结是最甜蜜也是最沉重的负担。我们无法真正割舍这些牵挂。 一个真正强大的人,不是没有枷锁的人,而是戴着枷锁依然能行走、甚至舞蹈的人。这些枷锁定义了他的旅程,磨砺了他的意志,也反衬出他内在自由的璀璨光芒。 -------------------------------------------------- 柳志玄的远行并非盲目。他凭借超凡的武功和机变的智慧,一路避实击虚,甚至巧妙地“借用”了蒙古传令兵的身份和文书,竟让他真的逐步接近了蒙古大军的核心地带。 他很快了解到,此时统率西路军的主帅正是速不台,而更高层的决策者,那位蒙古帝国的缔造者——成吉思汗铁木真——本人,竟也因密切关注灭金战事,御驾驻跸于不远处的六盘山行营! 这个发现让柳志玄的心也是猛地一沉,随即又升起一丝决绝的希望。沉的是,直接面对这位号称“上帝之鞭”的一代天骄,其难度和风险远超想象;希望的是,唯有与此人对话,才能真正解决根本问题。 他不再犹豫,目标直指六盘山。 蒙古行营守卫之森严,远超寻常军营。但柳志玄已非寻常武者,他将内力运转到极致,气息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身形如烟似幻,于夜间避过无数明哨暗岗,竟如入无人之境,直抵金顶大帐附近! 他知道,再往前,便是真正滴水不漏的核心警戒圈,强行闯入必会引发大军围攻。他并非来行刺,而是要求见。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内力沉于丹田,骤然开口。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运用了极高深的音功技巧——鬼狱阴风吼! 这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从虚空地狱中钻出,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震慑心魄的力量,冰冷、幽远、却又清晰无比地盖过了军营的所有嘈杂,直接贯入那巨大的金顶大帐之中,甚至在整个核心营区回荡: “贫道柳志玄,求见大汗,恳请赐见!” 声音如同实质的波纹般扩散开来! 帐外守卫的怯薛军士首当其冲,只觉耳中一阵刺痛嗡鸣,心神为之所夺,竟出现了刹那的恍惚!战马不安地惊嘶人立! 蒙古行营中无论文武大臣,护卫军士,还是那些被供奉的西藏喇嘛、江湖豪杰,无不脸色微变,只觉这声音直透耳膜,撼动心神! “护驾!”帐内护卫瞬间反应过来,刀剑出鞘声四起,紧张地护在成吉思汗身前,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帐外。 帐外的怯薛军更是如临大敌,无数弓箭瞬间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火把迅速将那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露出了柳志玄淡然独立的身影。 “拿下!”一名统领厉声喝道。 “且慢!” 就在士兵们即将扑上时,金帐内传出了成吉思汗的命令,大汉要见此人。 大汗发话,军士们不敢违抗,但仍刀枪相对,严密地“护送”着柳志玄入帐。 柳志玄坦然自若,在无数充满杀意和好奇的目光中,步入金帐。 他这一手“鬼狱阴风吼”求见,成功引起了成吉思汗的好奇心,给了他一个直接对话的机会。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胆大包天的青衣道人身上。柳志玄无视了那些审视与敌意,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位统治着庞大帝国的苍狼之主,依礼而立。 强势的登场,已然为接下来的谈判,定下了基调。 然而,帐内那些早已投靠蒙古、希冀富贵的武林中人,却将他视为了一个绝佳的“垫脚石”。 眼见一个道士竟以如此方式惊动大汗,且气势不凡,这些人心中不免生出比较和嫉羡之心。若能在此刻压下他的风头,岂非能大大凸显自己的本事,更得大汗重用? 柳志玄刚刚站定,向成吉思汗行了道礼! 一名身材高瘦、手指枯长、看似中原武林出身的老者,阴恻恻一笑,屈指一弹!一缕肉眼几乎难辨的碧色细针,带着阴寒的破空声,悄无声息地射向柳志玄膝侧的“环跳穴”!此针细如牛毛,淬有奇毒,虽不致命,却能让人瞬间半身酸麻,跪倒在地。 此人出手极其刁钻狠辣,意图瞬间让柳志玄当场出个大丑,好让大汗知道谁才是真正有用之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暗算,柳志玄甚至都没有转头去看!护体“先天罡气”自然流转,在膝侧形成一道微不可察却坚实无比的气场。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那细若牛毛的碧针,撞在罡气之上,竟如同撞上了精钢,瞬间被震得粉碎,化为齑粉飘散! 老者瞳孔一缩,识得厉害,赶紧缩进了人群之中,生怕被发现。 “大胆!面见大汗,为何不跪?!莫非尔等南人,不知礼数,心存不敬?!”左侧一名身着大红袈裟、面色红润的西藏喇嘛,突然望向柳志玄,起身质问。 喇嘛暗中捏了个印诀,眼中异光流转,仿佛有漩涡深陷,正是西藏宁玛派无上精神秘术,全力施为,试图强行扭曲柳志玄的意志,逼他当场下跪出丑! 他算准了柳志玄必然会因质问而抬头与他对视,这正是他发动偷袭的最佳时机!他要在无声无息间,用精神秘术压倒这个看起来本事不小的道士,既讨好了大汗,又彰显了自己的手段。 果然,柳志玄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那位喇嘛。 四目相对! 喇嘛心中暗喜,全力催动精神秘法,眼中异光大盛,仿佛要将柳志玄的灵魂都吸摄进去! 就在他的精神力量触及柳志玄目光的刹那,异变陡生! 他预想中对方精神失守的景象并未出现。相反,他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双眼睛,而是骤然化作了两个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深渊! 那深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一切意念!他自己的精神力量非但没能侵入对方,反而像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疯狂拉扯着,坠入那无尽的黑暗之中!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寂灭、迷失感瞬间将他吞没! “不好!!” 喇嘛心中警铃大作,骇得魂飞魄散!他意识到自己踢到了铁板,对方在精神层面的修为远非他能企及,这根本不是较量,这是自投罗网! 他想立刻切断联系,但为时已晚!那“深渊”的吸力恐怖无比,根本不容他反抗! “噗——!” 喇嘛身体剧震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金纸一般!他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仿佛看到了什么大恐怖之物,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噗通”一声跌坐在地,双手抱头,浑身剧烈颤抖,竟连维持坐姿都困难,显然精神受到了重创!他看向柳志玄的眼神,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柳志玄精修“移魂大法”,更是从其中悟出一门“炼神”之法,后来经历丧师之痛,历经万难报得师仇,精神修为更上一层楼。 此人竟然想要用精神秘法偷袭他,当真自寻死路。 于是淡淡地看了那萎靡在地的喇嘛一眼,道: “心敬自在心,何须形骸拘? 大师着相太深,强动无名之念,易坠魔障,望好自为之。” 帐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第93章 藐视群雄 那些江湖客和异域高手全都神色慎重。他们虽然没直接感受到那“深渊”,但看那喇嘛瞬间重创的惨状,就知道刚才无声的交锋何等凶险!这道士的修为简直深不可测,恐怖至极! 蒙古将领们也是面面相觑,看向柳志玄的目光充满了敬畏。这种无形伤人的手段,在他们看来比真刀真枪更令人忌惮。 成吉思汗目光灼灼,他虽不精此道,但麾下奇人异士众多,也依稀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他非但不怒,反而对柳志玄展现出的这种“非人”般的手段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和欣赏。 “好!好本事!”成吉思汗抚掌大笑,声震大帐,“杀人容易,慑心难!你这道士,果然非凡!现在,告诉本汗,你的来意!” 柳志玄注视着成吉思汗那充满威严的双目,朗声道: “大汗,贫道此来,非为乞求,实为建言。终南山乃我道教祖庭,清静之地,既非雄关也无良田。兵戈一起,玉石俱焚,有百害而无一利。贫道斗胆,请大汗于终南山方圆百里之内,止息刀兵,勿扰清静。”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却难掩其锋芒。 成吉思汗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并未因这近乎“要求”的言辞而动怒,反而更加欣赏这份胆识。他早已从情报中知晓全真教在北方汉人中的巨大影响力,若能收服,对统治确有莫大好处。 “柳道长”成吉思汗缓缓开口,带着一丝招揽之意,“你的胆色和本事,本汗很欣赏。一座山,本汗可以给你。但,本汗的恩典,从不白给。你与全真教,可愿效忠于蒙古,替本汗安抚北方?本汗必不吝封赏,让你教成为草原之外,最尊贵的信仰。” 这是直接的招安!帐内众人都看向柳志玄,看他如何回应。 柳志玄心中了然,全真教绝不可能效力于异族,但断然拒绝必引灾祸,他虽然不怕,但全真教道统不容有失。必须要出奇招了,他沉吟片刻,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 “大汗盛情,贫道感佩。然,我教乃方外清修之地,恐怕难以从命。不过,既然大汗有意,贫道愿与大汗赌上一局,如何?” “赌?”成吉思汗挑眉,兴趣更浓,“如何赌法?” 柳志玄目光扫过帐内那些跃跃欲试的奇人异士,双脚运力画了一个大约三尺得圆圈。声音清晰的说道:“贫道就站于此地。大汗麾下,能人异士众多,但凡有人,能以任何方式,迫使贫道出圈——贫道便心服口服,自愿率领全真教,效忠于大汗麾下,绝无二话!”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好大的口气!这简直是对帐内所有高手、乃至整个蒙古的挑衅! 柳志玄不等众人反应,继续道:“但,若无人能迫退贫道…… 则请大汗金口玉言,承诺蒙古治下,不可犯我终南山!并且——”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更长远的约定,“此后每隔三年,大汗麾下皆可派人上终南山,挑战我教。若胜,我教依旧履行诺言,效忠大汗;若败,则再保终南山三年安宁! 如此,既全了大汗爱才之心,亦给了我教一个清修之所。大汗,可敢与贫道赌这一局?” 成吉思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一生征战,最喜豪赌,最重勇士!柳志玄这个提议,非但没有触怒他,反而极大地激发了他的好胜心和兴趣! “好!好!好!”成吉思汗抚掌大笑,声震穹庐,“好个豪气的道士!本汗一生征战,攻必胜,战必取,诸国臣服,还从来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豪言对赌!本汗就与你赌这一场!” 他猛地站起身,环视帐内所有高手,声音充满威严和鼓动:“都听见了?谁能为朕迫退这道士一步,便是立下大功!封千户,赏千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帐内本就聚集了大量希图富贵的能人异士! 顿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柳志玄身上,充满了战意、好奇,以及一丝被轻视的愤怒。 成吉思汗“重赏千金、封千户”的话音刚落,金帐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方才被柳志玄气势所慑的众人,此刻在巨大的赏格诱惑下,那点忌惮立刻被贪婪和战意所取代。 只要让其出圈即可! 这个目标看起来似乎并非遥不可及,要知道高手过招,绝非站定对拼。身法、步法、距离感是至关重要的核心能力,被限制在圈内的一方无法进行大幅度的移动和迂回,无法通过走位来卸力、寻找对手破绽或创造最佳攻击角度。面对对手出招,只能被迫硬接,失去了“避其锋芒”的选择。 圈外的高手可以充分利用空间,进行远程攻击或游击战术。他们可以不断在外围移动,从各个角度发动攻击,而圈内方如同一个固定靶,只能被动防御。 他们自忖都是身怀绝技之辈,或许单打独斗不是这道士的对手,但各施手段,在如此优势之下,不说胜过他只是逼迫其出圈,便是泼天的富贵和荣耀! 只是能在这汗帐中有一席之地的,无不是心高气傲、身怀绝技之辈。 若是一拥而上,即便侥幸逼退了这道士,传出去也是胜之不武,徒惹人笑话,将来在江湖上都抬不起头来。他们要的是堂堂正正地击败他,独享这份荣耀和赏赐! 因此,尽管众人跃跃欲试,却并未发生混乱的围攻场面。反而彼此间互相警惕、审视着,看谁先出手,毕竟这道士也非易与之辈,若是不成,脸面上也不好看。 片刻沉寂后,一位来自西域的大力尊者不耐烦的率先踏步而出。他身材极为魁梧,皮肤呈古铜色,太阳穴高高鼓起,此人出身于西域金刚宗,一身横练外家功夫已练至巅峰。 “兀那道士!某家来会会你!吃我一记‘金刚撞山’!”他声若洪钟,脚下猛地一蹬,地面微颤,整个人如同发狂的犀牛,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以肩肘为锋,悍然撞向柳志玄!他自信这身横练功夫和沛然巨力,足以开碑裂石,把他撞出圈子不在话下。 面对这纯粹力量型的猛攻,柳志玄不闪不避,直至对方冲至身前尺许,才简简单单地抬起右掌,看似缓慢,实则后发先至,轻飘飘地印在了那势不可挡的肩撞之上。 “嘭!”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击打在坚韧无比的牛皮鼓上!那大力尊者只觉自己足以撞塌土墙的巨力,竟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磅礴力道从中传出! 他前冲之势戛然而止,随即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得原地转了几圈,一时晕头转向,踉跄着向侧后方跌出七八步方才一屁股坐到地上,满脸的愕然与难以置信,对面用的什么方法他都没有看明白,不过也知道自己再上去也没用,只能拱手认输。 “承让。”柳志玄淡淡道。 众人心中一凛。好精妙的卸力法门! 紧接着,一名中年人越众而出,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十分整齐,眼神灵动中带着一丝精明。身穿锦缎劲装,腰悬长剑,剑鞘华丽,更像是个富家员外而非剑客。以一手家传“追风快剑”名震江湖。 朝柳志玄抱拳道:“在下刘松,领教真人高招!”,话音未落,身随剑走,顿时化作三四道虚实难辨的残影,正是其成名绝技“追风幻影”! 剑尖颤动,发出“嗤嗤”破空声,并非直刺柳志玄,而是如同毒蛇吐信,疾点柳志玄双足以及小腿侧的阳陵泉、足三里等要穴!他意图以凌厉剑光逼迫柳志玄移动闪避,哪怕只是后退半步,他也算赢了! 然而,柳志玄依旧不动。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只是并指如剑,听风辨位。 “叮!” 他后发先至,一指精准无比地点在真实剑身的脊背之上,正是刘松力道转换的瞬间! 刘松只觉手腕剧震,剑招一滞,幻影瞬间消失。他不信邪,剑招再变,更快更急!但无论他如何变招,柳志玄的手指总能快他一线,每一次都如同未卜先知般,点在他剑势最薄弱、最难受之处! “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轻响!刘松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对战,而是在试图刺穿一团无所不在、却又无迹可寻的气墙!七八招过后,他手臂已经被震得酸麻不堪,长剑几乎脱手,知道奈何不了对方,再继续下去恐怕要出丑了,终于长叹一声,收剑后退,拱手道:“真人…武功通玄,在下…心服口服!” 他的快剑,在对方绝对的洞察力和精准控制面前,毫无用处。 刁不易身材干瘦矮小,其貌不扬,总是缩在人群角落里,眼神阴鸷,手指异常枯长,骨节粗大,呈淡淡的青黑色。此人来历不明,以毒药和暗器闻名,招式狠辣刁钻,专攻下三路和人体要害,为正道武林所不齿。在中原武林中仇家众多,因用毒害死某名门正派的重要人物而被追杀,走投无路之下逃至北方,凭借一手阴毒的功夫和善于钻营的本事,投靠了蒙古某位贵族,后被荐于汗帐。 他对自己的毒功很是自信,见到刘松败下阵来,阴恻恻一笑,也不通名报姓,身形一矮,如同鬼魅般贴地滑近,一双青黑色的鬼爪直取柳志玄下盘关节和腰眼要穴!指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之气,显然蕴含剧毒。 他的招式极其阴毒刁钻,专攻下三路,而且虚实结合,看似抓向膝盖,中途可能变为锁拿脚踝,狠辣异常。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先以毒功和擒拿手法扰乱对手,再施以致命一击。 柳志玄眉头微皱,此人出手狠辣,看来要给他个教训。他依旧不移脚步,面对抓向膝盖的一爪,他小腿微抬,足尖看似随意地向下一划,正点向刁不易手腕的大陵穴! 刁不易变招极快,爪风一转,又扣向柳志玄的足踝!柳志玄则足尖轻旋,如同蜻蜓点水,每一次都精准地避开擒拿,反而点向对方手部的关节和穴道。 两人以快打快,瞬间交换了十余招!只见柳志玄的双足在小范围内挪移变化,灵动无比,仿佛不是脚,而是另一双手!刁不易的鬼影擒拿手竟连他的裤脚都沾不到! 刁不易久攻不下,心中焦躁,猛地吐气开声,双掌变得乌黑,腥风大作,竟是全力催动毒砂掌,狠狠拍向柳志玄小腹,企图以毒功正面逼退他! 柳志玄冷哼一声,不再闪避,右腿不动,左腿微屈,随即向前一踏,一掌猛然轰出。有“先天罡气”护体,也不怕他的毒攻。 “轰!” 刁不易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迎面撞来,他那点毒功掌力瞬间被震得溃散,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惊呼一声,倒飞出去丈余远,狼狈地摔倒在地,口吐鲜血,半晌爬不起来。 柳志玄看都未看他一眼:“邪魔外道,徒惹人笑。” 如今强敌环伺,又处于大军之中,他才一直保存实力,一直以技巧对敌,便是不想消耗过大。否则若是全力出手,这些人哪能敌得过他的一招半式。 接下来上场之人是标准的蒙古勇士模样,面色赤红,阔口方鼻,眼神狂野。虽然不如大力尊者高大,但更加敦实精悍。身穿传统蒙古袍,腰间挂着一柄沉重的金刚杵。 他是蒙古本部出身,自幼修行藏传佛教密宗武功,此人将蒙古摔跤技法与藏密硬功结合,下盘极稳,力大惊人,擅长摔投技和重兵器猛击,性格暴躁直接。 巴特尔早已按捺不住,怒吼一声:“蒙古勇士巴特尔,来战!”他拔出沉重的金刚杵,没有任何花巧,一招“金刚降魔”,带着呼啸的风声,以开山裂石之势,拦腰猛砸向柳志玄!势大力沉,完全是战场搏杀的刚猛路数。 柳志玄目光微凝,这次他没有再用巧劲。只见他右手握拳,小臂上仿佛有无形气流流转,不闪不避,一拳直直迎向那砸来的金刚杵!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爆开!整个大帐都被这声音震得嗡嗡作响! 众人想象中柳志玄手臂骨折的场景并未出现。只见巴特尔那巨大的金刚杵竟被柳志玄一拳打得向上高高荡起!巴特尔只觉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从杵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长流,整条右臂都麻木了,金刚杵几乎脱手! 他踉跄着向后倒退五六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看着柳志玄那依旧白皙如玉、毫发无损的拳头,眼中充满了骇然和难以置信:“你…你的手…”。 柳志玄缓缓收拳,平静道:“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刚柔并济,方为武道。” 他以最直接的方式,硬碰硬地击败了以勇力着称的蒙古勇士,彻底震撼了全场。 经过这四阵,帐内竟一时再无人敢上前。 金帐内的气氛从最初的灼热变得有些凝滞和压抑。那些尚未出手的奇人异士,脸上已充满了凝重、骇然,甚至是一丝畏惧,再无人像开始时那般跃跃欲试。 柳志玄环视一周,见无人再主动上前,他不想再这般无谓地耗下去,他发现这些人虽然都也算江湖好手,但和他相比却差距不小,之前却是太多小心了。他今日来此,是为了一锤定音,解决终南山的危机,而非与这些人进行车轮战般的表演。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大帐每一个角落,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 “诸位皆是身怀绝技之辈,如此一个个上前,未免耗时。不若一并上来吧。 无论几人,用何手段,只要能能让贫道出圈一步,便算尔等赢了。贫道与全真教,依旧履行诺言。” 一并上来吧! 此言一出,整个金帐瞬间炸开了锅! 狂!太狂了! 这已不是自信,而是近乎狂妄的蔑视! ...... 第94章 败群雄 帐内这些高手,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之辈?即便自知单打独斗绝非柳志玄对手,但也绝无法忍受被人如此轻视!更何况,柳志玄此言,等于是在说他们所有人加起来,也不够他一个人打的! “狂妄!” “欺人太甚!” “道士!你找死!” 顿时,怒骂声、咆哮声四起!就连之前被击败的大力尊者、刘松等人,也挣扎着爬起来,眼中充满了屈辱和愤怒。一直闭目调息的那位西藏喇嘛也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厉色。 重赏的诱惑加上被极度羞辱激起的怒火,瞬间压倒了他们对柳志玄的恐惧! 然而,愤怒并未完全冲昏他们的头脑。能混到今日地位的,都不是蠢人。他们深知,毫无章法的一拥而上,反而会互相掣肘,给对手可乘之机。 短暂的躁动后,一个沉稳冷硬的声音响起:“诸位,此獠武功诡异,不可力敌,亦不可乱战。需有章法!” 众人望去,说话者是一名一直抱刀立于角落的中年男子。他面容冷峻,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刀,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刀锋出鞘半寸的压迫感。此人名为 “断魂刀”阎方,曾是南宋边军中有名的刀法教头,因得罪上官遭迫害,一怒之下杀了仇家,流亡北地,最终被蒙古招揽。他的刀法是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狠辣、精准、高效,是帐内公认的最强几人之一。 阎方的话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第一波攻势,由最猛烈的正面强攻开启! “吼!”大力尊者与巴特尔如同两头发狂的犀牛,一左一右,再次发动蛮横冲撞,金刚杵与铁山靠封死了柳志玄正面大部分空间,气浪逼人!他们要逼柳志玄硬接,为其他人创造机会。 然而,真正的杀招,隐藏在侧面和暗处! 就在正面攻势吸引注意力的瞬间,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柳志玄左右两侧掠出!是河北“阴阳双刀”兄弟!这两人是孪生兄弟,心意相通,一套“离合阴阳刀” 配合得天衣无缝。此刻,兄长刀势沉猛,如泰山压顶,直劈柳志玄左肩;弟弟刀走轻灵,如毒蛇出洞,疾削柳志玄右肋!一刚一柔,一正一奇,配合得妙到毫巅,刀光织成一道死亡之网。 兄弟二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们这招“阴阳交泰”不知斩杀过多少强敌,此刻趁着正面吸引,自信绝对能逼退甚至重创这道士! 然而,柳志玄面对这四面楚歌的局面,身形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幅度微微一缩,仿佛瞬间矮了三分,间不容发地让过了双刀最凌厉的锋芒。同时,他双手齐出,左手如拈花拂柳,轻轻搭在兄长沉重下劈的刀背上,向下一引;右手则并指疾点,精准无比地点向弟弟轻灵刀招的发力点! “嗡!”“嗤!” 兄长只觉一股巨大的粘稠之力传来,刀势不由自主地被带偏,“铛”地一声巨响,竟重重砸在了巴特尔的金刚杵上,震得两人手臂发麻!弟弟则觉手腕剧痛,刀招瞬间溃散,骇然退开! 阴阳双刀信心满满的一击,非但无功而返,反而差点伤了自己人! 就在柳志玄化解双刀,旧力刚去、新力未生,身形似乎出现一丝凝滞的刹那—— “咻!咻!咻!” 一阵极其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响起!数点寒星从人群缝隙中射出,快得肉眼难辨!目标并非柳志玄要害,而是他双足附近的穴道和可能移动的方位!出手的是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暗器高手“无影针”唐枭!他极其擅长把握时机,这轮暗器角度刁钻,封死了柳志玄闪避的空间。 之前就是他出手用暗器偷袭,被柳志玄无声化解了,让其震撼不已。若是单打独斗他是万万不敢上前的,不过若是躲在暗处偷袭,却是他的老本行。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这个对方招式用老、无法兼顾的“破绽”!他自信,就算不能伤敌,也必能逼得对方移动躲避出圈!功劳是他的了! 眼看暗器就要及体,柳志玄却仿佛背后长眼!他并未闪躲,而是深吸一口气,周身先天罡气猛然一涨! “叮叮叮……”一阵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脆响!那些凌厉的钢针撞在罡气之上,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钢板,纷纷被震得扭曲变形,坠落在地! 唐枭志在必得的一击,连柳志玄的衣角都没碰到! 接连受挫,众人心头更沉。此时,主心骨阎方终于动了! 他一直没有出手,就是在观察,在寻找柳志玄真正习惯和节奏。他发现柳志玄虽然应对自如,但面对多人合击时,似乎更倾向于以巧破力,后发制人。 “变阵!连绵不绝,耗他内力!”阎方冷喝一声,率先攻上!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刀法展开,如同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每一刀都沉稳狠辣,力道十足,逼得柳志玄不得不分神应对。与此同时,刘松的剑、刁不易的擒拿以及其他人的拳脚,如同附骨之疽,从各个角度袭向柳志玄,攻势一波接一波,几乎不留喘息之机! 阎方深知单打独斗绝非柳志玄对手。但他此刻将战场指挥与自身刀法结合,目的就是消耗!他看出柳志玄的内力虽强,但维持如此高强度的防御和精准反击,内力消耗必然巨大。他要用这种水磨工夫,硬生生耗到柳志玄出现破绽!他的刀法严谨无比,守中带攻,给柳志玄带来了开战以来最大的压力。 柳志玄的确感受到了压力,尤其是阎方的刀,势大力沉,角度刁钻,与其他人的骚扰配合,让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轻松写意。他脚下依旧稳如磐石,但化解攻击时,偶尔也需要用小范围的身法晃动和更精妙的劲力运用来应对。 激战正酣,阎方眼中精光一闪,他等待的机会似乎来了! 他注意到柳志玄在连续格开他三刀、震退刁不易、点偏刘松长剑之后,气息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常人难以察觉的凝滞。 “就是现在!”阎方心中怒吼,全身功力灌注于刀身,使出了他压箱底的绝技——“断魂斩”! 这一刀,舍弃所有变化,将速度、力量、精神意志凝聚于一线,刀光如匹练,带着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惨烈气势,直劈柳志玄面门!这是他毕生功力所聚,自信就算不能伤敌,也必能逼其后退暂避锋芒! 看到阎方这石破天惊的一刀,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一刀的气势,远超之前所有攻击!他们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面对这凝聚了阎方全部精气神的一刀,柳志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赞赏。他不再使用巧劲,而是右掌猛然抬起,掌心罡气汇聚,不闪不避,使用铁掌功配合先天罡气,迎着刀锋最盛之处,一掌拍出! 以强对强!以硬碰硬!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剧烈的爆响炸开!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吹得附近人衣袂狂舞! 只见阎方那柄百炼精钢的长刀,竟被柳志玄一掌拍得从中弯曲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阎方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巨力顺着刀身传来,虎口彻底崩裂,长刀再也把握不住,“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本人更是如遭雷击,噔噔噔连退十几步,直到后背撞上帐篷支柱才勉强停下,脸色煞白,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喷涌而出,望着柳志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震撼和一丝绝望! 而柳志玄,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然而,战斗并未结束。一些杀红了眼、或是骑虎难下的人,在柳志玄震飞阎方的瞬间,依旧循着本能扑了上来!比如那性格凶戾的“西山恶鬼”李阎,他以为柳志玄刚与阎方硬拼,必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正是偷袭的绝佳时机!他身形矮下,如同潜行的毒蛇,长刀带着一股阴寒之气,抹柳志玄的脖颈! 还有那“鬼手”刁不易,也趁势再次贴近,一双毒掌悄无声息地印向柳志玄的后心! 柳志玄眼中寒光一闪! 他本意是震慑,并非嗜杀,但这些人不知进退,屡下杀手,已然触动了他的底线。 “冥顽不灵!” 柳志玄冷哼一声,不再有任何留手!体内功力如同江河决堤,轰然爆发!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从之前的沉静如山,化为了锐利无匹、霸道凛冽! 面对李阎削来的长刀,他不闪不避,右腿如钢鞭般猛然弹出,后发先至,脚尖精准无比地点在长刀的刀脊之上! “咔嚓!” 一声脆响!那精钢打造的长刀,竟被柳志玄蕴含磅礴罡气的一脚,硬生生踢断!断刃旋转着飞了出去!李阎骇得魂飞魄散,还未来得及后退,柳志玄那去势不减的一腿已经印在了他的胸口! “噗——!” 李阎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上,胸骨碎裂声清晰可闻,整个人喷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帐篷壁上,软软滑落,生死不知! 与此同时,柳志玄头也不回,反手一拳向后轰出!这一拳看似随意,却蕴含着至阳至刚的霹雳劲力,正是阴毒功夫的克星----大伏魔拳! “嘭!” 刁不易的双掌尚未触及柳志玄道袍,就被这刚阳猛烈的拳劲结结实实印在胸膛!他只觉得一股至刚至阳的劲力透体而入,自己苦修的毒功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溃散!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打得凌空飞起,在空中便已筋断骨折,如同烂泥般摔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随后施展大伏魔拳法直接轰击到再次撞来的大力尊者的胸膛上,“咚!” 一声闷响,这位金刚力士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撞翻了好几个人,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面对再次砸来的金刚杵,柳志玄单手一探,竟硬生生抓住了杵头!磅礴内力一吐,“嗡!” 巴特尔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金刚杵脱手,而他本人则被柳志玄随手一甩,扔沙包般扔了出去,砸倒一片。 剑光袭来,被柳志玄屈指一弹,“铛!” 长剑应声而断!刘松虎口崩裂,骇然倒退,再无战意。 柳志玄或掌或指,或拳或脚,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吐血抛飞!帐内顿时惨叫连连,人影纷飞!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群豪,此刻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帐内还能站着的人,除了柳志玄和成吉思汗及其贴身护卫和几个战意全无,不肯上前的高手,已再无他人!满地都是呻吟惨叫、吐血不止的江湖豪杰! 柳志玄负手立于帐中,青衫依旧洁净,仿佛刚才那场雷霆般的打击与他无关。他目光平静地扫向众人,但那股刚刚收敛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意,却让整个金帐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可还有人要赐教?” ...... 金帐之内,一片狼藉,唯有柳志玄青衫独立,气定神闲。满地呻吟的江湖人士,更是无声地衬托着他的绝世风采。 成吉思汗端坐于上,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结果却毫无悬念的赌斗尽收眼底。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愠怒,反而爆发出更加洪亮豪迈的笑声,打破了帐内的死寂: “哈哈哈!好!痛快!本汗纵横天下数十载,今日方知,世间真有如此人物!道长,你让朕大开眼界!”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柳志玄,那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带着一丝见猎心喜的意味。他是一代天骄,最重英雄,柳志玄展现出的实力与胆魄,已远超他帐下所有人,甚至让他产生了强烈的招揽之心。 “赌约是赌约,朕一言九鼎,自然不会反悔。”成吉思汗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传本汗旨意:终南山山周百里,不得妄动刀兵!三年之约,天下共鉴!” 此言一出,等同于以蒙古帝国的信誉,为终南山加上了一道护身符。 然而,成吉思汗话锋一转,目光更加热切:“柳道长,赌约已了,朕再问你一次。朕愿以‘万户’之爵,尊崇地位,换你与你全真教效忠于朕! 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本汗皆可予你!以你之能,何必屈居于一山一道观?当与朕共揽这万里江山,方不负平生所学!” 万户!这在蒙古帝国已是极高的爵位和实权,通常只有黄金家族核心成员或立下不世战功的部落首领才能获得。成吉思汗开出如此条件,可见他对柳志玄的重视已到了极点。 帐内尚未昏迷的众人闻言,无不骇然,同时又充满了羡慕嫉妒。若能得此殊荣,可谓一步登天! 然而,柳志玄神色丝毫未变,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再次拱手,语气温和却坚定无比:“大汗厚爱,贫道心领。然,贫道乃方外之人,所求非富贵权势,乃心中之道,山中之和。” 再次被拒绝,成吉思汗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并未动怒。他深知,如此人物,心志坚定,绝非利禄所能动摇。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惋惜道:“罢了,人各有志。本汗虽不能得你相助,甚为遗憾。但今日能见你这等人物,亦是快事!本汗的承诺,永久有效。他日你若改变心意,蒙古帝国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柳志玄只是摇摇头,拱手道别,在一众复杂无比的目光注视下,飘然向帐外走去。他步伐看似不快,但几步之间,身影已至帐门,再一晃,便融入了帐外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来时空手,去时亦无牵无挂,只留下一段传奇和一份和平承诺。 成吉思汗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坐回虎皮椅,对左右叹道:“真乃神人也!可惜,不能为本汗所用。” 语气中,充满了对未能招揽到此等人才的深深惋惜,却也有一丝对强者应有的尊重。 而柳志玄,则踏上了归途。终南山的危机,终于在他以个人武勇和智慧斡旋下,暂时化解。但他知道,三年之约如同悬顶之剑,未来的路,依然漫长。不过此刻,他心中一片宁静,只想尽快回到那座青山,听听山风,吹吹洞箫。 第95章 古墓丽影 六载春秋,如白驹过隙,倏忽而逝。 自那日从六盘山蒙古大营飘然归来,柳志玄便再未踏出终南山一步,他救不了万民,索性眼不见为净。外界的天翻地覆、王朝更迭,仿佛都化作了远山的烟云,与这方清修净土再无干系。 这六年,是终南山难得的、真正的太平岁月。成吉思汗按照约定并未让蒙古军队袭扰终南山附近,让此地成为难得的世外桃源。百姓得以休养生息,道观香火日渐鼎盛,甚至吸引了一些乱世中寻求安宁的人前来避难。前几年蒙古派人前来全真教挑战,被轻松击败,全真教声誉更是如日中天,隐隐成为北地乱世中的精神灯塔。 而对柳志玄个人而言,这六年更是心境与修为的沉淀与升华。 他并未松散懈怠,反而更加沉潜。每日清晨,于朝阳初升时吐纳练气,将一身内力打磨得愈发精纯圆融,隐隐有突破至更高层次的迹象。午后,或于古松下演练剑法,那柄曾饮过宗师血、逼退千军万马的长剑,如今更多是用来体悟生死之道与天人之念,剑意愈发内敛,却也更显深不可测。他开始系统地整理自身所学,尤其是“天绝剑法”,此剑法的本质是以剑修心,只是他之前修的是一颗杀心,以恨意催动,杀意凛然,无坚不摧。 这些年他心境愈发平和,隐隐有人剑合一之感,于天绝剑法又有领悟,天绝非绝人之路,而是绝惑、绝妄、绝痴,终见本心。剑招也不再拘泥于形式,如行云流水,顺应对手之势而变,以无招胜有招。 柳志玄当年闯入南宋皇宫,结识了一位身怀绝技的老太监,得以一窥其仗之横行天下的绝学——《天罡童子功》。此功玄奥异常,将一口先天之气炼化为至精至纯、至阳至刚的“天罡真气”,练至大成,真气自成罡罩,水火不侵,刀枪难伤,刚猛无俦。 他天资超绝,另辟蹊径,从《天罡童子功》的奥义中,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既然此功能将真气炼得如此纯粹、凝练,犹如实质,那么,是否可以将这股至纯之气,进一步压缩、塑形,使之离体激发,化为无坚不摧的‘剑气’? 这个想法,源于道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的理念,以及上古剑仙传说中“飞花摘叶,皆可伤人;炼气成丝,隔空毙敌”的记载。他设想,若能成功,便是将武学推向了一个近乎“道法”的玄妙境界。这便是他最初求取《天罡童子功》的初心——并非为了那金刚不坏的防御,而是为了修炼传说中无形有质的剑气。 然而,天不遂人愿。师尊谭处端的惨死,让柳志玄心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悲愤。这种极端情绪,与他当时修炼所需的心如止水、纯化童贞的心境产生了剧烈冲突。 在复仇的执念驱动下,他无法再按部就班地纯化“先天之气”,反而将这股阳刚猛烈的罡气与《先天功》强行融合。阴差阳错之下,他竟创出了一门截然不同的功法——先天罡气。 此罡气虽也至刚至强,防御惊人,但其性却更偏向于霸道、猛烈、反震,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更适合用于硬打硬撼、护体伤敌。它更像是一面无坚不摧的“重盾”或“战锤”,而非他理想中那柄灵动锋锐、可随心而发的“无形之剑”。 可以说,为了复仇,为了克制蛤蟆功的以静制动,“先天罡气”走上了一条追求极致威力与防御的“刚猛”之路,与最初“灵动锋锐”的剑气设想,已然南辕北辙。 华山归来,大仇得报,又经历了与成吉思汗的惊世对峙,柳志玄心中块垒尽消。这六年的终南山静修,他放下了所有执念,重归道法自然的心境。 随着心境的圆满,他的武学理念也发生了蜕变。他不再执着于“先天之气”这一特定源头,而是洞悉了其本质——所谓的‘先天之气’,并非特指纯阳之气,而是指人体内最本源、最纯净的那股生机与能量。 仇恨执念会污染它,而清静无为、道法自然,则能更好地滋养和纯化它。 他以《先天功》为总纲,融合自身对《天罡童子功》纯化法门的深刻理解,以及“先天罡气”中对气劲高度凝练、运用的宝贵经验,开始重新梳理自身的武道。 最终形成自身的剑气理论:气为基,意为引,罡为形,神为御。 所谓气为基,以内家至高法门,锤炼出至精至纯的先天真气,不拘于是否保持纯阳之体,而重于心境的澄澈与能量的纯净。 意为引则是以自身圆满无暇、通透无比的剑意为核心。剑意越强,对真气的驾驭和塑形能力就越强。这六年,他的剑意已从“天绝”的惨烈决绝,升华为了蕴含自然生灭、阴阳变化的“道剑”之意 罡为形,是借鉴“先天罡气”中将真气高度压缩凝练的法门,但去其霸道猛烈之意,转而追求极致的“锋锐”与“凝聚”。将真气压缩到极致,使其在离体瞬间,仍能保持剑刃般的形态和穿透力。 神为御,是以强大的精神力凝聚剑气,使其如臂指使,刚柔并济,变化无穷。 ...... 这六年间,柳志玄的修为日深,对“气”、“意”、“罡”的理解已然圆融贯通,创出无形剑气的理论基石已然夯实。然而,将理论化为实践,仍需跨越一道关键的桥梁。现阶段的他,尚无法完全脱离实体,凭空凝聚并精准驾驭那无坚不摧的能量之剑。 虽然他的剑意已能清晰“构想”出剑气的形态与轨迹,体内真气也足够精纯磅礴,但将“意”的指令与“气”的形态变化、离体后的稳定维持,做到瞬息之间、分毫不差的完美耦合,仍差最后一丝火候。这就好比一位神匠已胸有丘壑,也有了最好的材料,但要将脑海中的完美雕塑瞬间用材料呈现出来,还需要那最关键的一下“点睛之笔”和对手指微操的绝对信任。直接离体激发,剑气要么易于逸散,威力骤减;要么控制不稳,轨迹偏差。 于是,柳志玄很自然地找到了最佳的过渡方案——兵刃为媒,人剑合一。 他将高度凝练的先天罡气灌注于手中长剑。剑身,成为了一个绝佳的载体,帮助他将无形的罡气进一步压缩、塑形,使其沿着剑身的方向高度集中。 他强大的剑意不仅作用于自身真气,更与手中之剑产生深层次的共鸣。剑不再是死物,而是他意志的延伸。人剑合一的状态下,剑意通过剑身这个载体,能更精准地锁定和引导离体的能量。 在出剑的刹那,剑锋成为了最理想的“发射点”。罡气通过剑锋激发而出,其锋锐程度、凝聚速度和稳定性都得到了质的提升。甚至,特定的剑器材质还能对剑气有一定的增幅效果。 虽然还需借助兵刃,但剑气的本质已是他自身修为的体现,而非单纯依靠宝剑的锋利。寻常高手持神兵利器,也绝无可能发出此等攻击。 柳志玄深知,这仍是“借器”之境。他的目标,始终是那“无剑之境”——意动则气生,气至则剑成,世间万物皆可为剑。现阶段的以兵刃激发剑气,是通往至高境界的必经之路,是他在不断实践中打磨“意”、“气”、“形”三者精微控制的绝佳方式。 终南山的云雾间,时常可见他练剑的身影。剑光并不如何耀眼夺目,但每一剑挥出,剑气激射,远方的山石、树木上便会悄然多出一道平滑如镜的切痕或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 终南山的后山,与全真教重阳宫所在的区域,虽同属一脉山系,却因一道深壑和茂密古老的森林,仿佛成了两个世界。那里,是古墓派的势力范围。自祖师林朝英与王重阳那段纠缠不清的恩怨之后,便有遗训:全真弟子不得踏入古墓派范围半步。因此,多年来,两派虽近在咫尺,却老死不相往来,门下弟子也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柳志玄这几年来怡情山水,练剑吹箫,足迹虽广,却也始终恪守祖训,未曾越雷池一步。他偶尔于高山之巅吹奏时,能隐约感受到深壑对面那片区域传来的森然古意,却也只当是寻常。 然而,这份宁静,终究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 全真教后山不知何时立着一位道姑打扮的女子。这女子身穿杏黄色道袍,容貌本是极美,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怨毒与煞气,眼神锐利如刀,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手中拂尘轻摆,整个人给人一种艳若桃李,冷若冰霜,毒如蛇蝎的感觉。 此人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本是古墓派弟子,因不肯遵从师命留在古墓而被她逐出师门,后来遭遇感情背叛,因情生恨,性情大变,手段狠辣,近年来在江湖上掀起了不少腥风血雨。却一直觊觎古墓派至高武学《玉女心经》。 她深知师父武功高强,若正面对抗绝无胜算,便想暗中寻找机会盗取心经。 古墓深处,终年不化的黑暗与寂静被一阵极轻微的衣袂飘风声打破。一道窈窕的紫色身影,如鬼魅般滑过石室,正是李莫愁。她熟知古墓机关,此次趁师父闭关静修,冒险潜入,志在必得那部她梦寐以求的《玉女心经》。 她屏息凝神,指尖刚触到藏经匣的冰冷边缘,整个石室骤然亮起。并非烛火,而是墙壁上几颗夜明珠被机关触发,散发出清冷幽光,将她的身影照得无处遁形。 石室尽头,一道石门无声开启,师父站在那里,一身灰衣,面容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眼睛,冷得像古墓寒玉床,没有丝毫波澜地看着她。 “你终究还是来了。” 师父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 李莫愁心中一凛,知道已落入算计。但她这几年闯荡江湖,也算阅历丰富,瞬间压下惊慌,脸上反而绽出一个娇媚而带着几分委屈的笑容,盈盈一拜:“弟子莫愁,思念师父,特回古墓探望。见师父闭关,不敢打扰,便想先温习一下旧日武功……” “古墓派没有口是心非、巧言令色的弟子。” 师父直接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你的心,早已污浊不堪,不配再踏足这片清净之地,更不配窥探本门最高心法。” 李莫愁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娇媚化作一丝狰狞:“师父!我才是您的开山弟子,为何玉女心经我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您宁可传给那个不解人事的小丫头,也要对我如此绝情?” “情?” 师父第一次发出了类似冷笑的轻嗤,“古墓派要断的就是情。你六根不净,欲念缠身,与那陆展元纠缠不清,已是自绝于师门。龙儿心如止水,方是正统。你,走吧。再踏入古墓一步,休怪我不念旧日师徒之名。” 李莫愁听到师父那句“休怪我不念旧日师徒之名”,知道言语机锋已全然无用,再留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她脸上那怨毒的神色倏地一收,竟又变作一副凄然欲泣的模样,盈盈再拜: “师父既如此说,弟子……告辞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微转,似要离去。但就在腰身将拧未拧、视线偏离师父的一刹那,她右手袍袖猛地一拂!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银光,伴着一股甜香,悄无声息地直射向师父的面门——正是她的独门暗器「冰魄银针」。 这一下偷袭阴狠毒辣至极,兼具了速度、隐蔽性与剧毒。 她并非奢望能一击建功,只是想试探下师父的武功深浅,多年不见,她想知道这位深居简出的师父,功力是否依旧,还是已然年老体衰? 若师父稍有手忙脚乱,她或许能趁机再图他策。 面对这足以让江湖一流高手毙命的偷袭,师父的反应却简单得令人心悸。 她没有惊呼,没有闪避,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就在银针即将触及她灰袍的瞬间,她只是抬起了左手,宽大的袖袍看似随意地一拂。 没有激烈的破风声,只觉一股至阴至柔、却沛然莫之能御的真气如寒潮般涌出。那根疾射的「冰魄银针」竟在空中凝滞了一瞬,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直扑李莫愁! 劲风激荡,连空气中那丝甜香也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李莫愁这一惊非同小可,她万万没想到师父的功力精纯如斯,强行扭身,虽避开了要害,但那根灌注了师父精纯内力的“冰魄银针”去势极猛,仍是“嗤”的一声,擦着她的左臂掠过。衣袖瞬间被划破,一道血痕立现,更有一股阴寒刺骨的劲力透体而入,整条左臂顿时酸麻难当,几乎抬不起来。 她闷哼一声,或是力道再正几分,她这条胳膊恐怕已然废了。巨大的恐惧与实力上的天堑,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所有的不甘、怨恨,在此刻都化为了最原始的求生欲。 她不敢有半分迟疑,甚至连伤口都顾不上看一眼,借着那股冲击的力道,足尖拼命一点,身形如一只受伤的紫燕,朝着记忆中来时的路径疯狂倒掠而去,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空气中只留下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和她因内息紊乱而略显急促的衣袂破风声。 师父站在原地,宛若一座冰雕。她冷漠地看着李莫愁狼狈逃遁的背影,直至其完全消失在黑暗的墓道尽头,自始至终,没有移动一步,更没有追击的意图。 石室内,夜明珠的清冷光辉依旧,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师父缓缓走到那枚射入石壁的银针前,袍袖轻轻一拂,一股柔力将银针震成齑粉,连带着那丝血腥气也被彻底驱散。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李莫愁滴落的几点血珠,眼神中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荒寒。她转身,走向古墓更深处,沉重的石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将一切光明与喧嚣再次隔绝。 古墓,重又陷入了那千年不变的、绝对的死寂之中。唯有她知道,经过此事,古墓派的门规更加冰冷地刻入了她的心中,而她培养小龙女成为“无瑕”继承人的决心,也愈发坚定。 李莫愁,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关于“情”与“叛”会导致何等下场的反面教材,其逃遁时狼狈的背影,将永远封印在这古墓的阴影里。 第96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 李莫愁左臂剧痛,体内寒气乱窜,提着一口真气,在终南山麓的密林中跌跌撞撞地疾奔。她心中又是愤恨,又是骇然,只觉师父那双冰冷的眼睛如影随形,只想离那活死人墓越远越好。 正当她气息紊乱,几欲不支时,一阵夜风拂过,忽然带来一股诱人的烤肉香气。此地是全真教的地界,看来应该是不守清规的全真弟子。 她下意识地循着香味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山林间的一小片空地上,篝火跳动,两个人影正围坐在火堆旁。其中一个人是个年轻男子,正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拨弄着火堆下一个裹着泥巴的圆球。另一人则是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道人,背对着她,姿态闲适,正对着篝火,似乎在凝神思考什么。 那诱人的香气,正是从那烤得裂开的泥巴团中散发出来的——正是江湖浪客们常做的叫花鸡! 果然是全真教的牛鼻子,她有伤在身不欲多生事端便想转身离去。那叫花鸡的香味实在太过勾人,她此刻又累又饿又伤,竟鬼使神差地放缓了脚步。 就在这时,林修远兴奋地叫道:“师父!鸡烤好了!这次火候绝对完美!”说着,他便要用树枝去敲开泥壳。 那被称作师父的道人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缓缓转过身来。 借着跳跃的篝火光芒,李莫愁看清了那道人的面容——清俊儒雅,眼神澄澈,眉宇间带着一种繁华落尽的平静,正是柳志玄! 以柳志玄的武功,自然早就发现了有人在,而且还闻到了血腥气,看来来人受了伤。 他本不欲管她,想着她自行离去就可以了。没想到其竟然朝他们这边来了。 借着火光,他看到了来人,杏眼桃腮,眉目如画,杏黄道袍上沾着尘土和草屑,一只手捂着胳膊,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林修远也看到了李莫愁,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树枝,警惕地问道:“你……你是什么人?”他见李莫愁模样狼狈,眼神不善,自然生出了防备之心。 柳志玄虽然不认识来人,扫过李莫愁狼狈的模样和她那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狠厉眼神,又联想到刚才隐约从古墓方向感受到的声响,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他并未立刻点破,只是微微一笑道: “这位姑娘,这山野粗食刚刚烤好,可愿过来一同享用,暂驱寒意?” 李莫愁抛出一锭银子,“贫道李莫愁,算是我买下了。” 柳志玄心中一动,暗道:果然是她,不过也不太在意,此时的李莫愁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武功虽然不错但还不放在他眼里,只是因为那遥远的记忆让他有些兴趣而已。 “原来是赤练仙子,久仰大名” 说着,他还对林修远示意了一下。林修远虽然觉得这突然出现的女子有点古怪,但师父发话,他也不敢多言,只是好奇地打量着李莫愁。 尽管她发髻有些散乱,杏黄道袍上也沾着尘土,脸色因受伤和奔波而略显苍白,但这一切都无法完全掩盖她天生丽质的容貌。那是一种带着几分清冷、几分孤高、又因此刻的脆弱而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复杂美感。 尤其是她那双眼睛,在火光下,却如同寒星般明亮锐利,与寻常女子的温婉截然不同。 林修远原本只是好奇和些许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然而,当李莫愁抬起眼,有些犹豫地接过师父递过去的鸡腿,不经意流露出的些许窘迫与她那股狠厉气质形成反差的、近乎少女般的无措…… 就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击中了林修远的心! 他只觉得心脏“咚”地猛跳了一下,呼吸都为之一滞。他年纪确实不小了,父母催促婚事已久,但都被他搪塞过去了,其实内心深处,是对那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寻常女子提不起太多兴趣,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而眼前这个女子……她神秘中透露出危险,身上有一种强烈的、鲜活无比的、甚至是带刺的生命力,那种复杂而矛盾的气质,像一块磁石,瞬间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强烈而原始的吸引力。 他一时之间竟看得有些呆了,手里拿着半块鸡肉都忘了吃,只是傻傻地看着李莫愁的侧影。 柳志玄何等人物,立刻察觉到了徒弟的异常。他瞥了一眼林修远那副魂不守舍、眼神发直的样子,不由眉头一皱,这可是个蛇蝎美人,恐怕他无福消受啊。 柳志玄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提醒林修远。 林修远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啃着手里的鸡肉,但眼角的余光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瞟向李莫愁。 李莫愁何等敏感,自然也察觉到了林修远那炽热而直白的目光。若在平时,有男子敢如此无礼地盯着她看,早就被她挖去双眼了。 但此刻,她身受内伤,又身处陌生环境,虽然心生厌恶,却并未立刻动手,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把淬毒的冰锥,对着林修远直刺而去,寒声道:“再看,就挖了你的眼珠子!” 林修远闻言哪还敢再看。 篝火噼啪,气氛在李莫愁冰冷的警告眼神和林修远的面红耳赤中,显得有些凝滞。李莫愁快速吃完,便欲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柳志玄温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姑娘请留步。” 李莫愁动作一顿,眼神锐利。 似是看出李莫愁的警惕,柳志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无奈一笑道:“我看姑娘左臂气血不畅,似被气劲伤了经脉,若不及早疏导,恐日后运功有碍,留下隐患。” 李莫愁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用右手护了一下左臂。她确实感到左臂经脉火辣辣地疼,运转内力时尤为滞涩,没想到这道人眼光如此毒辣!但她生性多疑,岂会轻易相信?冷笑道:“不劳费心!一点小伤,我自己能处理。” 柳志玄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此非普通外伤,乃阴柔掌力侵入经脉,贫道若没看错,姑娘此刻左臂‘曲池’、‘手三里’二穴,应有针刺般的胀痛感。” 此言一出,李莫愁脸色微变!柳志玄所说症状,竟分毫不差!这道人竟能隔空断症,一语中的! 看到她神色的变化,柳志玄知道说中了。他继续道:“姑娘不必多虑。贫道只是不忍见姑娘根基受损。贫道可以以内功助姑娘打通这两处穴道,疏导瘀滞即可,并无他意”。 林修远在一旁看得心急,忍不住帮腔道:“是啊,这位……姑娘,我师父武功很厉害的!你让他看看吧,不然留下病根多不好!” 他语气恳切,满是关心。 李莫愁看着柳志玄平静无波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傻小子毫不作伪的担忧表情,心中天人交战。她极度不信任外人,尤其对方还是全真教的人。但手臂的伤势确实困扰着她,她还有大仇未报,若是因此影响了自己的武功,还怎么报此大仇。 姑且信他一次,若是胆敢欺骗自己...... 半晌,李莫愁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依旧冰冷,但抗拒之意稍减:“……你最好别耍花样!” 这算是默许了。 柳志玄微微一笑:“姑娘放心,请放松手臂。” 他示意李莫愁将左臂伸过来。 李莫愁极其不情愿地、僵硬地将左臂递出。 所谓久病成医,他多次受过极其严重的内伤,又得了九阴真经中的疗伤篇,后来更是把洪七公从必死的重伤中拉了回来,可以说对于内伤的治疗相当有经验。 柳志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触手一片冰凉。他凝神细查片刻,心中对伤势情况已了然于胸。 随即,他出手如电封住几道重要穴道,然后一掌运气,通过精纯的内功助其打通‘曲池’以及‘手三里’二穴。 李莫愁只觉几缕温和精纯的暖气在手臂中游走,所到之处,那原本滞涩剧痛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顿时舒畅了许多。她心中骇然:“这牛鼻子的内力竟如此精纯正道!而且这认穴之准、手法之妙,远超寻常人!” 不过片刻,柳志玄收回手掌,道:“瘀滞已初步疏导,姑娘再自行调息一晚,应无大碍了。只是近日左臂切勿与人动手,以免反复。” 李莫愁活动了一下左臂,果然轻松了不少,痛感大减。 她心情复杂至极。一方面,伤势好转让她松了口气;另一方面,被人帮助让她很是别扭。她迅速收回手臂,站起身,看也不看柳志玄,更无视了林修远,只是硬邦邦地扔下一句:“……多谢!” 便头也不回地、快步消失在黑暗的树林中,比来时更加匆忙。 看着李莫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幕中,林修远还兀自望着那个方向,眼神痴痴,嘴角不自觉地带着一丝傻笑,显然还未从刚刚的心动中回过神来。 柳志玄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随即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挪揄道:”别看了,已经走了。“ 林修远猛地回过神,脸上有些发烫。 柳志玄拿起一根树枝清理了一下篝火的余烬,状似随意地开口:”修远,方才那位李姑娘……你观她如何?“ 林修远没想到师父会直接问这个,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地道:“她……她……很好啊” 说到后面,声音渐小,脸上更红了。 柳志玄转过头,直接点破了他的心思:“你可是对她有好感?” 林修远被说中心事,再也无法掩饰,挠了挠头,有些窘迫又带着点期待地点了点头:“师父……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觉得……她跟别的姑娘不一样。” 柳志玄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修远,你年纪不小,若有合意之人,为师与你父母都会为你高兴。但这位李姑娘……绝非良配。” 林修远一愣,抬起头,眼中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服:“师父,为何?您才第一次见她……” 柳志玄道:”这位姑娘可不是一般人,此女眉宇间戾气深重,眼神深处怨毒难消,绝非心性平和之辈。赤练仙子的名称想必你也有所耳闻,行事狠辣,绝非善类。“ 林修远闻言,抗辩道:”师父,江湖传闻不足为信,且李姑娘这般貌美,行走江湖出手重些也在所难念。“ “为师行走江湖多年,绝不会看错。”柳志玄语气肯定,“她心中充满仇恨与执念,早已走入极端。这等心性,如同陷入泥潭的荆棘,自身痛苦,也会刺伤所有试图靠近她的人。她的世界,只有利用与背叛,早已容不下寻常人的温情。” 林修远听了师父一席话,如同被冰水淋头,理智上明白师父的分析句句在理,但胸腔里那颗刚刚为一个人剧烈跳动过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又酸又胀,无法平息。 他沉默良久,再抬起头时,眼中虽然还有迷茫,却多了一股年轻人特有的、近乎固执的执拗:“师父……您说的,弟子都明白。我知道她可能很危险,心思也……不简单。可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坚定:“可是,就在刚才,我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就觉得……就是她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但那种感觉,骗不了人。她就像一座冰山,冷得吓人,可越是如此,弟子就越想……越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越想能靠近她,哪怕只能融化一点点冰壳也好。” 柳志玄看着徒弟眼中那簇名为“一见钟情”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为遭遇否定而燃烧得更为剧烈,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那曾经记忆中李莫愁的结局——那个在绝情谷燃起熊熊大火,唱着“问世间情为何物”而香消玉殒的悲情女子。她的偏执和狠毒早已刻入骨髓,几乎是不可能被拯救的。他仿佛能看到林修远飞蛾扑火般撞上去,最终被灼伤得体无完肤的未来。 他本该更严厉地制止,但话到嘴边,却忽然哽住了。 因为他在林修远那固执的坚持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影子。曾几何时,他何尝没有过类似的心境?尤其是对那个玲珑剔透、灿若夏花的女子——黄蓉。 他知道郭靖与黄蓉的幸福,于是将那一点萌动的好感与欣赏,深深地、早早地埋藏了起来,选择了默默守护与成全。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洒脱放手,是为“道”之通达。可在此刻,面对徒弟毫不掩饰的、哪怕注定头破血流的执着,他内心深处那被理智封印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情之一物,到底为何? 是像自己这样,为爱放手,成全她的幸福,这是否也是一种怯懦和遗憾? 还是像修远这样,不计后果,不问得失,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也因那瞬间的光亮而义无反顾? 哪一种,更接近“情”的本质?哪一种,又更符合“道”的自然? 柳志玄第一次,在面对徒弟的感情问题时,感到了些许的茫然和自省。 他原本准备好的大道理,此刻竟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息中少了劝诫的意味,多了几分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修远啊……”柳志玄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或许你是对的,感情的事,没那么简单。外人看来是冰山,是火坑,但身陷其中的人,看到的或许只是冰折射出的彩虹,或火焰温暖的光芒。”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林修远脸上,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为师不拦你,也拦不住你这颗心。但是,你要记住几点。” “第一,守住本心。 你可以去尝试融化冰山,但绝不能被冰封其中,迷失了自己。你的底线,你的道心,是你立足的根本,任何时候都不能丢。” “第二,量力而行。 要清楚自己有多少热量,莫要冰山未融,自己先油尽灯枯。更要明白,有些冰,或许本就源于万丈玄冰之下,非人力可化。届时,要学会放手,这不是失败,而是智慧。” “第三,承担后果。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无论结果如何,是甜是苦,你都要有勇气去承担,莫要怨天尤人。” 说完这些,柳志玄不再多言。他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草屑,轻声道:“夜深了,回去吧。” 他转身向重阳宫方向走去,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孤寂。他劝诫了徒弟,又何尝不是在叩问自己当年的选择?林修远看着师父的背影,又望向李莫愁消失的黑暗山林,用力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更加复杂的光芒。 山风呜咽,仿佛在吟唱着亘古难解的情愫。这一夜,对师徒二人而言,都注定难以平静。 第97章 直教人生死相许 曾经雄踞北方、迫使大宋南渡的金帝国,如今已是日暮西山,气息奄奄。朝堂之上,杨康与完颜洪烈这对野心勃勃的父子,确实凭借权谋和手段攫取了巨大的权柄。他们并非昏聩之徒,看清了帝国积重难返的痼疾,也试图力挽狂澜,推行了一系列旨在强兵富国的改革:整顿吏治、鼓励农耕、试图强化军备…… 然而,大势已去,为时已晚。 他们的改革,如同给一具病入膏肓的躯体涂抹膏药,或许局部稍有起色,却根本无法逆转全身的溃败。帝国肌体早已被腐败、内斗和长期的不公消耗殆尽。更重要的是,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如同飓风般崛起的敌人——蒙古。 蒙古铁骑的兵锋,已然超越了“强大”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天灾。西边的西夏首当其冲,这个立国近两百年的王朝,在蒙古人摧枯拉朽的攻势下,已然彻底覆灭。都城兴庆府被屠,皇族尽戮,辉煌的文明几乎被从地图上抹去。曾经的党项族人,或死于屠刀之下,或跪地投降融入其他部族,更有少数幸存者带着破碎的信仰和记忆,仓皇远走西域,不知所踪。 西夏的灭亡,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巨大的多米诺骨牌。金国失去了西面的屏障,彻底暴露在蒙古主力的兵锋之下。原本就三面受敌、国力衰微的金国,如今更是独木难支。 蒙古大军分进合击,如同铁钳般从北、西两个方向不断挤压。金军虽偶有抵抗,但在野战中完全不是蒙古骑兵的对手,只能依仗残存的城郭艰难防守。但一座座城池在蒙古人的抛石机和决死冲锋下相继陷落,可控的疆域一减再减,如今已被压缩到了河南、关中东部等核心区域,苟延残喘。 灭国,已然是肉眼可见、随时可能降临的结局。 这种末日将至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金国统治下的土地上蔓延。权贵们纷纷寻找后路,或试图与蒙古暗通款曲;军队士气低落,逃亡者日众; ...... 金国新都。 城南之地,远离了皇城的巍峨与市井的喧嚣,有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处不起眼的二进宅院,青砖灰瓦,门楣朴素,与周围民宅并无二致。这里,便是杨康为穆念慈精心安置的“家”,一个存在于权力漩涡之外的、短暂的避风港。 宅院内里布置得简洁而温馨,并无王府的奢华,却处处可见主人的用心。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是石桌石凳;角落里开辟了一小片花圃,穆念慈种了些寻常花草;屋内家具多是竹木所制,透着清雅。在这里,没有前呼后拥的仆役,只有一两个杨康精心挑选的、口风极紧的老仆照料起居。 每当杨康脱下那身象征权势的锦袍,换上寻常的布衣,避开所有眼线,悄然来到这所宅子时,他便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与人勾心斗角、在完颜洪烈面前虚与委蛇的小王爷完颜康。 他只是杨康,一个回到妻子身边的丈夫,一个陪儿子玩耍的父亲。 五年前杨康已经找到穆念慈,只是穆念慈在杨铁心的教导下有着坚定的民族气节和家国大义,表面温婉顺从,内心极有主见,尤其是杨铁心还是死在完颜洪烈的逼迫下,她爱上杨康后,最大的愿望和行动就是劝说他抛弃金国小王爷的身份,认祖归宗,回归宋人杨康的身份。 杨康的权欲野心与她的道德底线本来是不可调和的,但是杨康经过几年的历练早已不是当前的纨绔小王爷,他本就聪慧,再加上甜言蜜语和天下大势的分析,言称他认贼作父其实是忍辱负重,所谓唇亡齿寒,这么做其实是为了帮助大宋...... 穆念慈本就倾心于他,既然有这么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便也不再抗拒勉强留了下来,这也为了方便看住他防止他对大宋不利。只是不愿意以金国世子妃的名义住进赵王府,于是便有了这个小院。 后来他们有了儿子杨过,两人的感情便愈发亲密,有时杨康会抱着年幼的杨过,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教他认石板上斑驳的苔藓;会坐在灯下,看穆念慈缝补衣物,听她说着市井间听来的趣闻,或是谈论杨过又学会了什么新词。 这些平凡琐碎的时光,是他勾心斗角的政治生涯中,唯一能汲取温暖和慰藉的源泉。 穆念慈虽然始终无法完全释怀对完颜洪烈的恨意和对杨康选择的忧虑,但在这方小天地里,面对这个卸下所有伪装的丈夫,她的心肠也无法真正硬起来。尤其是看到杨过在父亲怀中咯咯欢笑时,她心中也会升起一丝恍惚的幸福,希望这平静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 然而,现实的残酷终究会敲响这温馨小院的门。今夜,当杨康再次踏入这里时,脸上再也找不到往日的轻松。他眉宇间的沉重,即使极力掩饰,也被穆念慈敏锐地察觉。 在简朴的卧房内,烛光下,杨康艰难地说出了离别的话语。 “……这宅子,我不能再来了。”杨康的声音低沉,“你们也必须离开,越快越好。”他环顾着这间充满他们回忆的房间,眼中满是不舍。 “金国如今已是危如累卵,蒙古大势已成,如今的新都太过危险,附近已经有蒙古的游骑了,蒙古大军随时都可能到来,可笑南宋还做着和蒙古瓜分金国的美梦,殊不知蒙古下一个目标就是它。” “康哥,我们一起走啊” “不行,我的目标太大了,如果在一起,恐怕都走不了。你先离开,我会想办法去找你的。如果没有等到我,可以去终南山寻求庇护。” “康哥……”她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你……一定要保重。” 杨康重重地点头,将她和懵懂的杨过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彼此的骨血融为一体。他在儿子额头上印下深深一吻,将那块作为信物的玉佩塞进穆念慈手中,指尖冰凉。 没有隆重的送别,只有悄无声息的行动。子时,一辆最常见的骡车停在巷口,穆念慈抱着熟睡的杨过,最后看了一眼这所承载了她五年悲欢的宅院,毅然登上了马车。 杨康隐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漆黑的街道尽头。 那所普通的二进宅院,自此彻底空寂下来。 ...... 云南边陲大城,“醉仙楼”内。 午市时分,酒楼内人声鼎沸。几桌江湖汉子正在高谈阔论,商旅们推杯换盏。忽然,门口的光线一暗,气氛莫名地冷了下来。 只见五毒神君座下几名弟子,在大弟子乌蒙的带领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们身着色彩斑斓的苗疆服饰,身上银饰叮当作响,腰间挂着各式皮囊竹筒。最令人胆寒的是,乌蒙的脖颈上竟懒洋洋地盘着一条碧绿小蛇,二弟子扎戈的肩头,则趴着一只毛茸茸的斑斓毒蛛。 原本喧闹的大厅顿时鸦雀无声。掌柜的脸色一白,忙不迭地迎上来,躬身赔笑:“几位大爷大驾光临,快请上座!” 乌蒙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大堂,径直走向窗边一张最好的桌子。那桌客人是几个带刀的镖师,本欲发作,但一看清来人,气势瞬间萎靡,脸色惨白地端起酒杯,灰溜溜地挤到了旁边的空位上。 乌蒙几人得意地坐下,呼喝店小二上好酒好菜,言语粗鲁,旁若无人。整个酒楼的食客都压低了声音,埋头吃饭,无人敢朝那边多看一眼。赤身洞弟子的“不好惹”,在这寂静的恐惧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楼梯口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女子缓步上楼。她身着一袭杏黄色道袍,面容姣好,肤白如玉,手中一柄拂尘净白如雪,便是这酒楼都恍惚间明亮了不少。只是她神情冷漠,多了些生人勿近的感觉。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 她寻了个临窗的清净角落坐下,只点了一壶清茶,便自顾自地望向窗外,仿佛周遭一切皆与她无关。 这份绝世的清冷与美貌,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乌蒙等人。他们常年居于苗疆,何曾见过这般风姿的中原女子?几杯烈酒下肚,淫心与贼胆一起涌了上来。 扎戈稍显谨慎,低声道:“师兄,这道姑气度不凡,怕是有些来头……” 乌蒙此时已是色令智昏,咧嘴一笑,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齿:“来头?在这云南地界,咱们赤身洞就是最大的来头!这等绝色,岂能错过?” 说罢,他拎起酒壶,摇摇晃晃地朝李莫愁的桌子走去。 乌蒙一屁股坐在李莫愁对面,将酒壶“咚”地往桌上一放,喷着酒气道:“哟!这是哪座仙观里的仙子下凡了?一个人喝茶多无趣?来,陪大爷我喝几杯水酒,快活快活!” 李莫愁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声音冷得能凝出水来:“不想死的就给我滚!” 乌蒙顿觉面上无光,竟伸手想去摸李莫愁放在桌上的纤手,口中污言秽语:“嘿,还是个小辣椒?大爷我就喜欢……” 那个“欢”字还未出口,异变陡生! 李莫愁看似未动,但手中的拂尘已如一道白色闪电般挥出。并非硬打硬砸,而是柔韧的尘尾瞬间缠住了汉子的手腕,一缠、一拉、一抖,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乌蒙的手腕关节已被生生绞断!他脸上的淫笑瞬间变为极度的痛苦和惊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师兄!妖女受死!” 扎戈等人又惊又怒,纷纷暴起。毒砂、飞蜈蚣、喂毒短刃,一股脑地向李莫愁招呼过去,一时间腥风扑鼻。 李莫愁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飘起,杏黄道袍在空中一旋,拂尘挥洒开来,将暗器尽数扫落。她下手狠辣无情,但听“嘭嘭”几声闷响和短促的惨叫,片刻之后,地上又多了几具尸体,死状各异,或中毒掌,或被拂尘贯入要害。 断腕的乌蒙的已被吓得魂飞魄散,捂着手腕转身欲逃。李莫愁眼中杀机更盛,岂容他走脱?她身形一晃,便已如附骨之疽般贴到此人身后,轻飘飘一掌印在其后心。 掌法看似轻柔,实则阴毒无比,乌蒙向前踉跄几步,口喷鲜血,倒地后背心上赫然留下一个朱红色的掌印,身体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正是“赤练神掌”的独门标记。 从冲突开始到结束,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原本喧闹的酒楼,此刻死一般寂静。众食客吓得面无人色,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莫愁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看都未看地上的尸首一眼,从容地取出一块白色手帕,细细擦了擦刚才出掌的右手,随后将手帕嫌弃地丢在地上,便面无表情地缓步下楼,消失在街道尽头。 李莫愁离开“醉仙楼”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酒楼内的惊恐气氛尚未完全消散。食客们惊魂未定,掌柜和小二战战兢兢地收拾着狼藉的现场,看着地上的尸体,不知该如何是好,生怕五毒神君迁怒他们。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色劲装、腰佩长剑的年轻男子快步上楼。他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锐利,正是林修远。他一路追寻李莫愁的踪迹至此,这座城是必经之路,最大的酒楼自然是打探消息的首选。 然而,他一上楼,便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以及弥漫在每个人脸上的恐惧。眼前的景象——翻倒的桌椅、狼藉的杯盘,以及那几具死状凄惨、服饰奇特的尸体——告诉他,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短暂而惨烈的冲突。 林修远眉头微蹙,径直走向面如土色的掌柜,抱拳一礼,声音沉稳:“掌柜的,请问方才此地发生了何事?可曾见过一位身着杏黄道袍、手持拂尘的女子?” 掌柜的浑身一抖,看着林修远虽神色焦急却不失正气,不似歹人,这才哆哆嗦嗦地开口:“客……客官……是,是有一位道姑……刚,刚走不久……”他指着地上的尸体,“就……就是她……她下的手……这几位是赤身洞的弟子,言语冒犯,就……就全被杀了……,得罪了五毒神君,恐怕......” 林修远的目光扫过乌蒙等人尸体上的伤痕——那焦黑的掌印,那凌厉的手法。他心中顿时了然,眼中没有没有丝毫惊惧。他当年在中都城中城破之后还能和几位朋友于乱军中杀出一条生路,自然不会被几具尸体吓住。 “果然是她。” 他低声自语,心中只有马上能见到朝思暮想之人的喜悦。至于五毒神君,或许有些名头,但是他师父可是柳志玄,能剑斩西毒欧阳锋,力退千军的绝世高人,区区五毒神君哪能放在心上。 至于这些被杀之人在他看来全部死有余辜。他甚至暗自懊恼自己来晚一步,若他在场,岂容这些宵小之徒的污言秽语玷污她的耳朵?根本无需她亲自出手。 他向掌柜确认李莫愁离开的方向和时间,就迅速转身离开。 几名弟子被杀的消息传回赤身洞,五毒神君勃然震怒。他护短至极,弟子在光天化日下被一个中原道姑如杀鸡般屠戮,这不仅是丧徒之痛,更是奇耻大辱!这等于将赤身洞的脸面踩在了脚下。 “李莫愁……赤练仙子……好!很好!敢杀我弟子,老夫定要你尝尽万蛊噬心之苦,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第98章 亡命之旅 五毒神君武功很高,又精研毒术,但这并非人人谈之色变的原因。若论武艺论毒术,江湖中比他高的也不是没有,但是却很少有人敢惹他,便是因为他不仅武功高强,还心狠手辣,瑕疵必报,甚至不择手段。 你永远不知道他的报复会以何种形式、在何时何地到来。可能是在你睡梦中,可能是对你毫无武功的家人,可能是毁掉你珍视的一切。这种未知的恐惧,是最大的恐惧。 打一个君子的主意,失败了可能只是受伤或丢面子。但打一个狠毒之人的主意,一旦失败,代价可能是灭顶之灾,甚至是株连亲友。这个风险高到让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这些年赤身洞在他的带领下一向嚣张跋扈,凡是惹到他的人通通没有好下场,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招惹他了,没想到如今竟然有人敢肆无忌惮的杀了他的门人。 作为盘踞云南数十年的地头蛇,他有绝对的自信和手段让任何人付出代价。 赤身洞势力盘根错节,苗寨、城镇、山野,到处都有其眼线。一道命令下去,李莫愁那醒目的杏黄道袍形象,很快就被无数双眼睛锁定。 不过半日功夫,独孤伤便已确定李莫愁的方位。他亲自出马,并未兴师动众,只带了数名精于布毒设伏的核心弟子。他要亲手擒住李莫愁,让她受尽折磨,以儆效尤。 此时李莫愁一路向西,深入苍茫的滇西群山。她这几年为了报仇,也开始精研毒术,毕竟按部就班的修炼内力招式太过耗费时间,而用毒却可以快速的增强自身的实力。 她创出的“赤练神掌”除了招式诡异狠辣,更是掌中含毒,这种毒是她通过常年修炼,将各种毒物的精华提炼出来,再以特殊法门练入自己的掌力之中。 中了赤练神掌后,伤口会呈现朱砂般的血红掌印,并且会感到全身发热,五内俱焚,如同被火烧灼一样,痛苦不堪。如果得不到解药,最终会毒发身亡。 最高明之处在于,毒素并非简单地附着在手掌上,而是与她的内力融为一体。当掌力击中对手时,毒质会随内力直接侵入对方的经脉和血液,极难逼出。 她来到云南便是想要找到更强的毒,用来修炼“赤练神掌”,快速增强内力。 她武功高强,心性警惕,但终究对云南的诡异环境缺乏足够的了解。 这一日,她行至一处名为“落魂涧” 的险要山谷。此地终年弥漫着五彩斑斓的瘴气,草木繁盛却异样寂静,是天然的危险之地。李莫愁也算是用毒高手,她立刻敏锐地察觉到此处天然瘴气中隐含的异样。 “瘴气颜色有异,甜腻中带一丝腥涩,有人为的痕迹。” 她心中冷笑,“看来,是那地头蛇寻来了。” 她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瓷瓶,倒出一粒自己炼制的辟毒丹含在口中。此丹乃她用多种珍稀毒物以秘法炼制,以毒攻毒,能抵御百瘴千毒。同时,她暗运内力,使护体真气更加绵密,防范未然。 果然,四周瘴气骤然变浓,转为深紫红色,甜腻异香大作。毒虫蠢动的窸窣声也从四面八方传来。 独孤伤的身影出现在高处,当看清李莫愁的容貌时,原本充满杀意的眼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与贪婪,阴恻恻地道:“老夫只道‘赤练仙子’是个心狠手辣的母夜叉,没想到竟是如此一位冰肌玉骨的美人儿。李莫愁,你敢杀我赤身洞弟子,可识得老夫的‘五毒绝瘴’否?若你束手就擒,老夫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李莫愁立于原地,杏黄道袍在毒瘴中依然醒目,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屑:“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她看似不动,实则袍袖之中,白色粉末随风悄然散出。这是一种能避各类蛇虫的药粉,是她特地准备的。 效果立竿见影。那些汹涌而来的毒虫浪潮,在接近李莫愁三丈范围时,竟变得行动迟缓,阵型大乱,不少甚至互相撕咬起来。 独孤伤“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更浓的兴趣:“好!果然有些门道!不愧赤练之名!” 他手上笛声一变,更显尖锐。那些狂暴的毒虫仿佛被激发凶性,然而在李莫愁的药粉下却开始大规模自相残杀起来。 李莫愁拂尘轻挥,冷声道:“五毒神君,若只有这点驱使蛇虫的本事,今日恐怕留不下贫道。” “狂妄!” 独孤伤见毒瘴和毒虫竟真的难以奈何对方,知道遇上了用毒高手。不过他并不在意,用毒只是为了方便而已,凭他的武功也自信能拿下此人。 独孤伤不再多言,身形一动,看似不快,却瞬间拉近距离,右掌带着一股腥风直拍而来——正是五毒神掌!掌力未至,那沉雄霸道的劲风已压得人呼吸一窒。 李莫愁不敢硬接,施展轻功,身形快速向后飘退,同时拂尘挥出,万千尘丝蕴含内力,如钢丝般扫向独孤伤的手腕要穴,旨在逼其变招。 独孤伤冷哼一声,掌势不变,左掌疾出,一股凌厉掌风拍向拂尘,右掌依旧原路印来。他功力深厚,竟是以力破巧。 李莫愁知他掌力沉猛,拂尘一收,足尖一点,身体如燕子般斜飞出去,同时左手微扬,三点寒星呈“品”字形射向独孤伤面门和双肩——冰魄银针! 独孤伤识得厉害,不敢让银针及身,追击之势一顿,双袖鼓荡,磅礴内力涌出,将三枚银针震飞。但就这一顿之机,李莫愁已如柳絮般飘开数丈,再度拉开距离。 独孤伤见李莫愁轻功高超,暗器歹毒,如此游斗下去难以速胜。他暴喝一声,身形陡然加速,双掌齐出,掌风将李莫愁左右闪避的空间尽数封死,逼她硬拼掌力! 李莫愁避无可避,一咬牙,将赤练神掌功力提至十成,纤纤玉手带着毕生功力迎了上去! “轰!” 双掌结结实实撞在一起!这一次,是毫无花巧的内力与掌功比拼! 李莫愁只觉一股如山如岳、且带着阴邪穿透力的掌力狂涌而来,她的赤练掌力虽阴毒凌厉,但毕竟火候尚浅,修为不及对方数十年苦功的精纯深厚。一声闷哼,李莫愁身形剧震,踉跄后退七八步,脸色瞬间苍白,喉头一甜,一丝鲜血已从嘴角溢出。显然已受了不轻的内伤。 独孤伤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即站稳,狞笑道:“赤练神掌?不过如此!看你还能接我几掌!” 他得势不饶人,再度扑上,掌影如山,要将李莫愁毙于掌下。 李莫愁内息紊乱,轻功施展已不如先前灵动,只能凭借拂尘和精妙的招式勉力支撑,形势岌岌可危,香汗淋漓,道袍也被掌风刮破数处。 她此时脸色苍白,气息微乱,更添几分我见犹怜之态。 独孤伤见状,心中邪念更盛,得意笑道:“美人儿,何必苦苦挣扎?你那点功夫,在老夫面前还不够看。不若乖乖顺从,岂不胜过在江湖上打打杀杀?老夫定会好好疼惜你,既往不咎,哈哈哈!” 李莫愁何曾受过如此羞辱,但实力悬殊,一股绝望与愤懑涌上心头。 独孤伤趁机一记重掌击在李莫愁肩膀,将其重伤。独孤伤随即乘胜追击,想要拿下这个美人。 “无耻老贼!去死!”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一道青色身影如疾风般从谷口掠至,人未到,剑已出!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直刺独孤伤肋下要穴,围魏救赵! 正是林修远赶到! 他一路追寻,听到涧内掌风呼啸,心知不妙,全力赶来,正见李莫愁遇险,又听到对手的污言秽语,想也不想便挺剑刺出,这一剑蕴含了他毕生功力,又快又狠! 独孤伤虽占尽上风,但亦未放松警惕,察觉身后剑气锐利,不得不回掌自救,反手一拍,荡开长剑。但这一下,也给了李莫愁喘息之机,迅速后退。 林修远挡在李莫愁身前,持剑与独孤伤对峙,头也不回地急问:“你没事吧?” 李莫愁看着这突然出现的男子,认出正式当日在终南山中遇到的师徒中的徒弟。 她后来思及,为他治伤之人能在终南山全真教的地盘中且看起来年岁不过三十左右,却内力浑厚精纯的让人心惊,应该不是全真七子中的一人,那便只能是名噪天下的柳志玄了。另一个称呼其为师父,那也就是全真弟子了。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此刻形势危急,也顾不得许多,低声道:“小心他的掌中有毒,掌力沉猛无比!” 独孤伤打量着林修远,冷笑道:“哪里来的野小子,敢坏老夫好事!” 林修远眼见李莫愁受伤,瞬间杀心大气,剑光如星河倒泻,直刺独孤伤面门,正是其师柳志玄所传《天罡北斗真武剑诀》中的精妙招数!剑势不仅凌厉,更暗含变化,封死了独孤伤多处闪避方位。 独孤伤马上就能抱得美人归,全然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且剑法如此高妙,感受到身前锐利无比的剑气,独门绝学“五毒神掌”猛然拍出,硬碰硬。 “铿!” 掌剑碰撞,林修远只觉一股巨力涌来,手臂酸麻,长剑险些脱手,内力修为的差距显而易见。但他剑法根底极为扎实,心下虽惊却不乱,借着对方掌力,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卸去大半劲力,随即剑尖颤动,化作七点寒星,罩向独孤伤胸前大穴,竟是守中带攻,妙到毫巅! 独孤伤“咦”了一声,收起轻视之心:“好小子,剑法不错!” 他虽掌力雄浑,但林修远的剑法变化精奇,出自名家,一时竟让他无法速胜。 趁此良机,气息稍匀的李莫愁强压伤势,眼中寒光一闪。 她虽不喜林修远插手,但更恨独孤伤入骨! 她悄无声息地扣住三枚冰魄银针,觑准独孤伤与林修远剑掌相交、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刹那,玉手疾扬! “嗤!嗤!嗤!” 三道细微的破空声几乎融为一体,分射独孤伤上、中、下三路,阴狠刁钻至极! 独孤伤不愧为成名多年的高手,听觉敏锐,察觉暗器袭来,怒吼一声,双掌狂舞,磅礴掌力将大部分银针震飞,但终究事起仓促,一枚银针擦着他手臂掠过,带起一溜血珠,虽未中要害,但也让他动作一滞。 林修远岂会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大喝一声:“死!” 剑诀一引,使出一招“七星齐照”,凌厉的剑光朝着独孤伤疯狂攻击,独孤伤以为他要拼命,赶紧护住周身往后急速退去,而林修远则趁此机会一把抱住李莫愁,施展轻功,向后急退。 李莫愁此刻内伤不轻,虽不喜被男子触碰,但形势比人强,也只能任由林修远抱着逃离。 独孤伤手臂受创,虽只是轻伤,但冰魄银针的剧毒也让他气血一滞,且没想到林修远看似拼命其实是创造逃跑的时机,等到独孤伤再想追击时,两人已远遁至十丈开外,没入了茂密山林之中不见了踪影。 “可恶!” 独孤伤怒极,一掌将身旁一颗水桶粗的大树劈断,“你们逃不出老夫的手掌心!”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细微的伤口,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毒素,面色更加阴沉,不过他是毒道行家,这种对他人来说是致命的剧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李莫愁中了他的五毒神掌,伤势只会更重,肯定跑不了多远。 林修远凭借名师传授的高妙剑法与李莫愁狠辣精准的暗器配合,两人虽均不及独孤伤,却也在险象环生中勉强逃脱,开始了共同的亡命之旅。 独孤伤没想到冰魄银针的寒毒竟然破不简单,耗费两日功夫运功才完全驱除。这宝贵的喘息时间,给了林修远和李莫愁逃脱的机会。 独孤伤伤好之后,立马带着大批赤身洞的人手开始追击。 第99章 第二次三年之约 柳志玄如往常般在山中闲逛,思绪放空,感受天地自然。遇到的巡山或练功的全真弟子,无不立刻停下,恭敬行礼,口称“真人”,他只是微微颔首回礼。 此时的柳志玄,已不再是单纯的全真三代弟子。“力退千军” 的壮举和 “单枪匹马保终南山一方安宁” 的功德,让他超越了门派界限,成为了终南山乃至周边百姓心中的守护神。山下百姓为其立下的长生牌位的不在少数。 在全真教内,他的存在也极为特殊,虽名义上是三代弟子,但威望甚至凌驾于全真七子之上。 他武功已臻化境,除了习练武功,每月都会抽出几天时间为全真弟子答疑解惑,不论其师承是七子中的哪一位,皆一视同仁,许多弟子都蒙受其指点之恩。 全真弟子出于无比的尊重,不敢再以“师兄弟”相称,而是尊称一声 “真人”。这个称呼,既是对他修为德行的认可,也是其超然地位的体现。他已成为全真教一个独特的精神象征。甚至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前两年成吉思汗就已经死了,但是蒙古和终南山的约定却仍未改变,如今三年之期又至。 这一日,山道上传来了清脆而整齐的马蹄声,打破了山间的宁静。一队煞气凛凛的骑士出现在重阳宫前,人数不多,约数十余人,但个个精气内敛,眼神锐利,显然是百战精锐。为首的特使身形魁梧,眼神如鹰隼,其名为按竺迩,出身于雍古氏贵族家庭,其祖父是成吉思汗的功臣,他曾随成吉思汗西征花剌子模,因作战勇猛而受到当今大汗蒙哥的赏识,提拔做了牙帐护卫,因为他头脑精明,所以被安排做了此次的特使。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其中三人气质非比寻常,显然都是高手。 全真教一方自然是柳志玄全权负责。 双方见礼,依旧是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但全真教众人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来自遥远西域的血腥与风沙气息。特使开门见山: “三年之约又至。大汗麾下,近来又得数位豪杰投奔,听闻终南山全真教武学玄妙,特来请教,以全昔日之约!” 他话音落下,身后几人应声而出。其中有几人形貌各异,与中原武林人士迥然不同,吸引了不少的目光。上一次三年之约蒙古惨败而回,这次攻灭花剌子模,从中招揽了几位真正的高手,便想要一血前耻。 至于此次蒙古特使携异域高手前来履行三年之约,柳志玄内心并无波澜,甚至有些意兴阑珊。于他而言,这约定更像是一个维系终南山安宁的形式,而非真正的挑战。以他如今剑气初成、近乎通神的修为,想输都难。 不过当他目光扫过那三位形貌各异、气息独特的异域高手时,眼中却不由得闪过一丝好奇与探究的光芒。 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中原武学博大精深,他已臻化境,但异域武学也有其独特之处,其发力方式、战斗理念、乃至对“气”与“力”的理解,或许能给他带来一些不一样的启发,至少也能增广见闻,印证己道。 想到这里,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并未将比试视为关乎门派存亡的生死战,而是当成了一次难得的 “交流”与“教学”机会。 他对蒙古特使微微颔首,微微一笑道:“既然是印证武学,此地狭小,施展不开。诸位,请随贫道往演武场一行。” 说罢,他袍袖一拂,当先引路。蒙古特使与几位随行高手相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来到宽阔的演武场,柳志玄并未急着安排比试,而是对随行的全真弟子吩咐道:“传令下去,凡我全真弟子,若无要务在身,皆可来此观战。” 命令传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演武场四周便聚集了数百名全真弟子,人人脸上都带着好奇与兴奋。 对于这三年一次的比武约定,便是入门未久的四代弟子也是早有耳闻。知道这时真人单人独剑挣来的机会,能亲眼目睹这等层次的较量,无疑是极佳的历练。 柳志玄立于场中,青衫随风微动,目光扫过周围济济一堂的门人,最后落在那三位异域高手身上,朗声道: “武学之道,浩瀚无垠。我全真教虽承袭道统,亦不可固步自封。今日蒙古国几位高手远道而来,其所学源自西域,又有其独到之处。尔等仔细观看,用心体会,无论其招式路数如何,皆可思索其中利弊,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以增尔等见识,开阔心胸。此次以武会友,点到为止!” 全真弟子们闻言,更是精神一振,纷纷凝神以待。 蒙古特使脸色有些微妙,果然够狂妄,只是柳志玄的理由冠冕堂皇,他也不好发作。 那三位异域高手,在周围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竟然也能岿然不动,看着这几人就是蒙古人此次的底牌了。 柳志玄心意既定,便不再多言,退至演武场边缘,和几位师叔伯一道安然坐下,俨然一副坐镇观摩、而非亲自下场的姿态。 全真六子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柳志玄的深意。他们作为长辈和门派招牌,确实不宜轻易出手。胜了,是理所应当;万一有个闪失,折损的便是全真教的颜面。 由门下杰出弟子出战,既能达到历练、观摩的目的,即便偶有失利,也有转圜余地,至于真正的对决可以最后由柳志玄一锤定音即可。 柳志玄对蒙古特使道:“特使,既是切磋交流,便不必拘泥于固定场次与对手。贵方高手,若有兴致,皆可下场,与我全真弟子随意切磋,互相印证。如此,可好?” 蒙古特使按竺迩见柳志玄无意率先出手,心中虽有些失望,未能直接试探这位最深不可测的高手,不过也不在意,他麾下带来的好手有七八人之多,除了那三位顶尖的,其余也非庸手,正好可以全面试探下全真教的底蕴。他当即抚掌笑道:“既然柳真人有此雅兴,让我等武学得以交流,那便依真人之意。却不知贵派,哪位高足出战?” 他话音未落,全真弟子中已有数人跃跃欲试。这些年,全真教在柳志玄的潜移默化和指点下,整体武学氛围浓厚,弟子们精进神速,早已非吴下阿蒙。 说是“以武会友”,但无论是全真弟子还是蒙古一方,都心知肚明——这绝非简单的同道切磋。全真教代表的是汉人武林的颜面,而蒙古高手则背负着大汗的威严和征服者的荣耀。所谓的“交流”,不过是另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双方都千方百计,志在必得。 一名性子较急的全真三代弟子,率先跳入场中,对着蒙古高手方向一抱拳:“全真教三代弟子张志光,请赐教!” 对方阵营中,一名身材敦实、手臂粗壮带着铁臂护腕的色目人低吼一声,大步踏出,他练的似乎类似摔跤术,他没有任何客套,如同猛虎出柙,粗壮的手臂直抓张志光肩胛,意图以绝对的力量瞬间碾压,给全真教一个下马威! 张志光心头一凛,剑法骤然而起,全真剑法的精妙展露无疑,剑光点点,试图以巧破力。然而,对方根本不理会精妙招式,凭借一身横练功夫和巨力,几次悍然用手臂格开剑身,发出“铛铛”闷响,震得张志光气血翻腾。 不过七八招,便被对方一个凶猛的突进抓住破绽,一记沉重的抱摔狠狠砸在地上! “承让!”那色目摔跤手居高临下,用生硬的汉语说道,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张志光脸色铁青,在同门的搀扶下起身,羞愧难当。首轮失利,让所有全真弟子心头蒙上一层阴影,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对方绝非善与之辈,乃是抱着必胜之心而来! 不过柳志玄却不在意,胜负乃兵家常事,只要能从中有所领悟便是赚到了。 有几个弟子脑子很活,凑到柳志玄旁边方便随时求教,柳志玄也不以为意。当那名色目摔跤手以蛮力击败张志光时,柳志玄微微摇头说道:“此人力道刚猛无俦,却失之变化,当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志光还是失之急躁了,只要避其锋芒,耗其锐气,待其力竭,一击可破。扬长避短方为制胜之道。” 此时场中一名三代弟子正在对战以为擅长腿功的高手,他将全真派绵掌的柔韧与内力修为发挥到极致,掌风腿影交错,双方皆全力以赴,再无半点“切磋”的留手。 最终,这名三代弟子凭借更胜一筹的内力根基,一记“履霜破冰掌”印在对方胸口,将其击伤,脸色苍白地认输。 柳志玄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对旁边的弟子说道:“此战颇得‘后发制人’之妙。此人腿法凌厉迅捷,攻势如水银泻地,然刚不可久。我全真内力悠长,正可与之周旋。你看他掌力吞吐,并非硬撼,而是引带化卸,待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方以雷霆之势反击。此乃‘蓄劲如张弓,发劲如放箭’之理。” 接下来的较量,彻底进入了白热化。双方不断派出好手,比拼也愈发激烈。 赵志敬主动挑选了那名使用双短矛、招式狠辣的对手,因为柳志玄的原因,赵志敬并未向原着一般将精力花费到勾心斗角中,他确实资质绝佳,如今又得柳志玄指点,此时的武功比之原着中高出不少。武功在全真三代弟子中也是佼佼者。 他以更凌厉的全真剑法全程压制对方的诡谲兵刃,毫无悬念的取得了胜利,为自己和师门挣足了面子。 甄志炳则对上了一名掌力雄浑的对手,他性格沉稳,坚韧不拔,知道不能力敌,便采取守势,以精纯的全真内力与对方周旋,任凭对方狂攻猛打,我自岿然不动,硬是耗得两败俱伤。 志明作为柳志玄得师弟,近水楼台先得月,经常能够得到柳志玄得指点,武功进步神速,此次也有下场,有惊无险得赢下了比试。 ...... 每一场比试都激烈异常,双方均是手段尽出,力求压制对方。全真弟子凭借玄门正宗的深厚根基和精妙招式,蒙古一方则依靠迥异的武学路数、强悍的身体素质和诡变的战术。演武场上呼喝不断,气劲交击之声此起彼伏,场面火爆远超预期。 柳志玄依旧平静地观看着,是不是得点评一番,但他注意到,蒙古阵营中那三位气息最为深沉的高手,始终抱臂旁观,眼神冷漠,一直未下场。 那位如同铁塔般的“波斯磐石”哈桑,似乎对眼前的“小打小闹”失去了耐心。 此人身高体壮,犹如铁塔,皮肤黝黑,卷曲的胡须覆盖了半张脸。出身于花剌子模的宫廷卫士,据说能在万军之中岿然不动,徒手撕裂战马。他沉默寡言,只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不动如山的压迫感。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整个演武场仿佛都随着他这一步微微一震!一股如同实质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向全真弟子阵营涌来,之前还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巨汉身上。 哈桑不会说汉语,他只是用那双野兽般的眸子扫过全真弟子,然后伸出粗壮的手指,对着他们,勾了勾。意思不言而喻——谁来? 这无声的挑衅,瞬间点燃了全真弟子的血性! “我来会你!” 一名以掌力刚猛着称的三代弟子怒吼一声,纵身跃入场中。他一看对方得体形就知对方力量恐怖,一上来便运起十成功力,使出全真教中极为刚猛的 “履霜破冰掌” ,掌风呼啸,直取哈桑中路,意图以硬碰硬,打出全真教的威风! 哈桑面对这凌厉一掌,竟不闪不避,眼中甚至闪过一丝轻蔑。他低吼一声,同样一掌拍出!没有精妙招式,只有最纯粹、最野蛮的力量! “轰!!” 双掌交击,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 只见那二代弟子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上,惨叫一声,手臂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显然已骨折,身体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已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落在地,昏死过去! 一招!仅仅一招! 全真教以掌力见长的三代弟子,便惨败当场! 全场哗然! “师弟!” “快救人!” 几名弟子慌忙上前将伤者抬下救治。哈桑则收回手掌,仿佛只是拍飞了一只苍蝇,目光再次扫向全真弟子,充满了挑衅。 “休得猖狂!” 又一名弟子按捺不住,此次是剑法好手。他吸取教训,不敢硬拼,施展全真剑法,剑光如雨,笼罩哈桑周身要害,试图以精妙剑招寻找破绽。 然而,哈桑的防御简直非人!他周身肌肉虬结,寻常剑刺砍在上面,竟只能留下浅浅白痕,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根本无法破防!而他蒲扇般的大手挥舞开来,带起的劲风就逼得剑招散乱。 不过三五招,哈桑看准一个机会,无视刺向肋下的长剑,一拳直捣中宫!那弟子骇然欲退,却已不及,被拳风扫中胸口,顿时如断线风筝般跌出,长剑脱手,落地后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再败! 再败! 紧接着,第三名、第四名弟子不服,接连下场。有试图以轻功游斗的,有使用长兵器试图拉开距离的……但在哈桑那绝对的力量和堪称变态的防御面前,所有的技巧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们或被一掌震飞,或被直接抓住兵刃连人带武器扔出场外,竟无一人能在哈桑手下走过十招! 柳志玄却并没有立马阻止,这几年全真教势力大增,全真弟子身上多了些骄骄之气,也该让他们知道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第100章 力量与防御的比拼 柳志玄甚至有些走神,林修院远这小子离开也有段时日了,不知道有没有找到人。这小子这些年武功长进不少,又喜欢凑热闹,若是他在,肯定火急火燎的上台了。 他并不担心全真弟子的安危,顶多受些伤势而已,算不得什么。 哈桑环视一片寂静的全真教阵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岩石摩擦般的笑声,充满了不屑。 哈桑那充满蔑视的笑声,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赵志敬脸颊生疼。他身为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心高气傲,除了柳志玄没有人被他放在眼里,何曾受过如此侮辱?眼见同门接连惨败,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再也按捺不住! “竟敢小觑我全真教!赵志敬来会你!” 他厉喝一声,身形一展,如一只大鹤般翩然落入场中,展现了高超的轻功造诣,长剑“呛啷”出鞘,剑尖斜指地面,气度森然。 哈桑见终于来了个像样的对手,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低吼一声,不再废话,巨大的身躯带着一股恶风,猛地向赵志敬冲撞而来,依旧是那简单粗暴、却威力无匹的冲撞! 他从来不是一个鲁莽的人,刚刚在台下他也在认真观察。他发现了此人不知习练了什么武功,竟然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甚至还有和他高大身材不匹配的强劲爆发力。要想赢他便需要找到他的罩门。 赵志敬吸取了之前同门的教训,深知绝不能硬拼。他脚下步法疾变,正是全真教绝学 “金雁功” ,身形灵动如雁,于间不容发之际侧身滑步,巧妙地避开了哈桑的正面冲击。 同时,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光,疾刺哈桑侧肋的 “章门穴” ! “嗤!” 剑尖精准地点在章门穴上! 然而,哈桑只是身形微微一滞,被刺中的地方肌肉猛地一缩一弹,竟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如同刺中了坚韧的牛皮!剑尖竟然完全被挡住,难有寸进! 赵志敬心中一凛,急忙撤剑变招。哈桑已然转身,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横扫而来! 赵志敬长剑一圈,使出一招 “挽弓射雕” ,剑光如环,并非硬挡,而是黏在对方手臂上,借力打力,试图将其力道引开。 “铛!” 剑臂相交,竟发出金铁之声!赵志敬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手臂酸麻,长剑几乎脱手,心中骇然:“好恐怖的力量和防御!” 他不敢再有丝毫保留,将毕生功力灌注剑身,全真剑法全力展开!一招“定阳针”,剑势沉稳,直刺中宫,哈桑见来势凶猛,也不敢忽视,急忙回防。 不想赵志敬剑招突然转而为“斜阳剑”,剑光斜掠,攻向哈桑膝弯、脚踝等下盘关节;等到哈桑后退防御,忽又化作“分花拂柳”,剑影重重,虚实难辨,笼罩哈桑上半身数处大穴! 赵志敬剑法精妙,已然得了全真剑法的真传,一时间剑光霍霍,竟将哈桑庞大的身躯笼罩其中。 哈桑怒吼连连,双掌挥舞得如同风车,劲风激荡,将大多数剑招拍开、震偏,偶尔有剑刺中他身体,也只是留下浅浅白痕,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这场比斗,堪称 “矛与盾” 的极致展现。赵志敬如同技艺高超的击剑手,剑招连绵不绝,寻找着盾牌的每一丝缝隙;而哈桑则如同身披重甲的猛犸,任凭你千般技巧,我自一力降十会! 全真弟子们看得心驰神摇,又紧张万分。 “赵师兄剑法如此精妙,竟也破不了他的防吗?” “此人的硬气功,简直毫无破绽!” 柳志玄也看出赵志敬是在试探对方的罩门所在,场面上对方虽然看似处于下风,却毫不慌乱,而是在蓄势待发,等到赵志敬维系不了这种高强度的攻击时,便是对方反戈一击的时候。 此人一身古怪功夫,竟然能够挡住赵志敬蕴含内力的长剑,很是了得。而且以柳志玄的眼里看来并非是类似老太监天罡童子功之类的护身罡气,竟好像是真是肉身之力。这怎么可能?肯定有他不知道的秘法,不由让他来了兴趣。 场中,久攻不下的赵志敬,也不禁开始心浮气躁,剑招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便准备以一招威力极大的“马蹴落花”,强行突破哈桑的防御。此乃“同归剑法”中的一招,此招剑势如奔马踏过花丛,既迅捷刚猛,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凄美。 然而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剑势将发未发的刹那—— 哈桑眼中凶光暴涨!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不再格挡,而是猛地一个前踏,竟用肌肉最为厚实的肩胛硬受了这一剑! “噗!” 剑尖入肉三分,却被紧紧夹住! 同时,哈桑那蓄势已久的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粉碎一切的气势,直轰赵志敬空门大开的胸膛!这一下若被击中,非死即残! “不好!” 所有全真弟子失声惊呼! 全真六子在看台上也是猛然一惊,准备出手相救!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赵志敬身前。面对哈桑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柳志玄面色如常,右手迅速伸出,五指微张,向前一按,精准无比地搭在了哈桑那硕大的拳头之上。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巨响,也没有气劲爆裂的狂澜。 哈桑只觉得自己的拳头仿佛不是打在血肉之躯上,而是陷入了一团深不见底、却又柔韧无比的棉花或流水之中。那沛然莫御的刚猛力道,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化解、吸收、消弭于无形! 他前冲的巨力被这股柔劲一带,不由自主地向前一个趔趄,空有一身神力,却无处发泄,憋闷得几乎吐血! 而与此同时,柳志玄左手抓住赵志敬的肩膀将其轻轻向后一带,赵志敬只觉一股柔劲传来,身不由己地便随着这股力道向后飘退,轻飘飘地落回了全真弟子阵营之中,毫发无伤,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心有余悸。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柳志玄入场,到按住哈桑拳头,再到带回了赵志敬,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站在那里,青衫磊落,气息平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柳志玄朝哈桑拱手赔礼道:“此战,是全真教输了。阁下功夫惊人,佩服佩服。”,毕竟他是在比试中强行插手,已经是坏了规矩。好在事先也说明了是以武会友,非是生死之战。否则为了全真教的颜面,就算全真弟子死在当场,他也绝不能出手。 哈桑看着自己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拳头,又看了看对面气息平和的柳志玄,喉咙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话来,只是闷哼一声,收拳后退,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虽然刚刚那一拳并非他的全力一击,而且是中途插手,但是对方能够毫发无伤的接下自己一拳当真是个劲敌。 柳志玄化解了赵志敬的危机,并代其认输后,并非离开。他目光落在哈桑身上,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与探究,仿佛在打量一件稀世的艺术品,这目光把哈桑都看的毛毛的。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哈桑那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根源,并非源于中原内家高手那般由内而外、运转如意的罡气,更像是一种将肉身本身锤炼到了某种极致,再加上某种气血运行秘法才得以成就。 这种纯粹的外功极致,在中原武林已近乎失传,这功法对他或许有着极大的参考价值。 然而,武林之中,各家武功秘法,向来敝帚自珍,尤其是这等看家本领,直接开口求取,无异于痴人说梦。 柳志玄心念急转,已然有了计较。 他面向蒙古特使札木合与哈桑,声音清越,传遍全场:“哈桑阁下的硬功,贫道见之心喜,叹为观止。如此神功,若不能亲身一观,实乃憾事。”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提议:“不如,贫道与哈桑阁下,再添一局小小的赌约,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便是蒙古特使也想看看他想要打什么主意。 “赌约很简单。”柳志玄语气平和,内容却令人心惊,“我二人,就站在这场中,立于原地,互相攻击,不闪不避,直到一方认输为止!” “若贫道输了,此次三年之约,便算我全真教败,自然依约行事。” “若哈桑阁下输了……”柳志玄目光看向哈桑,“贫道别无他求,只恳请阁下,允我一观你这身硬功的修炼法门,以增见闻,绝无窃取、外传之意。不知壮士,可敢与贫道赌这一局?”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所有人都见识过哈桑那恐怖的力道,之前几名弟子被擦着就伤,碰着就飞,赵志敬那等高手都险些被一拳毙命!柳志玄武功再高,也是血肉之躯,怎能如此托大? 全真教这边,马钰等人先是眉头一皱,但想到他那深不可测的修为,终究是选择了信任,微微颔首,并无异议。他们对柳志玄,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心。 而蒙古特使这边,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哈桑的力量和防御,是他们这群人中最毋庸置疑的! 另外两位高手,“大马士革弯月”萨米尔和“钦察鬼魅”兀速,闻言也是脸色微变,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或许论强弱他们并不比哈桑差,真是生死搏杀,甚至他们更有优势,但他们自己也绝对不敢站着不动硬接哈桑全力一拳! 这全真道士,简直是自寻死路!这赌约,简直是白送! 蒙古特使生怕柳志玄反悔,立刻大声道:“好!柳真人快人快语,豪气干云!此赌约,我们接了!哈桑,答应他,你若赢了,大汗绝对不吝赏赐!” 哈桑虽然不通汉语,但通过旁人的解释,也明白了赌约内容。他看向柳志玄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疯子,他用力捶打了一下自己坚如岩石的胸膛,发出“咚咚”闷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用力点了点头——他同意了! 不过刚刚柳志玄用不知道什么古怪的功夫接下他的一拳,让他也不敢小觑,不过他相信最终胜利的一定是自己。 演武场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最高潮! 这已不再是技巧的较量,而是最原始、最野蛮、也最残酷的硬实力碰撞! 全真教这边,众人手心都捏了一把汗,这等赌法,太过凶险!但事已至此,他们只能选择相信柳志玄。 蒙古一方则是喜形于色,哈桑最强的就是攻坚和耐力,这等规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两人在场中站定,相距不过七尺。 柳志玄身高也不算矮,但相比于哈桑接近两米的身高还是显得有些袖珍。 哈桑深吸一口气,本就魁梧的身躯仿佛又膨胀了一圈,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虬结,青筋如同小蛇般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悍气息。 他不再犹豫,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右拳后拉,将全身的力量拧成一股,如同投石机般猛地轰出!直取柳志玄胸膛! 第一拳!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音爆!这一拳,比之前对付赵志敬时,力道更足,更加狂猛!所有人都仿佛能预见柳志玄被一拳轰飞的惨烈场景。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拳,柳志玄竟真的不闪不避!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架势,只是周身气息微微一沉,青衫无风自动,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连为了一体。 “咚!!!” 如同重锤擂响巨鼓!哈桑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柳志玄的胸口! 预想中骨断筋折的画面并未出现。柳志玄的身体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双脚如同生根般牢牢钉在地上,甚至连脸色都未曾改变。反倒是哈桑,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座亘古存在的山岳之上,反震之力让他手臂一阵发麻! “好!” 柳志玄硬接一拳,口中竟赞了一声,仿佛在品味这一拳的力道。他外有“先天罡气”,内有“阴阳磨”护体,这一拳并不能撼动他,不过这一拳的力道比他想象的还要大的多,让他又惊又喜。 柳志玄深吸一口气,周身内力如百川归海,疯狂地向他的右拳汇聚。他摆开的,正是当年九阴真经中记载的刚猛拳法——大伏魔拳法的起手式! 此拳法刚阳猛悍,招式大开大阖,此刻被他用来进行这等最纯粹的力量对决,再合适不过! 哈桑似乎也感受到了危急,他不敢怠慢,全身肌肉贲张到了极限,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虬龙般凸起。随即鼓起胸膛硬接!他对自己肉身的防御有绝对自信! “嘭!” 哈桑只觉得胸口一窒,一股雄浑的劲力透体而入,虽然被他那浑厚无比的血肉气劲层层消减,未能造成重创,却让他气血为之翻涌,脸色瞬间涨红!这拳劲之强,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攻击! 柳志玄见到哈桑竟然能硬接下他一拳,不由哈哈一笑。 “再来”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掌!第六拳…… 场中,两人如同变成了两尊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一拳一拳,不断轰击在对方身上! “嘭!嘭!嘭!...沉闷的撞击声连绵不绝,听得人头皮发麻! 哈桑状若疯魔,拳势一拳重过一拳,仿佛要将柳志玄生生砸成肉泥!他身上的肌肉在高负荷下呈现出一种暗红色,蒸汽从他头顶袅袅升起。 柳志玄平静如湖的心境也不禁荡起涟漪,久违的兴奋充斥着全身,大伏魔拳法至阳至刚的拳劲如同火山爆发,冲击着哈桑岩石般的防御。 两人如同两尊不知疲倦的,摒弃了一切花巧,只剩下最原始、最暴力的拳头,一次次地轰向对方的胸膛! 起初,哈桑还能凭借其非人的肉身硬抗,他肌肉贲张,气血奔腾,将柳志玄的拳力层层化解。每一次对轰,他都感觉自己像是被重锤击中,剧痛钻心,但强大的意志和肉身让他死死钉在原地,甚至还能爆发出更猛烈的反击。 然而,柳志玄的拳,不仅仅是力量! 哈桑很快发现,对方拳头上传来的,不仅仅是一股刚猛无俦的冲击力,更有一股震荡之力,不断的侵蚀他的防御!而每当他全力轰击柳志玄时,就仿佛一拳打在了绷到极致的牛筋弓背上,一部分力量被吸收,另一部分则混合着对方本身那股至阳至刚的力道,以一种更狂暴、更刁钻的方式,反弹回他自己的体内! 这正是 “先天罡气” 的玄妙之处!它并非单纯的硬抗,而是蕴含着一种“承而后发,反震敌身”的奥义。 此消彼长! 哈桑感觉自己的拳头越来越痛,手臂越来越麻,反震之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震荡着他的内脏。他的防御,开始出现裂痕!那原本坚不可摧的肉身,在一次次叠加的冲击和反震下,开始变得僵硬、酸痛,气血运行也出现了滞涩。 而柳志玄的拳,却一拳重过一拳,一拳猛过一拳!大伏魔拳的刚阳之气被他催发到了极致,仿佛带着煌煌天威,要伏尽世间一切妖魔外道! 终于—— 在不知多少次的对轰中! 哈桑又是一拳轰出,力道已不如远最初那般狂猛。 柳志玄眼中精光爆射,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他将之前承受、积蓄的所有力量,连同自身磅礴的劲力与大伏魔拳的精义,尽数凝聚于这一拳之上! “破!” 一声长啸,如同春雷炸响! 柳志玄的右拳,仿佛化作了一轮灼热的小太阳,带着无坚不摧的意志和力量,后发先至,狠狠地、精准地轰击在哈桑胸膛那已经承受了无数次冲击的同一个点上! “轰——!!!” 这一次的巨响,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意味! “咔嚓!” 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起! 哈桑那引以为傲的、如同岩石般的防御,在这一刻,被强势破开! 他整个人如同被折断的旗杆,双眼暴突,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难以置信,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拳蕴含的恐怖力量打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线,最终重重砸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土,彻底失去了意识! 柳志玄收拳而立,感觉前所未有的畅快,不由得哈哈一笑:过瘾!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全真弟子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第101章 大获全胜 柳志玄爽朗清澈的笑声,回荡在演武场上。 他对着蒙古特使方向拱了拱手:“承让!哈桑阁下确实令贫道获益良多。也请特使放心,哈桑性命无碍,稍后就能醒来。” 此番话倒是真心实意。通过与哈桑的硬撼,他对于力量的运用,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轻松的时刻已经过去,“以武会友”的环节该结束了。接下来,便该是履行那真正的“三年之约”,关乎全真教未来命运的正式对决了! 能够有资格、也有胆量上台挑战刚刚正面击溃了“波斯磐石”的柳志玄的,自然只剩下三大高手中剩余的那两位。 蒙古阵营中,那位一直环抱双臂,身形矫健如豹,眼神冰冷如刀的刀客——“大马士革弯月”萨米尔,缓缓放下了手臂。 他并未立刻下场,而是先仔细地、用一种审视兵器的目光,打量了柳志玄片刻。 方才柳志玄与哈桑那纯粹力量的对决,他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早已收起了所有的轻视。他知道,这是一个前所未见的强敌,其内力修为当真深不可测。 但他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了更加炽烈的战意!他是刀客,是追求极致锋芒与杀戮艺术的武者!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响起! 萨米尔缓缓拔出了他腰间的大马士革弯刀。 刀身呈现出一种绚丽的纹路,在阳光下流动着幽冷的光华,弧度优美而致命。 他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一步步走向场中。他的步伐轻盈而稳定,整个人仿佛与手中的弯刀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人刀合一的凌厉气息。 他在柳志玄身前丈许处站定,用略显生硬、却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汉语说道: “你,很强。但,我的刀,更强。” 他举起弯刀,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直指柳志玄,“‘大马士革弯月’萨米尔,请战! 柳志玄感受到萨米尔那纯粹甚至带着一丝虔诚的刀意,心中了然。这是一个将生命与灵魂都奉献给了手中之刀的纯粹武者。对于这样的对手,值得给予最高的尊重。 他不再空手,而是微微侧首,对侍立在一旁的全真弟子示意。 那名弟子立刻会意,神情庄重地越众而出,手中捧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呈深青色,上面隐隐有霜花般的纹路。他快步走到柳志玄身边,躬身将长剑奉上。 “真人!” 柳志玄伸手,缓缓握住剑柄。这柄名为 “青霜” 的长剑,伴随他多年,饮过宗师之血,逼退过万千铁骑,剑下亡魂无数,亦曾在月下与他一同悟道。它已经不仅仅是一把剑,更是他的伙伴,他的朋友。 “锃——!” 剑鸣悠扬,宛若龙吟! 青霜剑应声出鞘,露出如同秋水般的剑身,一股森然凛冽的剑意自然而发,与萨米尔那凌厉的刀意在空中无形碰撞。 他持剑在手,剑尖斜指地面,眼神清澈而郑重,朗声道:“请。” 没有预兆,萨米尔动了。 他并非直线冲刺,而是踏着一种奇异的弧线步法,身形如沙漠中的响尾蛇般飘忽。弯刀如一弧流动的银辉!刀身上的穆罕默德纹在月光下荡漾,仿佛无数幽魂在舞蹈。 “呜——!” 弯刀破空,带着低沉的风啸,直取柳志玄肩颈。这一刀看似劈砍,轨迹却捉摸不定,仿佛随时会借势回拖,剖开对手的胸膛。 柳志玄眼神微亮,赞道:“好!”他并未硬接,身形如被风吹动的柳絮,向后飘退。同时,剑尖轻颤,发出龙吟般的清鸣,精准无比地点向弯刀发力最薄弱的那一点——弧线的中心。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交鸣。剑尖与刀身一触即分。 萨米尔刀势不绝,借着碰撞的力道,整个人如旋风般旋转,第二刀、第三刀已连绵而至!刀光化作一团银色光球,将他周身包裹,又不断迸射出致命的弧线,如月光下的死亡华尔兹。每一刀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声,刀刀不离柳志玄的要害。 柳志玄的身影则在漫天弧光中穿梭。他的剑不再轻点,而是化作了道道惊鸿,直来直去,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每一次刺击,都精准地打断刀势将起未起的那个“势眼”;每一次格挡,都如磐石般稳固,将那诡谲的弧线拒于身外三尺。 转眼百招已过。 萨米尔的刀法虽诡虽厉,却始终无法突破那看似简单,却蕴含至理的剑幕。柳志玄的剑,就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划分着“可入”与“不可入”。 “你的刀,很美,如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柳志玄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过于执着于形与技,失其‘真’意。” 萨米尔眼神一冷道“大言不惭!”,随即身形如同被风吹动的流沙,倏忽间便已切入柳志玄身前!手中的大马士革弯刀“新月”划出一道凄艳、诡谲的弧光,并非直劈竖砍,而是如同毒蝎摆尾,自下而上,斜撩柳志玄肋下空档!刀速之快,仿佛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只有那冰冷的刀光映入眼帘! 柳志玄眼睛一咪,此人的刀法与他所见的任何中原刀法都迥异,角度刁钻,轨迹难测,“这招有点意思。” “青霜”剑后发先至,剑尖颤动,洒出三点寒星,正是全真剑法中的 “一剑化三清” ,并非硬挡,而是精准地点向刀脊发力最薄弱之处,意图以巧破力,引偏刀势。 “叮叮叮!” 三声急促如雨打芭蕉的脆响! 剑尖与刀脊碰撞,火星四溅!萨米尔只觉刀身上传来三股不同频率的震荡之力,让他这诡谲一刀的力道瞬间散乱,竟真的被带得一偏,擦着柳志玄的衣角掠过。 一刀无功,萨米尔刀势不收,借着柳志玄格挡之力,身形如同陀螺般疾旋,弯刀随之划出一个完整的圆环,第二刀已如 新月轮转,拦腰横斩而来!刀光如匹练,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 柳志玄脚步不动,身形微仰,“青霜”剑由守转攻,一招 “定阳针” 直刺而出,剑势沉稳如山,直取萨米尔旋转的中心,攻其必救!这是以攻代守,逼其回防。 萨米尔果然变招,弯刀回环,“铛” 地一声格开长剑,火星再次迸射。他刀法再变,不再追求大开大阖,而是如同附骨之蛆,刀光紧贴着“青霜”剑,发出连绵不绝的“叮当”交击声,试图凭借弯刀独特的弧度与诡异的运刀技巧,缠住、锁拿长剑! 一时间,场中只见萨米尔的身形如同鬼魅,忽左忽右,刀光时而如新月乍现,诡谲刺目;时而如流沙涌动,无孔不入;时而如沙漠旋风,席卷八方! 柳志玄则稳立中央,“青霜” 剑在他手中,时而使得气象森严,如秋风扫叶,荡开重重刀影;时而轻灵翔动,如素月分辉,于方寸之间化解致命杀招;时而奇峰突起,如张帆举棹,一剑刺出,便逼得萨米尔不得不回刀自守。 两人的动作都快得留下了残影!剑光与刀芒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气劲交击之声密集得如同万千珍珠落于玉盘!凌厉的剑气与刀风将地面切割出无数细密的痕迹,靠近场边的弟子甚至感到皮肤被逸散的劲气刺得生疼! 这是速度、技巧与意志的极致比拼! 萨米尔的刀,将“诡、快、险”发挥到了极致,每一刀都追求在最不可能的角度发出最致命的攻击。 柳志玄的剑,则展现了“正、稳、巧”的玄门奥义,任你千般变化,我自有一定的法度,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寻找到那唯一的生机,并予以反击。所使招式全部是普通的全真剑法,却能化腐朽为神奇。 激斗近百招,双方兵刃不知碰撞了多少次,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萨米尔久攻不下,眼神愈发冰冷锐利,他知道,常规的刀法恐怕难以取胜。他猛地虚晃一刀,身形向后飘退半步,随即深吸一口气,全身精气神仿佛都凝聚于“新月”弯刀之上,刀身那水波般的纹路似乎都活了过来,流动着危险的光芒! 他要使出压箱底的绝技了! 只见他身体低伏,弯刀收于腰侧,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沙漠猎豹!一股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斩断一切的恐怖刀意锁定柳志玄! 柳志玄也感受到了这一招的不同凡响,“青霜”剑竖于身前,剑身发出轻微的嗡鸣,等待对方的出招。 萨米尔蓄势已至巅峰,他低吼一声,蓄于腰侧的“新月”弯刀骤然消失不,并非消失,而是快到了极致,化作一道凝聚到极点的凄冷弧光,仿佛真的将空间都切开了一道缝隙! 这一刀,舍弃了所有变化,唯有极致的速度与锋锐!正是他毕生刀法的精髓——“新月·无间斩”! 刀光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刀意已经直刺柳志玄眉心! 面对这超越极限的一刀,柳志玄眼中只有赞赏,“青霜”剑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长鸣,仿佛在欢呼这最终的挑战!他不退反进,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仿佛踩在了天地韵律的节点上! 他没有使用任何繁复的剑招,只是将凝聚了全身功力与剑道理解的“青霜”剑,简简单单地,向前一刺! 这一刺,看似缓慢,实则突破了速度的概念,后发先至!剑尖之处,气与意合,竟在剑尖前三寸,凝聚成一道真正的、无形有质的无坚不摧的剑气!那剑气虽是无影,却气走龙蛇,迹留于物。 “叮————!!!” 一声尖锐、悠长、几乎要刺破耳膜的金铁交鸣声,猛然炸响! 没有气劲爆裂,没有狂风席卷。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境,都凝聚在了那刀锋与剑尖毫厘之间的碰撞点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萨米尔那无坚不摧的“新月”弧光,在接触到那有如实质的剑气的瞬间,如同冰雪遇上了烧红的烙铁,骤然停滞、崩碎!他手中那柄百炼精钢、吹毛断发的大马士革弯刀,从刀尖开始,竟然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至整个刀身! “咔嚓……嘣!” 一声脆响!“新月”弯刀,竟承受不住这极致力量的对冲,寸寸断裂,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而柳志玄的“青霜”剑,去势不减,那点凝聚的剑气虽已消散,但剑尖依旧带着无可匹敌的锋锐,点向了萨米尔的咽喉! 剑尖在触及萨米尔皮肤的前一瞬,戛然而止。 冰冷的剑意,让萨米尔颈间的寒毛根根倒竖,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他僵立在原地,看着手中仅剩的刀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茫然,以及……一丝解脱般的明悟。 柳志玄缓缓收剑,剑身青光流转,纤尘不染。 “承让。”他平静地说道。 萨米尔沉默良久,看着一地的刀碎片,又看了看柳志玄,最终,他扔掉了刀柄,用生硬的汉语,带着无比的复杂情绪,说道:“我,输了。” 他输得心服口服。在最为自信的领域,被对方以更极致、更纯粹的方式正面击溃。 全场在经历了短暂的极致寂静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连败两大异域顶尖高手,真人的武功,果然通神! 现在,蒙古一方,只剩下最后一人未出场——那位最为神秘、气息也最为阴冷的 “钦察鬼魅”兀速。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一直隐藏在阴影中的瘦小身影。他,还敢挑战吗? 那位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 “钦察鬼魅”兀速,对着蒙古特使的投过来的问询的眼神,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脸上那丝诡异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与……无力感。 作为顶尖的刺客与暗杀者,他的眼力远比常人毒辣。从柳志玄出手救下赵志敬那鬼魅般的身法,到硬接哈桑重拳时展现的非人防御与反震之力,再到与萨米尔对决时那凝聚到极点的恐怖剑气与后发先至的出手速度……兀速在脑海中已经无数次模拟了自己与柳志玄的交手。 结果,是令人绝望的。 速度? 对方救人身法,快如闪电,绝不逊于自己。 力量与防御? 连哈桑都败了,自己这身板,恐怕连一拳都接不住。而自己的反击恐怕也破不了对方的防御。 反应力和出手速度? 那后发先至,比萨米尔更快的出剑速度让自己的暗杀技巧根本毫无用处。 全方位被碾压! 上去挑战,不过是自取其辱,甚至可能像哈桑一样,落得个重伤的下场。兀速是刺客,是鬼魅,不是悍不畏死的勇士。审时度势,保全自身,才是他的生存之道,况且正面对敌本来就不是他的强项。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蒙古特使带着最后一丝期望看向他时,兀速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他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态,而是对着场中的柳志玄,用生涩的汉语,清晰地、带着一丝无奈地说道: “你,很强。我,不是对手。我,认输。” 直接认负!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和议论! “认输了!最后那个也认输了!” “真人威武!连打都不用打,就直接吓服了一个!” ...... 蒙古特使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兀速的选择,虽然丢脸,却是最理智的。强行让他上场,结果也没有变化。 柳志玄对于兀速的认输,并不在意。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对方的认输。 蒙古特使脸色铁青,但事实摆在眼前,己方最强的三人两败一认输,他还能再说什么?只能强行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柳真人武功通神,我等佩服!我等这便返回,禀报大汗!” 说罢,他再无颜面停留,命人抬起已经醒来的哈桑,带着神色复杂的萨米尔和面无表情的兀速,以及一众手下,匆匆下山而去。 望着蒙古人远去的背影,终南山上再次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声。 柳志玄没多大兴奋,这三人武功虽然不错,但是还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反而是哈桑送给他的书册,让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第102章 中西结合 送走蒙古人,柳志玄并未和师长同门多做庆祝交流,便拿着那卷秘籍,径直回到了自己清修的小院。他吩咐全真弟子无事不得打扰,随后便紧闭房门,迫不及待地研读起来。 书册材质奇特,并非纸张,看起来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兽皮所制,除了图案还有些古老文字的记述。 虽然不识得其中的文字,但那些描绘着各种奇特姿势、呼吸节奏、以及药浴配方的图案,对于柳志玄这等武学大宗师而言,已能窥见大半奥秘。 烛光下,柳志玄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秘籍的图案与符号上,时而凝神思索,时而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那些锤炼肉身的奇特姿势,推演着其发力与运气的法门。 “妙!果然妙哉!” 他忍不住击节赞叹。 “此功法别辟蹊径,不重丹田气海,反而专注于开发四肢百骸、皮肉筋骨本身的潜力!通过这种独特的呼吸法震荡内脏,配合极端残酷的外力击打、负重拉伸以及秘制药浴的刺激,硬生生将人体的承受力、爆发力与防御力推向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这简直是将人体当作一块‘铁胚’来千锤百炼!” 他越看越是心惊,也越发的欣喜。这门异域炼体术,在“挖掘潜力”方面,确实走到了一个极致,给了他极大的启发。 然而,随着研究的深入,柳志玄敏锐的发现此法的局限性。 “过于霸道,有伤天和。” 他喃喃自语。 “它太注重‘炼’,追求极致的刚猛与强韧,却忽略了至关重要的‘养’!” 柳志玄的手指划过一幅描绘着用重物猛烈捶打身体的图案,摇了摇头。 而且此法要求习练者必须天生筋骨强盛,否则还没练出名堂就把自己练废了。 “如此酷烈的锤炼,固然能在短时间内激发巨大潜能,但每一次修炼,其实都是在透支生命的本源,对经脉、内脏、乃至骨骼都会造成许多细微的、不可逆的暗伤。年轻气血旺盛时尚可依靠强大的恢复力支撑,但……” 柳志玄有些惋惜的想到:“……待到年老气衰,气血不再如此奔腾旺盛之时,这些积累下来的暗伤必将全面爆发。届时,恐怕会筋骨酸痛、内脏衰竭,甚至瘫痪在床,痛苦不堪。便是如哈桑这种天生神勇之人,若不及早寻得调和滋养之法,晚景必然凄凉。” “此法,可借鉴,但绝不可照搬。其挖掘潜力、锤炼筋骨的理念,若是可以结合玄门正宗的养生心法以及我教对于先天之气应用,以‘养’代‘耗’,以‘润’济‘燥’,必将使肉身根基更为牢固,甚至可以以此改换资质。肉身乃渡世宝筏,若有一身好身板,不管什么武功都将事半功倍。” 至此,柳志玄对这门异域秘法有了清晰的认识。它像是一把锋锐无比的双刃剑,用好了,可以让自己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用不好,反而会伤及自身道基。 他小心地收好秘籍,吹熄烛火,盘膝坐于榻上。心中已然开始推演,如何将这门霸道炼体术的精华,完美地融入自己中正平和的玄门大道之中。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极高的武学智慧。 但柳志玄最不缺的,就是这些。 ...... 柳志玄闭门研究数月,结合自身对人体的理解,对那门波斯炼体术的优劣有了更深的认识,并初步构思了一套 “养炼合一,刚柔互济” 的改良思路。但这套思路如同纸上谈兵,急需在真正的“载体”上进行验证。 他看着手中那卷蕴含着霸道力量的秘籍,再联想到哈桑那身惊世骇俗的硬功,心中已然明了。哈桑在此道上浸淫已久,根基深厚,就如同一个已经用猛药催发到极致的药人,其身体本身就是这门功法利弊最直观的体现。 “若要验证我的推演,完善此法,哈桑无疑是最佳的载体。”柳志玄眼中闪烁着光芒,“他身体积累的暗伤已深,正需要调和滋养之道来弥补。我的设想若是对他有效,他便能摆脱未来凄惨的命运,甚至可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对他而言,也是一场造化。” 然而,这个念头让柳志玄微微有些迟疑。“此举虽有助他之心,但本质上仍是拿他当实验之物,有违君子之道,更不合我玄门慈悲之念。不可在终南山进行,此地乃清修之地,不能沾染这等功利算计之气。” 心意既定,柳志玄便悄然下山,一路向北。 哈桑在蒙古阵营中的地位,并非普通的军士或将领。其角色类似于当年金国赵王府中的沙通天、彭连虎等人,凭借一身超凡的武艺受到尊重和笼络,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 蒙古人看重他的武力,对他这种江湖中人的来去并不会过于干涉,只要在需要他出力时能找到人即可。 因此,当柳志玄在蒙古都城哈拉和林找到他时,哈桑正在自己的府邸中饮酒,享受着作为强者的尊荣。听闻柳志玄来访,他屏退了左右侍从与歌姬,单独会见。 此时的哈桑,伤势已然痊愈,令人惊奇的是,他不仅恢复了往日的神勇,甚至气息比之前更加浑厚悠长了几分,眉宇间那总是不自觉流露出的暴戾与躁动也淡化了不少。 两人见面,柳志玄坦诚相告,说明来意。 出乎柳志玄意料的是,哈桑听完,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柳志玄,然后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手势说道: “你……拳……之后……这里……舒服多了。” 他指着自己的胸膛和腹部,“以前……练完……痛……里面。现在……轻了。” 柳志玄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是了!当时他与哈桑硬撼,大伏魔拳的至阳拳劲与先天罡气的反震之力,虽然将其重伤,但那强烈的震荡之力,竟阴差阳错地将他体内一些淤积的气血和细微的阻塞震散、疏通了! 正是这切身体会到的“好处”,让哈桑对柳志玄指出的隐患信了大半。他这些年纵横西域,杀人无算,靠的就是这身硬功,虽然力量越来越强,但身体内部的滞涩和隐痛也确实与日俱增,只是限于见识和功法本身的局限,他找不到原因,更找不到解决办法,只能硬扛。柳志玄的出现和那一拳带来的微妙变化,仿佛印证了他内心深处的不安,也给了他一个看清前路、甚至更进一步的契机。 作为江湖中人,哈桑骨子里也有着对更高武道的追求。 ”和你合作,可以,若感觉不对,我立刻停止!“ 柳志玄闻言大喜,郑重拱手道:“阁下请放心,此番只为印证武学,探索人体奥妙,绝无损害阁下之心。若有所成,阁下自然是第一个受益者,功力更进一层,亦非妄想。过程中,一切以阁下身体感受为准,绝无强迫。” “好!”哈桑也是个痛快人,闻言不再犹豫,大手一挥,“待我向大汗辞行!” 随即他独自前往金帐,向蒙古大汗辞行。 哈桑用他生硬却坚定的蒙古语混合着手势,向大汗表明了自己的决定:他感激大汗这段时间的厚待与尊重,但他找到了通往更强力量的道路,必须追随引导者而去,潜心修炼,无法再为大汗效力了。 蒙古大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他确实非常欣赏哈桑的勇武,相比于三大高手中的其他两人,哈桑更符合蒙古人对于强者的认知。他尝试挽留,许以更高的地位、更多的财富美人。 然而,哈桑只是坚定地摇头。到了他这等境界,世俗的荣华富贵已如浮云,唯有对武道极致的追求,才是永恒的动力。他抚胸躬身,表达着最后的敬意与去意之决绝。 蒙古大汗确实是一方雄主,见其心意已决,知道强留无益,反而会失了气度,寒了其他投奔者的心。他虽为一代天骄,杀伐果断,却也深知“义”与“信”的重要性,尤其是对这些慕名来投的四方豪杰。 其实蒙古与这些供奉高手之间,本就是一种松散的合作关系,讲究的是来去自由,靠利益和尊重维系,若强行阻拦甚至追捕,传出去势必寒了其他投奔而来的能人异士的心。 最终,他长叹一声,从王座上站起身,走到哈桑面前,拍了拍他壮硕的肩膀:“雄鹰向往更高的天空,猛虎终要回归自己的山林。你既已找到自己的道路,便祝你前程远大!” 他非但没有为难哈桑,反而下令赏赐了大量的金银作为程仪,既全了这段宾主之谊,也彰显了蒙古大汗的广阔胸襟与气度。 哈桑心中感慨,再次深深行礼。 辞别大汗,哈桑带着赏赐,和柳志玄一起离开了哈拉和林。 ...... 柳志玄与哈桑并未返回终南山。他们选择在贺兰山脉深处,寻了一处更为隐秘、靠近水源、且有天然山洞可供栖身的山谷,就此定居下来,开始了心无旁骛的潜修。 每隔一两个月,他们便会出山一次,到距离最近的城镇采购大量的粮食、盐巴以及柳志玄调配药浴、炼制滋养丹药所需的各类药材。哈桑带来的蒙古赏赐此时派上了大用场,充足的财力保证了他们可以获取最好的资源。 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中,两人的“研究”进入了更深层次的阶段,而哈桑也给了柳志玄越来越多的惊喜。 起初,柳志玄是主导者,他凭借高深的武学修养和医道知识,为哈桑梳理身体,制定调理方案。哈桑则更像一个完美的执行者和反馈者。 但很快,柳志玄发现,哈桑并非只是一个被动的“实验体”。当他尝试让哈桑解释秘籍上那些古老波斯文字和符号的具体含义时,哈桑的讲述,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这里,不是简单的‘用力’,”哈桑指着一段描绘呼吸与肌肉震颤同步的图案,努力用汉语夹杂着手势解释,“是‘响’!像弓弦……震动!让力量……在里面……跑起来!” 他模仿着那种独特的、由内而外的震颤发力技巧。 柳志玄闻言,脑中仿佛有闪电划过!“由内震而达于外!这并非单纯的外功,已然触及了‘内动’的范畴!只是其‘内动’的方式更加直接、更加霸道,专注于激发肉身的潜能,而非气血的搬运!” 这个发现,让他对“内外之别”有了颠覆性的认识。 又如,在探讨如何化解锤炼带来的暗伤时,哈桑根据多年的亲身体验,提出了一些极为有效的方式。柳志玄以其深厚的武学素养和人体认知进行剖析、改良后,效果出奇的好! 哈桑在此道上浸淫日久,很多独到的见解和身体本能的应用,是光靠研究秘籍文字绝对无法获得的宝贵财富。 柳志玄常常因为哈桑的一句话或一个演示而陷入长久的沉思,继而迸发出新的灵感,对改良之法进行优化。他不得不承认,这次合作,他的收获远比预期要大得多。 而哈桑,对柳志玄则愈发敬仰,甚至到了崇拜的地步。 柳志玄那深不可测的内力,无坚不摧的剑气,以及对武学道理那种洞彻本质的理解,都让哈桑深深感到自身的渺小。两人若是施展浑身解数的战斗,他恐怕连三招都挡不住,他终其一生都将难以望其项背。 他意识到,眼前之人,是一位值得毕生追随,站在武道云端、可以指引方向的宗师。 山谷中,时而传来拳脚破风的呼啸,那是哈桑在演练改良后的功法;时而一片寂静,只有柳志玄喃喃自语,思考着某些疑难...... 在这片无人打扰的天地里,东西方两种武学智慧,正在以一种最理想的方式,水乳交融,共同孕育着一门更为完善、更为强大的炼体之术。 两人亦师亦友,各取所需,在这条探索人体极限的道路上,坚定地同行着。 第103章 赤练仙子,你逃不掉的 就在柳志玄与哈桑于山中潜心问道,探索武道新境之时,林修远与李莫愁,却正经历着生死一线的追杀与情感上的无尽煎熬。 五毒神君带着洞中精锐,布下天罗地网,对两人展开了不死不休的追杀。林修远与李莫愁屡屡从其手中逃脱,反而五毒神君座下弟子折损了不少,这让他这位雄踞一方的魔头颜面尽失,暴怒不已。 不过两人也如同惊弓之鸟,难得片刻安宁。每一次逃脱都险象环生,身上添上新伤。 尽管处境凶险,自身伤痕累累,但林修远内心深处,却有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欢喜。只因他能与心爱之人朝夕相处,并肩作战。能看到她活着,能在她遇险时挡在她身前,对他而言,便是莫大的幸福。他看向李莫愁的眼神,始终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温柔,哪怕换来的是冷漠与无视。 李莫愁并非铁石心肠。她能清晰地看到林修远为她做的一切,那份炽热而纯粹的情意,如同温暖的火焰,不断炙烤着她冰封的心防。然而,她的心早已被陆展元的背叛刺得千疮百孔,那份爱有多深,转化后的恨与偏执就有多浓烈。 她为人极端,感情上更是如此。既然曾将整颗心给了陆展元,即便那人负了她,她的心似乎也再难容下他人。 林修远的好,她看在眼里,甚至偶尔在生死关头会闪过一丝触动,但随即就会被更强烈的、对陆展元的恨意与对过往执念的固守所淹没。 她无法接受林修远,也无法回应这份深情。 于是,她选择了无视。 对他的情意视若无睹,对他的关切报以冷嘲热讽,试图用冷漠将这团可能会融化她心中坚冰的火焰推开。但每一次冷漠的背后,何尝不是她内心挣扎与痛苦的体现? 一路向北,眼看就要离开云南地界,进入蜀中。林修远与李莫愁都暗暗松了口气,以为终于能摆脱赤身洞的追击。 然而,他们低估了五毒神君的狠辣与决绝。这位雄踞南疆的魔头,眼见门下弟子死伤惨重,若再让两人安然离去,他赤身洞将颜面扫地!他竟不惜动用洞中秘传的“追魂蛊”,以自身精血为引,精准地锁定了两人的位置,亲自带着最后几名长老和核心弟子,在一条荒凉的峡谷中,截住了他们! “嗤嗤嗤!” 无数暗器从崖壁两侧的乱石后射出,直取正在峡谷中谨慎前行的李莫愁与林修远! “小心!”林修远一直保持着警惕,长剑瞬间出鞘,舞成一团光幕,将大部分暗器磕飞,剑身与暗器的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叮当”声。 李莫愁冷哼一声,拂尘一卷,将射向自己的数枚暗器尽数扫落,美眸含煞,望向峡谷出口方向。 只见那里,五毒神君一身诡异的五彩苗服,负手而立,他身后站着三名气息阴沉的长老,彻底堵死了去路。两侧崖壁上,也跳下来十余名精锐弟子将其后路堵住。 “李莫愁!林修远!杀我门人,还想一走了之?今日这断魂峡,便是尔等的葬身之地!”五毒神君声音沙哑,寒气逼人。 林修远的心沉了下去,望了一眼李莫愁,暗道: “终究还是被追上了……此番怕是难以善了。我死不足惜,但绝不能让她……” 他握紧了长剑,上前一步,将李莫愁隐隐护在身后,朗声道:“五毒神君,想要小爷的命那就来吧!” 她上前与林修远并肩,拂尘斜指,“五毒老怪,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 五毒神君怒极反笑:“好一对亡命鸳鸯!给我杀!一个不留!” 大战瞬间爆发! 面对涌来的敌人,林修远竟主动出击!他步踏天罡,剑走龙蛇,剑法在他手中少了几分飘逸,多了几分沙场喋血的惨烈! 一名长老争功心切,竟然率先出手朝着林修远奔袭而来,挥舞手中铁杖砸来,势大力沉。没想到他竟不闪不避,长剑硬撼! “铛!”火星四溅! 林修远虎口崩裂,鲜血长流,却借势旋身,一脚狠狠踹在对方胸口,将其踢得倒飞出去,大口呕血,一时竟爬不起来。 “痛快!”他抹去嘴角血沫,眼神更加凶狠。 此时敌方人多势众,又有五毒神君这个强劲对手,必须要速战速决,清除羽翼。 随即他猛地看向李莫愁,语速快如疾风:“莫愁,拖住五毒神君!这些人,我来杀!”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向那十几名好手!竟是主动发起攻击,要以一人之力,硬撼群敌! 李莫愁瞳孔微缩,瞬间明了他的意图,拂尘扬起,卷向五毒神君,“老怪物,受死!” 对方见林修远孤身冲来,立刻默契地散开,形成合围之势。两名使毒叉的长老一左一右刺来,封死他闪避空间。 面对围拢上来的敌人,林修远步伐陡然变得玄奥,脚踏天罡方位,身形在方寸之地飘忽不定。手中长剑挥洒,赫然是柳志玄早年独创的天罡北斗真武剑诀。 这剑法本就为应对群战而生,剑光展开,犹如北斗七星运转,自成阵法。他虽一人,剑势却如同七人联动,剑光绵密,守得滴水不漏,偶尔一剑刺出,又如星坠九天,凌厉无匹! 一时间,竟凭精妙剑法,将十余人逼得手忙脚乱,难以形成有效合击。 那两名使叉长老见状,对视一眼,双双挺叉刺来,钢叉带着凌厉的劲风,一取咽喉,一取小腹,两名长老一名乌木,一名黑石,乃是一奶同胞,心意相通,配合默契,这乃是两人惯用的对敌杀招! 林修远眼中厉色一闪,竟不理会刺向小腹的钢叉,长剑猛地格开咽喉一击,身形扭动强行前冲! “噗!” 黑石长老的毒叉在他腰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喷涌而出! 但林修远也借此冲到了乌木长老身前,左手并指如剑,蕴含毕生功力,猛地点向其胸前膻中穴! “呃啊!” 乌木长老如遭重击,吐血倒飞,瞬间失去战斗力。 林修远腰间血流如注,脸色一白,却毫不停顿,反手一剑荡开黑石长老后续攻击,剑光再展,杀向那些因长老受创而惊慌的弟子! 他深知时间紧迫,李莫愁挡不住多久,完全不顾自身伤势,将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杀伐之意催到极致。剑光过处,残肢断臂纷飞,惨叫声不绝于耳。他如同虎入羊群,每一剑都带着必杀的信念,以伤换命,效率高得吓人! 不过十数息间,十余名精锐弟子竟被他斩杀殆尽!只剩下黑石长老强自支撑,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如同魔神般的男子。 林修远目光锁定黑石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腰间剧痛,长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他身形化作一道残影,人剑合一,使出了天罡北斗剑诀中攻势最强的一式——“真武荡魔”! 这一招是柳志玄后来所创,他当年为寻欧阳锋前往中都,正值金蒙交战,山河破碎,百姓罹难,各路牛鬼蛇神趁势而起,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他一路杀伐,斩妖除魔,心中杀意沸腾,后来依次创出了此招教给了林修远。 只见剑光如匹练,带着一往无前、荡尽群邪的惨烈气势! 黑石长老骇然欲挡,钢叉被拦腰斩断!剑光透体而过! “你……”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轰然倒地。 至此,林修远凭借超绝剑法与悍勇意志以及受伤的代价,强行扫清了除了五毒神君外的所有人! 他不敢有丝毫停歇,甚至来不及处理伤口,立刻转身,扑向李莫愁与五毒神君的战团! 此时李莫愁已是强弩之末,发髻散乱,嘴角挂血,在五毒神君诡异狠辣的武功下只能凭借着精妙的轻功苦苦支撑。 五毒神君心中暗自得意,盘算着生擒这貌美道姑之后如何炮制,眼角余光却下意识地扫向另一处战团——这一瞥,让他浑身剧震,招式都不由得一滞! 只见那片原本应该由他麾下长老和弟子占据的区域,此刻竟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铁峰长老瘫软在乱石中,胸口凹陷,生死不知;乌木长老大口吐血,看起来离死也不远了;黑石长老仰面倒地,心口一个透明的窟窿,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而那十余名他精心培养、堪称洞中骨干的精锐弟子,更是东倒西歪,无一站立,残肢断臂散落四处,浓烈的血腥气甚至盖过了峡谷中的毒瘴! “不可能!!” 五毒神君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咆哮,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这些手下,尤其是乌木和黑石两名长老,绝非庸手,联手之下,就算是他自己要解决也要费一番功夫!怎么可能在这短短时间内,被屠杀殆尽?!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这电光火石之间—— “老怪物,受死!” 林修远怒吼,剑光再起,与李莫愁的拂尘、银针配合,一正一奇,一刚一柔,竟暂时扳回了劣势。 然而,五毒神君不愧是纵横几十年的魔头,功力深厚,掌法精妙,很快缓过神来。他双掌飘飞,掌风带毒,面对两人合击,却依旧凶悍,掌影翻飞间,竟渐渐再次压制住两人! 林修远心中焦急:“不行!久战必失!必须搏命!”,他有伤在身,又多番激战,已经有些气力不济。 他瞅准一个机会,对李莫愁使了个眼色。李莫愁会意,猛地使出“三无三不手”中最凌厉的一招,逼得五毒神君回掌自救。 林修远完全放弃了防御,体内残余内力疯狂燃烧,长剑在内力的灌输下发出“嗡嗡”的争鸣声,接下来一击必将石破天惊。 李莫愁拼命缠住五毒神君为林修远争取时间,五毒神君也感知到危机,惊怒之下终于一掌打在李莫愁的肩膀将其击飞出去。 此时林修远已经人剑合一,如同流星般急速激射而来,猛的合身撞入五毒神君怀中!长剑直刺其心口! 五毒神君此时已经来不及躲闪。 林修远的长剑,精准地刺入了五毒神君的心口!剑尖透背而出!五毒神君身体一僵,却猛地一掌打出,随后眼中充满了不甘与难以置信,最终气绝身亡。 而林修远也被五毒神君一掌打在胸口,倒飞出去。 峡谷中,瞬间死寂。 林修远挣扎的起身,单膝跪地,哇地喷出一大口黑血。他本就伤势极重,加上内力耗尽,又被五毒神君的五毒神掌打中,幸亏五毒神君这一掌打出时,他已是强弩之末,否则林修远此时已经是个死人了。 就算如此他的伤势也是极重,李莫愁此时也扶着肩膀走来,此时她肩骨碎裂,内息紊乱,但实际情况却比林修远好的多。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场胜利,来得太过惨烈。但终究,他们活下来了。 ...... 数日后,林修远从漫长的昏迷中悠悠转醒。当日两人艰难取胜后,林修远再也坚持不住昏迷了过去。 此时映入眼帘的,是李莫愁憔悴不堪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脸庞。他虚弱地笑了笑,想说什么,却被李莫愁用眼神制止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林修远生命中从未有过的“美好”。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伤口时常作痛,但李莫愁不再对他冷嘲热讽,虽然依旧话少,却会默默为他煎药、擦拭伤口。 林修远的心中,希望的火苗再次燃烧起来,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炽烈。 他以为,经历了生死,他用生命换来的守护,终于融化了这座冰山。他开始憧憬着未来,伤愈之后,他们可以回到终南山去,以师父的为人也不会为难她...... 然而,就在林修远伤势稳定,已能勉强下地行走的那天清晨。 他醒来时,发现身旁的位置空了。 桌上,放着一碗还温热的药。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李莫愁,不辞而别了。 没有留言,没有解释,就像她突然的出现一样,她又突然地消失了。 林修远怔怔地看着那碗药,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灵魂。希望的泡沫瞬间破裂,巨大的失落和痛苦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原以为已经触及了光明,却发现那只是更深黑暗前的短暂幻觉。原来,一切都只是他的自作多情。 他黯然神伤,久久无法动弹。最终,他颤抖着手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药的苦涩却远远不及心中的苦涩。 “呵……终究……还是走了吗?连一句告别都没有……李莫愁啊李莫愁,你的心,当真是冰做的么……” 林修远默默注视着空了的药碗许久,猛地睁开了眼睛! 之前的黯然与失落如同被狂风吹散,那双原本有些灰暗的眸子,重新燃起了炽热的火焰,甚至比以往更加坚定、更加执着! 他从来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 “李莫愁……”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竟勾起了一丝混合着痛楚与决绝的弧度,“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吗?你错了。” “我林修远认定的人,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躲到碧落黄泉,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你的心是冰做的,我就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捂热它!你忘不了陆展元,我就用我的命,在你心里刻下更深的烙印!” “想就这么不辞而别?……休想!”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伤痛,开始运功调息,逼出余毒。目光悠悠的望着窗外,仿佛已经穿透了千山万水,锁定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冰冷身影。 赤练仙子,你逃不掉的。 第104章 边塞偶遇 寒来暑往,三载春秋。在那处人迹罕至的幽谷中,柳志玄与哈桑这对奇特的组合,终于迎来了收获的时刻。 石桌之上,摊着一卷由柳志玄亲笔书写的厚厚绢册,封面上以古朴道文写着四个大字——《混元真经》! 这并非一门争强斗狠、追求极致杀伤的武学。它的核心立意,远超寻常武功范畴。柳志玄立足于道家“人身乃一小天地”的根本理念,借鉴了哈桑那门波斯炼体术对肉身潜能的极致挖掘,以及自身对“阴阳交汇”,“先天之气”的至高理解,融会贯通,最终创出了这门旨在 “开发人体这座‘先天道体’的无尽潜能” 的玄妙功法。 柳志玄抚摸着这卷倾注了三年心血、更是融合了东西方武学智慧的绢册,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与满足感。 他自忖,此功立意之高远,根基之扎实,潜力之巨大,绝不逊于名震天下的《九阴真经》! 《九阴真经》博大精深,涵盖内功、拳脚、兵器、轻功、疗伤法等武学,更包含摄魂术等奇术,而《混元功》则直指人体本源,开发潜能,更重“道”而非“术”。它或许没有那么包罗万象,但练至深处,一法通,万法通,举手投足皆具莫大威力,更能延年益寿、容颜常驻以及近乎恐怖的恢复力与防御力。 三年来,哈桑日日与柳志玄探讨人体奥秘,聆听道家养生至理,潜移默化间,他已将那些温和滋养、调和阴阳的“养气之法”融入日常。原本因酷烈修炼而遍布暗伤、时常隐隐作痛的身体,仿佛久旱逢甘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润与修复。他感觉体内那股蛮横的力量变得愈发沉凝、圆融,不再像过去那样躁动不安,反噬自身的痛苦也大大减轻。这份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他对柳志玄的感激之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友谊。 当柳志玄郑重地将那卷凝聚了多年心血的《混元功》绢册,递到哈桑面前,神色温和而认真:“哈桑,此功能开发潜能,修复人体损伤,正合你如今状况。你乃此功诞生的见证者与参与者,于情于理,这第一人选,非你莫属。望你勤加修习,弥补前憾,更上一层楼。” 哈桑看着那卷散发着墨香与智慧光华的绢册,又抬头看向柳志玄那清澈坦荡、毫无施舍或居高临下之意的眼神,巨大的冲击让他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浑身剧震,竟一时僵在原地。 在他出生的地方,等级之森严,已刻入骨髓。上位者掌控知识、力量与财富,对下位者生杀予夺视为常态。他之所以选择那门痛苦不堪、后患无穷又威力巨大的硬功,正是因为他出身低微,别无选择,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和未来的健康去搏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位武功、智慧远胜于他的“上位者”,不仅平等待他,与他探讨武学,更将如此珍贵的、足以改变命运的绝世功法,毫无保留地、主动地传授给他? 这种超越了地域、阶级、文化的纯粹尊重与信任,像一道炽热的光,瞬间冲垮了哈桑心中那堵由森严等级观念筑起的高墙。 他喉咙哽咽,那双能徒手撕裂虎豹的大手,此刻竟微微颤抖。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卷功法,而是猛地向后退开一步,在柳志玄惊愕的目光中,推金山,倒玉柱,单膝重重跪地! 他五体投地,行了一个其家乡中最庄重、表示绝对效忠的礼节,抬起头,虎目之中竟有泪光闪烁,用无比坚定的汉语,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日起,我哈桑的命,是主人的!刀山火海,永不背叛!请主人,收下我的忠诚!” 在他那朴素而直接的世界观里,柳志玄给予他的尊重与恩情,已经巨大到他无以为报。唯有奉其为主,献上全部的忠诚与生命,方能表达内心的感激与崇敬。这在他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归宿,也是最高的荣耀。 柳志玄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哈桑此举背后深沉的文化逻辑与情感冲击。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也有几分无奈。他快步上前,用力扶起哈桑:“哈桑!你我切磋武学,共参大道,乃是朋友,是伙伴!何来主仆之说?快起来!” 然而,哈桑态度异常坚决,任凭柳志玄如何劝说,他认准的道理,便如同他修炼的硬功,岿然不动。 最终,柳志玄也只能无奈叹息,接受了这个名义上的“主仆”关系。但他心中打定主意,绝不会以主人自居。 他们的相处模式,更像古龙笔下的小李飞刀李寻欢与铁传甲——名为主仆,实则肝胆相照,是彼此最信任、最可靠的伙伴与朋友。 自此,柳志玄身边,多了一位沉默如山、却忠诚无比的异域护法。而哈桑,也终于找到了值得他奉献一生去追随的明灯与信仰。这段跨越了文化与阶级的情谊,比任何神功秘籍,都更加珍贵。 ...... 《混元真经》初成,柳志玄只觉周身轻松,心情大好,连带着看这山外的荒凉景色,都觉得顺眼了许多。三年潜心钻研,风餐露宿,虽说心境超然,但终究是辛苦的。 “哈哈,痛快!哈桑,走,此番功成,当浮一大白!先寻个地方,好好祭一祭我们的五脏庙!” 柳志玄抚掌大笑,心情极佳,对着身旁如同铁塔般的哈桑说道。 哈桑虽不完全明白“祭五脏庙”是何意,但看柳志玄开怀的笑容,也知道是好事,咧开大嘴,用力点了点头。对他而言,能跟随在柳志玄身边,去哪里,做什么,都是好的。 两人不再耽搁,离开隐居的山谷,一路向东。数日后,便来到了一座位于河西走廊、还算繁华的边陲重镇。与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亭台楼阁相比,这里少了那份烟雨朦胧的精致,却多了几分大漠夕阳的豪迈与直率。 虽是边镇,但因是商路枢纽,倒也酒楼林立,人来人往,充满了异域风情。柳志玄选了一家看起来最气派、宾客盈门的酒楼,带着哈桑径直上了二楼雅座。 店小二见柳志玄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个形貌惊人、气息沉凝的巨汉,不敢怠慢,连忙殷勤伺候。 柳志玄也不看菜单,直接吩咐:“将你们店里拿手菜,尽数上来!再烫两壶最好的烧刀子,要烈!” 他深知哈桑的食量和口味。 “好嘞!客官您稍候!” 小二高声应和,快步下去准备。 不多时,酒菜便如流水般端了上来:一大盆手抓羊肉,连骨带肉,炖得酥烂,只用粗盐调味,肉香纯粹而霸道,热气腾腾;一整只烤羊腿,外皮烤得焦黄酥脆,油脂滋滋作响,肉质鲜嫩多汁,直接用手抓着啃才过瘾;还有厚切酱牛肉,片大肉厚,筋肉分明,酱香浓郁,嚼劲十足,外加几碟爽口的腌萝卜、酸白菜,用以解腻,以及两壶烫得滚热的烧刀子,酒气凛冽,尚未入口,便能闻到那股灼人的烈性。 哈桑看到这满桌实实在在的肉山酒海,那双野兽般的眸子里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但他因为从小养成的习惯,尊卑看的很重,因此依旧坐得笔直,目光投向柳志玄,等待吩咐。 柳志玄也看得心中畅快,亲自拍开酒坛泥封,给哈桑面前那个海碗斟满清澈烈酒,又亲手撕下一条最肥美的羊腿肉,放到他面前的盘子里:“今日不论其他,只管尽兴!吃!” 哈桑这才不再拘束,端起海碗,向柳志玄示意了一下,便仰头“咕咚咕咚”大口灌下。烈酒如火线般滚入喉咙,让他舒畅地哈出一口白气。随即抓起羊腿,大口撕咬起来,吃得满嘴流油,酣畅淋漓。他的吃相算不上文雅,却自有一种源于力量与满足的原始美感,与这边塞粗犷的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 柳志玄也自斟一碗烧刀子,大口畅饮,这酒极烈,入口如刀,落入腹中却化作一团暖流,驱散了边关的寒意,也让他这三年的疲惫似乎都随之蒸腾消散。他吃着厚实的酱牛肉,感受着那扎实的口感和肉香,心中暗赞:“此地菜品,虽无江南之精巧,却有其独到的痛快!正合我等武者之心。” 黄沙漫卷的边镇酒肆外,林修远风尘仆仆地走了出来。他青衫已洗得发白,下颌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多年的奔波让他看起来有些落魄,但那双眼睛却愈发锐利,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同终南山上历经风霜却坚韧不拔的青松。他刚在里面打探李莫愁的消息,依旧一无所获,心情正自郁结。 就在这时,驼铃声响,一支装饰华美、异域风情浓厚的商队缓缓行来。居中一人,身着镶嵌金丝的波斯锦袍,面容俊雅,眼带碧色,气度不凡,正是往来于西域与中原之间的巨贾尹克西。他手中把玩着一串流光溢彩的琥珀念珠,目光随意扫过这处边陲小镇。 商队前开路的几名随从,皆是身形魁梧的胡人,神态倨傲。他们见林修远虽持剑,但衣着朴素,风尘仆仆,只当是寻常的落魄江湖客,其中一人便不耐烦地用生硬的汉语驱赶:“闪开闪开!好狗不挡道,别碍着我家主人的路!” 另一人见他似乎没听见,更是伸出毛茸茸的手臂,试图去推搡林修远的肩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说你呢,聋了吗?滚远点!” 连日来的失望与此刻的无礼冲撞,瞬间点燃了林修远心中的火气。他猛地侧身,避开那推来的手掌,眼神如冷电般扫向那名随从,喝道:“拿开你的脏手!” 那随从被他的眼神和气势所慑,动作一僵,随即恼羞成怒,骂道:“还敢躲?”说着,钵盂大的拳头便朝林修远面门砸来,劲风呼呼,显然有些外功底子。 林修远正愁一腔烦闷无处发泄,见对方动手,冷哼一声:“自找的!”他不闪不避,左手疾探,如灵蛇出洞,精准地扣住对方手腕,内力一吐一送。那壮硕的随从登时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涌来,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般被甩飞出去,“砰”地一声砸在路边的货摊上,哎哟惨叫,一时爬不起来。 其余随从见状,又惊又怒,纷纷抽出弯刀,将林修远围在中间,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都退下。” 一个温和文雅的声音响起。尹克西缓步上前,他目光如炬,刚才林修远那看似随意的一抓一甩,劲力拿捏之准,内力运用之妙,绝非普通江湖武师所能及。他心中已收起轻视,脸上却依旧带着商人式的微笑:“这位朋友,好身手。下人无状,冲撞了阁下,尹某代为赔罪。” 他乃是波斯大商人,见此人伸手不凡有心招揽,笑容可掬的说道:“在下尹克西,往来西域与中原做些小生意。见兄台器宇不凡,似是江湖俊杰,如今边地不靖,商路多艰,最需兄台这般人物保驾护航。不知兄台可愿屈就,随尹某同行?酬劳方面,必定让兄台满意。”他话语诚恳,招揽之意明显。 若是平日,林修远或许会客气回绝。但此刻,他心中萦绕着李莫愁飘忽无踪的身影和一次次追寻落空的挫败,只觉得世间诸事皆不顺心,尹克西这番在他听来充满铜臭味的招揽,更是格外刺耳。 他嘴角勾起一丝带着讥讽的冷笑:“保镖?凭你?”他语气中的不屑毫不掩饰,“道不同,不相为谋,请便。”说罢,转身欲走。 尹克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身份尊贵,财富惊人,何时被人如此当面奚落?尤其是对方还是一个看起来颇为落魄之人。那股被轻视的愠怒瞬间冲淡了惜才之心。 他身形一晃,已巧妙拦住林修远去路,语气虽仍努力保持平和,却已带上一丝冷意:“兄台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尹某是诚心相邀……” 林修远心情恶劣,耐心耗尽,打断道:“滚开!” 尹克西终于色变,心中大怒。“好!既然兄台如此无礼,那尹某倒要看看,你有何本事!” 话音未落,只听“唰”的一声轻响,一道金光自他腰间弹出,宛如灵蛇出洞,赫然是一柄镶满各色宝石、华美异常的黄金软鞭!软鞭在他内力灌注下,瞬间绷得笔直,鞭梢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直点林修远胸前要穴,速度快得惊人,且角度刁钻。 林修远眼神一凝,知道遇上了罕见的高手。他不敢怠慢,背后长剑虽未出鞘,但身形步法已然展开,脚踏七星步,身形如风中柳絮,间不容发地避开了这凌厉一击。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剑,暗运玄功,一记凌厉的指风点向尹克西持鞭的手腕,竟是攻守兼备,反应迅捷无比。 “好步法!好剑法!”尹克西赞了一声,他看出此人是以指代剑,不过手中却毫不留情。黄金软鞭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灵蛇盘绕,缠绕锁拿林修远的手臂脖颈;时而如金蛟破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竖劈;时而又如漫天花雨,鞭影重重,幻出无数金光宝石的幻影,惑人耳目。这西域鞭法诡异莫测,与中土武功大相径庭,且软鞭忽硬忽软,刚柔并济,极难应付。 林修远不敢怠慢,步伐按照北斗七星方位流转,在尹克西狂风暴雨般的鞭影中穿梭自如,每每于看似必中的攻击下巧妙避开。并趁机背后长剑瞬间出鞘,长剑纵横,或点、或刺、或划,总能精准地击中软鞭力道转换的节点,将其凌厉攻势消弭于无形,偶尔反击,亦是直指尹克西必救之处,迫其回防。 两人在街心激斗,黄金软鞭的金光与林修远青衫身影交错,劲气四溢,卷起地上黄沙,形成一小片朦胧的沙雾。尹克西的鞭法奇诡狠辣,林修远的剑诀严谨精妙,一个如异域妖莲,绽放致命美丽;一个如中天北斗,稳守浩然正气。 转眼间二十余招过去,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谁也奈何不了谁。 第105章 定海神针 边镇长街,黄沙漫卷。 金光与青影交错,劲风呼啸。尹克西的黄金软鞭使得出神入化,时而如灵蛇盘绕,锁拿长剑,时而如金蛟破浪,直捣中宫,镶满宝石的鞭身在夕阳下划出炫目的光轨,诡异莫测的西域鞭法将“奇”、“险”二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林修远长剑横空,天罡北斗真武剑诀全力施展。剑光闪烁,依循着北斗七星的玄奥轨迹,时而凝聚如“天枢”定鼎,时而迅捷如“天璇”破军,守得严密,攻得凌厉。他虽心情郁躁,但剑法根基极为扎实,将全真玄门正宗的绵长深厚内力与剑诀变化完美结合。 黄金软鞭的诡异狠辣与天罡北斗剑的严谨精妙相互碰撞,谁也奈何不了谁,局面陷入胶着。 尹克西心中暗忖:“这小子剑法精妙,内力深厚,久战下去,恐难讨好,需出奇招速胜!”他鞭法一变,内力狂涌,软鞭抖动间竟发出呜呜异响,漫天鞭影骤然收束,化作三道凝实的金光,分袭林修远上、中、下三路,正是其杀招之一“金蛇三噬”,狠辣异常! 林修远顿感压力大增,剑光舞动如环,护住周身,却仍觉得对方鞭劲如附骨之疽,难以尽数化解,气息不由得微微一滞。 就在此时,那个平和而熟悉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直接点明关窍: “天权转玉衡,剑意藏璇玑。避实就虚,击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瞬。” 是师父! 林修远心神一震,脚下步法微调,原本欲硬格对方最强一道鞭影的剑招陡然一变,身形如柳絮随风,巧妙地自两道鞭影的缝隙间穿过,正是从天权位转向玉衡位的精妙步法。 同时,他手中长剑剑意内敛,看似回守,却在尹克西三鞭力道用老,新力未继的电光石火间,剑尖如寒星一点,疾刺尹克西软鞭力道转换最为凝滞的那一点——正是其鞭法“金蛇三噬”由虚化实的关键节点! “嗤!” 一声轻响,并非金铁交鸣,而是凌厉剑气点中鞭身劲力薄弱之处的声音。 尹克西只觉得手腕猛地一颤,一股尖锐的力道顺着鞭身直透过来,整条手臂酸麻难当,原本流畅狠辣的鞭法瞬间溃散,漫天金光骤然消失!他心中骇然欲绝:“怎么回事?!他竟然能看破我鞭法运转的枢机?” 不待他变招,林修远得势不饶人,剑法循着北斗轨迹绵绵展开,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后续变化如水银泻地,汹涌而至。剑光闪烁间,仿佛有七颗星辰在林修远周身环绕,将他的一切进退闪躲之路都算得清清楚楚。 尹克西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只觉得对方剑招仿佛能预判自己的行动,每一次出鞭都仿佛主动送入对方剑网之中,处处受制,缚手缚脚。不过三五招之间,他已是从平分秋色变得左支右绌,冷汗涔涔而下,败象已露! 眼看林修远一剑斜削,剑光如匹练般直奔他脖颈而来,尹克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再也无法格挡或闪避,心中不由一凉:“我命休矣!” 然而,剑光在他颈前寸许之地骤然停顿,凝而不发。那凌厉的剑气刺激得他皮肤生疼,却未伤他分毫。 林修远收剑后退,气息平稳,拱手道:“方才是得家师出言指点,方能窥得阁下鞭法破绽,胜之不武,林某不敢居功。” 他行事向来光明磊落,绝不会将凭借师父指点得来的胜利,视为自己的本事。 尹克西闻言,猛地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难怪对方突然之间剑法精进若斯,仿佛脱胎换骨,原来是另有高人在旁指点!他顺着林修远目光示意的方向望去,这才注意到不远处不知何时已悄然站立着一位青衫道士与一位西域巨汉。 那青衫道士气度渊深,目光平静,显然就是林修远口中的“家师”。而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传音入密,且一语道破自己鞭法精髓与破绽,这份修为、这份眼力……尹克西想到此处,背上不禁渗出冷汗,又是后怕,又是骇然。 “此人已如此难缠,其师武功简直深不可测!还有那西域壮汉,气血之旺,绝非善类!好汉不吃眼前亏,保命要紧!” 只见他脸上瞬间堆满了无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后怕与感激的笑容,先是朝着柳志玄的方向,郑重地抱拳深深一礼,以示对那位未曾交手的高人的敬意:“原来是前辈高人驾临!晚辈尹克西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前辈见谅!”。随后,他才转向林修远,说道:“这位兄弟不愧名师高徒!不仅剑法高绝,更兼胸襟坦荡,尹某佩服! 尊师学究天人,更是令人敬仰!今日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解释完误会,他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对方改变主意。再次对柳志玄方向躬身行礼,然后对着林修远连连拱手:“今日得遇高人,三生有幸!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备上厚礼,登门谢罪兼致谢!告辞,告辞!” 话音未落,已迅速收起软鞭,带着手下几乎是灰溜溜地快步离去,背影透着几分仓惶。 直到转过街角,感觉不到那令人心悸的注视,尹克西才松了口气,抹了把冷汗,眼神重新变得阴沉下来,低声啐道:“晦气!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竟藏着这等人物……此事需从长计议。” 林修远走到柳志玄面前,躬身行礼:“师父”,眼角却忍不住瞥向师父身后那个陌生的西域大汉。 只见这人身材魁梧异常,比常人高出整整一个头,古铜色的肌肤下肌肉虬结,站在那里宛若一座铁塔。最奇特的是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却又带着武者特有的纯粹。 柳志玄看出弟子的疑惑,温声道:修远,这位是哈桑。你可以称呼师叔。 哈桑上前一步,右手抚胸,用带着异域口音的汉语说道:哈桑,见过少主人。他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主人于我有点化之恩,哈桑立誓追随。 林修远这才明白,眼前这位西域高手竟是自愿为奴,在师父身边聆听教诲。他连忙还礼:哈师叔太客气了,晚辈林修远。 哈桑却摆手道:直呼我哈桑便是。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在黄沙地上拉得细长。林修远简要述说了这些年的经历,言语中虽极力平淡,但那一次次希望燃起又熄灭的疲惫,以及深藏眼底的执拗,却逃不过柳志玄的眼睛。 当林修远的话语告一段落,空气中弥漫着短暂的沉默。哈桑目光微动,他虽不完全明了中原儿女的情愫纠缠,却能感受到这位少主人心中的沉重。 柳志玄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看林修远,而是望向远方苍茫的天际,那里是终南山的方向。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 “还记得,当年在终南山麓,初见那位赤练仙子。她一身杏黄道袍,姿容绝俗,眼神却如寒潭,带着三分戾气,七分决绝。那时为师便知,此女性情刚烈,执念深种,非是良配。” 林修远身体微微一僵,低下头,默然不语。这些道理,师父当年就说过,他自己又何尝不知? 柳志玄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无波:“然,情之一字,若能以利弊权衡,世间又何来这许多痴儿怨女?你当日眼神,为师看得分明,是九头牛也拉不回的执着。既然劝不住,那便由你去。路是自己选的,其中的甘苦,也只有自己才能体会透彻。” 他这才将目光转向林修远,“如今看来,你求而不得,心中郁结,这便是你选择此路,所需承担的‘苦’。你能承受得住,历经搓磨,未曾沉沦,这便是你的‘得’。凡事有因必有果,有选择必有承担。你既已明白其中滋味,并能立于此处,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不管将来如何,终南山永远是你的家!” 柳志玄并无意说教,也不会提什么“我早就说过”,更没有强迫他放下,只希望有一天他真的觉得累了,能记得还有他这个师父在。 林修远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块垒消解大半,他郑重地向柳志玄行了一礼:“弟子明白,让师父费心了。” 柳志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有些事,点到即止,真正的领悟,需要当事人自己去完成。 柳志玄并未在李莫愁的话题上多言。他话锋一转,说道三年一次的蒙古和全真教的比武:“算算时日,三年之约又将至,终南山怕是又要热闹几分了。” 林修远闻言,神色立刻肃然起来:“师父,蒙古南征北战网罗了不少高手,此次不知会派何人来?需弟子回山……” “不必。”柳志玄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开玩笑的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你难道对师父没信心吗?”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紧张,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岿然不动的自信。 这时,哈桑抬起头,古铜色的脸庞显得格外刚毅,声音低沉带着回忆:“三年前,我奉大汗之命上山,自以为西域炼体术已臻化境……”他看向柳志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敬服,“主人却让我看到了武学的另一重天地。不管蒙古派出什么人,在主人面前,都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 柳志玄轻轻摆手:“武道无涯,各有所长。”说着对林修远微微一笑,“你且安心去寻你的道。终南山有我在,无需担心。” 他深知这个弟子用情至深,强留他在山中,反而于其身心无益。 林修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他明白师父的用意,也清楚自己心中的执念并未放下。终南山需要师父坐镇,而他那未竟的追寻,同样需要一个答案。 翌日清晨,风沙稍歇。 镇外长亭,三人驻足。 “此间一别,你好自为之。”柳志玄看着弟子,最后叮嘱道,“无论寻得与否,终南山始终是你的归处。”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林修远深深一揖,又转向哈桑,抱拳道:“哈师叔,保重。” 哈桑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少主人,珍重。” 没有更多的言语,柳志玄与哈桑转身,向东而行,身影渐渐融入初升的朝阳与无垠的黄沙之中,那是返回终南山的方向。 林修远目送他们远去,直至身影消失在天际。 他独自立在亭中,良久,方才缓缓转身,目光投向远方,莫愁,你到底在哪里呢,难道真的要躲我一辈子吗? 他紧了紧背上的长剑,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落拓的身影重新迈开坚定的步伐,再次踏上了孤独的追寻之路。 ---------------------------------- 山路蜿蜒,松柏苍翠。离开西域边陲的风沙与燥热,终南山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 柳志玄与哈桑步履从容,行走在熟悉的山道上。沿途巡山的弟子远远望见那一袭青衫与一个魁梧异常的西域大汉身影,先是一惊,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喜悦。 “是真人!” “真人回来了!” “快,快去通传!”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山峦。当二人行至重阳宫前宽阔的广场时,以马钰为首的众多全真弟子已在此等候。众人脸上都带着激动与如释重负的神情。 此时的柳志玄已经是全真教的定海神针。 相比于原着中全真教的青黄不接以及内部的矛盾重重,此时的全真教有柳志玄坐镇,既可威慑外敌,又能压服教内不和谐的声音,不管是武功、威望、能力都不作第二人想,可以让全真教拧成一股绳。 这些年他重新制定教学体系,因材施教,全真教的整体武功水平迎来一波飞跃。因此下任掌教的人选毫无悬念,若非柳志玄坚辞不受,马钰早就想将掌教之位传于他了。 “志玄,你总算回来了!”马钰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目光在柳志玄和哈桑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柳志玄身上,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此行可还顺利?” 此时的全真教可不像原着中那么暮气与颓势,而是蒸蒸日上,马钰虽然年事已高却神采奕奕。 “有劳师伯挂念,一切安好。”柳志玄微笑还礼,语气平和。他虽非掌教,但在全真教内地位超然,尤其是在与蒙古定约、守护山门之后,更是被所有弟子视为支柱。 他向众人介绍了哈桑,当年很多人败于哈桑之手,对于他的武功很是佩服。见其被真人折服,自愿追随左右,心中不由一阵自豪,真人果然厉害。 哈桑对众多目光恍若未觉,只是沉默地站在柳志玄身后半步之处,如同最忠诚的护卫。 “师侄归来,我等便安心了。”马钰抚须点头,眉宇间那因三年之约将近而萦绕的些许忧色,此刻也淡去了不少。他深知这位师侄的武功已臻化境,有他在,终南山便有了主心骨。 柳志玄目光扫过熟悉的殿宇楼阁,以及一张张或熟悉或年轻的面孔,最后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林,那里是他平日清修之所。 “山中一切如旧,真好。” 第106章 遮挡一方风雨 深秋的终南山,红叶层染,肃杀中带着静谧。 蒙古的使者这次来得格外低调,仅有十余名随从,为首者并非当初的蒙古悍将,而是一个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袭不起眼的灰袍,行走间仿佛脚不沾地,如同幽魂,正是有“钦察鬼魅”之称的兀速。 重阳宫前,全真弟子严阵以待。当看清来人只有兀速时,不少人都露出些许意外之色。三年前,蒙古可是派出了包括三大强者在内的十几位高手,声势浩大。 柳志玄看着独自走上前来的兀速,也有些意外。 当兀速的目光越过柳志玄,落在他身后那魁梧的西域大汉身上时,他原本就阴鸷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冰冷,甚至带着一丝被背叛的怒火。 “哈桑!”兀速的声音尖细刺耳,如同金属刮擦,“你竟真的甘愿站在这里,做全真教的看门狗吗?忘了我们三人从钦察草原一同投奔大汗时的誓言了吗?守望相助,同进同退!如今萨米尔心灰意懒,你更是背弃盟约,投入敌巢!你可对得起我们昔日的情分!” 这番质问带着浓浓的失望与愤懑。 他们三人来自同一片土地,在陌生的蒙古势力中本是天然的盟友,相互扶持才站稳脚跟。哈桑的“叛变”,对兀速而言,不仅是少了一个强大盟友,更是一种情感上的背弃。 哈桑面对旧友的指责,古铜色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但眼神依旧坚定。他踏前一步,与兀速对视,沉声道:“兀速,我未曾忘记故土,也记得你我三人的情谊。但正是为了追寻更强大的力量,窥见武道的更高境界,我才选择追随主人。” 他右手抚胸,这是他们故乡表示真诚的礼节:“我曾以为力量源于征服与杀戮,但在主人这里,我明白了力量的真谛在于理解与超越。兀速,你我的路,从三年前开始,就已经不同了。” “狡辩!”兀速厉声打断,脸上满是讥讽,“不过是为你的贪生怕死和卑躬屈膝找借口!全真教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尊严都可以抛弃!” 哈桑摇了摇头,不再争辩,只是淡淡地说:“你无法理解,只因你未曾见过山巅的风景。你若执意挑战主人,只会败得更惨。” 这句话更是深深刺痛了兀速,当年他审时度势,认为胜利的希望不大,为了隐藏自身才并未出手,蒙古人崇拜勇猛之士,他的行为被认为是懦弱的行径,再加上哈桑的离开,要不是他一身高强武功,恐怕处境更为艰难。 这三年他苦心孤诣,自认为武功更上一层楼,便是要再次挑战柳志玄,一血前耻。 他猛地转头,将所有的怒火与不甘都对准了柳志玄:“柳志玄!我倒要看看,你这山巅的风景,能否挡得住我这三年在地狱般的磨砺!” 兀速不再废话,身形猛地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三道凝而不散的残影!其真身仿佛融入了秋风与光影之中,速度快得超出了常人视觉捕捉的极限。这正是他三年苦修的成果——“幽影三重幻”! 刹那间,柳志玄仿佛被三个兀速同时围攻,六只泛着幽蓝光泽的鬼爪从上下左右、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爪风凄厉,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这速度,这幻影,足以让任何一流高手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怪不得他有信心挑战柳志玄,却不知柳志玄上次出手根本未尽全力。 面对这神出鬼没、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势,柳志玄应对的颇为从容。他当年未能练成周伯通那真心二用、毫无挂碍的双手互搏,却另辟蹊径,开创出了一条独属于他柳志玄的“一念流转、迅疾无伦”的“伪·左右互搏”! 而这门功夫不仅让他可以双手同时使出两种不同的武功,更让他的出手速度和反应能力推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其核心在于心念的极致凝聚与流转,一念起,万念随,心意动处,身体已自然反应,几乎消除了思考与动作之间的任何迟滞! 在旁观的众全真弟子眼中,兀速的攻势快得只剩一片模糊的灰影和漫天凌厉的爪风,他们甚至连看清动作都困难,更别提如何抵挡了。 可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急速风暴中,柳志玄从容应对,出手迅捷而精准。 他的五指时而如拈花拂柳,轻柔地搭上兀速凌厉的腕部,一沾即走,妙到毫巅地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爪劲引向空处;时而并指如星芒乍现,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向爪影中力道转换最微妙、最薄弱之处,发出“噗噗”气劲交击的轻响,硬生生打断其攻势的连贯性;时而又化掌为云手回环,一股柔韧磅礴的先天罡气随掌势而生,如同无形的漩涡,恰到好处地封住兀速所有试图变招欺近的路线。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每一个变化都直指核心,行云流水,毫无滞涩。在“一念流转”的加持下,他单手的反应与出击速度,竟仿佛比兀速双手加鬼魅身法的综合攻击还要快上一线! 兀速越打越是心惊胆战,他只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面无处不在、毫无死角的铜墙铁壁!不,甚至比铜墙铁壁更可怕,因为这“墙壁”不仅能挡住他所有的攻击,还能在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每一个微小间隙,发出精准而迅疾的反击,逼得他手忙脚乱,一身鬼魅身法和凌厉爪功根本施展不开,憋屈得几乎要吐血。 “他的反应怎么可能这么快?!” 兀速内心在疯狂呐喊,三年来用血与汗建立起的信心正在土崩瓦解。 很快兀速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便已显散乱。毕竟要维持如此猛烈的进攻所消耗的内力和体力是无与伦比的。 若不能速胜,便会被人抓住破绽。 柳志玄自然能看出此人攻势虽强却难以持久,此时气息已不如初时绵长,攻势也有所衰弱,似乎已黔驴技穷,并无其他隐藏手段。 于是柳志玄不再等待,就在兀速又一次凭借速度从侧后方诡异探爪,爪风即将触及柳志玄背心衣衫的刹那—— 柳志玄那一直以精妙小巧手法应对的右手,速度骤然再增!五指如电,不再是引、带、点、按,而是化掌为爪,后发先至,以一种近乎预判的精准,无视了那重重幻影,一把就扣住了兀速疾速移动中、真实手腕的脉门! “什么?!” 兀速脸上的狠厉与高速移动带来的模糊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根本无法理解,对方是如何在漫天残影中如此精准地捕捉到他的真身,并且出手快到他连反应都来不及! 不待兀速运力挣扎,柳志玄扣住其脉门的手猛地发力,向身前一带!同时脚下步伐微错,侧身、沉肩、拧腰,动作一气呵成! 兀速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从手腕传来,整个人顿时失衡,如同断线风筝般被硬生生从高速移动的状态中拽出,凌空飞起! 下一刻—— “嘭!!” 一声沉闷巨响在场中炸开,尘土微扬。 柳志玄竟是以一种最直接、最蛮横的方式,将兀速这个以速度和诡异着称的高手,以标准的过肩摔狠狠的砸在了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这一摔,不仅蕴含着柳志玄本身的力道,更巧妙地借用了兀速自身前冲的力道,两股力量叠加,威力惊人! “呃啊——!” 兀速惨叫一声,只觉得周身筋骨欲裂,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一般,气血被这猛烈无比的重击彻底震散,在经脉中乱窜,一口逆血喷涌而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瘫倒在地,挣扎了几下,竟连爬起来的力量都没有,只能徒劳地感受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和气血溃散的虚弱。 惨败! 毫无悬念的惨败! 全场一片寂静。所有观战的全真弟子都目瞪口呆,他们预想过真人会赢,却没想到是以这种霸道直接、近乎碾压的方式结束战斗。哈桑眼中也闪过一丝异彩,主人这看似简单的一抓一摔,其中蕴含的眼力、时机把握和发力技巧,实在已臻化境。 柳志玄松开手,负手而立,俯瞰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兀速,语气依旧平淡:“力道散而不聚,速度疾而不稳,破绽,太大了。” 兀速闻言,又是一口鲜血溢出嘴角,这次却是气的、羞的、更是绝望的。他苦练三年,自以为脱胎换骨,没想到在对方眼中,依旧是破绽百出,甚至不堪一击到,被直接掀翻在地!他双眼一黑,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柳志玄微微摇头,不再多看兀速一眼,转身对旁边的弟子吩咐道:“抬下去,替他理顺气血,送下山。” ...... 终南山的深秋,总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清寂。然而山外的消息,还是随着北风,裹挟着血腥与烟火气,隐隐传来。 这一日,有下山采买的弟子带回确切消息——金国,亡了。 曾经雄踞北方、迫使宋室南渡的庞然大物,终于在蒙古铁骑持续多年的猛烈攻势下,轰然崩塌。都城陷落,皇族贵戚四散奔逃,却又大多难逃追捕屠戮。传闻中,那些昔日里钟鸣鼎食、骄奢淫逸的金国贵戚,其下场比之百年前他们攻破北宋都城时,汴梁城内皇族女眷、官宦家眷所遭受的屈辱与惨状,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唉,天道轮回,报应不爽。”重阳宫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长听闻后,闭目长叹一声,手中拂尘轻摆,也不知是感慨金人之惨,还是追忆汉家昔日之痛。 消息传到后山清修之处时,柳志玄正与哈桑对坐于一块青石之上,中间摆放着那部《混元真经》,柳志玄正为其讲解其中的碍难并加以完善,以期降低修炼难度,这门功法不管是从立意还是从效果上来说确实可称得上一部武林奇书,只是修炼起来也确实艰难,就是哈桑这么一个参与过创作的高手修习起来也是困难重重。 哈桑作为曾效力蒙古的高手,对此消息反应平淡,于他而言,这不过是草原雄鹰又一次成功的狩猎。但他注意到,主人听闻此事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柳志玄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山峦,看到了那遥远北方正在发生的惨剧。他并非怜悯金人,金宋世仇,血债累累。他只是透过这“天道轮回”的惨烈景象,更深地体悟到了世间权势的虚幻与武道追求的真实。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柳志玄轻轻放下笔,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王朝更迭,不过是野心家的游戏,最终受苦的,终究是黎民苍生。蒙古虽强,其势亦必有衰颓之时。唯有探寻天地至理,追求人体秘境,方是永恒之道。而这武道,”他拍了拍石桌上的《混元真经》,“伟力归于自身,或许比那虚无缥缈的王图霸业,更为实在些。” 哈桑若有所思,他追随柳志玄,最初是折服于其武功,如今却越发感受到主人那超越世俗武力、隐隐蕴含道韵的境界。 “主人所言极是。” 柳志玄此时想起那个相貌俊秀,野心勃勃的师弟,他选择了这条不平凡的道路,自然要做好承担恶果的准备,他当初尊重杨康的选择,此时也只能接受他随之而来的命运。 山外的血流成河,王朝的兴衰更替,仿佛都化作了这终南山上的一缕秋风,吹过即散。他重新执笔,将心神沉入对《混元真经》的完善之中。 他能以绝顶武功震慑蒙古,换来终南山方圆百里的安宁,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他扪心自问,知道自己成不了英雄,他没有那种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 的磅礴气魄。那需要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和将个人生死、得失完全置之度外的牺牲精神,他自问做不到。 但他佩服那样的人。 这份佩服,曾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倾注在一个明慧绝伦的女子身上——黄蓉。当年他初入江湖,也曾被那集天地灵秀于一身的女子所吸引,她的机变、她的笑靥,都曾在他心中泛起涟漪。 然而,他最终选择了离开,选择了回到这终南山清修。原因很多,他看出黄蓉与郭靖之间那不容外人插足的真挚情意,他希望这个钟灵毓秀的女子能有一个最好的归宿。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看到了郭靖身上那种他自身所欠缺的、却令他由衷敬佩的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的豪情。 郭靖或许木讷寡言,不善辞令,不懂风雅,但郭靖有一种更宏大、更坚实的力量。那是一种以孱弱之躯,意图扛起将倾之厦的担当;是一种哪怕前路漆黑,也要燃尽自身,发出一份微光的决绝。 他的大智若愚,洞悉本质的能力,让他在武学修为和人生境界上都能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柳志玄知道,那是真正的大侠,是照亮乱世的火炬。而他,更像是一个守护者,一个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自己划定一片净土,庇护一方生灵的修道之人。他无法像郭靖那样,成为席卷天下的风雷,他只能是终南山的一块磐石,尽力为身边的人遮风挡雨。 第107章 爱恨情仇 林修远一路寻访,踏遍大江南北,李莫愁却如同人间蒸发,杳无音信。风霜浸染了他的眉梢,却磨不灭他眼底的执拗。这一日,他行至江南水乡嘉兴。 金国破灭,整个北方都在蒙古铁骑的铁蹄与屠刀之下瑟瑟发抖,放眼望去,顾盼自雄。 然而,当他踏足这江南腹地的嘉兴府时,却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北方战火的影响。 运河碧波荡漾,画舫穿梭,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传来,夹杂着吴侬软语的轻笑。市集上摩肩接踵,各色货物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酒楼茶肆里座无虚席,文人墨客吟风弄月,富商巨贾高谈阔论。精致的园林掩映在垂柳之后,偶尔传出几声婉转的昆腔。 一派歌舞升平,繁华旖旎的景象。 这与林修远一路所见的凄惶,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仿佛那北方的血与火,只是遥远而不真切的传闻,被重重关山和这温润的江南水汽彻底隔绝在外。 林修远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看着这醉生梦死般的繁华,心头莫名地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几分讽刺,有几分悲哀,却也有一丝理解——或许,这正是乱世中人们寻求慰藉、麻痹自己的方式。 正值集市,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突然,一阵惊马嘶鸣与人群的尖叫打破了这份喧闹的平和!只见一辆装载货物的马车因故受惊,辕马双目赤红,拖着沉重的车厢在狭窄的街道上疯狂冲撞,车夫早已被甩落在地,情况万分危急! 人群惊恐四散,场面瞬间大乱。更危险的是,惊马冲撞的方向,不仅有惊慌失措的百姓,还有许多躲避不及的摊贩,若任其继续狂奔,不知会造成多少伤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如疾电般掠出!正是林修远! 只见他身形一展,如鹞子穿林,几个起落便迅捷无比地追至惊马侧后方。他并未直接去硬撼惊马那庞大的冲力,而是看准时机,足尖在道旁一个卖竹编的摊位上轻轻一点,借力腾空,精准地落在了惊马的马背之上! “吁——!”林修远低喝一声,双腿如铁钳般牢牢夹住马腹,稳住身形,同时一手猛地抓住缰绳,运起内力,向后狠狠一勒! 那惊马吃痛,又被缰绳勒住口舌,狂躁之势顿时一滞,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人立而起!马蹄在空中乱蹬,险象环生。 林修远稳坐马背,凭借强健的体魄和高超的骑术,全力与受惊的牲口抗衡。他手臂青筋微显,努力控制力道,制服的同时尽量不伤及马匹。他知道一匹马的价值对于百姓之家的重要性。 这番较量不过发生在短短数息之间,却看得周围百姓心惊肉跳! 终于,在林修远的安抚与强力控制下,那匹惊马挣扎的力度渐渐减弱,喘着粗气,前蹄重重落地,虽然依旧焦躁地踏着步子,但总算不再疯狂冲撞。 危机总算解除! 直到此时,林修远才飘身下马,气息略促。也正是在他制服惊马的过程中,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因受惊而呆立在街心、险些被波及的小女孩,顺手将其带离了危险区域。 惊魂甫定,小女孩吓得小脸煞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莫怕,没事了。”林修远将她轻轻放下,温声安慰道。 这时,一个衣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几个庄丁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见状连忙上前,对着林修远连连作揖:“多谢壮士!多谢壮士救命之恩!若是小姐有何闪失,小人万死难辞其咎啊!”他又赶紧去哄那小女孩:“无双小姐,没事了,没事了。”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林修远平复了一下气息,淡然道,目光随即落在那小女孩身上,“这位小姐是……?” “回壮士,这是我陆家庄庄主的千金,陆无双小姐。” 林修远无所谓的准备告辞离开。 那管家见林修远气度不凡,身手了得,又对陆家庄有恩,哪里肯让他就这么离开。他连忙上前,脸上堆满了感激与恳切,深深作揖道: “壮士留步!壮士对我家小姐有救命之恩,等同救了小人的性命!若是让庄主知道小姐遇险,却被壮士所救,而我们却连杯谢茶都未能奉上,就这么让壮士离去,庄主必定责怪我等不知礼数,慢待了恩人!” 他见林修远神色平静,似乎不为所动,又连忙补充道:“我家陆庄主最是热情好客,尤其感念侠义之士。壮士无论如何,也请随小人到庄上小坐片刻,让庄主当面致谢,略尽地主之谊。否则,小人……小人实在心中难安,回去也无法向庄主交代啊!”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更是将“陆家庄的礼数”和自身的责任都搬了出来,让人难以拒绝。 被管家抱在怀里的陆无双,此刻也缓过神来,她年纪虽小,却也知是非,眨着大眼睛,对林修远说:“谢谢大哥哥救了我,爹爹说过,知恩要图报,大哥哥去我家做客好不好?” 看着眼前极力相邀的管家和天真稚嫩的女孩,林修远心中念头飞转。他本意是路过救人,不欲多生枝节。但“陆家庄”这三个字,却像有着魔力一般吸引着他。那里是李莫愁情仇的根源,陆家庄陆展元……这个名字让他鬼使神差的答应了邀请。 或许哪里可以找到一些关于李莫愁过去,甚至是解开她心结的方法? 林修远道:“既然如此,那林某便叨扰了。” 管家闻言大喜过望,连声道:“不叨扰,不叨扰!壮士肯赏光,是陆家庄的荣幸!快,快为林壮士引路!” 陆家庄坐落于嘉兴南湖之畔,亭台楼阁,清雅别致,尽显江南园林的风韵。庄主陆立鼎闻讯,早已与夫人亲自迎至庄门。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儒雅,眼神精明,带着商贾特有的和气,又有一庄之主的稳重。陆夫人则相貌温婉,眉宇间与陆无双有几分相似,此刻正后怕地紧紧拉着女儿的手,看向林修远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林少侠!大恩不言谢!快请进,快请进!”陆立鼎热情地拱手,将林修远迎入庄内正厅。厅中已备下丰盛的酒席,显然是仓促间能拿出的最高规格。 众人刚落座,便听得环佩叮当,又有两人从内堂转出。 当先一人年纪比陆立鼎稍长,约莫四十有余,但保养得宜,面容依旧俊朗,可见年轻时必然是令万千女子倾心不已的风采。只是他眉宇间少了少年时的飞扬跳脱,多了几分被岁月和生活磨平棱角后的温和。他身着锦袍,举止得体,却总让人觉得那份气度之下,藏着些许挥之不去的怅惘。 跟在他身旁的,是一个美貌妇人。她容貌秀丽,算得上是美人,但绝非李莫愁那般令人惊艳的绝色。但她气质温婉如水,眉目柔和,看向旁边男子时眼神里带着全然的依赖与柔情,举止间是标准的大家闺秀风范,只是这份温顺之下,似乎也隐藏着一丝常年萦绕心头的、淡淡的忧惧。 “大哥,大嫂,这位便是救了无双的林修远林少侠!”陆立鼎连忙起身介绍。 林修远方才得知这两人就是陆展元夫妇了。 陆展元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林修远深深一揖,语气诚挚中带着些许激动:“林少侠救了舍侄女,便是救了我陆展元半条性命!此恩此德,陆某没齿难忘!” 何沅君也在一旁盈盈下拜,柔声道:“多谢林少侠救命之恩。” 林修远起身还礼,目光平静地扫过陆展元。这就是让李莫愁由爱生恨、性情大变,让他苦苦追寻而不得的那个根源。 此刻亲眼见到,发现对方只是一个有些帅气的普通中年人,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难以言喻的复杂,也有一丝为李莫愁感到不值的莫名情绪。 “陆庄主,陆大侠,陆夫人,言重了。路见危难,出手相助,本是分内之事。”林修远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 筵席间,陆立鼎夫妇热情周到,不断劝酒布菜,言语间充满了对林修远的感激。陆展元也努力扮演着感激恩人、温和长兄的角色,但林修远敏锐地察觉到,他笑容之下那份难以完全掩饰的心事重重。何沅君则大多沉默,只是偶尔附和丈夫几句,眼神却不时悄悄掠过自己夫君的脸庞,那担忧之色挥之不去。 酒过三巡,筵席间的气氛看似热络,林修远却始终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几次将话题引向江湖轶事、过往恩怨,尤其提及一些性情偏激、武功高强的女子在江湖上掀起风浪的例子,试图窥探陆家庄众人,尤其是陆展元的反应。 果然,每当提及此类话题,陆展元的笑容便会僵硬几分,眼神闪烁,借着饮酒掩饰不自然。何沅君更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微微发白。连原本热情健谈的陆立鼎,也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林修远心中了然,这陆家庄定然与李莫愁有着极深的过节,而且这过节如同悬顶之剑,至今仍令他们恐惧。 陆立鼎长叹一声,放下了酒杯,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忧虑。他看了看大哥陆展元那颓然的神色,又看了看依偎在母亲身边、尚且天真无邪的女儿陆无双,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 “林少侠,你是我陆家庄的大恩人,武功高强,见识广博,我等也不敢相瞒。”陆立鼎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实不相瞒,我陆家庄……大难临头了。” 林修远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陆庄主何出此言?” 陆立鼎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陆展元,苦涩道:“此事……皆因十年前一桩旧怨而起。家兄……家兄年轻时,曾与一位江湖女子……唉,便是那如今令人闻风丧胆的赤练仙子李莫愁,有过一段……情缘。” 林修远适时地露出“惊讶”的神色。 陆立鼎继续道:“后来……后来家兄与嫂嫂成婚,那李莫愁因爱生恨,在……在家兄婚礼当日大闹一场,要让我陆家庄鸡犬不留!当时幸得一位高僧调解,她才勉强答应,定下十年之约。” “十年之约?”林修远追问,心跳却不自觉地加快。 “正是。”陆立鼎脸色发白,“她言道,十年之内,她不会主动来寻仇。但十年之期一过,她便要来我陆家庄,履行当年誓言,杀尽我陆氏满门!如今……如今距离那十年之期,已不足三月了!” 此言一出,厅内一片死寂。陆展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满脸悔恨与痛苦。何沅君轻轻啜泣起来。陆立鼎夫人也将陆无双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那女魔头下一刻就会闯进来。 林修远终于明白了!莫愁她竟然与陆家庄还有这样一个约定! 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陆家庄众人惶恐不安的脸。十年之约如同催命符,让这江南富庶之家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林修远沉默片刻,在陆立鼎充满期盼的目光中,缓缓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而清明。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陆庄主,诸位,此事既然让林某知晓,林某便不能坐视不理。” 陆立鼎闻言大喜,几乎要站起身来:“林少侠,你……你愿意相助?” 林修远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却越过了陆立鼎,落在了神色复杂的陆展元身上,语气沉静地说道:“我必保得陆家庄得安全,化解这段仇怨。” “赤练仙子之名,江湖闻之色变。她因情生恨,造下杀孽已多。只愿这次能消弭她得怨恨。” 这番话,他说的诚恳,带着一种悲悯,让陆家众人一时默然。 然而,更深层的原因,他只藏在自己心里,无法对人言说。 他深知,如果李莫愁真的亲手杀了陆展元,那么陆展元这个“负心人”的形象,将带着淋漓的鲜血,以一种最惨烈、最无法磨灭的方式,深深烙印在李莫愁的生命里,刻入她的骨髓。到那时,她的心里将永远被这份以死亡凝固的恨意与记忆填满,再也容不下任何活人,自然也包括他林修远。陆展元活着,无论爱恨,总还是一个可以面对、可以尝试超越的“过去”;而陆展元若死了,便成了李莫愁心中一座永恒的坟,他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了。 所以,他必须阻止这场杀戮。不仅仅是为了救人,更是为了给自己,也给李莫愁,留下一线挣脱仇恨枷锁、重获新生的可能。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他看着陆展元,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陆大侠,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场恩怨因你而起,若要化解,你恐怕需有面对往昔、承担责任的勇气。” 陆展元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颓然道:“是……是我的罪孽。若能化解此劫,保家人平安,展元……愿凭林大侠吩咐。” 林修远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题,是如何面对那个恨意积蓄了十年的心上人。但他心意已决,为了心中那渺茫的希望,他必须一试。 嘉兴的夜空,星子晦暗,仿佛也预感到,一场交织着爱恨情仇的风暴,即将在这温柔水乡上演。 第108章 情敌 自那日宴席后,林修远便在陆家庄住了下来。一方面是为了就近保护,观察情况;另一方面,也是想从陆展元及庄中老人口中,更深入地了解当年的恩怨细节,试图找到化解的契机。当然也是趁此机会更多了解李莫愁的过去。 陆家庄这边,更是如同上紧了发条,全力运转起来。 陆家庄广发英雄帖,果然引来不少江湖人物。庄内一时间变得颇为热闹,前庭后院,时常可见三五成群、携刀佩剑的汉子高谈阔论,或是吹嘘自己过往的“英雄事迹”,或是慷慨激昂地声讨赤练仙子李莫愁的“恶行”,仿佛个个都是替天行道、义薄云天的好汉。 看起来,也确实人多势众。 然而,在林修远这等出身名门、师从绝顶高手、自身亦是一流境界的人看来,这些所谓的“江湖好汉”,其武功大都稀松平常。气息浮夸,下盘虚浮,眼神中缺少真正高手的内敛与精光。其中多是些 其中虽有一两个还算看得过去的,但也仅止于二三流之间,比之莫愁来说相差很远。 这些人聚在一起,更多的像是壮声势,真到了生死相搏之时,能起多少作用,实在堪忧。 因此,林修远全然无心和这些江湖人结交。 每当有人试图与他搭话,或是好奇打听他的来历师承,林修远也只是客气而疏离地简单应对几句,便借故离开。他大多时候独自待在陆立鼎为他安排的清静客院中打坐练气,或是于庄内僻静处演练剑法,揣摩师父所传的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精微之处。 偶尔在庄内走动,看到那些聚在一起饮酒吹嘘的江湖客,他也只是淡淡瞥过,心中并无波澜,更无攀谈之意。这些喧嚣与浮夸,与他内心的沉静和那份深藏的情感相比,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的这种孤高与疏离,落在那些江湖人眼中,自然被解读为“傲慢”、“不合群”。私下里,难免有些非议。 “哼,那姓林的,仗着救了陆小姐,眼睛便长到头顶上去了!” “看他年纪轻轻,一身落魄,能有多大本事?怕是没见过真正的大风大浪!” “待到那女魔头来了,还得看咱们兄弟的手段!” 这些议论,偶尔也会飘到林修远耳中,他只是置之一笑,浑不在意。 起初,陆家庄内人头攒动,“豪杰”云集,倒也显得声势浩大。陆立鼎每日好酒好菜地招待,金银礼物也送出去不少,指望着这些人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然而,随着十年之约的日期一天天临近,关于“赤练仙子”李莫愁的种种可怕传闻,在庄内这些江湖人中悄悄流传开来。 她如何用冰魄银针杀人于无形,如何用五毒神掌令中者痛苦不堪,又如何凭借赤练掌法纵横江湖,辣手无情。尤其是当她与某个门派或家族的恩怨细节被披露后,那种斩草除根、鸡犬不留的狠辣手段,让这些平日里吹嘘惯了的“好汉”们,心里开始打鼓。 不知是谁先开的头,悄无声息地,在某个清晨或者深夜,开始有人偷偷溜走。 起初是一两个名声不显、本就心虚的。后来,连几个被陆立鼎倚为臂助、平日里声音最大、拍着胸脯保证“有我在,女魔头不足为惧”的所谓“高手”,也寻了个由头,或是“家中急事”,或是“师门召唤”,带着来时的那点行囊,灰溜溜地不告而别。 他们不过是趁机混口饭吃,真的和李莫愁这种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放对,那是嫌自己命长了。 庄内的江湖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留下的,要么是少数几个真正讲义气、抹不开面子的,要么就是些消息闭塞、还不完全清楚李莫愁厉害之处的愣头青,再或者,就是打着别样算盘、想看看能否火中取栗的狡诈之徒。 这番景象,莫说陆立鼎气得脸色铁青,连连跺脚骂这些人是“无信无义之徒”,就连下人们也看在眼里,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庄内蔓延。 而这一切,对于本就忧惧交加的陆展元来说,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巨大的心理压力,混合着多年来的愧疚、恐惧以及对往事的追悔,终于击垮了这个早已不复当年锐气的中年人。他病倒了,缠绵病榻,高烧不退,口中时常含糊地念着“莫愁”、“沅君”,或是惊恐地呼喊“不要过来”。 这一日,林修远前来探病。屋内药气弥漫,陆展元躺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与月前筵席上那个尚算体面的中年人判若两人。何沅君红着眼圈在一旁伺候,见到林修远,只是默默摇了摇头,神情凄楚。 林修远在榻边坐下,看着意识有些昏沉的陆展元,心中亦是复杂。这便是让莫愁念念不忘、由爱生恨的人,如今却如此狼狈。 或许是病中意志薄弱,或许是积压多年的心事终于到了不得不倾诉的关口,又或许是感知到林修远身上某种不同于那些喧嚣江湖客的、令人心安的气质,陆展元在半梦半醒间,紧紧抓住林修远的手,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那段尘封的往事。 “我这一生,都绕不开两个女人,一个是何沅君,我的妻子,我平静生活的归宿;另一个,便是李莫愁,我永远无法偿还的债,也是我陆家噩梦的开端。” 陆展元咳嗽了几声继续道:“世人皆骂我负心薄幸,害得“赤练仙子”为祸江湖。可这其中的纠葛与两难,又有几人能知?” “那一年,我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是她如仙子般出现,将我救回古墓。莫愁那时,并非后来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她美丽、单纯,带着不谙世事的热烈。在昏暗的古墓中,她是唯一的光亮。她为我疗伤,与我说话,眼神清亮,毫无保留。” “我自然是心动的。一个如此美好的女子为你倾心,谁能不为之所动?那是一种在极端环境下产生的、炽热而纯粹的情感。我赠她锦帕,许下诺言,那一刻的真心,并非作假。我以为,那就是爱情了。” “可我错了,林兄。”陆展元的语气充满了痛苦,“我错把感激和一时心动,当成了可以托付一生的爱情。当我回到这江南,回到这烟火人间,一切开始变得不同了。” “莫愁的爱,太烈了。如同炙热的火,温暖之后便是灼痛。她的信中,充满了霸道的思念和占有,不容一丝质疑。我逐渐意识到,我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属于那个与世隔绝的古墓,性情刚烈,快意恩仇;而我,是陆家庄的少主,我的世界是家族、人脉和世俗的礼法。我需要的是一个能与我安稳度日、温婉持家的妻子,而非一个随时可能燃烧自己,也点燃他人的火把。” “炙热的火……”林修远在心中默念,眼前仿佛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一身杏黄道袍,眉眼清亮、冷酷中透出几分孤傲的身影。那是他惊鸿一瞥后,便再难忘记的风景。此刻听陆展元提起,那深沉的情感,夹杂着巨大的痛惜,几乎要破土而出。 “所以,你遇到了现在的妻子?”林修远的声音微微干涩。他明白了,陆展元要的是一池温婉的春水,而不是一团能焚尽一切的天火。可他心底却在无声地呐喊:那样的火,何其珍贵!你既招惹了,为何又不能承受? “是。沅君像江南的春水,温柔、宁静、善解人意,与她在一起,我没有压力,只有心安。那是一种我渴望的、实实在在的幸福。我明白了,对莫愁的感情,更多是危难中的依赖与感激;而对沅君,才是想要共度一生的爱恋。我做出了选择。”他猛地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可我……我是个懦夫!我知道这会对莫愁造成伤害,但我不敢当面与莫愁说清楚,我写了一封信,试图解释,我想让她知难而退……我没想到,她竟会直接找来我的婚礼上……” 他描述起那场婚礼上的惊变,李莫愁那绝望而疯狂的眼神,以及天龙寺高僧出手镇压的场面。 “在我的婚礼上,她一身道袍,眼神中的恨意与痛苦,让我心惊胆战。那一刻,我无比确信,我当初的选择是对的。这样的激烈,我承受不起,我的家族也承受不起。” “幸得天龙寺高僧出手,逼她立下十年之约。我当时长舒一口气,以为获得了十年的太平。十年的时间相信她也能释怀了。” “与沅君的生活很幸福,但这幸福之下,总潜藏着一丝不安。我听闻她因我迁怒他人,杀姓何之人,毁带“沅”字的商铺……我内心的愧疚与日俱增。是我,亲手释放出了这个魔头。于是我将陆家庄庄主之位让于弟弟,不再过问江湖之事。” “这份愧疚,沅君看在眼里,她从不多问,只是更加温柔地待我。这让我更加无地自容。我们或许都心照不宣地知道,那道十年的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陆展元呕心沥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林修远面上看似平静,内心深处却已翻江倒海。原来,他珍藏在心底不敢亵渎的女子,竟是被人如此轻率地对待,如此残酷地背叛,最终被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甚至还好似受害人的口吻冠冕堂皇的寻找借口。 一股混杂着愤怒、痛惜、以及杀意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该恨陆展元吗?可眼前之人已是油尽灯枯。这样一个可怜虫凭什么得到莫愁的爱? “陆兄……”林修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努力维持着平静,“事已至此……” 陆展元瘫软在榻上,气若游丝:“林兄,我时日无多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死之后……只求你能力所能及地……照看一下立鼎他们。那块锦帕,我留给立鼎了,或许……或许能挡一挡吧……” 锦帕……他们当年的定情信物。 林修远的心再次被刺痛。 眼见陆展元忧惧成疾,病入膏肓,寻常郎中和药物已难见效,陆家庄上下一片绝望。林修远深知,若陆展元此刻死去,一切将无可挽回。 他想起离开终南山前,师父柳志玄将他唤至一旁,不仅叮嘱他江湖险恶,万事小心,更将一篇玄奥经文悉心传授于他。师父当时言道:“此乃《九阴真经》中之‘疗伤篇’,虽非克敌制胜之法,但于调理内息、救治伤患颇有奇效。江湖风波恶,多一重自保之力总是好的。” 柳志玄自己武功已臻化境,对《九阴真经》的武功并不依赖,但其中蕴含的玄门至理和疗伤法门,对他亦有启发,只是祖师遗训,全真弟子不得修炼《九阴真经》上的武功,所以他也只能偷偷摸摸的传授,并嘱咐其不可外传。 此时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林修远对陆立鼎道:“陆庄主,林某曾得师门传授一门疗伤心法,或可一试,救治陆兄。” 陆立鼎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闻言哪有不允之理,连连道:“有劳林少侠,尽管施为!” 林修远遂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何沅君在旁照料。 他让陆展元盘膝坐起,以手抵其背心要穴,但见他掌心内力吞吐,精纯柔和的内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导入陆展元枯竭紊乱的经脉之中。这内力蕴含着玄门正宗的生机,先是护住其心脉,再引导其自身散乱的气息归拢,梳理郁结,涤荡病气。 过程中,林修远心神专注,指掌间仿佛带着一种洞察入微的感知,能清晰把握陆展元体内气机的细微变化,每每在其气息即将再次涣散或冲突时,便以精妙力道引导化解。 数日之后,成效渐显。陆展元的高热果然退去,咳嗽减轻,蜡黄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但那条命总算是从鬼门关捡了回来,意识也彻底清醒。 陆家上下对林修远更是感激涕零,视同再造恩人。他们只道林少侠武功高强,没想到医术也如此神妙非凡。 然而,无人知晓,林修远内心那与“救治”截然相反的强烈杀意,曾如何翻腾涌动。他拼尽全力挽留着这个情敌的生命,每一次内力的输送,都伴随着理智与情感的残酷拉锯。 他救他,只为了在那个人到来时,能有一个拨云见日的机会。 第109章 情孽 与陆家庄内日益凝重的气氛不同,庄外的南湖依旧波光潋滟,莲叶接天。年幼的陆无双尚不懂家中大人那挥之不去的忧惧,只觉得近日庄内沉闷无聊。这一日,她便缠着性情文静的表姐程英,带上几个熟识水性的侍女,一同泛舟湖上,嬉笑采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少女们的欢歌笑语在湖面荡漾,与这江南美景相得益彰。陆无双活泼,伸手去够那最远的莲蓬,程英则安静些,微笑着看着表妹,偶尔用吴侬软语和上一句采莲曲,宛如画中人物。 时近仲秋,荷叶渐凋,莲实盈满。歌声飘入湖边一道姑耳中。她于一排柳树下静立多时,晚风轻拂她杏黄色道袍的下摆,亦拂动她颈中所插拂尘之万缕柔丝,心头思绪翻涌,真是“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当采莲曲唱到“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时,那道姑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澜,如同冰湖投入一颗石子,旋即又恢复了死寂的冰冷。 只闻歌声渐远,所唱乃欧阳修的一首“蝶恋花”词,一阵轻风拂过,隐约送来两句:“风月无情时暗换,旧游如梦肠空断……” 而在道姑不远处站着一个怪人,此人身材高大,却穿着一件沾满泥污、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青袍,头发胡须纠结在一起,只是须发如墨,油光可鉴,按说年岁应该不大,然而满脸沟壑纵横,仿若古稀之翁。颈间还悬着一个婴儿所用的锦缎围涎,围涎上绣着花猫扑蝶图,只是显得陈旧,破破烂烂的。 陆无双好奇地说:“这个怪人在这儿坐了好久啦,怎么一动也不动的呢?”程英赶忙纠正道:“别叫怪人,要叫‘老伯伯’哦。你叫他怪人,他会生气的。” 陆无双嘻嘻笑道:“他还不怪吗?这么大年纪了,脖子上还挂个围兜兜。他要是生气了,胡子翘起来,那才好玩呢。”她年纪小,性子又活泼,不但不害怕,反而觉得这人稀奇古怪的,挺有意思。她从小舟中抓起一个莲蓬,朝着那人的脑袋扔了过去。 小舟和那怪客相隔数丈,陆无双虽然年纪小,手上的力气却不小,这一扔还挺准的。程英叫了声:“表妹!”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那莲蓬直直地朝怪客的脸上飞去。那怪客头一仰,一口咬住莲蓬,也不伸手去拿,舌头一卷,咬住莲蓬就大口嚼了起来。五个少女见他竟然不剥出莲子,也不怕苦,就这样连瓣带衣地吞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然后一边划船靠近,一边走上岸来。 程英走过去,拉住他的衣襟,柔声道:“老伯伯,对不住,小妹顽皮,您快别吃了,这样不好吃的。” 她连忙从自己采的莲蓬里,细心剥出几颗翠绿清香的莲子,用一方干净的手帕托着,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声音更加温和:“您吃这个,这个才是甜的。” 那怪客看着程英那温柔秀雅的模样,看着她递过来的、白嫩手帕上躺着的几颗饱满莲子,眼神一阵恍惚。这情景,多么像许多年前,那个他从小收养、视若珍宝的女儿,也曾这样乖巧地给他剥莲子吃…… 他猛地一把抓过程英手中的莲子,连同手帕一起攥在手心,却没有吃,而是看着程英,眼神时而迷醉,时而痛苦。 “沅君……我的小沅君……”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柔情,“你小时候……最喜欢这样给爹爹剥莲子吃了……爹爹好想你……你怎么就离开爹爹了呢?你不孝啊……” 他突然又暴怒起来,挥舞着拳头,对着虚空咒骂:“都是陆展元!那个小白脸!是他骗走了你!他不得好死!我要杀了他!杀了所有陆家的人!” 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陆无双缩了缩脖子,躲到程英身后。 程英也是脸色发白,但依旧强自镇定,试图安抚:“老伯伯,您……” 她话未说完,那怪客猛地探身,一只沾满泥污、却蕴含着巨力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紧紧抓住了程英纤细的手腕! “告诉我!沅君在哪里?!我的沅君在哪里?!”他双目赤红,疯狂地摇晃着程英,气息喷在程英脸上,带着一股癫狂的戾气,“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把她还给我!” 程英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挣扎不得,陆无双和侍女们吓得尖叫连连。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如风般掠过湖面,伴随着一声清冷的低喝。 原来是林修远因听闻陆展元讲述的过往,心中郁结难舒,正独自在南湖岸边踱步,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恰在此时,他听到了湖边的惊叫与异动,抬眼望去,正看到那青袍怪人抓住程英手腕,状若疯虎地逼问。 他不及细想,身形一展,便如一只青鹤般飞略而去,瞬息间已至两人身旁。 “放手!” 喝声未落,林修远并指如剑,指尖聚力,直点向怪人手腕的神门穴。这一指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凌厉与精准。 那青袍怪人虽神智昏乱,但武功根基犹在,感受到威胁,狂吼一声,竟不闪不避,空着的左手五指弯曲成爪,带着一股浑厚霸道的劲力,反抓向林修远的手腕!这一抓劲风凌厉,显示出其不俗的功力。 林修远微微一惊,没想到这怪人武功如此之高。他变招极快,点出的手指倏地收回,化指为掌,掌缘如刀,斜切怪人腕脉,逼其松手,同时脚下步法轻移,暗合北斗,已巧妙地将程英护在了自己身后。 两人在湖边瞬间交换了数招。怪人内力雄浑,招式大开大合,如同巨斧开山,长枪大戟,更兼内力深厚,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林修远则剑法精妙,虽未出剑,但以指掌代剑,守得滴水不漏,更显玄门正宗的严谨与高明。 “沅君……还我沅君!” 武三通久攻不下,狂性更炽,口中胡乱呼喊着,攻势愈发猛烈,有时甚至不顾自身破绽,只求伤敌。 因为要护着几个女孩,林修远一直以防御为主。 此时看出他心智已失,招式虽猛却失之灵动,窥准一个其因狂躁而露出的破绽,不再硬接,身形如游鱼般滑开,同时一掌轻飘飘印在其肩侧,内力一吐即收,用的是柔劲。 武三通被这股柔劲带得踉跄数步,庞大的力道打在空处,更是烦躁,抱着头发出痛苦嘶吼,眼神混乱地看了看林修远和程英等人,最终怪叫一声,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猛地转身,施展出与其体型不符的迅捷身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芦苇深处。 林修远并未追击,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面色凝重。此人武功路数刚猛正大,显然是名门正统出身,却不知为何沦落至此,又与陆家有何牵扯。他感觉陆家庄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转身护住惊魂未定的程英与陆无双,温言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们回庄。” 回到陆家庄,惊魂未定的陆无双立刻像只受惊的小雀,扑进母亲怀里,叽叽喳喳地将湖上遭遇飞快地说了一遍。她年纪虽小,口齿却伶俐,尤其强调那个“脏兮兮的怪伯伯”力气好大,还把整个莲蓬塞进嘴里嚼,最后更是抓着英姐姐的手腕,疯疯癫癫地喊什么“沅君”、“爹爹”,还大声咒骂…… 她说到最后,小脑袋一扬,带着孩童特有的、对亲戚关系的清晰认知,补充道:“……那怪人还恶狠狠地骂我大伯呢!骂得可难听了!” 站在一旁的何沅君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娇躯微晃,几乎有些站立不稳。陆展元也是面色铁青,拳头不自觉地握紧,眼中既有愤怒,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陆立鼎虽然不知道其中隐情,但是也知道定然和大哥大嫂有关系,自然不能在外人面前胡说,他先是严厉地瞪了女儿一眼,低声斥道:“无双,不许胡说!” 随即对林修远拱手道:“林少侠,小女无知,胡言乱语,让你见笑了。今日多亏你再次出手,护得她们周全,陆某感激不尽!” 他言语间,对那怪人的身份、以及与陆家的具体关联避而不谈,只是笼统地归为“疯人”或“旧怨”,显然不欲深究。 林修远是何等人物,自然看出了陆展元夫妇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流露出的惊惧与难堪。其中看来有些不愿外人知道的隐情。 他当即神色如常,拱手还礼,道:“陆庄主客气了,路见不平而已。既然两位小姐已安全回庄,林某便放心了。” 他识趣地没有追问半句关于那怪人的事情,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他心中真正在乎的只有莫愁,至于其他的恩怨他一点也不在意。 陆无双被父亲当众斥责,只觉得委屈万分。她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何曾受过这般严厉的呵斥?尤其还是在她刚刚受了惊吓之后。她小嘴一瘪,眼圈一红,愤愤地跺了跺脚,转身就向后院跑去,任凭母亲在身后呼唤也不理会。 她跑到寂静的后院,越想越气,正无处发泄,忽然听到隔壁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皮肤微黑、眼神灵动的小子,正踮着脚,伸手去摘她家攀在院墙上的凌霄花。 那花开得正艳,如火如荼,是陆无双平日最喜欢的。 “喂!小贼!敢偷我家的花!” 陆无双正在气头上,见状立刻找到了宣泄口,指着那男孩娇叱道。 她跑到寂静的后院,越想越气,正无处发泄,忽然听到隔壁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纪与她相仿、长相颇为俊秀的小子,正踮着脚,伸手去摘她家攀在院墙上的凌霄花。 那花开得正艳,如火如荼,是陆无双平日最喜欢的。 “喂!小贼!敢偷我家的花!” 陆无双正在气头上,见状立刻找到了宣泄口,指着那男孩娇叱道。 那男孩吓了一跳,缩回手,却也不怕,反而做了个鬼脸:“谁偷了?这花长到墙外了,便是无主之物!怎么能说是偷呢?” “强词夺理!就是我家的花!你快下来!” 陆无双气急,她性子本就娇蛮,加之今日接连受气,想也没想,便提气纵身,手脚并用地往那墙头上爬去,想要抓住这个“小贼”。 她自小跟随父亲和大伯习武,有些根基,但毕竟年纪小,内力浅薄,加之心情激荡,气息不稳。爬到墙头,刚站稳想与那男孩理论,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块,一个趔趄,“哎呀”一声惊叫,竟直直从近一丈高的墙头上摔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男孩见她摔下去,也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拉,只是他毕竟年龄还小,又在墙头立足不稳,不仅没拉住人,反而自己也被带了下去。 陆无双摔下来的姿势更不好,左腿率先着地,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只听“咔嚓”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剧痛瞬间席卷了她,眼前一黑,便昏迷了过去,小小的身子软倒在地,一动不动。 男孩落地时下意识用手撑了一下,虽然也摔得七荤八素,额头更是撞在地上的一块碎石子,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但他晃了晃脑袋,忍着剧痛和眩晕,竟还能挣扎着缓缓站起,看着昏迷不醒、左腿呈现不自然弯曲的陆无双,吓得呆住了。 林修远听到惊叫和坠地声,以为是李莫愁来了,立刻施展身法疾奔而来。 看到了昏迷的陆无双和那明显断折的左腿以及一个摇摇晃晃站起来,头上流着血,看起来吓得不轻的男孩。 “看来是腿骨断了。”他虽非专业大夫,但行走江湖,处理外伤的经验不少,他先在陆无双断腿内侧的“白海穴”与膝后“委中穴”各点一指,止住她的疼痛,准备为她接骨。 就在这时,隔壁小院的门被推开,一个中年妇人带着一个男孩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他们显然是听到了巨大的动静。 那妇人见那男子出手利落,点穴功夫更是到家,知道不需要自己出手后,才看向旁边受伤的男孩,这才取过布帕,给那男孩头上包扎了。 此时陆立鼎夫妇听到动静也赶过来,见到两个孩子负伤,林大侠在帮忙救治女儿,旁边还有一个中年妇人,他们这段时间一直神经紧绷,见谁都怀疑是仇家,叫道:“这位大娘请了,不知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那妇人说道:“我家官人姓武,名唤武三通。”陆立鼎心头一震。说道:“原来是武三娘子。闻得武前辈乃云南大理一灯大师之徒,是否如此?”武三娘肃然道:“正是。一灯大师乃我家官人恩师。小妇人亦从官人处习得些许粗浅武艺,听的陆府有难,此番前来,只为略尽绵薄之力。” 他曾听兄长言及。生平所遇武学高手,以大理一灯大师门下最为厉害;一灯大师本为大理国君,退位为僧后,有“渔樵耕读”四大弟子随侍左右,其中那农夫名曰武三通,与他兄长似有宿怨,至于因何结仇,则语焉不详。然武三娘并未与己为敌,反而要来相助,此中缘由实在令人费解。 此时林修远已经为陆无双接好了腿伤,听到此人丈夫竟然是一灯大师的弟子,也颇为惊讶,一灯大师作为曾经的五绝之一,武功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要说有多震撼也算不上,一灯大师他也曾在华山见过,说起来他见到的绝顶高手也不少,除了一灯大师,太师叔祖周伯通,丐帮的洪帮主,桃花岛主黄药师以及西毒欧阳锋,可以说天下五绝除了已经逝世的全真教祖师爷他全都见过了,更不要说他师父了,连西毒欧阳锋都死在他的剑下。 上次华山论剑有些虎头蛇尾,说起来还是他师父的原因,当时西毒死在师父手上,师父潇洒离去后,几位高手聚集却言语唏嘘,只是续了续旧,并未再动手。可能是觉得师父珠玉在前,没有师父在,就算决出最强者也算不得天下第一,听到这几个绝顶高手对于师父的推崇,他作为弟子也是与有荣焉。 她知道,事已至此,再隐瞒身份已无意义,反而可能造成更多误会。说道:“此事实难启齿,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言。何沅君,本是我们的养女。” 陆立鼎夫妇闻之,同时“啊”的一声。 连林修远都抬起了头。 第110章 父母之爱子 武娘子拦住了陆立鼎夫妇想要请大嫂大嫂前来拜见的举动,此时陆展元虽然在林修远的救治下暂时脱离了性命之忧,只是治标不治本,心病还需心药医。忧惧神伤下元气大伤,行动也是多有不便,何沅君守在身旁照顾。 当然她心中也有不便吐露的隐情。 于是轻轻抚摸着那受伤男孩的肩膀,看着烛火,说道:“令嫂何沅君自幼孤苦,我夫妇将其收养在家,视如己出,对她疼爱有加。而后她与令兄相识,二人情投意合,欲结为连理。拙夫一则不愿她远嫁,二则心存偏见,言称江南人狡黠多诈,实难信赖,故而无论如何皆不肯应允。阿沅却暗随令兄而去。成亲之日,拙夫与李莫愁一同前去寻新夫妇的麻烦。喜宴之上有一位大理天龙寺的高僧,出手将二人镇住,要他们看在他的薄面上,保新夫妇十年无虞。拙夫与李莫愁当时被迫应允十年内不与新夫妇为难。拙夫悲愤至极,自此便一直疯疯癫癫,任凭他的师友和我如何规劝,始终难以释怀,终日计算着这十年的光阴。掐指一算,明日便是十年之期了……唉,冤孽啊。”言罢,她垂首而立,神色凄然。 陆立鼎道:“既是如此,湖边为难那两个孩子的,想必便是尊夫了。”武娘子面露愧色,道:“方才听府上两位小姐所言,确是拙夫所为。” 陆立鼎愤然道:“尊夫此举,实非君子所为。此本非什么深仇大恨,却去为难两个孩子,又算哪门子的英雄好汉?”按辈分,武氏夫妇当为尊长,然陆立鼎心中愤恨,言语之间,便顾不得这等礼数了。武娘子叹息道:“陆爷所言甚是,拙夫心智癫狂,言语行为,多有不合常理之处。我今日带这两个孩子至此,本就是为防拙夫来此胡作非为。当今之世,恐怕也唯有我,他才会稍有忌惮。” 言罢,对两个孩子道:“快向陆爷陆二娘叩头,替你爹爹谢罪。”两个孩子依言拜倒。 陆二娘赶忙伸手扶起,询问名字,那摔破额角的唤作武修文,是弟弟,哥哥名叫武敦儒。兄弟二人相差一岁,一个十二,一个十一,身为武学名家之子,却都取了如此文雅之名。武娘子言道,她夫妇二人中年得子,深知江湖之凶险,只盼儿子能弃武从文,奈何两个孩子依旧痴迷武学,与他们的名字全然不搭。 武娘子说了情由,黯然叹息,心想:“这番话只能说到这里为止,别的言语却不足为外人道了。”她终究还是要顾及丈夫的脸面。 原来何沅君长到十七八岁时,亭亭玉立,娇美可爱,武三通对她似乎已不纯是义父义女之情。以他武林豪侠的身分,自不能有何逾份的言行,本已内心郁结,突然见她爱上了个江南少年,竟狂怒不能自已。至于他说“江南人狡猾多诈,十分靠不住”,除了敌视何沅君的意中人外,也因当年欺骗郭靖、却遭黄蓉反欺,为郭靖托下压在肩头的黄牛、大石,弄得不能脱身,虽后来与靖蓉二人和解结交,但“江南人狡猾多诈”一节,却深印脑中。 忽闻屋上传来一声呼喊:“儒儿,文儿,速来见我!”此声突如其来,不闻屋瓦之上有丝毫脚步声响,却忽有人高声呼喝。陆氏夫妇悚然一惊,已知是武三通驾临。程英与陆无双亦听出此乃那食莲蓬怪客之声。 忽然人影晃动,武三通飞身下屋,一手一个,提了两个儿子上屋而去。武娘子大叫:“喂,喂,你来见过陆爷、陆二娘,你……”武三通全不理会,早去得远了。 武娘子也跟着追了出去。 林修远见其只是带走了他两个儿子,所以并未出手阻拦。 而陆立鼎夫妇则是面面相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他成为一庄之主多年,人情世故不缺,想起当日大哥大嫂的反应,以及刚刚这位武娘子遮遮掩掩的话语,就能知道恐怕不只是因为舍不得女儿嫁人的缘故。就算再疼爱女儿又怎么可能就因为女儿嫁人就变得疯疯癫癫呢? 而且作为大嫂的养母来到此地却不想着和大嫂见上一面,恐怕其中还有其他缘故,所以也在考虑是否将此间事告知。 陆立鼎也是心力交瘁,一面命人小心将受伤的陆无双送回房中,一面再次向林修远郑重道谢:“林大侠,今日若非你在,小女这腿……唉,大恩不言谢,陆某铭记于心!” 林修远正要谦辞,忽听得前院传来管家又惊又喜、带着几分急促的通报声: “庄主!庄主!江南七侠……江南七侠来访!” “什么?!” 陆立鼎闻言,猛地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大吃一惊又惊喜交加的复杂神色。 江南七怪在嘉兴乃至整个江南地界,名头极为响亮。他们武功高强,行事侠义,虽然个个性格怪异,却均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极受江湖同道敬重。陆立鼎身为本地庄主,自然久仰其名。 然而,正因如此,他才更加踌躇。自家这档子事,牵扯到兄长陆展元与李莫愁之间的男女情爱恩怨,说起来陆家在处理此事上并非全然占理,甚至有些难以启齿的亏欠。这等涉及隐私、不甚光彩的麻烦,他原本是绝不愿让江南七怪这等声名赫赫的正派侠士知晓的,生怕污了他们的耳朵,也折了陆家的颜面。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这风雨欲来、强敌环伺的紧要关头,江南七怪竟会主动登门! 这突如其来的访客,是福是祸?他们是偶然路过,还是……已然知晓了些什么?陆立鼎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惊喜于强援或许天降,又担忧自家丑事外扬,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陆立鼎心中虽忐忑,但也知这可能就是一个难得的强援,连忙对林修远道:“林少侠,江南七侠名满江湖,乃是正道楷模,不如随我一同前去相见?” 林修远闻言,却是微微摇头,拱手婉拒道:“陆庄主好意,林某心领。只是在下江湖漂泊,疏于礼数,加之自身尚有琐事未清,实在不便贸然拜见几位前辈。庄主自去接待便是,林某在此看看陆小姐伤势便好。” 江南七怪他是认识的,当年烟雨楼之战双方曾经并肩作战过,知道他们都是侠义中人,成名多年。不禁有些为莫愁担心。 莫愁这些年为情所困,多有行差踏错之举,双方要是斗了起来,伤了谁都不好。尤其是他们还有一个名震江湖的弟子郭靖。这几年郭靖黄蓉夫妇的名气很大,武艺高强又背景深厚,后面还连接着东邪黄药师和北丐洪七公,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说起来林修远一直以来都没有将自身来历告知,他知道李莫愁毕竟名声不好听,他自己可以不在乎世俗眼光,但却绝不能因此让师门蒙羞,让师父柳志玄和全真教清誉受损。在外游历多年,他始终谨言慎行,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师承来历。 因此陆立鼎一直以为他是一位不得志的落魄江湖人士。 虽然几人有快十年未见,但还是担心在江南七怪前漏了马脚,所以才婉拒了陆庄主的邀请。 就在林修远为了心爱之人殚精竭虑又恐污了恩师名声的时候,终南山上他的老师也不得清净。 ...... 云房静谧,香炉中青烟袅袅。柳志玄正盘膝而坐,静心修行《混元真经》。 忽有值守弟子在门外轻声禀报:“真人,山下有紧急信函送至,指名要交给您。” 柳志玄缓缓睁开眼,眸中一丝混元之气流转,归于平淡。他有些诧异,谁会给他来信? 他接过弟子奉上的信函,信封上并无署名,字迹却隐隐有些熟悉。他拆开信,展信阅读,刚看了几行,平静无波的脸上便露出了罕见的叹息。 信竟然是杨康写来的! 他当年出于对这个师弟的惋惜,因此对他颇为照顾,他当年为他准备了两条路,一条是默默无闻却有贤妻爱子的平民路,一条是野心勃勃却也危机重重的富贵路。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那条艰险的不归路,当日他听到金国覆灭还颇为感叹,没想到他竟然还在人世,还给他写来了信! 信中,杨康并未过多为自己辩解,言语也并没有求活之意,只有作为父亲、丈夫的最后责任。他坦言自己这些年在金国苦心经营,终究难挽天倾。蒙古破城在即,他身为金国宗室兼掌权者,绝无幸理。他早几年便预感到不妙,已暗中将妻儿穆念慈与杨过送出了是非之地,让她们在嘉兴隐居。 然而,他得到隐秘消息,穆念慈忧患成疾,已然病重,儿子杨过年幼,而他自己根本无法前去照料。万般无奈之下,他想到了这位武功卓绝、对自己颇为照顾的师兄柳志玄。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这个师兄,还可能看在昔日同门之谊和道义的份上,对他这走投无路的托孤之请施以援手。 “……康自知罪孽深重,无颜恳求。唯念稚子无辜,念慈情深……万望师兄垂怜,若能照拂她们母子一二,康于九泉之下,亦感师兄大德……” 这封信早在数月前就以及寄出,只是兵荒马乱,直到今日才到了柳志玄的手中。 “杨过……嘉兴……” 柳志玄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南方。嘉兴,不正是修远之前传回讯息所在之地吗? 世事之巧,仿佛冥冥中自有定数。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决断。这父子两个都是命途多舛之辈,也颇让人同情。此事,他不能不管。 “哈桑。”他轻声唤道。 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外的哈桑立刻躬身应道:“主人。” “准备一下,我们即刻动身,前往嘉兴。” ...... 柳志玄与哈桑日夜兼程,赶到嘉兴,按照信中的地址,几经周折,终于在城郊一处简陋却整洁的民居中,找到了已病入膏肓的穆念慈。 眼前的穆念慈,已经看不出当初擂台上那明眸皓齿,技惊四座俊秀模样,此时面色蜡黄,骨瘦如柴,斜倚在榻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任谁都能看出她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唯有那双曾经明亮温婉的眼睛,在看到柳志玄走进来时,骤然爆发出一点惊人的亮光,那是一种看到希望的光芒。 “柳……柳师兄……你……你终于来了……”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柳志玄快步上前,伸手搭上她的腕脉,内力微吐,探查其病情。片刻后,他眉头紧锁,缓缓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悲悯。穆念慈这病,是长年累月的忧思所致,尤其是杨康的死讯,早已耗尽了她的生机,便是他此刻也回天乏术了。这已非药石所能挽救。 “穆姑娘……” 柳志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穆念慈却仿佛看懂了他的神色,她吃力地摇了摇头,脸上竟露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平静的笑容:“柳师兄……不必……不必费心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我能撑到现在……已是侥幸……” 她的目光,越过柳志玄,温柔而眷恋地望向角落里一个眼含担忧、约莫十岁左右、眉目俊秀却带着野性的男孩——正是她的儿子,杨过。 “我……我只是放心不下……过儿……” 说到儿子,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不舍与牵挂,“他还这么小……孤苦伶仃……我若走了……他……他可怎么办……” 正是这份对儿子深沉到极致的爱,这份伟大母亲的意志,支撑着她早已破败不堪的身体,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病痛折磨的日夜,苦苦支撑,直到等来了柳志玄。她相信,这位由丈夫在绝境中托付的师兄,是真正值得依靠的人。 此刻,终于见到了柳志玄,她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仿佛终于落地,那口强提着的、维系生命的气息,也开始迅速涣散。 她向杨过伸出手,气若游丝:“过儿……来……来拜见……柳师伯……以后……以后要听师伯的话……” 杨过虽小,却异常聪慧敏感,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扑到母亲榻前,紧紧抓住母亲枯瘦的手,眼中已蓄满了泪水。 穆念慈用尽最后力气,看了柳志玄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无声的恳求与托付。 柳志玄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穆姑娘放心,柳某会收他为徒,将他抚养成人!” 得到这句承诺,穆念慈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终于安心地、缓缓地熄灭了。她的手无力地垂下,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和满足的微痕。 她终于可以去找康哥了。 屋内,只剩下杨过再也压抑不住的哭声。柳志玄默然站立,看着这位命运多舛、却坚韧伟大的母亲走完最后一程,心中一叹。 第111章 衣钵传人 穆念慈的后事在柳志玄的操持下,简洁而肃穆地完成了。坟冢立在嘉兴郊外一处清静之所,遥望南湖烟波。 小小的杨过身披粗麻孝服,跪在母亲坟前。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紧咬着下唇,眼圈通红,强忍着不让泪水肆意流淌。这几年来与母亲相依为命,尝尽世态炎凉,早已在他骨子里刻下了远超同龄人的坚韧。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柳志玄站在他身后,青衫在风中微动,沉默地看着这个身世坎坷的孩子。 良久,杨过转过身,面向柳志玄。他记得母亲的遗命,要听这位“柳师伯”的话。他虽年幼,却继承了父亲杨康的聪慧,心思灵动,只是毕竟还年幼,眼前之人平平无奇,看不出有什么不同,还不如旁边的巨汉有威慑力。这也是柳志玄近几年功力日深,返璞归真,加上习练混元真经,对于肉身的锤炼与控制大增,反而没有之前的锋芒毕露,气度不凡的样子。 他不认识柳志玄,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武功如何。只是因为母亲临终前的一句话,就要将自己未来的命运交托给一个陌生人吗?他小小的胸膛里,既有对未知的茫然,也有一丝骨子里的倔强。 然而,母命难违。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衣袍,对着柳志玄,规规矩矩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显示出良好的家教,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却少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崇敬,多了几分审视和好奇。 “弟子杨过,拜见师父。” 他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 柳志玄是何等人物,自然将这孩子眼底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并无不悦,若是没有他的到来,这位将来的神雕大侠确实成就非凡,而且那是他并无名师指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拼拼凑凑便能习得一身绝世的武功,后来更是创出极于情的”黯然销魂掌“,可见其灵性非凡,天资绝世。 他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无论是”天罡北斗真武剑诀“、“先天罡气”、“天绝剑法”,还是后来足以比拟《九阴真经》的“混元真经”,乃至那独步天下的“伪双手互博术”,无一不是艰深奥妙,对修炼者的悟性、心性要求极高。便是大弟子林修远,天资已属上乘,也仅能将他早年所创、相对最为“规整”的 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练至精深,这还是他亲自引导才得以入门,对于他后来的武学,连入门都极为勉强。偌大全真教,更是无人能窥其门径。 他深知,若一身绝学后继无人,终究是镜花水月。而眼前的杨过,那份深植于骨的坚韧,那遗传自其父的绝顶聪慧,都让他看到了传承的希望。因此,这次收徒,他并非只是完成穆念慈的托付,更是真心希望杨过能传承他的衣钵。 所以并不点破,也没有立刻去扶他,只是平静地受了他的全礼,这才缓缓开口道: “你既拜我为师,有些事,须得让你知晓。为师出身终南山全真教,师从全真七子之一长真子谭师处端,属全真第三代弟子,虽然你师祖已逝,却也需要明了传承。” 他缓缓道来,将全真教的渊源、教义、以及在武林中的地位,简明扼要地说与杨过知晓。 毕竟此时杨过年纪还小,也不好多说,不过也能看出他对杨过的重视。他并不耐烦收弟子,这些年也只有林修远一个弟子,这还是当初情况危急的权宜之计,如无特殊情况,估计杨过以后就是自己的关门弟子了。 杨过虽然天性跳脱聪慧,但毕竟年纪尚小,又刚经历丧母之痛,心境正处于一种敏感而易于接受外界影响的状态。他见新拜的师父柳志玄神色郑重,言语间将师门传承、门规戒律说得这般严肃,虽然其中许多深意他还不能完全理解,却也不敢有丝毫轻忽。 柳志玄见杨过虽然懵懂,但态度端正,眼神专注,心中更是满意。此子可教。 接着,他又说道:“你还有一位师兄,名唤林修远,此刻应也在嘉兴。正好顺道见一见。” ------------------------------------------------------ 陆家庄客厅之内,烛火通明。主位上的陆立鼎姿态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敬意。原因无他,只因此刻坐在客位上的,是成名数十载、是在嘉兴乃至整个江南武林都颇有名声的江南七怪。说是江南七怪,却只有六人。 细看这六人,纵然气势不凡,但岁月终究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为首的柯镇恶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同刀刻,虽双目已盲,却更显威严。因为柳志玄的缘故,杨康早早投身于王朝争霸,以至于并没有和欧阳锋狼狈为奸,设计暗算江南七怪从而嫁祸黄药师。 这也让江南七怪逃脱了一次死劫,不会只留下孤零零的一个又瞎又瘸,形容枯槁的柯镇恶苟延残喘。所以他虽然年近古稀却依旧精神矍铄。 朱聪依旧一副书生打扮,只是鬓角也已染霜,手中破扇轻摇间,眼神依旧透着洞悉世事的精明。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几人,也都已是年过半百,眉宇间少了年轻时的火爆跳脱,多了份历经风浪后的沉凝。便是七怪中年纪最轻的韩小莹,算来也已是五十出头的年纪,虽风姿犹存,可眼角细纹与那双不再全然清澈、而是蕴藏着故事与沧桑的眸子,也昭示着青春早已远去。 他们本都到了该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的时候,寻常江湖纷争早已不放在心上。但此番不同,嘉兴是他们的根,是故乡。陆家庄有难,牵扯的又是李莫愁这等凶名昭着之辈,以他们一生秉持的侠义之心,无法坐视不理。这才一同出动,前来助拳。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韩小莹身侧,还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只见其身穿一件淡绿衫子,颈间悬着一串明珠,面容俏丽,皮肤晶莹如雪,仿佛一把能掐出水来,眼波流转,秀眉修长。眉眼间竟有几分当年黄蓉的娇俏模样。她便是郭靖与黄蓉的长女——郭芙。 昔日,郭靖、黄蓉参与华山论剑后,由黄药师主婚,于桃花岛归隐。黄药师性僻,不好热闹,与女儿女婿共处数月,渐生厌烦,留书一封,言欲另觅清幽之所闲居,遂飘然离岛。黄蓉深知其父脾性,虽心有不舍,却也无可奈何。初时,尚冀数月内,其父必有消息传来,孰料一别数载,音信全无。黄蓉思念父亲与师父洪七公,遂与郭靖外出寻访,二人于江湖行走数月,终因黄蓉有孕,不得不重回桃花岛。 黄蓉向来刁钻古怪,不得片刻安宁,有孕后,诸事不便,心中烦恼,归咎于郭靖。有孕之人,性子本易急躁,她对郭靖虽情深意重,此时却常因小事与他争吵。郭靖深知爱妻性情,每遇她无理取闹,皆笑而不语。若黄蓉气恼至极,他便好言宽慰,直至逗得她展露笑颜方止。 这也看出郭靖虽然为人有些迂腐,确是难得的好伴侣。 不觉十月已逝,黄蓉诞下一女,名曰郭芙。其怀胎时心有不悦,然女降生后,却异常怜爱,事事纵容。此女未满周岁,便已顽皮至极。郭靖偶有看不下去,欲管教几句,黄蓉却执意袒护,郭靖每管一次,其女反而愈加放纵。 待郭芙五岁时,黄蓉始授其武艺。如此一来,桃花岛上的虫鸟走兽皆遭大难,或羽毛尽被拔光,或尾巴被剪去一截,昔日清幽宁静的隐士修身之所,竟沦为鸡飞狗跳的顽童肆虐之地。郭靖一来顺爱妻之意,二来对这顽皮女儿着实怜爱,每逢女儿犯错,欲责打时,见她扮个鬼脸搂着自己脖颈软语哀求,只得长叹一声,举起的手又缓缓放下。 这些年中,黄药师与洪七公皆杳无音信,靖蓉夫妇虽知二人当世无敌,当无意外之虞,但衣食无人侍奉,未免挂念。只因郭芙尚幼,不便远行。匆匆数年,郭芙已满九岁。黄蓉挂念父亲,遂与郭靖出岛寻访,亦顺道来嘉兴探望几位师父。 来到嘉兴后,柯镇恶向故旧打听,有人称前些日子曾见一青袍老人独自在烟雨楼头饮酒,谈其形貌,似是黄药师的模样。郭靖、黄蓉很是开心,于是到嘉兴城乡四处寻访。留郭芙随几位师父玩耍。恰逢闻得陆家庄的消息,于是一同来陆家庄助拳,本来几人担心打斗时会误伤了郭芙,想让她留在家中等待,无奈郭芙听到有这么好玩的事,无论无何也不肯呆在家中。 郭芙自小得父母溺爱,似乎并不怕生,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陆家庄的一切。 陆立鼎深知七怪年事已高,此番前来情义深重,言辞间更是感激:“柯老前辈,诸位前辈侠驾光临,晚辈……晚辈实在不知如何感谢才好!劳动诸位前辈清修,陆某心中难安。” 柯镇恶铁杖一顿,声音洪亮却带着老人的沙哑:“陆庄主不必客套。那李莫愁横行不法,既然撞在我们手里,断无袖手旁观之理。你且将事情原委,仔细道来。”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那股嫉恶如仇的刚烈之气,丝毫不减当年。 陆立鼎心中一定,有了这六位经验丰富、武功高强的老前辈坐镇,仿佛就有了主心骨。他连忙将李莫愁与兄长的恩怨、十年之约以及近日的变故,择要叙述了一遍。 他见七怪要与自己商议应对李莫愁的正事,怕冷落了孩子,且这女孩容貌秀丽,气质不凡,顾盼之间自带一股骄矜之气,又与江南七怪如此亲近,便趁着商议事情的间隙,恭敬地向柯镇恶询问道: “柯老前辈,这位小姐,聪慧灵秀,气度不凡,不知是诸位前辈中哪位的孙辈?晚辈也好吩咐下人小心伺候,莫要怠慢了。” 柯镇恶闻言笑道:”这丫头是靖儿和蓉儿的女儿,郭芙。跟随父母到嘉兴来看望我们。“ “竟是郭大侠与黄女侠的千金!”陆立鼎心下震惊,不过碍于颜面不好显得太过谄媚,“失敬!失敬!原来是郭大小姐!方才多有怠慢了!” 他心中暗道难怪这小姑娘那般气度,原来是那两位的掌上明珠。 见其呆的有些不耐烦,说便对侍立在一旁、性情温婉的程英温和吩咐道: “英儿,你带郭小姐去园中走走,看看花,喂喂鱼,好生陪着,莫要怠慢了。” 程英乖巧应道:“是,舅舅。” 她走上前,对郭芙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柔声道:“郭小姐,请随我来吧。” 郭芙正觉得听大人们谈论江湖恩怨枯燥无味,闻言立刻点头,她对这秀气温和的姐姐第一印象倒是不错,便跟着其离开了。 朱聪在一旁摇着扇子,说道:“芙儿这孩子,自小在桃花岛和襄阳长大,被她爹娘宠坏了,性子是娇纵了些,但心地是好的。若有失礼之处,陆庄主多多包涵。” 陆立鼎连忙道:“朱二爷言重了!郭大小姐天真烂漫,何来失礼之处?能得郭大小姐驾临,是敝庄莫大的荣幸!” 他心中更是感慨,江南七怪不仅自身侠名远播,竟还是郭靖郭大侠的授业恩师,这重身份,使得七怪在江湖上的地位更是尊崇无比。 而郭芙的到来,而且郭大侠夫妇也在附近,陆家庄度过难关的把握更大了,不过无形中也让陆立鼎感觉肩上的压力更重了一分——绝不能让郭大侠的千金在自己这里出任何差池! 程英带着郭芙来到后花园。时值春夏之交,园中繁花似锦,蜂蝶飞舞。程英心思细腻,一边引着郭芙观赏,一边轻声介绍着各种花卉的名字和习性,语气温柔,举止很是得体。 陆家庄的后花园虽然也算精致,但比起集天地灵秀、遍植奇花异草的桃花岛,实在是小巫见大巫。郭芙自小在桃花岛长大,什么珍稀花卉没见过?看着程英耐心介绍的那些在她看来平平无奇的花草,她早已兴致缺缺,小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三个字,只觉得这陆家庄果然无趣得很。 忽然将手指含入口中,打了个清脆响亮的呼哨! 哨音未落,只听得空中传来两声清越雕鸣,穿云裂石!程英惊讶地抬头望去,只见两只体型神骏、羽毛洁白如雪的大雕从云端盘旋而下,姿态优雅,目光锐利,正缓缓向园中降落。 “呀!好神骏的白雕!”程英忍不住惊呼出声,她虽性子沉静,毕竟年纪尚小,见到如此通灵神异的禽鸟,难免流露出少女的惊叹与喜爱。 郭芙见程英惊讶羡慕的样子,心中那份得意劲儿立刻涌了上来,小下巴微微一扬,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道:“那是当然!” 说着,她又吹了声口哨,纤手一指园中的一棵大树。那两只白雕仿佛能听懂人言,立刻收敛翅膀,乖巧地落在了那棵大树的枝桠上,歪着头,锐利的眼睛看着下面的两个小姑娘。 程英看着那两只极具灵性、威风凛凛又如此听话的白雕,眼中不禁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她虽然为人庄重懂事,但终究还是个孩子,面对如此神奇的伙伴,难免心向往之。 而这羡慕的,还不止程英一人。 就在不远处的廊下,腿上还绑着夹板、被侍女扶着出来透气的陆无双,也正好看到了这一幕。她原本因为腿伤和被困在房中心情郁结,此刻见到那两只神骏非凡的白雕听从郭芙的指挥翱翔降落,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脸上写满了惊奇与浓浓的羡慕。 “这对雕儿好厉害,竟然能听懂你的话。我回头也要爹爹去捉一对来养着玩。”陆无双忘了腿疼,指着白雕兴奋地叫道。她自小在庄子里长大,何曾见过这般灵禽? 郭芙哼了一声道:”你爹爹捉得着吗?“ 陆无双也是从小被娇惯的大小姐,性子本就有些娇蛮,此刻被郭芙这般当面质疑嘲讽,小脸顿时涨得通红,立刻反唇相讥: “我爹爹怎么捉不着?我爹爹本事大着呢!这嘉兴地界,谁不给我们陆家庄面子?不就是两只扁毛畜生嘛,有什么稀罕的!” 她为了争一口气,话语也刻薄起来,连带着对那对神雕也出言不逊。 郭芙一听她辱及自己的爱雕,顿时柳眉倒竖,火气也上来了,“我的雕儿比你这瘸腿丫头金贵多了!” 她吵架向来不肯吃亏,专挑对方的痛处戳。 “你……你说谁瘸子?!” 陆无双这个年纪正是好脸面的时候,此刻被郭芙当面叫破,又羞又怒,眼圈瞬间就红了,挣扎着就想站起来,却被身旁的侍女慌忙扶住。 “就说你!瘸腿丫头!略略略!” 郭芙见她气急败坏的样子,更是得意,甚至吐了吐舌头做鬼脸。 “你……你这野丫头!仗着有两只破鸟有什么了不起!” ...... 两个同样被娇惯、同样心高气傲的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顿时吵得不可开交。 程英在一旁劝解这个也不是,安抚那个也不行,急得团团转,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吵到激烈处,郭芙心中怒气上涌,见陆无双指着自己鼻子骂“野丫头”,她骄纵的脾气彻底发作,猛地将手指含入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轻哨! 哨音刚落,停在树梢的一只白雕闻声而动,双翅一展,如同一道白色闪电般疾掠而下! 只见那雕儿飞到陆无双近前,巨大的翅膀猛地一扫,带起一股强劲的疾风!陆无双正全神贯注与郭芙争吵,腿伤又未痊愈,下盘不稳,哪里料到会有此一变? 她“啊呀!”一声惊叫,顿时给扫得摔了个筋斗。腿上的伤处被猛地牵扯,钻心的疼痛传来,让她霎时间脸色煞白,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这一下变故突生,所有人都惊呆了! 程英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去扶陆无双。旁边的侍女也吓得手忙脚乱。 郭芙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禁有些惊慌,她本意只是想吓唬陆无双,没真想伤她,更没想到雕儿的翅膀劲力如此之大。 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厉声喝道:“芙儿,你又在欺负人了,是不是?” 郭芙辩道:“谁说的?她自己摔交,关我什么事?大公公你可不许跟我爹乱说啊。” 柯镇恶一众人听到动静,匆忙赶来。 柯镇恶虽目不能视,但耳力惊人,早已知道原委:“我眼瞎耳朵可不瞎,你这小妮子,小小年纪就如此顽劣,长大还了得?” 郭芙赶紧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哀求道:“大公公,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爹啊,她摔伤了,你给他治一治好了。” 柯镇恶不再理会她,转向被程英和侍女搀扶起来、疼得眼泪汪汪、又满是委屈的陆无双,见其本就有伤语气放缓了些,带着歉意道:“陆家小姑娘,对不住,是老夫管教不严,让芙儿这丫头胡闹,伤着你了。” 说着,他从怀中摸索着取出一个小小的羊脂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色泽莹润、异香扑鼻的药丸,递了过去。 一旁的朱聪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出声提醒道:“大哥,这……” 柯镇恶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对陆立鼎和闻讯赶来的陆夫人解释道:“陆庄主,陆夫人,此乃九花玉露丸,是靖儿和蓉儿孝敬我们几个老家伙的。乃是桃花岛秘传圣药,采集九种奇花异草,辅以珍稀药材炼制,功能补神健体,延年益寿,于治疗内伤、恢复元气有奇效。炼制极为不易,甚是难得。今日之事是我等之过,这粒丹药便给令媛服下,算是一点赔罪,希望能稍减她的痛楚,助她早日康复。” 陆立鼎夫妇一听,又惊又愧。他们久闻桃花岛灵药之名,这九花玉露丸更是江湖中传说级别的疗伤圣品,珍贵无比。没想到柯镇恶竟因小辈争执,便舍得拿出如此珍贵的丹药来赔罪。 “柯老前辈,这……这如何使得!太珍贵了!不过是小孩子间的玩闹,万万不敢受此厚礼!”陆立鼎连忙推辞。 “拿着吧!”柯镇恶语气坚决,将药丸塞到陆立鼎手中,“错了便是错了,与礼物贵贱无关。莫非陆庄主嫌老夫诚意不够?” 陆立鼎见柯镇恶如此说,不敢再推辞,只得千恩万谢地接过,连忙让陆无双就水服下。 丹药入腹,陆无双只觉得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迅速散入四肢百骸,腿上的剧痛顿时减轻了大半,连精神都为之一振,只是对郭芙本人,依旧是气鼓鼓的。 第112章 万般罪孽,皆归于我 就在陆无双服下九花玉露丸,药力化开,腿上痛楚大减,园中气氛稍显缓和之际—— 突然飘来一阵轻柔的女子歌声,声音虽柔却吐字清楚:“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这歌声婉转柔媚,却又带着一股哀怨凄恻,此人来的很快,初听时仿佛还很远,眨眼间却已近在耳畔,显示出歌唱者极高明的内力与轻功。 园中所有人,无论是江南七怪、陆立鼎夫妇,闻声都是脸色骤变! 只有郭芙几个小姑娘不明所以还觉得歌声很好听。 蓦然间,砰嘭喀喇数声爆响传来,大门内门闩木撑应声而断,大门向两旁猛然敞开,一道身影缓缓步入,乃是一位姿容绝艳的道姑,身着杏黄道袍,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到了。 只见她手持拂尘,面容姣好,风姿绰约,若非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蕴含着十年积攒的刻骨恨意,真会让人以为是月宫仙子临凡。 那凄婉又冰冷的歌声如同索命梵音,一字字敲在陆展元与何沅君的心头。内堂之中,本就因忧惧而病体缠绵的陆展元闻声猛地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挣扎着便要下床。 “展元!” 何沅君泪如雨下,心中充满了哀伤,却也知道避无可避。她强忍着巨大的忧虑,用力搀扶住摇摇欲坠的丈夫。十年了,这道催命符终究还是来了。 夫妻二人互相搀扶着,脚步虚浮地从内堂踉跄奔出。当看到庭院中那道卓然而立、面带微笑却看不出任何暖意的杏黄道袍身影时,陆展元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若非何沅君死死扶着,几乎要瘫软在地。何沅君虽然娇躯微颤,看向李莫愁的眼神中充满了倔强。 李莫愁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蛛网,牢牢缠绕在陆展元身上,将他那惊惧、狼狈的模样尽收眼底。十年未见,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江南少侠,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但这张脸,依旧能轻易搅动她心底最深处的恨与……那一丝未曾熄灭的情愫。 她看着这个魂牵梦萦的人,道:“陆郎,十年了。这十年,你可曾有一刻想起过我?” 她并不待他回答,这句话问出或许只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随后说道:“今日,我给你一个选择。只要你开口肯求我的原谅……然后,” 她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何沅君,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写下休书,将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休了。”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的柔和:“你若照做,过往种种,我可以……既往不咎。我们……或许还能重头来过。” 陆展元浑身剧震,他对李莫愁,确有愧疚,更有深入骨髓的恐惧。但要他当众休弃十年来相濡以沫、为他付出一切的妻子,这简直比杀了他还痛苦。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挣脱了何沅君的搀扶,上前半步,对着李莫愁深深一揖,声音沙哑而沉痛: “莫愁……是我陆展元对不起你。” 他腰弯得很低,带着深深的忏悔,“当年是我的错,是我负你在先。这十年来,我无一日不受良心谴责。你的恨,你的怨,都是我罪有应得。” 他直起身,脸上已满是泪水,但眼神中多了一份决绝。他回身,紧紧握住了何沅君冰凉的手,转向李莫愁,继续说道,语气变得异常清晰和坚定: “但是,莫愁……沅君是无辜的。这十年来,是她对我不离不弃,陪我度过无数难关,操持家业。她是我陆展元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们之间,早已是血脉相连,情深意重。” 他握紧了何沅君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杀我,我无话可说,这条命,你若想要,便拿去吧!是我欠你的。但你要我休了沅君,辱她清白,绝我们夫妻之情……我陆展元纵然万死,也绝做不到!” “好!好一个情深意重!” 李莫愁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癫狂的恨意,“陆展元,既然你执意要和她做一对同命鸳鸯,那我便成全你们!今日,我就送你们夫妻二人,一同上路!” 柯镇恶铁杖顿地,怒喝道:“妖女!休得放肆,逼迫他人夫妻离散!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江南七怪秉持侠义,见此情形,只觉得李莫愁行事乖张,逼人休妻,实乃邪魔外道所为,心中义愤更甚。 而隐在暗处,一直深情注视着李莫愁的林修远,此刻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听出了李莫愁话语里那丝对陆展元未曾熄灭的情意,更让他心中刺痛难忍。 眼见大战一触即发, 一道青影如电,自庭院角落的阴影中飞身而出,轻盈却又迅捷地拦在了李莫愁与众人之间! 正是林修远! “住手!” 他声音嘶哑,带着痛心与劝阻,目光复杂地凝视着眼前这个让他魂牵梦萦又心痛不已的女子。 他这突如其来的现身,让在场众人反应各异。 陆立鼎见到他出现,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急忙高声提醒道:“林兄!小心!这女魔头武功很高!” 他只道林修远是仗义出手的强援,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 李莫愁,在林修远现身的那一刻,浑身的杀意微微一滞!对于林修远,她的心情确实复杂难言。他的情意与付出,她并非毫无感知,只是她性子偏激,心中被对陆展元的执念填满,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对于这个倾尽所有守护她、甚至为她豁出性命的男人,即便是心冷如她李莫愁,也实在难以对他升起真正的杀心。 那不是爱,或许是一种习惯,一种无奈,甚至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微弱的亏欠感。他的情意太重,他的付出太多,多到让她这惯于杀伐的心,在面对他时,都会产生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烦躁!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瞬间涌上李莫愁的心头。怎么又是他? 这些年她其实一直有意躲着他。没想到他竟然阴魂不散,又找来了。 此刻见他再次阻拦,连一直以来轻柔冷静的声音都开始变得有些气急败坏: “怎么又是你,我的事,不用你管。” “立刻离开!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江南七怪也终于认出了来人,毕竟双方已经十来年没有见过了,而且这些年浪迹江湖,风吹日晒,面容也多出了些沧桑。 朱聪手中折扇“啪”地一合,惊奇道:“咦?这不是……当年烟雨楼畔,与咱们一同抗敌的林修远林兄弟吗?恐怕有十来年没见了吧” 柯镇恶铁杖微顿,道:“林小子,是你?你怎么也在此地,又要管这档事?” 他们深知林修远武功不俗,又师承不凡,当年烟雨楼并肩抗敌的情谊犹在,此刻见他突然现身阻拦李莫愁,虽觉是友非敌,但观其神色语气,似乎与那女魔头关系匪浅,心中不免疑窦丛生。 林修远却充耳不闻。 面对李莫愁冰冷如刀的驱逐,林修远没有退让。他深知此刻已是关键时刻,若再不言,或许再无机会。他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李莫愁眼中那层冰壳,直抵其心,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莫愁!我的情意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上前一步,无视那指着他、蓄势待发的拂尘,眼中是积攒了数年的痛楚与深情: “是!我知道你恨陆展元,恨他负心薄幸,恨他毁你一生!这恨,积了十年,早已成了你的心魔!可你看看你现在,被这恨意驱使,还要造下多少杀孽?你可有一刻感到过开心?他们是该死,但就算你杀了他们,这恨就能消解吗?不会!它只会把你拖入更深的深渊,让你永世不得超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林修远从终南山中初见,我便知你心中装着别人,装着恨!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来此地,也不是为了阻你报仇,是怕你在恨海沉沦时,身边连一个能拉你一把的人都没有!” 说到这里,他目光恳切,几乎是在哀求:: “莫愁,我们也曾并肩作战,生死与共。你知道么,这些年,我追着你跑遍天涯,最开心的便是在南疆,被‘五毒神君’率众追杀的日子,虽然朝不保夕,命悬一线,但那却是我这辈子,唯一感觉到自己真正活着的时光!那种将性命交托彼此,即使是绝境中挣扎求生……也有着难以言喻的喜乐!”他的声音在这追忆和幸福。 “因为只有在那时,我才能感觉到,你不是那个偏执冷厉、只剩下仇恨的赤练仙子,你只是一个需要我的女人!而我,也能为你豁出一切!那种感觉……比任何时候,都更让我着迷!” “莫愁,这世上,不是只有一个陆展元!还有我啊,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呢?” 陆立鼎等人闻言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本以为这林修远几番相助,是友非敌,没想到他竟与女魔头有如此深的牵扯,言语间更是疯狂骇人。听着他描述那朝不保夕的日子竟满是“喜乐”,陆立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下意识地将身边的家人护得更紧。 林修远的告白,如同炽热的岩浆在冰冷的庭院中翻滚。他的情是那般汹涌,意是那般决绝,那不顾一切的姿态,竟与李莫愁那偏执炙热的情意,有着惊人的相似——都是那般凶猛、炙热,不容置疑,不留退路! 陆展元当年,正是在李莫愁这般纯粹而极端的情意面前,感到了畏惧,选择了退缩。而此刻,林修远展现出的,是同样极端、甚至更为疯狂的情意。他的眼中早已没有了江南七怪,没有了陆家庄众人,甚至没有了天地万物,只剩下那个让他痴狂、让他心碎的李莫愁。 江南七怪阅历何等丰富,此刻却也面面相觑,心中骇然。柯镇恶虽然目不能视,却能感受到林修远话语中那股近乎邪异的炽热,他眉头紧锁,铁杖握得更紧,觉得此人已走入魔道。朱聪摇扇的手停住了,他听出了林修远话里那种与李莫愁如出一辙的极端,心中暗叹“情之一字,竟能令人至此!” 韩小莹身为女子,感受更为复杂,她既为林修远的痴情感到一丝动容,更为他这种偏执感到心惊。 李莫愁沉默的看着眼前的男人,那段亡命天涯的日子,是她十年复仇路上罕见的、几乎忘却了仇恨的空白。甚至有瞬间的恍惚,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内心的想法,或许她的内心有过动摇与挣扎,但最终只有冷漠:”你的情意,我承受不起,我的心中也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如果你再敢阻止我,休怪我手下无情。“ 他看到李莫愁眼中那冰封的决绝,他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只是场中有江南七怪在场,她想要报仇难如登天,就算她武功高绝,再添杀孽只会让她离深渊更近。 既然言语无法唤醒你,既然恨意已成了你唯一的存在意义…… 那么,就让我来替你完成这最后的“仪式”! 既然我的情意无法取代他…… 那么,就让我亲手斩断这恨的根源! 在所有人——包括近在咫尺的李莫愁——都未能反应过来之际,林修远动了!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只见他猛地转身,腰间长剑不知何时已悄然出鞘,剑光划出一道凄厉的寒芒,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精准而狠绝地,反手一刀,直接刺穿了陆展元的心脏! “呃……” 陆展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展元!!!” 何沅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扑倒在丈夫身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江南七怪瞠目结舌,陆立鼎僵立当场,甚至连郭芙都吓得捂住了嘴。 林修远猛地拔出长剑,任鲜血溅上自己的青衫。他看也不看倒下的陆展元,转身,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在李莫愁那写满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脸上。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 ”莫愁,就让我来做你的刀,斩断这牵绊。“ “若这罪孽需要有人承担……万般罪孽,皆归于我!” 第113章 大戏 李莫愁怔怔地看着陆展元的尸体,那双十年间被恨意填满,被情意折磨的眸子,此刻竟是一片空洞。支撑了她十年、燃烧了她十年的恨意,突然间失去了燃料,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她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僵立在那里,连拂尘都忘了举起。 恨的根源,被林修远以最残酷的方式斩断了。 她十年来的生存意义,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前所未有的空虚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她该恨谁?该杀谁?该去向何方? 无人能给她答案。 就在这时,林修远的声音响起,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也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莫愁……”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解脱,是疲惫,是依旧炽热却已燃到尽头的深情,“人,已死。恨,该消了。” 他顿了顿,语气还带着诡异的温柔: “若你觉得恨意未尽,无处寄托……那就恨我吧。” “若你对他,还有一丝旧情未了……那就杀了我,为他报仇。”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悲愤欲绝的陆立鼎,扫过状若疯魔的何沅君,最后落在脸色凝重、气息沉郁的江南七怪身上。 他张开双臂,染血的青衫在夜风中拂动,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悲壮而又带着嘲弄的平静笑容,朗声道: “陆庄主,你要报杀兄之仇,来吧。” “何夫人,你要为夫雪恨,来吧。” “几位老前辈,若要秉持正义,铲奸除恶……也请一并来吧!” 他既然担了这罪孽,自然也要承担下所有的仇怨与罪责!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出身名门的侠客,而是一个手刃情敌的狂徒,一个用自己的方式为所爱之人斩断心魔,并甘愿为此付出一切的痴人。 感情有时确实拥有一种近乎“疯魔”的力量。它既能让人带入天堂,也能让人坠入地狱。 就在陆立鼎目眦欲裂,何沅君抬起满是泪痕与恨意的脸,江南七怪交换着凝重眼神,权衡着是否该出手擒下这已入魔障的故人时—— 林修远竟然跑了! 在抛下那番石破天惊的宣言,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瞬间,他体内精纯的内力猛然爆发,身形如一道青烟,毫无征兆地向后急退! “想走?!” 柯镇恶虽目不能视,但对气机感应最为敏锐,铁杖率先挥出,带起一股劲风,却只扫中了林修远留下的残影。 朱聪、韩宝驹等人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出手阻拦。但林修远蓄势已久,速度快得惊人。他足尖在廊柱、假山上连点数下,身形几个起落,已如大鹏般掠上高高的院墙! 他立于墙头,最后回望了一眼庭院中那个依旧僵立着的杏黄身影。李莫愁也正抬起头,空洞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短暂交汇,复杂难言。 “有本事就来杀我吧。”狂妄的声音传来。 他走了。 带着手刃陆展元的罪孽, 带着对李莫愁焚心蚀骨的情意, 也带着一身的恶名。 林修远的身影如鬼魅般掠上墙头,即将融入夜色。他最后那声狂妄的叫嚣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庭院中积压的所有情绪! “恶贼休走!” 陆立鼎双目赤红,杀兄之仇岂能不报!他长剑出鞘,第一个纵身追去,身形虽不如林修远迅捷,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悲愤。 江南七怪反应亦是极快。 “追!” 柯镇恶铁杖点地,虽目不能视,却凭借听风辨位之术,精准地朝着林修远消失的方向疾掠。 朱聪、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韩小莹五人各展身法,瞬间便越过陆家庄的院墙。他们或许对林修远心存一丝复杂,但眼前是弑杀无辜的大恶,秉持侠义道的他们,绝不能坐视凶手就此逍遥法外! 一道杏黄色的身影,竟然后发先至,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如同月下惊起的鸿雁,以一种远超众人的绝顶轻功,第一个掠过高墙,朝着林修远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她的动作快得只剩一抹残影,甚至比满腔怒火的陆立鼎、比经验老到的江南七怪都要快上几分! 这一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追上去。 是杀了他吗? 因为他杀了陆展元吗,虽然自己也要杀他。但一切终究还是对陆展元求之不得的爱,是由爱生恨,因嫉妒而报复,得不到就毁掉。 还是…… 保护他? 保护这个唯一看懂她所有偏执与疯狂,不惜为她手染鲜血、自绝于天下的男人?保护这个在五毒神君追杀时,拼死保护她的傻子? 恨意与那丝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的牵绊,在她心中疯狂撕扯。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行动都源自一种本能,一种混沌未明的强烈冲动——不能让他就这么消失!不能让他死在别人手里! 她必须追上他!必须由她来做一个了断!无论是杀,还是…… 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另一种方式。 一时间,人影纷乱,怒喝破空,方才还杀机四伏的庭院,竟在刹那间空荡了下来。 火把的光晕摇曳着,照亮了青石板上逐渐凝固的暗红血迹,也照亮了唯一留在原地的人—— 何沅君。 她没有去看那些追出去的人,甚至没有去看李莫愁消失的方向。她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已经随着怀中那人生命的流逝而崩塌、凝固。 她紧紧地、紧紧地抱着陆展元再无声息的身体,将脸颊贴在他苍白的脸上,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在喉咙里滚动。 他们年少相识,情投意合,顶住了养父武三通的疯狂阻挠,结为连理。十年来,相濡以沫,鹣鲽情深。他或许曾愧对李莫愁,但待她何沅君,却是十年如一日,呵护备至。这份感情,早已深入骨髓,成了她生命的全部。 如今,夫君已去,横死当场。 这世间,还有什么可留恋?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那是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她理了理陆展元散乱的鬓发,替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就在何沅君万念俱灰,锋刃即将刺入心口的刹那—— 一道青影如风拂过,伴随一声低沉轻喝:“夫人且住!” “叮!” 何沅君只觉得手腕一麻,短刀应声落地。她惊愕抬头,只见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三人。为首者是一位相貌平和的青衫文士,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魁梧如山、气势迫人的巨汉,巨汉身旁还站着一个眉目俊秀、带着几分好奇的男孩。 这奇特的组合让何沅君一时怔住,她并不认识来人,但见那青衫文士神色平和,目光清澈,不似恶人,尤其是他出手阻止了自己寻死,更是让她心中混乱。 “你们……是何人?” 何沅君声音沙哑。 柳志玄并未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已落在气息全无的陆展元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异色。他快步上前,不顾何沅君下意识的阻拦,二指已搭上陆展元颈侧。 “阁下!你……” 何沅君正要阻止这陌生人对亡夫的“不敬”,却见那青衫文士眉头微动,低语道:“怪哉,竟有一线生机未绝?” 此言如同惊雷,在何沅君耳边炸响! “生机?先生,您是说展元他……” 她瞬间忘了追问对方身份,全部心神都被那“生机”二字攫住。 柳志玄不再多言,他本就对重伤救治颇有经验,又精修《混元真经》,对人体的了解更加深入。查看他的伤势发现此人剑伤有些古怪,乃是贴着心脏刺入,若非其本就身体虚弱,其实这伤算不得重。 几人将陆展元扶回房间,柳志玄随机出手快速封住伤口的几处大穴,并以内力助其提振生机,又取出伤药喂服。哈桑沉默地守在一旁,如同最忠诚的护卫,而杨过则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师父救人,看着那美妇人从绝望到燃起希望的神情变化。 片刻之后,奇迹发生!陆展元竟真的悠悠转醒! “展元!!” 何沅君扑上去,紧紧抓住丈夫的手,泪如泉涌。 他首先看到的是泪眼婆娑、紧握他手的何沅君,心中稍安。随即目光一转,看到站在床边的柳志玄、哈桑与杨过这陌生三人组,顿时一惊,虚弱地问道:“沅君……这几位是?” 何沅君见丈夫醒来,心中大石落地,忙扶着他小心靠坐起来,柔声道:“展元,你感觉如何?是这位先生救了你。” 她先表达了感激,然后才看向柳志玄,代为询问道:“还不知先生高姓大名?援手之恩,陆家没齿难忘。” 柳志玄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在下柳志玄,终南山人士。此行乃是来寻我那不成器的弟子,林修远。” “林修远”三字一出,何沅君脸上的感激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后怕、委屈与难以抑制的怒气。她性情温婉,即便在此刻,也说不出什么恶言,但想起丈夫方才气息全无的绝望,眼圈不由得又红了,语气带着明显的埋怨与哽咽,对柳志玄道: “原来……原来是柳先生。先生救了我夫君,此恩深重……只是……只是令徒……他……他为何要下此毒手?......” 。她将事情经过一番叙述,隐隐有些指责其教徒不严,只是她性格温柔,柳志玄又是救命恩人,语气终究是克制的。 柳志玄闻言眉头一皱,他虽然相信修远的品行,但是情之一物,最是难以捉摸。 传说佛陀弟子阿难在出家前,遇一少女,名摩登伽女。只那一眼,便似经历了百千万劫的纠葛。她对他而言,并非众生之一,而是众生之相,是苦海无涯中,唯一生动鲜明的彼岸。 他本是宿慧通透的修行人,却因这一瞥,甘愿自毁灵台清明,沉沦于一眼之劫。 于是,便有了这般的痴狂: “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但求此少女从桥上走过。” 这便是情之痴狂—— 它让修行者背弃信仰,让理智者拥抱迷乱。它比“求不得”更苦的,是“已遇见”。 如同阿难,他见过最高的法,却依然跨不过最低的那道情关。 这痴狂,是甘愿以五百年的苦行,去换一刹那的回眸;是以毕生功行,去赌一次坠入尘埃的相逢。 “若真是如此,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柳志玄叹息一声,修远,难道你真的疯魔了吗? 只是想起那古怪的剑伤,心中还是有些疑虑。 陆展元听到爱妻差点殉情,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他虽与林修远定下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计,但亲身经历那濒死之感,又昏迷许久,已觉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刻听闻爱妻竟因自己的“死”而险些殉情,那种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让他浑身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他反手紧紧握住何沅君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她感到疼痛。他看向何沅君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庆幸、心痛与后怕,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沅君!你……你怎么如此傻!你怎么能做这种傻事!你若……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便是活过来,又有何意义?!”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个计划是何等的凶险!不仅赌上了他自己的性命,更险些让他最深爱的妻子也随之香消玉殒!那种差一点就同时失去生命和挚爱的巨大恐惧,让他心胆俱寒。 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柳志玄,眼中充满了真挚无比的感激,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柳前辈!救命之恩……陆展元……陆展元……”他情绪激动,加之重伤未愈,一时气息不畅,剧烈地咳嗽起来。 在妻子的安抚下,陆展元躺了回去,知道此刻隐瞒已无意义,反而可能引来误会。他长叹一声,气息微弱地将原委细细道来:“柳前辈……请勿怪罪沅君失礼,也请勿责怪林兄弟……此事实在是……是我与林兄弟共同商议,行此下策……” 他断断续续,将李莫愁十年仇恨逼迫、武三通疯癫纠缠、自己身心俱疲已至绝境,以及林修远为助李莫愁解脱心魔,两人最终定下这“假死脱身”之计的缘由,一一道出。尤其强调了林修远那一刀是如何精准算计,避开要害,本意是制造假死之象,只因自己病体沉疴,才险些假戏真做。他瞒着何沅君一是怕她不同意,二也是担心她漏出马脚。 “……林兄弟甘冒奇险,背负弑杀恶名,皆是为了成全我这残破之身得以解脱,亦是为了给莫愁……一个放下仇恨的机会。此恩此德,展元没齿难忘,只求前辈莫要因此责罚于他……一切罪责,由我陆展元一力承担!” 他说到最后,情绪激动,牵扯伤口,又剧烈咳嗽起来。 何沅君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她这才明白,丈夫与林修远竟暗中筹划了如此一场惊天赌局,甚至连她都瞒着!回想起林修远平日为人,以及丈夫近来的憔悴,她心中的怒气渐渐被后怕、感激与无尽的复杂心绪所取代,紧紧握住丈夫的手,泪珠无声滚落。 柳志玄静静听完,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深知此计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对弟子这般不计后果的行事有些恼怒,恐怕这个弟子当日所说并非全是演戏,若非还有一丝良知牵绊,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柳前辈,” 陆展元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此计虽险,但能换得日后安宁,展元也觉得值得。只是……万万没想到会累及沅君,险些酿成大祸……” 他提及此,眼中仍有余悸。 他拿过床边的一个玉盒,只见里面衬着柔软的丝绸,上面并排躺着两颗龙眼大小、色泽乌黑、却隐隐散发着一股草木清香的药丸。 “此乃 ‘闭息丹’ ,” 陆展元解释道,目光中带着对林修远的感激,“是林兄弟机缘巧合所得。据古籍记载,服下此丹,可在数个时辰内令气息、脉搏近乎停滞,身体冰凉,与死人无异,乃是……乃是此次‘假死脱身’的关键之物。” 陆展元温柔的摩擦着何沅君的手,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他们从此可以改头换面,远走他乡,在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真正开始只属于他们夫妻二人的平静生活。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必再被往事纠缠。 对于陆展元与何沅君来说,这场用生命做赌注的豪赌,最终将赢得珍贵的自由与安宁。 正所谓: 十年恩怨困愁城,一局生死险象生。 闭息丹成金蝉计,拂尘远去恩怨清。 从此青山埋名姓,江湖再无陆郎名。 只影双双归何处,烟雨平生任从容。 第114章 以身殉道 夜色下的树林,寂静而幽深。林修远独立于一片空地中央,青衫上的血迹已然凝固,如同暗色的烙印。他并未远遁,只是在此静静等待。 他匆忙离去,固然是为了引开所有人的视线,给陆展元完成假死计划最后一步创造时间和空间。但他之前在庭院中所说的那些话,那些混合着痴狂、绝望与深情的告白,却并非全是编造的谎言。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那一刻的疯狂表演里,掺杂了多少真实的心声。那被压抑了太久、扭曲生长的情意,早已与这疯狂的计谋纠缠不清。 若非他跟随柳志玄修行多年,根基扎实,心性修为远超常人,或许早已在这爱恨交织的泥潭中彻底迷失,堕入魔障而不自知。即便如此,他依旧引导着陆展元,共同布下了这个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近乎疯狂的局。细思极恐,倘若当初陆展元拒绝这个提议……被逼到绝境的林修远,为了“帮助”李莫愁斩断心魔,是否真的会……假戏真做?这个念头,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 衣袂破风之声响起,一道杏黄身影如月下惊鸿,飘然落在林间,正是李莫愁。古墓派轻功冠绝天下,她果然第一个追至。 她立于林修远数丈之外,神色复杂到了极点。那双惯常冰冷含煞的眸子,此刻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情绪。有恨——恨他亲手杀了陆展元,那个她爱了十年也恨了十年的男人,即便恨,那也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坐标;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烈冲击后的茫然与震动。 自从被陆展元背叛重伤,她便偏执地认为天下男子皆薄情寡义,将自己的心用坚冰和毒刺层层包裹。可眼前这个男人,用数年的不离不弃,用几次三番的舍命相护,甚至不惜为她身败名裂、自绝于正道,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向她证明了世上竟真有如此痴傻、如此极端的情意。 她不是没有感觉,只是她一直选择视而不见,固执地蜷缩在自己用恨意构筑的堡垒里。直到今夜,他用最惨烈的方式,将这份感情血淋淋地剖开,砸在她的面前,让她无法再回避。 两人相对无言,林中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月光透过枝桠,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一个青衫染血,眼神疲惫而执拗;一个道袍如杏,心绪翻江倒海。 林修远敏锐地捕捉到了李莫愁眼中那罕见的挣扎与迷茫。他深知,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唯有行动,或许能打破她心中那层坚冰。 他手腕一振,长剑在月光下发出清越的嗡鸣,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那笑容里带着决绝、期待,甚至有一丝解脱。他对着李莫愁朗声道: “莫愁,来吧!让我看看这几年,你的武功究竟长了多少!” 他目光灼灼,语气竟带着一丝挑衅般的鼓励: “拿出你的真本事来!看看今日,你能不能杀得了我!” 林修远,竟不待她回答,已率先出手! 他这一剑,并非杀招,却迅捷无比,直指李莫愁肩井穴,旨在逼她出手,将她拉入这场由他主导的、情与武交织的漩涡。 李莫愁这几年来武功突飞猛进。自从当年两人联手于南疆击毙五毒神君,李莫愁不仅得到了《五毒秘传》,习得诡异狠辣的五毒神掌,更是凭借其中记载的秘法,将她原本的赤练神掌加以淬炼,融汇剧毒与阴寒内力,威力更胜往昔。 见剑光袭来,几乎是本能反应,杏黄道袍一拂,身形如鬼魅般飘开,同时左掌拍出,掌心隐隐泛着一股诡异的青黑之气,带着腥风,正是那五毒神掌!掌风过处,连周围的草木都似乎微微卷曲枯萎。 林修远不敢怠慢,剑势一圈,全真剑法展开,守得严谨异常,剑上附着的精纯内力将掌力逼开。他口中却道:“五毒神掌!是你从五毒神君上得来得吧。确实是好掌法!比之五毒神君也不遑多让了!不够还不够,这几年我也不是白过得。” 李莫愁被他言语所激,再加上心中积压的情绪亟待发泄,清叱一声,掌法骤变!右掌变得赤红如血,带着一股灼热而阴毒的掌力,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火毒之蛇,呼啸着向林修远拍来!正是她威力最强的赤练神掌! 林修远眼神一凝,长剑挥洒,将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精妙发挥得淋漓尽致,剑光如北斗星罗,点点寒星迎向那赤红的掌影。他不再一味防守,剑法中亦夹杂着凌厉的反击,每一剑都蕴含着精纯的醇和内力,与李莫愁那阴毒炽烈的掌力不断碰撞! “嘭!嘭!嗤!嗤!” 气劲交击之声、掌风呼啸之声、剑刃破空之声,在寂静的林中不断响起。两人身影交错,兔起鹘落,剑光掌影将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李莫愁攻势狠辣,招招致命,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无论是对陆展元的,还是对眼前这个让她心乱之人的,都倾泻出来。 林间空地上,林修远与李莫愁的激斗正酣,剑光掌影纵横交错,劲气四溢,吹得周遭落叶纷飞。两人武功本在伯仲之间,林修远或许凭借高超的剑法稍胜半筹,但也极为有限,此刻生死相搏,更是凶险万分。 就在这时,衣袂破风之声接连响起! 陆立鼎满脸悲愤,率先追至,他一眼看到正在与李莫愁交手的林修远,杀兄之仇涌上心头,厉喝一声:“恶贼!纳命来!” 竟不顾凶险,挺剑便从侧后方刺向林修远! 陆立鼎一身武功都是陆展元所传,对于陆立鼎来说,陆展元于他是如兄如父。 李莫愁正全力应对林修远的精妙剑招,见陆立鼎袭来,虽知他是冲着林修远,但她对林修远的感情复杂至极,她眼神一冷,本就对陆家庄之人无甚好感,趁隙屈指一弹—— 一道细微的碧绿寒光,无声无息地直奔陆立鼎面门而去!正是她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冰魄银针! 陆立鼎武功平平,全力前冲之下,哪能躲开李莫愁这含怒而发的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 原本正全力应对李莫愁的林修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已察觉陆立鼎的闯入和李莫愁的杀招。他竟于激烈的攻守转换中,硬生生分出一缕心神,手腕微不可查地一抖! “叮!” 一声极其清脆细微的撞击声响起! 只见林修远那柄原本迎向李莫愁掌风的长剑,剑尖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妙到毫巅地划出一道细微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枚冰魄银针的针尾之上! 碧绿的毒针被这巧妙一拨,顿时偏离方向,“嗖”地一声深深钉入了旁边一株大树的树干,针尾兀自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陆立鼎只觉得一股寒意擦着脖颈掠过,吓得亡魂皆冒,前冲之势戛然而止,踉跄几步,呆立当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然而,林修远这出手救人,却让李莫愁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快,掌力不由得又加重了几分,冷笑道:“他要杀你,你却还要救他,虚伪!” 林间,战况愈发激烈。 林修远的剑法非但没有因久战而疲软,反而愈发凌厉逼人,剑光如银河倒泻,招招抢攻,将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威力催谷到极致。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逼得李莫愁不得不收起所有杂念,凝神应对,将一身武功发挥到极致,方能堪堪抵挡。 就在两人身影再次交错,掌风剑影纠缠最密之际,李莫愁窥得一个稍纵即逝的间隙,想也没想,本能的运起的右掌挟着焚心蚀骨的炙热与阴毒,直拍林修远胸前空门! 按照林修远展现出的实力,他本可以避开,或以精妙剑招化解,最不济也能以掌力相抵,虽会受创,绝不至致命。 然而—— 他却没有。 他手中的长剑,在即将触及李莫愁手腕时,力道骤然一散。 他的身形,就那样凝滞了一瞬。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鼓励。 “你?!” 李莫愁察觉有异,心中骇然,想要收掌,却已是箭在弦上,全力而发,如何能收? “嘭!!!” 结结实实,毫无花假! 那蕴含了李莫愁全力赤练神掌的一击,重重印在了林修远的胸膛之上! 骨骼碎裂的轻响清晰可闻。 林修远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才软软滑落在地。鲜血如同不要钱般从他口中涌出,瞬间染红了青衫前襟。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金纸一般,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已是重伤垂死。 李莫愁僵在原地,看着自己兀自残留着灼热掌力的右手,又看看倒地不起、生机飞速流逝的林修远,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林修远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呆立的李莫愁,脸上非但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一抹解脱般的、异常轻松的浅笑。那笑容,纯净得仿佛洗尽了所有铅华。 他用尽最后力气,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对她说道: “莫愁……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陆展元……死了……我……也要死了……”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像我这般……烦着你了……”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最后的月光: “不管爱......还是恨......都让它随风而逝吧” “此后……海阔天空……愿你……心中再无挂碍……” 话音渐渐低落,终至不可闻。他靠在树干上,头微微垂下,脸上犹自带着那抹解脱的微笑,气息已绝。 他用自己的死,彻底斩断了与她的所有因果。爱也好,恨也罢,纠缠也好,守护亦然,都随着他生命的终结,烟消云散。 李莫愁呆呆地看着那具再无生息的躯体,看着他脸上那刺目的平静笑容,耳边回荡着他最后的话语——“一切都过去了”、“再也不会有人烦你”、“海阔天空,心无挂碍”…… “哐当!” 她手中的拂尘,无力地掉落在地。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虚与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吞噬。 陆立鼎 原本满腔为兄报仇的怒火,此刻却彻底僵在原地。他看着林修远胸前那触目惊心的掌印,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听着他那如释重负的临终遗言,心中复仇的念头竟一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林修远杀了大哥吗?可他方才救了自己,此刻又……他隐约觉得,这其中似乎有自己无法理解的巨大隐情,让他一时失语,只剩下茫然。 江南七怪 更是心潮翻涌,难以平静。几人虽历经世事,混迹市井,也不禁被这悲伤惨烈的结局震撼。 而几个小女孩,更是被这血腥而悲壮的一幕深深震撼。 郭芙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住韩小莹的衣角,将脸埋了进去,身子微微发抖。她虽骄纵,但何曾见过有人这样“心甘情愿”地被打死?那血腥味和死亡的景象,让她感到了最原始的恐惧。 程英脸色苍白如纸,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防止自己惊叫出声。她心思细腻敏感,林修远临终那句“愿你心无挂碍”,如同重锤敲在她心上,让她模糊地感知到一种超越生死的沉重情感,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悲凉与震撼。 陆无双也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遮住了眼睛,但透过指缝,她还是看到了那倒在血泊中的青衫身影,听到了他微弱却清晰的话语。她不明白大人之间复杂的情仇,但那幅画面和声音,却深深地烙印在了她幼小的心灵里。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林修远身亡所带来的巨大震撼与死寂之中时—— 异变陡生! 一道鬼魅般的黑影仿佛从虚无中渗出,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黑影已出现在林修远的“尸身”旁。 下一刻,黑影单手一抄,已将林修远软垂的身体扶起,足尖一点,身形如一道撕裂夜色的黑色闪电,向着树林最深邃的黑暗中激射而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悄无声息,从出现到消失,不过弹指之间! “谁?!”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江南七怪、陆立鼎等人又惊又怒,想要阻拦,但那黑影的速度实在太快,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对方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 在场众人中,唯有武功最高的李莫愁,反应最快! 在那黑影出现的瞬间,她已从巨大的空洞感中惊醒,几乎是本能地,身形化作一道杏黄流光,将古墓派轻功施展到极致,紧咬着那缕即将消散的气息,全力追去! 她心中充满了惊疑、愤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林修远“尸身”被夺而生的急切!她必须知道是谁!必须夺回来! 然而,纵使她将轻功催谷到巅峰,不顾内力消耗地在林间疾驰,前方那抹黑影却如同融入了夜色一般,距离不仅没有拉近,反而越来越远。不过十数息的时间,那缕微弱的气息也彻底断绝,再也感知不到任何踪迹。 李莫愁猛地停住身形,站在荒凉的山坡上,望着眼前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旷野,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与深深的骇然。 她自负轻功独步天下,江湖中能与她比拼脚力者已是凤毛麟角。可眼前这个蒙面人,带着一个成年男子,速度竟然快到她连背影都追不上,让她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 “此人……究竟是谁?!” 第115章 护法 那蒙面人身形如电,几个起落间已彻底摆脱了李莫愁的追踪,在一处山洞旁停了下来。 蒙面人进入山洞,将林修远轻轻平放在铺好的软布上,一把扯下蒙面黑巾,露出那张俊雅却此刻布满凝重之色的脸庞,正是柳志玄。他当日听闻了陆展元的转述就有不好的预感,于是离开陆家庄后让哈桑带着杨过先到此处等待,他独自一人循着踪迹追寻而去,只是晚了一步,未能阻止弟子行此极端之事。 若他直接现身救治,在场众人不明其中隐情,恐怕还有颇多的波折。于是他只能化身蒙面人直接带走了林修远。 此时山洞中,哈桑那魁梧如山的身影正沉默矗立,对于主人这个弟子,他也只有一面之缘,算不得亲近。而他身旁,年仅十岁的杨过则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被师父带回来的、软垂无力的青衫身影——正是他那未曾谋面的师兄,林修远。 柳志玄不敢耽搁,立刻俯身,抓住他的手腕,同时一股精纯无比、蕴含着他独创《混元真经》奥义的内力,如同最细微的触须,探入林修远体内深处。 片刻,他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亮光! “果然……尚有一线生机潜藏!” 他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但更多的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峻。 林修远此刻的状况,可谓糟糕到了极点。李莫愁那全力一击的赤练神掌,刚猛歹毒的掌力不仅震碎了他胸前骨骼,更严重的是,那灼热阴寒交织的诡异掌毒,已然侵入心脉,几乎断绝了所有生机。他之所以还未彻底死去,全凭一身玄门正宗内力在最后关头护住了最核心的一点灵枢。 柳志玄神色肃穆,对哈桑沉声道:“为我护法,千万不可让人打扰!” 哈桑重重颔首,周身肌肉紧绷,气势勃发,如同蓄势待发的洪荒巨兽。 他又看向一脸紧张的杨过:“过儿,我要立马为你师兄疗伤,你不要远离。” 杨过知道师兄恐怕受伤极重,急忙点头。 柳志玄不再多言,双手虚按于林修远胸前伤处上方。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不再是平日的云淡风轻,而是如同浩瀚星海,深不可测。精纯无比的道家内力,如同温润却又充满无限生机的母气,缓缓渡入林修远体内。 这并非简单的疗伤。柳志玄是在以自身无上修为,强行激发林修远体内那潜藏至深的一线生机,以其为引,梳理混乱崩溃的经脉,逼出侵蚀心脉的赤练掌毒,更要以其对人体潜力开发和先天之气运用的至高理解,尝试重新点燃林修远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整个过程凶险万分,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稍有差池,不仅林修远立刻毙命,连柳志玄自身也可能受到严重反噬。 汗水,渐渐从柳志玄的额角渗出。他清晰地感受到,林修远的伤势,比之当年洪七公受欧阳锋蛤蟆功重创还要严重的多!若非他这几年创出《混元真经》,境界更上一层楼,恐怕连尝试救治的机会都没有。 即便如此,他看着林修远那青白色的脸庞,心中亦无多少把握。 “修远……” 柳志玄心中默念,“能否从鬼门关回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 晨曦微露,驱散了山中的部分寒意,洞中燃烧了一夜的火堆已然熄灭,只余下些许灰烬与袅袅青烟。杨过毕竟年幼,早已靠在火堆旁沉沉睡去。 柳志玄依旧盘膝坐在林修远身旁,双手虚按,精纯的内力如同永不枯竭的溪流,持续不断地渡入弟子体内,与那侵蚀心脉的赤练掌毒以及崩坏的生机构筑的“死局”苦苦抗衡。他额头已见细密汗珠,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凝重,这场与阎王的拉锯战,显然消耗巨大。 哈桑则如同一尊亘古存在的石雕,依旧挺立在山洞前,古铜色的肌肤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看不出丝毫疲惫之态,忠实地履行着护法的职责。 就在这片山林即将被晨曦完全笼罩,寂静即将被鸟鸣取代之际—— 唳——! 一声清越穿云、带着几分急切与警示意味的雕鸣,骤然从高空传来,打破了黎明最后的宁静! 哈桑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发现猎物的雄狮,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柳志玄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他察觉到有人到了附近,但手上救治的动作却丝毫未停,此时乃是关键时刻,他必须全力以赴,不过他相信哈桑可以应对。 杨过也被惊醒,揉了揉眼睛,从洞内铺着的干草上醒来,伸了个懒腰,发现师傅还在为师兄疗伤,也不敢打扰。他走到洞口,对哈桑露出一个笑容,脆生生地道:“哈桑大叔,早。” 哈桑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依旧神情严肃的看着前方,杨过也好奇的望去。 这时空中又传来几声雕唳,两头大雕在半空飞掠而过。 “哇,好漂亮的鸟!”杨过道。 林中出来一男一女,那双雕分别停落在二人肩头。那男子浓眉大眼,身形健硕,年约三十,唇边留有短须。那女子年纪约二十六七,面容姣好,尤其是一双眼神极为灵动。 见到洞口的一壮汉一少年,那女子对于身材高大,看起来气势不凡的壮汉并无兴趣,而是在少年身上转了好几眼,随即向那男子道,“你说这少年像谁?”那男子对着少年凝视半晌,道:“你说是像……” 只是说了这四个字,却没有再接下去了。 这正是郭靖、黄蓉夫妇二人。 昨夜柳志玄带着林修远如鬼魅般消失后,李莫愁第一个追去,身形迅捷,转眼无踪。江南七怪与陆立鼎等人虽心急如焚,但一来轻功远不及李、柳二人,二来天色已晚,林深路险,追踪不易,三来想到陆展元的尸身尚在庄内,需得回去料理后事,只得强忍愤懑与疑惑,先行返回陆家庄。 然而,回到庄内,等待他们的却是另一重打击。他们发现,何沅君竟已因悲痛过度,殉情自尽,随夫君而去了!现场只留下一封简短遗书。遗书中言道,她深知养父武三通性情疯癫,执念深重,唯恐其得知消息后,会再来陆家庄纠缠,甚至惊扰他们夫妻死后安宁。因此,她恳求陆立鼎,莫要遵循常礼停灵多日,务必尽快将他们夫妻二人一同安葬,入土为安,以免节外生枝。 陆立鼎见兄嫂双双身亡,心中悲痛交加,但长嫂遗命在此,又涉及武三通那等难以理喻的疯人,他不敢怠慢。只得强忍哀伤,连夜安排,依照何沅君遗愿,将兄嫂二人匆匆合葬于陆家祖坟之中,一切从简,只盼能让他们安息,也免去后续可能的麻烦。 当时郭靖与黄蓉正在嘉兴一带找寻父亲黄药师。听闻嘉兴陆家庄有丧事,陆展元夫妇双双亡故。他们虽与陆展元向未谋面,却也久慕其名。只因江湖上素有“江南两个陆家庄”之说。江南陆家庄何止千百,但能被武林中人特意提及、并称的“两个陆家庄”,便是指太湖陆乘风的陆家庄,以及嘉兴陆展元所在的陆家庄。陆展元既能与陆乘风相提并论,自然非是泛泛之士。 出于对同道中人的敬重,以及一丝江湖情谊,郭靖黄蓉便决定先行前往陆家庄吊唁,也算是尽了江湖礼数。他们抵达陆家庄时,正逢陆立鼎处理完丧事,庄内一片悲戚。 郭大侠和黄帮主前来吊唁,陆立鼎也是好生接待,正好江南七怪和郭芙也在,从而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郭、黄二人对于柳志玄颇为敬重,林修远又是柳志玄的弟子,不管他做了多少错事,毕竟用命还了,如今尸身被夺,无论如何也找到。 正是因为在陆家庄得知了这些消息,又凭借白雕在空中搜寻踪迹的灵性,郭靖黄蓉才会一路寻至这处隐蔽山洞。 郭靖眼见这个少年有些面善,只是一时却想不起到底像谁,便先抛之脑后。他们根据白雕的指引,可以肯定林修远的尸身就是附近,很可能就在后面的山洞中。 他上前一步,对着哈桑抱拳,语气诚恳地说道:“这位朋友,我等并无恶意。只是追寻一位遇害的朋友尸身至此,白雕指引就在此处。洞中若真有我那位朋友的遗体,还请行个方便,也好让他入土为安。” 然而,哈桑得到的命令是柳志玄全力救治林修远时不准任何人打扰。他心思单纯,唯主人之命是从,,面对郭靖的“好言相商”,他只是如同铁塔般牢牢挡住洞口,缓缓但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中的拒绝之意,不言而喻。 黄蓉见状,心知言语无用,低声道:“靖哥哥,看来不动手是不行了。此人守护如此严密,洞内必有重大隐秘,或许林修远的尸身就在其中。需得尽快制住他,进去一看便知。” 郭靖见对方执意阻拦,担忧林修远尸身被毁或另有阴谋,于是不再犹豫,沉声道:“既然如此,郭某得罪了!” 说罢,他身形一动,一掌拍出,掌力恢弘,却依旧留有余地,旨在逼退哈桑,打开进入山洞的通道。 哈桑见状,眼中战意升腾,低吼一声,不闪不避,凝神聚气,一拳迎上! “轰!” 拳掌再次相交,气劲四溢! 这一击竟然平分秋色,固然郭靖并未出全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挡得住的。 郭靖心存厚道,不欲一上来便下重手。施展的是早年江南七怪所授的武功,虽非顶级绝学,但在他如今雄厚无匹的内力催动下,亦是气象森严,法度谨严,劲力沉雄。一拳一脚,朴实无华,却蕴含着开碑裂石之力,在江湖上已堪称罕逢敌手。 然而,他的对手哈桑也是非同小可!他跟随柳志玄多年,得其悉心指点,早年修习西域炼体术留下的些许隐患早已隐患全消,脱胎换骨。如今的他,不仅浑身筋骨坚逾精钢,寻常刀剑难伤,更是力大无穷,仿佛体内蛰伏着一头远古巨象。更关键的是,他也得以修习柳志玄自创的绝世武学《混元真经》,虽然还只是初窥门径,只得皮毛,却也使得自身气力更加悠长,劲力运转圆融自如,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浑然厚重、后劲绵绵的意味。 郭靖神情一肃,一记「南山掌法」中的「推山式」,双掌平推,劲风扑面,直取哈桑中路。哈桑却不闪不避,沉腰坐马,竟以胸膛硬接。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郭靖只觉掌力如泥牛入海,正要变招,哈桑蒲扇般的巨掌已带着恶风拍向他天灵盖。郭靖立即化掌为指,使出「妙手书生」朱聪所授的分筋错骨手,疾点哈桑腕部神门穴。哈桑手腕一麻,掌势稍缓,郭靖已借机后撤半步。 黄蓉在旁看得分明,提醒道:“靖哥哥,攻他下盘!”郭靖会意,身形一矮,「地堂刀法」化入腿法,扫堂腿疾攻哈桑下三路。哈桑怒吼一声,巨足猛踏地面,震得尘土飞扬,竟是要以力破巧。郭靖早有预料,扫出的腿突然收回,借势腾空,使出「飞天蝙蝠」柯镇恶的伏魔杖法精要,手刀如杖般劈向哈桑后颈。哈桑身形虽然高大却不失灵活,竟然俯身一个铁板桥,险险避过,反手一拳直捣郭靖腰眼。 郭靖却左掌阴柔如棉,卸开哈桑刚猛拳劲,右掌阳刚似铁,直击对方肋部。哈桑被这股的力道带得身形微晃,却凭借混元真经的独特法门,硬生生稳住下盘,双臂如巨蟒般绞向郭靖。郭靖立即变招,使出「越女剑」的轻灵身法,如穿花蝴蝶般在哈桑的擒抱间游走,指掌连点他周身大穴,奈何哈桑一身钢筋铁骨,郭靖一时也拿他不下。 在一旁观战的黄蓉也没料到对方竟是如此了得,这壮汉竟然内外兼修,不仅外功登峰造极,内功修为也极为深厚。 郭靖亦是心中暗赞:“好功夫!若非我这些年勤修九阴真经,内力生生不息,恐怕还真耗不过他。” 他见久攻不下,知道若不拿出真本事,恐怕难以突破此人的防守。 他趁隙翻身后退,只见他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动作古朴凝重,周身气势却陡然攀升,如同山岳峙立,渊渟岳峙。一股凶猛的磅礴气机瞬间锁定哈桑! “吼——!” 隐约间仿佛有龙吟之声响起,郭靖右掌猛地推出!正是名震天下的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这一掌看似直来直去,实则蕴含着至刚至猛、无坚不摧的恐怖力道,地上的碎石枯叶被这股力道尽数卷起,形成一道狂龙般的气流,直扑哈桑! 哈桑虽不通中原武学名目,但野兽般的直觉让他瞬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致命威胁!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巨熊怒嗥!他周身古铜色的肌肉块块贲起,青筋如虬龙般蠕动,整个人的身形仿佛都膨胀了一圈,散发出更加凶悍暴烈的气息! 他凝聚周身巨力,毫无花巧地一拳轰出,拳风嘶啸,竟是要以绝对的力量,硬撼这天下至刚的掌法! “轰隆!!!” 拳掌再次相交,这一次的声响却远胜之前!如同平地惊雷,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将方圆数丈内的草木尽数摧折掀飞! 烟尘弥漫中,只见郭靖身形微微一晃,便即站稳,面色如常。而哈桑那庞大的身躯却如遭重击,“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方才勉强稳住身形,他胸口剧烈起伏,那条与郭靖对轰的手臂微微颤抖,古铜色的皮肤上泛起一阵异样的潮红。 哈桑死死盯着郭靖,他没想到此人竟然如此强横,但他依旧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再次踏前一步,牢牢守住洞口,表明着死战不退的决心。 郭靖见状,心中虽然暗赞此人的悍勇,但查明真相之心更为迫切,正要再次出手—— “住手。” 一道有些疲惫的声音从山洞内缓缓传出。 第116章 寒玉床 那声“住手”传来,郭靖与黄蓉皆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是柳大哥!” 郭靖收掌而立,语气肯定。黄蓉也点头,虽然多年未见,但那平和清朗的声音,他们一下便听了出来。 “郭兄弟,蓉儿,你们进来吧。” 哈桑闻声,立刻收敛了所有敌意,默默退至一旁,让开了洞口。 郭靖与黄蓉不再犹豫,快步走入山洞。洞内光线虽暗,但他们一眼便看到柳志玄正盘膝运功,双手虚按在林修远胸前,精纯真气流转不息,显然处在疗伤的关键时刻,不容打断。 “柳大哥!” 郭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与对眼前情景的关切。 黄蓉道:“柳大哥,你这是……?” 柳志玄不敢分神,说道:“郭兄弟,蓉儿,别来无恙。修远此时尚有一线生机,我这个做师傅的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至于修远之前的行事……其中牵扯一些隐情,恕我此刻不便明言。” 他语气诚恳:“若你们还信得过我,此事便到此为止,如何?” 郭靖与黄蓉对视一眼,毫不犹豫。他们深知柳志玄的品性,他既如此说,必有深意。郭靖当即抱拳,郑重道:“柳大哥何出此言,小弟自然信你!” 黄蓉也微笑道:“柳大哥行事,我们向来是放心的。” 在说话间,柳志玄的目光极快地掠过黄蓉。见她虽历经岁月,眉宇间更添风韵,与郭靖站在一起显得如此和谐,再想到弟子林修远为情痴狂、不顾一切,他古井无波的心境,竟也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倘若当年……我也能如修远这般不顾一切,或许……’ 这念头甫一升起,便被他以绝强的心境修为斩断。他心中自嘲一笑,还是修行不够啊,时过境迁,竟还会被这早已尘埃落定的过往牵动心绪?这丝复杂情愫,在他眼中如流星般一闪而逝,未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几人简短叙旧后,柳志玄心知救治林修远非一日之功,自己无法分心他顾,便看向虽然安静站在洞口,却总有些惫懒的杨过,对郭靖道: “郭兄弟,蓉儿,你看这孩子可有眼熟?” 黄蓉心思灵敏,在洞口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时就有所发现,郭靖也觉得有熟悉感,只是一时没有想起来。 黄蓉看见他脸上的狡猾惫懒神情,总觉他跟那人极为相似,忍不住道:“你姓杨可对?” 郭靖经此提醒,亦是浑身一震,虎目圆睁,紧紧盯着杨过,脑海中那个结义兄弟的身影与眼前少年的面容逐渐重叠,他并非是单纯的武林中人,对于国家大事也常有关注。自然知道金国被蒙古攻灭之事,杨康作为金国重要高层自然难以幸免,他当时听到消息也是心中一痛,“难道义弟还有后人?” 柳志玄缓缓道出原委:“此子名叫杨过,正是杨康和穆念慈的遗孤。前几日我收到杨康寄给我的来信,想要请我照顾穆念慈和杨过母子。只是兵荒马乱,我收到信已是数月之后的了。等我赶到嘉兴,穆念慈已经油尽灯枯,我受其临终所托收了这个孩子为徒。遇到修远此事,只是恰逢其会。” 他顿了顿,看向郭靖,语气恳切:“郭兄弟,你与杨康是结义兄弟,虽过往……唉,如今斯人已逝,恩怨已了。这孩子孤苦无依,我本欲带他回山,但如今修远伤势极重,我需全力救治,恐难分身妥善照料。你为人仁厚,不知可否暂时照看过儿一段时日?待我处理完此间事宜,必当前来接他。” 郭靖看着杨过那酷似杨康、却又带着几分野性的小脸,想起结义之情,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怜爱之心油然而生。他大步上前,在杨过面前蹲下,伸出宽厚的手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过儿,我是你郭伯伯,与你父亲是八拜之交。这段时间由郭伯伯照顾你,你可愿意?” 杨过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没有立刻回答。虽然他已经拜柳志玄为师,只是时间仓促,还未传他武功。他也不知道柳志玄武功到底怎么样。不过他之前看到眼前之人和哈桑大叔的打斗,知道此人很是厉害。 况且师父看来一时也不得空,这人看起来和自己父亲关系不错的样子,于是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因为柳志玄实在不好分心,郭靖和黄蓉二人没有再打扰,很快带着杨过离开了。 山洞内,时间在寂静与真气的流转中悄然流逝。 柳志玄如同最细腻的织工,小心翼翼地梳理着林修远几乎完全崩坏的经脉,强行凝聚着那一点摇曳欲灭的生命之火。 然而,李莫愁那全力一击的赤练神掌,威力实在太过歹毒霸道。掌力不仅震碎了骨骼,更严重的是那灼热阴寒交织的诡异掌毒,已如同附骨之疽,深深侵蚀了心脉与五脏六腑。柳志玄虽能凭借通天修为暂时护住其核心生机,阻止情况进一步恶化,但想要驱除剧毒、修复如此沉重的伤势,却感到异常艰难,进展极为缓慢,他清晰地感觉到,单凭自身之力,只能吊住性命,却难以逆转乾坤,况且这对他心力和内力的消耗是无比巨大的,便是他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就在柳志玄心神沉浸,苦苦思索更有效的救治之法时,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古墓派!寒玉床! 他想起这寒玉床乃是天下至阴至寒的异宝。它不仅能助人修炼内功,心魔不生,进步神速,其特有的至寒之气,或许正能克制赤练神掌那灼热阴毒的掌力!更重要的是,寒玉床能最大限度地延缓生机流逝,稳固心神,为救治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是了!” 柳志玄心中豁然开朗,“或许借助寒玉床之奇效,方有可能彻底驱除修远体内顽毒,为其重塑生机!” 柳志玄立刻对哈桑吩咐道:“哈桑,速去准备一辆马车,务求平稳!我们需立刻返回终南山!路上,我必须持续为他渡气续命,不能有片刻中断。” 哈桑领命,二话不说,转身便大步离去。他效率极高,不过半个时辰,便赶回了一辆看起来十分结实、车厢宽大的马车。 柳志玄带着林修远坐进马车车厢,让林修远平躺在铺了厚软垫子的座位上,自己的双手则依旧稳稳地按在其胸腹要穴之上,精纯的道家真气如同涓涓细流,毫不停歇地渡入。 “哈桑,走!要快!” 柳志玄在车厢内沉声吩咐。 “是,主人!” 哈桑应道,随即坐到车辕上,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随后速度逐渐加快,沿着官道,向着北方终南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柳志玄如同老僧入定,全部心神都系在林修远身上,对外界的颠簸充耳不闻,只是以无上玄功化解着路途的震动,确保真气输送的稳定。 马车日夜兼程,很快便抵达了终南山脚下。 柳志玄不顾长途跋涉的疲惫,抱着依旧昏迷不醒、全靠他真气续命的林修远,与哈桑一同,径直来到了古墓派地界。 古墓石门紧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墓前荒草萋萋,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清冷与寂寥。 柳志玄深知古墓派祖师林朝英与全真教祖师王重阳之间的恩怨,更有重阳祖师遗训,不得打扰古墓派清静。然而,此刻事急从权,为了救弟子性命,他也顾不得这许多规矩了。 他以无上内力,将声音凝成一线,清晰地送入那深邃莫测的古墓之中: “贫道柳志玄,冒昧打扰古墓清静,实乃情非得已。小徒身受重伤,命在旦夕,天下或唯有贵派寒玉床可救其性命。恳请古墓主人慈悲,允贫道借宝床一用,救徒性命。此恩此德,柳志玄铭感五内,他日必当厚报!” 声音不高,却如同直接在墓室深处响起,显示出他精深无比的内功修为。 柳志玄的声音在空旷的墓道中回荡,古墓主人闻言,眉头立刻蹙起,来人好强的内力,不过她古墓派也不是好惹的,古墓内更是千回百转,机关重重,任你武功再高也休想讨得便宜。 祖师遗训严禁外人入墓,更别提动用镇派之宝寒玉床了。她当即冷声回应,声音同样以内力送出,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古墓禁地,外人不得入内!寒玉床乃本派至宝,岂容外人沾染?阁下请回!” 听闻古墓内传出的冰冷拒绝,柳志玄眉头微蹙,但还是好言相商议,毕竟自己有求于人:“贫道不敢奢求平白借用至宝。愿以《混元真经》相赠,此经蕴含阴阳混元之至理,若修炼大成,则可金刚不坏,万毒不侵,至净无垢,更能容颜常驻,寿元绵长。权作借用寒玉床之酬谢,如何?” 《混元真经》足以比拟《九阴真经》,对于女子来说吸引力更大,柳志玄此举,可谓诚意十足。 然而,古墓内的回应依旧冰冷,甚至带着一丝不屑:“哼!我古墓派武学源自林朝英祖师,博大精深,自成一格,何须觊觎他派武功?阁下不必多言,速速离去!” 再次被断然拒绝,柳志玄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丝无奈。他以截脉之法暂时强行稳住林修远的伤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沉声道:“既然如此,贫道只能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深吸一口长气,猛地张口,发出一声长啸! 这啸声初起时如同重浪初生,低沉浑厚,瞬间便拔高,变得高亢入云!更可怕的是,啸声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一浪高过一浪,层层叠加,仿佛永无止境,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内力压迫感!同时,啸声之中更蕴含着摄人心魄的音波攻击,融入了“鬼狱阴风吼”的精髓,直透耳膜,撼人心神,扰乱内力运转! 以他如今的修为已经可以控制攻击的范围。 强大的音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穿透石门,在幽深的墓道中激荡、回响、放大! 这啸声持续不断,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将整个古墓都掀翻过来。墓内的机关可以防御刀剑利器,却难以完全隔绝这等无孔不入、蕴含无上内力的音波攻击。 终于,在柳志玄这不容抗拒的“邀请”之下—— “嘎吱——” 那扇极少开启的古墓石门,带着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三道身影,出现在墓门之后的光影交错处。 为首者是一位中年道姑,身着灰色道袍,面容严肃,眼神冰冷中带着压抑的怒火,正是小龙女的师傅。 她身侧是一位面容丑陋、身形佝偻的老婆婆——孙婆婆,她脸上带着惊悸与担忧。 而站在最后的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只见这小姑娘一身洁白如雪的衣裙,身形纤细窈窕,宛如含苞待放的玉兰。她的容貌美丽绝伦,五官精致得如同玉雕,但肌肤却苍白得毫无血色,仿佛常年不见阳光。她周身散发着一股清冷如冰、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神态淡漠,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唯有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一丝因刚才啸声而引起的不安与好奇,正静静地、带着几分疏离地打量着墓外的不速之客。 古墓石门洞开,三位女子现身。柳志玄那如同惊涛骇浪般的啸声戛然而止,山谷间顿时恢复了寂静,只余下袅袅回音。 柳志玄上前一步,无视对方眼中的冰冷与怒意,率先拱手,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而带着歉意: “贫道柳志玄,情急救徒,不得已出此下策,以啸声相邀,惊扰了古墓清静,冒犯了诸位,在此先行告罪,万望海涵!” 面对柳志玄诚恳的告罪,中年道姑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脸色依旧冰寒。任谁被如此强行逼着借东西,心里也绝难高兴起来,她自然也不例外。 然而,她心中也清楚,形势比人强。此人内力深不可测。论武功,她自知绝非柳志玄对手,若强行阻拦,不过是自取其辱。 她目光扫过柳志玄和他身后的林修远,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古墓,终于冷冰冰地开口:“古墓之内,皆是女子清修之地,从无男子踏入。阁下要救人可以,但不可以在我古墓之中!你将寒玉床拿去吧,用完送回即可!” 柳志玄闻言,立刻明白了对方的顾虑,他毫不犹豫地应道:“道友所言极是,是贫道考虑不周。既然如此……” 他转身对哈桑吩咐道:“哈桑,将寒玉床请出古墓。” 只见哈桑跟着几人走入墓中,不多时,便见他弯着腰,竟将那重逾千斤的寒玉床,生生从墓室中扛了出来! 那寒玉床通体洁白,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体积颇大,寻常壮汉便是推动都极其困难。但哈桑将其扛在肩上,那虬结的肌肉贲起,古铜色的肌肤下仿佛蕴含着无穷巨力,脚步沉稳,竟似毫不费力!他如同神话中扛起山岳的金刚力士,一步步走出古墓。 这一幕,看得古墓几人惊诧万分。她们知道寒玉床沉重,却从未想过有人能如此轻易地将其扛起行走! 柳志玄不再耽搁,截脉之法乃是饮鸩止渴,再次朝古墓派几人告罪后,抱起林修远便匆匆返回全真教。 得此异宝相助,希望能保住他的性命吧。 第117章 大伏魔拳法 柳志玄顾不得与闻讯赶来、惊疑不定的全真门人详细解释,只匆匆交代了一句“救人要紧”,便回到师傅当初的小道观,将寒玉床安置下来。 自从师傅仙逝后,这里便成了柳志玄的清修之地。 时间紧迫,他立刻将林修远平放在那散发着刺骨寒气的玉床之上。刹那间,至寒之气包裹住林修远的身躯,与他体内赤练神掌那灼热阴毒的掌力形成了激烈的对抗。柳志玄不敢怠慢,当即盘膝坐于床前,双掌按上林修远胸腹要穴,精纯无比的内家真气再次源源不断地渡入,引导着寒玉床的至寒之力,一点点中和、逼出那顽固的赤练掌毒。 即使有寒玉床这等异宝相助,治疗过程依旧充满了艰辛。那掌毒如同有生命般,盘踞在心脉与脏腑深处,极其顽固。柳志玄需以极大的心神和内力,如同绣花般细致地梳理、驱散,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反伤林修远本就脆弱的经脉。 如此不眠不休,耗费了不知多少心力,过了整整三日,柳志玄的额头已见汗珠,脸色也略显疲惫,但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却终于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林修远体内那致命的赤练掌毒,终于被彻底拔除了!他胸口那道恐怖的掌印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虽然胸骨、内腑以及经脉的创伤仍需调养,但最致命的威胁已经解除。 总算是把他从死亡的深渊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然而,外伤好治,心魔难医。 尽管身体最危险的关头已经度过,林修远却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平稳却微弱,仿佛陷入了一场不愿醒来的长梦。他的生机,如今需要依靠寒玉床持续散发的寒气来维系、稳固,避免伤势反复,也延缓他生命的流逝,为他意识的复苏争取时间。 但这寒玉床的至寒之气,对于昏迷中、无法自行运功抵御的林修远而言,本身也是一种负担。每隔七日,柳志玄便需亲自出手,以自身温和醇厚的内家真气,为他疏通经脉,化解体内积存过盛的寒气,以免其经络被冻伤,五脏被寒毒所侵。 这一日,柳志玄刚刚为林修远化解完一轮寒气,看着弟子躺在寒玉床上,面色苍白依旧,双目紧闭,如同沉睡的模样,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洒脱爽朗,心性坚韧,没想到……终究还是难逃一个‘情’字,甚至比旁人陷得更深、更痴……竟把自己弄到这般田地……” 他这位弟子,武功天赋、心性人品皆是上选,偏偏在“情”之一字上,执拗至此,险些万劫不复。 小小道观内寒气氤氲,寂静无声。只有林修远微弱而平稳的呼吸,证明着生命的延续。至于他何时能醒,谁也不知道。 这段时间,为了将林修远从鬼门关拉回,并持续以自身真气为其疏导寒气、稳固生机,他可谓是劳心劳力,元气大伤。即便他功参造化,这等持续消耗心神的救治,也绝非轻易之事。他深知,自己急需好生调养一段时间,方能恢复损耗的元气。 静坐调息间,他想起自己另外一个弟子——杨过。 “郭靖为人忠厚仁义,自是信得过的。” 柳志玄心中默想,“只是……杨过这孩子,父母双亡,身世飘零,性子又心思敏感、倔强早熟。在郭靖府上,虽是安稳,但终究是寄人篱下……” “既然我暂时无法远离,修远的伤势也暂且稳定,不如就让哈桑去将过儿接回来吧。” 柳志玄心中做出了决定,“在全真教中,虽清苦些,至少无人会给他脸色看,况且他此时正是需要打基础的时候,我也能亲自教导他,好传承自己的衣钵。”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对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候在殿外的哈桑唤道:“哈桑。” 哈桑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柳志玄看着他,吩咐道:“我此时不方便出行。你且去一趟,将杨过接回终南山来吧。” “是,主人。” 哈桑没有任何疑问,干脆利落地领命。 “路上小心,速去速回。” 柳志玄又叮嘱了一句。 哈桑重重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大步离去。 就在哈桑领命,转身欲离开时,柳志玄却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开口叫住了他: “哈桑,且慢。” 哈桑脚步一顿,立刻回身,恭敬地垂首而立:“主人还有何吩咐?” 柳志玄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哈桑。这几日他心神大部分专注于救治林修远,对于哈桑有些忽视了。此时他发现了哈桑的异常,稍一思索,柳志玄便明白了缘由——是之前与郭靖的那一战。 他对待哈桑,虽名为主仆,实则视若友人、伙伴。此刻见哈桑因一战之失而心生滞碍,甚至可能影响到其武道心境,他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至于杨过,在郭靖那里多待几日也无妨。 “晚几日也无妨,你先随我来吧!” 哈桑虽有些疑惑,但毫不犹豫地应道:“是,主人。” 柳志玄不再多言,起身便向后山走去。哈桑默默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终南山后山一处僻静空旷之地。这里古松苍劲,巨石嶙峋,正是演练武功的好去处。 站定之后,柳志玄转身,目光平和地看向哈桑,直接问道:“哈桑,你与郭靖一战之后,心中可是觉得自己功力远不如他,故而落败?” 哈桑闻言,巨大的身躯微微一震,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沮丧,他点了点头。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被正面击溃了,这让他一度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柳志玄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哈哈一笑,笑声清朗,在山谷间回荡。 “哈桑啊哈桑,你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柳志玄止住笑声,语气肯定地说道。 哈桑猛地抬起头。 柳志玄负手而立,为他详细剖析道:“你之所以觉得郭靖比你强,并非他真的在纯粹的力量上压倒了你。若论筋骨膂力之强,气血之旺,你天生异禀,加之西域炼体术的锤炼,又修习《混元真经》,由外而内修成一身浑厚的内力,单论功力,郭靖并不比你强多少。” “那你为何会败?败在劲力的运用上!” 柳志玄一针见血,“郭靖的降龙十八掌,乃是天下最顶尖的武学,早已练到刚极生柔、阴阳互济的境界。他那一掌‘亢龙有悔’,看似刚猛无俦,实则蕴含了十三道后劲,层层叠叠,如同海浪奔涌,一浪高过一浪!你以纯粹的刚猛之力去硬接,就如同用一根铁柱去阻挡汹涌的潮水,铁柱虽坚,却会被潮水那连绵不绝、无孔不入的力道推得步步后退,乃至最终崩溃。你感受到的‘力量更强’,其实是他掌力中那精妙变化和后续劲力叠加起来的效果!” 他看着哈桑若有所悟的眼神,继续说道:“你所修的《混元真经》,乃是直指本源的至高法门,练到高深之处,混元一气自生,力发千钧,变幻由心,自然不惧任何技巧。只是你如今火候尚浅,空有磅礴巨力,却难以将其完美掌控、变化由心,这才在郭靖那已臻化境的掌法下吃了亏。” “原来……是这样!” 哈桑眼中重新焕发出明亮的光彩。 “不错。” 柳志玄颔首,“既然你长处在于筋骨强健,力量浑厚,心性刚直,我便传你一门《大伏魔拳法》,此拳法至阳至刚,无坚不摧,劲力阳刚、雄浑、霸道,它不走奇巧,而是以绝对的力量和正大的气势压倒对手,每一拳都有雷霆万钧之力,“降服”一切外魔。” 柳志玄立于后山空地中央,青衫微动,气息沉凝。他对哈桑说道:“看仔细了。大伏魔拳法,绝非笨拙的蛮力,其劲力运用,妙到毫巅。” 话音落下,柳志玄身形微沉,起手式古朴无华,仿佛只是随意一站。但下一刻,他右拳缓缓推出。 这一拳,看似缓慢,却仿佛牵动了周遭的空气,一股沉重、浩大、刚正的气息陡然弥漫开来!拳锋所向,并非击打实物,却让人感觉前方即便有铜墙铁壁,也会在这一拳之下化为齑粉! 哈桑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他清晰地感受到,主人这一拳中蕴含的力量并非散乱狂猛,而是高度凝聚、内敛到了极致,仿佛将所有力量都压缩在了一点,引而不发,却又随时可以爆发出石破天惊的威力。 紧接着,柳志玄拳势展开。招式古朴简单,直来直往,没有那么多花哨的虚招和复杂的变化。但每一拳、每一式,都带着一种破除虚妄、彰显真实的意味。任你身法如何灵动,招式如何奇诡,在这等以绝对力量为核心、以浩然正气为根基的拳法面前,都仿佛变得苍白无力,最终都要回归到力量与意志最本质的碰撞。这正是它 “破妄显真,压制奇技” 的奥义,堪称 “一力降十会” 的典范! 更让哈桑心神震撼的是,随着柳志玄拳法的施展,一股无形的精神压迫感开始笼罩全场。那并非杀气,而是一种煌煌正大、如同天威般的浩然正气与霸道拳意!这拳意仿佛能震慑邪祟,涤荡心神,让对手未战先怯,十成实力恐怕连七八成都难以发挥。“伏魔”二字的精神威慑,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柳志玄的身影在空地上闪转腾挪,拳风呼啸,隐隐竟有风雷之声相伴。他虽未动用全力,但那每一拳挥出,都仿佛能镇压一切不服,破除一切阻碍,充满了对复杂局面的绝对统治力! 哈桑看得心驰神摇,热血沸腾。这大伏魔拳法,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它不需要他去学习那些精微复杂的变化,可以与他一身无匹神力和历经风霜的意志完美结合,走的就是一条以力证道、堂皇正大的无敌之路! “看清楚了吗?” 柳志玄收势而立,气息平稳。 哈桑重重地点头,巨大的拳头紧紧握住,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明悟与渴望:“看清楚了,主人!哈桑,一定练成它!” “好!” 柳志玄满意地点头,“那你便在此好生琢磨吧,何时觉得有了几分火候,何时再去接回过儿。” “是!” 哈桑低吼一声,不再多言,立刻就在这后山空地之上,依循着刚才柳志玄演示的轨迹和感受到的那股拳意,一拳一脚地认真演练起来。每一拳打出,都带着破空之声,虽然远不如柳志玄那般举重若轻、意蕴悠长,却已然有了几分伏魔正气、一往无前的雏形。 柳志玄在一旁静静观看,不时出言指点拳法精要。他知道,待哈桑将这大伏魔拳法练成,其境界必将更上一层楼,届时再面对郭靖那等高手,也绝不会再像上次那般被动。 ...... 杨过跟着郭靖、黄蓉返回他们在嘉兴城的临时住所。他小小的心里虽然对陌生环境有些打鼓,但他这几年跟着穆念慈混迹市井,胆子还是很大的,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 这位“郭伯伯”是自己父亲的结义兄弟,又和自己的师傅认识,也算是自己人,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刚进院子,就听到一个清脆好听声音喊道:“爹!娘!你们回来啦!” 只见一个穿着淡粉衫子、年纪比他稍小的小姑娘从屋里跑了出来。这小姑娘正是郭芙。她长得极为秀丽,眉眼精致,像是个玉琢的娃娃。见到郭靖黄蓉回来,立即从屋内跑出来,扎进黄蓉的怀里。 她自幼被众人捧在手心,使唤人惯了,见到杨过也不认生,很自然地向杨过招手,说道:”你去摘些花儿,给我编了花冠戴!” 杨过愣了一下。他这几年跟着母亲在市井生活,虽然困苦,但穆念慈从未如此使唤过他,周围的孩子也都是打打闹闹,何曾被人这般如同使唤小厮般对待?他心中顿时有些不快,不过郭芙那漂亮脸蛋带来的些许好感,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跟了她过去,想看看她要做什么。 两人走到院中花丛旁,郭芙正要指点他去摘哪朵最艳的花,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杨过的手。只见他双手漆黑,却是他这两天都是在山林中过的,手上自然干净不到哪去。郭芙立刻皱起了秀气的眉头,指着他的手说道:”你手这么脏,我不跟你玩了。你摘的花儿也是臭的。” 这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杨过心中那一点点刚升起的好奇和微弱好感。他母亲刚刚过世,刚认的师傅又不在身旁,本就有些敏感。况且他这般年纪,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立马给郭芙的话刺痛了心,立马冷声说到:“哼,谁要和你玩了?” 说完,他不再看郭芙那错愕而气恼的小脸,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了。 郭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顶撞弄得怔了一下,她大概从未遇到过有人敢这样对她说话,尤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脏兮兮”的野小子。 初次见面,这两人相处的就很不愉快。 第118章 接风宴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三月之后。 终南山,重阳宫大殿。 殿内庄严肃穆,全真六子——丹阳子马钰、长生子刘处玄、长春子丘处机、玉阳子王处一、广宁子郝大通、清静散人孙不二,悉数在座。唯独那代表长真子的座位空着,提醒着众人谭处端师兄早已仙逝。六人道袍整洁,神色肃然,目光都汇聚在坐在首位的掌教马钰,以及被他特意请来的全真教最特殊的人——柳志玄身上。 马钰真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他缓缓开口道: “志玄师侄,今日请你前来,是有一件关乎我全真教未来的大事,需与你诸位师叔伯一同商议,也需征得你的同意。” 柳志玄坐在下首,青衫依旧,气度沉静。他微微颔首,执礼甚恭:“掌教师伯请讲。”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个空着的座位,眼中闪过一丝对恩师的追忆。 马钰目光扫过在场的诸位师弟师妹,最后落在柳志玄身上,语气郑重地说道:“贫道执掌全真教已有数十载,如今年事已高,精力日益不济。近年来,蒙祖师庇佑,天下信道之士愈众,我全真教门下弟子更是日渐增多,声威愈隆。然而,教务繁杂,引领如此庞大的教派前行,非年富力强、德才兼备者不能胜任。”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殷切的期望,看向柳志玄:“志玄师侄,你乃处端师弟嫡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武功修为,已臻化境,远超我等。当年你于二次华山论剑斩杀欧阳锋,为谭师弟报了仇,更与蒙古定约,护我终南山安宁,德望、武功、智慧,皆为我教翘楚。处端师弟在天有灵,亦当欣慰。” “因此,”马钰真人道:“经我与诸位师兄弟商议,一致认为,你是接掌全真教门户的最合适人选。贫道欲将掌教之位,传于师侄你,由你带领全真教,光大道门,庇佑苍生。不知师侄……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大殿内一片寂静。丘处机、王处一等人目光都聚焦在柳志玄身上,他们显然早已达成共识。将掌教之位隔代传给师侄柳志玄,固然是因马钰年老需择贤能,更是因为柳志玄的武功、威望和能力,已然是支撑全真教应对未来风雨的不二人选。 端坐在重阳宫大殿内,听着掌教师伯马钰那郑重其事的话语,柳志玄还是很是抗拒的。权力于他,如同精美的鸟笼,他这只闲云野鹤是万万不想被关进去的。他现在的身份就挺好,没人能管他,还不需要管事。 他自来到这个世上,已二十多年,如今虽已年近四十,但因修为高深,先天之气充盈,面容依旧如二十许岁的青年,只是眼神中沉淀着岁月与阅历带来的深邃。他性情本就恬淡,不喜俗务纷扰,最大的乐趣在于探究武学至理。 权力、地位,于他而言,非但不是诱惑,反而是一种枷锁。 让他坐上那掌教之位,意味着无数繁杂的教务、人际的周旋、对外的权衡……想到这些,他便觉得有些头疼。那高高在上的掌教宝座,在他眼中,还不如后山一块清净的石头来得自在。 他目光再次掠过恩师谭处端那空着的座位,心中微叹。若师父尚在,或许还能替他挡一挡这等“麻烦事”。如今,师伯们显然是铁了心要将他推上这个位置。 “志玄师侄……意下如何?” 马钰师伯殷切的目光,以及其他五位师叔伯聚焦而来的视线,如同无形的网,将他笼罩。 他心知,自己是逃不掉的,无论是武功、威望还是对教派的贡献,教中都无人能出其右,连个像样的竞争对手都没有。 眼看马钰师伯殷殷期盼,诸位师叔伯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自己身上,等着他表态。柳志玄心念电转,脸上瞬间堆起十分诚恳的笑容,起身拱手道: “掌教师伯,诸位师叔伯,承蒙看重,弟子实在是……受宠若惊。”他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开始“耍滑”,“不过,掌教师伯您老当益壮,精神矍铄,身体看起来很是硬朗,这掌教之位,正需要您这般定海神针坐镇,何必急着传下呢?” 不等马钰反驳,柳志玄又立刻接上,语气那叫一个“推心置腹”:“再说了,弟子年纪尚轻,资历浅薄,心性还需磨砺。这掌管偌大一个全真教,责任何其重大?弟子生怕一个行差踏错,有负诸位长辈厚望,更愧对祖师爷。不如……再让弟子多历练些年岁?” 他这番“自谦”之词说完,大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能让这位武功通玄的柳真人如此放下身段、近乎“耍赖”推脱的,恐怕也只有在这些看着他长大的师门长辈面前了。 丘处机性子最是刚直,闻言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看着柳志玄那张因为修为高深而看起来不到三十、俊雅非凡的脸,再听听他口中“年纪尚轻”、“还需历练”的话,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往上冒。快四十岁的人了!武功都练到天下顶尖了!连天下五绝的欧阳锋都打死了!还在这里跟我们扮嫩、装资历浅?! 王处一、郝大通等人也是面面相觑,脸上表情哭笑不得。他们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哪里是谦虚,分明就是耍无赖,找借口不想接这摊子事! 马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无语,与丘处机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意思很明显:这小子滑头,不能让他就这么糊弄过去! 丘处机会意,清了清嗓子,板起脸道:“志玄,休得胡言!你之能奈,我等岂会不知?年纪、资历不过是托词!教派未来重于泰山,岂容你如此儿戏推脱?此事关乎重大,容不得你退缩!” 柳志玄察言观色,见长辈们不为所动,心一横,又开始细数自己 “俗务缠身”——需持续救治弟子林修远,需教导杨过,还需精研《混元真经》云云,总之就是抽不出身,也无暇分心处理繁重教务。 他这番东拉西扯,寻找各种借口,态度虽然恭敬,但那推拒之意却是再明显不过。几位长辈看着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马钰与丘处机、刘处玄等人交换了几个眼神,均看出对方眼中的无奈与坚决。他们知道,再任由柳志玄这般“胡搅蛮缠”下去,这传位之事怕是真要遥遥无期了。全真教的未来,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而柳志玄是不二人选,绝不能让他再逍遥下去。 最终,马钰深吸一口气,抬手止住了还欲再言的柳志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沉声道: “志玄,休要再寻借口推脱!你的能力,我等心知肚明。教派传承,非是儿戏!”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柳志玄,一字一句地给出了最终通牒: “我等便予你一年时间!” “一年之后,无论你还有何理由,都必须接下这掌教之位,带领我全真教前行!此事已定,不容再议!” 丘处机等人也纷纷点头,表明这是他们一致的决定。 柳志玄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几位师伯师叔那前所未有、不容商量的严肃表情,知道这已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底线了。他若再推辞,就真是不识大体了。 他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这“缓刑”只有一年了。只能无奈地躬身行礼,道:“是,弟子……遵命。” 看着柳志玄乖乖接下了这“最后期限”,马钰等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虽然过程曲折,但总算有了一个明确的结果。接下来这一年,恐怕少不了要时常“提点”一下这位准掌教了。 柳志玄刚走出重阳宫,还在为自己那仅剩一年的“自由时光”暗自唏嘘,便看到山道尽头,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正大步而来,正是哈桑。而在哈桑身旁,一个小小的身影紧紧跟着,不是杨过又是谁? 看哈桑那沉稳的步伐和隐隐透出的、更加凝练厚重的气息,便知他这趟下山,不仅顺利接回了杨过,自身将那大伏魔拳法也锤炼得颇有火候,修为更进了一步。 “主人。” 哈桑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沉浑。 “师父!” 杨过也立刻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他快步上前,仰起小脸看着柳志玄。数月不见,他似乎长高了一点。郭靖为人忠厚,黄蓉虽然古灵精怪但也并非刻薄之人,只是虽然衣食无忧,但终究是寄人篱下,还是有些不自在。 柳志玄看着安然归来的两人,尤其是杨过那明显放松了许多的神情,心中因方才大殿之事而产生的些许郁闷也消散了不少。他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杨过的肩膀,感受到少年骨骼的坚实,点头道:“回来就好。这一路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哈桑简洁地回答。 柳志玄颔首,对哈桑道:“看来你此番下山,收获不小。” 哈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沉声道:“略有所得,不负主人传授。” “好。”柳志玄心情渐佳,“过儿既已回来,便安心住下。等到举行过入门仪式,我便会亲自传你全真武功。” 杨过欣喜道:“是,师父!” 只是,那一年之期……他在心中轻轻一叹,能偷得浮生片刻闲,也是好的。 柳志玄带着哈桑与杨过刚离开重阳宫不远,正准备返回后山,就听得一个爽朗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师兄!你可算从大殿里出来了,几位师伯没把你念叨晕吧?” 只见一个穿着蓝色道袍、面容俊朗、眼神灵活、身形高大的道人快步走了过来,正是柳志玄的同门师弟志明。他与柳志玄皆是由已故的长真子谭处端收入门下,他比柳志玄年龄小些,一同学艺长大,情谊深厚,远非寻常师兄弟可比。在全真教中,也只有他,会如此自然地称呼柳志玄为“师兄”,而非像其他大多弟子那样恭敬地称“柳真人”。 柳志玄见到他,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笑骂道:“就你耳朵灵,躲在这里看笑话是吧?” 志明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可是远远瞧着哈桑大哥带着个小家伙回来,就猜到师兄你要出来了。怎么样,掌教之位的事儿?” 他显然也知道今日大殿所议何事,语气中带着关切。 柳志玄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后再谈这个话题,目光转向一旁的杨过,对志明道:“来得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杨过,我新收的弟子,也是故人之后。” 他又对杨过温言道:“过儿,这位是志明师叔,日后在教中若有什么琐事寻不到我,找你志明师叔也一样。” 杨过机灵得很,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志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脆生生地道:“弟子杨过,拜见志明师叔!” 志明眼前一亮,上下打量着杨过,见他眉目俊秀,眼神灵动,虽然衣着朴素,但那股子机灵劲儿却掩不住,不由得赞道:“好个俊俏灵秀的孩子!师兄,你这眼光可真是不错,这小子一看就是个好苗子!” 他说着,又对杨过笑道:“以后在山上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师叔我,谁要是敢欺负你,师叔帮你出头!” 他这话说得豪气,带着几分江湖气,让杨过顿生好感,小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谢谢志明师叔!” 志明又看向哈桑,熟络地打了个招呼:“哈桑大哥,这趟辛苦了啊!武功想必又精进了吧?改日可得让我再开开眼界!” 哈桑对志明也颇为熟悉,知道他与主人关系莫逆,闻言也露出一丝笑容,瓮声道:“好。” 柳志玄将杨过在后山安顿好一处清净的厢房后,带着他、哈桑以及志明,一同来到了自己平日清修之所,然后钻进了旁边的一间小厨房。 杨过正有些好奇师父带他来此作甚,却见柳志玄挽起道袍袖子,竟是亲自生火、洗菜、切肉,动作娴熟,丝毫不像一位武功通玄的世外高人,反倒像个经验老道的厨子。他已经从郭靖黄蓉口中也知道的自己师父是如何的了得。 哈桑则默默地在一旁帮着处理一些需要大力气的活计,比如劈柴、扛水缸。志明更是熟门熟路地在一旁打下手,递个调料碗碟,显然对此情景早已见怪不怪。 不过多时,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便摆上了桌。虽都是些山野寻常食材,但经柳志玄妙手烹制,竟是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一盘清炒时蔬,碧绿脆嫩;一钵蘑菇山笋炖的汤,汤汁乳白,鲜香四溢;甚至还有一只烤得外皮金黄、滋滋冒油的野兔。 四人围坐一桌,没有繁文缛节,气氛轻松自在。杨过赶了一路,早已饿得肚子咕咕叫,见状也顾不得许多,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顿时眼睛一亮!那味道,鲜美异常,火候恰到好处,比之郭伯母亲自做的饭菜也是不遑多让的!他忍不住大口吃了起来,吃得眉开眼笑,腮帮子都塞得鼓鼓的,全然忘了什么礼仪规矩,只觉得这是自己吃过最开心的一顿饭。 柳志玄看着弟子狼吞虎咽、心满意足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杨过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食物,也忍不住抬头,满眼崇拜地看着柳志玄,含糊不清地问道:“师父……您,您怎么还会做菜啊?还做得这么好吃!” 柳志玄闻言,哈哈一笑道:“这厨艺啊,说来还是当年跟你郭伯母学的。她那时古灵精怪,于这烹饪一道却天赋绝伦,我吃了一次便惊为天人,想着以后再也吃不到了,于是为了自己的肚皮,只能跟着学了几手。” 杨过却是听得一愣,他知道郭伯母聪明绝顶,厨艺也好,却没想过师父的厨艺竟也是跟她学的,难怪一样的好吃。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觉得师父和郭伯伯郭伯母之间的关系,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一些。不过此刻美食当前,他也无暇多想,很快又投入到与食物的“战斗”中去了。 小小的厨房里,香气弥漫,笑语晏晏。这顿由柳志玄亲手烹制的接风宴,没有山珍海味,却充满了人情温暖,让初来乍到的杨过,第一次在这终南山上,感受到了“家”的安心与惬意。 第119章 闯山 杨过在终南山适应了数日后,一个吉日,柳志玄为其举行了正式而隆重的入门仪式。 因柳志玄在全真教中身份特殊,德高望重,更是几位师长亲口定下的未来掌门,他收授嫡传弟子,自然不能等闲视之。仪式由掌教马钰真人亲自主持,全真六子尽数在场观礼,众多三代、四代弟子也列席旁观,将重阳宫正殿挤得满满当当,气氛庄严肃穆。 杨过被引领至大殿中央,面对悬挂着的创派祖师王重阳真人画像。画像中的祖师道袍飘逸,目光深邃,仿佛正注视着下方的徒子徒孙。 在司仪道士的高唱声中,杨过整理衣冠,神情不由自主地变得肃穆,对着祖师画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每一次叩首,都仿佛在向这片道门圣地、向这源远流长的传承,表达着自己的敬畏与归属。这是确立信仰和门派根源的象征,意味着他杨过,从此刻起,便是全真教的一员。 拜过祖师后,杨过转向端坐在一旁的柳志玄。此时的柳志玄,身着正式的青色道袍,神色平和肃穆。他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杨过,目光中带着期许与郑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杨过再次跪下,行三跪九叩之大礼。这一次,与拜祖师时的心境又自不同。他清晰地知道,眼前这个人,将是未来传授他安身立命之本、引导他人生道路的恩师。 众目睽睽之下,这三跪九叩,一旦礼成,师徒名分便正式确立,从此“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份羁绊,将伴随他一生。 此时的他已经和当初在嘉兴时的心境大不相同。他接触到的人,不管武功高低对于这位突然出现的师父都是推崇备至,也让他知道能拜此人为师是多么幸运。 “弟子杨过,拜见师父!” 杨过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的稚嫩,叩首下去。柳志玄安然受了他全礼,待他礼毕,才温言道:“起来吧。” 这一声“起来”,便是认可,是接纳。 待杨过起身,侍立一旁后,掌教马钰真人上前一步,神色肃然,声音洪亮地开始宣读全真教基本戒律: “入我门来,需守我戒!一不得欺师灭祖;二不得恃强凌弱;三不得奸淫掳掠;四不得结交奸邪;五不得同门相残……望你谨记于心,恪守不渝!” 他虽然年纪尚小,性格还有些跳脱,在如此庄严肃穆的环境下,让他也不敢轻忽,连忙恭声应道:“弟子谨遵教诲,定当严守门规!” 至此,入门仪式才算圆满结束。杨过正式成为了全真教四代弟子,更是未来掌教柳志玄的亲传弟子,身份已然不同。观礼的众多弟子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好奇,或许也有一丝羡慕。 柳志玄看着恭敬立于身侧的杨过,心中亦是感慨。这小子还是入了全真门墙,不过有他在,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入门仪式结束后,杨过的全真教弟子生涯便正式开始了。 柳志玄深知杨过性子跳脱、野性未驯,且先前缺乏系统教导,根基薄弱。因此,他为杨过制定的入门功课,并非一开始就传授高深武功,而是注重根基打磨与心性引导,可谓用心良苦。 柳志玄亲自传授全真教最正宗的基础内功心法。此功看似平平无奇,却是玄门正宗,讲究中正平和,循序渐进,最能夯实根基,滋养经脉。要求杨过每日清晨、子夜定时打坐练气,雷打不动。 每日需抽出固定时间,在他的督导下,诵读《道德经》、《清净经》等道家经典。目的并非让其立刻悟道,而是潜移默化,熏陶其心性,让他逐渐理解“柔能克刚”、“清静无为”的道理,中和其性格中过于偏激、敏感的部分。杨过起初对此颇为不耐,觉得枯燥无比,但在柳志玄的严格要求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完成。 外功则从最基础的混元桩站起,锤炼下盘,稳定气息。同时学习天罡北斗步的基础步法,熟悉方位变化,锻炼身体的协调性与灵活性。哈桑有时会在旁监督,他虽不言语,但那如山的气势让杨过不敢有丝毫偷懒。 每日修习全真教的基础拳法、掌法、剑法。这些招式朴实无华,重在规范动作,发劲正确,为日后学习更高深的武功打下坚实基础。柳志玄要求他将每一个动作都练到精准无误,反复锤炼。 文化修习也不能怠慢,由学问最好的志常师叔负责,教他读书明理,讲解文史典故。柳志玄认为,明事理、知善恶,与文化修养密不可分,这对杨过未来的成长至关重要。 日常劳役也是必不可少,按照全真教规矩,新入门弟子需参与劈柴、挑水、打扫庭院等杂役。此举意在磨去其骄矜之气,培养勤勉耐劳的品格。 这套入门功课,看似平凡甚至枯燥,却如同春雨,润物细无声地洗涤、塑造着杨过。原本虚浮的根基也一日日变得扎实起来。这为他日后能够真正领悟并传承柳志玄的绝世武学,奠定了不可或缺的基础。 ...... 这一日,终南山全真教钟声急促,山门处传来一阵呵斥与骚动。一名身着杏黄道袍、容貌美艳却面罩寒霜的女子,不顾弟子阻拦,径直闯入大殿前的广场。 “柳志玄可在?让他出来说话。”她的声音清冷。 三代首席弟子崔志方眉头紧皱,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仙子,真人正在清修,不见外客。仙子若有事,可由我等通传,何必强闯山门,伤了和气?” 自柳志玄声震江湖,与蒙古定下赌约后,全真教威望如日中天,已是天下玄门正宗之首,门下弟子个个精神抖擞,与有荣焉。 全真教近年来威势无两,何曾有人敢如此上门挑衅?何况还是一个女子。若非教规森严,强调“正派风度”,加之见她是女流,弟子们早已一拥而上将其拿下。 李莫愁冷笑一声,言语如刀:“此人偷盗我……故人尸身,这就是你们的正道做派?柳志玄若再龟缩不出,我便拆了你这牌匾!”说罢,她纤手一扬,数点寒星激射而出,“砰砰”数声,将殿前香炉打得火星四溅。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众怒。崔志方勃然变色:“结阵!拿下这妖女!” 七位弟子瞬间身形闪动,左面四人,右边三人,正是天罡北斗大阵,剑光闪烁,如一张天罗地网,将李莫愁困在中心。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此时柳志玄在院中缓缓打着一套拳法,动作松柔,不见丝毫劲力。身材巨硕的哈桑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套精巧的茶具,他正小心翼翼地用蒲扇般的大手,为柳志玄烹茶。 杨过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愤懑:“师父!有人在强闯山门,还对师父你不敬。” 柳志玄动作未停,只是温和地看了杨过一眼,问道:“过儿,你早上吃饭了么?” 杨过一愣:“……吃了。” “吃的什么?” “……一碗白粥,两个馒头。” “是了。”柳志玄收势而立,接过哈桑递来的茶,轻啜一口,“肚子饿要吃饭,这是常理。一个人心里若缺了一块,她自然要拼命向外索取,这也是常理。理解了常理,便生不出真正的怒火。” 他看向云海,眼神仿复杂,他轻声说到:“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拿起,而是放下。” 这番话,杨过半懂不懂,但心中的气愤却莫名消散了大半。 此时广场上已经杀气冲天。 “妖女,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向柳真人叩头赔罪!”崔志方位于“天枢”位,厉声喝道。 七柄长剑出鞘,寒光映日,虽无风雷之声,但七人气息相连,步伐严谨,立时便将李莫愁所有进退之路封死。 李莫愁心中一凛,这阵法果然名不虚传,一人受攻,左右立时援护,让她首尾难顾。她只得回拂尘自救,身形急转,堪堪避开。然而脚步刚稳,背后“摇光”位剑风又至,前方“天权”位剑尖已指向她咽喉。 李莫愁冷笑:“雕虫小技!”她心知此阵玄妙在于合击,决不能让七人将阵势威力彻底展开,当即拂尘如一道灰影,直取右侧看似最弱的“摇光”位弟子,意图速破一人,瓦解剑阵。 那“摇光”位弟子见她攻来,并不硬接,长剑虚划半圆,身形向后微撤。与此同时,左侧“天璇”、“天玑”两位弟子双剑齐出,一刺李莫愁左肩,一扫她下盘,攻势迅捷,配合默契。 李莫愁心中一凛,这阵法果然精妙,攻一人则瞬间有两到三人援护反击。她拂尘急转,格开双剑,身形飘退。然而脚步未稳,背后“开阳”位剑风已至,前方“天权”位长剑也已指向她胸前要穴。 七人此进彼退,身形穿梭不息,宛如一个不断转动的车轮,又似一张收缩的罗网。长剑依着阵法变化,攻势连绵,让李莫愁的拂尘仿佛陷入泥沼,十成威力发挥不出七成。她的“三无三不手”招招狠辣,但每每出手,总有三四柄长剑从不同方位袭来,逼得她不得不回防自救。一时间,场上剑光闪烁,尘影纵横,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李莫愁久战不下,心头焦躁。她看出这阵法核心在于七人联动,心意相通,若能打断其节奏,必生破绽。她娇叱一声,左手猛然挥出,并非射向某人,而是将一把“冰魄银针”撒向“天枢”与“玉衡”之间的空档,同时拂尘全力攻向“天权”位。 这一下极为刁钻。毒针并非为了伤人,而是为了割裂“天枢”与“玉衡”两位的联系和走位。操控“天枢”的崔志方和“玉衡”位弟子不得不身形一滞,挥剑挡开飞射的毒针。 阵法运转果然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李莫愁要的就是这一瞬!她拂尘上的千根银丝猛然灌足内力,根根竖起,如同无数钢针,硬生生震开了“天权”位弟子的长剑,身形如鬼魅般向前一冲,竟要从这稍纵即逝的缝隙中脱出剑阵! 就在李莫愁即将脱困的刹那,位于核心“天权”位的弟子临危不乱,大喝一声:“变!”七人步法再变,后方“摇光”、“开阳”双剑已如附骨之疽般袭向李莫愁后心。她若执意前冲,即便能伤到一人,自己也必被重创。 李莫愁无奈,只得再次回身,拂尘划出一个个圆圈,护住周身,但先前争取到的一线优势已荡然无存,阵法复归严谨,她再次陷入苦斗。虽未落败,但想破阵而出,已是难上加难。 第120章 继位大典 场中,李莫愁与天罡北斗阵斗得难解难分。 剑光如练,尘影漫天。李莫愁的拂尘时而如瀑布倒卷,时而如毒蛇出洞,将“三无三不手”的狠辣刁钻发挥得淋漓尽致。而七名全真弟子步伐严谨,剑势循环往复,如北斗运转,生生不息,凭借精妙的配合与阵势变化,将她所有的杀招一一化解。 双方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李莫愁冲不破这如影随形的剑网,全真弟子一时间也拿不下这武功高强、经验丰富的赤练仙子。战局陷入了胶着。 就在李莫愁心浮气躁,准备兵行险着,动用更阴毒手段之际,一个平和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仿佛就在她耳畔响起,又似直接在她心底生出,盖过了所有的兵刃破风之声: “李仙子。” 是柳志玄的声音! 李莫愁心神一震,手上招式不由得缓了半分。她目光急扫,却不见柳志玄的身影。 这是……传音入密?好精深的内功! 那声音继续在她耳畔心间回荡,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字字沉重: “不管林修远在与不在,或死或生,自他为你甘心受死那一刻起,他与你的因果,便已了断。你如今的执着,困住的不是他,而是你自己。”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让她挥出的拂尘都为之凝滞。阵中弟子见其异状,剑势也随之稍缓。 “放下这份执念吧。寻回你拜师学艺之初的本心,寻回那个尚未被仇恨蒙蔽的李莫愁。如此,方得自在。” 声音袅袅散去,余韵却在李莫愁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放下……本心……自在?”她喃喃自语,攻势彻底停止。她站在原地,眼神中充满了迷茫、挣扎,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与痛苦。是啊,她苦苦追寻林修远的尸身,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弥补愧疚,还是以此为由,继续行走在仇恨的路上,逃避内心真正的空虚? 全真弟子见她停手,也各自收剑,但仍保持阵型,警惕地看着她。 她非常清楚,柳志玄的武功深不可测,此刻他仅是隔空传音,自己便已心旌摇曳。若他亲自出手,自己绝无胜算。更何况,眼前这座天罡北斗阵就已如此难缠,整个全真教实力雄厚,再斗下去,自己必然讨不了好。 因此她没有再说一句话,拂尘一摆,转身默然离去。那杏黄色的背影,在终南山的青翠间,显得格外孤寂。 她内心的想法没有人知道,是选择释然,还是等待下次的卷土重来? 柳志玄也不知道,他能做的,也只是在她心中种下一颗“放下”的种子,至于这颗种子能否发芽,能否化解她心中的坚冰,就看她的造化了。 这也是他仅有的能为那个弟子所做的。 ...... 一年的光阴,在终南山的云雾舒卷间悄然流逝。 对柳志玄而言,这一年生活平淡,却处处透着活泼的生机。 他的日常,不再被高深的武学研习所填满。调教杨过,看他从那个偏激少年渐渐变得沉稳,剑法中开始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料到的灵动,是为一乐;定时去后山寒玉密室,以内力温养林修远的心脉,对着那沉睡的弟子说些山中琐事,虽无回应,却也是一份安静的陪伴。 更多的时候,人们看到他是在抚琴。琴声不再有峥嵘之气,变得冲淡平和,引得山鸟驻足。或是于月明之夜,吹奏那支古箫,箫声幽咽,盘旋于山峦之间,连古墓里那位清冷的小龙女,偶尔也会停下练功,静静聆听片刻。 他沉迷于厨艺。时常能在厨房找到他系着围裙的身影,亲手炮制几道精致小菜,与身形巨硕的哈桑对坐小酌。哈桑依旧沉默,但为他斟酒时,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却异常稳定温柔。杨过有时也会被叫来,师徒三人同桌吃饭,柳志玄会随口讲解一些食材火候中蕴含的简单道理,杨过起初不耐,后来却渐渐品出些不同于武功的滋味。 最让门下弟子不解的是,柳真人似乎不再勤修武功了。清晨众人练剑之时,只见他在崖边空地上,缓缓打着些慢腾腾、软绵绵的拳脚,姿势古朴简单,看起来毫无威力,便如同市井间老叟活动筋骨的法子。 “真人的武功,莫非是……搁下了?”有新入门的弟子私下嘀咕。 崔志方等资深弟子却会肃容告诫:“休得胡言!真人的境界,岂是我等能妄加揣度的?” 只有七子等人依稀感觉到,柳志玄那缓慢的拳架中,周身气息圆融流转,仿佛与周遭的山风、流云融为一体。他动的不是筋骨,而是神意;练的不是招式,而是身心自在。 -------------------------------------------- 终南山上,钟鸣鼎沸,云霞焕彩。 这一日,是全真教前所未有的盛事——柳志玄柳真人,正式接掌全真教掌门的典礼。 整个全真教这台庞大的机器,为了今日已然精密地运转了数月。从山门到三清殿,乃至整个终南山主峰,皆被装点得庄严肃穆,又洋溢着喜庆之气。无数旌旗迎风招展,上面绣着北斗七星与全真教徽,猎猎作响。 如今的全真教,势力空前庞大,隐然已是天下玄门执牛耳者。 这一切,皆因一人坐镇——柳志玄。他虽平日不理俗务,但其超然的武功、崇高的威望,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彻底稳固了教内局势。昔日种种内斗嫌隙,在共同的向心力和发展前景下,已然消弭于无形。 更重要的是,人才辈出,薪火相传。 以赵志敬、崔志方、李志常等为代表的三代弟子已然彻底成熟,不仅武功精湛,更兼处事老练,足以独当一面。他们行走江湖,锄强扶弱,已经可以靠自己赢得江湖称颂,而不再是看在其师长“全真七子”的面子上。四代弟子中亦是英才涌现,杨过便是其中之一,虽年纪尚轻,但剑法修为已令许多前辈刮目相看。 江湖群雄接到请柬,无不应邀而来。这一方面是给如日中天的全真教面子,另一方面,更是为了一睹那位传说中——于第二次华山论剑击杀西毒欧阳锋、独闯蒙古大帐与成吉思汗定约、一身修为深不可测的柳真人的风采。 从清晨开始,各方豪杰便络绎不绝地登山,各路武林名宿、镖局总镖头、大派掌门……许多是曾受过柳志玄或全真教恩惠,或是敬佩其庇护一方之人。 甚至,一些与全真教素无往来的江湖豪客也不请自来,他们更多是想亲眼确认,这位柳真人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可怕。 三清殿前,广场之上,宾客云集,人声鼎沸,却秩序井然。全真弟子们身着崭新道袍,精神抖擞,引导宾客,应对得体,充分展现了大派风范。 吉时将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那大殿深处。 柳志玄一袭玄色掌门道袍,上绣北斗七星与云纹,相较于平日的青袍,更添几分威严与厚重。他面容依旧温润平和,眼神深邃,仿佛外界这浩大的声势,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波澜。 他知道,今日之后,他肩上的担子将更重。这既是他的荣耀,也是他的羁绊。 就在司仪高唱,典礼即将正式开始的那一刻—— 山风似乎骤然停顿,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毫无征兆地从天际传来。 端坐于主位的柳志玄,缓缓抬起头,望向山门之外的方向,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 “来了!” 远方,代表着蒙古帝国威严的号角声,低沉而肃杀,穿透了终南山的祥和云雾,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位高手的耳中。 第四次赌约,蒙古方面的高手,就在这掌门继任大典的关键时刻,悍然来临。 盛会之下,暗流瞬间化为惊涛! 从前虽然江湖中都知道柳志玄和蒙古定约之事,只是一直以来都是传闻,全真教也从未宣扬。这次蒙古挑战的高手竟然在这么一个众目睽睽的日子前来,看来他们此次有了很大的把握啊。 广场之上,方才还人声鼎沸,此刻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那肃杀的号角声,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所有的喜庆与喧嚣。 宾客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与凝重。他们之中,大多都听过“终南赌约”的传闻,但只当作是江湖逸闻,毕竟全真教对此事讳莫如深。如今,这传闻竟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以如此强硬的方式被证实了! “蒙古人……他们竟然真的来了?” “而且偏偏选在今日,柳真人接掌大典之时!”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他们这是有备而来,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拿下全真教,立威江湖!” “不错,他们是要杀人诛心。若在全真教最鼎盛、最风光的时候,当众击败柳道长,那不仅全真教要俯首称臣,甚至整个中原武林的士气,也将遭受重创。”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柳志玄身上,转向了山门方向,又转回柳志玄身上,紧张地等待着这位即将上任的掌教如何应对。 全真弟子们更是又惊又怒。赵志敬等三代精英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脸上因愤怒而涨红。蒙古人此举,不仅是挑衅,更是对师门、对即将继位的柳真人的羞辱! 就在这万众瞩目、气氛几乎凝固的时刻,柳志玄缓缓自掌教宝座上站起身。 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不迫,那身玄色道袍在风中微微拂动,衬得他面容愈发平静。他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惊讶或是愤怒,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的惊惶、愤怒、担忧尽收眼底,然后,他温和却清晰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必惊慌。毕竟来者是客,志明,去迎客吧。” 沉重的马蹄声踏碎山间宁静,那支阵容庞大的蒙古使团,终于穿过洞开的山门,清晰地展现在广场上所有江湖豪杰的眼前。 精锐骑士分立两侧,煞气凛然。而真正让所有人目光一凝、甚至心生一股寒意的是簇拥在正中的那几人。 为首之人,形象极为奇特——那是一个身披红袍、极高极瘦、身形犹似竹竿一般的藏僧。他站在那里,便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仿佛一根突兀的旗杆。最令人过目难忘的是他的脑门微陷,便似一只碟子一般,配上他深陷的眼窝和枯瘦的面容,显得既诡异又宝相庄严。 场中几位见多识广、阅历深厚的老前辈见到金轮法王的样貌,暗自惊异,小声交谈道:“传闻西藏密宗有一门无上瑜伽密乘,据说练到极高深境界时,顶门会微微凹下,名曰‘顶庭圆满’……此人顶心深陷如此,难道、难道竟将这门奇功练到了这等前无古人的境界?” “不错……老夫也只是在先师留下的古籍中见过寥寥数语的记载,一直以为是传说。没想到……今日竟亲眼得见。西藏密宗竟隐藏着如此一位绝世高手,蒙古此次,当真是有备而来,势在必得啊!” 他身旁,侍立着两位形貌迥异的弟子。左边一人,容貌俊雅,手持折扇,作贵公子打扮;右边一人则身材粗壮,面容憨厚,手持一根沉重的金刚杵。 此时,那贵公子打扮之人上前一步,“唰”的一声展开折扇,姿态潇洒,但眉宇间的傲气却愈发明显。他运起内力,声音清晰地传遍广场: “诸位中原武林朋友听着!我师父乃是西藏圣僧,大蒙古国册封的金轮国师!我乃蒙古王子霍都,这位是我的师兄达尔巴。今日我等奉大汗之命,特来终南山,与柳志玄柳真人,履行三年约定!” 霍都王子目光挑衅地看向柳志玄。他自以为师父有通天彻地之能,当世无人可以匹敌,只消法驾来到终南山,拿下全真教不过是手到擒来。 然而,柳志玄对霍都的咄咄逼人根本不以为意。他的目光,早已落在了那形如竹竿的藏僧身上。 旁人看到的是诡异与未知,而在柳志玄眼中,看到的却是一股沉凝如山、浩瀚如海的气势,隐隐与自己分庭抗礼! 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愉悦的情绪,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中泛起微澜。 金轮法王。 这个名字,源于他早已模糊的前世记忆。而此刻,眼前这具躯壳所蕴含的磅礴力量,则印证了那份记忆的真实。 柳志玄竟不由得有些手痒。 自华山绝顶,以自创的天绝剑法和先天罡气斗杀欧阳锋后,这十数年来,他武功愈臻化境,又自创《混元真经》,却也愈发感到高处不胜寒。洪七公、黄药师神龙见首不见尾;一灯大师慈悲为怀,早已不与人争强;周伯通不知所踪,逍遥自在;郭靖虽然后起之秀,侠名盖世,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且以郭靖的性格也无法全力和他争斗……当世之间,能与他放手一搏之人,几乎绝迹。 他每日抚琴弄箫,品味美食,打那些慢腾腾的拳脚,是修身养性,是返璞归真,又何尝不是因为,再难寻一个值得他全力出手的对手? 暗道:“希望不要让我失望啊!” 第121章 抛砖引玉 就在霍都王子语带挑衅,全场目光聚焦于柳志玄与金轮法王这对巅峰高手,气氛凝重得一触即发之际,一个清亮却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眉目清秀、眼神灵动的少年,正站在全真弟子队列前方,自然是杨过。 他看到霍都王子对自己师傅很是不敬,大为恼怒。只是他毕竟年纪还小,全真教又是武学正宗,重视根基,此时还在打基础的阶段。虽然他天资不错,但是想要为师父分忧还太早了些。 不过他极为聪慧,眼珠一转就想到了一个方法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家伙。于是他从全真弟子中走出,先是对柳志玄和金轮法王各行一礼,举止竟颇有章法,随即对着霍都大声道: “我师父是什么身份?那是即将执掌玄门正宗的全真掌教!你师父也是蒙古国师,地位尊崇,他们二位怎么能如此仓促的比武呢?王子殿下既然是金轮国师高徒,想必武功定然不凡。不如这样——我们全真教也不占你便宜。我年纪还小,无法为师父分忧,这位哈桑先生虽在家师座下听用,却并非全真弟子,正合适与王子殿下切磋。也算是抛砖引玉,你看如何?” 霍都王子听说过哈桑的名声,知道此人也曾效力于蒙古,后来追随了柳志玄。据说此人一身铜筋铁骨,力大无穷,恐怕和自己师兄达尔巴一样的人物,一时有些迟疑。 在场的群雄早就看不惯霍都王子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纷纷起哄。 “没胆子的比试就夹着尾巴走罢。” “还以为有多了得,没想要也是个银样镴枪头” ...... 金轮法王道:“好,霍都,你就下场去,和这个哈桑比划比划。” 他的话语极是重浊,这句话一气呵成,完全无需换气。他久居西藏,对哈桑一无所知,只道凭霍都的武功,在中原应是鲜有敌手,至多是不敌柳志玄或南帝、北丐、东邪等寥寥数位前辈罢了。 霍都深知自己必须上场了,他仰天长笑,这笑声中蕴含着深厚的内力,如滚滚惊雷,响彻整个大厅。群雄们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被压制下去,连大厅上的烛火也在这股强大内力的冲击下剧烈摇晃。群雄们面面相觑,心中暗自思忖:“真看不出这年轻人,外表看似公子哥儿,内里竟有如此厉害的内功。”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 “好!本王子就会你一会!” 杨过得意地退回队列,悄悄对哈桑眨了眨眼。 柳志玄何等人物,杨过那点小心思,他如何看不出来?他本有些迫不及待想与金轮法王交手,但此刻也不好拂了弟子的“好意”。 “热闹热闹也好。” 柳志玄适时开口:“既然王子有此雅兴,贫道自当成全。只是这三清殿前,宾客众多,施展不开,若因此损了器物,未免不美。” 他目光落向殿外宽阔的演武场,“不如移步演武场,地方宽敞,也好一展所学” 金轮法王自无不可,微微颔首。他同样想借机看看这全真教的底蕴,一个仆役都有如此气势,倒让他对柳志玄更添几分重视。 当下,众人便在知客道子的引导下,浩浩荡荡移步至殿外的演武场。这演武场以青石铺就,极为开阔,四周还有石阶看台,正好容纳众多宾客观战。 柳志玄与金轮法王自然在视野最佳的主位落座,其余宾客也纷纷按照身份辈次坐定或站定,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场中对峙的两人—— 一边是手持折扇、面容俊雅却难掩阴鸷的蒙古王子霍都。 另一边,则是身形巨硕、沉默如山的哈桑。 演武场中,气氛肃杀。 霍都王子手持精钢折扇,眼神阴鸷地盯着对面的巨汉哈桑。他虽被杨过言语挤兑,不得不战,但心中傲气未减,虽然对这个巨汉有些忌惮,但也仅仅是忌惮而已。自忖身为金轮法王亲传弟子,就算不能速胜,也断无落败之理。 而哈桑,巨大的身躯如山岳般沉稳站立,他缓缓抬起那双蒲扇般的巨手,指节粗大,筋肉虬结。感受着体内奔腾的混元真气,他心中竟也泛起一丝久违的技痒。 大伏魔拳法。 这门得自主人柳志玄亲传的刚猛绝学,他潜心苦练一年有余,早已纯熟于心,却始终未曾找到合适的对手尽情施展。他本期待能与那位以刚猛掌法闻名的郭靖郭大侠再次切磋,他仍记得多年前对方那沉雄无比的掌力,可惜郭靖并非逞凶斗狠之人,一直未能如愿。 今日,这个嚣张的蒙古王子主动送上门来,正好!杨过的小心思他明白,是要他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对主人不敬的家伙。而他自己,也亟需一块够分量的“试剑石”,来印证这一年多苦修的成果! 霍都见其身材魁梧,气势沉雄,不敢怠慢。他依仗身法灵活,展开钢扇,以精妙迅捷的招数游斗,点、戳、划向哈桑周身要穴。 然而,哈桑根本不闪不避,只听“叮叮当当”声响,霍都的钢扇戳在对方身上,竟如中铁石,反而震得自己手臂发麻。 霍都心知寻常招式无用,立刻变招,使出看家本领——狂风迅雷功。他掌法陡然变得凌厉无比,掌风呼啸,辅以口中怪啸,试图以声势扰乱哈桑心神,并攻击其相对脆弱的眼、耳、喉等部位。 面对霍都迅捷灵动的身法,哈桑不闪不避,只是简简单单地一个转身,右手握拳,一拳挥出! 这一拳,看似缓慢笨拙,毫无花巧,但拳风激荡,竟发出“呜”的一声低沉破空之响!拳势笼罩之下,霍都只觉得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沉重,自己那精妙的身法竟似陷入了泥沼,难以施展。 大伏魔拳法——直捣黄龙! 拳未至,那股至刚至猛、仿佛要伏尽世间一切魔障的磅礴拳意已然压到! 霍都脸色大变,他感觉自己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急忙变招,折扇由点变扫,蕴含内力,试图荡开这恐怖的一拳。 “嘭!” 拳扇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霍都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沿着折扇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剧痛,几乎握不住扇子,脚下更是“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气血翻涌,满脸骇然! 他赖以成名的精钢折扇,竟被这一拳打得微微变形! 而哈桑,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即站稳。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眼中闪过一丝惋惜。这一拳,他只用了七分力。 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沉默的巨仆,竟有如此恐怖的实力!仅仅一拳,就逼退了气势汹汹的霍都王子! 金轮法王眼中精光一闪,微微坐直了身体。达尔巴更是瞪大了眼睛,低吼一声,似乎跃跃欲试。 杨过在场边看得眉飞色舞,几乎要拍手叫好。 哈桑踏步上前,巨大的阴影笼罩住尚未平复气血的霍都,低沉地说道: “你,太弱。再来。” 他勾了勾手指。 霍都又惊又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自己遇到了前所未见的硬茬子,但众目睽睽之下,岂能认输?他强提真气,厉喝一声,再次揉身而上,扇影掌风齐出,已是全力施为! 哈桑的大伏魔拳法已完全施展开,刚猛无俦的拳劲如同狂风暴雨,将霍都牢牢压制。霍都赖以成名的轻功和精妙扇招,在绝对的力量与碾压性的拳势面前,显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眼看哈桑又是一记重拳,直取霍都中宫,拳风裂空,势不可挡!这一拳若击中,霍都非死即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红影迅速闪过!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身形高瘦如竹竿的金轮法王,竟已无声无息地插入战圈,枯瘦的手掌看似轻飘飘地迎向哈桑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 “嘭——!”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更加沉闷、更加震撼的巨响在场中炸开!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卷起满地尘土。 哈桑那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却又带着奇异震荡感的巨力汹涌而来,脚下不由自地“蹬、蹬”向后踏出两步,才稳住身形。青石板上,赫然留下了两个清晰的脚印! 然而,他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喜光芒! 好!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兴奋地看向对面只是袍袖微微拂动、身形纹丝不动的金轮法王。 此人的掌力,好生刚猛! 哈桑在心中迅速比较。这股力量,与他记忆中郭靖那雄浑无匹的降龙十八掌相比,少了些后续的巧妙变化与叠加的劲道,但其纯粹、其霸道,似乎犹有过之! 这是一种将力量锤炼到极致,一力降十会的路子! “阁下好掌力!” 哈桑生硬地开口,战意熊熊燃烧,巨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猛兽,“再来!” 他竟不再理会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霍都,直接将目标锁定在了金轮法王身上!对他来说,教训一个小辈已经无趣,能与这样的强者交锋,才是真正的痛快! 金轮法王那深陷的眼窝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他方才那一掌,已用了龙象般若功的七成力道,本以为足以将这巨仆震飞,没想到对方只是退了两步,而且瞬间便恢复了战斗力,肉身之强横,实在罕见。 “你倒有几分力气。” 金轮法王声音低沉怪异,带着一丝审视。 哈桑与金轮法王的对峙,让整个演武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哈桑深吸一口气,众人仿佛能听到他体内气血如长江大河般奔流的声音!他修炼《混元真经》也有些时日了,此功法内外兼修,早已将肉身与内力锤炼得浑然一体,本源壮大无比。此刻他不再保留,那庞大身躯中蕴含的恐怖力量彻底爆发开来。 他没有摆出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只是简简单单地一个马步沉腰,右拳收于腰际。然而,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周身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沉重起来,一股如同洪荒巨兽苏醒般的凶悍气息弥漫开来! 金轮法王眼中首次露出凝重之色。他能感觉到,对方此刻凝聚的力量,与刚才击退霍都时完全不同日而语!他不敢再托大,枯瘦的手掌再次拍出,这一次,他已用上九成力道,龙象般若功催发之下,掌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掌,哈桑不闪不避,收于腰际的右拳猛然轰出! 大伏魔拳法——金刚伏魔! 拳掌再次相交!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场中炸开,仿佛平地惊雷!狂暴的气劲以两人为中心呈环形猛烈扩散,离得近的人只觉得劲风扑面,呼吸为之一窒,甚至有些功力较浅的宾客被逼得连连后退! 哈桑那巨大的身躯剧烈一震,脸上赤气一闪而逝,那是混元真经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他脚下“咔嚓”一声,坚硬的青石板寸寸龟裂,但他咬着牙,凭借着强悍无比的肉身和意志,竟硬生生扛住了这波冲击,一步未退! 然而,金轮法王那龙象般若功的磅礴巨力,如同海啸般一波波涌来,后劲无穷。哈桑只觉得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一般,一口鲜血已涌到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不得已连退三步才堪堪将这股力道卸去。 金轮法王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即站稳,他感受着发麻的手臂,看着对面哈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此人好本事啊。 哈桑死死盯着金轮法王,眼中全是不甘与熊熊战意,他还想再战,但身体内翻腾的气血让他明白,再硬接一掌,自己恐怕就要重伤了。 “哈桑,可以了。” 柳志玄平和的声音在哈桑耳边响起。他已悄然来到场边,轻轻扶住哈桑的手臂,一股精纯温和的内力悄然渡入,瞬间抚平了哈桑体内翻腾的气血。 哈桑知道自己败了,顺从地低下头,闷声道:“是,主人。” 他退到柳志玄身后。 柳志玄这才转向金轮法王,神色依旧从容,仿佛刚才吃亏的不是自己人一般。 “法王龙象般若功果然名不虚传,贫道佩服。” 第122章 掌教真人 柳志玄对于龙象般若功很有些好奇,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金轮法王和哈桑的对战,乃是以力取胜。他可是知道哈桑的本事,他本就力大无穷,天生神力,后来又习得《混元真经》,洗精伐髓,熬炼筋骨,力量更胜一筹,没想到金轮法王竟然能在力量比拼上完全压制他,当真可畏可怖。 “法王的龙象般若功当真名不虚传。据说此功法乃是西藏密宗宁玛派的无上护法神功,劲力刚猛无俦,如龙象奔腾,直指力量本源。共分十三层,其独特之处在于修炼难度逐级增长。第一层十分浅易,纵是下愚之人,一二年中也能练成。但第二层比第一层加深一倍,需时三四年。第三层又比第二层加深一倍,需时七八年。如此成倍递增,越是往后,越难进展。贫道观之,心有所感,不知法王可否解惑,此功练至极高深处,是否当真能具龙象之力?抑或,这只是一种对某种境界的比喻?” 金轮法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没想到此人竟然有此见识。他身为密宗一代宗师,佛法武学俱臻化境,自有其胸襟气度,绝非霍都那般浅薄猖狂之徒。 他深深看了柳志玄一眼,单手竖掌于胸前,缓缓道来: “龙象般若,非是蛮力。乃是勘破‘我执’,照见‘力量’本源自性后,所生发之神通。 所谓龙象之力,非是实指,乃是境界之圆满。力至此境,无坚不摧,无物不破,却亦能举重若轻,微尘不惊。此乃以力证道,力即是法,法即是力,与我密宗即身成佛之旨,暗合道妙。” 说完,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柳志玄:“却不知,柳真人所修全真之道,性命双修,又该如何看待这‘力’与‘道’之关系?贫僧愿闻其详。” 柳志玄脸上欣然之色更浓,他微微颔首,朗声应道:“法王高见,我全真之道,讲究的乃是‘神是性兮气是命,神不外驰气自定’......” 这一刻,两位武学宗师,在这终南山演武场上,竟似暂时放下了赌约与胜负,展开了一场关于武学本质的精彩论辩! 金轮法王道:“我密宗武学,讲究的是‘即身成佛’,肉身便是渡世宝筏,力量便是降魔神通。 龙象般若,层层递进,每进一步,肉身便蜕变一次,力增一倍,直至圆满,肉身成圣,力贯寰宇。此乃以无上毅力,行无上苦修,证无上力量。力之极,便是道之显化!” 他言语之间,周身气息愈发厚重凝实,这是纯粹的力量之道,坚信绝对的力量可以粉碎一切技巧与障碍。 柳志玄闻言,接口道:“法王之道,刚猛精进,勇猛无畏,令人敬佩。 然我全真一脉,源自道家,崇尚的乃是‘天人合一,道法自然’。” 他语气不疾不徐,如同山间清泉流淌: “内力修行,非是单纯积累力量,更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的过程。 力量并非目的,而是通往‘虚无’之道的桥梁。故而,贫道以为,武学之至高境界,非是力贯寰宇,而是身与气合,气与神合,神与道合。 举手投足,无不契合天地韵律,看似无力,实则无力不具;看似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随着他的话语,众人只觉得他整个人的气息仿佛融入了周围的天地之中,变得缥缈而不可测。他站在那里,却又仿佛无处不在,与山风、流云、甚至脚下的大地连为一体。这是一种“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的玄妙意境。 两人尚未动一招一式,但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学理念、精神境界,已然在这演武场上空激烈碰撞! 金轮法王的气势如同巍峨雪山,高不可攀,坚不可摧,蕴含着碾碎一切的意志。 柳志玄的气场则如同浩瀚云海,无边无际,深不可测,蕴含着包容化纳的玄机。 在场所有有见识的武林人士,无不心神震撼。知道这两位已经是武学宗师级别的人物。 金轮法王感受着柳志玄那圆融无碍的气息,知道自己“以力证道”的意念无法在精神上压倒对方,眼中战意更盛,沉声道:“真人境界高妙,口说无凭,且看是你的‘天人合一’能化解我的‘龙象般若’,还是我的‘力之极境’能破开你的‘道法自然’!” 无论是道家的“性命双修”,还是密宗的“以力证法”,其精髓终究不在于口舌之争。 柳志玄微微一笑,伸手虚引:“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法王,请。” 出于对金轮法王的尊重,他此次要以剑对敌。 “真人,请。” 金轮法王深知柳志玄乃平生仅见之大敌,一改往日对敌只用金轮便足以克敌制胜的习惯,甫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 他双臂一振,金轮率先发出沉闷的呼啸,如同一轮骄阳,直取柳志玄中宫,势大力沉。紧接着,银、铜二轮一左一右,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封死闪避空间,三轮齐出,已布下绝杀之阵。 面对此等攻势,柳志玄不惊反喜,朗声一笑:“来得好!” 他竟不闪不避,足踏玄奥步法,身影如青烟般迎上。手中长剑使一招全真剑法的「素月分晖」,剑光洒开,如月光铺地,只听“叮、叮、叮”三声极清脆的鸣响,剑尖竟在电光火石间分别点中了三只轮子的边缘非受力处。 那蕴含龙象巨力的金轮被这一点,轨迹微微一偏;左右袭来的银、铜二轮更是被剑身一引,如同被黏住一般,竟互相“铛”地撞在一起,火星四溅,攻势瞬间瓦解。 法王心头一震,他从未见过有人能以如此轻巧精准的方式破他三轮齐发。他暴喝一声,战意更盛,铁、铅二轮随即出手!这两轮势大力沉,去势虽缓,却笼罩丈许方圆,更可怕的是,先前被磕飞的金轮受其内力牵引,于空中划出一道半圆,竟从柳志玄身后悄无声息地回旋袭来! 前后夹击,五轮齐至! 柳志玄眼中赞赏之意更浓,喝道:“妙极!” 他身形陡然旋转起来,青袍鼓荡,长剑随身而走,化作一团青光。正是全真剑法中的「沧波万顷」,此招本用于群战,守得滴水不漏。在他手中使出,更添几分磅礴气象。 “叮叮当当”之声如雨打芭蕉,密集响起。 剑光与轮影交错,他或点、或拨、或挑、或引,将一身精纯无比的全真玄门内力运至巅峰,竟纯以剑招之妙、发力之巧,将这五轮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那身后袭来的金轮,更是被他仿佛脑后生眼般,反手一剑精准拍在轮身侧面,将其直接荡开,深深嵌入一旁的地面。 一时间,场中只见轮影翻飞,剑光闪烁,劲风四溢,却始终听不到一声硬碰硬的巨响。柳志玄便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惊险,实则稳坐钓鱼台,将法王刚猛无俦的攻势尽数化为无形。 法王越打越是心惊,他已将龙象般若功催至巅峰,五轮运转如飞,变幻莫测,自问天下间能挡住的没有几个。然而这柳志玄,仅凭一柄长剑就与他斗了个旗鼓相当,甚至……游刃有余。 这种举重若轻、洞悉先机的武学境界,让他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深不可测之感。 柳志玄又是一剑引开铅轮,飘然退开三步,脸上带着未尽兴的笑意,赞道:“法王五轮齐飞,刚柔并济,力道千钧,果然名不虚传,不愧为大蒙古国师!有此对手,实乃快事!” 法王深吸一口气,收回五轮,沉声道:“柳道友武功通神,老衲佩服。只是,若你仅止于此,恐难胜我龙象之力。” 柳志玄闻言,微微一笑,手中长剑平举,气息为之一变。 “既然如此,便请法王再接我一剑——‘定阳针’。” 这一剑,依旧是全真剑法的招数,但当他剑势起时,周身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股无形剑压笼罩四方。他,终于要动真格的了。 金轮法王听闻“定阳针”三字,心中先是一愣,此招方才对方已用过,虽是精纯,却远不如此刻这般令人心悸。但他毕竟是武学大宗师,瞬间便明其理——招同名同,运使之人境界不同,威力便有云泥之别。 只见柳志玄平举的长剑之上,那道低微清鸣陡然变得清晰,剑身周围的光线都似乎微微扭曲。此乃内力已提至某种临界,精气神与剑合一,那股无坚不摧的“势”已自然外显,引而不发,却比任何有形剑气更具压迫感。 法王知此一剑必石破天惊,绝不能让其剑势蓄满。他狂吼一声,将毕生功力灌注双轮,不再追求变幻,而是将金、铅双轮合于一处,以龙象般若功最纯粹、最霸道的力量,如掷山岳般猛掷而出!双轮撕裂空气,发出滚雷般的轰鸣,所过之处,地面被气劲犁开一道深沟。这是他凝聚全部力量与信念的一击! 也就在这一刻,柳志玄动了。 他身影仿佛模糊了一下,人与剑似已化为一道青虹,直射而出。用的,依旧是那式「定阳针」! 没有炫目的光华,没有刺耳的尖啸。只有一种“判定”的意味,仿佛此剑一出,阴阳便定,胜负已分。 青霜剑的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合击而来的金铅双轮正中心,那个力量凝聚却又相互微妙制衡的“点”上。 “铛——!!!!!” 一声远超之前的巨响起于一点,随即化作肉眼可见的音波气环猛然扩散开来,将方圆数丈的尘土草木尽数排开、震碎! 时间仿佛凝固一瞬。 紧接着,那蕴含十龙十象巨力的金铅双轮,竟从被剑尖点中的地方开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一道裂纹瞬间蔓延整个轮身! “砰!” 双轮当空解体,化作无数金属碎片,四散崩飞! 而柳志玄的剑势竟未尽!那道青虹只是微微一滞,便已穿透纷飞的碎片,剑尖遥指法王咽喉,虽未触及,但那凝聚到极点的剑意与内力,已让法王喉间皮肤感到刺骨寒意,周身气机被彻底锁定,竟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无比! 败了。 彻彻底底的败了。 金轮法王僵立在原地,望着眼前寸寸碎裂、坠落尘埃的双轮,再感受着喉间那致命的锋锐,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撼,以及一丝茫然。他苦修数十载,自信足以横行天下的龙象般若功与五轮大转,竟被对方以最正宗的玄门武功,用最基础的一招,正面击溃,碎轮败敌! 柳志玄手腕轻轻一抖,散去那凝聚的剑势与压迫感,青霜剑缓缓收回。他气息略显微促,显然方才那返璞归真、以内力硬撼并震碎双轮的一剑,消耗亦是极大。但他眼神依旧清亮,看着法王,平静道: “法王,承让了。龙象之力,确乃世间罕见。刚不可久,柔不可守,阴阳互济,方是正道。” 此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金轮法王心头。他怔怔地看着满地碎片,又看向收剑而立、气息已迅速归于平和的柳志玄,先前那股狂傲战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惨败的颓唐,更有对更高武学境界的敬畏与思索。 他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嗓音沙哑道:“柳道友神通盖世,老衲……心服口服。今日一战,受益良多!” 柳志玄微微一笑,问道:“法王神功,刚猛绝伦,五轮齐出更是威力无穷,贫道佩服。敢问法王,这龙象般若功,不知已练至第几层境界?” 金轮法王压下气血,沉声道:“老衲已修得第九层。” 柳志玄由衷赞道:“龙象般若功,每进一层,难度倍增。法王竟能练至第九层,更将五轮驾驭得出神入化,当真是天资纵横,古今罕有,法王若能勘破玄关,修成那传说中的第十层境界,……今日之战,或许结局难料。” 对他来说金轮法王武功已然不弱,只是对于他来说终究还是差了点,若能修成第十层甚至第十一层,或许能让他真正的放手一战。 他方才与金轮法王一番激战与论道,以其高于对方的武学境界,已然从对方的劲力运转、气息变化中,窥测到了龙象般若功的一些核心端倪与运行之理。武学之道,到了高处,本就殊途同归。 他心念急转,已然明了:以金轮法王之天资与积累,欲要突破至第十层,恐怕仍需十几年水磨工夫,至于那更虚无缥缈的第十一层,更是难上加难,此生能否触及,亦是未知之数。 念及此处,柳志玄心中那份惜才与好奇,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看向气息有些萎靡的金轮法王,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延续之前的论道,但说出的内容,却如暮鼓晨钟,直击金轮法王修行中的关隘: “法王之功,刚猛无俦,然刚不可久,锐不可长。龙象之力,非仅在于筋骨皮毛,更在于脏腑髓海,神意魂魄。力由心生,亦由神御。若只知向外追求磅礴,恐失其‘般若’真意。须知至刚至猛之处,或藏有一线至柔生机,阴阳轮转,方是圆满之基。” 他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武学常理的探讨。但听在金轮法王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点到了他目前修炼龙象般若功第九层后,感到滞涩、难以寸进的关键之处!那些他苦思冥想而不得其解的困惑,竟被对方在这轻描淡写的话语中,指出了可能的方向!要知道龙象波若功在宁玛教中有记载以来最高的也只是修到第九层,而他已经是历代成就最高的人之一,而且他的修成第九层的时间也是历代最短的一个,已经无前人经验可以借鉴。 金轮法王浑身剧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柳志玄。 对方的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只是简单的武学交流。 他瞬间明白了。对方不仅在武功上彻底击败了他,更在武学见识上,远远走在了他的前面。这番指点,价值连城,足以省了他十年苦修! 巨大的挫败感与难以言喻的感激之情交织在一起,让这位西藏宗师心潮澎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深吸数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对着柳志玄,不再是平辈的拱手,而是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感谢师长点拨的半师之礼! “真人……金玉良言,振聋发聩!此恩……贫僧铭记于心!”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终南山之约,蒙古认输。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真人今日点拨之德!告辞!” 说罢,他深深看了柳志玄一眼,将那几句话牢牢刻印在心,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之中,少了几分颓丧,多了几分豁然开朗与坚定的求索之意。 柳志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的笑意。 这让他有些期待。 全场的欢呼此刻才如同海啸般爆发开来,声震终南山! 随着蒙古使团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演武场上那剑拔弩张、令人窒息的气氛骤然一松,随即被更加炽热、更加由衷的欢呼与庆贺所取代! “柳真人神功盖世!” “全真教威震天下,实至名归!” 无数江湖豪杰纷纷上前,向柳志玄表达敬意与祝贺。 柳志玄面对潮水般的赞誉,神情依旧平和,只是微微颔首回礼,并无丝毫骄矜之色。 他示意崔志方等人维持秩序。 崔志方心领神会,运起内力,朗声宣告,声音传遍整个终南山:“吉时已到——请掌教真人,升座——!” 庄严肃穆的钟磬之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恢弘、更加悠扬。 在万众瞩目之下,柳志玄缓步走向三清殿前那象征着玄门正宗最高权柄的掌教宝座。他步履从容,玄色道袍上的北斗七星在阳光下流转着深邃的光华。 所有全真弟子,无论辈分高低,此刻皆神情肃穆,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前来观礼的各方宾客也自发地安静下来,以示对这位新任掌教,以及他方才所展现出的绝世武功与恢弘气度的最高敬意。 柳志玄于宝座前转身,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门人弟子,扫过神色各异的天下群雄,扫过脸上洋溢着激动与自豪的杨过,最后望向远方的云海山峦。 他并未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只是清晰而平和地开口,声音却如同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抚平躁动,安定心神: “蒙祖师垂恩,前辈厚爱,同道抬举,今日志玄忝掌全真。” “护持山门,光大道统,济世度人,乃我辈职责。” “望我教上下,同心同德,克勤克勉。同道为鉴,共守正气。” 言简意赅,却重若千钧。 “礼成——!” 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 “参见掌教真人!” 以崔志方为首,所有全真弟子齐声高呼,声震云霄,正式承认了柳志玄无可争议的掌教地位。 各方豪杰也纷纷拱手祝贺:“恭喜柳掌教!” 至此,这场一波三折、先后经历了李莫愁闯山、蒙古国师挑战等风波的的全真教掌教继任大典,终于圆满落幕。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发生的一切,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江湖。柳志玄这个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的全真教,已然成为了这个时代武林中最为耀眼的标志。终南山的云海依旧翻腾,但山门的根基,因柳志玄的存在,已稳如磐石。 第123章 补偿 李莫愁自终南山铩羽而归,心中愤懑与不甘如同毒火灼烧。她深知,凭自己目前的武功,莫说是对战柳志玄,便是想在全真教来去自如也难如登天。 唯有练成古墓派最高武学《玉女心经》,方能功力大进,才有资格再上终南山! 是夜,她潜入这处既熟悉又充满痛苦回忆的故地。凭借过往的记忆,她避开师父所在的区域,悄无声息地摸向收藏秘籍的禁室。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卷尘封的帛书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莫愁,你竟还敢回来,觊觎本门至高心法?” 李莫愁霍然转身,只见禁室门口,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位青衫女子。她云鬓高挽,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眼神清冷,唯有那眼底深处沉淀的沧桑,隐约透露出她真实的年岁。这正是她的师父,因精修古墓派“十二少、十二多” 要诀,驻颜有术,虽年近古稀,却并风韵犹存。 师父目光冰冷地看着李莫愁:“当年你执意叛出古墓,沉溺于情爱虚妄,我便知你道心已失。上次我放你离开,没想到竟然死性不改,实在令我失望透顶!” 李莫愁面对师父,往日的敬畏与此刻的怨愤交织,愤恨道:“你与祖师一般,只因曾被男子所负,便视天下男子如仇雠,视真情如毒药!这《玉女心经》威力无穷,我为何不能练?难道要让它在这暗无天日的古墓中蒙尘吗?” “住口!” 师父厉声喝断,眼中闪过一丝被触及逆鳞的怒意,“小姐创此神功,乃是为了超越王重阳,证明女子不弱于人!而非让你这等为情所困、心智迷失之人,拿去争强斗狠,满足私欲!你心性已偏,若练此经,必入魔道!” 话音未落,师父已然出手。她身形飘忽如鬼魅,掌法精妙凌厉,看似轻飘飘一掌拍来,却蕴含着古墓派武学独有的阴柔劲力,直透经脉。李莫愁不敢怠慢,拂尘急舞,使出浑身解数应对。 李莫愁的招式狠辣有余,功力不足,在师父手下,破绽频出。不过十数招,她便已香汗淋漓,被完全压制,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眼看即将被擒,李莫愁眼中冷光一闪。她拼着硬受师父一掌,左手指尖寒光一闪! “嗤——!” 冰魄银针在极近的距离下激射而出!如此阴毒突兀的暗算,完全出乎师父的意料。她虽于电光火石间侧身闪避,袖袍仍被一枚毒针划过,瞬间,一股冰寒刺骨的剧毒顺着手臂经脉急速蔓延! 师父闷哼一声,身形一滞,连忙运起内力强行压制。 若论武功,李莫愁自然比不得师父,但是论其争斗经验,游历江湖多年,身经百战的李莫愁比起一直隐居在古墓之中一心清修的师父可是要多得多。 李莫愁趁此良机,强忍内伤,身形急退,如同受伤的夜枭,投入黑暗的墓道之中,只留下怨毒的话语回荡:“师父,不要怪我,是你们……都是你们逼我的!终有一日,我会回来拿走属于我的一切!” 师父并未追击,她立于原地,感受着体内那霸道阴寒的毒素与自身精纯内力激烈对抗。她容颜依旧年轻,但是毕竟年事已高,这冰魄银针之毒异常凶猛,她虽能凭借深厚功力暂时压制,却大伤元气。 ...... 古墓深处,一间清冷的石室内。 师父盘膝坐在石床上,原本驻颜有术、宛如中年的面容,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灰败与憔悴。冰魄银针的剧毒虽已被她凭借精纯的古墓内力强行逼出,但此毒阴狠霸道,已然重创了她的本源。更深处,是她因背离“十二少”宗旨,常年郁结于心、对男子的怨念所种下的病根,此刻被毒性引动,一同爆发出来。 她感觉得到,自己的大限,不远了。 目光投向一旁静立、尚且年幼、不谙世事的小龙女,师父眼中充满了忧虑。李莫愁武艺高强又精研毒术,心狠手辣,对《玉女心经》志在必得。自己一旦撒手人寰,龙儿如何能抵挡?更何况,古墓派至宝寒玉床,多年前便被那位武功深不可测的柳志玄以救治弟子为由“借”走,至今未还。没有寒玉床辅助,小龙女的内功进境势必缓慢…… 思前想后,为了古墓派的传承,为了龙儿的安危,她不得不做出一个违背自身原则的决定。 这一日,她强提一口真气,悄然离开古墓,来到了全真教后山,柳志玄清修之所。 柳志玄对于她的到来,有些惊讶,也有些尴尬,毕竟他做的有些不地道,赶忙烹茶相待。 师父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平和、宛若年轻人的道人,心中复杂难言。她强压下对男子的厌恶与源自祖师恩怨的天然抵触,开门见山道: “柳掌教,昔日你为救门下弟子,借我古墓派寒玉床,言明暂用。如今多年过去,可否归还?” 柳志玄斟茶的手微微一顿,赶忙道:“道友,非是贫道不愿归还。实是劣徒林修远伤势奇特,需借寒玉床之寒气方能锁住一线生机,若离了此床,恐有性命之危。此事,确是贫道之过,有亏于古墓派。” 他坦然承认“强借”之过,但话里却没有一点还的意思,让师父心头一怒。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柳掌教!我那逆徒觊觎师门宝典,而老身命不久矣,唯恐我去之后,龙儿年幼,无力守护师门。若无寒玉床助她修炼,她如何能抵挡李莫愁?难道你要坐视我古墓派传承断绝吗?!”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带着一丝质问。 柳志玄静静听完,沉吟片刻。他并非恃强凌弱之人,此事确是自己理亏在先,而古墓派眼下的困境也实实在在。 片刻后,他抬起头,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道友,寒玉床关乎劣徒性命,实在无法立刻归还,此乃贫道之过。然古墓派之危,贫道亦不能坐视不理。若道友信得过贫道,贫道愿亲自教导龙姑娘武功,倾囊相授,助她早日有成,足以守护古墓门户。我会加派人手,不让外人踏入古墓派一步,以此,弥补强借寒玉床之过,不知意下如何?” 师父闻言,猛地一怔。 让全真教的掌教,一个男子,来亲自教导古墓派的下一代传人?这简直是违背了古墓派最大的禁忌!若是祖师在天有灵,恐怕…… 师父闻言,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挣扎与顾虑。以柳志玄的武功教导龙儿自然是绰绰有余,但想到要让一个男子与龙儿朝夕相处,即便只为传功,也终究与古墓派规训及她自身心结严重相悖。她更担心长期接触下来,会扰了龙儿那颗澄澈冰洁、不染尘俗的心境。 “柳掌教,此法虽好,然……”她语气艰涩,显然内心极度矛盾,“男女有别,终是不便。龙儿自幼生长于古墓,心性单纯,我恐……” 话未说完,柳志玄已然明了。他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朗声一笑,笑声清越,带着洞悉世情的洒脱: “哈哈哈……道友所虑,贫道明白。此事易尔,何须烦恼?” 师父一怔,不解地望向他。 只见柳志玄气定神闲,悠然道:“既然不便相见,那便不见。贫道传艺,无需面授机宜。” 他抬手指向古墓方向,继续道:“贫道可以以‘传音入密’之法直接送入龙姑娘耳中,无需相见。如此,既全了古墓派清净,免了男女之嫌,亦不耽误功法传授。道友以为如何?” “传音入密?!”师父心中一震。 她深知其中的难度,非内力臻至化境、操控入微者不能为。不仅要声音凝练成线,跨越距离精准送达,更要在传授复杂武学时,将其中蕴含的意境、劲力变化也一并融入音中,让对方能够心领神会。这需要对自身内力拥有绝对的掌控力,以及对所传武学有着极高的理解。 师父沉默了。 知道这已是当前局面下最好的,甚至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对方考虑得如此周全,既保全了古墓派的颜面与规矩,也践行了承诺。 她最终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如此……便有劳柳掌教了。” “无妨。”柳志玄微笑道,“能为道友分忧,弥补前过,贫道乐意之至。” 协议就此达成。 师父返回古墓找来小龙女,告知她之后会有人教导她,让她无需担心,却没有告诉他是谁。交代完一些后,心中执念一去,加之体内沉疴旧毒一并爆发,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在古墓中悄然仙逝。 葬礼简单得近乎没有,唯有小龙女一人在墓中守着师父的灵柩。没有哭声,没有悲戚,她只是依照古礼,静静地完成了一切仪式,清丽绝伦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逝去的并非将她抚养成人、相依为命的师父,只是一个完成了使命的过客。 柳志玄得知后,也只是叹息不语。 他于一个黄昏,悄然立于古墓外一株高松之巅,远远望了一眼那抹白色的身影。 只见小龙女正于林间空地上练习天罗地网势,白衣胜雪,身姿翩跹,宛如姑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她的容貌确已初现绝世风华,清丽难言,但周身却笼罩着一股彻骨的孤寂与清冷。 柳志玄微微蹙眉。 小龙女的相貌比几年前更加美貌,只是看起来少了些人气。便是师父死了,也看不出有多伤心。 她仿佛从未真正活在这烟火人间,她的喜怒哀乐,似乎都被这古墓、被那“十二少”的要诀给生生磨平、冰封了。 不过答应别人的事自然要做好。 从那时起,全真教和古墓派之间,便多了一道无形的桥梁。每日特定时辰,一道清晰而平和的声线,便会跨越空间,精准地传入小龙女耳中,为她讲解玄功,指引迷津。 小龙女起初惊讶,但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很快便适应了这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神秘人的教导。她心无杂念,天赋极高,在这独特的传授方式下,武功进境竟是一日千里。 而柳志玄,也信守承诺,从未踏足古墓派半步,也再没有和小龙女见过面,只在远远的,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履行着他对古墓派的补偿与承诺。 第124章 江湖险恶 时光荏苒,五年光阴如溪水流淌,悄然逝去。 昔日的顽童杨过,如今已长成一位翩翩少年郎。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既有全真弟子应有的清正之气,又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灵动与不羁,眼神流转间,偶尔会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仿佛总在琢磨着什么有趣的事情。 这五年,全真教在掌教柳志玄的主持下,气象一新。门规虽在,却不再像以往那般刻板严苛,更注重引导弟子明理向道,而非单纯以条条框框束缚。整个门派氛围宽松了许多,多了几分活力。 然而,名门大派的底蕴与规矩终究还在。晨钟暮鼓,诵经练剑,礼仪规范,一样不少。大多数弟子在这种环境下,都成长为循规蹈矩、持身端正的玄门修士。 可杨过却是个例外。 他骨子里的那份野性,并未被这清修的环境磨平,反而像是巨石下的藤蔓,找到了缝隙,更加顽强地生长出来。他看似守礼,对师长恭敬,与同门和睦,该行的礼数一样不少,实则不拘礼法,行事往往率性而为,带着几分机变与跳脱。 这份特质,固然有他天性使然,却也与他那位看似平和、实则骨子里也并非循规蹈矩的师父柳志玄脱不开干系。 柳志玄身为掌教,在门人面前需持重威严,不能肆意妄为,但他那份穿越者的灵魂、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以及对“道法自然”的深刻理解,都让他对许多世俗礼法看得极淡。 作为柳志玄唯一的嫡传弟子,杨过与师父相处时间最多,潜移默化之间,自然更深知师父内里的这份“真性情”,无形中便得了许多“纵容”。 更难得的是,杨过确实天资聪慧绝顶。他入门在全真教四代弟子中算是较晚的一批,习武时间比之许多同门要少许多,然而,他一旦沉下心来,悟性之高,进步之速,令人咋舌。无论是内功心法,还是剑术拳脚,他总能比别人更快地领悟精髓,甚至常常能举一反三,在招式变化中融入自己独特的理解。 不过五年光景,在同辈弟子的切磋较技中,杨过已然罕逢对手。 这一日,杨过在后山练完剑法,只觉体内真气充盈,周身舒泰,自觉武功又有精进。 他收剑而立,望着山下云海翻腾,心中那股向往山外世界的念头愈发强烈。他已然长大,武功也算有所成就,是时候该去闯荡一番,见识一下师父和师兄们口中那个精彩纷呈又险恶重重的江湖了。 打定主意,他便迈开步子,朝着重阳大殿方向行去。 穿过熟悉的演武场,只见场中练剑的弟子比往日多了不少,不仅有青袍缓带的正式弟子,还有一些穿着朴素的记名弟子乃至俗家弟子,各自研习武艺,气氛热烈却不失有序。几位师叔正在一旁指点,耐心讲解,不再是过去那种刻板严厉的模样。 沿着新辟的石阶山路向上,可见两侧依着山势新建了不少雅致的屋舍,青瓦白墙,与松柏竹林掩映成趣,解决了弟子增多后的居住之需。一些年幼的道童正在年长者的带领下,于廊下诵读经文,稚嫩而清朗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充满了生机。 行至半山腰一处开阔平台,这里新立了一座藏经阁,飞檐斗拱,气势不凡。阁楼并非完全封闭,设有宽敞的明窗,可供弟子在内阅览典籍之余,也能观赏山景,据说这是掌教真人特意要求的,意为“道法自然,不开卷时,亦在书中”。 途中,他还遇到几位刚从山下采购归来的执事道人,正指挥着民夫搬运米粮布匹等物。听他们交谈,这些物资并非全为教中自用,大半是要用于不久后在山下某处受灾郡县开设粥厂,以及支援一处正在灾后重建的道观工程。杨过想起师父定下的规矩——大兴土木,必在灾年,心中对师父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五年时间,柳志玄对全真教的擘画与改革,远不止于门规的适度宽松。在他的主持下,整个终南山乃至更广阔地域的全真教,都呈现出一种蓬勃而厚重的新气象。 最直观的变化,是规模的扩张。 随着全真教声威日隆,慕名前来拜师学艺、皈依玄门的弟子逐年增多。原有的屋舍已显拥挤。于是,在柳志玄的规划下,终南山上依山就势,新增了许多清雅朴素的殿宇、斋堂与寮舍。这些建筑与山林云雾融为一体,既满足了实用,又不损仙家气韵,使得整个教派更显鼎盛兴旺。 更重要的是,各地的全真道观如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这些道观并非盲目扩张,而是选择在交通要冲、人口稠密或是偏远贫瘠之地,它们如同一个个节点,将全真教的影响力与教义播撒向更广阔的天地。每一处新道观的落成,都意味着全真教的根基又深厚了一分,气象愈发非凡。 支撑这大兴土木的,并非盘剥信徒,而是来自四方善男信女的自愿捐赠。柳真人武功盖世、名声传遍天下,全真弟子行走江湖,扶危济困,斩奸除恶,使得全真教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公信力与号召力。无数百姓、富商乃至官绅,都愿意将财物捐赠给这个“神仙所在”,以求功德福报,或是表达对这位护佑一方的柳真人的敬意。这些捐赠,数额庞大,足以支撑起这庞大的建设计划。 然而,柳志玄的深意远不止于此。 他明确规定,所有大规模的建设——无论是终南山本山的扩建,还是各地道观的兴建——都必须选择在年景不好、青黄不接或是灾荒之后的时节动工。 这也是为了在百姓生活最困难的时期,提供大量的工作机会,让他们能凭借自己的劳力换取口粮和工钱,获得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避免流离失所,卖儿鬻女。 于是,在柳志玄的执掌下,全真教的兴盛,不再仅仅是武力的强盛和弟子的众多,更是一种深入社会肌理、与民生息的责任与担当。终南山的钟声,不仅召唤着清修的道子,也回荡在无数得到喘息之机的贫苦百姓心中。 来到庄严肃穆的重阳大殿前,整了整因练功而略显凌乱的衣袍,杨过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殿内,柳志玄并未如往常般在蒲团上静坐,而是站在殿侧,望着窗外云卷云舒,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只是欣赏风景。他依旧是一袭简单的青袍,但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自然成为整个大殿的中心。 “弟子杨过,拜见师父。”杨过上前,恭敬行礼。 柳志玄闻声,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已然长大的徒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过儿,何事?” 见没有外人,杨过恭敬守礼的神情顿时松懈下来,嘿嘿一笑,凑近了几步,也学着师父的样子朝外面看了看,发现也没什么特别的,说道:“师父,我跟您商量个事儿呗?” “哦?”柳志玄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杨过转过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语气也变得软了几分:“您看啊,我在山上都待了六七年了,天天不是练功就是听经,最多也就跟师兄们在附近转悠。师叔师兄们常说的那个江湖,什么快意恩仇,什么奇人异事,我听着心里跟猫抓似的!您就让我下山去玩玩……啊不是,是去历练历练呗?我保证不惹祸,肯定不给您和咱们全真教丢脸!”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师父的脸色,见师父没有立刻反对,便又补充道:“再说了,您不也常说道法自然吗?老把我圈在山上,也不自然啊!鸟儿长大了还得离巢呢!” 柳志玄看着眼前这嬉皮笑脸、却又眼含期待的徒弟,心中不由莞尔。这小子,在自己面前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他心知杨过在山上修行多年,根基已固,确实是时候下山见识风雨了。以杨过如今的武功,等闲江湖人物已非其敌手,当然能胜过他的还有不少,但是能胜过他还敢不给全真教面子的相信也没有几个。 他真正担心的,并非杨过的安危,而是他的心性。 这小子聪慧机灵,却不免跳脱;重情重义,却易被情所困;看似守礼,骨子里却藐视世俗规矩。这般心性,入了那纷繁复杂、充满诱惑与陷阱的江湖,是福是祸,实在难料。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个至今仍躺在寒玉床上,生机渺茫的弟子——林修远。 念及此处,柳志玄心中已有计较。他对杨过说道:“你先随我来吧。”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杨过心中疑惑,但见师父没说,也不好多问,只得老老实实地跟在柳志玄身后。 师徒二人穿过殿宇,来到后山那处僻静院落,推开静室的大门,寒气扑面。室内别无长物,只有一张巨大的寒玉床散发着森森白气。 寒玉床上,林修远依旧静静地躺着,面容安详。 杨过并非第一次来到这里,也并非第一次见到林修远这般模样。 当年柳志玄救下重伤垂死的林修远时,年幼的杨过就在一旁,亲眼目睹了师父那从未有过的凝重与急切。 “你林师兄……”柳志玄的声音在寒室中响起,将杨过从回忆中拉回,“你当年也见过他被为师救回时的样子。” 杨过默默点头,那段记忆有些模糊,但那沉重的氛围却记忆犹新。 柳志玄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林修远脸上,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追忆与痛惜: “他当年的武功、才智,皆是上上之选,性情也曾爽朗明快。” “可他重情却为情所困,偏执极端,最终落得如此下场……虽保住性命,却不知何年何月方能苏醒。” 柳志玄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杨过:“过儿,你记得就好。江湖,你可以去闯。但你要时时记住你师兄躺在这里的样子。” “江湖风波恶,人心更难测!” “你聪慧机灵,重情重义,这是你的长处,却也可能成为你最大的弱点。莫要让一时的冲动与执念,蒙蔽了你的双眼,最终伤人伤己……莫要重蹈你师兄的覆辙” 石室内寒气刺骨,林修远无声的“存在”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杨过看着这位“沉睡”多年的师兄,想起师父这些年来的悉心照料与偶尔流露的叹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江湖”的险恶。 柳志玄拍了拍他的肩头,认真说道:“过儿,人生难免遇到强敌,遇到挫折,甚至可能会遇到让你觉得走投无路、心灰意冷的境地。但无论遇到再大的困难,都不要轻言生死,这天还塌不下来,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是全真弟子,你还有我这个师父!” 杨过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对上师父那温暖的目光。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肩头师父手掌传来,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冲散了周遭的寒意,更冲散了他心中因师兄而产生的些许阴霾与对前路的隐忧。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不再是之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而是以极其郑重的姿态,双膝跪地,向着柳志玄,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教诲,弟子永世不忘!” 柳志玄看着跪在眼前的弟子,摆摆手道:“起来吧。去准备一下,明日……便下山去吧。” 杨过离去后,石室内重归寂静,唯有寒玉床散发出的森森白气无声流淌。 柳志玄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立于床前,目光再次落在林修远那苍白而安详的脸上。 “修远啊修远……”柳志玄低声臭骂道,声音在空寂的房间内回荡,“你个臭小子,本以为你行走江湖多年,也算历经世事,能明辨是非,知晓轻重!没想到你竟偏执至此!妄言生死,可还记得师门教养,父母恩情?” “你倒是躺在这里一了百了,清净自在!可曾想过你父母老年丧子,他们该如何承受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 纵使他武功通神,智慧超群,面对弟子自己选择的这条绝路,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万千话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充满无奈的悠长叹息。 “唉……”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看,转身缓步向石室外走去。 然而,就在柳志玄转身离去离去后,寒玉床上,林修远那数年未曾有过一丝颤动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紧闭了无数个日夜的眼皮,似乎……也跟着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是如此之小,速度是如此之快,仿佛只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瞬间便恢复了原状,再无任何声息。 房间内彻底陷入了沉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唯有那缭绕的寒气,依旧不知疲倦地升腾、盘旋,守护着这个沉寂了太久太久的身体,等待着重新复苏的希望。 第125章 苏醒 在柳志玄接掌全真教之前,教内虽以马钰为掌教,实则沿袭道统,隐隐分为七脉,各由“全真七子”中的一位执掌。马钰道长德高望重,但重大事务往往需与其余六子商议定夺,难以做到一言九鼎。这种结构,在创派初期尚能集思广益,但随着门派日益壮大,其弊端也逐渐显现。 同一位师长门下的弟子,自然而然地会更加亲近,无形中形成了七个核心圈子。 尽管全真七子本人道德高尚,心如明月,一切以门派大局为重,彼此间情同手足,但到了门下弟子这一代,难免会因为资源分配、功课优劣、乃至日常琐事而产生磕磕绊绊。七脉之间,虽无大的冲突,但隔阂与微妙竞争始终存在,无形中损耗着全真教的凝聚力。 柳志玄早有察觉,只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后来他威望愈高,内部矛盾被他强压下去了。只是他深知,一个内部存在裂痕的庞然大物,即便外表再光鲜,也经不起真正的风浪。于是,他在接掌全真门户后,针对此情况,进行了一系列深思熟虑的改革。 总的来说便是: 以门规为纲,法治大于人治。 以结构为骨,权责清晰,各司其职。 以晋升为脉,通道多元,竞争有序。 以文化为魂,和谐包容,团结向上。 以资源为血,激励公平,持续发展。 通过一系列举措,柳志玄成功地将原本可能导向内耗的七脉之力,引导向了对外竞争、对内协作的健康轨道。弟子们依然以自身师承为荣,但更以“全真弟子”的身份为傲。过去的隔阂与磕绊,在共同的目标与规则下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既有个人与脉系之间的良性竞争活力,又有整个门派团结一致对外的强大凝聚力。 全真教,在柳志玄手中,才真正从一个松散的联盟,锻造成了一块无隙的坚钢。 此时柳志玄的威望,已然达到了顶峰,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与伦比,一言九鼎。因此,在全真教内,柳志玄的话,就是金科玉律,无人质疑,更无人敢违逆。 当他提出整合七脉的方案时,即便触及某些脉系的传统利益,也无人敢公开反对,只能顺应大势,并在后来的发展中真切受益。 当他决定耗费巨资、动用人力在灾年大兴土木时,无人会质疑这是劳民伤财,因为所有人都已明白掌教真人深意所在。 他无需通过严刑峻法来树立权威,也无需玩弄权术来平衡各方。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秩序。他开口,便是方向;他点头,便是认可;他皱眉,便足以让所有人反省自身。 如今的终南山上,柳志玄的意志,就是全真教的意志。 这既是权利也是责任,他必须为全真教的传承打下坚固的基础。门内改革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是在武功上。毕竟全真教是一个江湖门派,终究还是需要拳头说话。 全真教的武功传承于重阳祖师,乃是武学正宗,从奠基的基础武功到高深绝学一样不少。只是越是高深武功,修炼难度越大,没有人能保证全真教代代都能出绝世高手。 当然重阳祖师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那便是全真教的立教根基——天罡北斗阵。 此阵蕴含北斗七星运转之玄机,阴阳五行变化之妙理。以柳志玄如今通玄的武学境界看去,此阵之结构、方位转换、气机联动,已然达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平衡。阵成之时,七人内力相连,宛如一体,攻防兼备,威力无穷。即便是他,想要在原有框架上再增强其威力,也觉无从下手,增一分则嫌冗赘,减一分则显不足。重阳祖师之天纵奇才,确实令人叹服。 然而,这完美阵法,却有一个与生俱来的、堪称致命的弱点:必须七人同心,方能成阵。 少了一人,阵法立破! 这一点,在当年的牛家村,已经用恩师的鲜血验证过了。一旦被敌人窥破此节,击杀或牵制其中一人,整个大阵便会土崩瓦解。全真教这最强的护身法宝,同时也成了最容易被针对的命门。 “七人成阵,固是威力无穷,却也受制于七人。” 柳志玄心中暗忖,“若能有一种阵法,不囿于固定人数,人少亦可成阵,人多则威力倍增,那该多好?” 他思绪飘远,凭借着穿越者那模糊的前世记忆碎片,想到了后来的一位名叫张三丰的武学大宗师,创出了一套名为 “真武七截阵” 的神奇阵法。 此阵法乃是张三丰观望龟蛇二山的山势所创,二人即可成阵,攻守兼备,威力陡增。三人同使,威力再翻一倍!四人便如八位高手联手,五人如同十六位,六人如同三十二位,若得七人同使,便如同六十四位当世一流高手同时出手!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构想! 这个念头一起,柳志玄眼中顿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若我全真教能有类似的阵法……只需掌握其‘人数叠加,威力倍增’的核心精义,再融入我全真教玄门正宗的根基……”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如此,阵法将不再受固定人数所限。二人可结阵;三人可御强;七人齐聚,则石破天惊!全真弟子行走江湖,安全性将大大增加,而全真教的根基,才真正称得上坚不可摧!” 这个宏大的构想,如同在他心中点燃了一盏明灯。他知道,创出这样一套足以比肩甚至超越天罡北斗阵的阵法,难度远超自创任何一门武功。这需要无上的智慧、深厚的积累以及对武道本质的深刻理解。 全真教这台庞大的机器,在柳志玄多年的精心设计与改革下,如今已能高效、顺畅地自行运转。各殿各司,职责分明;弟子在良性的竞争与协作中各安其分。 柳志玄这位掌舵人,反而真正闲了下来。 这两年,他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精修《混元真经》外,便将绝大部分心神,都投入到了对那理想中“新阵法”的思考上。 然而,此事之难,远超他最初预想。 天罡北斗阵已是完美的“体”,要想在此基础上,创出一套不拘人数、威力却能层层叠加的“用”,简直如同在已经登顶的绝峰之上,再凭空垒砌一座更高的山峰。他尝试了无数种内力联结的方式,推演了诸多方位变化的组合,却总觉得差了一层关键的“神髓”,无法将那“一加一远大于二”的倍增效应稳定地实现出来。仿佛总隔着一层薄纱,能看到对面的光,却始终无法触及。 他知道,这已非单纯依靠个人武学修为所能突破,更需要的是在“阵法”一道上,那种天马行空、匪夷所思的灵感与开创性。 当世之间,若论及此道,有一人堪称泰山北斗——东邪黄药师! 黄药师精通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其阵法修为独步天下。若能与他探讨一二,或许便能拨云见日,找到那关键的灵感。 只是黄药师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飘忽,寻他难于登天。更现实的问题是,弟子林修远还躺在寒玉床上,离不开他的照看。这如同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地系在了终南山上。 他时常独立于山巅,望着云海翻腾,心中演算着种种阵势变化,眉头微蹙,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外人看来,掌教真人愈发深不可测,气度渊深。 唯有他自己知道,那是求索前路而暂不可得的停滞。 ...... 重阳大殿内,香烟袅袅。 柳志玄正于藏经阁一侧静室中,翻阅着一卷年代久远的道藏,试图从先贤的智慧中寻找那阵法灵感的蛛丝马迹。 正当他心神微倦,准备合上典籍之时,忽然,他神情猛地一动!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穿透静室虚掩的门扉,望向大殿入口的方向。 只见在那晨光熹微、光影斑驳的大殿门口,不知何时,竟悄然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青袍,身形消瘦,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激动、愧疚、迷茫与恍如隔世般的复杂神情,静静地望着他。 不是别人,正是那在寒玉床上沉睡数年——林修远! 他……竟然醒了?! 饶是柳志玄心志坚毅如磐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也不由得心神剧震,手中那卷厚重的道藏“啪”地一声轻响,落在了身前的案几之上。 他缓缓站起身,隔着十几丈的距离,与门口那苏醒过来的弟子四目相对。 大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唯有那悠长的檀香,依旧在不疾不徐地缭绕升腾。 千百个念头在柳志玄脑中闪过——他是如何醒的?何时醒的?为何无人来报?他此刻状态如何?那沉寂数年的身体,可还安好?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轻唤,打破了这凝固的寂静: “修远……?” ------------------------------------------------------- 冷。 无边无际的冷,深入骨髓,冻结灵魂。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一片混沌,一片虚无,唯有这永恒的寒意…… 不,不对。 这寒意……有些不对。刺骨,却带着一丝奇异的生机。林修远奋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冰封住,沉重得抬不起分毫。我在哪里?冥府?还是…… 不知挣扎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一丝微弱的光感终于透入黑暗。他用尽全部意志,猛地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石刻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寒气。 这里是……后山道观?师父的清修静室? 我……没死? 是师父……救了我。 巨大的冲击让他暂时忘却了身体的痛苦,过往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莫愁……陆展元……那凶猛的一掌……身体的痛苦以及内心的轻松…… 他的心一阵绞痛,比身体的任何不适都更加强烈。 他对莫愁的感情,从未改变,所作所为至今不悔。可是师父……我让他失望了,让他耗费如此心血来救我这个不肖弟子。这份愧疚,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几乎让他窒息。 我要去见师父! 他开始尝试,一次,两次……无数次失败后,他终于能微微抬起头。然后是手臂,一点一点,用意识催动着那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肌肉,支撑着身体,慢慢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耗尽了仿佛一生的力气,让他汗透重衣,眼前发黑。 他喘息着,歇息了许久,才再次积蓄起一丝微薄的力量。扶着冰冷的墙壁,双脚颤抖地踩在地上,如同初生的婴孩学习行走。每一步,都虚弱不堪,都沉重如山。 终于,他挪到了门边,用肩膀顶开了那扇木门。 刺目的阳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门外值守的弟子听到动静回过头,当他的目光落在林修远苍白的脸上时,那表情从疑惑瞬间变为极致的惊恐,如同白日见鬼! “你……你醒了?!” 他的声音因震惊而变调。 是了,在他们眼中,自己早已是个活死人。林修远试图开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声。 “我这就去禀报掌教真人!” 值守弟子反应过来,激动地就要转身狂奔。 “不……” 林修远拼尽全力,挤出这个模糊的音节,伸手虚拦了一下。 那弟子愕然停步。 林修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清晰一些,尽管依旧沙哑难听:“我……自己去。”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如今,每一步都像是在赎罪。阳光照在身上,带着久违的暖意,却驱不散他中的冰冷与沉重。近七年光阴……我错过了多少?师父他……还愿见我吗? 踏入重阳大殿的那一刻,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手握书卷的身影。仅仅一眼,就让他所有的坚强瞬间瓦解。 当师父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眼神中的惊喜,让他无地自容。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踉跄上前,扑通跪倒,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愧疚,哽咽道: “不肖弟子……拜见师父!” 听到这声嘶哑却熟悉的声音,看着眼前这具虽然消瘦苍白、却真真切切跪在自己面前的身影,柳志玄心中那积压了数年的担忧、挂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一股汹涌的、难以抑制的惊喜! 他一个箭步上前,带着一股疾风,双手稳稳地、甚至有些用力地托住林修远的手臂,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扶起,连声道: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他欣喜的拍着林修远的肩膀,畅快无比的笑声猛地在这庄严肃穆的重阳大殿中回荡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纯粹的喜悦,震得梁柱间的微尘都仿佛在欢欣起舞。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洪亮,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拨云见日的阳光。 第126章 逍遥 柳志玄畅快的大笑渐渐平息。他扶着林修远在蒲团上坐稳,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尺子,上下扫视着弟子。 虽然苏醒是天大的喜事,但柳志玄何等修为,一眼便看出林修远气息微弱,经脉虽未萎缩,却也如同干涸已久的河床,内息流转艰涩无比,周身元气更是亏损得厉害,仿佛风中残烛。 这显然是沉睡多年,本源之气几乎被耗尽的表象。 他伸手搭上林修远的腕脉,真气如同最温和的溪流,缓缓探入,更仔细地探查他身体的真实状况。 片刻后,他松开手,看着林修远道:“元气大伤,根基受损。看来,你需要静心调养不短的时日,方能恢复如初。” 拍了拍林修远的手背,“不过只要你人醒了,这点损耗,慢慢补回来便是。你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安心静养,不可操之过急。” 柳志玄正细细叮嘱着调养初期的诸般禁忌,林修远垂首静听,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终于,在柳志玄话语的间隙,林修远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他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耳语,带着显而易见的迟疑: “师父……弟子……弟子斗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了口,“……莫愁……她……后来如何了?” 这句话问完,他立刻又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柳志玄的眼睛,等待着师父的反应。是勃然大怒?是冷嘲热讽?还是……? 他知道自己此刻问这个问题,是何等的不合时宜,何等的“不肖”!。 可他控制不住。那个名字,如同烙印,刻在他的神魂深处。七年的沉睡,并未将其磨灭,反而在苏醒的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灼热。他需要知道她的下落,她的安危,这几乎成了一种本能。 柳志玄闻言,神色并未有太大变化,既无怒意,也无鄙夷,只是平和地看着眼前忐忑的弟子。他对于李莫愁,并无太多世俗的恶感,在他眼中,那也不过是个为情所困、行事极端的可怜人罢了。 “她么……”柳志玄微微一笑,说道,“前几年,确实来过终南山,闯上山门,口口声声要寻你下落,气势汹汹。” 他略一停顿,注意到林修远瞬间绷紧的身体和骤然抬起的、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继续道: “不过近些年,倒是鲜少听闻她的消息了。江湖之大,或许她已去了别处,又或许……是终于有些看开了吧。” 柳志玄看出他虽然经历了一场生死,却并没有完全释怀的样子。情之一字,当真至死不渝。 他轻轻拍了拍弟子的肩膀:“修远,往事已矣。你既新生,当向前看。养好身子,才是你眼下最紧要的事。” “你既已醒来,这寒玉床的寒气于你而言,已非必需了。” 林修远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师父是说……古墓派的寒玉床?” “不错。” 柳志玄颔首,“当年为师为保你一线生机,不得不从古墓派暂借此床,言明待你无恙后便即归还。如今你既苏醒,此床自当物归原主。” 他没有细说古墓派的详情,但林修远聪慧,从师父的语气中也能猜到几分,心中不由对师父肯为自己向别派“强借”至宝,更添感激与愧疚。 “弟子明白。” 林修远低声道,“全凭师父安排。” 柳志玄微微点头:“此事你无需操心,好生休养便是。归还寒玉床之事,为师会亲自处理。” ...... 寒玉床由几名健壮弟子小心抬着,随着柳志玄再次踏入古墓派地界。 孙婆婆早已得到消息,在墓门前等候。她见到那熟悉的寒玉床,眼中流露出复杂难明的情感,既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亦有对过往种种的唏嘘。她对着柳志玄深深一礼:“多谢柳掌教信守诺言。” “物归原主,理所应当。”柳志玄还了一礼。 其他几位弟子的目光却不由得被孙婆婆身后那道悄然出现的白色身影所吸引。 正是小龙女。 昔日稚气未脱的少女已然完全长开。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身白衣如雪,清丽绝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容颜之美,难以用言语描绘,只觉得如同月宫嫦娥坠入凡尘,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生人勿近的清冷光辉。她眼神清澈,却空洞缺乏情绪,美丽,却毫无温度。 柳志玄与孙婆婆对话,言辞恳切,气度从容,目光清澈坦荡,未曾在小龙女那绝世容颜上多停留半分。他修为高深,心志早已坚毅如铁,外物美色于他而言,不过是红粉骷髅,皮相表象,难以动摇其分毫道心。 然而,跟随他前来的全真弟子,却远未有这般定力。 他们本是教中翘楚,平素也算持身端正,但此刻,当小龙女那清冷如仙、不染尘埃的身影出现时,几人只觉得呼吸一窒,仿佛连心跳都漏了几拍。那是一种超脱了凡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美丽,带着冰洁与疏离,反而更激起一种想要靠近、甚至……想要将其从云端拉入凡尘的隐秘冲动。 孙婆婆将这几名年轻弟子的失态尽收眼底,眉头一皱。小龙女本人则是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依旧神色淡漠,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柳志玄自是察觉到了弟子们的窘态,目光看似无意扫过,实则蕴含着一丝清心凝神的细微精神力量,如同清凉的泉水瞬间拂过那几名心神摇曳的弟子心头。 同时,一声低沉的、仿佛直接在他们脑海深处响起的轻喝传来: “静心!” 这声音如同暮鼓晨钟,带着涤荡心神的力量。几名弟子浑身一震,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羞愧与后怕。他们立刻收敛了所有杂念,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有丝毫逾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许多。 柳志玄面色如常,继续与孙婆婆完成最后的寒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心中,已然敲响了警钟。 想到记忆中的全真教弟子竟然做出趁人之危,毁了女小龙女清白的恶事,一度让全真教清誉受损。 “美色惑心,自古皆然。龙姑娘容貌气质确非常人,对年轻弟子而言,无异于心魔考验。” 柳志玄意识到,这绝非小事,也绝非个别现象。古墓与全真比邻而居,此等问题若处理不好,日后必生大患,甚至可能演变成两派之间的冲突,彻底毁了全真教的清誉。 “看来,此番下山之前,需得对全真弟子好生叮嘱一番。重申门规戒律,从严从重,加强监督,同时心性的引导与锤炼,也需加强。既然他作为全真掌教,此等之事决不能发生在全真教。” --------------------------------------------------------------------------------------------------------------- 柳志玄决意下山,除了寻访黄药师探讨阵法之外,另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那日益紧迫的天下大势。 近年来,蒙古铁骑南侵之意已毫不掩饰,烽烟屡起,边关告急。 而襄阳城,作为抵御蒙古南下的重要屏障,更是首当其冲,战云密布,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在此危难之际,郭靖、黄蓉夫妇毅然前往襄阳,凭借其高超的武功、尤其是郭靖那深得武穆遗书精髓的用兵之道以及黄蓉奇思妙计,协助守将,苦苦支撑危局。黄蓉作为丐帮帮主,丐帮众多弟子在其号召下,也纷纷奔赴襄阳,或传递消息,或协助守城,或于敌后袭扰,成为了守城军中一股不可或缺的江湖力量。 郭靖夫妇身先士卒,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举动,早已传遍江湖,赢得了天下英雄的由衷敬佩。 柳志玄虽远在终南山清修,对此亦了然于心。他敬佩郭靖的为人与担当,更深知襄阳的存亡关乎天下气运。 柳志玄站在钟南山巅,目光掠过终南山下的苍茫大地,那里如今已是蒙古人的牧场。他身为全真掌教,肩头承载的不仅是个人荣辱,更是整个全真教的兴衰存续与道统传承。这份重担,让他无法像快意恩仇的游侠那般随心所欲。 终南山,此刻正处于蒙古的实际控制之下。 这是一个冰冷而无奈的事实。 全真教能与蒙古达成“三年之约”,换来终南山方圆百里的安宁,除了柳志玄神乎其神的武功外,其背后,是蒙古方面某种程度上的默许和纵容。他们需要全真教这样一个在汉地拥有巨大影响力的教派来安抚民心,也需要终南山这块“法外之地”来彰显其怀柔政策。而全真教,则需要这片赖以生存和传道的净土。 这是一种微妙而脆弱的默契。 因此,全真弟子,若心怀侠义,私下里斩杀几个作恶的蒙古兵卒,或是相助抗蒙义士,只要不张扬到明面上,蒙古也只当看不到。但作为掌教的他自己,却绝不能公然站出来,旗帜鲜明地抵抗蒙古。 那将意味着撕毁默契,将整个终南山和数千全真弟子,直接置于蒙古铁骑的刀锋之下。他不能因为一时的义愤,而让重阳祖师的基业、让这玄门道统,让终南山下的万千百姓,面临覆灭之危。 他敬佩郭靖夫妇死守襄阳的决绝与勇气,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悲壮的牺牲。 有些事他可以做,但又不能旗帜鲜明的做。这也是一种无奈。 没有人可以随心所欲的逍遥自在,除非你一无所有,一无所顾。 他拥有无与伦比的武功,这本应是追求逍遥自在的终极工具。但正是这份能力,赋予了他对门派、朋友、一方百姓的责任。他的强大,反而成了他最大的软肋和枷锁。他可以轻易地“快意恩仇”,但代价将是身边所有人的安危。 或许当他接过全真掌教之位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是“守护”而非“毁灭”。他没有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任性,只为了“不想做什么时,有能力不做什么”的自主。 他的逍遥,不在于斩断一切羁绊,而在于于万千羁绊中,找到了那条唯一能守护这些羁绊的道路,并坚定地走下去。 将教中事务交托给几位师长后,柳志玄独自一人便悄然下山,未惊动太多人,这次他没有带哈桑,一来哈桑修练《混元真经》到了关键之处,二来全真教也需要一位顶尖高手坐镇,各位师长毕竟年纪大了。 行至终南山下,但见市井繁华,人来人往,田野间禾苗青青,一派繁荣安定的景象。得益于全真教坐镇,使得这片土地竟在乱世中奇迹般地免于兵祸的直接蹂躏。加之全真教规森严,门下弟子亦多行侠义,土匪恶霸也绝不敢在此撒野。 因此,这里的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虽谈不上大富大贵,却能求得一份难得的太平。他们心中清楚,这份安宁从何而来。路上行人见到身着道袍的全真弟子,无不面露敬意,主动让道,甚至躬身行礼。更有许多人家,在厅堂中默默供奉着 “全真教柳志玄长生禄位” ,日夜焚香祈祷,感念其护佑一方水土之恩。 柳志玄目光扫过那些淳朴面容上的平和,看到田间地头辛勤却安稳的农夫,听到集市中孩童无忧无虑的嬉笑声,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其实百姓要求的真的很少,不过是一方安宁,一口饱饭,免受刀兵流离之苦。 可这世间,多少权贵追逐着权柄与财富,对于治下的升斗小民,连这最基本的一点,也不愿意给,或者说,无暇顾及。 他能做的,也仅仅是在这终南山一隅,为这些信赖他、依靠他的普通人,撑起一片小小的、不受风雨侵袭的天空。 他收敛心神,不再停留,青袍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南下的官道,将这片难得的世外桃源留在了身后。 第127章 英雄大宴 下了终南山,踏入纷扰江湖,消息便灵通了许多。柳志玄在路上很快便听闻了一个震动武林的消息: 郭靖、黄蓉夫妇广发英雄帖,邀请天下豪杰,于大胜关 召开英雄大会,共商抗蒙大计! 这大胜关,乃是豫鄂之间的要隘,地势险要,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关隘本身市肆并不繁盛,但自此以北,便是蒙古铁骑频频出没、实际控制的区域了。选择在此地会盟,其意不言自明——抗蒙最前线,不退半步! 以全真教如今在江湖上的声望和地位,英雄帖定然早已送到了终南山。只是他下山早了些时日,想必是与送信的使者错过了。 他此行本就不为公然抗蒙,若代表全真教出席这等大会,目标太过明显,反而容易将全真教置于风口浪尖。如今“错过”,倒是省去了一番应对的麻烦。 “如此也好。”他心中暗道,“时间并不急切,我多年未出终南,正好借此机会,见见几位朋友。” 不一日,柳志玄行至陕南一处荒野。放眼望去,但见天高地阔,四野茫茫,尽是枯树败草,朔风肃杀,吹得无边长草如波涛般起伏不定,一派苍凉景象。 正行走间,忽闻西边蹄声隐隐,如闷雷滚动,远处烟尘扬起。过不多时,便见数十匹毛色各异的野马,如同旋风般狂奔而东,在里许之外呼啸掠过。但见它们鬃毛飞扬,四蹄翻腾,纵情驰骋于荒原之上,那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勃勃生机,与这肃杀天地形成了鲜明对比。 柳志玄驻足远观,见此壮阔景象,久居终南、潜心修道的他也不由得心胸为之一畅,只觉天地正宽,万物有灵,一股心旷神怡之感油然而生。 正自得意于这片天地之宽、奔马之自由时,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凄厉悲凉的马嘶。这嘶鸣声中充满了痛苦、疲惫与不甘,与方才野马的欢腾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柳志玄转过身,只见大路上,一匹黄毛瘦马正奋力拖拽着一车沉重的山柴,缓缓挪来。那马瘦得惊人,胸口肋骨根根凸起,如同搓衣板般,四条原本应矫健的长腿如今肌肉尽消,宛如枯柴,身上毛皮零零落落,布满了癞子,满身泥污之中,夹杂着无数血渍斑斑的鞭伤。一个面貌粗野的莽汉坐在车辕上,嫌那马走得慢,口中不住叱骂,手中皮鞭更是“啪啪”作响,不住手地抽打在瘦马伤痕累累的背上。 想是这匹瘦马眼见同类在荒野上纵情驰骋,享受着它渴望而不可得的自由,对比自身劳神苦役的悲惨境遇,心中悲愤难抑,才发出了那一声悲鸣。 柳志玄见此情景,心生怜悯。他眼界非凡,看出此马虽外形狼狈,但骨架犹存,眼中更有一股不屈的灵性,绝非寻常驽马。 他上前一步,拦住柴车,对那莽汉温言道:“这位小哥请了,这匹马,贫道愿出价买下,不知可否割爱?” 那莽汉正自不耐烦,见有人问价,还是个道士,本想呵斥,但听到“出价买下”四字,眼珠一转,又见柳志玄气度不凡,心中盘算这匹快不中用的瘦马加上一车柴火也值不了几个钱,便故意狮子大开口,报了个比寻常牲口高出数倍的价钱,本想等着对方还价,好歹多赚几个酒钱。 不料柳志玄竟不还价,直接从怀中取出相应银钱递过。 “好,这马归你了!”莽汉见到银钱,一见这一大锭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顿时眉开眼笑,乐呵呵地接过,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而狂喜的笑容,连声道:“道爷慈悲!道爷大方!这马是您的了,是您的了!” 他胡乱将缰绳塞到柳志玄手中,点头哈腰了几下,便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跑跳着离开了,连那车柴火都弃之不顾,似乎生怕这道人反悔,很快便消失在大路尽头。 那匹瘦马模样虽丑,浑身癞毛,肋骨嶙峋,却似乎真的甚有灵性。它仿佛知道自己得了救赎,竟不再颤抖,反而纵声发出一声欢嘶,虽嘶哑却透着喜悦。它转过头来,将脑袋亲热地在柳志玄的腿上挨挨擦擦。 柳志玄见状,心中亦是一软。他拉断了它身上那些破烂的挽索,彻底解除了它的束缚,然后轻轻拍拍它瘦骨嶙峋的马背,指着远处野马群奔过后尚未完全消散的烟尘,温言道:“你自己去罢,回归山野,寻你的自在去。” 那马仿佛听懂了这话,竟是前足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嘶,似乎在向过去的苦难告别,也像是在回应那片呼唤它的自由旷野。随即,它向前奋蹄狂奔! 然而,它终究是身子太过虚弱,久被奴役,突然发力疾驰,四肢无力支持。只奔出十余丈远,前腿便是一软,哀鸣一声,跪倒在地,挣扎了几下,竟一时站不起来,只能无助地喘息。 柳志玄见着心中大为不忍,立刻快步上前,俯下身,单手托住马腹,运起一股柔劲,竟生生将这数百斤的牲口稳稳地托了起来。 看着这马连奔跑的力量都匮乏,柳志玄知道,以此刻它的状态,即便放归山野,恐怕也难敌严寒饥饿与猛兽,最终难免沦为枯骨。他轻叹一声,抚着马背上稀疏的毛发,道:“马啊,马啊,看来你我还有一段缘分。以后,你便随着我便了。” 于是,他便牵着缰绳,缓步而行,那马也温顺地跟在他身后。走到附近市镇,柳志玄特意买了上好的料豆、麦子,寻了处干净水源,让这匹饱受苦难的瘦马终于吃了个饱。 歇息了一夜,第二日,见那马眼中有了神采,精神明显健旺了些,柳志玄这才轻轻跃上马背。他体恤马儿虚弱,并不催促,只缓缓而行。 这匹癫马初时确是脚步蹒跚,不是失蹄踩空,就是打蹶不稳,走得十分艰难。柳志玄也不心急,只是以自身内力微微辅助,稳住身形,同时以精纯真气暗暗梳理它的经脉,滋养它的元气。 哪知这马却是越走越好! 在柳志玄的照料下,七八日后,它食料充足,精力日益充沛。原本枯瘦的四肢渐渐有了力气,萎靡的神态一扫而空,步伐变得越来越稳健,越来越轻快。到最后,竟是步履如飞,驮着柳志玄奔驰在官道之上,与当初那副濒死的惨状已是天壤之别。 柳志玄端坐马背,感受着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看着两侧不断倒退的景物,心中亦是欣然。 这一日,柳志玄行路久了,便在一处路边小酒店中打尖歇脚,将那癞马拴在门外柱上,自行入内要了些饭食。 正用餐间,忽闻马嘶声起,却见那癞马不知如何挣脱了松垮的缰绳,竟自行走到桌旁,望着邻座客人桌上的一碗村酿浊酒,不住昂首鸣嘶,鼻翼翕动,竟似意欲喝酒。 柳志玄见状,好奇心起,便叫酒保取过一大碗酒来,放在自己桌旁,在那马头上抚摸几下,温言道:“你想喝这个?” 那马竟似听懂人言,迫不及待地将长嘴探入碗中,“咕嘟咕嘟”几声,一口就将一大碗酒喝干了。喝完后,它扬起尾巴,四蹄轻踏地面,摇头晃脑,显得甚是喜悦,还用头去蹭柳志玄,似在讨要。 柳志玄觉得有趣,便又叫酒保取酒。那马竟是酒到碗干,一连喝了十余碗,兀自兴犹未尽,眼巴巴地望着空酒碗。柳志玄虽觉好笑,却也知它元气未复,饮酒过量恐伤其身,便没有再给,只抚其鬃毛安抚。 饭后结账,柳志玄翻身上马。那癫马此刻乘着酒意,精神倍长,洒开大步,奔驰起来犹如癫狂了一般。但见道旁树木纷纷倒退,蹄声如急雨敲打地面,委实是迅捷无比,远超寻常骏马。 只是这马奔跑的姿势着实怪异。寻常骏马奔驰时又稳又快,如履平地;这癫马快是快了,身躯却是忽高忽低,颠簸起伏,如同浪里行舟,若非柳志玄身负一身极高的轻功,能与马背起伏融为一体、稳如磐石,寻常骑手只怕早已被颠下马来,却也骑它不得。 这马更有一般怪处,只要见到道上另有牲口在前,无论是慢吞吞的黄牛、负重的骡马,还是拉车的毛驴,它非发足超越不可,总要赶过了头,昂首长嘶一声,方肯罢休。这一副逞强好胜、睚眦必报的脾气,想来是因生平受尽欺辱、压抑太久而来,此刻要将过往失去的尊严尽数讨回。 柳志玄端坐马背,任它驰骋,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心中了然,亦生出几分感慨:“这匹千里良驹,屈于村夫之手,风尘困顿,郁郁半生……此时忽得一展骏足,自是要尽情飞扬奔腾,发泄胸中块垒了。” 柳志玄对这匹颇具灵性、脾气古怪的癞马颇为纵容,见它好酒逞强,奔跑起来癫狂不羁,联想到它过往的坎坷经历和如今脱胎换骨般的奔放,心念一动,便为它起了个名字——“扶摇”。 此名既暗合它奔跑时追风逐电般的速度,亦寓意它终能摆脱昔日枷锁,乘风扶摇九万里,重获新生。扶摇似乎也极喜欢这个名字,每逢呼唤,必以欢嘶相应。 一路上,柳志玄除了精心喂养,更运用自身精修《混元真经》 所得、对肉身潜力开发的深厚造诣,每日以精纯温和的混元真气为它梳理经脉,修复那些积年累月的损伤与暗伤。 “扶摇”经过柳志玄连日以精纯的真气洗精伐髓,体内沉积的毒素、暗伤被逐步驱除化解,原本遍布全身的癞皮开始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嫩肉与逐渐长出的短毛。 然而,这蜕变的过程却让它此刻的模样变得越发丑了——身上东一块西一块,旧癞皮将掉未掉,如同破布般挂着,新生的皮毛颜色深浅不一,斑驳陆离,看上去比原先纯粹瘦癞时更为怪异扎眼。不过,它那双眼睛却愈发清澈明亮,顾盼之间,神采奕奕,骨架肌肉也一日强过一日,显露出内里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柳志玄看着它这“脱胎换骨”中的尴尬模样,不由莞尔。他自身也换下了那身显眼的道袍,穿上一袭毫不起眼的粗布长袍,头发随意用布条束起,乍一看去,便如同一个带着匹丑马的寻常江湖人士,将那身惊世骇俗的修为与掌教威严,尽数敛于这平凡皮囊之下。 这一人一马,一个布衣简朴,一个丑怪异常,行走在路上,倒也无人会将其与那威震天下的全真掌教联系起来,正是柳志玄想要的效果。他拍了拍“扶摇”的脖颈,笑道:“你我这副模样,倒是相得益彰,正好方便行事。” 行到申牌时分,天色向晚,忽听得空中传来清越的雕鸣声,啾啾不绝。柳志玄抬头望去,只见两头神骏非凡的白雕舒展着宽大的翅膀,从头顶飞掠而过。 他目光敏锐,立时认出这正是郭靖、黄蓉夫妇所豢养的那对白雕。既然白雕在此出现,其主人想必也在左近。 果然,只听得路旁树后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两个衣衫褴褛、身负布袋的丐帮弟子。其中一个说道:“黄帮主到啦,今晚九成要聚会。” 语气中带着兴奋与恭敬。 另一个化子接口道:“不知郭大侠来是不来?” 第一个化子笑道:“他夫妇俩秤不离锤,锤不离秤…… 既然黄帮主到了,郭大侠定然也会来的。” 忽然瞥见一个牵着匹怪马、身着粗布长袍的男子不知何时已勒定马匹,静静站在不远处,似乎正听着他们说话。两人立刻心生警惕,同时收声,向他瞪了一眼。 柳志玄听到郭靖与黄蓉的名字,微微一笑,知道时间刚刚好。他此行本就有意了解天下局势,若能暗中观察一番,自是更好。 休息一晚后,第二天远远的跟着这几个丐帮弟子前行。 沿途之上,果然热闹非凡。除了先前见过的丐帮帮众三三两两,背负布袋,步履矫健之外,另有不少武林人物,或乘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或徒步疾行,风尘仆仆。这些人装束各异,有僧有俗,有男有女,携带着各式各样的兵刃,想来都是奔赴那大胜关英雄宴去的。 柳志玄牵着“扶摇”,跟着众人,不紧不慢地走着。他气息内敛,步伐看似寻常,却总能恰到好处地融入人群,既不超前,也不落后。他那身粗布长袍和毫不起眼的丑马,在这群奇人异士之中,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毫不显眼,仿佛一滴水汇入了河流。 无人留意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布衣男子。他也乐得清静,耳中听着他们或高谈阔论,或低声私语,从中听到不少江湖趣闻。 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大胜关。 柳志玄跟着几人穿过市镇,又行了七八里地,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前面数百株高大的古槐树,枝干虬龙,也不知生长了几多岁月,围绕着一座极大的庄院。那庄院黑瓦白墙,气势恢宏。此刻,三山五岳、各门各路的英雄豪杰,或骑马,或步行,正从不同方向汇拢而来,都向着那座庄院走去,人声马嘶,显得好不热闹。 走近些看,庄内房屋接着房屋,重重叠叠,鳞次栉比,回廊亭阁不计其数,一时之间也瞧不清那许多。这般规模,看来便接待数千宾客也是绰绰有余。 第128章 忧虑 见各路英雄持帖入门,守卫查验颇为严格。他正思忖如何不着痕迹地进入,目光一扫,恰好看到一队身着熟悉道袍的人马正验过请帖,步入庄门。 正是全真教的队伍!此次带队的是赵志敬,身边跟着六位气度沉凝的三代弟子精英,此外还有几名年轻些的四代弟子跟随前来长见识。这七位三代精英,更可随时组成天罡北斗阵,以此阵威力,足以在天下英雄面前纵横不败,不堕了全真教玄门正宗、武林大派的赫赫名声。 柳志玄暗自点头,这些年赵志敬不再困于教内权势内斗,心无旁骛之下,天资得以充分发挥,武功突飞猛进,如今在三代弟子中,除了他自己这个掌教,已可称第一人。观其气度修为,比之丘处机、王处一等全真七子前辈,也是不遑多让了。至于几位师叔伯并未前来,柳志玄也心知肚明,毕竟如今的全真教势力庞大,他们身份非比寻常,此时全真教地处蒙古势力范围内,太过扎眼,这个敏感时期确实不好轻动,派赵志敬带队前来,已是恰到好处。 柳志玄心念电转,趁守卫注意力稍懈,身形微动,便已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全真教队伍的末尾,低声道:“勿要声张,是我。” 赵志敬与那几位三代精英弟子骤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皆是浑身一震,脸上露出极为吃惊的神色,下意识地就要转身拜见。 “噤声!”柳志玄立刻传音入密,制止了他们的举动,同时解释道:“我身份敏感,此行需隐秘,不可泄露。” 赵志敬等人立刻会意,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疑惑,纷纷微微点头,不敢再多看柳志玄一眼,只当作无事发生。守卫见是全真教大队人马,又有正式请帖,并未留意队伍末尾多了一个看似普通的低辈弟子。 原来这陆家庄的庄主双名冠英,说起来家学渊源。他父亲陆乘风乃是东邪黄药师的弟子,因此算起来,他比郭靖、黄蓉还要低着一辈。而陆冠英的夫人程瑶迦,出身宝应程家的大小姐,更是全真教清静散人孙不二的弟子。 他夫妇俩原本居住在太湖归云庄,后来因江湖风波,举家北上,最终定居在大胜关,建下了这偌大的陆家庄。可惜的是,此时陆冠英的父亲陆乘风已然逝世。 说起来,这其中还有一段过往。当年程瑶迦曾遇险,幸得柳志玄出手相救。彼时程瑶迦对这位武功高强、气度非凡的师兄颇为心动,只是当时柳志玄心有所属,有缘无分。后来程瑶迦辗转遇到陆冠英,一个是当年中神通王重阳的徒孙辈,一个是东邪黄药师的徒孙辈,且都是家世丰厚的大户人家,堪称门当户对,最终喜结连理,成就一段佳话。 此番丐帮广撒英雄帖,招集天下英雄共商抗蒙大计,陆冠英作为丐帮帮主黄蓉的师侄,自然要鼎力相助。于是他们夫妇一力承担,将这意义非凡的英雄宴设在了自家的陆家庄中,以其雄厚的财力和深厚的人脉来支撑这场盛会。 得知全真教队伍抵达,庄主陆冠英携夫人程瑶迦快步迎出。那陆冠英身着锦袍,年约四旬,面容清雅,蓄着短须,器宇轩昂,顾盼之间,自有一番主持大局、久历世情的庄主气度。程瑶迦则是一身淡雅裙衫,虽已为人妇,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秀美风姿,举止温婉,斯斯文文的像个贵妇而非江湖中人。 郭靖、黄蓉夫妇也紧随其后现身。郭靖身穿一身粗布长衫,黄蓉则身着一袭淡紫色的绸衫,剪裁合体,更衬得她肤光胜雪,风姿绰约。只是她身为丐帮帮主,终究不能太过光鲜亮丽,只得在那绸衫上不当眼处,巧妙地打上了几个浅色的补丁,算是兼顾了身份与场合。她与身旁沉稳的郭靖并肩而立,一个灵秀雍容,一个英武不凡,相得益彰。 “赵师兄和各位全真教的师兄远道而来,陆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陆冠英率先拱手,言辞恳切。 程瑶迦也敛衽一礼,声音温婉:“见过诸位师兄。” 郭靖更是大喜,全真教是名门大派,能够来此,为英雄大会增色不少,对着赵志敬等人抱拳道:“郭靖见过全真教各位道长!” 赵志敬连忙带领众人还礼,双方在庄门前一番寒暄,气氛热烈而隆重。柳志玄的目光,在扫过郭靖之后,终究是难以避免地、极其自然地落在了那袭淡紫绸衫的身影上——黄蓉。看着她与郭靖并肩而立,那份默契已然融入骨血,再看到她眉宇间的满足,柳志玄心中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遥远过去的怅然,也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她很好,比我想象中更好。” 他心中默然,带着一种彻底的释怀与欣慰,“郭靖是她的良配,能护她周全,懂她心性,更能与她并肩承担这天下重任。这,便是最好的归宿了。” 随即,他的视线微转,落在了正与全真教几位师兄寒暄的程瑶迦身上。见她举止温婉,气度雍容,与身旁儒雅干练的陆冠英站在一起,显得如此和谐登对。 他自然知道她当年对自己的心意,再看如今的安稳与幸福,柳志玄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的笑意。 “程师妹……也找到了她的幸福。陆庄主与她,门当户对,性情相投,在这大胜关经营出这般家业,生活美满,我也就放心了。” 这并非仅仅是旧日情愫的了断,更是一种对故人安好的真诚祝愿。 他这一生,经历奇特,情感之路亦是坎坷,能见到曾与自己生命轨迹有过交集的女子最终都获得了安稳与幸福,于他而言,也是一种心灵的慰藉与解脱。 将全真教众人迎进庄子,郭靖急忙问起杨过:“赵师兄,小弟有一事相询。不知……不知过儿如今在贵教可还安好?他性子顽劣,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望贵教多多担待,也请赵师兄务必告知于我。” 他性子宽厚,对于这个义弟的儿子很是牵挂,更带着一份因杨康之死而深藏内心的愧疚,总觉得未能照顾好这个义弟的唯一骨血。 如今的赵志敬,心胸确比早年宽广了不少。他见郭靖问起,便微微一笑,从容答道:“郭大侠挂心了。杨过乃是掌教真人弟子,自然无人敢怠慢。性子虽说是跳脱了些,毕竟小孩子嘛,无伤大雅。况且,此子天资之高,确是我辈罕见。于武学一道,悟性极佳,一点即透,进步之速,在同辈弟子中堪称翘楚。” “他如今已下山游历,增广见闻,磨砺心性去了。 年轻人,总要去江湖上走走,方能真正成长。” 郭靖听闻,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连连点头:“如此甚好,有劳贵教与赵师兄费心了。” 但欣慰之余,眉宇间又不禁浮现一丝担忧:“只是他年纪尚轻,独自闯荡江湖,这安危……” 赵志敬闻言,嘴角微微一勾,笑容中却陡然增添了几分自信与凌厉,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郭大侠尽管放心!杨过既是我全真弟子,下得山去,代表的便是我全真教的脸面。江湖之上,若有人不开眼,敢以大欺小,为难于他……” 他略一停顿,眼中精光一闪,“我全真教上下自会好好说道说道。” 柳志玄隐在一旁,听他们谈起杨过,也不知道这小子跑到哪里去了。不过以他的聪慧机智应该也吃不了亏。 ...... 郭靖与全真教众人叙话已毕,心知厅内尊客甚多,自己身为东道之一,不便长久冷落旁人,便向赵志敬等人拱手告罪道:“赵师兄,各位道长,郭某还需去照应其他宾客,暂且失陪。” 态度很是谦和。 赵志敬等人连忙还礼:“郭大侠请便。” 郭靖这才转身,回到主宾席上,与黄蓉一同向各桌德高望重的老英雄、大掌门们一一敬酒,场面热烈而融洽。 三巡酒罢,气氛愈加热烈。黄蓉盈盈站起,她内力精湛,虽未刻意提高声线,清朗的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大厅每个角落:“诸位英雄,朋友!明日方是英雄大宴的正日,尚有好几路的英雄好汉此刻尚未到来。今晚请各位放怀畅饮,养精蓄锐,咱们明日再共商抗蒙大计!今晚请各位放怀畅饮,不醉不休!” 众英雄轰然称是,叫好声、欢笑声响成一片。 随即,宴会进入了高潮。但见筵席之上,肉如山积,酒似溪流,侍酒的庄丁川流不息,捧着巨大的酒坛为群豪斟酒。群豪或猜枚斗饮,吆五喝六;或三五成群,说故叙旧,畅谈江湖轶事。整个陆家庄大厅内,烛火通明,人声鼎沸,豪迈之气直冲霄汉。这日陆家庄上也不知放翻了多少头猪羊、斟干了多少坛美酒,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肉香气与热烈的江湖气息。 隐在全真弟子中的柳志玄早已离开,赵志敬等人不知道掌教真人的用意,也不敢询问,只当做没见到。 直至深夜,酒饭已罢,喧嚣才渐渐平息。众庄丁训练有素地接待诸路好汉,分房安息。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大厅,渐渐归于宁静,只剩下残羹冷炙与尚未散尽的酒气。 柳志玄静静地躺在一颗高大的树梢上,耳畔似乎还回荡着方才大厅里的喧嚣与豪言。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眉头微蹙,心中并无多少参与盛会的兴奋,反而是一片澄明的审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此番英雄大会,声势固然浩大,各路豪杰来了不少……” 他心中默然思忖,“一场宴席,便可窥见许多。其中固然有血性男儿,真心为国为民;但亦不乏沽名钓誉、浑水摸鱼之辈;更多则是人云亦云、凭一时血气之勇而来的寻常武人。” 有人高谈阔论,却言语空洞;有人拉帮结派,似另有所图;更多的人则是沉浸在酒肉与喧嚣之中,仿佛这只是一场难得的江湖聚会。 “凭此等力量,若说行侠仗义,锄强扶弱,或可有所作为。但若要倚之参与天下争霸,与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蒙古铁骑正面抗衡,意图扭转乾坤,改变天下格局……” 柳志玄微微摇头,心中已然下了判断,“难,难之又难。说是乌合之众,或许苛刻,但离一支能决定国战胜负的力量,相去甚远。” 他看得分明,江湖义气与军队纪律,个人勇武与战场韬略,其间有着天壤之别。这群豪杰聚在一起,或可成为一股令蒙古人头疼的游击力量,或可振奋一时民心士气,但若寄望于他们能挽狂澜于既倒,无疑是痴人说梦。 “不过……他们有此心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汇聚于此,总比麻木不仁要强。这份心,这份力,虽散乱,亦是星星之火。” “只是,这火能否燎原,终究不是单靠这一腔热血便能成的。明日之会,且看郭靖与蓉儿,要如何整合这股力量了。” 第129章 传承有序 第二日,陆家庄比前一日更加热闹,各路豪杰陆续赶来,人声鼎沸,偌大的庄院也显得有些拥挤。柳志玄依旧隐在全真教弟子之中,气息平和,目光却如静水深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纷繁的江湖众生相。 忽然,他目光一凝,在穿梭的人流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他那下山历练的徒弟杨过!更让柳志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的是,杨过并非孤身一人,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身着淡黄衫子、容貌俏丽的漂亮小姑娘。那少女年纪虽小,却已显露出不凡的姿容,眼神清澈,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紧紧跟在杨过身侧。 杨过相貌随了他父亲杨康,极为俊美,长身玉立,眉目如画。加之他身为全真教掌教嫡传弟子,身份尊贵,柳志玄虽不刻意娇纵,却也给予了极大的自由和最好的教导,数年熏陶下来,自然而然地养成了潇洒不羁的气度,却又知分寸、守底线,并不出格。 他口齿伶俐,言语间自带一份幽默风趣,此刻不知正与那小姑娘说些什么,逗得对方掩口轻笑,眼波流转。 看着这一幕,柳志玄嘴角不由微微抽动了一下,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自忖道:“这小子啊……这才下山多久?功夫不知长进了多少,这勾搭小姑娘的本事倒是无师自通!” 自己这徒弟,果然走到哪里都是个不容忽视的存在。只是不知这白衣少女是何来历,与过儿又是如何相识的?柳志玄决定暂且不动声色,看看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赵志敬等全真教弟子也看到了杨过。赵志敬如今心胸开阔,对这位掌教嫡传、天资卓绝的师侄也颇为看重,当即脸上露出笑容,扬声招呼道:“杨师侄!这边来!” 他这一声呼喊,声音清朗,顿时吸引了附近不少人的目光。 郭靖本来见这少年俊美非凡,气度从容,虽觉有些眼熟,但杨过别离数年,人已长大,样貌气质变化极大,郭靖本来未必即能相识。然而,但听了赵志敬那一声“杨师侄”的呼声,郭靖登时便认出了,这俊美少年赫然便是自己日夜牵挂的故人之子! 刹那间,郭靖心下又惊又喜,快步抢过去,一把握住了杨过的手,那巨大的手掌因激动而微微用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欣慰,欢然道: “过儿!当真是你!你也来啦?我只怕荒废了你的功课,耽误了你在终南山的清修,这才没敢邀你前来。前番问起全真教的赵师兄,知道你已经下山游历江湖,我心里是既高兴又担心,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也到了这大胜关,来了这英雄宴!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杨过感受到郭靖那毫无保留的、真挚的关切,此刻心中也不由得一暖。他任由郭靖抓着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更为真诚的笑容,答道:“郭伯伯,我很好,让您挂心了。” 郭芙和武氏兄弟在另一桌喝酒。 这两兄弟出身确是不凡。他们的父亲乃是一灯大师座下“渔樵耕读”四大弟子中的“耕”,武三通。然而,他们的身世却是一场悲剧。当年武三通对其收养的义女何沅君产生了不容于世的爱意,而何沅君心属陆展元,恰逢李莫愁大闹陆家庄,夫妇二人都为情所困,于是趁机曾假死脱身。 武三通后来大闹陆家庄,又听闻何沅君已死的消息,狂性大发,竟要挖坟掘墓。其妻武三娘上前阻拦,竟被癫狂中的武三通失手打死。武三通一时无法接受,狂奔而去,自此疯疯癫癫,不知所踪,只留下年幼的武氏兄弟孤苦无依。 黄蓉早年曾蒙一灯大师相救,感念其恩德,又怜惜武氏兄弟孤苦,于是便将两人带回桃花岛,视如己出,由郭靖收为弟子,与郭芙一同长大。 郭芙与武氏兄弟儿时在桃花岛虽与杨过相处过一段时日,但初时对眼前这丰神俊朗的少年,已是完全不识得。后来经父母出声相认,叫着“杨过”的名字,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才逐渐清晰起来,才记起这少年原来是儿时在桃花岛上那个倔强孤僻的游伴。各人相隔已久,少年人相貌变化最大,正所谓数月不见即有不同,何况他们一别数年,早已从孩童长成了风华正茂的少年男女。 郭芙见杨过突然回来,而且变得如此丰神俊朗,与记忆中那个性子执拗敏感的孩子判若两人,不禁心中怦然而动,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回想当年在桃花岛上,自己与武氏兄弟是如何与他争斗吵闹,不知他是否还记得昔时之恨? 这份忐忑,让她在杨过那从容的目光下,竟有些不敢直视。 少女的心思总是复杂难明,低声向身旁的武敦儒问道:“听说他在全真派学艺,不知……不知他学得比咱们如何?” 武敦儒还未及回答,旁边的武修文却已接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对师父的崇拜和对杨过的不以为然:“师父武功天下无敌,他怎能跟咱们比?” 他们年纪还小,又常居桃花岛,不知全真教威名也是无可厚非。 武修文这话说得颇为响亮,似乎有意要让不远处的杨过听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争强好胜与在心上人面前贬低潜在对手的冲动,尤其是他见师父对这个杨过很是看中的样子,顿时起了危机感。郭芙听了,未置可否,只是目光依旧忍不住瞟向杨过,心中那份好奇与比较,并未因武修文的话而打消。 而杨过显然也听到了武修文的话,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笑非笑,并未出言反驳,那份超乎年龄的从容,更显得气度不凡。 郭靖紧紧握着杨过的手,把他视作嫡亲侄子一般,心中很是看重。如今看着他长身玉立、气度非凡的模样,越看越是欢喜,想到义弟杨康早逝,如今能看到过儿出落得如此出色,他大为欣慰。 他本想拉着杨过多说些话,好好问问他在全真教的境况和这些年的经历,但眼角的余光瞥见周围越来越多的各路英雄,不断有人上前与他打招呼,身为东道主和大会的核心人物,他需要招待各路群雄,实在无法在此刻与杨过长久叙谈。 他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用力拍了拍杨过的肩膀,温言道:“过儿,你能来,郭伯伯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只是你看,郭伯伯眼下实在脱不开身……” 他略一沉吟,便对女儿招手道:“芙儿,你过来。” 待郭芙走近,郭靖对她吩咐道:“芙儿,你杨世兄远道而来,你们也是自幼相识。爹这边要招呼宾客,你先代为父好好招待,带他在庄里走走看看,不可怠慢了,知道吗?” 郭芙听到父亲的吩咐,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杨过那俊朗的面容,对上他那双似乎带着笑意的眼睛,没来由地脸上一热,连忙垂下眼睑,低声应道:“是,爹爹,女儿知道了。” 这让一旁的武修文和武敦儒心中一紧。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种属于少年人之间的、微妙而紧张的气息。 杨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他坦然对着郭芙拱了拱手,语气轻松:“那就有劳了。” 这时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柔媚的声音插了进来:“傻蛋,你怎么跑这么快,也不等等我!” 只见方才跟在杨过身旁的那个淡黄衣衫的小姑娘,快步跟了过来,很自然地站到了杨过身侧,还略带不满地轻轻瞪了他一眼。 见到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小姑娘,顿时让郭芙和武氏兄弟都愣了一下。 待看清陆无双的容貌,郭芙先是觉得有些眼熟,随即脑中灵光一闪,记起了这张带着几分刁蛮和伶俐的脸庞,不禁脱口而出:“你……你是陆无双?” 陆无双也早就认出了郭芙这个儿时在嘉兴就不太对付的家伙,见她发问,便把下巴一扬,带着几分挑衅的语气回道:“没错,就是我!郭大小姐,好久不见啊” 原来这陆无双竟是嘉兴陆家庄的大小姐,与郭芙、武氏兄弟也算是旧识。她性子活泼好动,不甘困于闺阁,此次是从家中偷跑出来,想见识见识江湖。她虽然有些武艺傍身,只是江湖经验不足,路上不幸着了道,被人下了蒙汗药,幸亏杨过路过出手相救。两人一番交谈,陆无双得知杨过也要去大胜关,于是便与他结伴同行,一同来参加这英雄大会。 当初在嘉兴时,陆无双便和郭芙不对付。此刻知道对方身份,立马认出这当年的‘宿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立刻就上来了。 郭芙被陆无双这话一激,再加上看到她对杨过那熟稔亲昵的态度,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气闷,大小姐脾气也上来了,反唇相讥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陆家的瘸腿丫头啊!” “你!”陆无双气结,当初她的腿被摔伤,还被郭芙用白雕推到了,新仇旧恨立马就上来了,“你个疯丫头,当初不过是仗着两个破鸟而已。” 两个小姑娘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空气中火药味弥漫。 杨过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争吵,有些哭笑不得,尤其是听到陆无双一口一个“傻蛋”地叫他,这绰号是她为了报复杨过起初逗弄她而取的,更是让他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武氏兄弟也不好上前帮忙,除了男女有别外,当初就是武修文才导致陆无双摔伤了腿,虽然是无心之过,但让他吓的不轻。此时正缩着脖子,生怕被发现呢。 ...... 看着大厅角落那吵吵嚷嚷的几位少年少女,他的嘴角不由微微勾起一抹乐呵呵的笑意。 这般充满活力的争执,夹杂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懵懂的情愫与久别重逢的微妙情绪,在他眼中,远比那些英雄豪杰们冠冕堂皇的寒暄与暗藏机锋的试探,要真实有趣得多。 “年轻真好啊……” 可以如此率直地表达喜怒,如此鲜明地爱憎,如此投入地沉浸在一场小小的的口角之中。这份鲜活与纯粹,是他这等历经沧桑、肩负重任之人早已失去,却又偶尔会心生向往的。 知道英雄大会的正事开始还早,柳志玄便不再停留。他悄然转身,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喧嚣的大厅。 信步走出陆家庄那喧闹的核心区域,他径直向着寄放马匹的客舍走去。比起里面的江湖恩怨、儿女情长,他此刻更想去看看他那匹脾气古怪却颇具灵性的伙伴——扶摇。 来到马厩,只见“扶摇”正在槽边悠闲地嚼着草料,身上的癞皮又脱落了不少,新生的毛发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它见到柳志玄,立刻亲热地打了个响鼻,把头凑过来蹭他。 柳志玄轻轻抚摸着它的脖颈,感受着它强健有力的脉搏和日益充沛的生机,心中一片宁静。 “还是你这里清净。”他低声笑道,随手拿起刷子,细心为它梳理起毛发来。 清理完毕后,柳志玄牵着“扶摇”在陆家庄附近的林间小道悠然信步,享受着难得的清静。行至一处林木掩映的僻静空地时,他耳廓微动,隐约听到破空风声与低声讲解。 他悄然驻足,透过枝叶缝隙望去,只见黄蓉正手持一根翠绿竹棒,身形灵动,口中念念有词,向身旁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忠厚的老者演示讲解,那老者正是丐帮四大长老之一的鲁有脚。而黄蓉所施展的,赫然正是丐帮镇帮之宝,非帮主不传的绝学——打狗棒法! 他也曾见识过这门棒法的精妙,深知其乃是一门将 “技巧”与“智慧” 发挥到了极致的武学,招式看似简单,实则变化无穷,最重悟性与机变。 他并不贪图这门武功,以他如今的修为境界,虽然知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道理,但更懂得尊重别派传承。见是人家帮内秘传,他便要立刻转身离开,不欲窥探半分。 同时一个念头已然在他心中清晰起来,既然黄蓉在此刻,将打狗棒法传授给鲁有脚,那么,鲁有脚便是她属意的下一任丐帮帮主了。 想通此节,他不再停留,牵着“扶摇”悄然远离了那片林地。 如今少林寺封山已久,不问世事,江湖之上,论声望、实力与影响力,当以全真教和丐帮为首。两派行事直接影响着中原武林的态势。 他对鲁有脚此人也有所了解,知道他是丐帮四大长老之一,为人耿直忠义,名声颇佳,而且这几年一直协助黄蓉处理繁重的丐帮事务,任劳任怨,在帮内威望很高。 “想来以此人的资历、威望和品性,继承帮主之位,应当会很顺利,不会引起什么内部动荡。” 柳志玄判断道。 “接下来,丐帮的行事风格,想来也不会因帮主更迭而有太大变化。鲁有脚必然会延续黄蓉时期的方略。这对于如今的全真教,乃至对于整个江湖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一个平稳过渡、传承有序的丐帮,是全真教理想的盟友。想明白了这一点,柳志玄心中更加安定。他拍了拍“扶摇”的脖颈,心情舒畅地继续遛马,对今后的江湖势力的走向,已然有了更清晰的预判。 第130章 暗箭伤人 中午饭罢,各路英雄被引至陆家庄外的一片开阔林地。但见丐帮帮众已齐聚于此,密密麻麻,人数众多,东南西北各路高辈弟子尽皆与会,显示出无比的郑重。来到陆家庄参与英雄宴的群豪也均受邀观礼,将这新旧帮主交替的丐帮最隆重庆典围得水泄不通。 十余年来,鲁有脚一直代替黄蓉处理帮务,处事公平正直,行事敢作敢为,早已赢得了极高的威望。加之如今丐帮内部,污衣、净衣两派齐都对他心悦诚服。而且,其时净衣派的简长老已然逝世,梁长老长年缠绵病榻,彭长老早已叛去,帮中并无别人可与之争,是以这次交替乃是顺理成章之事,几乎毫无悬念。 果然,黄蓉当众按着帮规宣布后,庄重地将历代帮主相传的信物——打狗棒,亲手交给了鲁有脚。紧接着,便是丐帮特有的、在外人看来颇为奇特的仪式——众丐帮弟子,无论辈分高低,一齐向新任帮主鲁有脚唾吐!这是丐帮特有的、寓意“同甘共苦、不嫌污秽”的古老传统。刹那间,只吐得鲁有脚满头满脸、身前身后都是痰涎,而鲁有脚坦然受之,身形挺拔,毫不动摇。礼毕,新帮主接任之礼告成! 杨过在人群中见这帮主交接的礼节甚是奇特,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暗称异。 就在仪式完成,众人心思各异之际,忽见一个老年乞丐跃上大石,大声说道:“洪老帮主有令,命我传达!”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帮众听了,登时齐声欢呼。他们十多年未得老帮主洪七公信息,常自挂念,此刻忽闻他有号令到来,个个欣喜若狂,激动之情难以言表。人丛中一个乞丐激动地大声叫道:“恭祝洪老帮主安好!” 这一声呼喊,瞬间点燃了所有丐帮弟子的情绪。众丐一齐高声呼叫:“恭祝洪老帮主安好!” 当真是声振天地,山林回应。这发自内心的、对前任帮主的爱戴与祝福,呼声此伏彼起,在林中回荡,良久方止。 这场面,不仅让杨过震撼,也让在场所有观礼的群豪动容。洪七公虽久不现身,但其威望与在丐帮弟子心中的地位,丝毫未减。柳志玄看着这激昂的场面,心中亦是感慨,洪七公此人,当真是一代奇人,魅力非凡。 他与洪七公乃是志趣相投的忘年之交。回想起当年,两人或因一口美食,或因一招妙式,便能把酒言欢,畅谈竟夜。洪七公的率性豁达、游戏风尘,与他骨子里那份超越世俗的洒脱不谋而合,那是超越了年龄与门派界限的真挚情谊。 只是,这些年天各一方。他困守终南山,肩负着传承道统、庇护一方的重任;而洪七公依旧是那般神龙见首不见尾,行侠仗义,逍遥于江湖山海之间。细细算来,竟然已经十几年没有见面了。 他嘴角不由自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有对老友无恙的由衷欣慰,有对往昔岁月的刹那追忆,也有一种“这老家伙,还是这般能折腾”的莞尔。 只听那老丐立于大石之上说道:“诸位兄弟!半年之前,我在广南东路韶州始兴郡,机缘巧合,遇见洪老帮主,陪着他老人家痛痛快快地喝了一顿酒!” 他话音未落,群丐又是大声欢叫,得知老帮主不但安好,还有如此闲情雅致,无不欣喜。那老丐脸上也满是荣耀的光彩,接着道:“他老人家身子健旺,胃口极好,酒量跟先前亦是一般无二!” 这话语朴实无华,却将洪七公那豪迈不羁、老当益壮的形象勾勒得栩栩如生,夹杂着不少畅快、欣慰的笑声。 气氛愈发高涨,那老丐神色一正,声音也提高了些许:“老帮主还让我传话!他老人家这些年来,可没闲着,杀了不少祸国殃民的狗官恶霸!” 此言一出,群丐与不少豪杰纷纷叫好,这才是他们敬仰的北丐! “他说,就在不久前刚听到消息,有五个大坏蛋,叫作甚么‘藏边五丑’,奉了蒙古靴子之命,在川东、湖广一带作了不少坏事!他老人家得知后,就要立刻赶去查察!” 老丐语气斩钉截铁,“他老人家说了,要是查明情况的确如此,自然要出手,取了这五条狗命,为民除害!” 他话音刚落,一名中年乞丐激动地站起身来,大声印证道:“这位兄弟说得没错!那 ‘藏边五丑’前一阵子好生猖撅,在咱们地头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只是他们行踪飘忽,诡计多端,我们川东众兄弟始终找他们不到,心中愤恨不已!” 他语气转而变得振奋:“可是,近来这五个恶徒,却突然消声匿迹,不知去向了!我等还觉奇怪,如今听这位兄弟一说,那定然是洪老帮主他老人家暗中出手,已经将他们一一铲除了!” 这个推断合情合理,顿时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 “定是老帮主出手了!” “除了他老人家,谁有这般本事和侠心!” 丐帮弟子与观礼的群豪纷纷鼓掌、欢呼,声震四野。 那老乞丐又说道:“洪老帮主还有言道:方今天下大乱,蒙古鞑子日渐南侵,蚕食我大宋天下!凡我丐帮帮众,务须心存忠义,誓死杀敌,力御外侮!” 群丐齐声答应:“谨遵老帮主号令!” 声音如同闷雷滚过林地,人人神情极是激昂。 那老丐微微停顿,让这激昂的情绪稍作沉淀,继续说道:“老帮主还说:朝廷政事紊乱,奸臣当道,指望那些脑满肠肥、只顾争权夺利的臭官儿们来保国护民,那是万万办不到的!” “但是!” 老丐声音陡然拔高,“正因为眼下外患日深,我等江湖草莽,更需挺身而出!人人都要存着个捐躯报国之心,国若不在,家何以存?!是以,洪老帮主命我勉励众位好兄弟要牢牢记住‘忠义’二字!” 群丐轰然而应,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热血与豪情,齐声高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仿佛要冲破这片林地的束缚:“誓死遵从洪老帮主的教训!” “心存忠义,誓死杀敌!” “力御外侮,保家卫国!” 这呼声,已不仅仅是丐帮弟子的誓言,更感染了在场观礼的无数英雄豪杰。许多人只觉得胸中热血奔涌,恨不得立刻投身沙场,与蒙古鞑子拼个你死我活。 柳志玄做不到洪七公这般忠义当头,却不妨碍他对七公的敬佩。 丐帮大会以后鲁有脚作为新任帮主,开始与几位辈分最高的长老商议处理本帮赏罚升黜等事。这些事务涉及丐帮内部人员调动、功过评定、资源分配等具体细节,乃是维系一个庞大组织运转的必要流程。 到了这个阶段,便纯属丐帮内部事务了。与会的帮外宾客们都是懂得江湖规矩的人,心知不便与闻他帮内部运作,于是便纷纷告辞退出。 到得晚间,整个陆家庄内内外外早已是另一番景象。但见处处挂灯结彩,无数灯笼与彩绸将庄院装点得如同白昼,华烛辉煌,映照得如同白昼,一派喜庆盛大气氛。 正厅、前厅、后厅、厢厅、花厅各处,一共开了二百余席,规模之大,堪称江湖罕见。席上山珍海味,水陆杂陈,酒香与菜肴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庄园。来自五湖四海的豪杰们按序入座,谈笑风生,当真是天下成名的英雄豪杰,倒有一大半赴了此宴! 这英雄大宴是数十年中难得一次的盛举,能参与其中,本身便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若非主人郭靖、黄蓉夫妇交游广阔,本身侠名远播,为众所钦服,决计难以邀到这许多武林英豪齐聚一堂。 郭靖、黄蓉夫妇作为东道主与核心人物,自然陪伴着那些德高望重的掌门、帮主等主宾,位于最核心的正厅。 全真教作为江湖大派,自然也在其间,杨过更是全真掌教的弟子,身份尊贵,自然要坐于正厅,而陆无双因为杨过的原因也在正厅有了一个位置。反而郭芙与武氏兄弟反而被安排得坐得甚远,让几人大为不满。 丐帮新任帮主鲁有脚举着酒杯,站了起来,向满厅群雄敬了一杯酒,随即朗声说道:“诸位英雄!敝帮洪老帮主传来号令,言道蒙古南侵日急,命敝帮帮众各出死力,抵御外侮! 我丐帮上下,誓死遵从!” 他先将洪七公的号令再次重申,奠定了大义的基调,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 “现下,天下英雄会集于此,人人心怀忠义,光是拼命是不够的!咱们须得商量一个妙策,集思广益,定下章程,使得蒙古鞑子不敢再犯我大宋江山!” 鲁有脚这话,可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此日来赴英雄宴之人,多数都是血性汉子,眼见国事日非,大祸迫在眉睫,早就深自忧心,只是苦无门路,空有一身力气。此刻有人公开提起此事,这些忠义豪杰自是如响斯应。 你一言,我一语,大厅内顿时响起一片赞同之声,气氛热烈无比。 就在这喧腾之中,一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银髯老者站起身来,他内力充沛,声若洪钟,一下子便将嘈杂的声音压了下去: “诸位!请听老夫一言!常言道得好:蛇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咱们空有满腔忠义之志,千百条心,若无一个众望所归的领头之人,终究是一盘散沙,大事难成!”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点醒了所有人。是啊,这么多人,听谁的? 那老者继续道,目光扫视全场:“今日天下群雄在此,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老夫提议,大伙儿便推举一位德高望重、人人心服的豪杰出来,由他领头,众人齐奉号令!如此,方能拧成一股绳,共抗外侮!” “好!” “说得对!” 群雄一齐喝彩,都觉得这提议再对不过。 “就由你老人家领头好啦!” “不用推举旁人啦!” 那老者哈哈一笑说道:“我算什么货色,论威望,论武功,谁又能比得上北丐洪七公他老人家?若是洪老帮主肯出面主持大局,那才是天下英雄之福!” “只是洪老前辈行踪飘渺,神龙见首不见尾,若遇到大事无法向起请教,又该如何?”。 这盟主一位,统御群雄,名垂青史,实在是很吸引人。一时间,大家也是各抒己见,纷纷提出自己心目中理想的人选,声音此起彼伏,争论得好不热闹。 有人提出:“郭靖郭大侠!他武功高强,为人仁侠,是再好也没有的人选!” 也有人提出不同意见:“说到机变谋略,运筹帷幄,我看黄蓉黄帮主更胜一筹!” 而全真教作为天下玄门正宗,势力庞大,掌教柳志玄更是深不可测,自然也有其支持者:“全真教柳志玄掌教,武功通玄,德高望重,由他出任盟主,也能号令北方道门诸派,共同抗敌!” “陆庄主慷慨仁侠,主持此次英雄大宴井井有条,由他协调各方,也是不错!”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大厅之内,关于盟主人选的争论正自不休,声浪嘈杂,正乱间,陡然—— 只听得大门外号角之声呜呜吹起,那声音苍凉雄浑,带着草原特有的肃杀之气,瞬间压过了厅内的喧哗!接着,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击磐之声,清脆而冰冷,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满厅的江湖豪杰尽皆愕然,议论之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射向大厅入口。这是何方势力?竟在此时以如此阵仗前来? 身为东道主的陆冠英脸色一变,他虽不知来者是谁,但听这声势绝非寻常宾客,立刻运起内力,高声叫道:“迎接贵宾!” 这既是礼数,也是向厅内众人示警。 他语声甫歇,厅前已高高矮矮的站了数十个人。 这群人装束各异,有僧有俗,有汉人有西域人,但无一例外,气息沉凝,显然都是武功高强之辈。他们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煞气便弥漫开来,与厅内中原群雄的豪迈之气形成鲜明对抗。 而为首之人,身形高瘦如竹竿,身披红袍,脑门微陷似碟,气势非凡。 郭靖和黄蓉突见这群形貌各异、气势汹汹的不速之客,知其来者不善,但并不认识那为首的红袍藏僧便是金轮法王。心中已在急速盘算来人的身份和目的。 然而,在场众人中,却有识得此人的。 全真教以赵志敬为首的一众弟子,尤其是当初在终南山亲眼见过金轮法王与柳志玄对峙、感受过其恐怖气势的几人,此刻皆是脸色微变,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深知这藏僧武功深不可测,乃是蒙古方面顶尖的高手,其在此刻出现,绝非善意,不过他知道掌教就在附近,所以并不担心。 尤其是杨过,当初还坑过他们。 他见到金轮法王,尤其是看到其身后那个手持折扇、面色阴沉的弟子霍都王子时,嘴角不由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可是清楚地记得,当初在终南山,自己是如何用言语挤兑霍都,激得他与师叔哈桑动手,结果被哈桑结结实实教训了一顿的往事。 此刻仇人见面,杨过非但不怕,反而觉得颇有几分趣致。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霍都,果然见霍都的目光也正恶狠狠地盯在自己身上,那眼神中的怨毒几乎要喷薄而出。 虽然过去多年,霍都王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臭小子。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他手中折扇“唰”地合拢,眼中寒光闪烁,死死盯住杨过,若非师父与大局当前,他几乎要立刻出手教训这个“臭小子”。 而站在首位的金轮法王,神情则远比弟子深沉。他目光如古井寒潭,缓缓扫视全场,似乎在寻找某个特定的身影。他周身气息比数年前在终南山时更加渊深浑厚。 当年他得柳志玄几句点拨,回去后潜心体悟,对于龙象般若功的修炼果然突飞猛进,实力大增。虽然那还未能达到达到前无古人的第十层境界,却也自觉相差不远,内力之刚猛澎湃,信心也随之暴涨。 此次他正是得知中原武林举办英雄大会,意图对抗蒙古帝国,受命前来。其目的不言自明:要么慑服群雄,要么搅乱会场,绝不能让中原武林顺利结成抗蒙同盟。他此刻看似平静,实则气机早已锁定全场,尤其是感知着那位曾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全真掌教是否在场。 他的目光掠过郭靖、黄蓉,微微停留,看出二人气度不凡,应是首领人物。 霍都王子向金轮法王拱手施礼道:“师父,弟子为您引见中原两位赫赫有名的英雄……” 金轮法王微微颔首,双眼似睁非睁。霍都王子朗声道:“这位乃曾担任我蒙古西征右军元帅的郭靖郭大侠,这位则是郭夫人,亦是丐帮的黄帮主。” 金轮法王闻得“蒙古西征右军元帅”七字,双眼猛地睁开,刹那间精芒四射,在郭靖面上凝视片刻,又缓缓垂下,对丐帮的帮主却仿若视若无睹。 郭靖见这师徒二人气势逼人,他本性不擅机变,一时不知如何对付这几人才好,又不愿失了礼数,只淡淡的说道:“各位远道而来,请多喝几杯。” 想先以礼相待,缓和气氛。 酒过三巡,霍都王子便按捺不住,站起身来。他折扇“唰”地一挥,张了开来,扇面上那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在烛火下格外刺眼。他朗声说道,声音刻意运上了内力,清晰传遍全场: “诸位!我们师徒今日未接英雄帖,却来赴英雄大宴,算是老着脸皮做了不速之客。但想到能得会天下群贤,见识中原风采,却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先是假意自谦,随即话锋一转:“只是,盛会难得,良时不再!如今天下英雄尽聚于此,蛇无头不行——依小王之见,咱们须得推举一位群雄的盟主,领袖武林,以为天下豪杰之长,统一号令!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说道:“我中原武林的盟主,自然由我中原豪杰来推举,岂容外人置喙!” “就是就是!” 霍都非但不惧,反而冷笑一声,折扇“啪”地合拢,清晰地传遍全场:“哼!各位英雄请了,当今天下武林的盟主,除了我师父金轮法王,再无第二人当得! 尔等若是不服,尽可出来试试手段!” 此言一出,可谓图穷匕见!群雄听了这一番话,心中都已豁然明白,这伙人显是得知英雄大宴将不利于蒙古,是以来者不善,专为争这盟主之位而来。其用心之险恶,昭然若揭。 众人心中雪亮:倘若真让这金轮法王凭武功硬生生“夺得”了盟主之位,即便中原豪杰个个忠义,决不会听他蒙古国师的号令,但传扬出去,必然大大挫伤锐气,等于是严重削弱了汉人抗拒蒙古的声势与士气。 面对如此棘手的局面,众人素知黄蓉足智多谋,临机决断之能远超常人。此刻,几乎不约而同地,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头去,望向了主位上的黄蓉。 这几十个人武功再强,也决不能是这里数千人的对手。不论他们是想单打独斗逞威风,还是妄想群殴,以众凌寡,我们都决不至于落了下风。眼下,大家只需只听黄帮主号令行事便了! 面对霍都赤裸裸的挑衅与全场英雄的期待目光,黄蓉神色不变,嘴角反而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声音清越,并不如何响亮,却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武林盟主,领袖群伦,固然需要武功高强,但更需德才兼备,心怀天下,为万千黎民苍生谋福祉。岂是单凭蛮力便能服众的?” 霍都眉头一皱,正要反驳,黄蓉却不给他机会,继续说道: “更何况,今日诸位是不请自来。我中原乃礼仪之邦,既然来了,便是客。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从容,却暗藏机锋,“客随主便的道理,想必王子与法王也是懂的。若真心想要以武会友,切磋技艺,我们自然欢迎。但若想借此机会,强夺名位,扰乱盛会,视我中原数千英雄如无物……”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虽未明言,但那份“后果自负”的警告意味,已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蒙古一方。她没有说破“群起而攻之”,却比直接说破更具威慑力。 “法王若有意切磋,我等自当奉陪。只是这盟主推举,乃我中原武林内部事务,就不劳法王与王子费心了。” 黄蓉一番话虽在情理和气势上占了上风,但金轮法王闻言,那半闭的双目终于完全睁开,深邃的眼窝中仿佛有寒冰凝结。 “巧言令色,徒费唇舌。” “江湖草莽,强者为尊。盟主之位,力强者居之。 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话虽不中听,但理却不糙。便是在场许多血性汉子,心中虽万分不情愿,却也无话可说。因为这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江湖最赤裸、也最真实的法则。 霍都王子接着出演讽刺道:“盟主,领袖群伦,号令天下。若自身实力不济,如何服众?难道靠人多势众,靠唇舌利剑吗?” 此刻,若中原群雄因愤慨而一拥而上,凭借人数优势将他们师徒几十人拿下,固然可以做到,但传扬出去,必将沦为天下笑柄——中原武林数千英雄,面对蒙古几十人,竟不敢公平一战,只能倚多为胜?这丢的,是整个中原武林的脸面,挫伤的,是抗蒙的锐气和堂堂正正之师的名声! 这是一场阳谋,逼得中原武林不得不接招。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却带着明显嘲弄的声音懒洋洋地响了起来:“哟,我当是谁这么大口气,原来是霍都王子啊。怎么,在终南山挨的打还不够疼,又跑到这英雄宴上来找不自在?你这脸皮厚度还真是深不可测啊。” 说话之人,正是杨过!他双手抱胸,斜眼看着霍都,脸上挂着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戏谑笑容。 霍都王子本就对杨过怀恨在心,新仇旧怨瞬间被点燃,尤其是被当众提及终南山惨败的糗事,更是让他理智尽失! “小杂种,你找死!” 他怒喝一声,再也顾不得场合,折扇并拢,身形已疾扑而上,精钢折扇带着凌厉劲风,直取杨过面门,招式狠辣,显是动了真怒。 郭靖见状,大吃一惊,担心杨过受伤?他大喝一声:“住手!”便欲上前阻拦。 然而他身形刚动,一股磅礴无比的气机便瞬间将他锁定!金轮法王不知何时已横移一步,恰好挡在郭靖身前,那深陷的眼窝中毫无波澜,只是淡淡地看着郭靖。虽未出手,但那意思不言自明——小辈的事,让小辈自己解决,你想插手,先过我这关。 他也想看看杨过的本事,毕竟是柳志玄的弟子,或许可以从中看出一些端倪。 然而,此时的杨过早已非吴下阿蒙!他见霍都攻来,竟是不闪不避,清啸一声,身形直接迎上。他身形展动,脚踏玄位,避过这凌厉一击后,双掌一圈,内力勃发,使出一招“斜阳音渺”,掌影重重,脸小代打反击回去。 但见他招式严谨,法度森然,对全真武学的理解与运用,已然深得三昧。 两人顷刻间斗在一处。霍都扇法诡异,变化多端;杨过则以全真掌法应对,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亦是凌厉迅捷。 一时间,扇影与掌风交织,两人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这让霍都王子又惊又怒,没想到这个毛孩子几年功夫竟然就可以和他一较高下了。 这番景象,让忧心的郭靖又惊又喜,心中欣慰:“过儿果然未曾荒废学业,将全真玄功练得如此扎实。” 霍都越斗越是心惊,他本以为能轻松拿下这少年,一雪前耻,没想到对方如此难缠,这让他脸上如何挂得住?扇法愈发狠毒,招招不离杨过要害,内力也催至十成,想要凭借更深厚的功力硬压杨过。 杨过毕竟年轻,内力修为尚浅,在霍都全力施为下,渐渐感到压力倍增。 霍都眼见久战不下,自己身为蒙古王子,竟与一个全真教少年弟子缠斗至此,脸上早已挂不住,心中焦躁与怨毒交织。 奇耻大辱! 霍都眼中凶光一闪,杀心顿起。他假意被掌风逼得身形一晃,卖了个破绽,杨过经验稍欠,果然中计,踏前一步欲要抢攻。便在此刻,霍都左手在折扇柄上看似无意地一按,机括轻响,三枚细如牛毛的乌黑短针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这竟是极为阴毒的暗器! 杨过没想到此人如此卑鄙,大庭广众下暗箭伤人,再想闪避已是不及,只觉手臂一麻,如同被毒虫蛰了一口,真气顿时一滞,脚下踉跄,招式立散。 霍都见状,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 厉喝一声:“小杂种,纳命来!”精钢折扇灌注十成内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毒龙出洞,直插向杨过毫无防护的心口!这一下若是插实了,杨过必定心脉尽碎,当场毙命! “贼子敢尔!” 赵志敬早已全神贯注,见霍都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使用如此阴毒暗器,还要趁机下杀手,大怒之下,身形如电,左手一式“探海屠龙”疾抓霍都持扇的右腕,右手并指如剑,蕴含精纯无比的全真内力,直点霍都腋下极泉穴,围魏救赵,逼他自救! 霍都若执意要杀杨过,自己这条手臂乃至半身经脉立时便要废在赵志敬指下。他终究惜命,只得强行撤招回防,折扇与赵志敬的手指硬碰一记,发出一声闷响,双方都发觉对方不容小觑。 赵志敬一击逼退霍都后,立刻俯身扶住杨过,并急点他伤口周围穴道,阻止毒性蔓延。柳志玄曾经创出一门阴阳磨的功夫,乃是保命护身的绝学。 若是寻常门派高手见此,定然惊慌失措,急于索求解药。然而,赵志敬指尖搭上杨过腕脉,略一探查,紧锁的眉头反而舒展了几分。 柳志玄当年有感于江湖险恶,曾创出一门名为“阴阳磨”的奇特功夫。不仅可以克敌制胜,更是保命护身的绝学,凡全真门下弟子皆可习练。 只要这门功夫上有所成就,那么江湖上常见的毒药,确实大多都可凭借自身功力化解。 只是修炼难度颇高,非悟性上佳者难以入门,更别说练到高深境界。而杨过天赋异禀,于此功上竟是进境神速,早已登堂入室。 柳志玄就是知道杨过的本事刚刚才没有出手阻拦,“江湖险恶”这四个字可不是说说的,那是无数的血泪造就的,只有真正经历过才能将其刻进骨子里。 赵志敬将杨过扶到一边,刚刚一击让他知道霍都本事不凡,怒声道:“霍都,找死,竟敢暗箭伤人,那就让我全真教再来领教一番” 他话音未落,身后六名三代精英弟子已心领神会,步伐变幻,气息瞬间联结成一片。 “天罡北斗阵!” 第131章 再战霍都 霍都王子暗箭伤人,行径卑劣,彻底激怒了全真教上下。赵志敬更是怒发冲冠,厉声喝道:“结阵,拿下此獠!” 天罡北斗阵瞬间发动!以赵志敬为天枢,其余六人各依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之位站定。他们并不急于猛攻,而是如同熟练的猎手,以赵志敬为核心,不断交错换位,手中长剑织成一片严密而富有弹性的剑网,将霍都牢牢困在中央。 霍都刚一入阵,便感到极大的压力。他挥扇疾点位于天枢位的赵志敬咽喉,这一招“凤点头”又快又狠。然而他扇尖甫出,左右两侧的天璇、天玑位弟子已然双剑齐至,一剑横削他手腕,一剑直刺他肋下,逼得他不得不撤招回防。他刚挡开左侧来剑,身后摇光位的剑风已到,迫使他向前踉跄一步,而正前方赵志敬的掌力已然拍到。 这阵法之厉害,在于七人内力隐隐相连,配合得天衣无缝。霍都攻向一人,立时便有两人从侧翼协防、反击,更有第三人封堵其退路。他仿佛同时在与七个心意相通的高手过招,每一招都如同打在棉花上,又被数倍的力量反弹回来,不过片刻,已是手忙脚乱,呼吸急促。 “师兄助我!”霍都额头见汗,嘶声喊道。 达尔巴见状,大吼一声,抡起沉重的金刚杵,如同蛮牛般冲向剑阵边缘。他不管不顾,金刚杵带着沉闷的风声,朝着位于开阳位的弟子拦腰扫去,企图凭借蛮力硬生生砸开一个缺口。 开阳位弟子见他来势凶猛,并不硬接,脚下步伐一变,向侧后滑开,同时长剑在金刚杵上顺势一引一带。达尔巴只觉一股黏劲传来,沉重杵身不由自主地被带偏了几分,力道泄向空处。就在他重心微失的刹那,玉衡、天权两位弟子一左一右,双掌已然按到,掌力沉雄。达尔巴急忙沉腰坐马,挥杵格挡,虽勉强挡住,却已被震得气血翻涌。 阵势转动更快,七柄长剑此进彼退,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向圈中的霍都与达尔巴。两人背靠背,舞动兵刃奋力抵挡。霍都的折扇已难以施展精妙招式,只能护住要害;达尔巴的金刚杵虽猛,但在狭小空间内难以尽情挥舞,反而显得笨拙。剑光闪烁间,两人身上不断添上新的血痕,衣袍破碎,虽多是皮外伤,但败象已露,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隐在人群中的柳志玄,将这场较量尽收眼底。不由得轻轻摸了摸下巴,呵呵一笑。 “嗯…不错。”他心中暗道,“赵师兄这些年确是长进了不少,其他几人根基也打得扎实,内力运转,招式配合,都已得了这阵法的三昧。” “以他们几人如今的武功修为,再配上这运转纯熟的天罡北斗阵,放眼当今江湖,能正面挡住、甚至破阵的,恐怕也没有几个人了。” 让他心中不由得有些欣慰。一个门派的未来终究不能只靠一两个人。能看到他们成长到足以独当一面,守护师门声誉,这比他自身武功又有所精进,更让他感到满足。毕竟,传承,才是一个门派真正的根基。 群雄之中有眼力的不少,自然能看出霍都王子和达尔巴都是难得一见的江湖高手,却在全真教阵法前不堪一击,大为赞叹。 “全真教果然名不虚传!” “全真教不愧是天下玄门正宗,底蕴深厚啊!教出来的弟子,个个了得!” 眼见两人左支右绌,败亡不过顷刻之间。金轮法王再也按捺不住,便要上前。 然而,郭靖已一步踏出,稳稳拦在他面前,沉声道:“法王,请留步。”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这会换成郭靖拦路了。 “让开!” 金轮法王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一声低喝如同闷雷。周身红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右掌陡然而出,看似平平无奇,但掌势甫动,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一股沉重如山、霸道无匹的龙象巨力已如同潜流暗涌,直逼郭靖而去! 郭靖早已全神戒备,见对方掌力袭来,哪肯相让。他双目精光爆射,不退反进,沉腰坐马,同样是一掌推出! “吼——!” 隐约间似有龙吟之声响起,正是天下无双的降龙十八掌,掌力刚猛凌厉,正面迎上了金轮法王的龙象掌力! “轰——!!!” 双掌毫无花哨地硬拼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如巨木撞击、却又震得人耳膜生疼的巨响!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吹得近处之人的衣袂须发向后飞扬,烛火为之剧烈摇曳! 两人身形皆是一晃,随即稳稳站住。 竟是平分秋色! 郭靖只觉得一股前所未遇的、兼具磅礴与诡异的巨力汹涌而来,刚猛处似能开山裂石,深沉处又如深渊漩涡,饶是他降龙掌力刚猛天下第一,竟也感到手臂一阵酸麻,心下不由暗暗吃惊:“这藏僧好深厚的内力!” 而金轮法王心中惊骇之意更甚!他龙象般若功已达到九层顶峰,自忖掌力天下难有扛手,没想到这郭靖看似朴实无华的一掌,内力竟如此精纯雄厚。 中原武林果然人才济济,没想到除了柳志玄,还有如此了得的人物。那久负盛名的五绝又能达到何种境界呢? 一掌之下,两位当世顶尖高手都对对方的实力有了最直观的认识,心中的轻视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凝重。 金轮法知道遇上了毕生劲敌。但两名弟子危在旦夕,他岂能坐视?周身气息再次攀升,眼看便要不顾一切,与郭靖好好较量一番,强行破阵救人。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几位师叔,请暂且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之人竟是杨过!只见他轻轻推开一脸担心的陆无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站起身来,气息已趋于平稳。柳志玄所传的“阴阳磨”玄功果然神妙,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将侵入体内的剧毒清除得七七八八。 赵志敬等人闻言后退一步暂且住手,却依旧将霍都王子两人围在阵中。 杨过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回想起刚才的凶险,心中亦是警醒。他之前确是有些大意了,因为见过霍都在哈桑手下狼狈不堪的样子,便觉得此人不过如此,甚至托大到连剑都未用。这番轻敌,险些酿成大祸。 “请给晚辈一个机会,与此人再战一场!” 赵志敬眉头一皱,他深知霍都此人武功不弱,更兼心狠手辣,实在不愿让杨过再去冒险。但当他目光触及杨过那双清澈却异常坚定的眼眸时,便看出了杨过此番的坚决。 他心中暗叹一声,知道再劝无用,反而可能挫了这孩子的锐气。也罢,有他们几人在旁掠阵,密切关注,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出手,想来也不至于让杨过真有生命危险。 “小心。”赵志敬沉声叮嘱了一句,随即一挥手,“撤阵!” 几人退后,将场地让出。 压力骤去,霍都与达尔巴均是松了一口气,霍都死死盯着提剑上场的杨过,眼中尽是森冷杀意。 “臭小子,既然你存心找死,本王子便成全你!” 霍都心中暗道,眼神一冷,杀心炽盛。他打定主意,这次绝不再给杨过任何机会,以雷霆手段趁机彻底废了他,一雪前耻! 杨过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一振,剑尖微颤,发出“嗡”的一声轻吟,摆开了全真剑法的起手式。他目光沉静,紧紧锁定霍都。 霍都心中虽恨,却也收起了几分轻视。他冷哼一声,精钢折扇“唰”地展开,扇缘在烛火下闪着寒光,显然也是锋利异常。他不再废话,身形一晃,抢先发动攻势,扇面如刀,斜削杨过脖颈,速度快极! 杨过不慌不忙,脚下踏着七星步,侧身避过,同时长剑使出一招“定阳针”,剑走中宫,直刺霍都手腕,攻守兼备,正是全真剑法的精妙之处。 霍都变招也快,扇子一合,化作短棒,反向敲击剑身。“铛!”一声脆响,两人兵刃首次交击,杨过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手臂微麻,心下凛然:“这厮内力果然深厚。”他不敢硬拼,剑势顺势一转,剑光洒开,如浪潮般涌向霍都下盘,逼其后退。 霍都步法诡异,如同泥鳅般滑开,折扇时而展开如盾,格挡剑招;时而合拢如笔,疾点杨过胸前大穴。他的“狂风迅雷功”施展开来,扇影重重,劲风呼啸,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杨过则将一套全真剑法使得风雨不透。“罡风扫叶”、“雁行斜击”、“白虹经天”,招式连绵不绝。他的剑法灵动飘逸,深得全真武学“以柔克刚”、“以巧破力”的三昧,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霍都的猛攻,剑尖如同附骨之疽,总是指向霍都必救之处。 陆无双一双妙目紧紧追随着场中那道青衫磊落的身影,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 “傻蛋他…竟然这么厉害。” 她心中暗道,看着场中杨过英俊潇洒的容貌,武功高强的身手,以及一路上那总能逗得她哭笑不得的风趣幽默,脸颊不由微微发热。这样一个少年英侠,又有几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能不心动呢? 黄蓉看得更为仔细,她妙目流转,心中暗忖:“过儿这孩子,天赋真是极高。全真剑法已得神髓,只是功力火候尚浅,若能再练几年,霍都绝非其敌。只是眼下……” 黄蓉当年虽然和杨康两人互相看不对眼,但是对于此时杨过的印象并不差。 武氏兄弟见到杨过武功如此之高,心中不由泛起酸意。尤其是看到郭芙两眼放光的看着杨过,更是醋意大盛。 赵志敬等全真弟子则是全神贯注,他们看得分明,杨过虽暂时维持不败,但每一次兵刃交击,他的身形都微不可察地晃动一下,显然在内力比拼上吃了亏,局面正在逐渐被动,落入下风。 霍都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再起。他瞅准一个机会,卖了个破绽,诱使杨过一剑“浪迹天涯”疾刺他左肩。待剑尖将至,他猛地一声大喝,内力勃发,折扇灌注十成力道,不再格挡,而是硬生生砸向剑身,要以蛮力震飞杨过长剑! “铛——!” 一声大响!杨过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虎口剧痛,长剑几乎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连退三步,气血翻涌,剑法出现了一瞬间的散乱! “糟了!”郭靖、黄蓉、赵志敬等人心中同时一紧。 霍都脸上狞笑再现,得势不饶人,如影随形般扑上,扇骨直点杨过胸前要穴,眼看就要得手! 也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压力下,杨过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他体内的真气运行路线陡然改变,一股截然不同的、凌厉森然的气息冲天而起! “嗤!”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他手中那柄原本灵动守御的长剑,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化作一道杀气腾腾的闪电!不再格挡,不再游走,而是以一种一往无前、绝天绝地的惨烈气势,直刺霍都咽喉!速度、角度、狠辣程度,与之前的全真剑法截然不同! 这一剑,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狠得让霍都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这是……?!” 赵志敬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立马认出了这一剑的来历—— “天绝剑法!” 这门剑法,乃是当年柳志玄为报师父谭处端被欧阳锋偷袭之仇,潜心所创! 其精髓便在于一个“绝”字,绝情、绝灭、绝天、绝地,将一身修为与满腔悲愤尽数化入剑中,只攻不守,有进无退,每一招都蕴含着与敌偕亡的惨烈杀气,自然是杀气凌然,霸道无比! 他万万没想到,杨过竟然连这门掌门压箱底的绝学都已学会,而且在这等关头施展出来! 剑光如匹练,直取要害!霍都骇得魂飞魄散,他从未见过如此狠辣、如此不顾自身、只为杀敌的剑法!仓促间再也顾不得伤敌,将折扇拼命回撤格挡,同时身形暴退! “铮!” 剑尖点在精钢扇骨之上,溅起一溜火星!一股锐利无匹的剑气竟透扇而入,刺得霍都掌心剧痛! 杨过得势不饶人,天绝剑法一旦展开,便如长江大河,奔腾汹涌,招招抢攻,式式夺命,将那“绝”之意境发挥得淋漓尽致,顷刻间便将局势彻底扭转,反而杀得霍都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那凄厉狠绝的剑意弥漫开来,让不少观战的老江湖都感到脊背发凉,心中暗骇:“这少年怎地使得如此狠辣的剑法?!” 然而,隐在人群中的柳志玄,看着杨过那越发凌厉,甚至隐隐带上一丝疯狂意味的剑势,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旁人只看到这剑法的威力无俦,但他作为创功者,却清晰地感知到那潜藏的风险。 “天绝剑法,非比寻常……” 这门剑法是他当年为报师父之仇,在极致的悲愤与杀意中创出,乃是一门纯粹的杀道剑法。其精髓在于引动并驾驭使用者内心的决绝与杀意,将其化为无坚不摧的剑势。也正因如此,它对使用者的心性要求极高,需有磐石般坚定的意志和超然的控制力,方能驾驭这股力量而不被其反噬。 “过儿天资聪颖,于剑法招式一途领悟极快,但……他此刻的心境修为,还远不能完全驾驭这天绝剑法中蕴含的惨烈杀意。” 柳志玄看得分明,杨过眼中那原本清亮的光芒,此刻已掺杂了些许赤红,那是心神开始被剑意侵蚀的征兆。 “若不能把握内心,澄澈灵台,反而沉溺于这杀戮快感之中,很容易便被剑法中的杀意浸染、同化,最终……走火入魔,心智迷失,沦为只知杀戮的魔头。” 他已经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正如柳志玄所料,这天绝剑法威力虽大,对心性和内力的要求也极高。杨过凭借一股不屈的锐气和对剑招的精妙理解,固然能瞬间扳回劣势,甚至压制霍都,但他还不能完全驾驭这门为复仇而生的惨烈剑法。 施展此等绝学,对内力的消耗堪称巨大。杨过初时气势如虹,但数十招一过,便感到内力如同开闸洪水般倾泻,胸口开始微微起伏,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更麻烦的是,那剑法中蕴含的“绝天绝地”的惨烈杀意,也开始隐隐影响他的心神,让他眼中血丝隐现,出招越发狠辣。 如此一来,他虽能依靠剑法精妙扳回劣势,压着霍都打,但想要在内力耗尽前彻底击败这个功力比自己深厚的对手,却也极难办到。 霍都此刻虽狼狈,但根基扎实,守得极为顽强,像一块坚韧的牛皮糖。 场中,杨过与霍都的激斗已至白热化。 杨过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他只觉得手臂越来越沉,那惨烈的杀意如同附骨之蛆,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让他眼中血丝更甚。 而霍都更是狼狈,他内力虽稍胜一筹,但在天绝剑法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早已是强弩之末。他披头散发,锦袍破碎,身上添了十余道浅浅的血痕,虽不致命,却显得凄惨无比。他只能将折扇舞成一团光,拼命护住要害,内力急剧消耗,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格挡都感觉手臂欲折。 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人都已到了极限!再斗下去,极大概率是两败俱伤! 就在杨过又一招“绝云气”直刺霍都心口,而霍都奋力挥扇格挡,两人兵刃即将再次硬撼,气机牵引之下很可能就是最后一击、生死立判的刹那—— “住手!” 两声沉喝几乎同时响起! 一直全神贯注的郭靖与金轮法王,自然能够看出这千钧一发的险境。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竟在这一刻达成了无需言说的默契! 郭靖身形如电,瞬间切入战圈,左掌一圈一带,一股柔和却磅礴无比的劲力发出,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妙谛,如同春风化雨,轻轻拂在杨过的剑脊之上。杨过只觉得剑上那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杀意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力道被引偏、消解,身不由己地向后飘退两步,胸中翻腾的气血竟也平复了几分。 与此同时,金轮法王红袍一拂,一股无形气劲后发先至,并非攻向杨过,而是精准地挡在了霍都身前。霍都那拼尽全力的格挡仿佛打在了空处,所有的力道都被那柔韧的气墙吸纳,同时一股温和的推力传来,将他向后平稳送出数尺,脱离了战圈。 兔起鹘落之间,两位当世顶尖高手同时出手,已将这濒临失控的战局强行拦下! 见到两人出手,柳志玄也放松下来。 倒是刚刚金轮法王方才那看似随意的一拂让他眼神一亮。 金轮法王的武功,比起数年前终南山一战时,有了很大的进步! 当年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功固然刚猛无俦,但运劲发力之间,终究带着几分沉雄与滞重,讲究以力压人。然而刚刚分开霍都的那一手,却是举重若轻,浑然天成。那股无形气劲并非硬碰硬地抵消霍都的力量,而是如同水流裹挟落叶,顺着霍都发力之势,将其力道巧妙引开、化去,再以一股柔和的推力将其送走。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对劲力的把控可谓妙到毫巅,毫无烟火气! 这分明是在至刚至猛的龙象般若功中,融入了极为高明的柔劲与巧劲,达到了刚柔并济、阴阳互生的更高境界! “看来,当年那几句点拨,他是真正听进去了,并且走出了自己的路子…” 柳志玄心中欣然。 到了他这个层次,能遇到一个足以让自己认真对待的对手,是何等难得?金轮法王的进步,就像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幅新的武学画卷,让他沉寂已久的武心,也泛起了丝丝涟漪。 “有意思…看来这趟下山,还有意外收获。” 柳志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这英雄大会,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第132章 龙虎斗 郭靖与金轮法王相隔数丈对立,方才那瞬间的默契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凝重肃杀的气氛。两人皆知,这一战无可避免,不仅关乎个人胜负,更关乎双方士气与中原武林的走向。 “请。” “请。”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几乎同时而动! 金轮法王红袍鼓荡,身前五轮发出刺耳嗡鸣,他并未急于让五轮齐出,而是右掌一拍,那金轮如同骄阳破空,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率先呼啸而出,直取郭靖中路!同时左掌暗藏龙象巨力,蓄势待发。 郭靖看出对方轮法诡异、力道沉雄,不敢怠慢,见金轮来势凶猛,他不闪不避,沉腰坐马,左掌划个半圆,使出一招“见龙在田”,掌力含而不露,凝于身前,待金轮飞至,掌力方才沛然吐出! “轰!” 掌力与金轮悍然相撞,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那金轮被震得倒飞而回,郭靖身形也是微微一晃,只觉一股尖锐沉浑的复合劲力透掌而来,心下暗惊:“好凶猛的力道!” 金轮法王接回金轮,手臂亦是一阵酸麻,对郭靖掌力之雄浑也有了新的认识。他不再试探,厉喝一声,五轮齐出!但见金、银、铜、铁、铅五道光华如同拥有生命,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从不同角度,带着或刚猛、或阴柔、或沉重、或锋锐的不同劲力,向郭靖笼罩而去!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五轮大转”! 郭靖面色沉静,将降龙十八掌的威力催发到极致。但见他双掌翻飞,时而是“亢龙有悔”的至刚猛击,硬撼金轮;时而是“履霜冰至”的至柔巧劲,引开银轮;身形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掌风呼啸,龙吟隐隐,竟以一双肉掌,将那漫天飞舞、诡谲莫测的五轮攻势一一接下、震开! “砰!砰!铛!轰!” 气劲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四周的烛火明灭不定。群雄看得目眩神迷,心驰神摇,这等绝世高手的对决,平生罕见! 郭靖看似朴实无华,实则大智若愚,身兼数门绝世武学,其一身功力之深、所学之博,已然可以匹敌当年的五绝。 而金轮法王亦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将密宗无上护法神功龙象般若功练至第九层巅峰,单论力道之磅礴刚猛,犹在郭靖之上。更配合其独门兵器,将五轮大转的诡异、狠辣、沉重发挥得淋漓尽致。 金轮法王面色沉凝,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此人掌力刚猛,天下无双,更难得的是根基之扎实,远超乎我的预料。我的龙象般若功以力称雄,今日竟在‘力’字上占不到丝毫便宜,中原竟有如此人物!” 这时金轮法王右手虚握,那沉重的金轮竟如羽毛般飘起,并非直射,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向郭靖右侧太阳穴,同时左掌暗蓄龙象巨力,看似缓慢,实则笼罩郭靖胸前膻中、鸠尾诸穴,乃是密宗“大手印”的功夫,一虚一实,配合无间。 郭靖见状,不慌不忙。他左脚微撤,身形半转,右掌使一招“见龙在田”,并非硬接金轮,而是掌缘含劲,在金轮边缘急速旋转的锋刃上轻轻一搭、一引,用的正是《九阴真经》中“飞絮劲”的卸力法门,那势大力沉的金轮竟被他引得向旁偏开数尺,“哆”的一声深深嵌入厅柱。同时,他左臂弯曲,肘尖微抬,似封似闭,正是降龙十八掌中守势最稳的“潜龙勿用”,堪堪抵住金轮法王暗藏巨力的左掌印法。 “嘭!”两股内力一触即分,两人身形皆是一晃。 金轮法王心头微凛,心道:“好精妙的卸力技巧!”他攻势不停,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双手十指如轮翻动,银轮、铜轮、铁轮三环齐出!银轮旋转如碟,发出刺耳尖啸,削向郭靖下盘双足;铜轮势大力沉,当头砸落;铁轮则紧随铜轮之后,轨迹飘忽,锁死郭靖左右闪避空间。这三轮齐发,覆盖上中下三路,狠辣异常。 郭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急速流转。他竟不闪不避,双掌齐出,左手使“突如其来”,掌力后发先至,迎向当头砸落的铜轮,掌风凝练如柱;右手却使“羝羊触蕃”,掌力含而不吐,待那银轮飞至脚踝处,猛然下按,一股柔韧无比的劲力如大网般罩下,竟将那急速旋转的银轮硬生生按落在地!与此同时,他凭借《九阴真经》中的“蛇行狸翻”之术,身体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扭曲,铁轮带着寒风贴着他的腰腹掠过,险之又险! 然而,金轮法王真正的杀招,却是那无声无息、最后发出的铅轮!此轮最为沉重,色作漆黑,在金铁交鸣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袭向郭靖后心! 郭靖仿佛背后长眼,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一个旋身,左掌依旧维持着“突如其来”的劲力与铜轮抗衡,右掌却已如鬼魅般收回,食中二指并拢,点向铅轮侧面。 “叮!”一声脆响,那凝练的指劲精准无比地击在铅轮侧面!那沉重的铅轮去势一滞,旋转骤然缓慢下来,轨迹也发生了偏移。郭靖趁势右掌变指为掌,一招“利涉大川”,掌力吞吐,将这力道已衰、轨迹已偏的铅轮顺势引开,使其擦着身侧飞过,“轰”地砸入地面。 这番交手,电光火石,却凶险万分。 金轮法王见五轮齐出竟仍奈何不得郭靖,心中焦躁,内力催谷更甚,五轮召回,欲要发动更猛烈的“五轮大转”连环攻势。郭靖亦将降龙十八掌催至巅峰,掌风笼罩周身,龙吟之声响彻大厅。 两人再次以快打快,身影交错,掌风轮影将地面撕裂,周围的树木石柱被逸散的气劲震得断裂。郭靖一招“双龙取水”硬撼金铁双轮,却被铅轮蕴含的阴劲扫中肩井穴,半边身子微微一麻。金轮法王亦同时被郭靖一式“神龙摆尾”击中,让他胸口如遭重锤,喉头一甜,一股鲜血已涌到嘴边,又被他强行咽下,脸色瞬间掠过一抹潮红。 随即又快速对拼了几招,各自震退数步,强行稳住身形。两人面色都略显苍白,气息也比平时粗重了几分,只是凭借深厚修为强压着翻腾的气血,不让伤势当场显露。 黄蓉满脸担心的扶住郭靖,低声问道:“靖哥哥,你没事吧?” 郭靖感受到妻子的担忧,心中微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并无大碍,但体内经脉传来的隐隐痛楚,只有他自己清楚。 另一边,霍都王子与达尔巴也立刻抢上前去,一左一右赶忙扶住师父金轮法王。达尔巴和霍都脸上都带着担忧,低声道:“师父!” 。他们都能感觉到师父手臂传来的微颤以及那极力压抑的紊乱气息,心知师父定然也受了内伤。 金轮法王借助两名弟子的搀扶,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那口几乎要涌上喉头的腥甜强行咽下。知道今日大势已去,再留无益。 “好武功!他日有缘,再向阁下讨教!” 说完,不再停留,大手一挥,带着面色灰败的霍都、达尔巴以及一众武士,转身便走。 蒙古一行人离去,大厅内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经此一战,郭靖力挫蒙古国师,维护中原武林颜面,其武功、人品、威望均已无人能及。在众人倡议下,群雄再无异议,一致推举郭靖为武林盟主,领袖群雄,共同抗击蒙古! 然而,金轮法王确实也是不起了的武学宗师。在与郭靖激斗中,他竟从中窥见了《九阴真经》这门天下奇功的部分奥妙,尤其是那阴阳互济、生生不息的武学至理,让他有了极大的启发! 就在这离去途中,他心有所感,已然窥破了困扰他多年的、龙象般若功第十层的奥秘! 他相信,凭借此番领悟,回去闭关潜修,不久之后,自己必定能突破瓶颈,达到这门密宗无上神功前无古人的第十层境界! 届时,他携第十层龙象般若功之威再临中原,势必要与柳志玄、郭靖等人,再论高下! 第133章 危机 英雄大会的喧嚣渐渐归于平静,群雄陆续散去。柳志玄亦悄然离开了陆家庄,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般。他此行目的已然达到,郭靖果然众望所归,更亲眼目睹了两位绝顶高手的风采,心中已是心满意足。 他飘然行走在月色下的山道上,脑海中回放着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 “郭靖……已然成长至此,一身正气,根基雄厚,已得武学真谛,尤其是他年龄尚不足四十,将来是真正有望成为天下第一的绝世高手。” 他心中给予郭靖极高的评价。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金轮法王。 “此人,当真了得。” 柳志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金轮法王离去时虽有伤势在身,但那股气势非但没有萎靡,反而在压力的刺激下,如同被压抑的火山,愈发蓬勃涌动,隐隐有突破的契机。 “相信不久之后,他必定能冲破玄关,将那龙象般若功推至前所未有的第十层境界。” 柳志玄几乎可以断言。 到时他将真正可以放手一战。 ...... 夜色深沉,陆家庄渐渐从白日的喧嚣中沉寂下来。宾客大多已散去,唯有庄内几处灯火依旧通明,映照着仆役收拾残局的身影。 在郭靖夫妇下榻的厢房内,烛火摇曳。郭靖卸下了白日的重担,眉宇间多了些轻松,笑着说道:“蓉儿,今日见了过儿,他如此出类拔萃,康弟泉下有知也肯定会感到欣慰的。” 黄蓉正为他斟上一杯安神茶,两人夫妻多年,心意相通,自然知道丈夫的想法,柔声道:“靖哥哥,你是想将芙儿许配给过儿?” 郭靖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自责,“我未能照顾好康弟,让他误入歧途,最终落得那般下场。过儿是他唯一的骨血,这些年在终南山,虽得柳道长收留,但没有父母照顾,想必也吃了不少苦。我见他今日武功人品,皆是上上之选,心中既感欣慰,又觉亏欠很多。”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黄蓉:“蓉儿,芙儿年纪也不小了,过儿品貌武功,都是万中无一。我想,不若将芙儿许配给过儿,我们也好多加照顾,你看如何?” 黄蓉听着丈夫的话,心中早已思绪翻涌。她放下茶壶,沉吟片刻。她对于杨过,经过今日观察,也确实很是满意。那孩子相貌俊美,天资超群,胆识过人,更难得的是骨子里那份重情义的劲儿,虽然跳脱了些,但确是可造之材,远非池中之物。 她自然也知道武敦儒、武修文两兄弟都对芙儿情有独钟,平日里百般讨好。作为看着他们长大的师娘,她对这两个徒弟也有感情,但正因如此,她更看得清楚——他们两兄弟资质平庸,性情也算不得出类拔萃,将来成就恐怕是万万比不上过儿的。 况且杨过作为柳志玄的嫡传弟子,很可能是全真教未来的掌教,不管是武功、人品、家世,杨过无疑是郭芙良配的最佳人选。这不仅能了解靖哥哥的心结,更能为女儿找到一个强有力的依靠,于公于私,似乎都再好不过。 然而,黄蓉毕竟是黄蓉,她考虑得更多。她轻轻叹了口气,道:“靖哥哥,你的想法,我明白,也觉着过儿那孩子确是极好的。只是……感情之事,终究不能全然由父母做主。芙儿被我们娇纵惯了,性子你也知道;而过儿……从今日的表现就可以看出他心思敏锐,极有主见。我们若贸然提起,且不说芙儿愿不愿意,若是过儿心中并无此意,反而会伤了几家和气,更让他与我们生了嫌隙。” 她没有直接反对,而是点出了其中的难处。她看着郭靖,继续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寻个恰当的时机,也需看看他们年轻人自己的意思。” 郭靖闻言,知道妻子思虑周全,点了点头。 ...... 郭芙偶然路过父母房外,隐约听到了“将芙儿许配给过儿”的话语,虽然后面父母还说了些需从长计议的话,但前面那句已然在她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睡得极不安稳。 脑海中时而浮现杨过那俊朗不羁的面容,时而想起他力战霍都的英姿。平心而论,她对这个“杨大哥”确是有些好感的,他与其他围绕在她身边的少年都不同,不那么唯唯诺诺,带着一种独特的潇洒气质。但若说因此就喜欢他、要嫁给他,那却也远远不至于。 然而,女儿家的心意有时候就是这般复杂难明。 一旦知道了父母有这个意向,再看杨过时,感觉便悄然不同了。那份原本单纯的好感,似乎被赋予了一层特殊的意义,让她再见杨过时,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羞涩,又夹杂着一丝对未来不确定的忐忑。 次日清晨,她心绪不宁地在庄中散步,远远便瞧见杨过和那个叫陆无双的小姑娘站在一处廊下。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陆无双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甚至还伸手轻轻推了杨过一下,神态间显得颇为亲昵。 若是往常,郭芙见了或许撇撇嘴就走开了,至多觉得这陆家丫头不懂规矩。但此刻,在她听说了父母那番话之后,再看这幅景象,只觉得格外刺眼,一股无名火“腾”地就冒了上来,心中感到很不快。 她快步走上前去,俏脸含霜,对着陆无双便斥道:“你这人好没规矩!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语气尖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 陆无双本也是倔强性子,被她无缘无故责骂,岂肯示弱?当即反唇相讥:“我与傻蛋说话,关你郭大小姐什么事?要你在这里大呼小叫!” “你叫他什么?傻蛋?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一点教养都没有!” 郭芙更是气急。 杨过见两人吵了起来,眉头微皱,刚想开口劝解。郭芙却将怒火也转向了他:“还有你!跟这种不知礼数的野丫头混在一起,也不怕失了身份!” 她这般蛮不讲理,让杨过也心生不悦,语气淡了下来:“郭姑娘,我与谁交往,似乎也无需向你禀报。” 郭芙见他竟帮着陆无双说话,心中那股委屈、羞恼、以及被忽视的愤怒交织在一起,气得眼圈都红了。她狠狠一跺脚,不顾闻声赶来的大武小武在一旁连声劝阻“师妹,息怒”、“芙妹,别冲动”,转身就跑向马厩,牵出自己的小红马,纵身跃上,一夹马腹,便冲出了陆家庄大门,只想离这些让她心烦的人和事远远的。 郭芙心中气苦,只顾策马狂奔,也不知跑了多远,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她才发现自己竟已深入荒僻的山道,四周林木葱郁,不见人烟。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该调头回去时,前方林间忽然转出数人,挡住了去路。为首一人身形高瘦,披着红袍,脑门微陷,不是那金轮法王又是谁?他身后跟着脸色阴沉的霍都、达尔巴以及一众蒙古武士。 金轮法王一行人昨日受挫,并未直接离去。他身为蒙古国师,身负重任,如今铩羽而归,岂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正带人在附近徘徊,思量对策,正好碰到这独自一人、送上门来的郭芙,当真是天赐良机! 郭芙一见这群人,吓得花容失色,拨马就想逃。但金轮法王何等身手?只见他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欺近,未等郭芙惊呼出声,已一指点中她穴道。郭芙顿时身子一软,从马背上栽落,被一名蒙古武士轻易接住,抓了起来。 “郭靖爱女…,倒是一份不错的‘礼物’。” 金轮法王看着动惮不得的郭芙。抓了她,无论是用来要挟郭靖,还是交换些条件,都足以挽回一些颜面,也好向大汗交代。 那匹小红马颇具灵性,见主人被抓,焦躁不安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悲鸣。霍都嫌它碍事,挥掌便欲击毙。小红马却灵巧地躲开跑走了,它速度极快,众人追之不及。 它认得回路,很快便独自跑回了陆家庄。庄门口的家丁认得这是大小姐的坐骑,见它空鞍而回,浑身汗湿,不住地扬蹄哀嘶,神情焦躁无比,心知不妙,连忙飞奔入内禀报。 “什么?芙儿的小红马自己跑回来了?还在哀鸣?” 郭靖与黄蓉闻讯大惊失色,豁然起身。他们深知女儿虽然任性,但绝不会弃马不顾,小红马如此通灵,这般表现,众人立马知道大事不妙! 黄蓉与郭靖仅此一女,平日对她她骄纵。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加上她此时已然怀有身孕,心神激荡之下,只觉得小腹一阵绞痛,眼前发黑,显然是着急之下,动了胎气! “蓉儿!” 郭靖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一把扶住妻子。他虽也心急如焚,但深知此刻妻子和腹中胎儿更为紧要。他强自镇定,立刻将精纯温和的内力输入黄蓉体内。幸好他们夫妻二人均修习了《九阴真经》,内力同源,心意相通。郭靖那磅礴浩然的真气涌入,与黄蓉自身的真气迅速交融,护住她心脉与腹中胎儿。 黄蓉翻腾的气血很快被稳住,绞痛渐渐平息,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但她抓住郭靖的手,语气坚决而急促:“靖哥哥,我没事了!快,快去找芙儿!多耽搁一刻,芙儿就多一分危险!” 众人纷纷劝阻,让她安心休养。但黄蓉如何能坐得住?坚持要亲自出去寻找。 就在这时,杨过和陆无双也得知了消息。两人想起昨日郭芙负气出门,正是因与他们争吵而起,心中顿时充满了愧疚。 “郭伯伯,郭伯母!都怪我……”杨过上前,脸上尽是懊悔。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郭靖打断他们,虽然心中焦虑,却并未责怪,“当务之急是找到芙儿。” “我们一起去找,多个人多份力!” 杨过和陆无双急忙说道。 此时还未离开的朱子柳、点苍渔隐等人,闻讯也纷纷表示要帮忙寻找。 于是,众人立刻行动起来。郭靖居中坐镇,其余众人分成数路,以陆家庄为中心,向着不同方向,展开了搜寻。 因为只有郭靖能挡得住金轮法王,不管是谁发现了他们,都需要他前往支援。 第134章 别来无恙 黄蓉与武氏兄弟一路追寻郭芙踪迹,来到这座人烟稠密的大镇。三人心中焦急,见天色近午,便寻了镇上的一家酒楼,打算稍作歇息,打探消息。 酒楼内人声鼎沸,江湖豪客、行商坐贾混杂。黄蓉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目光却不时扫过门口与楼梯,心中牵挂女儿,便是面对满桌菜肴也毫无胃口。武敦儒、武修文两兄弟亦是亦是满脸担忧。 就在这时,楼梯声响,走上数人。 当先一人身材高大,身披僧袍,正是金轮法王!他身后跟着几名蒙古随从,而更让黄蓉心头巨震的是,金轮法王身侧,那个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惊恐与委屈的少女,不是郭芙是谁?! 金轮法王眼光何等锐利,一上楼梯,楼上诸人的神情姿态已尽收眼底。他一眼便看到了窗边的黄蓉与武氏兄弟,嘴角咧开,露出一丝冷笑。他并不急于发作,反而大刺刺地在一张空桌旁坐了下来,郭芙被他示意坐在身侧,一名随从立刻上前斟酒。 郭芙也看到了母亲,眼神里充满了求救与恐惧,身子微微发抖,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黄蓉亦见女儿,惊喜交加,眼见爱女落入大敌手中,叫了一声「芙儿!」之后,便不再说话,拿着一双筷子左右摆弄,脑中飞速运转,筹思救女之策。 正自琢磨,忽听金轮法王说道:“黄帮主,这一位是你的爱女罢?前日我见她倚在你的怀中,撒痴撒娇,有趣得紧啊。” 黄蓉心中怒极,但面上只是冷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武修文年轻气盛,忍耐不住,豁然站起身来,指着金轮法王喝道:“枉你身为一派宗师,比武不胜,竟然欺侮人家年轻姑娘,羞也不羞?” 金轮法王对武修文的斥责充耳不闻。黄蓉见女儿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受伤,稍稍心安。然而母女连心,眼见芙儿落入敌手,她平日里的千般机巧、万般计谋,此刻竟施展不出分毫。常言道“关心则乱”,她智计再高,面对心头肉的安危,也不禁心乱如麻,一筹莫展。 店内,金轮法王等人酒菜不断,谈笑风生。郭芙呆坐不动,只能望着母亲,泪眼婆娑。 黄蓉见女儿神情,心如刀绞,忧愤之下牵动胎气,小腹隐隐作痛。她强忍不适,按住腹部,脸色微白。 金轮法王酒足饭饱后,起身道:“黄帮主,请随我等走一趟吧。” 黄蓉神情一愕,瞬间明了他的意图——不仅要扣下郭芙,连她也要一并擒走。此刻自己势单力薄,武氏兄弟绝非其敌,脸色顿时发白。 法王又道:“黄帮主不必担忧。你是武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我们自会以礼相待。待武林盟主之事尘埃落定,定当恭送各位归来。”他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擒获黄蓉的价值远胜郭芙,这份意外之喜令他志在必得。 黄蓉因一心系在女儿身上,竟未料到这一层。 武氏兄弟见状,不及细想便拔剑相护。黄蓉急道:“快走!去找你们师父!”二人犹豫地看了眼师娘,又望向郭芙,就这片刻迟疑,金轮法王已如苍鹰扑至,双手各擒一人。 两人双剑回刺,法王不闪不避,手腕微转,竟让兄弟二人剑尖相向。武氏兄弟大惊撤剑,兵刃落地,已被彻底制服。 如今黄蓉孤立无援,看起来只能束手就擒了。 一名蒙古武士当即大踏步上前,操着生硬的汉语,对黄蓉粗声粗气地喝道:“快走!还耽搁甚么?” 说着,竟真如对待囚犯一般,伸出粗糙的大手,径直抓向黄蓉的臂膀,意图强行将她拖走。 黄蓉此时因怀有身孕,不便动武,只是十余年丐帮帮主的威仪岂容轻侮?她生性爱洁,更不愿被这等粗鄙之人触碰。眼见那大手伸来,她秀眉微蹙,不闪不避,待其将至未至之际,手腕倏地一翻,衣袖如流云般拂出,精准地覆盖在对方手腕之上。紧接着,她五指隔着衣袖一扣一抓,腰肢微转,借力打力,使出了巧劲——“呼”的一声,那蒙古武士庞大的身躯竟如断线风筝般被凌空甩起,伴随着一声惊愕的惨叫,直接从酒楼窗口飞跌出去,重重摔在街心青石板上,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酒楼内食客早已被接连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眼见动起手来,更是发一声喊,纷纷夺路而逃,桌椅翻倒,杯盘碎裂之声不绝于耳,场面一片混乱。 金轮法王面色一沉,冷哼一声:“黄帮主果然好功夫”。 当下,他学着方才那蒙古武士的神态和步伐,也是大踏步上前,伸出蒲扇般的右手,一模一样的向黄蓉手臂抓去。 黄蓉心中一凛,她如何不知金轮法王这是有意炫示武功?他这一抓,看似与那蒙古武士无异,实则蕴藏了极其深厚的内力与变化,劲力含而不发,笼罩四方,自己若再想用刚才那招“隔袖摔人”,只怕力道甫发,便会被他雄浑的内力反震所伤。硬拼绝无胜算。 她只得暂避其锋,足尖一点,身形向后飘退一步,恰到好处地让开了这一抓。 但小腹传来的阵阵隐痛让她气息一滞,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心知今日恐怕难以善了。金轮法王看出她的窘迫,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多言,蒲扇般的大手再次探出,五指微曲,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取黄蓉肩井穴,意图一举制住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带着森然刺骨的杀气,自楼梯口方向疾射而来,目标直指金轮法王后心要害! 这一剑来得太快、太突然,角度更是刁钻狠辣。金轮法王虽自负武功高强,却也感到背后皮肤一阵刺痛,那是被极度锋锐的剑气所激。他心下凛然,顾不得再擒黄蓉,高大的身躯硬生生向侧旁扭转,使了个极怪异的身法,间不容发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剑光掠过,将他僧袍袖口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众人惊魂未定,看向出剑之人。只见一名青衫少年持剑而立,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不是杨过是谁! 他身旁还跟着一位面容俏丽、身着白衣的少女,正是陆无双。两人一路寻找郭芙踪迹,恰好来到这酒楼之下,听闻楼上动静不对,上来一看,正见黄蓉遇险,杨过不及多想,当即全力使出师父所传的天绝剑法中最具威力的一式“天隙流光”,此招精髓便在于一个“快”字,金轮法王不愧是能让柳志玄都期待的武学宗师,以有心算无心,竟然还是被他躲了过去。 “郭伯母,您没事吧?”杨过横剑护在黄蓉身前,目光却死死锁定在金轮法王身上,不敢有丝毫大意。他虽得柳志玄悉心教导,武功已非吴下阿蒙,天绝剑法更是威力绝伦,但他深知自己内力火候未到,心性也未能完全契合这套剑法杀伐决绝的意境。英雄大会上对战霍都时,强行催动便险些走火入魔,气血逆冲。此刻面对功力深不可测的金轮法王,他心中并无把握,但形势危急,也顾不得许多了。 金轮法王稳住身形,看清来人是杨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他自然认得这少年,不仅是因其在英雄大会上的表现,更因为他是柳志玄的亲传弟子。 想起当年初上终南山,信心满满,意图以武力慑服全真教,赢下三年之约,却在那位看似平和温润、实则深不可测的掌教真人手下惨败的场景,金轮法王至今心有余悸。 更让他心境复杂的是,当日败北后,柳志玄非但未下杀手,反而寥寥数语点出了他龙象般若功运转中的些许滞碍,虽只是随口一提,却让他颇有茅塞顿开之感。这份气度也让他颇为敬佩。 他深知,若在此地将柳志玄的爱徒击杀,那便真是与全真教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 念及此处,金轮法王强压下心中的杀意与被冒犯的恼怒,沉声对杨过道:“杨过,你师父柳真人与贫僧也算有几分香火之情。看在他的面子上,今日之事,你即刻退去,贫僧可当作未曾发生。” 他顿了顿,又劝说道:“你年纪尚轻,武功已有如此造诣,实属不易。莫要为了逞一时之勇,误了大好前程,也让你师父为难。” 杨过知道金轮法王武功深不可测,自己纵然得了师父真传,毕竟年岁尚浅,内力火候远有不及,硬拼之下绝难幸免。 然而,郭靖、黄蓉待他至诚,这几日关怀备至,真情流露,他感念于心。更何况,他出身玄门正宗全真教,自幼受教诲“侠义”二字重逾性命,岂能临危退缩,弃长辈于不顾? 随即摇头道:“郭伯母与我情同家人,你让我袖手旁观,岂不是要我杨过做那无情无义之徒?”。 趁着金轮法王稍作迟疑的瞬间,他身形微侧,以极低的声音对身后的黄蓉疾速说道:“郭伯母,此人武功太高,不可力敌。我先行缠住他,您速速脱身,回陆家庄求援!” 黄蓉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明白了杨过的意图——他是要舍命为自己创造一线生机!她心中大震,又是感动又是焦急。只见杨过话音未落,已清啸一声,手中长剑幻出点点寒星,主动向金轮法王攻去。剑光霍霍,杀气森然,全然是一副不顾自身、只攻不守的拼命打法,意图将金轮法王缠住。 金轮法王没料到杨过竟敢主动抢攻,而且剑法如此狠辣精妙,一时也被这搏命般的攻势所阻,不得不凝神应对。 黄蓉知道这是杨过用性命换来的机会,不容错失。她强忍腹中不适,身形如电,其余武士武功低微,哪里挡得住黄蓉,很快被打倒,来到被制住的武氏兄弟和郭芙身旁,出手如风,连拍数下,解开了他们的穴道。 “快!你们三人立刻赶回陆家庄,通知你们师父速来救援!” 黄蓉语速极快。 武敦儒、武修文和刚刚获救、惊魂未定的郭芙都是一愣。武修文急道:“师娘,你身体不适,跟我们一起走啊!” 黄蓉凤目一瞪,厉声斥道:“过儿为了救我们正在舍命相搏,我岂能只顾自己逃命,将他独自留于此地?若不讲侠义,练武何用?快走,再耽搁下去,谁都走不了!快去!” 黄蓉催促他们带郭芙离开,不料郭芙却猛地挣脱武敦儒的手,叫道:“我不走!娘还在这里,我岂能独自逃命!”她虽骄纵,但母女连心,眼见母亲脸色苍白却执意留下,让她此刻独自逃生,那是万万不能。 杨过在激斗中瞥见这一幕,更是心急如焚。他深知自己已是强弩之末,金轮法王的两个弟子——霍都与达尔巴此刻虽不在场,但若他们闻讯赶来,届时便是插翅难飞! 他猛地荡开金轮法王拍来的一掌,借着反震之力稍稍拉开距离,足尖连挑,一张沉重的柏木方桌带着呼啸风声直撞金轮法王,大声朝着黄蓉嘶声喊道:“郭伯母!带芙妹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黄蓉看着女儿倔强的脸庞,又看向拼命为自己争取时间的杨过,心如刀绞。她智慧超群,何尝不知杨过所言是当前最理智的选择?留下,很可能母子二人都要陷于此地,更辜负了杨过的一片舍身之义。 刹那间,她做出了决断。目光一凛,不再犹豫,出手如电,一指便点向郭芙的昏睡穴。郭芙万万没想到母亲会对自己出手,惊愕之情刚浮现在脸上,便觉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黄蓉一把扶住女儿,对同样愣住的武氏兄弟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带芙儿走!快!” 武敦儒、武修文如梦初醒,知道此刻已是生死关头,武修文立刻背起昏迷的郭芙,武敦儒护在一旁,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苦苦支撑的杨过和决意留下的师娘,一咬牙,施展轻功,从窗口疾掠而出,拼命向陆家庄方向奔去。 黄蓉此时腹痛难忍,在旁观战的陆无双赶忙上前搀扶。 杨过在金轮法王的强大攻势下再难分神。杨过心知硬拼绝无胜算,只见他身形在杯盘狼藉的酒楼中穿梭,如游鱼般灵活。 剑脊横拍,几个长条板凳旋转着封向对方左右闪避的空间;左手更不时抓起散落在地的酒壶、碗碟,灌注内力,如同暗器般掷向金轮法王。 这些桌椅物件虽不致命,但来得突然,角度刁钻,迫使金轮法王不得不分心应对,或挥掌震碎,或侧身闪避。他一身雄浑功力一时竟被这层出不穷的“杂物”攻势所扰,难以结结实实地击中身形滑溜的杨过。酒楼内更是劈啪作响,木屑瓷片纷飞,一片狼藉。 “小辈欺人太甚!” 金轮法王怒吼连连,他何曾打过如此憋屈的仗?空有一身龙象巨力,却仿佛陷入泥沼,被一个少年借助地利死死缠住。他双轮舞动,金光大盛,将飞来之物纷纷绞得粉碎,步步紧逼,决心不再给杨过任何腾挪的机会。 杨过额上汗珠滚落,呼吸已见粗重。 此时扶着黄蓉的陆无双再也按捺不住。 “傻蛋,我来助你!”她清喝一声,长剑出鞘,娇俏的身影如乳燕投林,直扑战团,剑尖疾点金轮法王背心“灵台穴”。 只见金轮法王听得背后风响,竟头也不回,反手一挥僧袍大袖,一股刚猛无俦的劲风便如铜墙铁壁般向后撞去。陆无双只觉一股巨力当胸袭来,手中长剑“铮”的一声几欲脱手,胸口如遭重锤,气血翻涌间,娇躯已被狠狠震飞出去,“砰”地撞在墙壁上,随即滑落在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手中长剑也“当啷”落地。她挣扎欲起,却浑身剧痛,软软地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无双!”杨过眼见陆无双为助自己而重伤倒地,目眦欲裂。这一分神,脚下稍慢,金轮法王哪会放过如此良机?他狞笑一声,左掌逼开杨过勉力刺来的长剑,右掌如鬼魅般穿破剑网,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杨过胸口膻中要穴!这一爪若是抓实,杨过立时便要重伤! 黄蓉在一旁看得真切,惊呼道:“过儿小心!” 她不顾自身,打狗棒急点金轮法王肋下,欲要逼他回救,但已然慢了一瞬。 杨过心知今日已是九死一生之局,他虽然看起来从容潇洒,但骨子里却有股狠劲,从他受伤后仍然要再战霍都王子就可以看出。这也是柳志玄将天绝剑法传给他的原因之一。 “啊——!” 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嘶吼,竟对金轮法王那当胸抓来的致命一爪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让开心脏要害,同时将全身残余的真气尽数灌注于长剑之上! “嗤——噗!” 金轮法王的五指如铁钩般深深嵌入杨过左肩,鲜血瞬间涌出,染红青衫。剧痛钻心,杨过却借着对方力道,身形猛地前冲,任由肩胛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手中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寒光,直刺金轮法王咽喉!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这也是天绝剑法的精髓。 杨过平日修炼,虽招式精熟,内力也日渐深厚,但因年纪尚轻,终究未曾真正体会过那种彻骨的恨意与绝望,故而始终未能真正发挥出这天绝剑法的威力,甚至在英雄大会上强行催动时险些走火入魔。 然而此刻,他身陷绝境,眼见陆无双重伤,自身亦受重创,那股为了保护重要之人而不惜燃尽自身一切、与强敌同归于尽的决死之心,竟在刹那间无比契合了天绝剑法的剑意! 因此,他最后刺向金轮法王咽喉的那一剑,剑意之纯粹、杀气之凝聚已远超他平日水准,真正触摸到了天绝剑法的精髓。 这一下变起肘腋,完全出乎金轮法王的预料。他没想到这少年竟悍勇如斯,剑势又是如此的凌厉狠绝!他若不撤招回防,自己也难免被这一剑洞穿喉咙! 电光火石间,金轮法王选择了自保。他猛地撤回右爪,金轮向上疾格!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起,火星四溅。杨过这搏命一剑威力极大,竟将金轮法王震得手臂微麻,后退了两步才止住身形。而杨过自己则被反震之力狠狠抛飞出去,重重砸在一张翻倒的八仙桌上,“咔嚓”一声,木桌碎裂,他滚落在地,又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左肩伤口血肉模糊,整条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无法动弹。 “傻蛋”,陆无双一声惊呼,挣扎着起身。 “过儿!”黄蓉大惊,不顾腹中剧痛,清叱一声,强提一口真气,身形倏忽飘前,双掌翻飞,如狂风催落英,掌影缤纷,虚实难辨,赫然是桃花岛绝学——落英神剑掌! 这路掌法乃黄药师从剑法中变化而来,施展时身姿飘逸,宛若舞蹈,掌影层层叠叠,似有无数花瓣随风旋落,令人眼花缭乱。每一掌拍出,皆暗含剑意,或刺、或削、或点、或抹,劲力吞吐不定,方位刁钻奇诡,专攻敌人周身要穴与关节软肋,端的是精妙绝伦。 金轮法王只觉眼前一花,四面八方皆是黄蓉的掌影,掌风凌厉竟带着嗤嗤破空之声,仿佛真有无数无形利剑同时刺来。他识得厉害,不敢怠慢,只得暂时放弃杨过,凝神应对,双掌一圈,龙象般若功勃发,以浑厚无匹的掌力硬生生震开那纷繁缭乱的掌影。 “砰”的一声闷响,黄蓉身形剧震,踉跄后退数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本就腹痛难忍,强运真气更是牵动胎气,此刻只觉小腹如坠千斤,冷汗瞬间湿透重衣,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只能倚着断裂的桌角勉强站立,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急促。 正当黄蓉心如死灰,金轮法王步步紧逼的千钧一发之际—— “娘——!” 一声带着哭腔却又隐含一丝希望的呼喊从楼梯口传来。 黄蓉心头剧震,猛地转头,只见去而复返的郭芙正冲上楼来,脸上泪痕未干,满是惊惶与担忧。 “芙儿,你怎么又回来了?” 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法王,别来无恙。如此欺我徒儿,是当我全真教无人么?” 柳志玄到了。 第135章 残酷 “师父!” 柳大哥!” “柳真人!” 几声夹杂着惊喜与虚弱的呼唤同时响起。柳志玄身形微动,已先至杨过身旁。他俯身探查,手指迅捷如风地在杨过几处大穴拂过,输入一股精纯平和的真气,先护住其心脉,止住肩头汩汩流出的鲜血,又取出随身携带的白玉瓶,将内服外敷的灵药迅速用上。杨过重伤之下心神松懈,见到师父如神兵天降,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强撑的意识一松,竟昏睡过去,但气息已趋于平稳。 柳志玄目光扫向委顿在地的陆无双,略一探查,知她只是内力受震,并未伤及根本,稍加调养即可,便暂且放下心。 然而,当他转向黄蓉时,眉头骤然紧锁。只见黄蓉已支撑不住,瘫坐在地,双手紧紧按着腹部,额头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得吓人。他快步上前,不顾礼节,三指轻轻搭上她的腕脉,瞬息间便察觉她体内气息紊乱,胎象浮动不稳,竟是动了胎气,加之强行运功,元气大损!若不能立刻施以妙手,稳住情况,恐怕腹中胎儿……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自柳志玄心底升腾而起,他性情温润平和多年,此刻真正动了真怒。 金轮法王施了一礼,说道:“柳真人!贫僧实未料到你会在此现身。” 对于柳志玄的武学造诣他很是敬佩,对于柳志玄也很尊重。“当年终南山一战,承蒙真人指点,贫僧获益匪浅,在此谢过。至于令徒之伤……实乃情势所迫,他拼死相缠,出手不容情,一时失手,还望真人见谅。” 他话锋一转:“我蒙古帝国对全真教一向以礼相待,真人今日欲要如何?莫非全真教真要为了这几人,与我蒙古帝国为敌不成?还请真人将黄施主交由贫僧”。 黄蓉虽腹痛难忍,闻言亦是抬起头。 柳志玄此刻心神系于黄蓉安危,她此时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金轮法王武功极高,是他预想中未来用以印证武学的对手,但此刻,什么都比不上救治黄蓉要紧,若真的不知进退,他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法王无需多言,还请离开!” 他不再理会金轮法王的言语,径直俯身,右掌轻轻按在黄蓉后心“灵台穴”上。黄蓉本能地微微一颤,随即感到一股精纯无比、绵绵密密的内力渡入体内,这股内力中正平和,却又蕴含着磅礴的生机,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与她所习的内功虽非同源,竟无丝毫排斥,反而迅速抚平着她体内狂乱的气息,温和地滋养着她受损的元气和那浮动的胎气。 黄蓉想要拒绝,毕竟此时强敌在旁,如果柳志玄为她耗费功力,担心为人所趁。 “柳大哥......” 柳志玄似乎知道她的想法,安慰道:“收心,一切有我,你如今情况很是危险,若有闪失,恐怕腹中胎儿不保。” 黄蓉闻言哪还敢分心,连忙闭眼收神,配合着引导这股内力。 金轮法王脸色阴沉如水。 他岂能不知放走黄蓉意味着什么?这位前丐帮帮主、郭靖之妻,在中原武林的地位举足轻重,若能掌控在手,不啻于握住了一张极大的王牌,足以令无数中原豪杰投鼠忌器。眼看就要得手,岂能轻易放弃? 金轮法王心念电转,擒获黄蓉的诱惑与对柳志玄深不可测武功的忌惮在心中激烈交锋,让他一时僵在原地,目光闪烁不定,气氛凝重地对峙着。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正是奉命外出打探消息归来的霍都王子与达尔巴,身后跟着几名蒙古武士。两人一上楼,见到楼内一片狼藉。 霍都王子为人狡诈,自然一眼就看出场中的猫腻。 他本就对全真教心怀怨恨,好几次在全真教弟子手上吃亏,此时这位声名赫赫的柳掌教露出如此“破绽”,岂能放过这报仇的良机? 眼见霍都王子与达尔巴带着几名蒙古武士返回,郭芙、武敦儒、武修文、陆无双等人心中顿时一沉。对方本就有一个深不可测的金轮法王,如今又添生力军,己方却只有柳志玄一人能抗衡,偏偏他还需分心为母亲疗伤,这可如何是好。 郭芙紧咬着下唇,握着短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悔意。刚才情急之下,只顾着随柳志玄回来救母亲,竟忘了该分出一人,先赶回陆家庄向父亲报信求援!如今被困在这酒楼之上,对方援兵已至,己方却孤立无援,若母亲有个三长两短……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霍都看出他们如临大敌,如同惊弓之鸟,心中顿时大定。他生性狡诈多疑,虽见柳志玄看似毫无防备,但是柳志玄的武功他见识过,当真称得上深不可测,连自己敬若神明的师父都败在他的手上。 他眼珠一转,折扇“唰”地合拢,脸上立刻堆起虚伪的笑容,上前两步,对着柳志玄拱了拱手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柳掌教!终南山一别,真人风采更胜往昔,真是可喜可贺。” 他见柳志玄毫无反应,仿佛没听见一般,心中暗恼,面上却不露分毫,继续说道:“看来郭夫人身体似有不适?不如请郭夫人随我等前往蒙古大营,我营中备有上好的医师和珍贵药材,定能为郭夫人悉心诊治,柳真人以为如何?” “滚。” 这毫不留情的斥责,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霍都脸上。他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碎裂,化为羞恼成怒的狰狞。他贵为蒙古王子,何曾受过如此轻蔑? “好!好!臭道士!给你脸不要脸!” 霍都折扇猛地指向柳志玄,厉声喝道:“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小王不讲情面了!动手!杀了他!” 数名蒙古武士听从霍都先前的命令,挥动弯刀,从两侧狞笑着扑上,刀光闪烁,直劈柳志玄要害! 郭芙与武氏兄弟咬牙欲上前拼死阻拦,却被柳志玄拦下。 “找死!” 柳志玄眼中寒芒一闪,那积郁的怒火与杀意终于不再掩饰。 只见他左手依旧维持着为黄蓉疗伤的姿势,但空出的右手,已不知何时按在了腰间那柄古朴长剑的剑柄之上。 “铿——!”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酒楼!众人只觉眼前一道森白寒光骤然亮起,刺痛双目! 并非真正的剑身挥动,而是柳志玄拔剑出鞘的瞬间,一道凝练如实质、长约丈许的森白剑气便已激射而出!那剑气之中带着一股撕裂一切、灭绝生机的恐怖杀意,仿佛连空气都被其斩开,发出刺耳的裂帛之声! 剑气呈半月形横扫!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蒙古武士,连同他们手中的弯刀,动作瞬间凝固。下一刻,血光迸现!他们的身躯竟被那无坚不摧的剑气齐腰斩断,残肢与断裂的兵刃四处飞溅,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完全发出,便已命丧黄泉!剑气去势丝毫不减,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继续朝着后方正一脸狞笑的霍都王子呼啸而去! 霍都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无边的惊骇与恐惧! 如此恐怖的场景,已经超出了他对“剑法”的认知! 他怪叫一声,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拼命向侧后方闪躲,同时将精钢折扇挡在身前。 “嗤啦——!” 森白剑气掠过! “啊——!” 霍都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持扇的右臂自肩部被齐根斩断,带着一蓬血雨飞向半空!那柄精钢打造的折扇更是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碎裂!他整个人被剑气余波狠狠撞飞,砸在墙壁上,又滚落在地,断臂处鲜血狂喷,当场昏死过去。 而那恐怖的森白剑气,在连续斩杀数人、重创霍都之后,竟仍未完全消散,带着残余的凌厉杀意,直逼站在最后方的金轮法王与达尔巴! 金轮法王一直冷眼旁观,自恃身份,也想借弟子之手试探柳志玄的底线。直到这道剑气出现,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剑气?!你竟已练至如此境界?!” 他惊呼出声,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作为武学宗师,宁玛派也是传承悠久,没想到这种传说中的手段竟然在今日重现。 面对这依旧可怕的一击,金轮法王不敢有丝毫怠慢,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达尔巴,僧袍鼓荡,龙象般若功全力爆发,身形如鬼魅般向旁急闪! “轰!” 残余剑气擦着他们的衣角掠过,狠狠斩在后面的墙壁立柱之上,留下了一道深达数寸的恐怖斩痕,整根立柱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木屑簌簌而下。 酒楼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以及霍都断臂处鲜血滴落的“嗒…嗒…”声。 在场众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仿佛石化了一般。他们知道柳志玄武功极高,却万万没想到竟高到如此匪夷所思、近乎仙魔的地步!一道剑气,竟有如此毁天灭地之威! 柳志玄缓缓还剑入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继续为黄蓉调息。 只是,他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入惊魂未定的金轮法王耳中: “带着你的人,滚。” 这一次,话语中的杀意,比那道森白剑气,更加冰冷刺骨。 郭芙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目光怔怔地落在那道青衫依旧洁净如初的身影上,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位柳伯伯,从出现至今,一直给她一种温和、沉静,甚至有些超然物外的感觉。虽然知道他是全真教掌教,武功定然极高,但郭芙并没有觉得如何,她身边的高手太多了,她父亲、外公都是绝世高手,只是未曾想过会是眼前这般……酷烈、霸道! 这根本不是比武较量,这是赤裸裸的屠杀!是死神挥下的镰刀!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柳志玄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甚至是一丝本能的恐惧。这位柳伯父温和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是一尊曾血染江湖、剑下伏尸无数的杀神! 武氏兄弟也是面色发白,喉头滚动,显然也被这雷霆手段震慑得不轻。他们终于真切地体会到,为何连金轮法王这等绝顶高手,也对这位全真掌教忌惮非常。 陆无双虽也心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与郭芙的恐惧不同,她心中翻涌着的,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崇拜。 那毁天灭地的一击,深深震撼了她年幼时便已千疮百孔的心灵。 赤练仙子李莫愁如影随形,如同索命的无常,让父母终日惶惶,武三通因为一己私欲的疯癫纠缠,更是将陆家推入了绝望的深渊。最终,待她如亲生的大伯陆展元和伯母何沅君,被活活逼死…… 善良的亲人被恶人步步紧逼,却似乎总缺少一种足以斩断一切枷锁、荡平所有不公的绝对力量。她被迫早早见识了江湖的残酷与人心的险恶,内心深处一直渴望着一份能够真正保护自己、保护所爱之人的力量,一份能让恶人付出代价、让正义得以伸张的雷霆手段。 她对于杨过的好感,除了他的出众的相貌,更重要的是他高强的武功。 全场之中,唯有金轮法王最能理解这一剑的含金量。他脸色铁青,看着地上弟子的断臂和武士的残尸,又深深望了一眼柳志玄默然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达尔巴,带上霍都,我们走!” 说罢,他竟不再多看场中一眼,率先转身,步伐沉重地向楼下走去。达尔巴默不作声地扛起昏死的霍都,紧随其后,残余的几名武士更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上。 转瞬之间,蒙古一方人马便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的狼藉与血腥,诉说着方才那一剑的恐怖。 金轮法王带着达尔巴和残兵败将退出酒楼,脚步沉重地走在街道上,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那道森白、冷酷、蕴含着灭绝生机的恐怖剑气。 他与柳志玄相识于终南山,也曾交过手。在他印象里,这位全真掌教始终是温润如玉的有道全真形象。即便是三年之约的赌斗中,柳志玄击败他后,也未曾折辱,反而出言指点,气度恢弘,令人心折。在金轮法王的认知中,柳志玄是得道高人,是玄门清修之士,武功卓绝,慈悲为怀。 直到今天。 直到他亲眼看见那道剑气毫不留情地将数名武士拦腰斩断,血溅酒楼; 直到他感受到那剑气中毫不掩饰的、纯粹到极致的杀意! 金轮法王此刻才悚然惊觉,自己过去对柳志玄的认知是何其肤浅!那温和有礼、气度非凡的表象之下,隐藏的竟是一颗如此凶狠残酷、杀伐决绝的心! 这绝非一时怒极的失控。那道剑气太凝练,太精准,杀意太纯粹。这分明是千锤百炼、早已融入骨髓的本能!柳志玄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那还剑入鞘的随意……这一切都说明了他骨子里的血腥气。 “有道全真?”金轮法王在心中冷笑,不,这是一个披着君子外衣的修罗!那温润平和,或许只是他收敛了爪牙后的伪装。而一旦触及他的逆鳞——那层伪装便会瞬间撕裂,露出底下冰冷残酷的本来面目。 金轮法王回想起杨过所使的“天绝剑法”,那剑法中的惨烈与决绝,他还有些疑惑,柳志玄怎么会创出如此剑法?此刻想来,不正是他内心世界的真实映射吗?自己当初竟以为那只是武学理念的不同,如今才明白,那根本就是源自其本性中的某一面! 他感到一阵寒意自脊椎升起。与这样的对手为敌,绝不能有丝毫侥幸。今日他退走,并非完全因为那一剑之威,更是因为彻底看清了柳志玄温和表象下的真实面目——一个对敌人绝无怜悯、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的可怕存在。 “柳志玄……”金轮法王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无比凝重。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对这位全真掌教的策略,必须做出彻底的改变了。 黄蓉在柳志玄那蕴含着磅礴生机的真气滋养下,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内息的引导与胎气的稳固之中,对外界那电光火石间的杀戮,竟是浑然未觉。她只感到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如春风化雨般抚平了她体内翻腾的气血,将那浮动的胎象缓缓稳住,小腹那令人绝望的坠痛感也渐渐消散。 当感觉到胎儿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那股强撑着她的意志力骤然松懈,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她甚至来不及睁眼看看周围,心神一松,便软软地昏睡过去,倒在柳志玄臂弯之中。 “娘!” 郭芙一直紧张地注视着母亲,见她突然昏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声音带着哭腔,“柳……柳伯伯,我娘她……她怎么了?” 柳志玄语气温和地安慰道:“不必担心,你母亲只是损耗过甚,需要休息。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了,她和腹中的孩子都已无性命之忧。” 郭芙看着母亲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不似之前那般痛苦急促,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哽咽道:“谢谢柳伯伯……” 柳志玄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血腥气弥漫的酒楼,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回去吧。” 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的将黄蓉抱起,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的杀神与他判若两人。武氏兄弟轮流背着杨过,郭芙则搀扶起伤势稍轻的陆无双,迅速离开了这充满血腥气的酒楼。 一行人回到陆家庄,果然引起了一阵巨大的骚动。 郭靖正在庄内焦急等待,见状让他这沉稳如山岳的汉子也瞬间变了脸色。抢步上前,声音都带着颤音:“蓉儿!芙儿!过儿!这……这是怎么了?!” 庄内的朱子柳、鲁有脚等武林豪杰也纷纷围拢上来,见状无不骇然。 郭芙见到父亲,再也忍不住委屈与后怕,扑到郭靖怀里放声大哭,断断续续地讲述起这段惊险遭遇。当听到金轮法王挟持芙儿、黄蓉动胎气、杨过拼死相护,尤其是柳志玄那惊天一剑,众人皆尽失色,看向柳志玄的目光充满了震惊。 郭靖更是虎目含泪,对着柳志玄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哽咽:“柳大哥!大恩不言谢!今日若非你及时赶到,郭靖……郭靖恐怕要痛失挚爱,遗恨终身了!” ...... 庄内立刻忙碌起来,请大夫的请大夫,熬药的熬药,安置伤者的安置伤者,一片忙碌,但好在几人虽有伤势,却都已无性命之忧,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柳志玄心意已决,不顾郭靖等人的再三挽留,执意离去。 在众人复杂而感激的目光注视下,柳志玄牵着那匹依旧丑陋却神骏内敛的“扶摇”,青衫飘拂,独自一人缓步离开了依旧喧闹的陆家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流之中,如同他来时一般,悄然无声。 他来,解了滔天大难;他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 黄蓉悠悠转醒,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她缓缓睁开眼,只觉得浑身轻松,小腹处传来一种久违的平和与安稳。她下意识地轻轻抚摸腹部,感受到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迹象依旧存在,心中一块大石终于彻底落下。 “娘!您醒了!” 一直守在床边的郭芙见到母亲睁眼,惊喜地叫出声来,连忙端过一旁温着的参汤,“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黄蓉就着女儿的手喝了几口参汤,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精神也振奋了些。她靠在软枕上,看着女儿眼下淡淡的青黑,知道她定然是担心坏了,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温暖。 “娘没事了。” 劫后余生,母女之间自然有许多体己话要说。郭芙依偎在母亲身边,絮叨着酒楼中的惊险,说到杨过拼死相护,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隐隐有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触动。 而当她说到柳志玄如同天神般降临,一道剑气便斩尽强敌、逼退金轮法王时,更是双眼发亮,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 “娘,您没看到,柳伯伯他……他平时看起来那么温和,生气的时候,真的好……好可怕。”郭芙压低声音,仿佛心有余悸,“那些蒙古人,一下子就……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武功,也没见过这样的人。” 黄蓉静静地听着,温声道:“柳真人修为高深,他出手虽重,却是为了救我们。这份恩情,我们需铭记于心。” 郭芙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娘……我总觉得,柳伯伯对您……好像有些不同。” 黄蓉心中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道:“不要胡思乱想,你柳伯伯、我还有你父亲很早就认识。” “真的,娘,”郭芙摇了摇头,努力组织着语言,“不只是出手相助。他看娘的眼神……” “芙儿” 黄蓉打断了女儿的话,语气有些严厉。 郭芙从未见母亲这般严厉,喏喏不敢再言。 郭芙年纪虽小,但自幼在父母身边,见惯了各色人等,加之女孩心思细腻,竟从一些微小的细节中,窥见了一丝柳志玄深藏在心底、不为人知的秘密。 黄蓉收敛心神,对女儿露出一个温和而略带嗔怪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傻丫头,胡思乱想些什么。柳真人是得道高人,心怀慈悲。我们相识多年,他多加照拂而已。莫要胡猜,徒惹人笑话。” 她将话题引开,“过儿伤势如何了?这次多亏了他……” 听到谈起杨过,郭芙心中的那点疑惑立马抛之脑后,有些羞涩起来...... 第136章 剑冢 柳志玄牵着扶摇,正行走在一条山间小道。扶摇似乎对周遭丰美的野草兴趣缺缺,反而时不时昂起它那丑陋的马头,警惕地竖起耳朵,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忽然柳志玄听到一阵雕鸣声,这雕鸣洪亮苍凉,气势非凡,远非寻常禽鸟可比,让他心中一动。他拍了拍扶摇的脖颈,示意它在原地等候,自己则展开身法,如一缕青烟般循着声音向西北方掠去。山路崎岖陡峭,于他而言却如履平地。 越行越低,竟走入一处幽深的山谷之中。谷中树木葱郁,怪石嶙峋,那激越的雕鸣声已然近在咫尺,带着一股不屈不挠的豪迈之气。 他放轻脚步,气息内敛,悄然拨开身前茂密的灌木丛,目光向谷中望去。这一看之下,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大感诧异。 眼前竟然是一只体型巨大的大雕!这雕身形比常人还高出大半,羽色黄黑,显得甚是肮脏,形容丑陋至极,钩嘴弯曲,头顶生着个血红的大肉瘤,双腿奇粗,有时伸展翅膀,却又宽又长,极为古拙雄奇。 那丑雕昂首长鸣,声震山林。然而,这鸣声似乎也引来了新的不速之客。 只听得四周草丛树梢传来一阵密集的“簌簌”声响,月光映照下,但见数道五色斑斓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从不同方向朝着丑雕疾射而去!竟是四条剧毒无比的毒蛇发动了致命的突袭! 这变故突如其来,毒蛇速度奇快,角度刁钻,眼看就要咬中丑雕庞大的身躯。 柳志玄在暗处看得分明,这几条毒蛇的突袭,配合默契,速度极快,若换做寻常武林高手,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然而,那丑雕的反应更是惊人! 它在这一刻展现出超乎想象的敏捷与精准。那颗生着血红肉瘤的丑头猛地一转,弯曲如钢钩般的巨喙连啄四下,将四条毒蛇全部啄死,出嘴之准,速度之快,堪比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只见丑雕低头,巨喙一张,便将其中一条毒蛇叼起,喉头蠕动,竟直接将其吞入腹中,仿佛只是享用了一顿寻常的点心。 柳志玄当即确定这就是那头神雕了,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当真乃是一头罕见的异兽。 就在柳志玄暗自赞叹之际,一股浓烈至极的腥臭之气,如同实质的瘴疠,突然从山谷更深处的黑暗中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四周。 柳志玄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投向腥风来处。以他的感知,立刻判断出,这绝非寻常毒蛇所能散发,显然是有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毒物被此地的动静吸引,正在迅速逼近! 神雕显然也察觉到了这前所未有的威胁,它猛地抬起头,不再理会地上的蛇尸,精光四射的雕眼紧紧盯着黑暗深处,周身蓬松的羽毛微微炸起,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鸣叫,那巨大的双爪不安地抓握着地面,摆出了严阵以待的姿态。 那股令人作呕的腥风骤然加剧! 只听得对面一株参天古树上传来“呼”的一声沉闷风响,仿佛重物急速破空!紧接着,一条碗口粗细、浑身布满暗沉花纹的三角头巨蟒,如同一条巨大的黑色鞭子,从茂密的树冠中倒悬而下,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惨白的毒牙,带着一股腥风猛扑向地上的神雕!其势之猛,速度之快,远超之前的毒蛇!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神雕竟毫不退避,反而发出一声充满战意的怪叫,粗壮的双腿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不闪不避,竟是迎头而上! 柳志玄在暗处看得真切,那神雕的头颈看似粗短笨拙,但在巨蟒临头的刹那,其弯钩般的巨喙如同绝世剑客刺出的致命一剑,倏地电射而出! 其速之快,以柳志玄的眼力,也不过堪堪捕捉到一抹残影! “噗嗤!” 一声轻响,伴随着巨蟒一声痛苦到极点的嘶鸣!那巨蟒的右眼已然变成一个血洞,被神雕精准无比地一喙啄瞎! 毒蟒右眼被废,剧痛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竟借着下扑之势,血盆大口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合拢!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毒蟒竟出其不意地一口咬住了神雕头顶那个硕大的血红肉瘤! 这一下变故陡生,毒蟒一击得手,缠绕在树上的两丈长身躯立刻松开,如同一条巨大的绳索,从树顶轰然跌落,“唰唰”几声,便将神雕那庞大的身躯紧紧缠绕了数匝!蟒身肌肉贲张,开始猛烈收缩,显然是打算以庞大的绞杀之力,将这难缠的对手活活勒毙! 骨骼被巨大力量挤压发出的轻微“咯咯”声响起,神雕似乎也未曾料到这毒蟒如此狡诈悍勇,一时间竟被死死困住,行动受制,连那对宽大的翅膀也难以展开,只能发出愤怒而沉闷的鸣叫。那毒蟒蛇口死死咬住雕头肉瘤不放,身躯越收越紧! 山谷中的腥风与杀气扑面而来,巨蟒的嘶鸣与神雕沉闷的怒啼交织,更添几分惨烈。 柳志玄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场异种之间的生死搏杀。 神雕虽被死死缠住,雕首受制,但其钩喙仍在不断啄击蟒身,啄出一个个血洞。双爪也在奋力蹬踏,每一次挣扎都引得蟒身剧烈晃动,显示出其体内蕴藏的恐怖力量并未完全被压制。而那巨蟒显然也不好受,独眼不断淌血,身躯虽紧紧缠绕,却也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被神雕找到破绽挣脱。 天地万物,各有其生存之道,弱肉强食本是自然法则。这神雕与巨蟒皆是异种,它们之间的争斗,是宿命,也是它们各自生命轨迹的一部分。 柳志玄本不想插手,且他隐隐感觉到,这头神雕骨子里的高傲与不屈,绝不会希望借助外人之力来取胜。它那愤怒的啼声之中,除了痛苦,更有一股绝不认输的桀骜! 只是那巨蟒凭借出其不意的战术和庞大的绞杀之力,已然占据了绝对上风,蟒身越收越紧,骨骼受压的“咯咯”声令人心悸。神雕的挣扎似乎渐渐变得无力,怒啼声也带上了几分急促与艰难,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勒断筋骨。 柳志玄见此再也无法袖手旁观,他不再隐匿身形,一步自树丛后踏出,青衫在月色下无风自动。 捡起一枚石子,精准无比地弹在巨蟒紧咬雕头肉瘤的下颚关节处。这一击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并未伤及巨蟒根本,却恰到好处地令其咬合之力微微一松! 正是这稍纵即逝的松动,给了神雕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只见那神雕头颈趁机急伸,动作快如闪电,钢钩般的巨喙,精准无比地刺入因剧痛而疯狂摆动的蟒头—— “噗!” 又是一声轻响,毒蟒仅存的左眼也应声而破,爆出一团血雾! 至此,巨蟒双目尽瞎,陷入彻底的黑暗与疯狂。它发出凄厉绝望的嘶鸣,巨大的蛇口疯狂开合,向着四周空气胡乱咬去,毒牙闪烁着寒光,却再也无法锁定目标,只能将满腔的怨毒与痛苦发泄在空处。 神雕岂会放过这绝佳时机?它那粗壮有力的双爪如同铁钳般猛然探出,精准无比地掀住了疯狂扭动的蛇头,死死扣住了其致命的七寸之处!随即,它全身力量爆发,竟将那硕大的蟒头狠狠按入泥土之中! 任那巨蟒长达两丈的躯体如何疯狂扭曲、拍打地面,掀起尘土草屑,蛇头被那双蕴含着天生神力的雕爪死死按住,竟是难以动弹分毫! 与此同时,神雕那可怕的弯喙再次化作最致命的武器,如同疾风骤雨,不断地在无法反抗的蟒头上戳啄! “咚!咚!噗嗤!” 沉闷的撞击声与血肉撕裂声交织在一起,在这月色下的山谷中回荡,显得格外残酷而原始。 那巨蟒的挣扎从剧烈逐渐变得微弱,扭曲的长躯慢慢松弛下来,最终,在承受了不知多少下致命的啄击后,彻底僵直,再无生机。 眼见巨蟒彻底僵死,神雕发出一声混合着疲惫与满足的低鸣。它用那沾满血污的巨喙,熟练地拨开巨蟒颈后坚韧的蛇皮,精准地寻找到位置,猛地一啄一扯,竟从中叼出一枚鸡蛋大小、深紫色、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幽光的物事——正是那毒蟒一身精华所聚的蛇胆!此时正是收获的时候。 它仰起头,喉头蠕动,迅速将蛇胆囫囵吞下,发出一阵愉悦的鸣叫声。 随后,它转过头,望向柳志玄,发出几声柔和的低鸣,声音中充满了友善与亲近之意。似乎知道刚刚是柳志玄出手解围。 柳志玄心中微动,于是面带微笑,大笑道:“雕兄,神力惊人,好本事!” 那丑雕似乎听得懂他的夸赞,低声鸣叫回应,缓步走到柳志玄身边,它身形高大,比柳志玄还要高一个头。它侧过头,伸出那宽厚而坚硬的翅膀,在柳志玄的肩头轻轻拍了几下,充满了善意。 柳志玄见这雕如此通灵,心中更是欢喜,也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它背上那略显粗糙却坚韧无比的羽毛。丑雕似乎颇为受用,从喉间发出几声愉悦的低鸣。 丑雕忽然低下头,用那坚硬的弯喙轻轻咬住柳志玄的青衫衣角,扯了几扯,随即松开,然后转过身,大踏步便向着山谷一个方向行去。走两步,又回头看看柳志玄。 柳志玄立刻明白这神雕是要带他去往某处。他心中隐隐有所猜测,或许便是那埋剑之所。他当即笑道:“有劳雕兄。” 说罢,便迈开步伐,从容地跟随在神雕之后。 到了他这等武学境界,世间能引动他兴趣的事物已然不多,而独孤求败的遗泽,正是其中之一。 那神雕在山石草丛间行走,足步迅捷异常,奔行起来竟不逊于骏马,且对路径熟悉至极,在崎岖难行的山野间如履平地。 柳志玄心中暗赞,愈发觉得此雕神异。他身形闪动,始终与那庞大的灰色身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只见那神雕愈行愈低,竟是直往一处地势陡峭、异常隐蔽的深谷中走去。谷中树木参天,藤蔓缠绕,雾气氤氲,若非有神雕引路,外人绝难发现这等幽僻所在。 又跟随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穿过一片浓密的野生桃林,眼前豁然开朗。山谷尽头,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山洞。洞口高约两丈,宽亦丈许,形貌古拙,隐有斧凿痕迹,显然非纯然天成。洞内幽深,光线难以深入,只透出一股森然寒意与岁月沉淀的寂寥。 它向着洞内点了三下头,发出三声短促而低沉的鸣叫,随即回头望着柳志玄。 柳志玄心领神会,知道这便是那传说中的剑冢所在了。他对着丑雕微微颔首,以示明白,恭敬一礼,算是对前辈的致敬,举步踏入洞中。 洞内并不深邃,行不到三丈,便已抵达尽头。借着从洞口透入的天光,可见洞中陈设极为简单,仅有一张石桌,一张石凳,除此之外,空空荡荡,别无长物,充满了遗世独立的寂寥之感。 丑雕也跟着走了进来,它走向洞内一角,对着那里一堆微微高起、形似坟茔的乱石低鸣数声,声音中似乎带着几分哀伤与怀念。 柳志玄目光随之望去,心中了然,那想必便独孤求败的埋骨之处了。 他抬头望去,洞壁上似乎刻有字迹,只是年月久远,被厚厚的尘土与青苔覆盖,在昏暗的光线下难以辨认。 他俯身拾起一根枯枝,指尖内力微吐,枯枝顶端便无火自燃,散发出稳定而明亮的光芒。他举着这简易的火把,走近石壁,伸出衣袖,轻轻拂去壁上的青苔与尘埃。 果然,三行字迹逐渐清晰地显露出来。那字迹笔画纤细,似乎是用指尖或细剑一类之物刻画,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深入石壁,显示出刻画者内力之精纯、劲力之凝聚,已臻化境。 “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无可奈何,惟隐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 字里行间,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以及登临绝顶后、环顾四野却无人相伴的无边寂寞。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下面的落款上,那四个字仿佛带着森然的剑意,直透心底: “剑魔独孤求败。” 果然是他。 随后丑雕引着柳志玄,绕过山洞,来到其后身。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巨大的峭壁,宛如通天屏风,直插云霄,气势恢宏磅礴。 神雕仰起头,向着峭壁中部发出一阵急促而高昂的鸣叫。柳志玄循声极目望去,只见那光滑如镜的峭壁中部,离地约二十余丈的高处,赫然生着一块三四丈见方的巨大岩石,仿佛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台,突兀地镶嵌在峭壁之中。 此时月色清朗,柳志玄目力极佳,隐约可见那平台石面上似乎刻有字迹。他凝神细观,那字迹虽历经风雨侵蚀,却依旧清晰可辨,是两个纵横恣意、蕴含着无尽锋芒与寂寞的大字: “剑冢”。 二字深入石髓,笔划如剑似戟,即便相隔甚远,亦能感受到一股欲破壁而出的凌厉剑意。 神雕叫了几声,转头看向柳志玄,目光中带着示意。那平台高悬二十余丈,峭壁光滑陡峭,猿猴难攀。 柳志玄微微一笑,这等高度还难不住他。他并未施展什么花巧身法,只是深吸一口气,体内混元真气自然流转,双足轻轻一点地面,青衫飘飘,身形已如一只巨鹤般冲天而起。上升之势将尽时,他足尖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轻轻一踏,借力再起,几个起落间,便已翩然落在了那高高在上的“剑冢”平台之上。 柳志玄站稳身形,目光首先便落在了平台中央。那里果然如原着所述,并排陈列着代表着独孤求败不同剑道境界的几柄剑器,以及旁边的刻字说明。 他并未急于去看那几柄闻名遐迩的剑,而是再次抬头,环顾这高悬于绝壁之上的平台。此处视野开阔,可俯瞰深谷,仰观星汉,清风拂面,云雾缭绕,确是一处超然物外、契合绝顶高手心境的所在。 在此处埋剑,既是告别,也是一种永恒的守望。 那里并排陈列着几件物品,并非供奉,更像是随意的放置,却自有一股森然气象。 柳志玄心中肃然,对着那象征性的剑冢与这方天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剑礼。 随后,他才将目光投向那几柄承载着一位剑魔一生传奇的兵刃,以及那些揭示其剑道历程的刻字。他所求的,并非剑器本身,而是那字里行间所蕴含的、直达武道本源的智慧与意境。 第一处是一柄青光闪闪的无名利剑,剑身锐利,锋芒毕露,旁刻小字:“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争锋。”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少年锐气,仗剑天涯的豪情与锋芒。 第二处空无一物,“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乃弃之深谷。” 寥寥数字,却隐含着一番变故与悔恨,见证了主人心境的转变与对力量的反思。 第三柄则是一柄玄铁重剑,黝黑无光,剑身深黑之中隐隐透出红光,重达九九八十一斤,两边剑锋都是钝口,剑尖更圆圆的似是个半球。旁刻:“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 此剑代表的是一种返璞归真、一力降十会的境界,已脱离了招式的精巧,追求本质的力量。 第四柄则已非金属,而是一柄已腐朽的木剑,旁边刻着:“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 这已是武学的至高境界,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天地万物皆可为剑。 柳志玄的目光逐一掠过这些剑器与刻字,心中波澜涌动。他自身武功早已超凡入圣,自创的天绝剑法、先天罡气、混元真经皆是不世出的绝学,自然不会对这些有形之剑本身产生贪念,即便是那看似威力无穷的玄铁重剑,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件死物。 真正触动他的,是这四柄剑所代表的,那位名为独孤求败的绝代高手,其一生剑道境界的演变与升华。从锋芒毕露,到以柔克刚,再到重剑无锋,最终万物为剑,无剑胜有剑。这不仅仅是一条武学的进阶之路,更是一条心境与道途的蜕变之径。 他仿佛能看到一个孤独的身影,在不同的岁月里,持着不同的剑,追寻着武道的极致,最终登临那无人能及的绝顶,却只能与神雕为伴,将一生的辉煌与寂寞刻于这石壁之上。 柳志玄闭上双眼,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感受着那字里行间残留的、跨越了时空的剑意。这对他而言,比得到任何神兵利器都更为珍贵。 他本就是当世绝顶的剑道大宗师,自创的天绝剑法杀伐决绝,更是修成传说中的剑气。然而,武道之途,愈至巅峰,愈感前路茫茫,每一点进步都难如登天。近年来,他虽内力日益精纯浑厚,混元真经也更趋圆融,但在“剑道”一途上,却仿佛触及了一层无形的壁垒,苦修不辍也难有本质的飞跃。 此刻,面对这位百年前的前辈遗刻,感受着那跨越时空传递而来的、从有招到无招、从有剑到无剑的完整剑道升华历程,柳志玄只觉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又似清泉流淌,以往许多萦绕心头的迷雾与滞涩之处,竟在这字字珠玑的映照下,豁然开朗! 那并非具体的招式或运劲法门,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意境”与“道理”。他的天绝剑法源于恨意,杀性极重,虽威力无穷,却也失之于“偏”。而独孤求败的剑道,从锋芒毕露到反思内敛,再到回归质朴,最终超脱外物,直达“无剑”的至境,这其中所蕴含的由繁入简、由术入道的历程,正是他目前所欠缺的、用以统合自身所学、打破那层壁垒的关键钥匙!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明悟涌上心头。到了他这般境界,能引动心神、带来如此清晰前进方向的感悟,实在是千载难逢! 他当即做出决定,要在此处闭关清修,将这番感悟彻底消化吸收,融入自身的武学体系之中。 柳志玄盘膝坐于平台之上,面对那几柄剑与刻字,缓缓闭上双目,心神彻底沉入对那无上剑意的体悟之中。周身气息渐渐与这高悬的绝壁、呼啸的山风、流转的云气融为一体。 那神雕极通人性,见柳志玄如此状态,知其有所领悟,便也不打扰。它常常捕捉些肥美的野兔、山鸡,甚至偶尔还能擒来一两条金灿灿的菩斯曲蛇,轻轻放在柳志玄身旁不远处,供他果腹。 柳志玄偶尔从深沉的定境中醒来,见到身旁新鲜的猎物,便会生火简单炙烤,与神雕分而食之。他也时常以内力为神雕洗精伐髓,使其 眼中精光更盛,羽毛似乎也愈发鲜亮,对柳志玄更是亲近。 一人一雕,在这人迹罕至的绝壁剑冢之上,竟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与默契。柳志玄潜心悟道,神雕护法觅食,时光便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 柳志玄的剑道修为,在这份难得的机缘与宁静中,正悄然发生着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第137章 灵兽 光阴荏苒,转眼三月已过。 柳志玄于这绝壁剑冢之上闭关潜修,日夜体悟独孤求败遗留的剑意,结合自身所学,只觉以往许多武学上的疑难豁然贯通,剑道境界更上一层楼。虽未刻意修炼内力,但心境与感悟的提升,连带使得体内真气也愈发精纯凝练,运转之间圆融无碍,如臂使指。 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神雕不时衔来的菩斯曲蛇之功。那深紫色蛇胆确非凡品,吞服之后,一股炽热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虽然对于内力的增长不多,当然这也是因为到了他这等境界,外物对内力提升已极其有限,更重要的是那股暖流能涤荡经脉,使其愈发坚韧宽阔,气血运行更为澎湃有力,隐隐间似乎连肉身气力都有所增强。他这才深切体会到,为何佛经会将此蛇列为异宝。 他也明白了为何这神雕能长得如此巨大雄奇,灵性远超同类。长期以此蛇为食,日积月累,其体型、气力与灵智自然被激发到骇人听闻的地步。或许也正是因为体型过于庞大,加之蛇胆中隐含的毒素多年沉积,影响了某些肌体,才使得它失去了翱翔天际的能力。 念及此鸟陪伴护法之情,柳志玄在悟剑之余,便时常以自身精纯无比的真气为其疏导经络,缓缓逼出那些沉积多年的隐毒,并以真气滋养其肉身。数月下来,神雕身上那原本略显肮脏稀疏的羽毛,竟变得浓密而有光泽,黄黑相间,虽依旧称不上俊美,却自有一股威猛神骏的气象,精神抖擞,顾盼之间,威凌自生。 这一日,柳志玄自觉此次闭关收获已足,是时候离去,继续自己未竟之事了。他看向身旁的神雕,心中颇为不舍,便出言邀请道:“雕兄,此间事了,贫道欲往山外一行。雕兄可愿与我同去,看看这江湖天下?” 神雕闻言,却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低鸣,目光中流露出对此地的不舍与眷恋。它在此守护剑冢多年,早已将此地视为归宿。 柳志玄见它不愿,也不强求,正欲拱手告别,却见神雕忽然踏前一步,伸出宽厚的翅膀,在他肩头拍了拍,随即后退几步,双爪抓地,脖颈微缩,摆出了一个类似武者邀战的姿态,眼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战意! 柳志玄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大笑:“哈哈,好!雕兄既有此雅兴,贫道便陪你活动活动筋骨!” 他见过神雕和菩斯曲蛇的争斗,深知此雕神力惊人,更曾随独孤求败这等人物,定然不凡。 果然,神雕发出一声兴奋的怪叫,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冲,竟丝毫不显笨拙,双翅如铁扇般横扫,带起猎猎狂风,双爪如钢钩般连环抓出,招式大开大阖,却又暗含擒拿锁扣的精妙,步伐腾挪间,竟隐隐有武林高手的风范!更兼其力大无穷,钢筋铁骨,每一击都蕴含着摧枯拉朽般的力量! 柳志玄施展身法,身形飘忽,如柳絮随风,并未出剑,只是以掌指应对,或拂或点,或引或化,将神雕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一化解。他心中更是赞叹,此雕果然得了独孤求败的些许真传,这进攻章法,绝非寻常野兽凭本能所能及。 一时间,在这高悬的剑冢平台之上,一人一雕,身影翻飞,劲风四溢,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较量。 直至日落西山,一人一雕方才尽兴停手。 柳志玄见神雕竟能模仿独孤求败遗留的些许战斗章法,心中震动之余,一个大胆的念头油然而生:此雕灵性之强,远超想象,既然能学剑魔之“形”,未尝不能领悟他法之“意”! 他自创的《混元真经》,乃是可以锤炼筋骨、开发肉身潜能、延年益寿的无上秘法。可易筋洗髓,脱胎换骨。这神雕本就根基雄厚,若再能得此真经淬炼,或许真能突破自身桎梏,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甚至……重获翱翔九天之能也未可知! 然而,神雕纵使通灵,终究非人,经脉穴道、气血运行与人类大相径庭,绝无可能直接修炼人类的复杂功法。 此念既生,便如星火燎原。柳志玄索性暂缓离去,又在这剑冢平台停留下来。 他将全部心神用在观察神雕之上。他以自身精纯内力为引,细细感知神雕体内的气血流转、骨骼结构、肌肉发力之妙,尤其是那对宽大却无法飞行的翅膀内部的气机运行。 这无疑是一项极难的挑战,需对人体与禽鸟的生理结构皆有极深了解,更需有开创性的武学智慧。柳志玄却乐在其中,将这视为一种全新的武道探索。 耗费一月光阴,殚精竭虑,参考神雕独特的身体构造,柳志玄终于从《混元真经》中,化繁为简,去芜存菁,专门为神雕创出了一门简单却直指本源的内息运转法门。此法不涉复杂穴道,只引导其体内那股天生的磅礴血气与积蓄的海量精元,按照特定路线缓缓流转,以达到淬炼筋骨、疏通经络、激发潜能的目的。 创功之后,便是更为耐心的教导。 柳志玄以自身真气为引,如同母鸟引导幼雏,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带动神雕体内那股粗糙而庞大的气息,沿着那简化后的周天路径缓缓运行。 初时极为艰难,神雕虽通灵,却难以理解这等精微的内息控制,往往气息紊乱,难以为继。但柳志玄耐心十足,神雕亦知他好意,努力配合。 功夫不负有心人。 也不知失败了多少次之后,这一日,神雕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体内气息终于首次无需柳志玄引导,自行沿着那特定的路线完成了一个周天循环!虽然还显生涩,却是一个质的飞跃! 柳志玄感知到此,心中大喜过望,抚掌笑道:“妙哉!雕兄,你果然成了!” 他看着神雕那愈发锐利的眼神和似乎更显轻盈的身姿,心中暗道:“以此法门日夜淬炼,假以时日,雕兄的肉身必将更加强悍,潜力进一步激发。若能再辅以菩斯曲蛇这等天材地宝,涤荡旧疴……或许真有羽翼重生、再翔九天之日!甚至更进一步,真正的天地灵禽!” 至此,柳志玄自觉此行圆满,与神雕缘分已尽。他日若有机缘,或可再来探望,看看这位雕友能走到哪一步。他再次与神雕告别,神雕此次并未挽留,只是以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发出一声长鸣,声震山谷,似是为他送行。 第138章 畅快 当初为追寻神雕深入险峻山林,地势崎岖,不便带着扶摇,柳志玄便将扶摇暂时放归山野,任其自由。他对此倒并不十分担心,扶摇受他真气潜移默化的滋养,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不仅筋骨强健,气力大增,奔跑起来更是有日行千里之能,等闲虎豹豺狼,根本近不得它身。 如今诸事已了,准备离开,柳志玄便想着去寻扶摇。他并非要强行拘束它,若这马儿更眷恋这无拘无束的山野生活,他自会成全,还它自由。 他循着当初分别时的大致方向寻去,未及半日,便听得前方山谷中传来阵阵奔腾如雷的马蹄声与嘹亮的嘶鸣。他掠上一处高坡望去,只见下方一片开阔的草甸上,竟有上百匹野马组成的马群正在肆意奔驰,鬃毛飞扬,烟尘滚滚,气势惊人。 而在这马群的最前方,一匹格外神骏的黑马正引领着群马。它体型比寻常野马更为高大健硕,原本驳杂难看的毛发,此刻竟变得光泽油亮,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它奔跑起来,四蹄仿佛不沾地,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与流畅的美感,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王者般的威严!不是扶摇又是谁? 柳志玄没想到这丑家伙不仅脱胎换骨,竟还在这山野间闯出了名头,成了统御一方的马王! 就在这时,正在纵情奔驰的扶摇似乎心有所感,猛地扬起头颅,朝着柳志玄所在的山坡望来。然后长嘶一声,竟立刻脱离了马群,如同一道离弦之箭,朝着山坡疾驰而来! 马群见状,纷纷停下脚步,不安地嘶鸣张望。 扶摇几个呼吸间便冲到柳志玄面前,亲昵地将硕大的头颅凑过来,不住地蹭着他的手臂和胸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愉悦声响,显得极为兴奋与依赖。 柳志玄笑着抚摸它变得光滑坚韧的脖颈,感受着它体内那蓬勃的生命力。扶摇享受了片刻温存,忽然抬起头,转向下方仍在观望的马群,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响亮嘶鸣。 马群闻声,仿佛接到了指令,又是一阵骚动的嘶鸣回应后,便在几匹头马的带领下,调转方向,如同来时一般,奔腾着消失在了远方的山林之中。 柳志玄见状,心中了然。扶摇这是在与它的“手下”告别,表明了自己的选择。 柳志玄心中畅快,用力拍了拍扶摇的脖子,朗声笑道,“既然还愿意跟着我,那便走吧!” 说罢,他一个翻身,已轻飘飘地落在扶摇宽厚的背脊之上。 扶摇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欢快淋漓的长嘶,声震四野,随即四蹄发力,载着柳志玄,化作一道迅疾的灰影,朝着山外官道的方向,绝尘而去。 -------------------------------------------------------------------- 蒙古大军南侵,兵锋直指襄阳。 程英在嘉兴听闻消息,心中忧急。她身为黄药师关门弟子,与黄蓉有同门之谊,当即决定前往襄阳助一臂之力。 当年武三通大闹陆家庄,恰逢黄药师也在左近,程英沉静温婉的气质酷似其亡妻冯衡,被黄药师看中收为关门弟子。 黄药师号称“东邪”,行事乖张,眼高于顶,他能看上的人极少。黄药师对早逝的妻子冯衡用情至深,一生都未能释怀。程英虽然年纪小,但性格中的那份文雅、沉静、聪慧和善解人意,与记忆中的冯衡极为神似。 黄药师的武功、学问都非常精妙深奥,非聪明绝顶之人不能学习。程英聪慧绝顶,资质上佳,这几年她不仅武功学得好,在音律、诗词、书法、五行八卦等方面也都有很高的造诣,完全继承了黄药师的杂学。这让黄药师觉得找到了一个可以传承自己毕生所学的“衣钵传人”。 而程英对黄药师也极为感激,她从小父母双亡,寄养在陆家庄,虽然说是小姐,却难免有寄人篱下之感。黄药师对她虽然严厉,却倾囊相授,不仅是师父,更扮演了父亲的角色。 黄蓉作为师父唯一的女儿,她知道她有难,便是拼却性命也要保护她的安全。 ...... 正午时分,一处繁华镇甸,“醉仙楼”二楼雅座。临窗位置,程英独自坐着用膳。此时的她面色焦黄,容貌平平,一袭淡青色衫子,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江湖人。 酒楼另一侧,柳志玄正临窗独酌。他一身寻常青袍,气息内敛,与寻常文人雅士无异。这些天他一直没有黄药师的消息,只是听说有疑似黄药师相貌的人在襄阳附近出现,便准备前去看看。 他目光偶然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程英身上。见到她的相貌,不由露出思索状。 “此人带着面具……”柳志玄心中微动,“神态略显呆滞,但细观其下颚、鬓角与脖颈的衔接处,浑然天成,几乎看不出破绽。这等精妙的易容术,绝非江湖下九流的手段。当似乎与当年东邪黄药师脸上那物,隐隐相似……” 他心念急转,自己正是为了寻访黄药师探讨阵法之道。此人若真与桃花岛有关,便是重要线索。需得试她一试。 柳志玄心念既定,不动声色。他端起酒杯,手腕极其微妙地一颤,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被邻桌的喧哗稍稍惊扰。 “咻——” 一滴晶莹的酒液,从他杯缘震出,如同被无形力道包裹的珍珠,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射向程英放在桌边的左手手背“外关穴”。这一击,力道、速度、精准度都妙到毫巅。 程英正欲举箸,忽觉一缕极细微的破空声袭向手背,劲风虽弱,却凝练异常!她心中警兆立生:“高手!” 电光石火间,她不及细想,桃花岛武功讲究“料敌机先,奇变百出”,此刻本能反应尽显师承。她持箸的右手不动,被袭的左手却如兰花般优雅一翻,五指微拢,似拈非拈,使的正是 “兰花拂穴手” 的卸劲手法,衣袖如流云般拂过,一股柔和飘逸的力道瞬间裹向那滴酒液。 那滴酒液被她袖风一带,仿佛撞入一团无形的棉花,前冲之力顿消,竟顺着她的袖沿滴溜溜一转,轻轻落回了她自己的茶杯中,发出“叮”的一声微响,漾起一圈涟漪,杯身纹丝不动。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发生在刹那之间,姿态优雅从容,不带半分烟火气。 柳志玄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神色,他并未起身,只是隔空传音,声音凝成一线,清晰送入程英耳中:“‘兰花拂穴手’精妙如斯,姑娘原来是桃花岛高弟。适才冒昧相试,还请见谅。” 程英心中一震,抬眼望去,声音清冷:“阁下何人?意欲何为?”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程英桌前,神色温和,拱手道:“贫道柳志玄,适才唐突,以酒相试,实因姑娘面具精巧,似与黄岛主有关,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姑娘海涵。” 程英有些惊讶,柳志玄在江湖中名望很高,她急忙起身还礼,声音透过面具,却已不再刻意伪装沙哑,恢复了清越:“原来是全真掌教柳真人,晚辈失敬。晚辈程英,正是家师的关门弟子。” 柳志玄道:“不知黄岛主近来可好?” 程英歉意的表明自己也并不知晓。 柳志玄见她神情不似作伪,眼中不禁掠过一丝失望,说道:“程姑娘,此地非谈话之所,可否移步一叙?” 程英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 柳志玄要了一个雅间,并叫了些茶水点心。 柳志玄坦诚相告:“贫道有心自创一门护教阵法,只是才疏学浅,素闻黄岛主学究天人,尤精阵法之道,望能得黄岛主片言指点,只是黄岛主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才有所唐突。” 程英坦言自己确实不知师父行踪,她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师父了,此行正是要前往襄阳。 柳志玄得知后,沉吟片刻道:“郭大侠夫妇坚守襄阳,姑娘前去相助,乃侠义之举。此地往南路途不甚太平,贫道亦欲南下,若姑娘不弃,可结伴同行。” 程英感其诚意,且对方身份尊崇,名声很好,便应允下来。 二人离了酒楼,结伴南行。起初只是寻常客套,谈论些风物见闻。柳志玄学识渊博,言谈高雅,令程英心生敬意。途中偶见一处废弃古宅,格局奇特,柳志玄便以眼前残局为例,随口问及若依桃花岛之学,当如何利用此地形势布设一门“水石小阵”以惑敌。 程英对师门所学极熟,虽内力、经验不及柳志玄,但于奇门五行、八卦变化的根基极为扎实。她款款道来,言语清晰,剖析入微,不仅指出了关键,更点出了几种柳志玄未曾细思的精妙变化,将桃花岛传承的那种“奇”与“变”的特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柳志玄越听越是惊讶,眼中光彩大盛。他全真教所学博大精深,偏于堂皇正大,而程英所言桃花岛所传别出机杼,奇诡精微,于细微处见真章,许多思路让他有茅塞顿开之感。他忍不住抚掌赞叹:“妙极!程姑娘于奇门遁甲之道,竟有如此深湛理解,黄岛主果然调教有方!贫道今日受教了。” 先前因寻人不着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遇到知音、得以探讨学问的欣喜。 程英谦逊道:“柳掌教过奖了,真人所学博大精深,堂皇正大,晚辈亦是钦佩不已。” 经此一番论道,两人关系拉近不少。柳志玄不再仅仅视程英为寻找黄药师的线索,更是将她当作一位可以在学问上相互切磋的俊杰。程英也觉这位柳掌教胸怀广阔,武学深不可测,更难得的是不耻下问,毫无一派宗师的架子。 一路南行,两人话题愈发投机,从阵法衍变谈到武学技巧,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到历史典故,名人传记,竟然相谈甚欢。 武学之外,他们的交流更为广阔。柳志玄于箫艺一道造诣极深,谈及音律与内功心法的关联,见解超凡。程英乃黄药师亲传,于此道也是行家里手,她吹奏一曲《碧海潮生曲》的片段,虽未运内力,其旋律之奇、意境之远,已让柳志玄赞叹不已。 谈及书画,程英评点晋唐风骨,柳志玄则阐述道家意蕴;论及诗词,从李杜的豪迈沉郁,到苏辛的旷达激昂,乃至当下词人的婉约新声,两人皆能引经据典,抒发己见。柳志玄发现,程英不仅记忆超群,更能深刻理解诗词背后的情感与时代,其见解往往细腻而深刻。 话题继而转向历史典故与名人传记。柳志玄以掌教之尊,观历史兴衰,自有其宏大视角,剖析王朝更迭与气运流转。程英则常能从那些不显于正史的奇人异事、隐士高风中,提炼出独特的智慧与风骨,这与她东邪一脉的传承息息相关。他们谈论诸葛亮布八阵图的玄机,也谈论嵇康广陵散绝的悲怆,甚至对前朝华山论剑的盛况、五绝风采进行品评,言语间充满了对先贤的敬意与对武学、天道的不懈追寻。 这一路,对柳志玄而言,不再是单纯的赶路或寻找黄药师的途径,而成了一场难得的精神盛宴。他久居高位,威望极高,虽全真门下弟子众多,但能如此平等、深入交流者几近于无。程英的博学、聪慧、以及那份源自东邪一脉的独特灵气,让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风景,许多固结于心的问题,竟在这看似随意的谈天说地中找到了新的思路。 于程英而言,柳志玄更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良师益友。他学识渊博如海,胸襟开阔如天,丝毫没有一代宗师的倨傲,反而充满了对知识的谦逊和对后辈的提点。与他交谈,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让她对师门所学乃至世间万理都有了更深的理解。 两人并辔而行,言笑晏晏,将一路风尘都化作了学问间的清雅。 兴起时,柳志玄遥指远处云山,吟出王摩诘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感慨其中暗含的道家无为意境。程英则微微一笑,应之以李太白的“云想衣裳花想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对自然之美与艺术联想的不同诠释,其思维之跳脱,颇有黄药师的遗风。 柳志玄看着程英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黄岛主门下竟有姑娘这般佳徒,当真让贫道羡慕不已。” 程英面具下的脸颊微热,心中亦是暖流涌动。她平日多独处,何曾有过如此酣畅淋漓的交流?她轻声回应:“真人过誉了。晚辈平生,亦未曾与人交谈如此畅快。”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襄阳城已遥遥在望。 第139章 孩子 蒙古大军如黑云压城,兵临襄阳城外。此次南征,由蒙哥汗之弟,战功赫赫、雄心勃勃的忽必烈亲自统帅。旌旗蔽日,号角连营,数十万铁骑与步卒组成的庞大军队,将襄阳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襄阳城内,气氛凝重,却也众志成城。这并非全靠那位名义上的守将吕文德。吕文德虽居高位,却庸碌无能,面对蒙古精锐,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一切城防调度、兵力部署,几乎全权倚仗郭靖与黄蓉夫妇。 郭靖曾为蒙古金刀驸马,深谙蒙古战法,更得岳武穆遗书真传,用兵沉稳老练,深得兵法之妙。他虽无官身,却以其卓绝的武功、赤诚的侠义之心和力挽狂澜的守城之功,赢得了全城军民发自内心的敬重与信赖。无论是江湖豪杰,还是普通士卒、城中百姓,皆愿听其号令,共抗强敌。 黄蓉则以其无双智计,协助郭靖查漏补缺,调配物资,稳定人心,将偌大一个襄阳城打造的固若金汤。 在郭靖的指挥下,襄阳守军凭借城墙之利,军民一心,屡次挫败蒙古大军的凶猛进攻。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强弓硬弩,在郭靖的巧妙布置下,化作一道道死亡的屏障,让蒙古兵卒在城下尸积如山。 郭靖,这个名字已然成为蒙古统帅心中的一根尖刺,眼中钉,肉中刺。忽必烈深知,欲破襄阳,必先除郭靖。然而郭靖不仅深得兵法之妙,自身武功更是登峰造极,降龙十八掌威震天下,等闲之辈近身不得,万军之中亦能来去自如。蒙古军中虽也网罗了不少武林好手,但想要在乱军之中刺杀郭靖,却是难如登天。 战事,一时陷入了胶着。蒙古铁骑虽悍勇,却在这座由郭靖和黄蓉铸就的钢铁城池面前,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不得不退回去修整。 ...... 蒙古大营,中军金帐之内,灯火通明,酒肉飘香。虽非大汗御帐,但忽必烈作为统兵亲王,其帐内陈设亦显华贵威严。他设下盛宴,款待麾下新近招揽的各方高手,既是犒劳,亦含笼络与震慑之意。帐内气氛热烈,却也暗流涌动。 忽必烈坐于主位,统领一方大兵,虽非大汗,却已初具雄主气度,目光扫过帐下众人,最终落在身旁一位身着黄色僧袍、身材高大的僧人身上,朗声笑道:“诸位英雄皆是万里挑一的豪杰,今日能齐聚本王帐下,共图大业,实乃幸事。本王特为大家引见,这位是我蒙古国师,金轮法王。法王出身西藏密宗,武功已臻化境,佛法精深,此次南征,特来助阵,乃是我军之擎天玉柱。”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金轮法王身上。只见他面容古拙,眼神开阖之间精光隐现,虽静静而坐,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在座之人,如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马光佐等,皆是眼高于顶、自负武功了得之辈。他们见忽必烈对金轮法王如此推崇,言语间将其地位抬得极高,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服与嫉妒。 那尹克西生得一副胡人相貌,高鼻深目,手中习惯性地捻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宝石念珠,他率先起身,道:“久闻国师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王爷如此器重,想必国师定有惊天动地之能。在下尹克西,平生最爱结交天下英雄,尤其喜好以武会友。不知国师可否赏脸,让我等见识一下西藏密宗的绝世武学?” 潇湘子面容枯槁,如同僵尸,此刻也阴恻恻地接口道:“不错,王爷麾下皆是能人,法王既为大汗亲封的国师,必有不凡手段。若能让我等开开眼界,也是美事一桩。” 其他人虽未说话,但那跃跃欲试的眼神,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金轮法王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知若不稍露手段,难以服众。他目光扫过面前餐盘,见那肉丸圆润饱满,心下已有计较。当下微微一笑,伸出筷子,稳稳夹起一枚肉丸,却不食用,朗声道:“王爷设此盛宴,群贤毕至,贫僧借这枚肉丸,与诸位英雄游戏一番,以助酒兴如何?” 话音甫落,他手腕一抖,那肉丸便自筷尖飞起,不高不低,缓缓落向席间空地。此举意在引众人出手,考较功夫。 尹克西反应极快,手中宝石念珠“唰”地甩出,珠串灵动如蛇,直取肉丸,劲力含而不露,意在缠绕卷夺,手法精巧,带着商贾的算计。 潇湘子阴恻恻一笑,枯瘦五指成爪,隔空虚抓,一股阴柔诡异的吸力凭空而生,罩向肉丸,指风带着些许腥气,招式歹毒,令人防不胜防。 尼摩星低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后发先至,直抓过去,臂骨轻响,掌风凌厉刚猛,走的是纯粹的力量路子,一力降十会。 马光佐见三人出手,也不甘落后,哈哈一笑,胖大身躯依旧坐着,却猛地一拳捣出,拳势沉雄,并非打向肉丸,而是击向肉丸下方的空处,一股猛烈的拳风向上冲击,意图将肉丸震飞,搅乱局面,再凭蛮力抢夺。 四人几乎同时出手,风格迥异,劲力交织,那肉丸在空中滴溜溜乱转,被数股力道牵引,形势瞬间变得复杂。 金轮法王作为始作俑者,岂会旁观?他手中筷子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向肉丸,并非抢夺,而是运起一股柔劲,使其在空中猛地一旋,顿时让尹克西的念珠卷空,潇湘子的吸力落偏。 肉丸在空中划着不规则的弧线,成了五人内劲交锋的核心。 尹克西见一击不中,念珠回撤,却不收回,珠串如同鞭子般抽向尼摩星探来的手腕,口中却笑道:“尼摩星兄好急的性子!” 明为打招呼,实为阻挠。 尼摩星怒哼一声,变抓为拍,一掌震开念珠,反手又向肉丸抓去,却感觉一股阴寒指风袭向自己手肘,正是潇湘子暗中出手干扰。 潇湘子阴笑着,指风连点,不仅针对尼摩星,也分出两缕袭向马光佐再次捣来的拳风,显然打着浑水摸鱼、让旁人互相消耗的主意。 马光佐被指风所扰,拳势一滞,气得哇哇大叫,索性不再刻意争夺肉丸,双拳连捣,刚猛拳风四处冲击,进一步搅乱场中气机,让谁都难以得手。 金轮法王身处漩涡中心,一双筷子如同穿花蝴蝶,总在关键时刻出手。他时而以筷尖轻点肉丸,使其险之又险地避开抓取;时而又以筷身格挡侧面袭来的暗劲,如尹克西念珠的抽击或潇湘子的指风;面对马光佐无差别的拳风冲击,他则身形微晃,便以巧妙身法卸开力道。 那肉丸在五人劲力牵扯下,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在空中翻滚、跳跃、旋转,时而冲向尹克西面门,时而又飞向潇湘子胸口,引得几人不得不频频变招自保或反击,场面混乱不堪,却又凶险异常,比拼的是各自对内劲的精妙控制与瞬间应变。 混乱中,金轮法王瞧准一个空隙,那是马光佐一拳震开潇湘子指风,尼摩星与尹克西的劲力又恰好互相抵消的瞬间!他筷子如电刺出,并非硬夺,而是在肉丸底部轻轻一挑。 肉丸受此一击,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尼摩星挥舞的巨掌,穿过尹克西念珠的封锁,避开潇湘子抓来的枯爪,在马光佐愣神的目光中,“啪”一声轻响,不偏不倚,重新落回了金轮法王面前的餐盘之中,滴溜溜转了几圈,稳稳停住。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马光佐四人动作僵住,脸色变幻不定。 金轮法王缓缓夹起那枚肉丸,放入口中,细嚼慢咽,然后才平淡开口:“承让了。” 几人脸色更加难看,却也无话可说。 经此一番较量,尹克西等人虽未出全力,有些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金轮法王武功确实技高一筹。 比试结束,帐内气氛依旧带着几分微妙的压抑。 忽必烈适时地将话题引回正事,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襄阳城高池深,郭靖黄蓉更是心腹大患,诸位皆是人中龙凤,不知对此僵局,有何妙策可速破此城?” 金轮法王深知方才的较量已暂时确立了自己的威信,此刻正是展现价值之时。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王爷,贫僧得到消息,那黄蓉临盆在即,此刻正是她最为虚弱之时。郭靖对其爱惜至极,必会倾力守护,此亦是他心神牵绊、防御可能出现疏漏之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和马光佐等人:“城墙虽高,却难不住我等。若我等几人联手,趁夜色掩护,悄然潜入城内,直扑其核心所在。此行目标明确——若能一举格杀郭靖、黄蓉,则襄阳群龙无首,军心必溃,届时王爷大军压上,破城易如反掌!” 此计可谓毒辣。 尹克西捻着念珠,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接口道:“国师此计甚妙。” 他虽不服金轮法王,但对此能立下大功的机会,却也心动。 潇湘子发出沙哑的冷笑:“嘿嘿,月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时辰。” 尼摩星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噼啪声响,瓮声道:“早就想会会那郭靖的降龙十八掌了!” 马光佐头脑简单,自然不会拒绝。 见众人并无异议,金轮法王心中稍定,知道至少在共同利益面前,这几人暂时可以协同行动。他总结道:“既然如此,我等便依计行事。今夜子时,便请诸位做好准备,随贫僧一同行动。务必做到悄无声息,一击必杀!” ...... 襄阳城内,夜已深沉。 郭府内院此刻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期盼的气氛。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门外,郭靖紧张的在门外等待。房内传来黄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痛哼声,每一次声响都让他的心随之揪紧。 郭芙在一旁来回踱步,俏丽的脸庞上写满了担忧,时不时踮起脚尖试图从门缝中张望,却又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急得搓手。武敦儒、武修文两兄弟守在她身旁安慰。 房内,烛火摇曳。 黄蓉躺在床榻之上,脸色苍白,汗湿鬓发,平日里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因剧烈的阵痛而显得有些涣散。她紧咬着唇,努力配合着稳婆的指令呼吸、用力。 “夫人,用力!”经验丰富的稳婆一边忙碌,一边大声鼓励着。 ...... 然而,谁也没有察觉到,几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已经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高大的城墙,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正朝着此处潜行而来。 郭靖虽心系产房内的妻子,但其武功已臻化境。就在那几道黑影悄无声息潜入的时候,竟然提前发现了几人,他朝几人飞身而去,目光如电射向阴影处,沉声喝道:“谁?!” 这一声断喝如同春雷炸响,顿时打破了夜的宁静。 行踪暴露,金轮法王等人不再隐匿。尹克西手腕一抖,一条镶满宝石、金光闪闪的金龙鞭如同活物般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直扫郭靖下盘,鞭影晃动间,宝石折射出迷离光彩,扰人视线。 几乎同时,潇湘子身形鬼魅般欺近,他那柄暗藏毒砂的纯钢哭丧棒悄无声息地直点郭靖后心要穴,棒身黝黑,在夜色中几乎难以察觉,唯有破空时带起的丝丝阴风,透骨生寒。 尼摩星怒吼一声,蛇形铁鞭如同毒蟒出洞,带着一股诡异的螺旋劲力,缠向郭靖脖颈,鞭身扭曲不定,难以捉摸,而他自身关节也发出轻微异响,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配合铁鞭攻击,正是瑜伽软功的妙用。 马光佐则最简单直接,熟铜棍带着一股恶风,以力劈华山之势,朝着郭靖头顶猛砸而下,势沉力猛,仿佛要将地面都砸裂。 四人联手,兵器、拳脚、奇功异法,瞬间构成一张死亡之网,将郭靖笼罩其中。 郭靖虽惊不乱,深吸一口气,内力奔涌。他深知此刻不能退,身后就是产房!只见他左脚踏出,身形微侧,避开熟铜棍的猛劈,右掌一招“神龙摆尾”拍向铜棍侧面,将其引偏;同时左手呈爪,使出“擒龙功”的巧妙劲力,并非硬接,而是凌空一引一拨,那灵蛇般缠来的铁鞭竟被他引得方向一偏,与尹克西扫来的金龙鞭撞在一起,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而面对潇湘子那无声无息点向后心的哭丧棒,郭靖竟不回头,听风辨位,身子猛地向前一倾,同时右脚向后闪电般踢出,正是“鸳鸯连环腿”的招式,脚尖精准地点向哭丧棒棒身! “砰!” 腿棒相交,郭靖身形借力前冲,潇湘子则感觉一股刚猛力道从棒身传来,手臂微麻,攻势顿挫。 郭靖竟在四人合围之下,凭借超凡武功与丰富经验,硬生生接下了这第一轮猛攻! 然而,就在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身形因化解四人攻势而微微凝滞的刹那,一直冷眼旁观、寻找最佳时机的金轮法王动了! 他曾经在大胜关和郭靖比试过,深知郭靖的厉害,只见他僧袍鼓荡,身形如大鹏般掠起,双掌一错,龙象般若功催至顶峰,居高临下,双掌携着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直击郭靖头顶“百会穴”! 掌风未至,那恐怖的压迫感已让周遭空气仿佛凝固! 这一下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郭靖防御最薄弱的瞬间! 郭靖临危之际,显示出远超常人的韧性与战斗本能。他不及闪避,猛地吸气压腰,将全身功力聚于双臂,交叉向上硬架,正是降龙十八掌中守势最稳的“羝羊触藩”!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在场中炸开! 双掌交击,气劲四溢,吹得周围众人衣袂狂舞,修为稍弱者甚至站立不稳。 郭靖浑身剧震,脚下青石板“咔嚓”一声碎裂开来,双足陷入寸许,脸色瞬间一白,一口鲜血涌至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金轮法王这蓄势已久的全力一击,终究是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 然而,他交叉的双臂依旧稳稳架住了金轮法王的双掌,身形如同钉在地上,未曾倒下! 金轮法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郭靖在力战四人之后,竟还能硬接自己这必杀一击! 郭靖此时显示出雄厚的根基,在五人的围攻下,竟然还是拿他不下。 此时朱子柳、点苍渔隐已然赶到。 武敦儒和武修文两兄弟的父亲武三通乃是一灯大师门下渔樵耕读四大弟子中的“耕”,四人情同手足,如今两兄弟母亲丧命,父亲生死不知,他们二人对其很是怜悯。这段时间一直住在郭靖的府邸中方便传授两兄弟一阳指。 朱子柳判官笔疾点尹克西,渔隐铁桨横扫马光佐,瞬间加入战团。鲁有脚等丐帮高手与官兵也蜂拥而入,喊杀震天。 金轮法王五人虽强,但郭靖这超出预料的坚韧,以及迅速赶来的援兵,使得他们瞬间陷入了重围,原本计划的闪电斩首行动,已然受挫。 就在郭府乱战一团之际,产房内传出一声响亮而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划破了夜的紧张与肃杀。 “生了!夫人生了!” 稳婆的声音带着喜悦,她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推开房门。 一直紧张守在门前的郭芙激动地抱起襁褓中的孩子,武敦儒、武修文也立刻围拢过来,好奇的看着郭芙怀中的小不点。 金轮法王等人也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几人虽然大占上风,但想要短时间内拿下郭靖看来是不可能了,他眼中精光骤然一闪,擒杀郭靖黄蓉或许已难如愿,但若能控制他们的孩子,不啻于握住了一张王牌,不怕他们不就范! 心念电转间,金轮法王突然脱离战团,身形却并非向前,而是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方向直指正抱着婴儿的郭芙! 这一下变起肘腋,谁也没料到身为蒙古国师的金轮法王,会突然舍弃正面强敌,转而袭击一个抱着婴儿的少女! “芙儿小心!” 郭靖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尹克西的金龙鞭和尼摩星的铁鞭死死缠住。 武敦儒、武修文见金轮法王扑来,双双抢上,一左一右,使出平生所学奋力阻拦。然而他们的武功与金轮法王相差太远,金轮法王只是双袖一拂,一股磅礴巨力涌来,两人便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向后跌开。 郭芙只觉眼前一花,她下意识地将怀中婴儿抱得更紧,但金轮法王的手掌只是在她臂弯处轻轻一拂一勾,一股巧劲传来,郭芙手臂一麻,那襁褓便已脱手! 金轮法王一把抄住啼哭的婴儿,身形毫不停留,足尖连点,已向后飘出数丈,落在了院墙附近。 金轮法王一击得手,抢到婴儿,毫不恋战,低喝一声:“走!” 身形如大鸟般腾空而起,直接掠过院墙。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马光佐四人见状,也知不宜久留,纷纷虚晃一招,各施身法,紧随金轮法王之后,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向着城外方向遁去。 郭靖眼见幼子被掳,狂吼一声,不顾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已然不轻的内伤,强提一口真气,朝着金轮法王等人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朱子柳、点苍渔隐、鲁有脚等人见状,又急又怒,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招呼一批轻功好手,紧随郭靖之后追去。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黄蓉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汗水浸透,虚弱的几乎站立不稳,她竟强撑着,怀中抱着另一个小小的婴儿,挣扎着走了出来。原来她腹中竟是双生之胎! 她在房内也听到动静,却只看到院内一片狼藉。 “孩子……我的孩子呢?” 黄蓉声音颤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郭芙哭着扑到母亲身边,说道孩子被金轮法王抢走,爹爹和朱伯伯他们已经追出去了。 黄蓉闻言,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在地。她强忍着眩晕和产后极度的虚弱,将怀中第二个孩子塞到郭芙怀里,挣扎着就要往外冲:“我去把孩儿追回来!” “娘!您不能去啊!” 郭芙和武氏兄弟大惊失色,死死拦住她。黄蓉此刻刚生产完,元气大伤,莫说追敌,便是走路都摇摇欲坠,出去岂不是送死? “娘,你放心吧,爹一定能把孩子抢回来的。” ..... 第140章 稚子何辜 金轮法王等人携着婴儿,身形如电,在襄阳城的屋脊巷道间疾驰,一心想要尽快脱身出城。然而,郭靖爱子心切,加之降龙十八掌赋予他的雄浑内力与坚韧意志,竟强压伤势,如同附骨之疽般死死咬在他们身后。 尹克西、潇湘子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狠辣与贪婪。金轮法王手中婴儿固然是筹码,但若能在此地将郭靖本人拿下,那才是天大的功劳!眼见郭靖孤身一人追来,而且明显气息不稳,有伤在身,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阴魂不散,不如就此做了他!” 尹克西低喝一声,手中金龙鞭猛地回卷,如同金蛇反噬,直抽郭靖面门。潇湘子哭丧棒点向郭靖肋下,尼摩星铁鞭横扫下盘,马光佐熟铜棍再次力劈华山!四人竟同时返身,意图将郭靖合围于此! 郭靖见几人返身围攻,不惊反喜。 他虽有伤在身,但一身功力岂是等闲?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血气,身形如渊渟岳峙,竟是不闪不避,双掌一圈,他左掌一记“突如其来”,掌风后发先至,拍向金龙鞭身中段力道最弱之处,将其荡开;同时右臂回环,使出“神龙摆尾”,掌力雄浑,迎向马光佐力劈而下的熟铜棍,“嘭”的一声巨响,竟将对方连人带棍震退半步!对于尼摩星缠向双足的铁鞭,他足下步伐变幻,如同游龙,间不容发地避开缠绕,更借势一脚踏向鞭身,使其难以变招。而背后潇湘子那阴毒的一棒,他仿佛背后生眼,身子微侧,以肩胛肌肉硬生生承受了部分棒劲,同时肘部向后猛撞,正是“战龙在野”的变招,逼得潇湘子急忙撤棒回防! 一招之间,郭靖竟将四人攻势尽数化解! 降龙十八掌全力施为,掌风呼啸,刚猛无俦,竟以伤躯,硬生生与四人战在一处!气劲交击之声不绝于耳,瓦片纷飞,场面惊心动魄。 金轮法王发现郭靖守的密不透风,竟然一时无法找到破绽。若再纠缠下去,一旦对方大队人马赶到,别说孩子,自己几人能否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念及此处,金轮法王竟不再理会正在苦战的尹克西等人,趁着郭靖被四人死死缠住、无暇他顾的间隙,身形一转,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出数丈,随即发力狂奔,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连绵的屋脊之后,径直朝着城门方向遁去。 尹克西四人正全力应对郭靖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掌力,忽觉压力一轻,偷眼望去,才发现金轮法王竟已不见踪影! “金轮法王!你这无耻之徒!” 尹克西气得破口大骂,潇湘子、尼摩星等人也是又惊又怒,他们被金轮法王摆了一道,如今深陷两难之地,进退不得。 而此刻,金轮法王已凭借高超轻功,一路无阻地来到了城墙附近,他心中不由一松。虽然未能按原计划击杀郭靖黄蓉,但擒获他们的幼女,同样是分量极重的筹码,不怕他们不屈服。 然而,就在他心神松懈,以为大局已定,飞身跳上城墙之时—— 异变陡生! 一道凌厉无匹、快如闪电的剑光,竟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下方阴暗的角落激射而出!这一剑,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且心神放松的刹那!剑光森寒,直指其后心要害,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意! 金轮法王连番激战,内力心神皆有损耗,加之以为已然安全,警惕性降到了最低。直到剑光及体,刺骨的寒意袭来,他才骇然惊觉! “不好!” 他终究是绝顶高手,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潜能。竟然硬生生扭转身形,让开背心要害。 “嗤——!” 剑锋划过,虽未能刺入后心要害,却也在他右肩胛处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飙射!让他再无法抱稳襁褓,婴儿脱手向下坠落! 出剑者,正是早已埋伏在此的杨过!他心知自己武功与金轮法王相比尚有差距,硬拼绝非其敌,唯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隐匿了全部气息,直到金轮法王心神最为松懈、身体最不受力的这一刻,才爆发出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此时一剑得手,毫不贪功,剑尖在城墙上轻轻一点,身形借力折返,如同乳燕归巢,向下疾掠,在那婴孩即将摔落地面之前,伸出手臂,稳稳地将其接入怀中! 他足尖落地,毫不停留,立刻向后飘退数丈,横剑立于胸前,警惕地望向金轮法王。 金轮法王顾不得肩膀的伤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煮熟的鸭子,竟然在最后关头飞了! 此人三番两次的坏他的好事,他再也顾不得这人是柳志玄的弟子的身份,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金轮法王在伤口附近几处穴位连点,伤口立马不在流血。望向杨过的眼中杀机暴涨! 手臂猛地一振,只听“呜”的一声凄厉破空响,一道金光脱手飞出,却并非直击杨过,而是绕着他急速旋转起来!正是他的独门兵器——金轮! 这还只是开始!紧接着,银轮、铜轮、铁轮、铅轮相继飞出,五只轮子大小不一,材质不同,破空之声或尖锐或沉闷,带着呼啸的劲风,在空中划出五道诡异的弧线,瞬间构成一个旋转不休、笼罩四方的死亡领域,将杨过与其怀中婴儿完全困在中央! 金轮法王竟是一出手便动用了压箱底的绝技,誓要将这屡次坏他好事的杨过立毙当场! 杨过顿觉压力陡增!那五只轮子并非直线攻击,而是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彼此呼应,轮缘锋利无比,旋转切割,更兼金轮法王雄浑内力催动,每一只轮子都重逾千钧,携带着开碑裂石之力。他一手抱着婴儿,行动受限,只能凭借精妙身法在有限的范围内腾挪闪避,手中长剑化作一团光幕,不断格挡、挑拨那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飞轮。 “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密如骤雨! 火星在夜色中不断迸溅! 杨过一手紧抱婴儿,仅凭单臂运剑,剑法虽得柳志玄真传,精妙迅捷,或刺或削,或点或撩,剑光霍霍,护住周身,但在对方绝对的力量和内力压制下,只能勉力支撑。 杨过在金轮法王“五轮大转”的猛攻下,终究是分心护着婴儿,露出了破绽。金轮法王觑得真切,金轮猛地回旋,巧妙一勾,竟将杨过怀中襁褓再次夺了过去! 金轮法王得手,更不恋战,他知道郭靖等人随时会追来,当即身形一转,足下发力,如一道轻烟般直扑城墙。 杨过眼见孩儿又被夺走,目眦欲裂,岂肯甘休?强提一口真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身体的疲惫,疾追而上。 两人前一后,几乎是同时跃上了高高的襄阳城头。 只见金轮法王目光一扫,顺手抓过旁边一名正惊愕看着他们的守城军士,竟将那军士朝着城下猛掷出去!紧接着,他本人也纵身跃下城墙! 这一下变起仓促,那军士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声戛然而止。就在那军士身体与地面将触未触的千钧一发之际,金轮法王左足精准无比地在他背心轻轻一点!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那军士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已颈折骨断,当场毙命。而金轮法王却借着这一点之力,将下坠的急势瞬间化解,身形向前潇洒纵出,如同柳絮飘飞,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甚至连怀中婴儿都未曾受到太大震动。 杨过追至城头,正看到这残忍一幕,心中又惊又怒。 要以无辜旁人性命来作自己垫脚石,他实是万分不忍!但眼见金轮法王即将携婴远遁,时机紧迫,不容犹豫! 电光火石之间,他心念急转,目光瞥见城头拴着的一匹战马,当即力贯右臂,战马竟被这股巨力推得直冲下城头! 杨过不待战马落地,看准时机,飞身跃出,足尖在马背上轻轻一点! “轰!” 战马重重摔在城外地上,骨骼尽碎,当场毙命。 而杨过已借着这一点之力,安然落地,虽然身形晃了一晃,脸色更加苍白,但终究是稳稳站住,毫不迟疑地仗剑朝着金轮法王遁走的方向急追而去! 他与金轮法王连番苦斗,内力消耗巨大,此刻实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仿佛要挣脱胸膛的束缚,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郭伯伯的孩子落入敌手!不论付出何种代价! 两人一前一后,在荒野上发足狂奔。金轮法王虽功力深厚,但肩上有伤,手中又多了一个婴儿,步伐不免滞涩。杨过内力消耗巨大,亦是气喘吁吁,速度大不如前。 饶是如此,两人脚程依旧远超常人,数里之地转眼即过,身后襄阳城的轮廓早已模糊不清。然而,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始终维持在十余丈,难以拉近。 杨过心急如焚,若让金轮法王遁入蒙古大营,再想救回孩子便是难如登天。他猛吸一口气,不顾胸口撕裂般的疼痛,将残余内力尽数灌注双腿,发狠疾冲,竟将距离缩短了数丈!长剑直指,厉声道:“放下孩子!” 金轮法王听得身后风声迫近,心知难以单纯凭借速度摆脱,眼中戾气一闪,猛地停步转身!他将婴儿往左胁下一夹,右掌呼地拍出,正是龙象般若功的刚猛掌力,直击杨过面门! 杨过追得正急,见对方骤然反身袭击,急忙刹住身形,长剑疾刺,以攻代守,点向金轮法王掌心。 “铛!” 掌剑再次相交,杨过被震得气血翻腾,连退两步。 杨过与金轮法王在荒野中再度激斗。 金轮法王将金轮抛出,划着诡异的弧线,削向杨过持剑的右腕,速度快得惊人! 杨过急忙回剑格挡,“铛”的一声脆响,金轮被震开,但他手腕亦是一阵酸麻。不待他喘息,银轮、铜轮已接踵而至,一上一下,分袭他咽喉与膝盖,配合默契,劲风凌厉。 杨过剑法展开,剑光化作一团光幕,不断点、拨、挑、刺,与那几只盘旋飞舞、神出鬼没的飞轮战在一处。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然而,金轮法王的“五轮大转”精妙无比,轮子在空中彼此呼应,力道循环往复。杨过本就功力不及,此刻又要分神顾忌婴儿,剑法难免受限。他往往觑见破绽,一剑刺出,却因担心金轮法王突然将婴儿置于轮前而不得不半途变招,威力大减,自身空门反而暴露。 天绝剑法本就是有进无退,狠辣决绝,此时杨过心有顾忌,根本发挥不出这门剑法的威力。 “嗤啦!” 一个不慎,盘旋的铜轮边缘擦着杨过左臂掠过,顿时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直流。 杨过腹背受敌,加之伤势影响,身形一滞,虽奋力回剑震开金轮,却再也无法避开后方的袭击! “嘭!嘭!” 两声闷响,铁轮和铅轮先后重重砸在杨过后心之上,虽然他及时一招‘苏秦背剑’挡了一下,恐怖的力道还是将他重伤! “噗——!” 杨过如遭雷击,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全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手中长剑“当啷”落地,人也软软地向前扑倒,再也爬不起来。 金轮法王收回飞轮,冷冷地看着倒地不起、气息微弱的杨过。他心中杀机涌动,但柳志玄那看似平和却深不可测的身影,再次压下了他的杀心。 他冷哼一声,终究没有上前补上最后一击,只是沉声道:“杨过,今日饶你一命,他日若再阻大和尚好事,定叫你师父亲自来替你收尸!” 说罢,金轮法王不再停留,转身施展轻功,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荒野尽头。 杨过身受重伤,只能眼睁睁看着金轮法王远去,徒劳的挣扎。 ------------------------------------------- 晨光熹微,洒在蜿蜒的小路上。柳志玄牵着神骏已初显的扶摇,正与一旁同行的程英交谈。程英学识渊博,性情温婉,柳志玄与她相谈甚欢,气氛颇为融洽。 忽然,柳志玄话语一顿,眉头微蹙,侧耳倾听。他功力通玄,耳力远非常人可比,已然捕捉到远处随风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兵刃交击与呼喝之声,其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剑鸣。 柳志玄神色一凝,对程英快速说了一句,“姑娘稍待,我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他已松开缰绳,身形如一道青烟,瞬间掠过数十丈距离,朝着声音来处疾驰而去,速度之快,让程英眼前一花。 程英虽不明所以,但见柳志玄如此神色,心知必有要事,也连忙施展轻功跟上。只是她的速度远不及柳志玄,被渐渐拉开距离。 柳志玄将身法提至极限,几个起落间已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地,眼前豁然开朗,正是那片经历了一场恶斗的荒野。他一眼便看到受伤倒地的杨过! 此时金轮法王已然离开。 “过儿!” 柳志玄心头一震,瞬间移至杨过身边。 指尖触及杨过腕脉,柳志玄凝神细查,紧绷的神色稍缓。杨过脉象虽紊乱虚弱,内息受阻,但根基未损,心脉有力,显然对方下手虽重,却并未直奔要害,或是他最后关头护住了要害。这伤势看起来吓人,多处外伤流血,内力消耗殆尽,脏腑受震,但确不伤及性命。 就在这时,程英也赶到了。 柳志玄迅速出手,连点杨过背部几处大穴,止住流血,同时一股精纯平和的真气缓缓渡入,帮他梳理紊乱的内息。 真气入体,带来一阵暖流,杨过闷哼一声,从半昏迷的状态中苏醒过来。他睁开眼,看到师父关切的面容,又瞥见旁边一位不认识的清丽女子,先是一愣,顾不得此人是谁,急声道: “师父!是金轮法王!他往那个方向去了!他抢走了郭伯伯刚出生的女儿!弟子无能,没能拦住他……” 他情绪激动,想要撑起身子,却牵动全身伤势,痛得冷汗直流,根本无法动弹。 听到此人竟然是柳志玄的弟子,又是为了师姐的孩子,程英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玉瓶,拔开塞子,顿时一股清雅异香弥漫开来,令人精神一振。 “这位……少侠伤势不轻,这是我桃花岛特制的‘九花玉露丸’,于调理内息、补气疗伤颇有奇效。” 柳志玄自然知道这是桃花岛独有的疗伤圣药。 “程姑娘慷慨赠药,柳某代小徒谢过。” 柳志玄拱手致谢。 药丸入口即化,杨过只觉得一股温和却磅礴的药力迅速散入四肢百骸,如同甘霖滋润干涸的土地,原本火辣辣疼痛的伤口顿时清凉了不少,几乎耗尽的内力也仿佛得到了一丝滋养,虽然依旧无法动弹,但精神却为之一振。 “多谢……姑娘。” 杨过声音依旧虚弱,但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柳志玄见杨过服下九花玉露丸,气色好转,心中一定,对程英道:“程姑娘,此处便拜托你了!” 说罢,身形一晃,青衫飘飘,已如一道轻烟般朝着金轮法王遁走的方向急追而去,瞬间消失在荒野尽头。 金轮法王正抱着婴儿,朝着蒙古大营方向赶去。此番虽然没有拿下郭靖黄蓉,但是有这个孩子也是大功一件。 然而,他并未能轻松太久。前方不远处,几道熟悉的身影正狼狈不堪地奔来,正是刚从襄阳城混战中脱身而出的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和马光佐! 这四人之前在城头被金轮法王抛下,独自面对郭靖和源源不断的援兵,好不容易才杀出重围,个个身上挂彩,心中对临阵脱逃的金轮法王早已是恨之入骨。 此刻骤然见到金轮法王,当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尹克西金龙鞭一摆,冷笑道:“国师倒是好手段,自己拿了头功,却让我等在那襄阳城中苦苦支撑,险些脱身不得!” 潇湘子阴阳怪气地接口:“是啊,国师可曾想过我等死活?” 尼摩星和马光佐也是面色不善,显然对金轮法王临阵将他们当作挡箭牌的行为极为不满。 金轮法王见这四人拦路,心中也是一沉。他虽不惧其中任何一人,但这四人联手,自己还带着伤和婴儿,应付起来定然十分麻烦。他脸色一沉,道:“诸位何出此言?贫僧当时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只为保住这重要筹码。如今既已脱身,正该一同返回大营,向王爷复命才是!” “此婴儿在手,襄阳便如囊中之物!这份天大的功劳,贫僧愿与四位共享!待回到大营,面见王爷,必当禀明四位奋力断后、掩护贫僧携关键筹码突围之功!届时王爷必有重赏,我等皆是大功臣!” 尹克西等人闻言神色稍霁。 金轮法王凭借一番巧言令色,暂时稳住了尹克西等四人,五人各怀心思,一同朝着蒙古大营的方向疾行。眼看大营的轮廓已遥遥在望,几人心中稍定。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即将安全抵达之时,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从后方掠至,轻飘飘地落在他们前方,挡住了去路。 来人正是柳志玄。 金轮法王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将怀中婴儿抱紧。 尹克西见有人拦路,正要出声,待看清柳志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那商贾式的圆滑笑容,上前一步,拱手道:“多年不见,真人风采依旧,真是可喜可贺!” 他多年前在西域确实见过柳志玄,也知其武功极高,更与其弟子林修远有些过节。但这些年他自身武功也大有精进,加之此刻己方人多势众,又近蒙古大营,底气便足了不少。 潇湘子、尼摩星等人见尹克西、金轮法王两人对来人都有些忌惮,虽然不认识来人,但还是多了些戒备。 柳志玄目光平静地扫过尹克西,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直接落在金轮法王身上,说道:“法王,你我也算旧识,我敬你一代宗师,如今却行这强抢襁褓婴儿之事,……未免有些下作了吧。” 金轮法王闻言,脸色有些难看。他何尝不知此举有失身份?但襄阳久攻不下,郭靖黄蓉更是心腹大患,他身为国师,肩负重任,不得已才行此下策。 金轮法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柳真人!此乃军国大事,非是江湖私怨!为了大汗的霸业,些许手段,又何须拘泥?你若执意阻拦,便是与我蒙古为敌!” 第141章 真人之威 柳志玄对于金轮法王言语中的威胁不屑一顾,全真教和蒙古间的和平约定虽然有蒙古一方需要稳定人心的缘故,但是全真教的平安也从来不是别人施舍来的,如果觉得蒙古帝国可以因此随意拿捏他,那就大错特错了。 “法王,是在威胁我了?” 尹克西在一旁捻着宝石念珠,适时地插话:“柳真人,法王所言在理。咱们各为其主,有些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您武功虽高,但毕竟势单力薄,何必为了一个婴孩,与我蒙古帝国结下梁子?不如就此别过,大家相安无事,岂不更好?” 柳志玄微微摇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孩子给我,放你们离开!” 潇湘子阴恻恻地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嘿嘿,好大的口气!真人莫非以为,仅凭你一人,便能从我五人手中夺走这娃娃?” 他枯瘦的手指微微曲张,已有出手之意。 眼见金轮法王等人冥顽不灵,言辞交锋已无意义,加之此地距离蒙古大营不远,拖延下去只会横生枝节。柳志玄心念电转,不再多言。 他周身那股平和的气息骤然收敛,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青衫身影如同瞬移般,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已如离弦之箭,直取金轮法王! 他这一动,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脚踏玄奥的步法,身形飘忽不定,让人难以锁定。人未至,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已如同无形的大网,率先笼罩向金轮法王! “拦住他!” 金轮法王厉声大喝,随后身形急退,他见识过柳志玄无坚不摧的剑气,哪敢怠慢。 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马光佐四人虽惊于柳志玄的速度,但反应也是极快。 尹克西的金龙鞭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卷向柳志玄双腿,意图阻滞其步伐。 潇湘子的哭丧棒悄无声息地点向柳志玄肋下要穴,阴毒狠辣。 尼摩星的蛇形铁鞭和马光佐的熟铜棍则一左一右,带着呼啸的风声,封死了柳志玄左右闪避的空间。 四人联手,配合默契,瞬间布下天罗地网,要将柳志玄这雷霆一击阻挡下来! 然而,柳志玄既然选择出手,又岂会没有预料? 面对四方来袭,他面色不变,前冲之势不减,只是空着的左手并指如剑,看似随意地向身后与左右连点数下! “嗤!嗤!嗤!” 数道凝练如实质的森白剑气激射而出! 这时他自剑冢悟得的剑道与自己所创的剑气相合,不再拘泥于形质,也无需剑器载体,气与意合,剑气自生。 首当其冲的便是尹克西那刁钻卷来的金龙鞭。一道剑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刺入鞭影最盛、力道转换的节点。尹克西只觉鞭身传来一股尖锐至极的劲气,仿佛被真正的神兵利器刺中,真气一滞,那灵动的鞭法瞬间溃散,鞭子如同被打中七寸的毒蛇,软软垂下。他心中大骇:“这是什么功夫?!” 几乎同时,潇湘子那无声无息点向肋下的哭丧棒,也被一道凭空出现的剑气拦住。“叮”的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剑气与钢棒交击,竟发出金铁之声!潇湘子只觉得一股凌厉无比的劲力顺着棒身直透经脉,阴柔指力如冰雪遇阳,瞬间消融,整条手臂都酸麻起来,他惊惧交加,猛地后撤,看向柳志玄的目光如同见鬼。 尼摩星的蛇形铁鞭与马光佐的熟铜棍一左一右攻到。柳志玄身形微侧,左右双手剑指连弹,动作潇洒飘逸。两道更为凝聚的剑气激射而出,一道如同灵蛇般缠绕上尼摩星的铁鞭,并非硬挡,而是顺势一引一带,尼摩星只觉自己刚猛无俦的力道竟被引得偏向一旁,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另一道剑气则如同重锤,精准地劈在马光佐的熟铜棍棍头! “铛!” 马光佐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棍头传来,熟铜棍剧烈震颤,几乎脱手,连连后退,满脸的难以置信。 电光火石之间,柳志玄仅以无形剑气,便轻描淡写地破去了四大高手的合击!剑气或刺、或点、或引、或劈,灵动多变,凌厉无匹,将“无剑之境”的威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柳志玄已趁此间隙,如同鬼魅般穿透了四人的防御,出现在了金轮法王面前!右手五指微曲,直取金轮法王,指尖剑气吞吐,凌厉无比! 金轮法王瞳孔骤缩,他没想到四人联手竟连一瞬都未能挡住!他深知剑气已经是传说中的绝学,但如柳志玄这般,将剑气操控得如此精妙入微,仿佛拥有实质的剑器在手,甚至更显灵活,简直是闻所未闻! 仓促间,他只得将龙象般若功催至顶峰,右掌携带龙象大力,硬撼柳志玄那看似轻飘飘,实则蕴含雷霆万钧之力的一抓! 他将心一横,将龙象般若功催至顶峰,周身僧袍鼓荡,隐隐有风雷之声相伴。他吐气开声,右掌猛地向前推出,这是凝聚了十成力道、最为纯粹刚猛的一击! 掌爪瞬间碰撞!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巨响,反而是一声极其尖锐、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嗤——!”声! 金轮法王只觉自己那足以开碑裂石的磅礴掌力,仿佛撞上了一根烧红的金刚钻!一股凝练到极致、锋锐无匹的剑气,竟直接穿透了他厚重的掌风,如同毒蛇般朝着他手臂经脉钻凿而来!所过之处,护体真气如同纸糊般被撕裂,经脉传来刺骨冰寒与剧痛! “不好!” 金轮法王心中骇然,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剑气竟能凝练穿透到如此地步!危急关头,他毕生苦修的龙象般若功展现出其神妙之处,体内那股源自密宗无上瑜伽的磅礴巨力自行勃发,如同磨盘般急速运转,硬生生将那钻入体内的锋锐剑气层层包裹、消磨、碾碎!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在金轮法王手臂经脉中响起,那缕致命的剑气终于被龙象大力磨灭。 然而,尽管化解了剑气透体之危,金轮法王整条右臂已是酸麻不堪,气血翻涌,几乎抬不起来,掌心更是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仿佛被真正的利剑割伤。他脚下“噔噔噔”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坑,方才勉强卸去那股恐怖的冲击力,看向柳志玄的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惊悸! 这柳志玄的武功,比起之前所见,何止精进了一筹!这无形剑气,竟已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境界! 柳志玄身形也是微微一晃,便即稳住。硬接对方全力一掌,他面色如常,但心中也暗赞龙象般若功确实了得,竟能硬抗自己的无形剑气。 不过,他抢占的先机已然在手,更不会给对方喘息之机,身形再动,如影随形般再次逼向金轮法王! 而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马光佐四人也并非庸手,方才被无形剑气打了个措手不及,虽惊不乱,迅速稳住气息。 尼摩星最是心高气傲,岂肯吃这等亏?他怒吼一声:“让我再来会会你!”,他大步踏前,瑜伽柔术运转,身形仿佛胀大几分,蛇形铁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巨蟒翻身,一招三式,分取柳志玄上中下三路,鞭影重重,刚猛中带着诡异的柔劲,显示出极其扎实的武功根基。 柳志玄见来势凶猛,却不硬接,身形如柳絮随风,在鞭影缝隙间从容穿梭,同时左手剑指连点,数道无形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射向尼摩星鞭法力道转换的关节处。 “叮!叮!叮!” 剑气与铁鞭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尼摩星只觉鞭上传来阵阵尖锐冲击,自己那变化多端的鞭法竟被这无形的气劲屡屡打断,运转间顿时滞涩起来。他心中又惊又怒,将内力灌注鞭身,力道再增三分,试图以力破巧,一鞭横扫,势大力沉! 柳志玄右手袍袖拂出,看似轻柔,却如长江大河,迎向铁鞭。 尼摩星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柔韧巨力涌来,铁鞭非但未能扫中对方,反而被带得向旁歪去,脚下更是站立不稳,“噔噔噔”连退数步,胸口一阵气血翻腾,脸上尽是难以置信之色。他这才明白,对方不仅剑气凌厉,内力更是深不可测! 此时马光佐的攻击也到了,他心思相对简单,只觉得刚才一棍被挡回来大失颜面,暴喝一声,将全身力气灌注双臂,熟铜棍以最为纯粹的“力劈华山”之势,带着一股恶风,朝着柳志玄肩胛骨猛砸而下!这一棍毫无花哨,纯粹是以绝对的力量碾压,棍风激荡,连空气都发出呜咽之声。 柳志玄面对这开山裂石的一棍,竟是不闪不避!他眼中精光一闪,一直流转不息的混元真气瞬间凝聚于右臂,整条手臂的肌肉微微贲起,青衫之下的筋骨发出细微的嗡鸣。他修炼《混元真经》多年,早已易筋洗髓,力量之强,远超常人想象,只是平日多以精妙招式对敌,不显山露水罢了。 眼看铜棍即将及体,柳志玄右拳紧握,不使任何招式,就这么简简单单、毫无花哨地一拳向上轰出!拳风凝练,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迎向那沉重的熟铜棍棍头!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沉闷、都要震撼的巨响在场中炸开!仿佛两柄巨锤狠狠对撞在一起! 气浪以拳棍交击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卷起满地尘土草屑。 马光佐只觉一股无可形容的、仿佛洪荒巨兽般的狂暴力量,沿着熟铜棍排山倒海般反涌回来!他双臂剧震,虎口瞬间撕裂,鲜血淋漓,那根精钢打造的熟铜棍竟被这一拳打得向上高高扬起,几乎脱手飞出!他肥胖壮硕的身躯更是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脚下立足不稳,“噔噔噔”向后连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胸口烦恶,气血翻腾,一时间竟是站不起来,只能瞪着铜铃般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柳志玄,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他没想到一个看似清瘦的道人,力量竟然如此强横。 尹克西则狡猾得多,他吃过那无形剑气的亏,不敢硬扛。他手腕抖动,金龙鞭不再试图缠绕或强攻,而是如同灵蛇盘旋于外围,鞭梢颤动,发出“嗡嗡”异响,射出一道道凝练的鞭风,如同暗器般袭向柳志玄周身穴道与关节,旨在干扰、迟滞其行动,逼他分心防御。这是他商贾本性,不肯再下重注,转而寻求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 潇湘子最为阴险,他身形飘忽,如同鬼魅,并不急于近身。 两人明哲保身,又能对柳志玄造成什么威胁呢? 金轮法王知道几人各怀鬼胎,根本不可能是柳志玄的对手。但是这个婴儿关乎蒙古大业,无论如何也是不能交出去的。 只见他手臂一震, “呜——” 一道金光率先破空飞出,正是他那最为趁手的金轮! 金轮带着凄厉的呼啸,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削向柳志玄脖颈。 与此同时,对着几人厉喝道:“还不动手!” 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三人见状,知道这是关键时机,立刻全力扑上!尹克西金龙鞭卷向柳志玄双足,潇湘子哭丧棒点向后心要穴,尼摩星铁鞭横扫腰际。 柳志玄正要追击金轮法王,却被三人拼死拦住,而那金轮已呼啸而至!他眉头微蹙,身形微侧,左手剑指疾点,一道无形剑气精准地撞在金轮边缘。 “铛!” 金轮被剑气击偏,但去势未尽,旋转着飞回金轮法王方向。金轮法王单手一引,巧妙地将金轮接住,随即再次甩出!这一次,他配合着步伐移动,金轮攻向的角度更为刁钻。 金轮法王手持金轮,时而远攻,时而近战,这沉重的兵器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旋、切、砸、锁,招式大开大阖,刚猛霸道,金光闪烁间,专攻柳志玄要害,更是时时以怀中婴儿为盾,逼得柳志玄剑指每每半途收回。 尹克西的金龙鞭如同毒蛇,在外围游走,鞭梢点、卷、扫、缠,专攻下盘与视线死角,配合金轮法王的正面强攻。 潇湘子身法如鬼魅,哭丧棒专点穴道,招式阴毒,更兼毒针暗藏,伺机而动。 尼摩星蛇形铁鞭刚柔并济,时而如长枪直刺,时而如软鞭缠绕,与金轮法王刚猛的轮法形成互补。 柳志玄身处几人的围攻之中,虽凭借超凡武功与无形剑气立于不败之地,但心中始终记挂金轮法王怀中的婴儿,出手之际不免存了三分顾忌,许多凌厉杀招难以施展,场面一时僵持。 他心念电转,知道久战不利,必须创造机会。他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有了计较。 下一刻,柳志玄在格开尼摩星铁鞭、震偏尹克西金龙鞭的同时,险险避开激射而来的金轮,似乎内力运转出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凝滞,身形向后微仰,左侧肋下瞬间露出了一个极小的破绽! 这个破绽转瞬即逝,但在金轮法王这等高手眼中,却如同暗夜中的明灯! “好机会!” 金轮法王心中大喜,以为柳志玄久战之下终于力竭出错。他岂肯放过这重创甚至击杀对方的天赐良机?当下毫不犹豫,右手携磅礴巨力,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击柳志玄露出的左肋空门!这一击,他志在必得,力求一击毙敌! 然而,这正是柳志玄苦心营造的陷阱! 然而,就在他掌力即将及体的瞬间,柳志玄先天罡气全力运转,掌力结结实实地轰在柳志玄左肋,金轮法王预想中筋断骨折的场景并未出现,反而感觉自己那磅礴无俦的掌力,如同撞上了一座深不见底的寒潭,不仅未能寸进,一股精纯浩大、反震之力竟沿着自己手臂经脉倒涌而回! “什么?!” 金轮法王大惊失色,他只觉手臂剧震,酸麻难当,气血翻腾间,脚下不由得踉跄一步! 他这全力一击,非但未能伤敌,反而被柳志玄的先天罡气借力打力,震得自身空门微露! 而这,正是柳志玄苦心等待的瞬间! 就在金轮法王因反震之力身形微滞时,柳志玄动了!他身形顺势向前微倾,快如鬼魅,一直蓄势待发的左手如灵蛇出洞,五指蕴含着柔韧的巧劲,精准无比地探入金轮法王因身形踉跄而露出的臂弯空隙,在那襁褓之上一拂一勾! 襁褓已然易主。 柳志玄得手即退,足尖轻点地面,顺势躲过潇湘子的哭丧棒,身形如清风流云,向后飘然滑出数丈,稳稳站定。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见其安然无恙,心中大安。 金轮法王眼睁睁看着柳志玄夺回婴儿,哪肯干休,身形暴起,便要再次扑上。 其他几人自然也不能看着到手的功劳白白跑掉,各持兵刃,准备再度围攻。 然而,此时的柳志玄,怀抱婴儿,再无丝毫顾忌。他目光平静地看着猛扑过来的金轮法王,右手缓缓按上了腰间那柄古朴长剑的剑柄。 “铿——!”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骤然响彻四方! 一道森寒的剑光,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亮起!长剑已然出鞘,剑身古朴,并无华丽纹饰,但剑锋处流转的寒光,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把剑跟随柳志玄多年,剑下亡魂无数,伴随柳志玄成长至今,早已人剑互通。 柳志玄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气息为之一变,锋芒毕露,杀气凌然。 面对几人的围攻,他身形一动,竟主动迎上。 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惊鸿,直刺冲在最前的金轮法王!这一剑,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剑气凝练如实质,仿佛要将空气都撕裂! 金轮法王大惊,急忙挥动金轮格挡! 金轮法王只觉一股远比之前凌厉数倍的剑气透过金轮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金轮更是被一分为二,若非躲避及时,恐怕非死即伤! 柳志玄剑势不停,身形如风般回转,长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光,扫向侧面袭来的尹克西和潇湘子! 剑光过处,尹克西的金龙鞭被齐中削断,宝石散落一地!潇湘子的哭丧棒更是被剑气绞得粉碎,吓得他魂飞魄散,急忙后撤! 尼摩星和马光佐的攻击尚未及身,柳志玄反手一剑,剑气纵横,便将两人逼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根本无法近身! 手持利剑再无顾忌的柳志玄,与之前对敌时,简直判若两人!剑光闪烁间,剑气呼啸,竟以一人一剑,将五大高手逼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他怀抱婴儿,单手持剑,青衫猎猎,立于场中,目光冷冽地扫过狼狈不堪的五人。 “还有谁想试试柳某的剑,是否锋利?” 恰在此时,地面传来沉闷的轰鸣,远处尘土飞扬,如同乌云压境!蒙古大营方向,蹄声如雷,旌旗招展,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向这边涌来,显然是大营察觉到此地异常,派出大队人马前来接应! “是大汗的骑兵!” 援兵来了!” 几人精神大振,原本被柳志玄一人一剑压制得喘不过气的气势陡然回升。 金轮法王大声笑道:“柳真人!你武功再高,难道还能敌得过我蒙古万千铁骑吗?如果你放下孩子,束手就擒,老衲可在大帅面前为你求情!” 眼见蒙古铁骑如潮水般涌至,蹄声如雷,杀气盈野,金轮法王等人面露狂喜,以为胜券在握。 然而,柳志玄面对这千军万马,却没有丝毫慌乱,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将怀中的孩子护住。随即,他深吸一口气,这口气息悠长得仿佛要将周遭的空气都吸入肺中,胸膛微微鼓起。 下一刻—— 他猛然开口,发出一声长啸! 这啸声初起时并不响亮,却尖锐刺耳,如同九幽阴风钻脑而入,瞬间便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随即啸声陡然拔高,变得激烈高亢,如同虎啸深谷,龙吟大泽,经久不息!声音中同时又蕴含着凌厉无匹的剑意和森冷决绝的杀意,化作无形无质、却又无孔不入的音波利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首当其冲的是金轮法王、尹克西等五大高手!他们只觉那啸声如同千万根钢针,狠狠刺入耳膜,直钻脑海,搅得他们气血翻腾,内力紊乱,眼前阵阵发黑!五人脸色剧变,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慌忙运起全身功力护住心脉耳窍,盘膝坐地,稳固心神,苦苦抵御这恐怖的音波攻击。 而正面冲来的蒙古骑兵前锋,更是遭遇灭顶之灾! 那蕴含着无上内力的啸声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狠狠撞入骑兵阵中! 战马首先遭殃,它们灵觉远超人类,被这蕴含杀伐之气的龙吟虎啸一惊,顿时魂飞魄散,希津津惨嘶着人立而起,或是发狂般四处乱撞! 马背上的骑士猝不及防,或被直接甩下马背,或被受惊的战马踩踏,阵型瞬间大乱!连人带马被震得东倒西歪,头昏脑涨,筋断骨折,瞬间人仰马翻,死伤一片! 整个骑兵冲锋的凌厉势头,竟被这一声长啸硬生生打断,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等众人回过神来,早已没有了柳志玄的身影,只剩下一片狼藉。 第142章 幸不辱命 望着柳志玄身影消失的方向,以及眼前一片狼藉、惊魂未定的骑兵前锋,荒野上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剩下受伤战马的哀鸣和士兵压抑的呻吟。 那石破天惊的长啸,不仅震散了军队的冲锋,更深深震撼了金轮法王等五位高手的心灵。 金轮法王脸色铁青,胸口因强行压制翻腾气血而微微起伏。他纵横西域中原,自诩武功已臻化境,今日不仅联手四人未能拿下对方,还被其以如此霸道的方式轻易脱身。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挫败感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无比的叹息,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尹克西脸上那惯有的奸猾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木然。他下意识地捻着那串已经失去光泽的宝石念珠,回想着那钻脑魔音,心中后怕不已。他精于算计,此刻却算不出任何能奈何柳志玄的方法,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他干涩地开口道:“此人……已非人力可敌。我等……还是回去向王爷如实禀报吧。” 潇湘子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难看,如同坟墓里爬出的僵尸。 一向心高气傲、暴躁易怒的尼摩星。他竟罕见的变得沉默,只是死死地盯着柳志玄离去的方向,紧握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魁梧的身躯微微颤抖。过了好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声音低沉沙哑,再无往日的嚣张:“走……走吧。” 说完,竟率先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蒙古大营走去。那背影,竟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落寞与沉寂。连他都不得不承认,那道青衫身影,是一座他们无法逾越的高山。 马光佐看着沉默的众人,挠了挠头,他虽然浑噩,却也感受到了那股压抑的气氛,嘟囔了一句:“那道士……真厉害……”。 蒙古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忽必烈端坐于虎皮大椅之上,面色沉静,不怒自威,听着五人禀报。 金轮法王作为领头之人,硬着头皮,将来龙去脉一一禀明。有些难堪的说道: “大帅,贫僧……无能。我等本已经擒拿了郭靖和黄蓉的女儿,以之要挟想来不难拿下襄阳城,没想到半路遇到全真教掌教柳志玄,此人功参造化,致使功败垂成,女婴被抢了去,请大帅降罪。” 忽必烈静静听完,非但没有发作,反而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帐内的死寂。 “胜败乃兵家常事,诸位不必过于挂怀。” 忽必烈虽然不通武艺,但手下奇人异士颇多,对于武学之道也略知一二,但从未见到有人真的能力敌千军。 对于柳志玄表现出的强大实力很是好奇。 “法王,” 忽必烈开口问道,“依你看来,这柳志玄,究竟是何等样人?其武功,又高在何处?” 金轮法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他不愧是一代宗师,很快调整好心态。郑重的说道 “王爷明鉴。贫僧与此人交手数次,对其武功,略有浅见。” 他略一沉吟,组织语言道:“此人武功,已臻‘由技入道’之境。其内力之精纯深厚,世所罕见,更难得的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更修成了传说中的无形剑气,可以将自身真气凝练压缩至极致,化为实质锋锐,无坚不摧,且灵动莫测,远超寻常兵刃,想来江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说必胜此人。至于那音攻之术,更是将内力与精神震慑融为一体,范围广,穿透力极强,非功力深厚、心志坚定者难以抵挡。” 忽必烈眼中亮了亮,“难道此人已经是天下第一了?” “老衲不敢妄言,不过就算不是天下第一,恐怕也相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其为人……他看似气度平和,举止有礼,骨子里杀机深藏,如冰封之火山,静水流之深潭。他就像一柄藏在鞘中的绝世凶剑,不出则已,一出必见血光。此人温和表象之下,实则是蕴含着滔天杀意。” 金轮法王语气极为郑重:“王爷,若真无所顾忌,以其武功,千军万马中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此等人物,不得不防。” “难怪祖父当年会与他定下那样的赌约……看来,并非全然是为了稳定人心。”忽必烈若有所思。 然而,忽必烈只是对于这人的武功感兴趣,却不担心他的威胁,他看人一向很准。 听到金轮法王的话只是缓缓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法王所言不虚,但看人要看根本。”他站起身,负手踱步,“这些年来,此人可曾主动与我蒙古为敌?可曾旗帜鲜明的对抗我蒙古帝国?” 他停在金帐中央,目光扫过众人:“他今日出手,也仅仅是为了救人,却并未参与守城。” “因为他是全真掌教。终南山全真教的传承,数千弟子的性命,都是他卸不下的重担。一个人武功再高,只要有所牵挂,便不会真正无所顾忌。” 他看向金轮法王,语气笃定:“从此人的行事可以看出他的底线很明确——不得侵犯终南山,不得危害全真道统。只要我们不触及这个底线,他就不会成为帝国的威胁。反之...” 忽必烈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若我们真将他逼到绝路,一个无所顾忌的柳志玄,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一番话让金轮法王恍然大悟。他躬身道:“王爷明鉴,是贫僧思虑不周了。” 忽必烈正色道,“只要我们严守与全真教的约定,此人便不是威胁。这等人物,与其为敌,不如为友。” 帐外夕阳西下,忽必烈望着终南山方向,目光深邃。他深知,驾驭这样的绝世高手,靠的不是武力压制,而是把握分寸的艺术。只要全真教道统尚存,柳志玄就永远是蒙古帝国可以“相安无事”的邻居,而非敌人。 -------------------------------------------------------------------------------- 话分两头,且说柳志玄孤身前去追击金轮法王后,程英深知此地不宜久留,更需尽快将重伤的杨过送回襄阳救治。她小心地将杨过扶起,让他伏在自己的马背上,牵着朝襄阳而去。扶摇灵性非凡,紧紧跟随。 此地距离襄阳不远,很快襄阳城那高大的城墙已然在望。 此刻的襄阳城气氛肃杀,城门紧闭,城头上旗帜严密,守军林立,刀枪的寒光在烈日下闪烁。显然,金轮法王等高手潜入城中大闹一场,甚至掳走了郭靖黄蓉的幼女,使得全城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严状态,严防蒙古大军趁机攻城。 程英策马来到城下,仰头高声道:“城上守军请了!小女子程英,护送重伤的杨过少侠回城,还请打开城门!” 城头之上,正在协助守城的鲁有脚闻声向下望去,一眼便认出了伏在马背上、血迹斑斑的杨过,他急忙下令:“是杨过兄弟!快开侧门!” 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声响,缓缓开启一道缝隙。程英不敢耽搁,牵着马匹迅速穿门而入。她刚进城,城门便又迅速闭合。 鲁有脚已从城头快步下来,看到杨过伤势不轻,脸色一变,连忙招呼手下:“快!小心扶杨兄弟去府中,请大夫!” 郭靖此刻守在黄蓉身旁,黄蓉产后本就极度虚弱,爱女被夺的巨大打击更让她心如刀绞,泪流不止。 “蓉儿,莫要太过伤心,襄儿吉人自有天相……”郭靖紧握着妻子的,温声安慰道。孩子出生前两人就给孩子取了名字--郭襄。 昨晚他力战金轮法王等五大高手,虽凭借深厚功力将其逼退,但自身也受了些伤,却无暇顾及。 他被尹克西等人阻拦,等他击退几人,赶过去的时候,早已没了金轮法王的踪迹。 从守城士兵口中得知,杨过单枪匹马追出城去,更是让他心焦如焚。金轮法王武功何等厉害,麾下还有众多高手,过儿纵然天资卓绝,毕竟年轻,孤身追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然而,他不能将这些担忧表露出来。他作为丈夫,是妻子在脆弱时刻唯一的依靠;他是襄阳的守将,是万千军民心中的定海神针。他若先乱了方寸,蓉儿如何支撑?这城池如何守得? 他只是更紧地拥住妻子,用自己坚实的胸膛给予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支撑,重复着那苍白却此刻唯一能做的承诺: “会没事的,蓉儿,襄儿一定会没事的” 他像是在对黄蓉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鲁有脚高兴的声音:“杨兄弟回来了!” 郭靖闻言大喜,携着黄蓉从内堂快步走出。黄蓉脸色虽因产后失血而略显苍白,鬓发也稍显凌乱,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她轻轻推开郭靖搀扶的手,示意自己无碍。 看到一旁的程英,有些惊讶,“程师妹?”黄蓉脱口而出,此时程英已经去了面具,她自然认得这位父亲晚年所收的关门弟子,只是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相遇。 程英见到黄蓉,上前一步,盈盈一礼:“程英见过师姐。” 黄蓉微微颔首,但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 此时听到动静的郭芙等人也匆忙赶来。陆无双看到杨过浑身浴血、脸色惨白的模样,惊呼一声“傻蛋!”,猛地冲到他面前,也顾不上厅内众人,双手颤抖着想要碰触他又不敢,眼圈瞬间就红了,连声问道: “你伤的重不重?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杨过见她焦急,心中微暖,强扯出一个笑容,想抬手安抚她,却牵动了伤口,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声音低哑道:“没事,不用担心,还……还死不了。” 程英在一旁见状,柔声道:“还请放心,我已给他服下了九花玉露丸,性命无碍,但需好生调理。” 黄蓉心中担心女儿,看向杨过急忙问道:“过儿,究竟发生了何事?你可见到我的襄儿了吗?” 杨过道:“郭伯伯,郭伯母,你们别急!孩子被金轮法王带走,我一路追去,与他交了手,被他打伤,没能拦住……” 黄蓉闻言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几乎要晕厥。 “但是!后来遇到了我师父,他已经亲自追过了!师父武功盖世,定能将孩子平安救回来的!” “是柳大哥?” 黄蓉原本死寂的眼中骤然亮起一点微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猛地抓住郭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靖哥哥,柳大哥一定能救回我的襄儿的是不是?” 郭靖闻言重重点头,紧紧回握妻子的手,安慰妻子道:“柳大哥武功高绝,一定能救回我们的孩子的。” 眼见杨过伤势不轻,郭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痛惜。于是带着杨过来到静室为他疗伤。 “过儿,你先别说话,稳住心神。” 说罢,不容杨过拒绝,已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他后心“灵台穴”上。 一股精纯无比、温和醇正的真气,如同暖流般缓缓渡入杨过体内。真气所过之处,温和地梳理着杨过因激战而紊乱不堪的经脉,压制翻腾的气血,那浑厚的内力让杨过顿觉压力一轻,胸口那火辣辣的灼痛感也缓解了不少。 然而,郭靖自己本就有伤势,此刻再耗费大量真元为杨过疗伤,无异于雪上加霜。随着真气不断输出,他只觉得胸腹间那股原本被强行压下的气血再次翻涌起来,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背后更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神色强自忍耐,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控制得极其平稳,生怕扰乱了杨过疗伤的心神。 直到感觉杨过体内气息终于趋于平稳,郭靖才缓缓收回手掌。关切的问到:“过儿,感觉如何了?” “多谢郭伯伯,我感觉好多了。” 在郭靖不惜耗损自身真元的疗治下,杨过伤势大为好转,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已能自如行动。他心中挂念师父的安危,也不愿独自静养,坚持与众人一同到客厅等待消息。 就在几人焦急的等待的时候,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来人形相清癯,身材高瘦,风姿隽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正是东邪黄药师! 他本是听闻女儿生产,特地赶来探望,岂料刚至襄阳,便感受到城中异样气氛,一路寻来郭府,竟见到爱女如此凄惨模样。 “爹!”黄蓉一见到父亲,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扑入黄药师的怀中,放声痛哭起来,所有的担忧、恐惧、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蓉儿!”黄药师连忙抱住女儿,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那伤心的哭声,再看到她苍白憔悴的容颜,心中顿时如同被针扎般刺痛。他一生倨傲,行事乖张,唯独对这个女儿疼爱到了骨子里,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他一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安抚,一边抬起头,那双湛然有神的眸子瞬间变得冰冷如刀,直射向紧随其后、正要上前拜见的郭靖,语气寒冽如冰: “郭靖!我女儿刚为你生下孩儿,你就是这般照顾她的?!竟让她伤心至此?!” 郭靖素来对这个学识渊博、武功盖世的岳父心存敬畏,本就觉是自己护卫不周,才让妻儿受此大难。他连忙躬身,恭敬又带着几分愧疚地叫道:“岳父大人……” 后面的话却堵在喉咙里,诺诺不敢多言,只觉得任何解释在眼前的情景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黄药师见他如此,冷哼一声,正要再斥责几句,怀中的黄蓉却抬起了泪眼婆娑的脸,用力拉了拉父亲的衣袖,哽咽着抢先道: “爹!不关靖哥哥的事!是……是那些天杀的蒙古番僧!他们趁我生产虚弱,抢走了……抢走了我们的女儿!” 她说到最后,声音颤抖,几乎泣不成声,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襟,“爹!我的襄儿……我的襄儿她才刚出生啊!” 黄药师闻言,浑身一震,眼中涌起的滔天怒意!他这才明白,女儿并非因夫妻龃龉而伤心,竟是遭逢了如此劫难! “什么?!”黄药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凛冽的杀机,“竟敢动我黄药师的宝贝孙女儿?!好大的狗胆!” 他见郭靖垂首立在面前,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再也按捺不住,指着郭靖厉声骂道: “郭靖!你这废物!连自己的妻女都护不住,竟让宵小之辈在眼皮底下行此恶事!我黄药师当初真是瞎了眼,将蓉儿交予你这无能之辈!” 骂得郭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冷汗涔涔,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紧握双拳,半句也不敢分辨。 黄蓉见父亲如此斥责丈夫,心中不忍,正要开口,黄药师却已猛地一拂袖袍,转身便欲向厅外冲去,声音如同寒冰撞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尔等在此徒然垂泪有何用!我这便去将那伙贼人揪出来,碎尸万段,将我孙女儿夺回来!” 见黄药师怒发冲冠,便要孤身去闯那龙潭虎穴,郭靖心中大急,岳父虽功参造化,但那蒙古大营实是龙潭虎穴,非止金轮法王一人,更有其网罗的众多高手,万军环伺!若岳父再有闪失...... 于是也顾不得敬畏,抢上一步拦在门前,急声道: “岳父大人!请息怒,且听小婿一言!” 黄药师正在盛怒之下,见郭靖竟敢阻拦,眼神一寒,便要发作。 郭靖连忙继续道:“岳父大人,并非小婿畏缩不前,在此空等。柳志玄柳大哥他已亲自前去追击金轮法王,夺回孩儿!我们此刻,正是在等柳大哥的消息!” 黄药师本欲离开的脚步,在听到“柳志玄”三字时,猛地顿住了。 他自然记得此人。乃是全真教后起之秀,当年他自创奇门五转,雄心勃勃欲在二次华山论剑上一举夺魁,重振东邪威名。却不料,他甫至华山,得到的竟是“西毒”欧阳锋毙命于全真教柳志玄剑下的惊人消息,而那位击杀欧阳锋的新晋绝顶高手,竟已飘然离去,未曾与会。 此事曾让他耿耿于怀多年。欧阳锋的武功他是知道的,不弱于他,没想到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郭靖和黄蓉暂时安抚住黄药师,程英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几步,来到黄药师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越婉转: “弟子程英,拜见师父。” 黄药师目光落在程英身上,那冰冷的眼神终于缓和了几分。程英是他晚年所收的关门弟子,性情温婉聪慧,于琴棋书画、医药五行上颇有天赋,很得他心意。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语气也平和了些:“嗯,你也在。” 程英起身,见师父情绪稍稳,便趁着这个机会,将之前与柳志玄同行时得知的事情说了出来:“师父,弟子此前偶遇全真教柳掌教,曾听他提及,他对师父您学识渊博、尤其于奇门阵法一道的造诣推崇备至。柳掌教言道,他近日正钻研一门阵法,遇到些许关隘,心慕师父之学,早有前来拜见、向师父请教阵法之意,只是俗务缠身,一直未能成行。此番若能顺利救回师姐的孩儿,想必他定会前来正式拜会师父。” 黄药师性格孤傲不羁,行事亦正亦邪,不仅武功极高,还精通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农田水利、经济兵略,甚至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可谓学究天人,如果说武功方面还有人能和他一较长短,那么阵法之道无人能出其右。 “他若能救出我外孙女,我自然会倾囊相授。” “那就多谢黄岛主了!” 第143章 剑侠杨过 “那就多谢黄岛主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自门口传来,打破了厅内凝重的气氛。 众人闻声齐齐望去,只见一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门前,不是柳志玄又是谁?他怀中抱着一个襁褓,一脸微笑的出现在门口。 “师父” “柳大哥” 柳真人 众人惊呼,声音中透露出欣喜之意。 黄蓉猛地冲过来,柳志玄将怀中襁褓轻轻递出,温言道: “蓉儿,幸不辱命。孩子受了些惊吓,有些疲惫,睡得沉了,但并未受伤,一切安好。” 黄蓉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失而复得的孩子,当指尖触碰到那温软的小身体时,血脉相连的感觉让她立马确定这就是自己的孩子。她紧紧将孩子搂在怀中,不住地低泣着:“我的孩子……娘的襄儿……” 郭靖也围拢过来,抱着妻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郭靖随即对着柳志玄深深一礼,“柳大哥!大恩……不言谢!今日你救小女性命,此恩此德,郭靖没齿难忘!请受郭靖一拜!” 柳志玄见状,伸手稳稳托住郭靖的手臂,笑着说道:“郭兄弟,万万不可!你我相交多年,何须如此大礼?孩子安然归来便好。” 随后对黄药师行礼道:“黄岛主,一别多年,风采依旧啊!” 黄药师与重阳祖师平辈论交,按理来说他比柳志玄大了两辈,只是柳志玄此时乃是全真教一门执掌,又是武学宗师,因此和黄药师平辈论交。 而他又和郭靖以兄弟相称,所以对黄药师行了个晚辈礼。 黄药师见他气息渊深,目光清正,心中不由暗赞了一声。虽然他一直都有些看不上郭靖这个傻女婿,但是对他的武功还是知道的,比自己差不了多少。那些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抢走自己的外孙,自然不是等闲之辈。柳志玄能从此等人手上夺回孩子,却依旧气度从容,就可知武功当真深不可测。 他生性本就狂放不羁,藐视世俗礼法,更兼感激其救孙之恩,岂会真以长辈自居? 当下,黄药师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那些陈腐辈分,提它作甚。你既是全真掌教,又是一派武学宗师,武功修为不在老夫之下,更救了老夫的外孙女,你我平辈论交即可,各论各的,岂不痛快?” 柳志玄闻言,也不矫情,微微一笑,说道:“既然如此,柳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黄药师性情孤僻,不喜喧闹,更不耐与女儿女婿同住一处。见事情已了,他便对黄蓉和郭靖道:“蓉儿,你既已无事,孩子也回来了,好生将养。为父不惯此处喧闹,自去寻个清静处落脚。” 说罢,也不等黄蓉回应,目光便转向柳志玄:“柳真人,你初来襄阳,想必也无固定居所。不如随老夫同住,也免得在此叨扰他们小辈。” 柳志玄也是洒脱之人,不喜过多客套,加之确实想与黄药师深入交流,便从善如流,含笑应道:“如此甚好,正要向黄岛主多多请教。那便叨扰了。” 黄药师见他答应,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微微颔首。 郭靖深知岳父脾气,强留反而不美;黄蓉也知道父亲不喜拘束,能与柳志玄这等人物同住论道,父亲心中定然是乐意的,也免了自己担心他独自在外。 和众人告辞,并答应找好落脚地会将客栈位置告知几人后,便并肩出了郭府,径直朝外走去。 ----------------------------------------------------------------------- 此时虽已近傍晚,且城外不久前还大军压境,但城内景象却出乎预料的平静。街道两旁店铺大多依旧开门营业,酒旗茶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贩夫走卒穿行叫卖,虽不如太平年间那般摩肩接踵,却也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气。百姓们脸上虽有忧色,但并不慌乱。城防显然组织得法,除了一队队兵士巡逻还有丐帮弟子往来巡视,并未扰民。 两人寻了一处看起来颇为干净的客栈。客栈大堂内,几桌客人正在用饭,交谈声传入耳中: “……多亏了郭大侠啊!要不是他老人家带着江湖好汉们拼死守城,咱们这襄阳城,早就……” “谁说不是呢!听说又有蒙古高手潜入,被郭大侠察觉打了出去!” “有郭大侠在,咱们心里就踏实!他可是咱们襄阳的定海神针!” “对!郭大侠武功高强,黄帮主智慧超群,有他们在,蒙古鞑子休想讨得好去!” 言语之间,充满了对郭靖的信任与推崇。 柳志玄听着这些朴实却真挚的话语,侧头对身旁的黄药师微微一笑:“黄岛主,你这女婿了不得啊,此地的百姓都把他当做了保护神啊,靖儿行事略显板正,但这‘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八个字,他当之无愧啊。” 黄药师面无表情地听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似是有些不屑,又似是懒得评价。他向来鄙薄世俗礼法,更看不上郭靖那近乎迂腐的忠厚和过于强烈的责任感。但听着满堂百姓对郭靖的称颂,看着这围城之下依旧勉力维持的秩序与生机,他心中也不得不承认,自己那个“蠢笨”的女婿,在这守城护民一事上,确实有其过人之处,担得起这份声望。 两人要的雅间清静,客栈老板见他们气度不凡,不敢怠慢,殷勤招呼。待酒菜上齐,柳志玄与黄药师只略尝了尝,便放下了筷子。以他们二人的舌头,这寻常客栈的厨艺,虽不算差,却也仅能果腹而已,离“美味”二字相去甚远。 柳志玄心念微动,此番是他有求于人,虽知对方并非计较口腹之欲之人,但若能以美食佐谈,气氛定然更为融洽。他当即起身,对黄药师歉然一笑:“黄岛主稍坐,此间菜肴虽可入口,却未免辜负了这良辰与岛主的学识。待柳某去去就来。” 黄药师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他素来挑剔,倒也好奇柳志玄能弄出什么花样。 柳志玄寻到客栈老板,略一拱手,道明想借厨房一用。老板见他气度儒雅,言语客气,但是厨房重地不好相借,不过在柳志玄拿出一大锭银子后自然就没了问题。 不多时,一股异乎寻常的浓郁香气便从后厨弥漫开来,那香气层次分明,既有荤香的醇厚,又有素雅的清新,更有各种调料巧妙融合后激发出的、勾人魂魄的复合香味,绝非客栈厨子所能及。 香气飘至大堂,正在用餐的食客们纷纷停下筷子,耸动着鼻子,脸上露出陶醉又疑惑的神情。 “老板!这是什么菜?香死个人了!快给我们也上一份!” “对啊对啊,这味道,绝了!以前怎么没做过?” 食客们纷纷叫嚷起来,围着老板询问。老板一脸苦笑,又是摆手又是作揖,无奈地解释道:“诸位客官,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这……这不是小店师傅的手艺,是方才那位借厨房的客官自己动手做的!小人也没法子啊!” 众人闻言,更是惊讶,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投向那紧闭的雅间门扉,却也没有上前惊扰。 雅间内,柳志玄已端着几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回来。但见那盘中,或红白相间,刀工精细;或汤汁浓郁,光泽诱人;或摆盘雅致,宛如艺术品。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瞬间便将方才那些普通酒菜比了下去。 柳志玄将菜肴摆好,笑道:“仓促之间,材料有限,只能简单整治几个小菜,黄岛主将就用些,莫要嫌弃。” 黄药师看着眼前这几道显然耗费了心思的菜肴,鼻翼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满意。他虽未说话,却已拿起筷子,率先尝了一口,细嚼慢咽之下,微微颔首。他平生除了武功杂学,于饮食一道也极为讲究,柳志玄这手艺,确实非同一般。 “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黄药师难得地评价了一句,语气虽淡,却已是极高的赞许。 柳志玄含笑为他斟满酒杯:“雕虫小技,聊以佐兴,黄岛主,请。” 酒足饭饱后,自然讨论起阵法之道。 柳志玄深知黄药师虽性情孤拐,行事亦正亦邪,但其人傲骨嶙峋,自有其行事准则,绝非背信弃义、觊觎他人绝学之辈。因此,他虽要创的是关乎全真教根基的新阵法,却也不惧在黄药师面前坦诚相告。 他斟了两杯清茶,将一杯推至黄药师面前,神色坦然道:“药黄岛主,我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想必你也知晓。此阵依北斗七星而立,七人各据星位,气机相连,攻守一体,颇具威力,乃是我全真教护教之本。” 黄药师自然知道,当年他在牛家村见识过天罡北斗阵的威力,以全真七子的武功布下此阵竟然能和他斗的旗鼓相当,确实威力不凡,不过他乃是阵法宗师,自然已经勘破破阵之法。 柳志玄继续道:“然此门阵法虽然威力无穷,但却还是有其弊端,在我看来,主要有二。其一,过于依赖固定人数,七人缺一不可,少一人则阵势崩解,临阵对敌,变数极多,此乃僵化之弊。当年家师被欧阳锋偷袭,阵法立马崩溃。” “其二,”柳志玄目光微凝,“黄岛主学究天人,自然也能看出,阵眼在于北极星位,由主持阵法之人占据,统御全局。此位固然是阵法威力之源,却也是其致命弱点。若遇高明对手,窥破此节,抢占此位,则阵法运转立时受制,威力大减,甚至可能被一举击破。” 黄药师捻须静听,眼中精光闪烁。他于阵法之道浸淫数十年,造诣极深,一听便知柳志玄所言切中要害。他微微颔首,示意柳志玄继续。 柳志玄继续道:“故而,我欲创出一门新阵作为护教之本,须得解决这两大难题。其一,阵法需更具韧性,人数可多可少,即便减员,亦能迅速变化,维持阵势不坠,至少核心威力不减。其二,阵眼需能流转变化,无固定死穴,令对手难以捕捉核心,无从破起。” 黄药师闻言也不禁来了兴趣,“你有何想法,说说看?” 柳志玄以筷蘸酒,在桌面上勾勒出几个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易理的符号,“我之所思,在于‘变’与‘活’。新阵不当再固守七人之数,其根基,应在于一种‘阵元’” 他目光湛然,继续阐述:“设想每一‘阵元’,皆可由一人施展,蕴含独特变化与劲力运转法门。而最为关键之处在于,这些‘阵元’并非孤立,它们需如同阴阳五行,相生相克,又能彼此交融呼应。” “二人同使,便可依据‘阵元’生出一种精妙配合,威力倍增,如同两仪演化;三人同使,则变化更趋繁复,暗合三才之道……如此类推,每多一人加入,并非简单叠加,而是依据‘阵元’间的生克交融,衍生出全新的、威力呈数倍增长的变化!理论上,若能集齐所有‘阵元’……其威力恐难以估量。” 他顿了顿,指出了关键的难点:“然而,这其中最难之处,便在于如何设计这最初的‘阵元’。它们必须本身足够精妙强大,又能确保任意组合时,其气机牵引、劲力流转、方位变化皆能圆融无碍,形成合力而非互相干扰,且需避免出现类似北极星位那样明显的、固定的核心弱点。这‘阵元’间的生克演化之理,如同构建一座无穷变化的迷宫,贫道于此,始终觉得还差一层窗户纸未能捅破,难以将其彻底贯通圆融。” 黄药师起初只是捻须静听,但随着柳志玄描述的深入,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眸子,渐渐亮起了惊人的神采!他精研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一生,如何听不出这构想背后的宏大与精深? 若真能依据此理创出一门阵法,不拘人数,变化无穷,威力随人数增加而层层跃升,且无固定破绽……这简直是开武学阵法之新天地!足以名垂青史,让世间所有阵法都黯然失色! 黄药师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着,脑海中已是波涛汹涌,无数奇门原理、五行生克、八卦变化的奥义自动与柳志玄的构想碰撞、融合。他仿佛看到了一座由无数可能性构成的、瑰丽而浩瀚的阵法世界正在眼前缓缓展开。 “妙!妙极!”黄药师忍不住抚掌轻喝,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兴奋之色,看向柳志玄的目光充满了激赏,“好一个‘阵元’演化!好一个‘活阵’!柳兄弟,你此想,可谓石破天惊!老夫浸淫此道数十年,也未敢作此想!这已非寻常武阵,近乎于‘道’矣!” 他此刻心中那点矜持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足以让自己毕生所学大放异彩的机遇的狂热。能参与开创这样一门前无古人的阵法,对他而言,其诱惑力远比任何神功秘籍、珍馐美馔都要大得多! “来!细说你这‘阵元’之想!这生克演化,如何入手?……”黄药师迫不及待地追问,两位武学巨擘的思维,在这小小的雅间内激烈碰撞。 夜色渐深,客栈雅间内的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桌上精致的菜肴早已凉透,却无人再动一筷。酒壶也空置在一旁,两人都浑然不觉。 柳志玄与黄药师相对而坐,中间的桌面已被酒水画满了各种玄奥的符号、星位图、五行生克示意图以及各种代表气机流转的箭头。两人时而凝神静思,眉头紧锁;时而双目放光,争相发言,语速快得如同疾风骤雨。 “此处若依河洛之理,当以‘三’数为基,衍化九宫,则变化方能生生不息……”柳志玄指尖划过一片水渍。 “不然!”黄药师断然否定,袖袍一拂,抹去一片痕迹,“河洛虽妙,失之过繁。依老夫看,当取《易》之简易精微,以阴阳为根,八卦为干,六十四卦为枝叶!如此方能以简驭繁,得其神髓!” “八卦为干固然精简,然其组合虽多,恐难体现出人数递增时,威力那等近乎倍增的跃迁之效……”柳志玄沉吟,指尖轻叩桌面,“需得有一种更本质的东西,来统御这些‘阵元’的融合。” “规则……”黄药师眼神一凝,陷入沉思,“莫非要在‘阵元’本身蕴含的阴阳五行属性之外,再引入时空方位之变?如同奇门遁甲,依时辰、方位不同,生克之势亦随之流转,使阵法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永无定势?” “时空方位……妙!如此一来,阵眼自然流转,再无固定死穴!但如何将其与‘阵元’的叠加效应完美融合,而不至于互相冲突,导致阵法崩溃?”柳志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难题所困扰。 两人的想法天马行空,博大精深,往往一人刚提出一个构想,另一人便能立刻指出其精妙之处与潜在缺陷,并抛出另一个更加奇崛的思路。他们引经据典,从三易谈到天文历法,从兵法战阵谈到阴阳五行,试图从各个角度破解这阵法核心的奥秘。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然而,那最关键的、能将所有精妙构想统合起来、形成一套圆融无碍、切实可行体系的“总纲”或者说“核心算法”,却依旧如同雾里看花,难以捕捉。 黄药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叹道:“此阵之思,近乎于道。非一时之功可成。” 柳志玄也长吁一口气,看着桌上杂乱的痕迹,点了点头:“确非易事。然今日与黄岛主一席谈,也是颇有成效啊。不如现行休息,等养足精神再行探讨如何?” 毕竟岁月不饶人,黄药师纵然功参造化,一日夜不眠不休,耗费心神,也感觉颇为疲惫,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自此之后柳志玄与黄药师便在这家客栈住下了。 起初几日,房内还时常传出激烈的辩论声,伴随着杯盏轻叩桌面的脆响,或是长时间的静默。到后来,声音渐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店小二按时送去饭菜,每次都见两人要么对坐无言,目光却锐利如鹰隼般盯着桌上铺满的、画满各种奇异符号的纸张;要么便是其中一人猛地起身,在纸上奋笔疾书,另一人则凑近观看,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两人完全沉浸在那玄奥无比的阵法推演之中,时而因一个难题而眉头紧锁,枯坐半日;时而又因一丝灵感的迸发而抚掌轻笑,状若癫狂。饭菜常常是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动不了几筷。他们眼中布满了血丝,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燃烧的兴奋光芒,早已将身外之事抛诸脑后。 郭靖、黄蓉夫妇心中挂念,尤其是黄蓉,担心父亲身体,便携着杨过、程英等人前来拜见。然而,每次叩响房门,里面要么是毫无反应,要么便是黄药师极度不耐烦的打发走了。 郭靖深知岳父的脾气,自然知道他们正在钻研的东西非同小可,对门内恭敬行礼后,便带着众人悄然退去。 客栈老板早已认得郭靖这位襄阳城的守护神,见他对此二人如此恭敬,甚至吃了闭门羹也毫无怨言,心中骇然,自然知道这两个怪人非同小可。他严令店中伙计,对此二人务必要小心伺候,有求必应,绝不可有丝毫怠慢,送饭敲门要轻,无事绝不可靠近那间雅室,生怕打扰了这两位不知来历的贵人。 而蒙古一方,忽必烈发现襄阳防线守的滴水不漏,多次进攻无果,如今粮草吃紧,也只能无奈退去了。 杨过的伤势已经痊愈,他所习练的天绝剑法本就是杀戮之道,这段时间协助守城,又常常随军出击,战场之上纵横来取,剑下亡魂无数,武功突飞猛进,剑法愈发犀利。 襄阳多有武林人士协助守城,杨过为人重情重义,又出门名门,举止有礼,杀敌无数,战场上又救过许多江湖豪杰,名声也越来越大。 随着蒙古大军退去,襄阳中的各路豪杰也各自散去,杨过“剑侠”的名声也随之响彻江湖。 第144章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转眼间柳志玄与黄药师已闭关参悟月余。 这一个月,对两位才智冠绝当世的高人而言,是精神上极度亢奋与肉体上极度疲惫交织的一段时光。他们脑海中迸发的智慧火花,足以照亮武学阵法的半壁江山,推演出的种种变化与构想,任何一项流传出去,都足以让寻常武学名家钻研一生。 然而,正因为他们太过聪慧,见识太过广博,对“完美”的追求也达到了近乎苛刻的极致。 起初,他们沿着“阵元演化”的思路,很快便构想出了数种颇为精妙的“阵元”雏形,以及数种二人、三人的组合变化。但就在即将定稿之时,黄药师又从某部失传的古籍阵法中联想到一个更契合阴阳流转的细微调整,提出来后,柳志玄便会立刻意识到,这个调整不仅能优化当前组合,甚至可能为更多人的组合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于是,推倒重来。 数日后,当他们基于新的思路,再次构建起一套看似更加圆融的体系时,柳志玄又与自身“混元真经”的印证中,发现内力流转方面存在一丝瑕疵。以他们的境界,任何一点不谐都如同眼中之沙,难以忍受。 于是,再次推翻。 他们就像两位技艺登峰造极的工匠,面对一块绝世璞玉,每一刀都力求完美,却发现每一次落刀后,都能看到更深层次、更诱人的纹理与可能性,于是不断地打磨、修正,甚至不惜将即将成型的胚胎打碎重炼。 追求极致的灵感不断涌现,如同奔涌的江河,但也正因为源头活水太多太猛,反而无法汇聚成一条稳定深邃的主流,始终在奔流与改道中循环。 桌上堆积的草稿越来越厚,上面布满了被划掉、修改、补充的痕迹,复杂程度令人望而生畏。 两人的眼神虽然依旧锐利,但深处都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焦躁。 “此法虽妙,然则……若遇至阴至寒之内力,此处衔接恐生滞涩……”黄药师捻着一页写满符号的纸,眉头紧锁。 “黄岛主所言极是。但若依前日所悟的‘逆五行’流转加以微调,或可化解,只是如此一来,三才阵的‘震’位发力,便要延迟半息……”柳志玄沉吟着,手指在虚空中比划。 他们陷入了自身才智构筑的迷宫之中,每一个岔路都通往更瑰丽的风景,却也让他们离最初的出口越来越远。完美,成了他们此刻最大的障碍。 月余苦功,收获巨大,但距离那门理想中圆融无碍、威力随人数倍增而无核心破绽的绝世阵法,似乎仍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 这一日,两人再次因一个关乎“阵元”根本属性与阵法整体“活性”如何平衡的关键难题争辩许久,却依旧各执一词,难以找到那个能让双方都满意的完美平衡点。桌上堆积如山的草稿,仿佛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徒劳。 黄药师烦躁地将手中毛笔掷于桌上,在厚厚的草纸上弹跳了一下,滚落在地。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襄阳城灰蒙蒙的天空,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挫败与不耐:“如此闭门造车,终非了局!你我思路已近乎穷尽,再纠缠下去,恐陷入知见障,徒耗光阴!” 柳志玄亦是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他深知黄药师所言非虚,他们二人已将自身的智慧与学识压榨到了极限,但正因为两人都站在了各自领域的顶峰,反而难以突破自身思维定式的藩篱。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黄岛主所言极是。或许,需借他山之石,方能攻此璞玉。” 他目光抬起,望向东南方向,“若论典籍之丰、藏书之广,包罗万象者,天下莫过于临安大内藏书阁。” 黄药师闻言,猛地转身,眼中精光暴涨!他本就藐视皇权,视礼法如无物,此刻听闻柳志玄提及大宋宫廷藏书,非但没有丝毫敬畏,反而如同看到了破解难题的一线曙光。 “好!临安大内!正合我意!” 黄药师抚掌冷笑,“赵家皇帝坐拥宝山,却未必懂得其中真味。那些故纸堆里,或许正埋藏着你我所需的关键!区区宫墙禁卫,岂能挡得住你我?” 柳志玄微微一笑,他与黄药师皆是当世绝顶人物,轻功卓绝,来去如风,视万千禁军如同无物。去那皇宫大内翻阅典籍,于他们而言,与去邻居家书房借本书并无本质区别,唯一的考量只是是否值得一去罢了。 此刻,为了那门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绝世阵法,别说是临安大内,便是龙潭虎穴,也值得一闯!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 柳志玄站起身,袖袍一拂,桌上那些写满推演的草稿被一股柔劲卷起,整齐地落入一旁的行囊之中,“你我便往那临安城走一遭,看看赵官家的藏书阁里,有没有能点亮你我灵光的那盏灯!” 两人相视一笑,皆是心照不宣。什么皇权威严,什么宫禁森严,在他们这等人物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 ...... 店老板次日送早饭时,只见人去楼空,桌上留了一锭足以包下整间客栈数月的银元宝。 柳志玄和黄药师两人脚程很快,不过数日工夫,便已抵达了南宋行在——临安府。 但见这临安城,果然是一派繁华盛景。街道宽阔,车水马龙,商铺鳞次栉比,人流如织。西湖之上,画舫如梭,丝竹管弦之声随风飘来,夹杂着歌女婉转的唱腔和游人的嬉笑声。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甜腻慵懒的气息。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柳志玄望着眼前这醉生梦死的景象,耳中听着那靡靡之音,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这首极尽讽刺的诗句。 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蒙古铁蹄方才北退不久,襄阳等地军民刚刚结束浴血奋战,依旧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这朝廷所在的“行在”,却已是如此歌舞升平,仿佛那北方的威胁、那半壁江山的沦陷都已是遥远的往事。 “唉……”柳志玄不禁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虽身为江湖散人,却也是汉人,眼见朝廷如此苟安,不思进取,浑忘了收复故土之志,心中亦是涌起一股无力与悲凉。 若这赵宋官家真能振作精神,励精图治,他柳志玄未必不愿如郭靖一般,为这汉家山河出一份力。可如今这般光景,只怕他纵有擎天之志,也难以扶起这早已从根子上烂掉的倾颓大厦。 黄药师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讥诮冷笑。他本就对朝廷官府毫无好感,见此情景,更是鄙夷万分,哼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古今皆然,何必为此等蠹虫徒费心神?正事要紧。” 柳志玄闻言,收敛心绪,点了点头。两人不再流连于这虚假的繁华,身形微动,便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屋脊,直扑那守卫森严的皇宫大内。 宫墙高耸,禁卫巡逻的队伍络绎不绝,明哨暗卡遍布,对于寻常人而言,无疑是龙潭虎穴。但在柳志玄与黄药师这等绝世高人眼中,这些布置却如同孩童的把戏,处处皆是破绽。他们凭借超凡的轻功与敏锐的灵觉,如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地便避开了所有守卫,潜入深宫,目标直指那收藏了无数典籍的馆阁所在。 馆阁之内的藏书比两人想象的更加丰厚。两人才发现在这浩如烟海的藏书中慢慢找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若是按照之前的想法偷偷翻阅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却需要有熟悉此地的人帮忙寻找才行,这就需要把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只是两人乃是江湖中人,朝廷中没什么熟人,就算能武力逼迫,但是两人在此地恐怕也非一日两日,恐怕并非长久之计。 突然柳志玄想要一人,是一个宫廷老太监,两人还算有些交情,这老太监乃是皇帝的贴身护卫,一身纯阳童子功刚猛霸道,护体罡气刀枪不入,让他见猎心喜,他便和此人交换了武学,后来依次自创了一门先天罡气,并依仗这门武功为师父报了仇。此人武功极高,又是皇帝贴身护卫,应该有些身份。或许可以从此人身上想想办法 柳志玄将心中的想法告知黄药师。 黄药师略一思忖,抚掌道:“此计可行!事不宜迟,我们当如何联系他?” 柳志玄笑道:“黄岛主还请稍待,贫道自有办法!” ...... 夜色笼罩下的福宁殿,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丹砂与香料混合的气味。 殿内,宋理宗赵昀身着宽松道袍,眼神炽热地盯着中央那座紫铜丹炉,仿佛那跳跃的火焰中蕴藏着永生的密钥。炉前,一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八卦法衣的道士,正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步伐看起来也是颇为玄奥,还真有几分“高人”气象。 老太监则如同泥塑木雕般静立在皇帝身侧阴影里,眼帘低垂,仿佛对眼前一切视而不见,唯有偶尔开阖的眼缝中精光一闪,显示他时刻保持着警惕。 “紫气东来,丹转九周……陛下,再有一刻,灵丹可成!服之可延寿一纪!”那道士声音高昂,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赵昀闻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压过了道士的吟唱和丹炉的嗡鸣: “陛下,若以此金石剧毒之物为长生药,非但不能延寿,反而会灼伤五脏,加速崩坏。此非炼丹,实乃炼毒。” 话音未落,柳志玄的身影已如清风般拂入殿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丹炉旁,距离那道士不过数尺。 殿内三人大惊! 就在柳志玄现身,语惊四座之际,静立如雕塑的老太监冯舜眼中精光骤然一闪。没有任何犹豫,冯舜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挡在了皇帝赵昀身前,周身那纯阳刚猛的罡气瞬间提聚,虽未完全外放,却已让殿内空气为之一凝,如同张开的无形气网,将赵昀牢牢护在身后。 赵昀先是震怒,待看清来人也是一身道袍,气质超凡脱俗,那怒意便化为了惊疑:“你……你是何人?安敢在此胡言乱语!” 他对老太监的武功颇有信心,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并不惧怕。 老太监侍奉皇帝多年,最擅察言观色,见皇帝似乎对此人有些兴趣且并没有要拿下此人的意思,才没有呼叫外面的护卫抓刺客,而是选择静观其变,将处置权交给了皇帝。 那做法事的道士先是被突然出现的人骇得连退两步,桃木剑差点脱手,在听到此人诋毁自己得丹药时,立马大声呵斥: “何方狂徒,安敢打扰贫道炼丹!” 他见柳志玄亦是道装,随即挺直腰板,义正辞严地喝道:“贫道乃龙虎山正一嫡传,受天子之邀开炉炼丹!你一身全真打扮,分明是北宗之人,怎懂得我正一玄妙丹法?在此胡言乱语,诋毁于我,是何居心!”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试图在皇帝面前抢占正统先机,将柳志玄打成不懂装懂、别有用心之徒。 赵昀闻言,刚升起的疑虑又动摇起来,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柳志玄却丝毫不为所动,缓步上前,目光如电直视那道士:“哦?正一嫡传?那你可知《黄帝九鼎神丹经》中言‘炼丹之要,首在识药性,明火候’?你炉中所用朱砂,未经反复炼制,内含硫毒;水银更是未经‘伏火’处理,遇热则散为剧毒之气。此等粗劣材料,也配称玄妙丹法?” 那道士脸色微变,强自争辩:“你……你懂什么!此乃龙虎山秘传‘龙虎交媾’之法,正是要以猛药冲关……” “龙虎交媾?”柳志玄冷笑打断,“龙虎山内丹术中的‘龙虎交媾’指的是心肾之气相交,水火既济!何时成了你这等外丹术的借口?更何况——”他话音一顿,袖袍随意地朝丹炉方向一拂,一股巧劲隔空击中炉壁某处,炉盖微微一震,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腥臭气息骤然涌出,“——连最基本的‘封炉’之法都未得精髓,导致铅汞毒气外泄。陛下近日是否常感头晕目眩,齿龈酸软?便是受此毒气所害!” 赵昀闻言悚然一惊,他近日确实有此症状,一直以为是操劳所致,此刻被柳志玄精准点破,顿时信了八分,看向那道士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那道士见老底被揭穿,连皇帝的身体反应都被对方言中,顿时慌了神,指着柳志玄色厉内荏地尖叫:“你……你血口喷人!陛下莫要信他!他这是妖言惑众,乱我法坛!定是不想陛下延年益寿啊……” “够了!”赵昀厉声喝断,脸上已是一片寒霜。 事实胜于雄辩,柳志玄所言句句在理,直指要害,而这“仙师”除了苍白无力的反驳,只剩下气急败坏。 “拖下去!”赵昀厌恶地挥袖,彻底失望。 门外进来几名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那道士彻底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被迅速拖离大殿。 柳志玄目光转向那如临大敌的老太监,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拱手道:“前辈,好久不见了。” 老太监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涟漪,他锐利的目光在柳志玄脸上逡巡片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是你?确是好久不见。十几年光阴流转,没想到在你身上,竟似未曾留下多少痕迹。” 他这话说得平静,但内心深处的震动却难以言喻。他修炼纯阳童子功,最重养生,自认驻颜有术,但岁月终究在他眼角眉梢刻下了风霜。而眼前的柳志玄,竟真如十几年前初见时那般,面容清俊,眼神澄澈,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滞了一般。这已非寻常内功所能解释。 一旁的皇帝赵昀本就对柳志玄的突然出现和超凡气质惊疑不定,此刻见自己最为信赖的贴身护卫竟然与来人好像相识的样子,更是愕然,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伴,你……你识得此人?” 立刻微微侧身,凑到赵昀耳边,低声说道:“官家,还记得十多年前有人夜闯皇宫,众多大内高手都没有留下此人。当年他便是这般模样……” 赵昀听完老太监的低语,再看柳志玄时,眼神彻底变了。 惊惧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火热。 试探着问道:“多亏真人提醒!不知真人仙乡何处?朕定当重谢!” 柳志玄自然不会暴露身份,以免给教门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便微微一笑:“贫道不过是一江湖散人,俗家姓柳,名号不足挂齿。此番此番前来乃是想要借阅前人典籍,闻皇家藏书楼包罗万象,故冒昧请陛下行个方便。” 既然见到了皇帝,且也算帮了皇帝,那么如果能得皇帝准许,自然更为便利。 “小事一桩!” 赵昀大手一挥,爽快的答应,“莫说是看书,便是真人想要入住这藏书楼,朕也准了!大伴” 他转向老太监,吩咐道,“即日起,柳真人可在藏书楼内自由行走,一应典籍,任其取阅!不得有任何阻拦!若有需求,尽力满足!听明白了吗?” 老太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深知此人的危险,此人武功高绝,虽然他曾经和此人有过交集,甚至互换过武功,但对其真实来历却一无所知,但皇帝正在兴头上,且对方看起来也并无恶意,他若强行谏阻,反而不美。 “老奴……遵旨。”冯舜躬身领命,但低垂的眼睑下,目光更加深邃。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加严密地监视这个柳志玄的一举一动。 柳志玄当即表示感谢。 赵昀见柳志玄没有拒绝,心中大喜,只觉得已将这位“高人”初步笼络住,脸上笑容更盛:“真人只管安心在此研读,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只望真人有暇时,能不吝与朕……探讨一番养生之道。” 千古艰难唯一死,便是这九五之尊也不可免俗,或许越是身份尊贵之人越怕死。不过倒也省了自己许多麻烦,他稽首道:“陛下厚意,贫道心领。若有微末心得,定当与陛下分享。” 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柳志玄与黄药师在皇家藏书楼的行动便再无阻碍。这座汇聚了天下典籍的宏伟楼阁,终于向二人彻底敞开了怀抱。 一连数日,两人几乎足不出户,完全沉浸在这片知识的汪洋之中。此地所藏,远超他们想象。不仅有官方修订的《道藏》全本,更有大量民间难觅、甚至在外界已然失传的古籍孤本。 竹简、帛书、纸卷……带着岁月沉淀的气息,静静地陈列在书架之上。柳志玄与黄药师皆是当世顶尖的博学之士,此刻却如同最饥渴的学子,在书山文海中孜孜不倦地探寻。 柳志玄专注于道家气论、导引术以及一些古老的星象阵法图录。他在一卷残破的《北斗司命辑要》中,发现了不同于全真传承的另一种对星辰之力的阐释;又在一部疑似汉代流传下来的《五脏引气图说》中,找到了关于内力在不同经脉间循环共振的古老记载,这为他完善阵法的内力流转提供了关键启发。 黄药师则更偏向于奇门遁甲、机关巧技以及一些偏门的乐理、医书。他时而对着一幅失传已久的“九宫八卦变化图”凝神思索,时而又对一本记载着“金石传导特性”的工匠笔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的桃花岛武学本就博杂精深,此刻更是汲取了大量养分,脑海中不断迸发出新的灵感,有些甚至能直接融入他对阵法的构思之中。 “柳小子,你看这段。”黄药师难得地主动开口,将一本薄薄的、不知名工匠所着的《水流势论》推过来,“‘水势遇阻,非止不泄,反激其力,盘旋蓄势,寻隙而出,其力更增。’这与你要的‘波次回荡,余势不竭’之理,何其相似!” 柳志玄接过细看,眼中异彩连连:“妙极!以此理融入阵法,防守时不仅可消解敌力,更能借力蓄势,反击之时自然沛然莫御!” 两人相视一笑,均感欣喜。他们发现,许多在不同领域看似毫不相关的道理,到了武学至高之处,竟是殊途同归。这藏书楼,果然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宝地。 他们时而各自静阅,时而低声讨论,将寻找到的珍贵片段与自身武学理念相互印证、融合。那阵法的构想,原本只是一个模糊的框架,如今在这些古老智慧的滋养下,正逐渐变得清晰、丰满起来。阵法的运转原理、内力联结的细微法门、不同人数组合的变化规律……诸多难题,都在这一次次的发现与探讨中,寻到了解决的曙光。 窗外日升月落,阁内烛火常明。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响起的低语声,构成了这静谧空间里的主旋律。 第145章 薪火相传 在藏书楼中不知日夜地钻研了数日后,皇帝赵昀派来的内侍又一次恭敬地站在了柳志玄面前。 “真人,官家备下清茶,想请真人前往一叙。” 内侍的声音谦卑而恳切。 柳志玄眉头微蹙,他正与黄药师推演到阵法的关键处,实在不愿分心。但接连推辞几次,这次看来是躲不过了。他看了一眼沉浸在古籍中、对外界浑然不觉的黄药师,便随着内侍前往福宁殿。 此时的福宁殿,虽不再有丹炉熏人,却依旧弥漫着一种奢靡慵懒的气息。赵昀斜倚在软榻之上,身旁有宫娥轻轻打扇,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与时令鲜果。他见到柳志玄,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挥手屏退了左右。 “柳真人,快快请坐!”赵昀的态度近乎殷勤,“真人在藏书楼中清修多日,不知可有所得?朕近日又命人搜寻了一些前朝丹经,不知真人有无兴趣一观?” 柳志玄心中暗叹,面上却依旧淡然,稽首道:“有劳陛下挂心,贫道略有所得,尚需时日沉淀。至于丹经……”他微微一顿,,“贫道对于外丹之道并不精通。” 赵昀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仿佛生怕冷落了这位“高人”,连忙换了个话题:“真人所言极是!那……不知真人可通晓祈禳之术?或是导引服气之法?朕近来总觉得精神不济,若得真人传授一二延年益寿的妙法,朕必当重重酬谢!” 接着,赵昀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诉说自己的身体如何不适,又提及某位官员进献了何种“灵兽”,某处又出现了什么“祥瑞”……言语之间,充满了对虚无缥缈之事的狂热,以及对享乐和权力的迷恋,却对北方的烽火连天、朝中的腐败积弊、民间的疾苦哀鸿只字不提。 柳志玄静静地听着,心中那份不屑愈发浓重。他想起了后世那句脍炙人口的诗句:“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用在此时此地,用在眼前这位曾经也有过“端平更化”志向,如今却彻底沉沦的皇帝身上,竟是如此的贴切和讽刺。 这位天子,早已失去了励精图治的雄心,只剩下对生命流逝的恐惧和对长生幻梦的执着。他空有皇帝的尊位,精神却已匍匐在鬼神的脚下。 柳志玄耐着性子,敷衍了几句“清心寡欲”、“顺应自然”之类的道家常谈,并未传授任何实质性的法门。赵昀虽有些意犹未尽,但见柳志玄语气坚决,也不敢过分强求,只得再三表示,藏书楼随时为真人开放,望真人有空常来“叙话”。 离开福宁殿,回到藏书楼那充满书卷气息的宁静中,柳志玄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黄药师见他回来,头也未抬,只是冷哼一声:“与那昏聩之人虚与委蛇,徒耗精神。” 柳志玄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等还是尽快完善阵法,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妙。我们的时间,不该浪费在此处。” 此地典藏之丰,远超外界想象,诸多孤本、残卷为他们完善阵法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支撑。两人皆是学究天人之辈,沉浸其中,几乎忘却时日。 然而,皇帝赵昀对“长生”的渴望是如此炽烈,几番派人来请柳志玄前往叙话。柳志玄推辞不过,加之也需要维持这层关系以确保查阅典籍的便利,只得再次前往福宁殿应酬。 再次踏入福宁殿,依旧是那股奢靡气息。 赵昀见到柳志玄,立刻挥退左右,脸上堆满热切的笑容:“柳真人,您可算来了!朕近日又觉神思倦怠,夜寐不安,想起真人前番所言‘清静无为’,却不知具体该如何修持?可有法门,能让朕快速感受到气感,延年益寿?” 柳志玄心中了然,这皇帝是既想长生,又不肯下苦功,只求速成。他通晓道家经典,深谙内丹修炼之精要,自身所创的《混元真经》更是融汇百家,其中蕴含的养生延年之效,比世间大多数所谓的“长生术”不知高明多少。用来应付眼前这位昏聩的皇帝,自是游刃有余。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昀:“陛下,道法自然,欲速则不达。强求速成,无异于缘木求鱼,此前丹药之害,便是明证。” 赵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道:“真人所言极是,是朕心急了。” 柳志玄这才缓缓道:“陛下既诚心向道,贫道便传陛下一段‘守一存神’的静坐法门。此法不假外物,只需陛下每日于静室中,摒弃杂念,意守丹田,调息凝神半个时辰。持之以恒,自可收宁神安魄、培元固本之效。” 他所传的,确实是道家最正宗的静坐养气法门,安全无虞,但若无人指点精深之处且自身资质毅力不足,也难有大成,不过若能持之以恒,却也能感觉神思清明,精力充沛。这对于赵昀而言,既显得高深莫测,又能很快起效果,足以吊住他的胃口。 赵昀如获至宝,连忙用心记忆,又恐记错,还让柳志玄重复了两遍。 柳志玄劝告道:“陛下,修行此法,首重心境澄澈,外欲减少。若仍沉溺酒色,心为物役,则如漏器盛水,终无所成。望陛下能稍稍节制,多些清静之时,于修行大有裨益。” 赵昀此刻正沉浸在得到“长生法门”的喜悦中,自是满口答应:“真人放心,朕定当谨记,清心寡欲,勤加修持!” 离开福宁殿,柳志玄心中并无多少成就之感,只有一丝淡淡的荒谬。他以无上玄理,周旋于只求长生的昏君之间,如同将明珠暗投,对牛弹琴。想起北方日益紧迫的局势,再对比这临安皇宫中的醉生梦死,心中那句“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的感慨愈发沉重。 回到藏书楼,黄药师只是抬眼瞥了他一下,淡淡道:“又去喂那昏君吃‘静心丸’了?” 柳志玄无奈一笑:“权宜之计罢了。至少能让他少服些丹药,多活几日,也算是还他借阅之情了。我等还是尽快找到所需,完善阵法,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 两人不再多言,重新将心神投入书海与武学的推演之中。 历经三个月的废寝忘食,柳志玄与黄药师终于将脑海中那玄妙的构想,化为了切实可行的武学阵法。 这一日,藏书楼深处,两人相对而立,中间的地面上以指力刻画着繁复的线路与位置,周围堆满了典籍。黄药师眼中难得地闪烁着近乎亢奋的光芒,而柳志玄则神色肃穆,缓缓收回了点在最后一处关窍上的手指。 “循环无碍,生生不息……至此,总算成了。”柳志玄长舒一口气,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更有着巨大的欣慰。 黄药师抚掌赞叹,语气中充满了创造者的骄傲:“妙极!此阵以‘太乙’为名,取其枢机、本源之意;‘波光’则喻其力如潮汐,层层递进,光华流转,无隙可寻。二人成阵,可互为表里,阴阳互生;四人运转,攻守兼备;七人合力,已堪与当世绝顶高手争锋!若得一十八人布下大阵……呵呵,只怕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逃脱!” 这“太乙波光阵”的核心奥义,在于彻底摒弃了天罡北斗阵固定人数的限制。布阵之人可内力互通。阵眼为核心,其余成员内力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如同水波般,以特定的节奏和方式传递、扩散、回荡。攻击时,力出七分,留三分维系循环,使得后劲连绵不绝,一浪高过一浪;防守时,则圆转如环,能将敌方劲力引导、分化,甚至借力蓄势,反弹而出。 更重要的是,此阵极具包容性与成长性。人数也可灵活增减,每多一人,阵法变化便繁复数倍,威力亦呈几何级数增长,最高可一十八人布阵,威力更加宏大。实可谓开创了阵法一道的新天地。 “阵法虽成,还需实践演练,方能知其深浅,查漏补缺。”柳志玄冷静地说道,“此地非久留之地,我们该离开了。” 黄药师点头同意。三个月来,他们几乎掏空了藏书楼中所有相关的典籍精华,收获远超预期。而皇帝赵昀那边,靠着柳志玄偶尔传授的一些粗浅养生口诀和道家养生妙道,也勉强能够应付。 当夜,柳志玄与黄药师便如同他们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临安皇宫,未曾惊动任何人,包括那位始终保持着警惕的老太监。只留下那座依旧沉浸在长生迷梦中的宫殿,以及藏书楼中无数被翻阅过、却无人知晓其真正价值的典籍。 在终南山开始秘密演练“太乙波光阵”不久后,柳志玄与黄药师便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此阵精微奥妙,其核心在于内力共通与循环流转,对修炼者的内力掌控力、彼此间的默契以及对阵法意境的理解,要求都高到了极致。寻常弟子,即便是全真教内的佼佼者,依照图谱和口诀练习,也往往只得其形,难具其神。内力运转稍有不谐,非但不能形成合力,反而会相互干扰,威力甚至不如单人作战。 “阵法理念无懈可击,但对习练者的要求太高了。”黄药师看着又一次配合失误、导致阵势微微一滞的几名弟子,眉头紧锁,“照此下去,此阵恐成绝响,便是威力再大,练不成也是枉然。” 柳志玄沉思良久,结合自身所创的《混元真经》根基与这数月来对阵法本质的深刻理解,缓缓道:“症结在于内力根基。内功心法,各有属性路数,如同不同材质的琴弦,强行同奏,难免杂音。若想完美发挥‘太乙波光阵’的威力,布阵者必须修炼同源的内功心法,且此心法需兼具包容、灵动与共振之特性。” 于是,两人再次闭关,以柳志玄的《混元真经》为蓝本,融合黄药师对奇门术数和音律共振的独到见解,专门为“太乙波光阵”创制了一门配套的内功基础—— 太乙微尘功。 此功取其“太乙”本源之意,与阵法同名,更取其“微尘”之象,寓意内力修炼至精至微,如尘埃遍布,无处不在,又可随阵法意念聚散无常。 随着“太乙微尘功”与“太乙波光阵”的创立与初步演练成功,柳志玄深知此等绝学关乎全真教未来数百年的兴衰存亡,绝不可轻传,更需有明确的传承与运用机制。 深思熟虑后,他于全真教内进行了一次重大的结构调整。 这一日,终南山重阳宫内,钟磬齐鸣,所有在山的弟子齐聚大殿。柳志玄身着掌教道袍,神色肃穆,当众宣布: “自今日起,我全真教内,特设 ‘护法堂’ !” 声音在真气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弟子耳中,引来一片细微的骚动。 “护法堂,乃我全真之坚盾,亦为最利之剑!专司护持教统,抵御外侮,非关乎教派存亡之大事,不动用此堂之力。” 他环视下方神情各异的弟子,缓缓道出护法堂的核心规则: “护法堂弟子,非以资历论,唯以天赋、心性、毅力为准绳。每代弟子中,择其最优者,定额 一十八人 入堂。此十八人,位在诸弟子之上,享教内最优之资源,亦承担最重之责任。” “入堂者,需立誓终身护教,潜心修习本堂秘传——《太乙微尘功》 与 ‘太乙波光阵’ !此二者,乃护法堂之根本,非堂内弟子,不得传授!” 最后,他语气凝重地强调:“此 一十八人之数,乃经我与黄岛主反复推演而定,暗合天罡地煞之变,最为契合阵法之极致威力。除非有护法弟子不幸身亡,出现空缺,否则绝不增补! 以确保护法堂每一位弟子,皆为精锐中的精锐,亦保证阵法传承之纯粹与威力。” 这也是因为这门阵法过于艰深,若是资质不足,心性不合之人强行修炼,不仅造成资源浪费,还白白浪费了时间,最终可能一事无成。 此令一出,全场肃然。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护法堂”的分量。它独立于原有的传功、执法等体系之外,是一个精英中的精英团体,是掌教真人为了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巨大危机而准备的终极力量。那传说中的“太乙波光阵”,竟需要如此严苛的条件才能习练,其威力可想而知。 很快,经过严格的筛选和考察,第一代护法堂的十八位弟子被秘密选定。他们脱离了日常的杂务,在柳志玄与黄药师的亲自指导下,于后山划定的禁地中,开始了艰苦而神秘的修行。首要任务,便是修行“太乙微尘功”,并初步掌握基础阵势的变化。 从此,全真教内多了一个令人敬畏又向往的名字——“护法堂”。 而促成柳志玄设立护法堂的原因还是他在临安藏书楼的经历。 当日他回到终南山后,一直心思不属。他将自己独自关在房间内。 “都说崖山之后无中国……”柳志玄独自在房间内,说着没有人能听懂的话,“不是因为汉人血脉断绝,而是文明的火炬被血与火生生掐灭。蒙古铁骑所过之处,城池化为焦土,典籍付之一炬。多少先贤智慧,多少百家精华,就此散佚,成为绝响。” “大宋朝堂,自上而下,如同鸵鸟,将头埋进临安的繁华梦里,醉生梦死。北方烽火连天,他们却还在问鬼神,求长生!郭靖夫妇镇守襄阳,鞠躬尽瘁,可歌可泣,但……一人之力,如何挽得回这倾颓的狂澜?终究是独木难支。”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力与悲悯,不仅仅是对即将到来的国破家亡,更是对那璀璨文明可能面临的断层感到彻骨之痛。这时是他曾经作为一个历史系高材生才能懂得的惋惜。 “我不能阻止蒙古铁骑南下,或许也改变不了赵宋的结局。但我可以做的,是尽可能地将文明的种子保留下来!让知识传承下去,让后人知道,我们华夏,曾经有过怎样的辉煌与智慧,或许这也是我来此的使命!”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在重阳宫召集全真弟子宣布了一个决定,黄药师也在邀请之列。 “我欲在终南山,兴建‘传薪阁’!” “传薪”二字,取自“薪火相传”,寓意不言而喻。 “倾我全真教之力,并广邀天下有识之士,搜集、誊抄、保存各类典籍。经史子集,医卜星相,农桑工技,兵法阵法,武功秘籍……凡我华夏文明之结晶,皆在收录之列!我们要建一座永不陷落的藏书楼,为后世,留下文明的根苗!” 这个计划宏大而艰难,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更需要在一片混乱的世道中,小心翼翼地避开各方势力的注意。但这无疑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业。 黄药师沉默片刻,冷哼一声:“你这牛鼻子,倒是想得长远。罢了,我桃花岛也有些孤本收藏,便便宜你了。” 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支持。 全真弟子更是神情激动,纷纷躬身:“谨遵掌教法旨!我等必竭尽全力,助掌教完成此千秋功业!” 柳志玄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黑暗时代,也看到了在黑暗中,由他亲手点燃并守护的那一簇微弱的,却永不熄灭的文明之火。 “传薪阁……”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个人的武学突破,门派的兴盛,在这样宏大的目标面前,似乎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而守护文明火种和门派传承也可以相辅相成,一个门派要想长久的传承下去,必须要有自己的追求和理想。如此哪怕遭遇困境低谷,也能薪火相传,绵延不息。 护法堂这十八位弟子,也因此成为了全真教隐藏最深的底蕴,也是柳志玄为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为守护文明火种“传薪阁”,所布下的一招重要暗棋。 他们如同终南山的定海神针,平时隐而不发,一旦教派面临存亡危机,这十八人组成的“太乙波光阵”,必将石破天惊,震慑寰宇。 ---------------------------------------------------------------------- 时光荏苒,自临安归来已近半载。终南山后山禁地之中,第一代护法堂的十八名弟子日夜苦修不辍。然而,“太乙波光阵”实在过于艰深奥妙,即便有“太乙微尘功”作为根基,想要将阵法演练纯熟,达到心意相通、如臂指使的境界,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弟子们目前也仅能勉强维持小规模阵势的基本运转,距离柳志玄与黄药师设想中的威力,相差甚远。 况且太乙微尘功本身也颇为精妙高明,想要习练到高深境界,也非一时之功。 这一日,黄药师找到正在观摩弟子演练的柳志玄。他负手立于山崖边,望着云海中那些依旧显得有些生涩的身影,淡淡道:“你这阵法架子是搭起来了,但要想将这些凡铁炼成精钢,融为一炉,没个三年五载的水磨工夫,怕是难见真章。” 柳志玄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平静:“黄岛主所言极是。创阵易,成阵难。此阵对弟子间的默契与内力微操要求太高,急是急不来的。唯有靠时间慢慢打磨。” 黄药师转过身,青色袍袖在山风中拂动:“既如此,老夫便不再久留了。” 柳志玄知他性情,能留在终南山近半年,参与创阵并奠定基础,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绝无可能一直待到阵法彻底练成。他拱手郑重道:“此番能成此阵,黄岛主居功至伟。全真教上下,感念于心。” 黄药师摆了摆手,不耐这些客套,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对这门倾注了心血的阵法的期待。他看向柳志玄:“阵法是你全真之物,如何操练,是你之事。不过……”他话锋一转,“待得此阵真正大成,十八护法运转自如,光华耀世之时,莫忘了让老夫一观。” 柳志玄闻言,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承诺道:“这是自然!若无黄岛主,便无此‘太乙波光阵’。他日阵成之日,贫道必亲赴桃花岛,邀岛主前来品鉴!届时,还望岛主不吝指点。” “好!那便一言为定!”黄药师长笑一声,声震四野。 此番创立“太乙波光阵”,黄药师居功至伟,若非其奇门术数与博学智慧,单凭自己一人,绝难在短短数月内攻克诸多难关,创出这门镇教阵法。此恩此情,对于全真教而言,重若泰山。 然而,黄药师本身便是武学宗师,性情孤傲,行事但凭喜好。全真教纵然是玄门大派,底蕴深厚,但在武学、权势、财富等方面,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入他法眼,可作为回报的。 柳志玄心中一动,想到了桃花岛一脉。黄药师虽强,但其传承终究不如全真教这般枝繁叶茂,门人稀少。他日江湖风波险恶,难保桃花岛的后人不会遇到需要外力相助的难关。 想到此处,柳志玄身形一动,赶在黄药师彻底离去前,唤住了他。 “黄岛主,请留步。” 黄药师驻足,回身,脸上带着一丝询问之色。 柳志玄自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非金非玉,触手温润,乃是以终南山特有的玄石打磨而成,正面刻划着北斗七星图案,环绕“全真”两个古朴道文,背面则是一个“令”字。令牌虽不华丽,却自有一股沉凝厚重之气。 他将令牌双手递向黄药师,神色郑重无比:“黄岛主,此番援手之恩,全真上下,铭感五内。此乃我全真信物,贫道以此令牌相赠,略表谢意,只为感念此番同道之谊,愿与桃花岛结一香火之情。” “他日,若桃花岛一脉,持此令牌而来,只要所求之事不违江湖道义,我全真教上下,必当竭尽全力,倾派相助! 此诺,只要全真道统不绝,便永远有效。” 黄药师闻言,微微一怔,看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又看了看柳志玄无比认真的眼神,他自然明白这承诺的分量。以全真教天下玄门正宗的地位和实力,这一个承诺,堪称无价。他自己纵横天下,自然是用不上,但正如柳志玄所想,他心中也确实掠过女儿黄蓉和关门弟子程英,乃至未来可能存在的传人的身影。江湖路远,世事难料,有全真教这一个坚实的盟友和后盾,对桃花岛传承而言,绝非坏事。 他沉默片刻,并未推辞,伸手接过了令牌,指尖感受到玄石那独特的温凉。他将令牌纳入袖中:“如此,却之不恭了” 两人相互道了声珍重,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柳志玄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安然。他知道,以黄药师的骄傲,绝不会轻易动用此令,但这份情谊与承诺已经送出,全真教算是偿还了部分恩情,也为未来两派之间,系上了一条牢固的纽带。 桃花岛一脉有黄药师这么一个绝顶人物,未来恐怕也不容小觑,也算是为全真教搭上了一个实力强劲的盟友。 第155章 再见故人 在全力推动“护法堂”建立与修行的同时,柳志玄“传薪阁”的计划也并未搁置。他深知此事关乎文明火种,选址必须慎之又慎,既要隐秘安全,又要能经得起岁月与战火的考验。 这一日,他在终南山深处勘探地形时,无意间拨开一片茂密的藤蔓,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洞口。初入时颇为狭窄,但深入数十步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有裂隙透入天光,虽不强烈,却也足以视物。洞内干燥通风,空间广阔,更有地下暗河流经一侧,提供了水源,且洞壁岩层坚硬异常。 “天助我也!”柳志玄见此洞天福地,不禁大喜过望,“以此洞为基,建造‘传薪阁’,岂非远比在地面上兴建楼阁更为隐秘坚固?” 他当即下定决心,以此溶洞作为“传薪阁”的主体。 很快,全真教动用关系和财力,从各地秘密聘请了一批信誉良好、手艺精湛的工匠,并以修建隐秘“丹房”和“闭关静室”为由,将他们请入终南山。在柳志玄的亲自主持和严密监督下,浩大的工程开始了。 工匠们依据溶洞的自然结构,巧妙地进行开凿和加固,他们将主洞室规划为最大的藏书区,沿着洞壁开凿出层层叠叠、如同蜂巢般的石龛与书架,足以容纳海量典籍。利用洞内分支的小型洞窟,改造出分类书库、抄录室、修复室以及守阁弟子的起居之所。又巧妙设计通风管道,确保洞内空气流通,防止书籍霉变。 并在在暗河上方架设水车,利用水力驱动一些简单的机械,用于升降书籍或驱动通风设备。 最重要的入口处,则设置了精巧的机关消息和厚重的断龙石,一旦放下,便可彻底封闭洞口,非人力所能开启。 整个工程都在极其隐秘的状态下进行,参与其中的工匠来往间都被蒙蔽了双眼,并不知道路径。放人之心不可无,他从不低估人性的贪婪。当然杀人灭口这种事是肯定做不出来的。 数年之后,这座深藏于终南山腹地的“传薪阁”终于初具规模。它没有雕梁画栋的华丽,却有着与山体融为一体、历经千年而不朽的厚重与坚固。洞壁上是密密麻麻、排列有序的石架,等待着来自天下各处的典籍入驻。 柳志玄站在已然成型的传薪阁主洞内,感受着这里的寂静与清凉,心中充满了使命感。他知道,这座山洞,将不再是普通的山洞,它将成为一个文明的庇护所,一个知识的诺亚方舟。未来无论外界如何烽火连天,朝代更迭,这里都将尽可能地为华夏文明保留下一颗颗珍贵的火种,静待重见天日、燎原世界的那一天。 “传薪阁,不在于形,而在于神。此地,甚好。”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山洞中轻轻回荡。 在监督“传薪阁”溶洞开凿与内部建设的这些年里,柳志玄并未有丝毫懈怠。他深知,空有宝山而无珍宝,亦是徒劳。因此,他双管齐下,一方面派遣得力且可靠的弟子,化身游方道士、书商甚至行脚僧,分散前往各地,不惜重金,或购买、或借阅誊抄那些流落民间的珍本、孤本。另一方面,他将目标再次投向了临安城中的皇家藏书楼。 这一次,他不再需要夜探深宫。凭借着之前建立的“高人”形象,他光明正大地递上名帖,请求面圣。 福宁殿内,赵昀见到柳志玄,显得格外热情。他红光满面,精神矍铄,拉着柳志玄的手不住称赞:“柳真人!你传授的静坐养气之法,果然神妙!朕近来感觉身体轻健,精力充沛,连往日批阅奏章时的昏沉之感都一扫而空,头脑清明了许多!真乃神人也!” 柳志玄心中澄明如镜。他知道,这哪里是他那法门的神效?根本原因在于赵昀听从了他的劝告,停止了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房事的频率。身体脱离了持续的毒害与过度的消耗,依靠皇家优渥的物质条件和御医调理,自然机能有所恢复,呈现出“大好”的假象。他那套“守一存神”的法门,最多起了些宁心安神的辅助作用。 不过,他自然不会点破,只是微微一笑,顺势而为:“道法自然,陛下已得其中三昧,实乃社稷之福。” 这番话说得赵昀心花怒放,对柳志玄更是尊敬有加。 柳志玄趁机提出:“陛下,闻皇家藏书楼中,有诸多前朝孤本、内府秘藏,不知贫道可否抄录一些……” “准!当然准!”不等柳志玄说完,赵昀便大手一挥,爽快应允,这些东西在他看来和自己的身体相比一文不值,“真人乃得道高人,阅览典籍只为参悟大道,于国于民皆是有益之事!大伴!”他唤过老太监,“传朕旨意,藏书楼对柳真人完全开放,一应典籍,真人皆可调阅、誊抄!任何人不得阻拦!” “老奴遵旨。”老太监躬身领命,看向柳志玄的眼神依旧复杂,对于此人他一直怀有戒心,但有了皇帝明确的旨意,他也只能照办。 赵昀随后热切的和柳志玄谈论起养生之道。 ...... 大量的珍贵典籍,被源源不断地复制,然后秘密送往终南山,填充进那日益完善的“传薪阁”溶洞之中。 在终南山诸事暂告一段落后,柳志玄心中始终记挂着剑冢旁那位老朋友。他再次踏入那片熟悉的山谷,还未至剑冢,便觉头顶光线一暗,一股强劲的气流自上而下压来。 柳志玄心中微凛,抬头望去,只见一道巨大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天而降!那身影双翼展开,遮天蔽日,姿态雄健无比,带着一股他从未在神雕身上感受过的、属于天空王者的凛然气势! 黑影稳稳落在他面前数丈之处,激起一片尘土。待尘埃稍定,柳志玄看清来者,饶是他道心坚定,眼中也不由得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正是神雕! 然而,眼前的神雕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它原本沉重臃肿、似乎主要用于支撑庞大身躯的双腿,如今显得更加精悍有力。最为惊人的是它的双翼,羽毛丰茂,漆黑如墨,闪烁着健康的光泽,原本一些稀疏斑秃之处也已重新长满。它昂首挺立,顾盼自雄,那股睥睨之姿,与过去那个只能在地面扑腾、最多跃上树梢的“走地雕”判若云泥! “呱——!”神雕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高亢鸣叫,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自豪。它巨大的头颅亲昵地蹭向柳志玄,眼神中流露出清晰的亲近。 “雕兄,恭喜!你终于挣脱桎梏,翱翔天宇了!”柳志玄抚掌大笑,由衷地为这位老友感到高兴。 当年他见神雕灵性非凡,却因体内旧伤暗疾与气血运行不畅,空有庞大体魄和神力,却无法振翅高飞,心生怜悯。他曾以自身精纯无比的真气为其反复梳理经络,祛除沉疴,更依据其对猛禽身体结构的深刻理解,结合道家导引之术以及《混元真经》,专门为神雕创了一门 搬运气血、激发潜能的独特法门。 这法门并非人类武学,而是贴合雕类身体构造,引导其如何更有效地凝聚、运转体内那股天生的磅礴气血之力,冲击闭塞,滋养翅根关键经络与肌肉。 他当年传授之后,并未期望立竿见影,只望它能借此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万万没想到,神雕灵性天赋如此之高,竟真的凭借这门法门,数年如一日地勤修不辍,不仅彻底化解了旧患,更是将体内潜藏的神异血脉之力激发出来,完成了这场脱胎换骨般的蜕变!昔日困于大地的无奈,如今化为了翱翔九天的自由! 神雕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再次振翅高飞,巨大的身影在蓝天白云间穿梭自如,时而直插云霄,时而贴地疾飞,那高亢的雕鸣声响彻山林,仿佛在向天地宣告自己的新生。 不一会儿,神雕再次落下来,带起漫天落叶。 它发出一声低沉而意味不明的鸣叫,巨大的翅膀突然伸过来,用翼梢那坚硬却又带着一丝柔韧的羽毛,轻轻拍了拍柳志玄的后背。 随即,它微微伏低了些那雄骏的身躯,扭过头,用那双充满灵性的锐目看了看自己宽阔如平台般的背脊,又看了看柳志玄。 柳志玄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心头不由地一阵热流涌过。“雕兄,你是要……载我一程?” “呱!”神雕昂首一声短促而肯定的鸣叫。 饶是柳志玄修为已至化境,心性早已波澜不惊,此刻也不由得生出一股雀跃与期待。乘风而起,翱翔天际,俯瞰山河,这几乎是深植于每个人灵魂深处的梦想! 他不再犹豫,朗笑一声:“好!今日便随雕兄,畅游这九天之上!”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一片轻羽,飘然落在神雕宽厚坚实的背脊之上。触手之处,羽毛根根如铁,却又蕴含着蓬勃的生命力与热量。 神雕感受到背上之人已然站稳,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畅快淋漓的长鸣!巨大的双翼猛然展开,奋力一振! 轰! 一股强大的升力自脚下传来,耳边是呼啸而过的猛烈气流。地面上的树木、山石迅速变小,整个山谷如同一个缩小的沙盘般展现在眼前。凛冽的天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柳志玄心中那万丈豪情。 神雕驮着他,直冲云霄,冲破层层云海。刹那间,眼前豁然开朗,上方是湛蓝如洗、仿佛触手可及的苍穹,下方是翻滚涌动、如同棉絮汪洋的云海,远处更有山峦如黛,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如同海外仙山。 “哈哈哈哈哈!”柳志玄忍不住放声长笑,笑声在九天之上回荡。他张开双臂,感受着天风贯穿身体的畅快,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天地广阔,任我遨游!什么江山兴替,什么文明传承,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为了脚下那渺小的云烟。 这是一种脱离大地束缚,超越凡尘视角的大自在、大畅快!即便以他如今的心境修为,也感到心神为之洗涤,一股前所未有的开阔与自由感充盈全身。他甚至能感觉到,自身那已臻瓶颈的内力,在这极致的天地体验中,似乎都变得更加活泼灵动,有了丝丝缕缕的增长迹象。 神雕感受到他的欢愉,也在空中做出各种盘旋、滑翔的动作,时而如利箭破空,时而如巨舟行于云海,与他共享着这份挣脱枷锁、拥抱苍穹的极致快乐。 ...... 残阳如血,映照着铁掌峰顶斑驳的建筑。曾经叱咤风云、令金人闻风丧胆的铁掌帮总舵,如今只剩下暮气沉沉。 禁地山洞内,裘千丈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对着一碟花生米,一碗浊酒,自斟自饮。他脸上早已没了往日游戏江湖、冒充弟弟招摇撞骗时的那份自得与油滑,只剩下深重的疲惫与落寞。 他本就不是什么雄才大略之人,武功平平,最大的乐趣不过是顶着弟弟“铁掌水上漂”裘千仞的名头,在外边骗点酒钱,享受旁人敬畏的目光,逍遥快活。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这铁掌帮的千斤重担会落到自己肩上? 他在祖师牌位前想起前辈们的筚路蓝缕,心情愈发烦躁。 铁掌帮的前身只是一个在湖南衡山一带活动的普通帮会。它没有高深的武功,势力单薄,在高手如林的江湖上完全不入流。可以说,此时的它只是一个混日子的小帮派。 铁掌帮能够崛起,最关键的转折点是一位关键人物的加入——上官剑南。 上官剑南本是南宋名将韩世忠部下的将领。他不仅精通兵法,而且身负武功,更重要的是,他怀有强烈的爱国抗金之心。 后来因为受到奸人迫害,上官剑南无法在朝廷容身,被迫流落江湖,最终加入了当时还十分弱小的铁掌帮。 凭借其出色的能力和威望,上官剑南很快就被推举为帮主。他将一个散漫的江湖帮会改造得纪律严明、行事正派,并注入了“抗击金兵、保家卫国”的理想信念。 在上官剑南的带领下,铁掌帮迎来了第二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转折——武学上的飞跃。 上官剑南在机缘巧合下,发现了这形似五指的铁掌山。 他在最险峻的中指峰第二指节处的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一位前辈高人留下的《铁掌秘笈》。 这本秘笈上所载的铁掌功,招式精妙,掌力刚猛无比。上官剑南本就是武学行家,他依法修习后,武功突飞猛进。 于是,他将帮派总舵正式设在铁掌山,并以此山为名,创立了铁掌帮。他所练成的“铁掌功”也成为了镇帮绝学。 在上官剑南的经营下,铁掌帮迅速崛起。他们继续行侠仗义,专门与金人作对,在江湖上赢得了极高的声誉。 在其鼎盛时期,铁掌帮的声势之浩大,一度盖过了北方第一大帮丐帮,成为江湖上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帮派。 当时流传着两句谚语,足以说明其地位: “天上的拳头,地下的掌。” “拳不过金,掌不过铁。” “掌”指的就是铁掌帮,说明铁掌功的刚猛掌力天下无双。 上官剑南之后,他将帮主之位和《铁掌秘笈》传给了他的弟子——裘千仞。 裘千仞是天生的武学奇才,将铁掌功练至登峰造极,武功足以媲美“天下五绝”。更是打下了“铁掌歼衡山”的威名,以一己之力,重创了江湖大派衡山派,导致衡山派从此一蹶不振,势力衰微,几乎在武林中除名。而裘千仞和铁掌帮的威名,也由此响彻江湖。 只是成也萧何败萧何。 裘千仞的野心和心术与师父上官剑南截然不同。在他的领导下,铁掌帮逐渐从“抗金义士”转变为追逐私利、甚至投靠金国的势力,致使帮众离心,高手星散;后来更是直接失踪,留下一个烂摊子。 树倒猢狲散。 他能理解那些离开的人,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只有他,这个一直被弟弟裘千仞的光芒掩盖,被视为不成器的大哥,却狠不下心一走了之。毕竟,这里是他的根,是师门传承的基业。 靠着往日残留的一些香火情和底蕴,加上他绞尽脑汁、赔尽笑脸的苦苦经营,铁掌帮才算没有彻底烟消云散,但也只能勉强自保而已。 “唉……”裘千丈长叹一声,将碗中浊酒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烧不化心中的愁闷。身心俱疲,前路茫茫,这守成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弟子禀报:“帮主!山下有人拜山,指名要见您!” 裘千丈醉眼惺忪,不耐烦地挥挥手:“不见不见!就说老子……本帮主闭关!” “帮主!那人自称是全真教掌教柳志玄,求见帮主!” “谁?!”裘千丈手一抖,酒碗差点脱手,他猛地站起身,几乎以为自己醉出了幻听。 “是……是全真教的柳志玄柳掌教!”弟子重复道,声音中透着紧张,全真教此时如日中天,高手如云,名震江湖,可不是日薄西山的铁掌帮能比的。 裘千丈这回听真切了,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柳志玄!他怎么会来?还是正经递帖拜山?以如今全真教如日中天的声威和柳志玄本人的地位,他亲至这已然没落的铁掌峰,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是福是祸?是念在旧情前来探望,还是另有要事?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快!大开中门!我亲自去迎!”裘千丈慌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衣袍,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一些酒意,快步向外走去。 来到已然显得有些破败的山门前,只见一个青袍道人静立在那里,身形挺拔,面容在夕阳下依旧年轻得不像话,气度沉静平和,不是柳志玄又是谁? 当然也是因为他相貌过于年轻,毕竟全真掌教成名多年,铁掌帮守山弟子才对他的身份有些怀疑。以防万一才前去禀报。 裘千丈快步上前,心情复杂地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激动,几分局促,还有几分自惭形秽:“柳……柳掌教!真的是您!大驾光临,我这……我这铁掌峰真是蓬荜生辉!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柳志玄看着眼前这位故人,面容苍老了许多,鬓间斑白,与记忆中那个喜欢插科打诨、招摇撞骗却也不失洒脱的裘千丈相比,如今的他眉宇间充满了疲惫与风霜,那份油滑也被沉重的现实磨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小帮派首领在强大势力面前本能的不安与恭敬。 他心中微叹,脸上却露出温和的笑容,还了一礼,说道:“何必如此客气?多年不见,你我故人,莫非生分了?此番路过湖南,想起老朋友,特来拜会。” 一声“老朋友”,瞬间将裘千丈拉回到了许多年前把酒言欢的时光,那份因身份地位差距而产生的隔阂仿佛消融了不少。他鼻子微微一酸,连忙侧身让开:“不敢不敢,快,快里面请!这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说话!” 他将柳志玄引入忠义堂,吩咐弟子奉上最好的茶。 看着端坐的柳志玄,裘千丈心中依旧充满了不真实感,以及一丝隐约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期盼。这位名满天下的故人此番前来,绝不会仅仅是为了叙旧那么简单。铁掌帮这潭死水,或许终于要起波澜了。 残阳余晖透过忠义堂破旧的窗棂,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面对这位气质愈发深不可测的故人,他依旧有些局促。 柳志玄端起粗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扫过这略显凄凉的忠义堂,缓缓开口道:“前辈,一晃快二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这声感慨,瞬间勾起了裘千丈心中无限的唏嘘。他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苦笑一声:“是啊,二十年了……物是人非。柳老弟你风采更胜往昔,而老哥哥我,还有这铁掌帮,却已是这般光景,实在是……惭愧啊。” “时也,运也。”柳志玄放下茶杯,语气平和,“铁掌帮百年基业,底蕴犹在。上官剑南前辈侠名远播,裘千仞……也曾是一代人杰,武功才智皆属顶尖,铁掌帮未来未尝不能再度崛起。” 裘千丈闻言,心中更是酸楚。 柳志玄话锋一转,说明来意:“我此来,一是确实想念故人,看看老哥你是否安好。二来,也是有一事,或许能与铁掌帮如今的处境,互为裨益。” 裘千丈精神一振,知道正题来了,连忙正色道:“柳老弟请讲!但凡老哥哥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他如今困守孤峰,最缺的就是能助他铁掌帮稳住局势的强援。 柳志玄神色郑重起来,“我全真教准备搜集、保存天下即将散佚的各类典籍,经史子集,医卜农工,乃至杂学孤本,皆在收录之列,建‘传薪阁’以藏之,为后世留下火种。” 他看向裘千丈:“铁掌帮扎根湖南百余年,关系盘根错节,耳目灵通,对地方上的情况远比我这方外之人清楚。我想请裘大哥帮忙留意、搜集流落于湖广一带的珍贵古籍、孤本。或购买,或借阅抄录,所需费用,皆由我全真教承担。” 裘千仞脑子很是灵活,立马从中看出了机会。若能背靠全真教,不仅可以借其威名震慑宵小,更能以全真教之名重拾与各大势力间的联系。 这简直就是给濒死的铁掌帮,注入了一股强大的生机! 若能借此机会休养生息,培养弟子,相信以铁掌帮的底蕴,未来未必不能再度崛起于江湖。 他知道这看似是全真教有求于铁掌帮,实则是全真教给了铁掌帮一次起死回生的机会。 “柳老弟放心!此事包在我铁掌帮身上!定不辜负所托!”裘千丈拍着胸脯,斩钉截铁地保证道,眼中重新燃起了久违的光彩。 柳志玄微微一笑,知道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也算和铁掌帮结了个善缘,未来或许会成为全真教的助力。 裘千丈命弟子取来窖藏多年、自己平日都舍不得多喝的好酒,又弄来几碟简单的下酒菜,与柳志玄在这暮色四合的忠义堂内,推杯换盏,气氛愈发和谐热烈。 第156章 绝情谷 两人杯盏交错,忆往昔,说江湖,谈见闻。 裘千丈将他这些年来走南闯北遇到的奇闻异事、听到的江湖秘辛当做下酒菜,说得是唾沫横飞,绘声绘色; 柳志玄则耐心倾听,偶尔插言。 这顿酒,喝得是宾主尽欢。 窗外月色悄然爬上中天,清辉洒入堂内,将破败也映出了几分宁静。 对于裘千丈而言,这可能是他这些年来,最开心、最放松的一个夜晚。 旧情重温之后,便是务实之时。 柳志玄并未在铁掌峰久留,次日便以全真教的独门传信方式,发出讯息,令教中专门负责此事的精干弟子前来铁掌帮,与裘千丈具体接洽搜集、誊抄、转运典籍的一切事宜。到了他这个层次,把握大局、定下方向即可,具体的繁琐事务,自然无需亲力亲为。 而裘千丈的表现,更是让柳志玄暗自点头,觉得此人虽武功才智不及乃弟,但在人情世故和把握机会上,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裘千丈对这件事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精力,几乎将其视为铁掌帮东山再起的唯一契机。他不仅立刻下令开放了铁掌帮传承百年的藏书库——除了《铁掌秘笈》以及少数几门核心武功秘籍因祖训所限,实在无法示人外——将其余所有珍藏的典籍,包括一些前辈高人留下的游记、杂学笔记,乃至部分缴获自敌对势力的功法残本,全都向全真教敞开了大门,任其阅览、抄录。 “柳老弟,你瞧瞧,”他指着书架上那些略显陈旧的卷册,语气带着几分自豪,“这些虽说不是什么神功秘籍,但也是我铁掌帮一代代积攒下来的家底,有些在外面怕是早就绝迹了!你建那‘传薪阁’是功德无量的好事,老哥哥我别的帮不上,这点东西,还拿得出来!” 不仅如此,他更亲自出面,利用铁掌帮在湖广地区经营上百年、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网,积极为全真弟子牵线搭桥。无论是与那些藏书丰富的世家大族、退隐官员接洽,还是协调地方上可能遇到的麻烦,他都处理得妥妥帖帖。他甚至会凭借自己那套混迹江湖练就的察言观色和“忽悠”本事,帮着全真弟子压低收购价格,或者说服那些将藏书视若性命的老学究同意借出誊抄。 柳志玄派来的弟子很快便传回消息,对这位“裘老帮主”赞不绝口,言道办事极其爽利周到,省去了他们无数麻烦,进展神速。 柳志玄心中明了,裘千丈如此卖力,一方面固然是感念旧情和雪中送炭之恩,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借此机会,让铁掌帮与全真教捆绑得更紧,借助全真教的声望和资源,为自己和帮派谋取更多好处的打算。 他甚至可能还在一些交易中,为自己和铁掌帮留下了一些不难察觉的“好处”,比如借此机会修复与某些地方势力的关系。 但这些小心思,无伤大雅,甚至可以说是人之常情。他做得光明正大,分寸拿捏得极好,既展现了自己的价值和诚意,又让全真教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巨大好处,让人根本无法指责,反而要赞叹其会做人、会办事。 “这个裘千丈……是个妙人。”柳志玄得知详情后,不由失笑。他吩咐下去,在与铁掌帮的合作中,在一些无关原则的小利上,不必斤斤计较,全真教必须承裘千丈这个情,而且要让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全真教的回报。 如此一来,双方的合作愈发紧密顺畅。铁掌帮借助全真教的资源和声望,开始缓慢而稳定地恢复元气,重新在湖广地界上发出自己的声音;而全真教的“传薪阁”,则凭借着铁掌帮这条深入地方的高效“触手”,以惊人的速度充实着来自南方的珍贵典籍。 这场合作,真正实现了双赢。 铁掌帮与全真教的合作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裘千丈也正为帮务和搜集典籍之事忙得不可开交,只觉得铁掌帮复兴在望,干劲十足。 然而,一封突如其来的信,却如同晴天霹雳,将他所有的忙碌和短暂的喜悦击得粉碎。 信封陈旧,字迹扭曲,仿佛是用极大的痛苦和毅力书写而成。当裘千丈疑惑地拆开信,看到末尾的署名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署名,赫然是——裘千尺!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裘千丈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声音发颤。 妹妹裘千尺,那个比他和千仞小了许多、几乎是被他们当女儿一手带大、性格娇蛮却深受宠爱的妹妹,早在十几年前就传来死讯!妹夫公孙止亲笔来信,言辞恳切,痛不欲生,说是突发恶疾,药石罔效。他当时悲痛欲绝。如今这……这难道是鬼魂来信不成? 他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颤抖着仔细阅读信的内容。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铁青,额头青筋暴起,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信中,裘千尺以血泪控诉,她并非病死,而是被那个人面兽心的丈夫公孙止所害!只因夫妻反目,公孙止便狠毒地挑断了她的手脚筋,将她打入阴暗的地穴之中,囚禁了十几年!对外则谎称她暴病而亡。她是历经千辛万苦,靠着惊人的恨意和毅力,才在最近找到机会,侥幸脱身,如今正藏匿在某处养伤。 信中字字泣血,句句含恨,最后是泣血的哀求:“大哥!二哥!为我报仇!将公孙止那恶贼碎尸万段!!” “公孙止!!!我艹你祖宗!!” 裘千丈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坚硬的木桌瞬间四分五裂,手上鲜血淋漓却似毫无感觉!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无边的怒火和心痛几乎要冲破他的天灵盖!他仿佛看到了妹妹在地穴中受苦的惨状,想到自己这十几年来竟将仇人当做情深义重的妹夫,更是悔恨交加,心如刀绞! 他恨不得立刻点齐人马,杀上绝情谷,将公孙止那个伪君子、真恶贼千刀万剐! 但冲动只是一瞬。现实的冰冷很快浇灭了他的怒火。 他颓然坐倒,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血淋淋手。铁掌帮如今是什么光景?朝不保夕,苟延残喘!他自己又是什么武功?连一流都算不上,如何去闯那机关重重的绝情谷? 绝情谷一脉传承久远,谷主公孙止武功高强,更擅用奇毒渔网阵,岂是如今的他能对付的? 若是弟弟裘千仞还在,若是铁掌帮还在鼎盛时期……他何须如此憋屈!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他。 突然,他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全真教!柳志玄! 如今,能帮他,有能力、也有理由帮他的,只有这位武功深不可测的故人了! 裘千丈心急如焚,妹妹还在某处苦苦等待救援,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他立刻找到那几位全真弟子,几乎是带着哭腔,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请求全真教出手相助! 几位全真弟子听闻此事,也是面面相觑,深感棘手。以全真教实力,什么绝情谷自然不放在眼里,若是伤的是全真弟子,自然没什么好说的,直接打上门去。如今却是其他门派之事,就有些难办了。 他们同情裘千丈的遭遇,也愤慨于公孙止的恶行,但此事关系重大,绝非他们能定夺。 “裘帮主稍安勿躁,我等立刻以千里传讯之法,将此事急报掌教真人!请掌教定夺!”为首弟子不敢怠慢,立刻着手书写密信,快马加鞭,务求以最快速度将消息送回终南山。 裘千丈望着信使远去的背影,紧握着妹妹那封血泪写就的信,心中充满了焦灼、仇恨与一丝微弱的希望。如今,他所有的指望,都系于终南山上的那位故人了。只盼柳志玄能念在旧情和如今的合作关系上,仗义出手,为他那受苦受难的妹妹,讨回一个公道! --------------------------------------------------------------------------------------------- 终南山,重阳宫内。 柳志玄看完了自铁掌峰传来的急信,面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绝情谷……公孙止……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 对于绝情谷这个隐秘势力,他有些印象,知其武功路数诡异,谷主公孙止更非易与之辈。只是如今因为他的缘故记忆中的情节早已面目全非。 裘千丈求助上门,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他并未立刻做出决定,而是信步来到了后山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中,一个身着青衫、鬓角已微染风霜的中年男子正独自对着石桌上的棋盘发呆,眼神空洞,眉宇间凝结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已久的落寞。正是沉睡数年后醒来、却始终未能走出心结的林修远。算起来,他如今也已是年近四十的人了。 柳志玄心中暗叹,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弟子曾是他寄予厚望之人,天资卓绝,重情重义,江湖经验也极为丰富。 奈何情关难过,为了一个李莫愁,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沉睡了数年光阴。醒来后,虽武功未废,甚至破而后立内力更为精纯深厚,但心却仿佛随着那段无果的痴恋一同死去了大半。对枉费父母养育之恩的愧疚,对辜负师门厚望的惭愧,以及对李莫愁那份剪不断、理还乱、不知是爱是执念的复杂情感,将他这个本该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年纪,牢牢困在了终南山这方寸之地,郁郁寡欢,蹉跎岁月。 “修远。”柳志玄唤道。 林修远猛地从恍惚中回神,见到师父,连忙起身行礼,眼神依旧有些躲闪,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惶惑:“师父。” 柳志玄在他对面坐下,看似随意地摆弄着棋盘上的棋子,淡淡道:“铁掌帮裘帮主来信,其妹裘千尺被绝情谷主公孙止所害,囚禁十余年,如今脱困求助。为师欲派人前往处理,你可愿带队走这一趟?” 林修远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柳志玄。他深知自己这些年来的状态不佳,近乎自我放逐,师父竟还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 “师父,我……弟子恐怕……难当此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你怕什么?”柳志玄打断他,目光如炬,直视他眼中深藏的颓唐,“你困守山中,空耗的不仅是岁月,更是你的天赋与责任!是怕见江湖?还是怕……触景生情,想起那个人?” 柳志玄的话语如同利剑,剖开了林修远多年来自我封闭的硬壳。他嘴唇翕动,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是啊,自己已经将近四十岁了,曾经也是一个仗剑走江湖,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如今却只剩下满心的沧桑和一个不敢触碰的名字。 柳志玄语气放缓,说道:“修远,心结还需心药医。困守山中,只会让郁结生根,让你彻底腐朽。出去走走吧,看看这阔别已久的江湖,管一管世间不平事,用你手中的剑,为你自己斩出一条路来。一直逃避,如何对得起这再世为人?既然放不下,那就去了结,难道你要等到须发皆白,才来后悔吗?” 这番话重重地敲在林修远心上,将他从多年的麻木中震醒。他沉默良久,看着自己那曾持剑纵横江湖的手,猛地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发白。一股久违的、近乎陌生的热流,从沉寂的心底艰难地涌动起来。总要做个了断,无论是为了谁。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那颓废之色褪去不少,虽然依旧带着沧桑,却多了一份决绝与坚定。 “弟子……遵命!”他沉声应道,声音虽沙哑,却有了力量。 柳志玄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此次,你将护法堂弟子一并带去。” “护法堂?”林修远又是一惊。护法堂乃是全真教核心机密,弟子个个都是千挑万选的精锐,师父竟然让他带去历练? “雏鹰终须迎风展翅。”柳志玄意味深长地说,“他们修炼数年,功法阵势已具雏形,缺的正是实战磨砺与江湖阅历。有你这位经验丰富、武功高强的师兄带队,为师放心。记住,此去绝情谷,非比寻常,公孙止阴险狡诈,情花之毒更是诡异。一切以保全自身为首要,若事不可为,不可强求,及时传讯回山。” “是!弟子明白!定不负师父所托!”林修远挺直了那因常年郁结而略显佝偻的脊梁,一股久违的责任感与斗志涌上心头。 数日后,一支由林修远带队,十八名年轻精锐的护法堂弟子组成的队伍,悄然离开了终南山,一路南下,并无太多耽搁,径直来到了湖南境内的铁掌帮。 裘千丈早已望眼欲穿。 他这几日可谓是度日如年,一方面担心妹妹裘千尺的安危,另一方面又怕全真教不愿插手此事。 此刻见到全真教竟然真的派来了人,而且人数不少,虽然看起来除了为首之人年纪都不大,但行动间那份训练有素、气度沉凝的模样,一看就知非同凡响,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下一半,激动得热泪盈眶。 “在下铁掌帮裘千丈,恭迎全真教各位高道!各位远道而来,裘某感激不尽!” 林修远率众弟子还了一礼:“裘帮主客气了,晚辈林修远,奉家师柳真人之命,特来相助。” “原来是林大侠!失敬失敬!”裘千丈态度亲热,“林大侠与各位道长一路辛苦,快请里面稍作休息!” 众人进入忠义堂落座,不及寒暄,裘千丈便迫不及待将来龙去脉告知众人,又取出妹妹那封血书,递给林修远,悲愤道:“林大侠,您请看,这便是我那苦命妹妹送来的信!” 林修远接过那带着血污和泪痕的信纸,仔细阅读起来。越是往下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随后当机立断道:“事不宜迟,我等立刻动身,前往绝情谷。” 裘千丈心中感激,他自然希望越快越好,只是毕竟别人远道而来,他作为地主没有催促别人赶路的道理,此刻见到林修远主动要求尽快前往,立马深深一礼,“多谢!” 随后裘千仞带着几名铁掌帮弟子和林修远一行赶往绝情谷。 一行人结伴而行,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闷。裘千丈因担忧妹妹安危,心头如同压着巨石,往日里喜欢插科打诨、谈天说地的他,难得地沉默寡言。林修远自身心事重重,更是惜字如金。两位领头人如此,身后的护法堂弟子和铁掌帮众虽然对沿途风物和即将面对的任务充满好奇,却也不敢随意喧哗,只是默默跟随。队伍便在这样一种压抑的寂静中快速前行。 正行间,林修远忽然目光一凝,望向道路西侧的一片空旷野地。只见一个须发皆白、身材高大的老者在旷地中间,正伸臂攘拳,显得颇为激动,不是太师叔祖周伯通又是谁?说起来两人已经十几年没见了,当年在终南山上,两人还是很合得来的,这位太师叔祖武功登峰造极,心性却如孩童般天真烂漫、无拘无束。 更奇的是,竟有四人分站南、西、北和西北四个方位,隐隐成一个弧形将他围住,唯独空出了东方。 林修远心中大奇,不由得放缓了脚步,示意队伍暂停。只听得周伯通大声嚷嚷,翻来覆去总是那几个字:“不去!不去!说不去就不去!你们烦不烦啊!” 那围住他的四人,衣着打扮各异,似乎并非中原人士,他们也不动手,只是站在那里,隐隐封住了周伯通除东方外的所有去路,口中似乎也在低声劝说,但距离稍远,听不真切。 林修远心中念头飞转:“周师叔祖武功通玄,他若执意不去,这四人纵然有些本事,又怎能勉强得了他?他为何不直接打将出去,反而在此纠缠不休?空出东方又是何意?” 他深知周伯通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其中必有蹊跷。 裘千丈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他虽然武功不算顶尖,但江湖阅历丰富,一眼认出那是名满天下的老顽童周伯通,又看到其他几人,眉头一皱,若有所思。 但见这四人皆是一式样的绿袍,服色奇古,绝非当今服饰,仿佛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人物。三个男子容貌清癯,各戴高冠,气度沉凝。站在西北方的则是个少女,腰间一根绿色绸带在风中飘舞,宛如仙子。四人虽围住周伯通,却并无戾气,反而个个神定气闲,姿态高雅。 只听站在北方的那位壮年男子言辞虽客气,语气却不容置疑:“我们也并不是有意为难,只是尊驾掀翻丹炉,折断灵芝,撕碎道书,烧毁青庐。若不请尊驾亲自向家师说明,家师怪责起来,咱师兄弟四人却万万担当不起。” 周伯通依旧嬉皮笑脸,耍赖道:“你就说是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野人,无意间闯的祸,不就完了么?” 那壮男见状,问道:“尊驾是一定不肯去的了?” 周伯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就在这时,那壮年男子忽然伸手朝东方一指,说道:“好啊,好啊,是他来了。” 周伯通一听,信以为真,忙回头望去,然而东面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人影? 就在周伯通回头分神的这一刹那,异变陡生! 那四个绿袍人仿佛心意相通,同时做个了奇异的手势,四人手中不知何时已然拉起一张闪烁着淡淡莹绿光泽、看似柔软却又隐含韧性的绿色渔网!这渔网张开,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趁着周伯通回头不备,兜头便将他罩了进去! 这一下变故实在太过突然,手法更是匪夷所思!那渔网也不知是何物织就,周伯通武功虽已出神入化,被这渔网一罩,浑身精妙武功竟似瞬间被禁锢,变得手足无措,有力难施!他惊呼一声,待要挣扎,那四个绿袍人已然动了起来,步伐方位变幻莫测,手中渔网东一绕、西一转,如同织茧一般,眨眼间便将周伯通捆了个结结实实! “喂!你们耍赖!放开我!快放开我!” 周伯通哇哇大叫。 那四个绿袍人却毫不理会。为首那壮年男子与另一名男子一左一右,将被渔网捆得严严实实的周伯通扛在肩头。那少女和剩下那名男子则在一旁护住。四人动作迅捷无比,配合得天衣无缝,行走如飞,轻功路数也与中原各派大相径庭。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到林修远、裘千丈等人反应过来,那四个绿袍人已然扛着周伯通奔出了数十丈远! “不好!” 林修远脸色一变,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手段,而且如此干净利落!周伯通毕竟是本门太师叔祖,岂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掳走? “追!” 林修远当机立断,身形率先展动,便欲追赶。裘千丈和护法堂弟子也立刻跟上。 一行人沿着那四人消失的方向奋力追赶,奔出数里之地,眼前出现一条清澈蜿蜒的溪流。 只见那四个绿袍人扛着被渔网捆缚、兀自骂骂咧咧的周伯通,已然跃上了一艘停在溪边的轻巧扁舟。那持桨的壮年男子将木桨在水中轻轻一点,小舟便如离弦之箭般,速度奇快! 众人找到几艘船紧跟着追了上去。 那溪流在山谷间曲曲折折,两岸林木葱郁,怪石嶙峋。前方绿袍人的小舟灵动异常,在蜿蜒的水道中穿梭自如,每每在视线即将被山岩或林木遮挡的刹那,又能惊鸿一瞥地看到其踪影。林修远将内力贯注双臂,小舟速度已然不慢,却始终无法拉近距离。 如此追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又是一个急弯。待林修远他们的小舟绕过那块巨大的溪石,眼前赫然出现了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岔流,分别通向不同的山谷深处!而水面上空空荡荡,那载着周伯通和绿袍人的小舟,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水纹都未曾多留下。 就在林修远望着三条岔流,暗自焦急却又无可奈何之际,一直沉默裘千丈,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林大侠!那四个穿绿袍的!是绝情谷的人!没错,就是他们!” 林修远闻言,浑身一震:“裘帮主,你确定?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裘千丈激动地指着溪流方向,“当年千尺出嫁时,迎接我们的就是几个穿着类似绿袍、服色古旧的人!只是隔了几十年,记忆有些模糊!刚才就觉得眼熟,一时没想起来,现在看到这水道,还有他们掳人的手段,我才猛地记起!绝情谷入口隐秘,常借助水路,而且谷中之人擅用渔网阵!” 林修远眼中精光爆射!原来他们就是绝情谷的人!而他们口中的“家师”,很可能就是公孙止。 第157章 我叫林修远 林修远迅速冷静下来。 既然已经确定对方是绝情谷之人,并且前进方向与裘千尺之前提供的进谷方向大体一致,那么自然不需要再盲目的追踪对方。 按照裘千尺信中的提示,他们果然很快找到了一条极为隐蔽且极窄的溪流,水流清浅,仅容一叶扁舟通过,入口处被一株巨大的歪脖树和茂密的树丛严实遮住,若非裘千尺事先给出了标识,外人绝难发现。 “就是这里了!” 裘千丈压低声音,难掩兴奋。 顺着溪流前进,两岸山势却愈发陡峭,仿佛进入了一道天然的石缝走廊。 如此曲折前行约数里,溪流至尽头,形成一个不大的水潭。众人将临时找来的船只系在潭边暗处,小心翼翼地上岸。眼前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被落叶覆盖的狭窄小径,蜿蜒伸向幽暗的谷地深处。 “大家跟紧,提高警惕。” 林修远低声道,率先踏上了小径。 好在那山径自始至终只有一条,倒是不用担心行错方向。只是这路径越行越高,也越发崎岖险峻。起初尚有些许人工开凿的痕迹,到得后来,几乎完全是在天然的陡峭岩石和盘根错节的古木根系间攀援,路径早已被岁月和荒草抹去,难以辨认。 林修远、护法堂弟子乃至那几名铁掌帮精锐,皆是轻功卓着之辈。全真教的“金雁功”本就擅长攀高涉险,铁掌帮的轻功也自成一格,裘千仞也曾有‘铁掌水上漂’的美名。众人施展轻身功夫,在险峻的山径上纵跃如飞,如履平地。 苦就苦在裘千丈了。他年轻时便疏于练武,轻功底子甚浅,全靠几分机灵和弟弟的名头在江湖上混迹。此刻面对这近乎垂直的峭壁和脚下深不见底的幽谷,只觉头晕目眩,双腿发软。没走多远,便已气喘如牛,汗流浃背,好几次脚下打滑,若非身旁的林修远眼疾手快,数次及时伸手将他牢牢拉住,他早已失足跌落那万丈深渊之中了。 “多……多谢林大侠……”裘千丈脸色煞白,心有余悸。直到此时,他方才深切地后悔起来,当年为何没有像弟弟那般勤修苦练,以至于如今连为妹妹报仇都要仰仗他人,甚至险些成了队伍的累赘。 由于裘千丈脚程缓慢,严重拖累了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眼见着日头西斜,林中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夜幕如同巨大的帷幕,正缓缓笼罩这片神秘而危险的山谷。 各人在这漆黑险峻的山岭中跋涉,心中正自焦躁,忽见远处山坳之下,隐隐透出几堆火光! 众人一见,心中俱是大喜!裘千丈喘着气,指着火光道:“快看!有火光!这荒山野岭,除了那伙绝情谷的那些人,谁还会住在这等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定是他们无疑了!” 希望就在眼前,众人精神为之大振,连疲惫都仿佛减轻了几分。当下更不迟疑,各展轻功,如飞般朝着火光的方向奔去。这一次,连裘千丈也咬紧牙关,拼尽全力跟上。 林修远乃是阅历丰富之人,脚下虽在尽力奔跑,心神却丝毫不敢放松。他深知,越是接近目标,便越是危险。 然而,那十八名护法堂弟子,虽也知晓身处险地,脸上却殊无半点惧色,反而隐隐透出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他们修炼“太乙微尘功”已颇有成效,自觉功力大进,早已渴望一场真正的实战来检验自身所学。此刻十八人并肩而行,气息隐隐相连,虽未成阵,却已有一股浑然一体、坚不可摧的气势弥漫开来。他们自信,以此十八人之力,结成阵法,天下虽大,又有谁能挡得? 行不多时,众人终于抵达了山峰顶端一处难得的平旷之地。 只见平地上,四个极大的火堆正熊熊燃烧,烈焰冲天,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噼啪作响的燃烧声在寂静的山巅显得格外刺耳,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那四个火堆的中心,竟各自矗立着一座低矮、坚固的石屋!石屋已被烈火包围,屋旁堆满了干柴,显然是为了持续燃烧而准备的。 “这……这是搞什么鬼名堂?”裘千丈看得目瞪口呆。 林修远曾在终南山寒玉床上睡了数年,内力自行运转,些许灼热还伤不了他。他心系周伯通安危,更对眼前这焚屋炼人的诡异景象心生疑窦,当下身形一晃,便已纵身穿过火幕,贴近了东首第一间石屋。 他伸手在厚重的石门上一推,那门竟未上锁,应手而开。定睛看去,屋内空空荡荡,唯有地下坐着一个绿衫男子!只见他双手合什,脸色惨白,全身如同筛糠般打着冷战,牙关紧咬,脸上肌肉扭曲,显是正经受着极大的痛苦。 林修远大奇:“此人是在练什么古怪内功么?看着也不像啊。” 但仔细一看,却发现此人手脚上都套着粗大铁链,铁链另一端牢牢系在屋角一根深入地面的铁柱之上!这分明是囚禁! 他立刻闪身去看第二、三间石屋,内中情景与第一间一般无二,各自囚禁着另外两名绿袍男子,皆是同样痛苦不堪、瑟瑟发抖的模样。待到第四间石屋,里面系着的则是那名绿衫少女,她情况稍好,但也是秀眉紧蹙,唇无血色,显然也在苦苦支撑。 这四人,正是用那诡异渔网捉拿周伯通的四人!但他们为何转眼间就成了阶下囚,在此受这焚身之苦?而且…… 太师叔祖却已不知去向! 林修远心中疑云大起,迅速退出火圈,回到众人身边。裘千丈急忙问道:“林大侠,里面是……” “是捉拿周师叔祖的那四个绿袍人。”林修远沉声道,“他们被铁链锁在屋内,似乎在承受某种煎熬。周太师叔祖不见踪影。” 林修远眼见火势越烧越猛,烈焰舔舐着石屋,热浪逼人。 而他却负手立于熊熊火光之外,面容在跳动的火焰映照下更显冷峻。或许是那些年追着李莫愁,踏遍大江南北,见惯了江湖的冷酷与背叛,他的心肠早已被磨砺得比寻常江湖客更硬、更冷。 比起师父柳志玄那份源于道家修为的平和与悲悯,他的性格里更多了几分近乎无情的决绝。按他平日作风,绝情谷内部刑罚,与他何干?他只会冷眼旁观,静待其变。 只见他略微思索,竟然出手打灭的绿衫女子屋外的火焰。 其他人以为他是出于同情,也急忙一起帮忙。 正当他要出手打灭第二间石屋外的火焰时,只听到绿衫女子说道:“贵客住手!免增我等罪戾!” 林修远眉头微皱,正欲开口询问,忽然山石后闪出一人,大声道:“谷主有令,既有来客,刑罚暂且搁置,四弟子好生招待,不得有失。” 那绿衫少女道:“多谢谷主。” 只见说话之人纵身跃入石屋,从怀中掏出一把硕大的钥匙,打开铁链上的锁,放走一个绿衫人,随即后退跳出。他身手敏捷,进屋出屋不过须臾之间,已将四人身上的铁链全部解开,却始终不曾转身,向林修远等人看上一眼,身形一闪,已在山石后消失不见。但见他的背影,着的也是绿衫,只是颜色极深,近乎墨绿,从他的身法来看,似乎比石屋中的四个男女更胜一筹。 石屋中的四人一同现身,拱手作揖,其礼仪却与当时的唱喏大相径庭,姿态庄重,颇具古风。 右首一人说道:“贵客远来,未能远迎,还望海涵。”林修远拱手道:“无妨,无妨。” 随后便引着林修远等人来到的用饭之处,同样是一间石屋,只是比之前囚禁他们的石屋开间大了许多。屋内陈设极其简朴,除了必要的石桌石凳,几乎别无长物,四壁空空,透着一种刻骨的清冷。 四人亲自入厨端饭取菜,然而当他们将饭菜摆上石桌时,众人颇有些意外。 只见满桌都是生菜、水果、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根茎,绿油油、白生生一片,没一样是荤腥,也没一样是煮熟了的,甚至连一点盐酱调味都看不到,完全是食材最原始的状态。 第一个绿衫人道:“我等谷中向来禁绝荤腥,不举烟火,还望贵客莫要怪罪。” 林修远看着这一桌生冷食物,神色不变。全真教虽提倡素食,但也讲究烹调得当,以养身性。绝情谷这般极端,与其说是清修,不如说是某种近乎苦行僧式的戒律,甚至带着点邪异。他拿起一枚看起来像是野果的东西,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味道酸涩,带着青草气,但他面上并无异色。 护法堂弟子们见林师兄如此,也纷纷默默取用,只是这生冷寡淡的滋味,实在难以下咽,只能勉强充饥。 裘千丈怀有心事,对于吃喝也并不在意。 当先一人说道:“未请教几位高姓大名?” 众人以林修远为首,自然由他答话。 林修远说道:“贫道林修远,师从终南山全真教掌教柳志玄真人。这几位是我的师弟。”至于裘千丈的身份并没有直说,只是说是自己朋友。 “全真教?” 四名绿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听过这名门正派的名头,他们隐居深谷却不显得孤陋寡闻。“原来是全真教的高道,失敬。却不知诸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我这绝情谷僻处深山,等闲无人到访。” 林修远将缘由引到周伯通身上,语气显得冷峻:“实不相瞒,我等乃是追着一位本门长辈而来。他老人家姓周,性情……颇为率真。白天见四位将其捉拿至此,便一路追踪而来。只想问个明白,贵谷为何要为难我师门长辈?” 为首的绿衣弟子说道:“不瞒贵客,我等……实在不知那位老先生的名讳。数日前,他在谷外山林中出现,不知怎地摸到了谷主的丹房重地,不仅踢翻了正在炼制丹药的炉鼎,还折断了药圃中一株极为珍贵的百年灵芝,更……更将丹房中几卷谷主珍视的道书撕毁,甚至在丹房旁的草庐放了一把火……” 他顿了顿,随后说到:“谷主大怒,命我等务必将其擒回问罪。那位老先生武功非常高,凭借祖传的渔网阵才将其拿下。好不容易将他带回,一时不慎,竟让他自行脱困而去。谷主震怒,认为我等办事不力,才……才降下这‘情花火炼’之刑。” 林修远闻言那原本冷峻的脸色,和缓了些,甚至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他行走江湖多年,脸皮早已磨砺得比寻常人厚实许多,深知自己这位周师叔祖是个什么脾性。此事一听,确确实实是周伯通能干出来的,而且是自己这边完全不占理。 他心中那点兴师问罪之意,顿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的莞尔。 然而,他身后那些护法堂的年轻弟子们,毕竟脸皮还薄,江湖经验也浅。 听闻自家那位传说中的老祖宗不仅在人家里捣乱,还干出这等“泼皮无赖”般的事情,神情间不免流露出几分尴尬和讪讪之色。 他们入门晚,未曾亲见周伯通,但都从师兄师叔们口中听说过这位辈分极高的老前辈武功深不可测,只是性子……有些像长不大的孩童,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今日算是间接领教了。 林修远则是脸色如常的说道:“原来如此。若情况真如阁下所言,确是我这位师门长辈行事孟浪,给贵谷添了麻烦。” 眼见这四个绿衫男女,年级也不怎么大,但他们的行止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迂腐拘谨。自与他们交谈以来,从未见四人之中有哪一个脸上露过一丝笑容,甚至连嘴角牵动一下都未曾有过。他们的眼神大多低垂,偶尔抬起,也是平静无波,如同古井。 虽然谈不上面目可憎,但这种毫无生气、刻板到极点的模样,实在是言语无味,令人倍感压抑。 裘千丈是个喜欢插科打诨、热闹随性的人,跟这几人待在一起,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若非林修远等人心怀隐秘,有意借着周伯通之事打探绝情谷的底细,想要从这几人口中套取信息,还真有些话不投机半句多,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林修远倒是沉得住气,他阅历丰富,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他一边维持着表面上的客套,一边询问着周伯通离去的细节、谷中的一些规矩,尽量打探着谷中的方方面面。 只是天色已晚,那四名绿衫弟子并未多说,很快告辞离去,地上方冰冷刺骨的便是一块石板,莫说被褥,连草席蒲团之类的物件也未见半件,众人也只能勉强凑活着睡了一晚。毕竟都是江湖中人,些许寒意还算不得什么。 林修远内力深湛,虽在冰冷石板上静坐一夜,依旧神完气足。他早早醒来,信步走出石屋。 甫一出门,清晨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四下一望,心中不由微微一动。昨晚夜色深沉,未曾看得分明,原来这绝情谷深处竟是四周青翠欲滴,繁花似锦!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竞相绽放,色彩斑斓,雾气氤氲在林木之间,远处还有小瀑如练,水声潺潺,实是个生平极为罕见的美景之地,宛若世外桃源。 路旁有仙鹤三两,闲庭信步;白鹿成群,悠然食草;甚至还有松鼠小兔跳跃林间,见了他这人,竟也毫不惊慌,只是抬起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上一眼,便又自顾玩耍。此情此景,一派祥和,与昨夜那严酷的刑罚、刻板的弟子、冰冷的石屋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林修远心中警惕更甚。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绝情谷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宁静祥和。 他转了两个弯,见那昨日的绿衫少女正在道旁,纤纤素手小心翼翼地采摘着树上的花朵,放入臂弯的竹篮中。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林修远,招呼道:“你醒得好早,请用些早餐吧。” 林修远顺手接过花来,心中暗自思忖:“难道这花也能食用?” 只见那绿衫女郎将花瓣逐瓣摘下送入口中,林修远见状,也依葫芦画瓢吃了几瓣,只觉得花瓣略有淡淡的甜味,但咀嚼数下,却有一股苦涩之味,欲要吐出,又似有些不舍,说是吞入腹中,却又难以下咽。 他端详那株花树,见其枝叶上布满小刺,花瓣的颜色娇艳欲滴,宛如玫瑰却更香,恰似茉莉更增艳,他不识此花之名,问道:“此乃何物?我从未见过。”那女郎道:“此花名为情花,世间实不多见。你觉得味道如何?” 林修远道:“初尝甜美,而后苦涩。”他边说边伸手去摘花。他明明看到枝上有刺,落手时甚是小心,却不知花朵背后,竟还隐藏着小刺,还是将他的手指刺出了几滴血。说来也怪,那花树的树干犹如棉纸一般,鲜血滴在树身,瞬间便被吸得无影无踪。 那绿衫女郎道:“我听爹爹讲过,这情花嗜好人血,你这几滴血入体,想必它的花儿会开得更加娇艳馥郁。此谷名为‘绝情谷’,却生有如此多情花,着实怪异。 ”林修远岂会错过任何探听消息的良机,问道:“为何称绝情谷?此名……此名确实……确实超凡脱俗。”那女郎摇头道:“我亦不知何意。此乃祖宗所传之名,爹爹或许知晓其中缘由。” 二人边走边谈,并肩而行。林修远鼻中嗅到阵阵幽香,又见道旁纯白小鹿往来穿梭,煞是可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舒畅之感,忽地想到:“若是身旁与我同行之人乃是莫愁,我真愿长居此乡,永不离谷。” 念及此处,手指被刺处忽地剧痛起来,这几下疼痛甚是剧烈,犹如胸口突然被人用大铁锤狠狠砸了几下,以他的心性也忍不住一声“啊”的一声。 那女郎淡淡的道:“想到你意中人了,是不是?”林修远给她猜中心事,奇道:“咦,你怎知道?” 女郎道:“身上若给情花的小刺刺痛了,三天三晚之内不能动相思之念,否则苦楚难当。”林修远大奇,道:“天下那有这等怪事?”以他遍览江湖的阅历,竟然也从未听过如此诡异离奇之事!一种植物,竟能感知人的情思?这简直超乎了他的认知。 女郎道:“我爹爹说过,情之一字,本是如此,入口甘甜,回味苦涩,而且遍身是刺,你就算小心万分,也不免为其所伤。大概这花儿有这几株特色,人们才给它这个名儿了。”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字一句都狠狠敲在林修远的心坎上! 他对此深有体会了! “情”字本身的化身!是这世间最痴傻、最无奈、也最伤人的毒药! 当年他对李莫愁惊鸿一瞥,那初见时的惊艳与悸动,后来的痴缠、苦恋、求而不得,这十几年的沉沦与痛苦,他后悔了吗? 他低头看着指尖那微不可察的红点,感受着心口残余的、隐隐的抽痛,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近乎自嘲般的苦笑。 是了,就是这样。 明知是穿肠毒药,却总有人前仆后继。 明知遍体鳞伤,却依然忍不住去触碰。 明知苦涩终局,却总贪恋最初那一丝虚无的甘甜。 他林修远,不就是这样一个深受其苦,却自得其乐,九死无悔的痴人吗? 为了李莫愁,他抛下师门厚望,舍弃江湖名声,像个最卑微的影子般追随她走遍天涯。她笑,他便觉得天地明亮;她怒,他便如坠冰窟;她需要他时,他甘为棋子;她转身离去时,他只能默默承受那噬骨的寒意与绝望。多少次险死还生,多少次爱而不得,旁人或讥他痴傻,或笑他疯魔。 可他自己知道,别人看来是无尽的苦楚,在他看来是看到她身影时的瞬间悸动,是能为她做一点小事时的满足,是将自己全部生命投入到这场追逐中的充实感。 痛,是真的。 悔吗? 不悔。 这是他林修远的选择。 他抬起头,看向那满谷摇曳的、美丽而致命的情花,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剧烈的痛苦席卷全身,却让他 “情是这世上最毒的毒药,却依旧让人心甘情愿的饮下。” “见她一笑,便觉春风十里,百花皆黯。” 他缓缓说道,饱经沧桑的脸上竟勾起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温柔弧度,“能护她一时周全,心中便觉……满足。” “听她唤一声名字,哪怕是带着怒气,也胜过世间万千妙音。”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这满谷的情花,进行一场无悔的告白,“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只要她在前方,便觉得……甘之如饴。” “这其中的甜蜜与满足,”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公孙绿萼,眼神里是经历过大悲大痛后的平静,“或许,正是支撑人忍受那万般苦楚的……唯一缘由。” 剧烈的痛苦席卷而来,他的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然而, 痛,又如何? 这些年,哪一刻的不是痛苦相伴? 这情花之毒无法阻止他。 无法阻止他脑海中浮现李莫愁的眉眼,无法阻止他回忆她给与自己的片刻温柔,更无法阻止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固执地为她跳动的心。 他甚至在这滔天的痛苦中,品出了一丝扭曲的快意。 看啊,这便是他的情。 便是他选择的道路。 便是他林修远! 他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挺得更直,如同一棵孤傲的青松,任尔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只是那眼底深处,翻涌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极致执拗的火焰。 这条路,他既然选了,就会一直走到黑,走到死,九死,亦无悔。 当痛苦散去,他再次睁开眼时,便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的眸子。 女郎就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平淡和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困惑的好奇。 像是一只从未离开过巢穴的幼兽,第一次看到了一种完全陌生的生物,既有些警惕,又被深深吸引。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额角未干的冷汗,看着他即便在痛苦中依旧挺得笔直的脊梁。她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承受着如此明显的痛苦,却又流露出那样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情花毒的厉害,她再清楚不过。动念即痛,相思入骨。 可这个人…… 他不仅没有回避,反而在她面前,用一种近乎平静的、甚至带着某种奇异满足感的语气,描述了那份“毒药”中的“甘甜”。 “见她一笑,便觉春风十里……” “能护她一时周全,心中便觉满足……” “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只要她在前方,便觉得甘之如饴……” 这些话语,与她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情为苦源”的观念,截然相反! 爹爹和谷中所有人,都在告诉她情是错的,是痛的,是需要被绝弃的。可从这人口中说出的,却是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混合着巨大痛苦与巨大甜蜜的复杂东西。 如果说,之前他出手扑灭她石屋外的火焰,让她产生了一丝微末的好感,觉得他是个好人。 那么现在,这份好奇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紧紧缠绕住了她的心。 虽死无悔的情,到底是什么? 怎么能让人在承受着那样剧烈的痛苦时,眼神还能流露出温柔?怎么能让人明知是毒药,却还说“甘之如饴”?怎么能让人连“死”都不怕,都不后悔? 她生活在绝情谷,名字叫“绿萼”,如同这谷中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遵循着固有的规律,从未想过外面风雨如何,也从未质疑过脚下的土壤。可此刻,这个外来者,却像一阵突兀的风,带来了一颗完全不同的种子,落在了她心田之上。 她低头,看着篮中娇艳的情花,第一次觉得,这从小看到大的花朵,似乎隐藏着她从未真正读懂的秘密。而那个名叫林修远的人,他那痛苦却坚定的模样,和他口中那“虽死无悔”的情,在她十八年平静无波的生命里,投下了一颗沉重而充满诱惑的石子。 涟漪,正在不断扩大。 谷中之人,要么像爹爹那般冷酷威严,要么像师兄师姐们那般刻板麻木,他们的情绪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规矩束缚着,压抑着。 而这个人,他的痛苦是真实的,他的执着也是真实的。他毫不掩饰地承认了“痛”,却又坦然地说出了“值得”。 这种真实,对于她来说拥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她犹豫了一下,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角,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清澈的眸子,望向林修远,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我叫公孙绿萼。” 她说完,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举动有些唐突,但她并没有移开目光。 林修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再次郑重的介绍了自己:“我叫林修远!” 第158章 惊 两人互通了姓名,关系便又亲近了几份。 公孙绿萼从小到大,活动范围几乎就在这山谷之内,所见所闻,无非是情花、绿袍、严苛的谷规和面无表情的弟子。外面的世界,对她而言,是一片模糊而遥远的迷雾。 “外面的江湖到底是什么样子?” 林修远看着眼前这株仿佛在幽谷中寂寞生长的“绿萼”,心中那根冷硬了多年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有些冷漠的脸色也不由得缓和下来。 “江湖么……” 他沉吟片刻,便拣了些不那么血腥、有趣又新奇的见闻,缓缓道来。 他说起江南水乡的温婉,小桥流水,杏花春雨,舟行画中;说起大漠孤烟的壮阔,黄沙漫天,长河落日,驼铃悠远;说起华山之险,泰山之雄,说起元宵灯会的火树银花,说起各地不同的风俗人情,市井百态…… 他没有提及江湖的刀光剑影、恩怨仇杀,只将那片广阔天地最旖旎、最生动的一面,娓娓道来。 公孙绿萼听得入了神,连臂弯里的竹篮歪了都未曾察觉。她微张着唇,眼神随着林修远的讲述而不断变换着光彩,时而惊叹,时而向往,仿佛随着他的话语,神游于那万里山河之间。 原来,山谷外的天空那么广阔! 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形形色色的花朵和景物! 原来,人可以那样自由地行走,可以看到那么多不同的风景! 绝情谷纵然景色优美,但却少了些惊喜。 对于公孙绿萼而言,林修远就像一本厚重而精彩的书,为她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而对于林修远来说,公孙绿萼的纯净与好奇,也暂时冲刷了他心头的沉郁与沧桑。 两人相谈甚欢,林修远口中那广阔而鲜活的江湖,如同五彩的颜料,点染了公孙绿萼苍白单调的世界。她听得入神,眼眸亮晶晶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脸上也多了些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轻盈笑容。这笑容冲散了她眉宇间惯有的那丝淡漠与拘谨,让她整个人都明丽生动起来。 二人又说了一阵子话,林修远挑些江湖上有趣的见闻说来,公孙绿萼听得目眩神驰,时而掩口轻呼,时而又因那些诙谐处忍不住莞尔。不知不觉,朝阳渐升渐高,金色的光芒驱散了山谷间的薄雾,将情花上的露珠照耀得晶莹剔透。 光线变得明亮,也仿佛照进了公孙绿萼的心里,让她从那份难得的、倾听外界故事的沉醉中猛地清醒过来。她蓦地惊觉,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急声道:“你快回去吧,别让师兄们撞见了,若是禀告我爹爹……” 林修远看着她这般情状,再想起她之前提及父亲时的畏惧,以及昨夜那冰冷的石屋和残酷的火刑,心中对她处境油然生相怜之意。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情”字所困,画地为牢,承受着漫长的煎熬?只是他困住自己的是无形的执念,而公孙绿萼,则是被有形的父亲和冰冷的谷规所囚禁。虽形式不同,但那身不由己的苦楚,那份被无形枷锁束缚的压抑,却是相通的。 他不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了。 林修远回到那间石屋,裘千丈正坐立不安地等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压低声音问道:“林大侠,外面情况如何?可有什么发现?” 林修远道:“裘帮主,我方才见到了昨晚的绿衫少女,她自称——公孙绿萼。” “公孙绿萼?”裘千丈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颤抖起来,“公、公孙……她……她是我妹妹千尺的女儿?!是了!是了!她姓公孙,年纪也对得上!她是我外甥女!是我亲外甥女啊!” 他猛地抓住林修远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老天爷!我……我在这世上,除了我那苦命的妹妹,就只剩下这点骨血至亲了!没想到……没想到她都这么大了……” 这一刻,什么帮派事务,什么江湖恩怨,似乎都被他抛到了脑后。他只是一个找到了失散多年亲人的舅舅,那份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惊喜与激动,几乎要冲破这石屋的压抑。 随即裘千丈想起昨晚公孙绿萼被罚在石屋中烤火,脸上的狂喜被愤怒和心痛取代,他猛地一拳砸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低吼道:“公孙止这个畜生!他害了我妹妹不够,竟然还如此对待我的外甥女!我一定要将这个王八蛋碎尸万段!” 林修远见裘千丈情绪激动,立刻按住他的肩膀,同时低喝道:“裘帮主,稍安勿躁! 此刻尚在龙潭虎穴,切莫打草惊蛇!” 他目光沉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裘千丈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下来。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怒火,重重点了点头,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恨意与急切,却如何也掩藏不住。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脚步声响,石门被推开,一名绿衫弟子走了进来,双手一拱,说道: “谷主请几位贵客相见。” 该来的,终究来了。 林修远整了整道袍,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漠。他对着那绿衫弟子微微颔首: “有劳带路。” 裘千丈也努力平复面色,跟在林修远身后,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拳头,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护法堂弟子们则默然起身,紧随其后。 跟随着引路的绿衫弟子,一行人沿着蜿蜒的青石小径,向谷地深处走去。 沿途的风景愈发奇丽。 这里地势相对平缓,放眼望去,满目苍翠,各种不知名的奇花异草竞相绽放,色彩斑斓,香气馥郁,沁人心脾。更有许多外界罕见的珍禽异兽徜徉其间,见到生人也并不惊慌,只是抬起温顺的眼睛好奇地望上一眼。 更令人称奇的是,路边时而可见氤氲着热气的温泉,小的如镜,大的成潭,水质清澈见底,旁边还种了些只有南方才会有的水仙花。有的温泉边缘凝结着五彩的矿物质,在阳光下闪烁着琉璃般的光泽。白雾袅袅升起,与山谷间的晨霭融为一体,使得这片天地更添几分仙气与神秘。 真可谓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穿过那雾气氤氲、恍若仙境的水仙塘,沿着一条更为幽静的小径前行,遥遥望见山阴之处,绿树掩映下,有一座极大的石屋。 这石屋比之前他们居住和用饭的石屋都要宏伟得多,通体由巨大的青石砌成,风格古朴厚重。 等到众人走近,那沉重的石门竟从内缓缓打开。 只见一位身着墨绿色长袍、面容英俊、三绺长须的中年人,亲自站在门内。他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看似温和的笑容,目光首先便落在了裘千丈身上,朗声道: “不知舅兄远道而来,公孙止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这一声“舅兄”,如同平地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裘千丈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了数变。他没想到公孙止竟然早已知道他的身份,并且如此直接地挑明!林修远眼中也是精光一闪,心道:“果然瞒不过他。” 既然已被点破,裘千丈索性也不再伪装,他压下翻涌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拱手还礼道:“公孙谷主,久违了。” 他刻意避开了那令人作呕的亲属称呼。 公孙止仿佛没察觉他的冷淡,笑容不变,目光转向林修远等人,询问道:“这几位是?” 裘千丈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接口道:“这几位是全真教的高徒,林修远林道长及其师弟。铁掌帮如今与全真教有些合作,此次一同出行,听闻周伯通老先生与贵谷有些误会,特来了解情况,看看能否化解。”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公孙止,语气加重了几分,“再者,既然到了谷中,我这个做舅舅的,也想顺便见见我那位从未谋面的外甥女。” 绝情谷虽隐于深山,但绝非与世隔绝。公孙止自然知道裘千仞早已失踪,铁掌帮日薄西山,势力大不如前。按常理,他根本无需对裘千丈这个落魄帮主如此客气。 但他偏偏这么做了。 原因无他,正是做贼心虚。 他亲手将裘千尺打入地狱,挑断手脚筋,囚禁多年,对外谎称其暴毙。这件事,是他内心深处最见不得光的秘密,也是他完美形象上的一道裂痕。如今裘千丈突然到访,他无法确定这位“大舅哥”是否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真的仅为合作与探亲而来。 在摸清对方真实来意之前,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曲意逢迎,先稳住对方,再图后计。 “原来如此!都是一家人,何必客气?” 公孙止哈哈一笑,侧身让开通道,“周老先生之事,确是一场误会,他已自行离去。至于绿萼那孩子,正在谷中。大舅兄想见,自是应当。诸位,快快请进。” 裘千丈看着公孙止那伪善的笑容,想到妹妹在地穴中受的苦楚,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他撕碎。但他牢记林修远的叮嘱,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只得强行压下怒火,勉强笑道:“谷主太客气了。” 林修远随着众人踏入石屋大厅。他心中十分清楚,自己此次前来,首要原因是铁掌帮如今与全真教是合作关系。至于绝情谷本身,只要不主动与全真教为敌,帮助裘千丈救出妹妹也就是了,说实话,他心中并没有多少敌意。 因此,面对公孙止那热情招待,林修远的心态反而最为放松和超然。 众人分宾主落座,有绿衫弟子奉上清茶。 公孙止率先开口:“不知贵教柳掌教近来可好?全真教与我绝情谷虽少有往来,但我对贵教一直是心怀敬仰的。” 林修远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抿了一口,回道:“有劳公孙谷主挂心,家师安好。全真教在终南山清修,向来少问俗事。此次前来也是为了寻找周太师叔祖。误入宝谷,打扰清静,还望谷主海涵。” 这番表态,显然让公孙止心中稍安。只要全真教不是专门来找他麻烦的,事情就好办得多。他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好说,好说。周老先生之事纯属误会,既然林道长是为此而来,稍后我便让弟子将当时情况详细禀明,看看能否提供些寻人的线索。” 他转向裘千丈,笑容依旧,“舅兄,咱们是一家人,这次一定要多住几日,好好看看绿萼那孩子。她母亲早逝,” 在公孙止的吩咐下,没过多久,公孙绿萼便俏生生地来到了大厅。 她显然已经被告知了来客中有她的“舅舅”,一双清澈的眸子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悄悄地打量着裘千丈。 裘千丈一见到这绿衫少女,尽管早已从林修远处得知,但亲眼见到妹妹血脉的延续,眼眶还是瞬间就红了。他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和蔼的笑容,声音却忍不住有些哽咽:“你……你就是绿萼?好孩子,我是你的舅舅啊!” 公孙绿萼看着眼前这个情绪激动的老者,心中那份血缘带来的天然亲近感油然而生。她十岁时就没有了母亲,父亲在母亲逝世后对她愈发严厉。很久没有感受到家人的疼爱了。 她走上前,依着礼数,轻声唤道:“绿萼……拜见舅舅。” 这一声“舅舅”,让裘千丈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连忙上前虚扶住她,连声道:“好,好孩子,快起来,让舅舅好好看看你……” 他仔细端详着外甥女的脸庞,仿佛想从中找到妹妹昔日的影子,越看越是心酸,也越是愤怒于公孙止的狠毒。 这时,公孙止适时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惋惜,对绿萼道:“萼儿,你母亲去得早……未能见到你长大成人。如今你舅舅来看你,也算是了一桩心事。” 他这话,既是说给绿萼听,更是说给裘千丈和林修远听,坐实了裘千尺“早逝”的说法。 随即,他又对裘千丈拱手,语气带着愧疚:“舅兄,千尺她……是我没有照顾好她,致使她英年早逝……唉,这些年来,我心中也时常悔恨。也难怪舅兄你怨我。” 裘千丈看着公孙止那副虚伪的嘴脸,听着他提起妹妹时令人作呕的姿态,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死死攥着拳头,才勉强克制住没有当场发作。他还没有见到妹妹,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状况,只能将所有的怒火与恨意压在心底,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终究还是没有给公孙止半点好脸色。 然而,他这般反应,落在做贼心虚的公孙止眼里,反而送了口气,裘千丈只是因为妹妹“病故”而迁怒于他,并不知道真正的内情,否则早就上来和他拼命了。 只要最个秘密没有暴露,那么裘千丈这点怨气,他完全可以承受,甚至可以利用“愧疚”和“亲情”继续将其稳住。 厅中那看似“和谐”的气氛,被公孙止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他目光怜爱地看向正与裘千丈低声说话的公孙绿萼,以一种温和的语气说道:“萼儿,你母亲逝世多年,为父独自照顾你,每每见你缺少母亲关爱,心中总觉亏欠。家中总需一个女主人照料。因此……为父决定,过几日便要成婚了,也算是……给你找个母亲,让这谷里更像个家。 公孙绿萼虽然知道前些日子谷里来了个貌美的女子,爹爹对她颇为殷勤,但听到爹爹娶新妈妈,心中还是有些难过。 裘千丈猛地站起身,双目瞬间赤红,指着公孙止,气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连贯了:“你……你……你竟敢……竟敢……” 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喷出血来!妹妹被他害得生不如死,这个畜生竟然就要另娶新欢?! 公孙止脸上露出无奈又痛心的表情: “大舅兄,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可千尺她已经走了好几年了!人总要向前看。我此举,也是为了萼儿着想,她一个女孩家,总需要母亲般的呵护……” “你放屁!” 裘千丈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面对裘千丈的出言不逊,公孙止脸上的温和终于挂不住了,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冰冷。 他尚未发作,下首一名铁掌帮弟子竟也指着公孙止破口大骂起来,言辞极为粗俗难听,直斥其“狼心狗肺”! 这下,彻底点燃了导火索。 公孙止下首坐着的一位长须老者再也忍耐不住,他乃是公孙止的大弟子,对于师父一向敬重,霍然起身,来到厅心,怒视那名口出狂言的铁掌帮弟子。 “住口!黄口小儿,安敢在此狂吠!” “师娘仙逝多年,师父续弦乃是天经地义!岂容你等在此污言秽语,玷污我绝情谷清誉!尔等若是不服,便出来与老夫较量一番,休要只逞口舌之利!” 裘千丈也没想到这名叫廖忠的弟子如此激动,见他竟要应战,急忙出声阻止:“廖忠,你……” 岂料廖忠恍若未闻,口中叫道:“好!” 话音未落,只见他连人带着坐着的椅子,跃过身前的桌子,稳稳地落在厅心,依旧保持着坐姿。他冲着樊一翁叫道:“长胡子老头,你叫什么名字?你知道我名字,我可不知道你的,动起手来太不公平!” 他这番话听起来似通非通,更是激得樊一翁怒气更增。然而,樊一翁毕竟是高手,眼见廖忠这连椅飞跃的功夫,飘逸灵动,举重若轻,显露出极其高明的轻功根基,绝非寻常弟子可比,心中的戒意不由得又深了一层。 端坐主位的公孙止目光微闪,淡淡道:“你跟他说吧,不打紧。”他没想到铁掌帮还有如此高手,不禁感叹铁掌帮果然底蕴深厚。 樊一翁得了谷主首肯,强压怒气,沉声道:“好!我姓樊,名叫一翁。阁下既已下场,便请站起来赐招吧!” 他见对方依旧大剌剌地坐在椅上,觉得有辱这场比试。 廖忠却浑不在意,反而大咧咧地问道:“你使什么兵器,先取出来给我瞧瞧。” 樊一翁怒极反笑:“你要比兵刃?那也好!” 他突然伸足在地下一顿,内力透处,地面微微一震,同时扬声叫道:“取来!” 声音刚落,两名绿衣童儿应声从内堂快步奔出,两人肩头合力抗着一根极长的兵刃。众人定睛看去,那竟是一根长约一丈一尺的龙头钢杖!杖身黝黑,隐泛寒光,杖头铸成一个狰狞的龙头,龙口大张,露出森然利齿,一看便知是件极沉重又奇诡的外门兵刃。 两个童儿将钢杖抬至樊一翁面前。樊一翁单手一抓,便将那沉重的钢杖提起,舞了个杖花,带起一阵恶风,显示出极强的臂力。他杖尾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厉声道:“兵刃在此!亮你的兵刃吧!”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伸进长袍底下,竟掏出了一把硕大的、看起来普普通通、平日里用来修剪花木枝叶的大剪刀! 那剪刀看起来就是铁匠铺里最常见的样式,木质的把手,铁质的刃口,甚至刃口上似乎还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和草屑,与樊一翁手中那寒光闪闪、造型狰狞的龙头钢杖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显得格外滑稽和……不合时宜。 “噗——” 饶是气氛紧张,裘千丈身后也有铁掌帮弟子忍不住低笑出声。他们和廖忠相识多年,没想到还藏着如此搞怪的性格。 樊一翁先是一愣,随即感到一股被严重轻视的侮辱,怒火直冲顶门,气得长须乱抖,喝道:“你!你竟敢如此戏耍于我?!” 廖忠却一脸理所当然,拿着那把大剪刀在手里掂了掂,还“咔嚓咔嚓”空剪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歪着头看着樊一翁,尤其是盯着他那飘洒胸前的长须,一本正经地说道: “长胡子老头,你火气别这么大嘛。我这兵器怎么了?挺好用的啊!你看你这胡子又长又密,平时吃饭喝汤多不方便?要不,我先帮你修剪修剪?” “狂妄小辈!找打!” 樊一翁再也按捺不住,暴喝一声,手中龙头钢杖一摆,带起一阵凌厉的恶风,如同毒龙出洞,直捣黄龙,便朝着依旧安坐椅上的廖忠胸口点去!这一杖势大力沉,若是点实了,恐怕连金石都能洞穿! 面对樊一翁盛怒之下,凝聚全身功力直捣而来的龙头钢杖,廖忠竟是不闪不避,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右手五指箕张,径直便去抓那威猛无俦的杖头龙头!与此同时,他左手的大剪刀“咔嚓”一声张开,寒光闪闪,朝着樊一翁飘开的长须剪去! “你竟敢如此小觑于我!” 樊一翁心中怒极,更是存了要将对方手掌骨震碎的心思。他脑袋急侧,长须飘开,全身内力更是汹涌澎湃地贯入钢杖,去势更急更猛!他自信这一杖之力,便是顽石也能击得粉碎! 然而,预想中手掌碎裂、鲜血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樊一翁只感觉钢杖犹如击在了一团至柔至韧的流水之中,柔若无物,浑不受力! 他那排山倒海般的内力涌过去,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樊一翁只觉对方抓住杖头的五指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拉力,心中惊骇,但他毕竟经验丰富,临危不乱。当下非但不向回夺,反而顺势将钢杖向前猛地一送!杖身极长,这一送虽只送出三尺,但他右手迅速交到左手之后,借势挺杖向前凶狠撞去!这一下变招极快,力道更是威猛无俦,直撞廖忠胸腹,逼他硬接或者闪避,无论如何,都必须离开那张碍眼的椅子! 然而,廖忠的应对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既未硬接,也未大幅闪避,只是臀上微微用力,众人眼前一花,又是连人带椅的跃起,如同被一阵清风托着,向左轻盈地平移数尺,那威猛撞来的钢杖顿时擦着椅脚落空。但与此同时,他抓住杖头的左手也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樊一翁一击落空,更是怒火中烧,岂肯甘休?左手在头顶猛地一转,那极长的钢杖顿时呼的一声,划出一个巨大的圈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一条黑色巨蟒,朝着刚刚落地的廖忠头顶狠厉地挥击过去!这一杖覆盖面极广,力道沉猛,誓要将对方连人带椅砸个粉碎! 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一击,只见他清喝一声,连人带椅再次跃起,直接从那呼啸而过的钢杖之上飞跃了过去! “好!” 这一次,厅内众人,都被这神乎其技的一幕所震撼,都是不自禁的、发自内心地喝了一声采! 只见廖忠安然落回地面,椅子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他依旧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上,仿佛刚才那惊险万分的闪避只是信步闲庭。 樊一翁连续猛攻,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反而被对方如同耍猴一般戏弄。 林修远微微侧身,对着身旁的裘千丈,惊讶的说道:“裘帮主,没想到贵帮还有如此高人。” 然而,裘千丈闻言,却是眉头一皱,脸上非但没有得意,反而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纳闷与疑惑。 他武功虽然稀松平常,混迹江湖大半辈子,这份眼力还是有的。廖忠是他亲自带来的,其武功底子如何,他再清楚不过——在铁掌帮里算是一把好手,不然他此次也不会特意带上他,但绝对高不到眼前这般地步! 林修远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场中激斗。他虽对各家各派武功涉猎颇广,但见樊一翁这路杖法大开大合,力道雄浑,看似直来直往,实则门户封闭得十分严密,杖影重重间,竟将周身护得水泼不进,与中原内外各家、乃至西域、南疆的武功路数均有明显不同,竟一时说不出他一个确切的名称和来历,心中不由对这绝情谷的武学传承到多了些好奇。 就在廖忠戏耍樊一翁,引得满堂彩声,“呔!哪里来的贼子,竟敢冒充你廖爷爷!” 一声怒喝如同炸雷,从厅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又一个身着绿衫、面貌与场中“廖忠”一般无二的汉子,正怒气冲冲地大步闯入厅中!这个新来的“廖忠”双目喷火般死死盯着场中那个正拿着剪刀“自己”。 “这……这怎么回事?!”裘千丈彻底懵了,看看场中,又看看门口,两个廖忠,一模一样! 那新来的廖忠更不答话,显然气极,身形一展,如同猛虎出柙,双掌一错,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接朝着场中的“廖忠”后背猛扑过去!看那掌势,正是铁掌帮的嫡传功夫,火候十足,绝无虚假! 樊一翁忽见有人前来相助,来人虽身着谷中服饰,但其相貌非是谷中人,不禁略感诧异,遂绰杖立于一旁,静观两个廖忠相斗。 林修远心思敏捷,立马就猜出拿剪刀的廖忠肯定是周伯通假扮的。 “太师叔祖,别闹了。” 原来此人身为周伯通,因一时疏忽,被水仙幽谷的四弟子以渔纲擒获于谷中。然其生性虽顽皮,却神通广大,四人稍有不慎,即刻被其破网逃脱,致使四弟子遭谷主责罚,身受烧烤之苦。他藏身于山石之后,蓄意要在幽谷中掀起轩然大波,却见林修远等一行人前来。那晚他暗中突袭,点了廖忠的穴道,将他移出石屋,褪去他的衣物自行穿上,他行走江湖获知了可易容的人皮面具,扮作廖忠的模样。只因其轻功卓越,来去如鬼魅,廖忠固然在睡梦中落入他的陷阱,连林修远等亦是毫无察觉。他更换衣物后,返回石屋。次日清晨众人醒来,竟然皆未有所察觉。 周伯通随手一招将廖忠掀翻在地,扭头看向林修远,撇了撇嘴,嘟囔道:“不好玩不好玩,被你这小子认出来啦!” 同时,他伸手在脸上一抹——那张精巧的廖忠面具应手而落,露出了周伯通那张标志性的、须发皆白却红光满面的老顽童面孔。 裘千丈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心累,这老前辈行事,真是让人跟不上趟。 周伯通却不管众人反应,叉着腰对林修远道:“喂,林小子,你怎么认出我来的?是不是我扮得不像?” 他竟还在纠结易容术是否完美的问题。 林修远心中无奈,面上却保持恭敬,拱手道:“太师叔祖的武功登峰到极,此时在谷中有如此武功的人自然不难猜,只是,您老人家这般玩笑,却让裘帮主和廖兄弟为难了。” 廖忠爬起来,瞪了一眼周伯通,也只能无奈的回到座位上。这位老前辈辈分极高,武功又高的没变,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太师叔祖,”林修远上前一步,语气诚恳,“您离山二十年,师父和几位师叔祖都十分挂念。不如随弟子回终南山小住些时日?” 周伯通一听要回山,顿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山上规矩多,闷也闷死了!我在外面玩得正开心呢!” 随即一个闪身直接跑了出去,速度极快,林修远也阻拦不及。 眼见周伯通身影消失,林修远对着公孙止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公孙谷主,今日之事,皆因我全真师长行事不羁而起,扰了贵谷清静,损了贵谷器物,林某在此代师门致歉。所有损失,我全真教承担,绝不推诿。” 他这番主动揽责、态度诚恳的话语,让公孙止紧绷的脸色稍缓。无论如何,全真教天下第一大派的名头和他的态度,总算给了公孙止一个台阶下。 江湖中人要的是个面子,至于损失的器物算不得什么。 公孙谷主正要答话,突然大厅门口进来一位身着淡黄色衣裙的女子, “捣乱的人……抓到了么?” 第159章 抢亲 林修远一见此女,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能出现的景象。他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在那一刹那停滞了。 那袭淡黄衣裙,那清理脱俗的笑容,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煞气与那一丝他无比熟悉的、独属于她的偏执……不是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李莫愁,又能是谁?! 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与世隔绝的绝情谷中,在如此情境下,与她重逢! 林修远死死地盯着李莫愁,体内情花之毒因这剧烈的情绪波动而疯狂翻涌,心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公孙止那句“过几日便要成婚”的话语,如同黑暗中劈下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她要嫁人了。 她……要嫁人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股清冽的泉水,猛地浇熄了他心中翻腾的烈焰,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清明。紧接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情感,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缓缓浸润了他满是疮痍的心田。 那不是嫉妒,不是不甘,更不是被背叛的愤怒。 而是……开心。 一种无比真实的开心。 是啊,她终于要放下过去了。 那个让她变得偏执、狠毒、毁了她半生的陆展元,她终于可以彻底将他遗忘了。她愿意嫁给公孙止,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意味着她或许已经挣脱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梦魇,愿意尝试拥抱新的生活。 这对于一生为情所困、在爱恨中燃烧殆尽的李莫愁而言,是何其不易的解脱,是何其珍贵的重生! 他应该为她开心。 他必须为她开心。 他不惜毁掉自己的名声,甚至自己生命,他求的是什么?不正是希望她能从那无边的苦海中脱离出来,能获得片刻的安宁与幸福吗? 林修远为李莫愁感到开心,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私欲、纯粹希望她得到救赎的喜悦。这喜悦如此强烈,冲垮了他惯常的冷峻与沉默。 他竟真的大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石厅中回荡,爽朗,畅快,甚至带着几分如同孩童得到心爱玩具般的纯粹。 “好!好!太好了!” 他一边笑,一边说着,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公孙谷主见他如此失态,不禁微微皱眉,低声对那女子言道:“莫愁,今日奇奇怪怪的人真多。” 这笑声,在不明就里的人听来,或许只觉得这道人行事怪异。但在李莫愁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李莫愁心中剧震,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死死地盯着那个放声大笑的男人。 林修远! 他竟然还活着! 她明明记得,当年那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他的心脉之上。她亲眼看着他气息断绝,生机溃散……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而且还出现在这里? 没有人能对一个全心全意对待自己且富有魅力甘愿为她去死的人无动于衷,李莫愁也不例外。 当年因为陆展元负心,她便认为天下男人皆薄幸,世间无真情,一颗心被仇恨填满,成为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赤练仙子。但这个男人的出现,让她想法动摇。 他证明了“世间有真情”,而且这份真情是给她这个“魔头”的。她赖以生存的仇恨,瞬间失去了立足点,开始变得迷茫。 陆展元教会她的是“你不值得被爱”,而这个男人用生命告诉她“你值得”。 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重的肯定,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迷茫。她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份肯定,因为她早已习惯了用恨来包裹自己。 她第一次真正地、不带偏见地回顾自己的一生。看着这个男人的尸体,她第一次觉得,“赤练仙子”的名号、杀过的人、造过的孽,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空虚和可笑。她的偏执在这份无我的爱面前,第一次显得苍白无力。 后来她见到这个男人的尸体被人带走,她追到终南山,想要再看一眼,那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看一眼。只是她被赶了出来,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师父是她暂时无法逾越的高山。 她曾想要去古墓抢玉女心经,只是古墓派在全真教的势力范围内,她一直无法得手。 这几年她一直在江湖中流浪,是的,流浪,漫无目的的流浪。 前几日她和几个高手起了冲突,这几人武功极高,她不敌身受重伤,勉强脱身,昏迷在山脚下,被公孙止所救。 那公孙谷主丧偶多年,情欲已然淡漠,然一见李莫愁美艳绝伦,实乃生平罕见,不禁在救人的意念上又添了十分殷勤。彼时李莫愁心灰意冷,见公孙谷主情意恳切,吐露求婚之词,便当即应允。心想既然那个男人让她放下仇恨,开始新的生活,那就这样吧。 兼之这水仙幽谷外人罕至,在此地了此一生未尝不可。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又活生生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林修远,是你,你没有死?” 林修远的笑声渐渐止歇,他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深吸一口气,对着李莫愁说道:“莫愁,好久不见!” 他看着那依旧艳丽的容颜说道,“幸亏师父出手相助,让我重新活了过来,也让我能再次见到你。” “哈哈,看来我这个跟屁虫你是甩不掉了。” 听说你要嫁人了是吗? 李莫愁初见的震惊已化作惯常的冷漠,但细看之下,她那冷冽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波澜。 她冷哼一声: “林修远,你倒是命大。我李莫愁的事,要你管?” 虽然没有言明,但是却也没有否定,这让柳志玄心中确定了下来。 “好!成婚好!莫愁!你终于想通了!你终于肯从那该死的过去里走出来了!” 他一边笑,一边对着李莫愁大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开心。 “不过不是在这绝情谷。” “既然老天爷没有夺走我的生命,让我活了下来,那就没有什么能再次将我们分开。跟我走吧,莫愁。只有我,林修远,才能给你真正的幸福。” 林修远的声音中透着狂热与真诚。 公孙止眉头瞬间拧紧,他敏锐地感觉到,李莫愁对待这个突然出现的道人的态度,与对待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一股强烈的醋意涌上心头。 侧目凝视林修远,暗自思忖:“观其二人,或曾有段旧情,莫愁虽然允了我的婚事,恐怕心中未必能忘情。”念及此处,眼神中更显愤恨之意。 裘千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变故,他没想到林修远与大魔头李莫愁竟有如此深的纠葛。眼见气氛不对,他连忙对自家帮众使眼色,众人悄然按住兵刃。但其实他心中反而一喜,妙啊!实在是太妙了! 他原本还担心,仅凭两家的交情,未必能说动全真教与公孙止彻底撕破脸皮,毕竟名门正派行事总要讲究个分寸和证据。 可现在不同了!林修远与公孙止因为这李莫愁,已然成了情敌!这矛盾可是赤裸裸的、男人最根本的冲突,远比什么江湖道义、帮派恩怨来得更直接、更不死不休! 这对他裘千丈,简直是天赐良机! 护法堂弟子们此刻确是面面相觑,一双双年轻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与些许无措。 他们自幼在终南山清修,诵读《道德》、《黄庭》,演练剑法阵法,心中所念的是师门荣光,对于男女之间这般炽烈、纠缠乃至带着毁灭气息的情感,实在了解不多,也难以理解。 大师兄林修远在他们心中,一直是沉稳、强大、甚至有些疏离的模样。他们何曾见过大师兄如此失态? 虽然不懂,但他们看得分明:大师兄与那位黄衫女子之间,定然有着极深的、外人难以介入的过往。 懵懂归懵懂,偏向却是不需要理由的。 几乎不需要任何交流,十八名弟子心中已然达成了无声的共识:无论缘由为何,他们必定是站在大师兄这一边的。 若公孙止或其门下此刻敢对大师兄不利,这十八柄未曾真正饮血的利剑,会毫不犹豫地出鞘,将这绝情谷的大厅,变成检验他们数年苦修成果的第一个战场。 樊一翁对师尊忠心耿耿,自师母离世后,见师父终日消沉,心中替他感到难过。近来忽见师父救回一美貌女子,且此女愿下嫁,他心中欢喜,丝毫不亚于乃师。此时突见林修远出来阻拦,师父却一忍再忍,他终于忍无可忍,挺身而出,大声喝道:“姓林的,你若识趣,就速速离去,我们水仙幽谷不欢迎你这无礼的宾客。” 樊一翁见林修远对自己的话听而不闻,一双眼睛依旧死死钉在李莫愁身上,对自己竟视若无睹,不由得心中大怒!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怒喝一声:“狂妄!” 右手五指成爪,疾如闪电般便朝林修远背心要害抓去! 林修远此刻心神尽数系于李莫愁一人之身,周遭一切仿佛都已不存在。直至樊一翁五根手指带着劲风触及他背后衣衫,肌肤甚至感受到那爪风的刺痛,他这才猛地惊觉! 危机关头,林修远展现出全真高弟的深厚功底,不及回头,背脊肌肉如同流水般猛地一缩一滑! “嗤啦——!” 一声裂帛脆响! 樊一翁志在必得的一抓,只觉得指尖一滑,竟似抓在了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背上,五指登时抓空,只觉力道用在了空处,好不难受!定睛一看,只将林修远背部的青布道袍撕下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显得颇为狼狈。 背后凉意袭来,林修远猛地转身。 他纵横江湖多面,甚至直面过蒙古军阵,从来不缺杀伐之气。 见李莫愁依旧沉默不语,本就心急如焚、患得患失,此刻又被樊一翁偷袭,弄得衣衫破损,焦躁、怒火、戾气,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泄口,轰然爆发,全都倾泻在了樊一翁身上! 他目光如万年寒冰,死死盯住樊一翁,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想——死——吗?” 樊一翁岂会惧怕,更是提高声音大声道:“谁死还不一定呢,谷主叫你滚出去,否则莫怪你老爷手下无情。” “无情?” 林修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滔天的怒火与杀机,“那便让我看看,你怎么无情!” 公孙绿萼深知大师兄武艺精湛,虽身材矮小,却力大无穷,其武功深得父亲真传,此钢杖下已斩杀诸多凶残猛兽。心中实在为林修远担忧。 更何况,她对这个气质忧郁的道人很有好感。他之前出手扑灭火堆的善意,讲述江湖见闻时的神采,尤其是他看着那位新妈妈李莫愁时,那无法掩饰的痛楚与深情……这位新妈妈,应该就是他口中念念不忘、为之承受情花之苦的人吧? 他们之间,定然有很深的过往。 虽见父亲面沉似水,神色冷峻,却仍鼓起勇气,张开双臂,拦在了林修远与樊一翁之间,道:“大师兄,林道长,有话好说啊” 樊一翁动作一滞,看着小师妹,眉头紧皱:“小师妹,你快让开!这狂徒对师尊无礼,今日定要教训他!” 林修远看着突然挡在眼前的绿衫少女,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担忧与恳求,心中的戾气也不由得微微一滞。 公孙止见女儿竟敢违逆自己,出面维护外人,更是勃然大怒,厉声喝道:“萼儿!退下!此地哪有你说话的份!” 公孙绿萼娇躯一颤,父亲积威之下,她本能地感到恐惧,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她咬了咬下唇,依旧倔强地站在原地,仰头看着父亲,眼中含泪,哀声求道: “爹爹!大师兄!求求你们……不要动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林道长他……他也不是坏人……” 公孙止挥手,立马有绿衣童子将公孙绿萼拉了出去。 樊一翁不再多言,低吼一声,将内力灌注杖身,那根沉重的龙头钢杖带着“呜”的一道恶风,一招“泰山压顶”,朝着林修远的天灵盖猛砸下来!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将这狂徒砸趴下,维护师尊威严! 然而,他快,林修远更快! “锃——!” 一声清越龙吟,长剑已然在手! 林修远不退反进,身形一矮,竟是贴着地面前蹿! 这一下大出樊一翁意料,他杖法笼罩上方,却对下方疏于防范。 全真剑法——“地堂剑”! 长剑如毒蛇出洞,并非刺向樊一翁本人,而是精准无比地刺向了他身前半步、即将被钢杖砸落的石板地面! “叮!” 剑尖点中石板,火星一闪! 林修远借这反震之力,本已前冲的身形竟以剑尖为支点,如同鹞子般猛地向上翻起!不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横扫的杖风,更是瞬间抢入了樊一翁杖势的内圈——长兵器最忌讳的被近身距离! 然而,樊一翁作为绝情谷大弟子,也非浪得虚名!他这路【泼水杖法】传承久远,攻防兼备,对被人近身岂会没有防范? 面对已迫近身前、剑光即将及体的林修远,樊一翁虽惊不乱,口中发出一声暴喝: “开!” 只见他并未慌乱后退,反而沉腰坐马,将全身重心压下,那原本因大力横扫而荡在外门的钢杖,竟被他以一股巧劲猛地回拉!但他回拉的方式极为特殊,不是将杖尾收回,而是将沉重的龙头杖首借着回旋之力,如同巨锤般从外向内、从下至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反撩向自己身前的地面,目标直指林修远的下盘双腿! 这一招乃是泼水杖法中的救命绝招——【逆流挽舟】!看似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实则是以攻代守,攻敌之必救!若林修远执意刺出那一剑,或许能伤到樊一翁,但他自己的双腿也必然被这沉重无比的龙头杖首砸个粉碎! 林修远瞳孔微缩! 他丰富的战斗经验立刻让他判断出这一招的凶险。“好精妙的回救招式!” 间不容发之际,他刺出的长剑硬生生顿住,同时,他脚下步伐连环变幻,【金雁功】全力施展,身形如被风吹起的落叶,向后飘退,险险避开了那撩向双腿的致命一击! “呼——!” 钢杖撩空,带起的恶风吹得林修远道袍下摆猎猎作响。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 樊一翁额头见汗,方才那一下着实惊险,但也成功逼退了强敌。他紧握钢杖,不敢再有丝毫大意。 林修远通过之前周伯通和樊一翁的对战,对于他的招式也有了几份了解,眼见钢杖带着恶风拦腰扫来,林修远不闪不避,直至杖风及体,才猛地一个【铁板桥】,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钢杖堪堪从他鼻尖上方扫过!同时,他右手长剑如毒蛇出洞,不刺人,却精准无比地一剑点向樊一翁因全力横扫而微微脱力的右手腕脉门! 樊一翁大惊,急忙缩手,杖势顿时一乱。林修远得势不饶人,长剑圈转,化作一片青光倾泻而出,专攻樊一翁因杖法被破而露出的周身空隙。 不过三五招,樊一翁已是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欺人太甚!” 樊一翁怒吼一声。 那部垂至胸前的长须,竟如同一条灰色的灵蛇, “唰”地一声绷得笔直,带着破空声,直刺林修远的面门! “嗯?” 林修远微微一怔,没料到对方还有这一手。他急忙侧头闪避,长剑回防,“嗤”的一声,几根断须被剑锋削断,飘落在地。 但攻势也为之一缓。 樊一翁得此喘息,精神大振,钢杖与长须配合,一刚一柔,一远一近,杖法大开大合,胡须刁钻狠辣,一时间竟扳回了几分局面,逼得林修远不得不分心应对这诡异的“双兵器”。 然而,林修远的斗战经验,比起久居幽谷、与人交手不多的樊一翁,何止高出一筹? 他一边见招拆招,一边冷静观察。很快,他便发现了一个致命的规律: 樊一翁每次甩动长须攻击时,他的头颅必然会朝着胡须甩出的相反方向猛地一偏,以带动和加速胡须的力道! 就是现在! 当樊一翁再次怒吼,头颅向右一偏—— “左边,横扫!” 林修远心中默念,不待胡须真正袭来,他已提前将身形向右前方微侧,同时手中长剑蓄势待发。 果然! “唰!” 那灵动坚韧的长须,正正地从他预判的左前方横扫而过,轨迹、力道,与他所料分毫不差! 就在那长须扫至他身前,力道将尽未尽的刹那—— “断!”林修远一声冷叱,蓄势已久的长剑如同惊鸿乍现,没有半分花巧,只有极致的速度与锋锐,一道凄冷的弧光精准无比地斩入了长须力道最薄弱的中段! 只见那一部被樊一翁珍若性命、苦练数十年的长须,应声而断! 半截灰白的长须如同失去生命般,软软地飘落在地。 “我的胡子!!” 樊一翁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胡须。 高手相争,岂容得如此失神? 林修远眼神冰冷,对此毫无怜悯。对敌人留情,便是对自己残忍,这是他行走江湖的信条。 他身形如电,瞬间欺近,右掌蕴含着精纯的内力,直拍向樊一翁毫无防备的胸口! “嘭!” 一声闷响。 樊一翁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石凳,才狼狈地跌落在地,又“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显然内腑已被震伤。 林修远负手而立,青袍微拂,看也不看倒地呻吟的樊一翁,目光淡淡地扫过脸色铁青的公孙止,看向一旁的李莫愁。 他手下留情了。 看在刚刚公孙绿萼的善意上,最后关头收了力,没有取其性命。不过樊一翁静脉受损,需要修养些时日,短时也对他构不成威胁了。 第160章 杀机 公孙绿萼被父亲厉声赶出大厅,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担忧。她担心林修远和大师兄的冲突无法收场,更担心父亲盛怒之下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她孤零零地站在厅外的回廊下,望着紧闭的厅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呵斥与剑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谷中的张二叔推着一个木制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妇人,沿着回廊缓缓走来。 张二叔是谷中的老人,更是母亲裘千尺当年的贴身忠仆。自从母亲病故后,张二叔便对公孙绿萼格外关爱,可算是这冷漠绝情谷中,对她最好的人了。 “张二叔?”公孙绿萼见到他,如同见到了主心骨,连忙迎了上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轮椅上的人吸引。 但见她头发稀疏,几近全秃,满脸皱纹密布,然而双目却炯炯有神,观其容貌,便可想象当年亦是美女。那婆婆亦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绿萼,二人对视,你瞧我,我瞧你。 那婆婆凝视片刻,忽地问道:“你今年十八,生于二月初三,戌时,可是如此?”绿萼大吃一惊,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那婆婆没有回到,又问道:“你左侧腰间有一红记,可是如此?”绿萼又是一惊,心中暗想:“我身上这红记,连亲生父亲也未必知晓,这深藏地底的婆婆怎会如此清楚?她知晓我的生辰八字,想来她必与我家关系匪浅。”于是轻声问道:“婆婆,你定然识得我爹爹,亦识得我已逝的母亲,可是如此?”那婆婆一怔,道:“你已逝的母亲,已逝的母亲?哈哈,我自然识得。” 那婆婆忽地声色俱厉,沉声道:“你腰间可有红记?速解开来与我一观。若有半句假话,定叫你命丧于此。”绿萼回首望向张二叔,她不知道这个婆婆是谁,但让张二叔推着,又知道她不为人知的秘密,肯定和母亲有关系。张二叔见此朝她颔首示意,并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去,绿萼对张二叔信任有加,随即解开长袍,掀起中衣,但见她白皙如雪的腰间,果真有一颗拇指大的殷红斑记,红白相间,恰似雪中红梅,煞是惹人怜爱。 那婆婆凝视片刻,身体已然颤抖不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紧紧抱住绿萼,哭道:“我的孩子啊,娘想死你了。” 此时张二叔也回来了,说道:“小姐!她……她不是别人!她就是你的亲娘啊!” 绿萼凝视着她的面庞,心中已然激荡不已,又闻张二叔言明,即刻伏在她的身上,悲呼:“娘,娘!” 绿萼抬起头问道:“娘,你这些年去哪里了?” 裘千尺凄厉一笑:“这些年我身陷地底,手足筋脉早断,周身武功全失了啊。” “娘,是谁害你的?咱们必当找他报仇。” 公孙绿萼紧紧握着母亲枯瘦的手,泪眼婆娑地问道。 裘千尺闻言,发出一阵如同夜枭般凄厉而怨毒的嘿嘿冷笑,她那双饱含痛苦与仇恨的眼睛死死盯着女儿:“报仇? 你……你下得了这手么?” 她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挑断我手足筋脉,将我打入不见天日的地穴的……便是你的好爹爹,公孙止!” “!!!” 公孙绿萼自从知晓这位婆婆就是自己生母的那一刻起,心中就已隐约预感到了这个可怕的可能性。但当这残酷的真相由母亲亲口、用如此怨毒的语气说出来时,她终究还是全身剧烈的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脸色瞬间惨白如雪。 她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问出了那个她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为……为什么? 爹爹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裘千尺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猛地转向大厅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那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她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血泪的控诉: “因为……因为我杀了一个人。一个年青美貌的女子……哼!” 她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讥讽与不甘,“因为我杀了……公孙止心爱的女人!” “什么?!” 公孙绿萼再次震惊,她没想到父母之间竟还隔着一条人命,而且还是父亲心爱之人? 裘千尺看着女儿震惊的模样,怨毒地继续嘶吼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个伪君子!他……他表面与我相敬如宾,背地里却与那贱人私通!我岂能容他们!” 她的话语中带着凄厉与疯狂,“而他……他竟然为了那个贱人……对我……对我下此毒手!哈哈……哈哈哈……夫妻情分……在他心中,竟不如一个外面的狐媚子!!” 她状若癫狂地笑了起来,笑声比哭更难听。 公孙绿萼呆呆地听着,只觉得天旋地转。 裘千尺发泄般地嘶吼了一阵,那积压了多年的怨毒似乎稍稍倾泻出去一些。她剧烈地喘息着,渐渐冷静了下来。 是啊,疯狂与哭喊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从地窟中逃出,已经有些日子了。这期间,她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般隐藏着自己,即便她凭着惊人的毅力与恨意,以口代手,练成了那门骇人听闻的【枣核钉】绝技,但她心里清楚,自己手脚筋脉俱断,行动尚且需要轮椅,无论如何,也绝对不再是公孙止那恶贼的对手了。 所以,她必须隐忍。除了绝对忠心的张二,谷中再无第三人知晓她的存在。她让张二想方设法,将一封血泪写就的信,秘密送去了铁掌帮,交到她大哥裘千丈的手中。她知道大哥武功或许不算顶尖,但铁掌帮毕竟根基犹在,更重要的是,大哥从小就最疼她这个妹妹,一定会想方设法为她主持公道! “如今……大哥他果然来了……” 裘千尺嘶哑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暖意和希望,她看向大厅方向,“而且,他还带来了强援……全真教……” “对了!舅舅!” 公孙绿萼被母亲一提醒,立刻想起大厅中舅舅,赶忙说道:“妈,舅舅他就在大厅里面!” 裘千尺微微颔首,那双眼眸中恨意盎然,却又闪过一似暖意,她看着女儿,柔声道:“你有两位舅舅,乃是孪生兄弟,大舅名千丈,二舅名千仞。二人相貌、衣着,毫无二致,但命运和性情脾气,却迥然相异,二哥武功卓绝,大哥则平庸无奇。我的武艺是二哥亲授,然而大哥与我更为亲近。只因二哥身为铁掌帮帮主,性情严苛,帮中事务繁杂,自身练功又勤勉。甚少与我相见。大哥则对我关怀备至,情同手足。后来大哥与二哥竟因意见不合而争执,我便稍助大哥一臂之力。”绿萼问道:“娘,两位舅舅因何事发生争执啊。” 裘千尺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有对往昔的追忆,有对兄长的亲情,更有命运弄人的嘲讽。她嘶哑着声音,对女儿说道: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怪你二舅裘千仞太过古板。” “要知道,你二舅做了帮主,‘铁掌水上飘裘千仞’的名号在江湖上响亮得紧。而你大舅裘千丈的名头说出去,却很少人知道。”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段还算轻松的日子,“于是你大舅出外行走时,有时便借着二舅的名字……他二人容貌本就相似,又是亲兄弟,借用一下名字有什么大不了?偏生你二舅常常为这事唠叨,说你大舅招摇撞骗。” “你大舅脾气好,给二舅责骂时,总是笑嘻嘻的陪不是。” 说到这里,裘千尺那满脸沧桑的脸上,竟也依稀流露出一丝当年作为小妹,看着两位兄长争执时的那种无奈又觉得好笑的神情,“可有一次,二舅实在骂得凶了,我忍不住在旁插嘴,护着大哥,还把这件事揽到自己头上……于是,我们兄妹三人……吵了一场大架。”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怅然:“我一怒之下……就离开了铁掌山,从此……没再回去。” “我独个儿在江湖上东闯西荡……”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起来,“有一次追杀一个贼人,无意中来到这水仙幽谷之中,也是前生的冤孽,与公孙止这恶贼遇上了……二人便成了亲。” “我年纪比他大着几岁,武功也强得多……” 裘千尺的眼神变得锐利而痛苦,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全心付出的自己,“成亲后,我待他犹如弟弟一般,不但把周身武艺倾囊以授,连他的饮食寒暖,哪一样不是照料得周周到到,不用他自己操半点儿心?”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指着大厅方向厉声嘶吼:“谁料得到这贼杀才狼心狗肺,恩将仇报!自己长了翅膀,也不想自己的本领武功,是从何处而来!!” 她再也抑制不住,将对公孙止的彻骨仇恨,化作最恶毒、最粗俗的咒骂,滔滔不绝地倾泻出来,言辞之凶狠,让一旁的公孙绿萼和张二叔都听得心惊肉跳。 这既是对过往的控诉,也是对她自己当年有眼无珠、引狼入室的悔恨。她将所有的爱化作了恨,而这份恨意,支撑着她在暗无天日的地穴中活了十六年,也必将成为今日复仇的火焰! 绿萼看着状若疯狂的母亲,又望了望打斗声震天的大厅,紧紧握住了拳头。 她知道,这个家,从今日起,彻底碎了。而她,必须做出选择。 --------------------------------------------------------------------------------------------------------------- 公孙止死死地盯着林修远,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好!好一个全真高足!好一个名门正派!” 公孙止怒极反笑,“抢夺他人妻子这就是你名门正派的作风?” 公孙止此言一出,可谓字字诛心。 林修远霍然转身,目光如两道冷电射向公孙止。心中杀意再度泛起。 他深知此事关乎师门清誉,绝不能含糊其辞。 “公孙谷主,此言差矣!” “莫愁与你,尚未成婚,何来‘妻子’之说?男未婚,女未嫁,又何来‘抢夺’?” 公孙止见林修远态度强硬,为了李莫愁丝毫不给自己留情面,心中妒火与怒火交织,不由得口不择言,厉声骂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毛!柳志玄枉称真人,就教出你这等觊觎人妻、纠缠不休的弟子吗?看来他也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徒!全真教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住口!!!” 这一声怒吼并非来自林修远一人,而是林修远与十八名护法堂弟子异口同声的暴喝!声浪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大厅,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锃——!!!” 十八道长剑出鞘的声音汇成一道撕裂空气的锐响! 林修远双目瞬间赤红,周身内力狂暴涌动。恩师柳志玄在他心中宛若神明,绝不容许任何人诋毁! 而护法堂弟子们更是群情激愤,脸上再无平日的沉静,只剩下纯粹的、沸腾的杀意!柳志玄掌教在他们心中威望极高,传道受业,寄予厚望,恩同再造!此人竟敢如此辱及掌门?! “侮辱掌门,就是全真教之敌,便是妖邪!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在他们心中,掌教真人柳志玄不仅是师长,更是全真道的象征,是引领他们追寻大道的明灯!辱及掌门,便是玷污道统,与邪魔外道无异! 护佑山门,诛杀妖邪! 这便是他们护法堂存在的最高意义! “诛邪卫道!” 十八人齐声低喝,声如金铁交鸣! 只见十八人步伐变幻,身形交错,玄奥莫测。他们手中长剑并未胡乱挥舞,而是依据阵法方位,将自身精纯的“太乙微尘功”内力,以一种独特的共振方式联结在一起。 嗡——! 空气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阵法中心,仿佛有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那不是实质的剑气,却是一种更为可怕的、凝聚了十八人意志与内力的“势”!也只有精修炼神之法的林修远可以创出如此神妙的阵法。 这股“势”如同一个巨大的、充满粘稠引力的力场,并非直接攻击,却牢牢锁定了阵眼核心——公孙止! 公孙止立马感到一股强烈的危机笼罩全身,好似粘到蜘蛛网上的飞虫。 第161章 癫狂 公孙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那无形的压力如同深海暗流,不断撕扯、挤压着他的精神,让他内力运转不畅,心神不宁。他纵横江湖数十年,却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难缠的局面! 然而,绝情谷亦是传承数百年的隐秘势力,底蕴深厚! 公孙止身为谷主,在江湖上也算是超一流的顶尖高手,其内力之精纯,意志之坚韧,远非寻常之辈可比! “嗬……!”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一咬舌尖,一股钻心的疼痛伴随着腥甜的血气瞬间冲上头顶,让他因压力而有些涣散的精神为之一振! 同时,他体内苦修数十年的内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嗡! 他周身空气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鸣,那墨绿色袍袖无风自鼓! 公孙止虽然凭借深厚功力强行挣脱了阵法之“势”的全面压制,但心中已是凛然,暗道:“全真教能成为天下玄门正宗,领袖群伦,果然名不虚传!这几个年轻弟子组成的阵法竟有如此威力!” 公孙止怒声道: “布阵!” 只听两旁绿衫弟子齐声应诺,十六人分守四方,只听呼的一声,每四人共持一张渔网。这渔网看似柔软,网线却隐隐泛着金属光泽,网上还缀着无数细小的倒钩利刃,叮当作响,寒光四射,锐利无比,任谁被网兜住,浑身中刀,定然绝无生还可能。 众人一见这渔网,皆是脸色大变。裘千丈凝视着这四张渔网,即便他满心怒焰,也不禁身躯微颤,闻得那网上刀钓相碰所发出的清脆声响,更是心神激荡。 “林大侠,各位道长小心!” 公孙止目光扫过肃杀的护法堂剑阵,再看向气势凌厉如出鞘青锋的林修远,心下凛然: “这林修远武功之高,已出乎意料,这些年轻道士的阵法更是诡异……若真动起手来,胜负难料,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彻底得罪死全真教,实非智者所为……” 念及于此,他心中已有退意。但身为谷主,面子绝不能丢! 双方剑拔弩张,稍有不对,便是一场惨烈的大战。 公孙止看似气势汹汹,话里话外却显得有些示弱,“全真教玄门正宗,道尊德贵,本人一向敬仰。方才言语间偶有提及柳掌教,实是因林道长步步紧逼,关心则乱,非是存心不敬。” 随即他转向林修远,大声说道:“林道长,你与莫愁的过往,公孙某不便置喙。然则情缘之事,自有天定。柳姑娘既已应允婚事,便是她的选择。道长今日若强行介入,岂非落了个恃强凌弱之名?全真教百年清誉,柳掌教德望素着,若因今日之事蒙尘,道长于心何安?” 林修远和一众护法堂弟子闻言,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 若单以武力相争,全真教何曾怕过任何人? 这渔网阵虽然看起来诡异凶险,但他们既入护法堂,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护法护法,守护的便是教门威严、道统传承,岂会因敌人强大便心生畏惧? 纵然血溅五步,也要让世人知道,辱及掌教、犯我全真者,必付代价! 然而…… 公孙止句句不离“全真清誉”、“柳掌教德望”、“恃强凌弱”,却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束缚住了他们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他们可以不怕死,但不能不怕因一己之怒,累及师门百年清誉!不能不怕天下人指责全真教弟子仗势欺人!这比任何锋利的渔网都更让他们忌惮。 林修远对于自己的名声并不怎么看重,但是却极为重视师父的清名。他此刻虽然想趁机杀了公孙止,一劳永逸,但理智告诉他,公孙止这番话,已然将全真教架在了江湖道义的火上。若他们此刻动手,无论缘由为何,在旁人看来,便是坐实了“恃强凌弱”的罪名。 林修远持剑的手微微颤抖,剑锋上的寒光似乎也因他内心的激烈挣扎而明灭不定。 裘千丈急得直跳脚,却不知该如何反驳。此时他们还没有找到妹妹,单凭一纸书信根本取信不了人。 就在林修远与护法堂弟子因师门清誉而进退维谷之际—— 只听得外间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声,只震得大厅内灯火摇曳,屋瓦齐动,“旧人尚在,就要娶新人了吗?” 此时公孙绿萼推着裘千尺缓缓进了大厅,张二叔陪在一旁。 裘千尺四肢虽残,内力却毫无损伤,于石窟内心无旁骛,日夜苦修,十余载的修炼,竟胜他人三十载有余。这句话喝出,众人耳中嗡鸣不止,眼前一暗,厅上的烛火竟熄灭半数。众人骇然,皆回首望去。 “公孙止,你可还记得我?”此语一出,大厅内七八支烛火应声而灭,余下几支亦是摇摇欲坠。在黯淡的烛光中,众人眼前蓦然浮现出一张面容,满脸皆是惨厉之色,乃是一名老妇。众人见状,皆是震惊不已,厅内霎时一片死寂,唯闻各人心中怦怦乱跳之声。 张二叔大声说道:“这就是主母,主母还活着!” 除了林修远等外人,在场之中凡是三四十岁以上的,大半都认得裘千尺,一时之间,七嘴八舌的前来问长问短。公孙止面色阴沉,大声喝道:“都给我退下!”众人闻声,皆是一惊,纷纷愕然回首。 只见公孙止对裘千尺怒目而视,大声喝道:“是你!你这毒妇!你竟然还没死!你怎么还不死!” 绿萼满心期盼父亲能够认错,与母亲破镜重圆,岂料听闻他竟口出此言,心中激荡,疾步冲到父亲面前,双膝跪地,大声说道:“爹,妈并未离世,并未离世啊。你速去赔罪,请她原谅吧!” 公孙止面露冷笑:“请她原谅?我何错之有?”绿萼道:“你将妈妈的手足筋络尽数挑断,囚禁于地底石窟之内。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苦熬十余载岁月,爹爹,你如何对得起她啊。” 公孙止冷然道:“是她率先出手加害于我,你可知晓?她将我推入情花丛中,令我承受万针攒心之痛,你可知晓?她将解药浸泡于砒霜之中,令我服下必死,不服亦死,你可知晓?” 她竟逼我亲手……亲手杀了我心爱之人,你可知晓?” 绿萼泣道:“女儿都知道了,那是柔儿。”公孙止已有十余载未曾听闻此名,此刻不禁面色剧变,仰头望天,喃喃自语:“不错,是柔儿,是柔儿,是这心如蛇蝎的毒妇,逼我杀了她的。”只见他面色愈发狰狞,喃喃的唤着:“柔儿……柔儿……” 裘千尺闻言,发出更加凄厉的狂笑,笑声中却带着无尽的悲凉:“哈哈哈!公孙止,你还有脸提那个贱婢!我帮你补全武功,助你振兴绝情谷,我才是你的结发妻子!你却背着我与婢女私通,还要弃我于不顾!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夫妻情义?!我让你杀了她,是让你看清,谁才是你该忠诚的人!你这种负心薄幸的畜生,也配谈爱?!” 林修远心中暗忖:这对夫妻,一个阴狠毒辣,逼夫杀妾;一个虚伪残暴,囚妻泄愤。皆是心性扭曲之辈,无一是善类。 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盟友,他们自然是站在裘千尺一边。 裘千丈早已忽视了一切,只是呆呆的看着轮椅上的妇人。 不可能! 他记忆中妹妹的模样,是在铁掌峰上娇笑嫣然、明艳照人的少女; 那是他从小宠到大的妹妹,虽然性子泼辣,但在他面前,总会露出小女儿的情态。 而不是眼前这个……这个形销骨立、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妇…… 裘千丈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又猛地停住,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也怕确认什么。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依稀能辨出旧日轮廓,却被苦难彻底摧毁的脸庞。 “你……你……” 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裘千尺看着哥哥那不敢置信、痛苦挣扎的眼神,十几年的委屈、痛苦、怨恨、以及一丝见到亲人的酸楚,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她咧开嘴,想笑,却比哭更难听。 “大哥” 两个字,用尽了她积攒了十几年的力气,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气息。 轰——! 这一声“大哥”,如同惊雷,彻底劈碎了裘千丈所有的侥幸! 真的是她!真的是他那个曾经娇美可人、叱咤风云的三妹! “三……三妹?!!” 裘千丈发出一声近乎野兽哀嚎的嘶吼,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猛地扑了过去,几乎是跪倒在了裘千尺面前。他想抱住她,可看着面容凄厉的的妇人,他的双手僵在半空,颤抖着,无处安放。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瞪向公孙止,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对方焚烧! 虽然他已经从信中知道了妹妹的遭遇,但是真正看到妹妹现在的样子,还是让他癫狂。 “公孙止!!!我艹你祖宗!!” 一声粗野狂暴的怒吼从他胸腔迸发,这个平日里或许还有些滑稽算计的男人,此刻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杀意。“你把她……你把我妹妹……弄成了这个样子!!!我要把你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他想要冲过去和公孙止拼命,却被弟子死死拦住。 他涕泪横流,回头看着裘千尺,想碰又不敢碰,语无伦次:“三妹……三妹……哥来了……哥来了啊……你怎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是哥来晚了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此刻的裘千丈,不再是铁掌帮的苦苦支撑的帮主,只是一个心被撕成了碎片的兄长。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即便是心中不喜裘千尺为人林修远,看到这人间至惨的相认场景,眉头也锁得更紧,对公孙止的厌恶更深了一层。 而此刻,情绪波动最大,是李莫愁。 她原本因公孙止的救命之恩,加上公孙止本身相貌颇为英俊且博学多才,加之自身迷茫,无处可去,才应下婚事,对他虽无深爱,却也有几分好感。但此刻,听着公孙止与裘千尺互相揭开的血淋淋的往事,公孙止移情别恋还残忍囚禁妻子,让她心中对此人感官差到极点。 她此生最恨的,就是负心薄幸、移情别恋之人!陆展元如此,这公孙止,更是如此!他能移情柔儿,和她婚后未必不会再爱上其他人! 她看着此时的公孙止,只觉得无比厌恶。对裘千尺却生出一股同病相怜之感,说起来两人性格颇有些相似之处。 李莫愁当下拂尘一摆,目光森冷的对公孙止道:“所以……你已有结发妻子,却又爱上了那个叫柔儿的婢女?” 公孙止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道:“我与柔儿是真心……” “真心?”李莫愁嗤笑一声,“好一个‘真心’!那你的结发妻子呢?” 她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刀,刮过公孙止的脸: “公孙止,我原以为你与别的男人不同。没想到,你与他们一样,甚至更不堪!你与曾经的陆展元,根本是一路货色!不,你比他还要不如!他至少还有赴死的胆量,你竟为了活命,亲手杀了你口中‘最心爱’的女人!” 公孙止一时竟无言以对。 林修远确哈哈一笑,“公孙止,你如此贪生怕死,丧尽天良,虚伪恶毒,不死何为?” 公孙止看了看裘千尺,又看了看李莫愁和林修远,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心中妒恨、情欲、失望、羞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平素他也是极有涵养之人,此时却也已近乎癫狂,突然俯身,从座位下抽出阴阳双刀,当的一声相碰,大喝一声:“好,好!今日我们便同归于尽吧!” 第162章 死亡阴影 绝情谷是一个与世隔绝、规矩森严的小社会。 公孙止在弟子面前一直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谷主,他制定并维护着绝情谷看似清心寡欲、遵循古礼的规矩。他对外宣称原配妻子早已病故,自己是一个鳏夫,如今再娶,也是合情合理。 然而当裘千尺出现,揭破公孙止是个谋害发妻的卑鄙小人,这让他威信扫地,颜面尽失。谷中弟子长期生活在严格的礼法下,对“善恶”、“是非”有更朴素的判断,尊崇规矩和道德且缺乏世俗的权谋与忠诚。 他们不像江湖帮派那样,与首领有深厚的利益捆绑或兄弟情谊。当领袖的“德”不再,其统治的合法性也就荡然无存。弟子们追随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谷主,而不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信仰崩塌后,忠诚自然无从谈起。 正是清楚这一切,公孙止知道绝情谷的基业已然不保。但他仗着武功精湛,数十年来所谋无不顺遂,今日虽众叛亲离,但还是要做困兽之斗,拼死一搏。 毁灭眼前的敌人,哪怕同归于尽。 他一生自负智计武功,今日竟被逼至如此绝境,狂怒与怨恨在他胸中炸开,而这一切的焦点,自然而然地凝聚在了林修远身上! 若不是他,李莫愁怎会反目?若不是全真教,裘千丈安能如此放肆?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这领头的林修远,对方阵脚必乱! “林修远!纳命来!” 公孙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身形暴起!锯齿金刀划出刚猛霸道的弧线,直劈林修远头颅,而那柄黑剑却悄无声息,如毒蛇出洞,直刺林修远肋下要害! 林修远眼神一凛,他虽料到公孙止会反扑,却没想对方如此果断。他不敢怠慢,长剑倏然出鞘,全真玄门正宗剑法展开,守得滴水不漏。剑光绵密,如云如雾,正是全真剑法的精髓,讲究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这些年,他因情所困,内心郁结,反而将全部精力沉浸于武学之中。他虽未再学习新的高深剑法,却在师父柳志玄的提点,以及马钰、丘处机等师叔伯关于全真玄门正宗心法的不断熏陶下,开始回过头去,重新打磨自己曾经忽略的根基,武功在不知不觉间进步神速。 然而,兵刃甫一相接,林修远心中便是一凛。 不对劲! 那柄厚重的锯齿金刀劈来,势大力沉,分明是刀法中最为刚猛的“力劈华山”之势。林修远运足内力,以一招“彩云追月”斜挑而上,意图以巧劲卸开。可就在刀剑即将相交的刹那,那金刀的去势竟陡然变得轻灵飘忽,刀身一颤,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如同剑招中的“凤点头”,绕过他的剑锋,直削他手腕! 林修远急忙变招,剑锋下压格挡。可与此同时,那柄看似轻巧的黑剑却无声无息地刺到,这一刺非但没有剑法的轻灵快捷,反而带着一股沉猛霸道的劲力,如同单刀的“直捣黄龙”,直撞他的胸口膻中要穴! 以刀作剑,以剑作刀! 林修远仗着这几年打下的深厚根基和精纯内力,硬生生扭转身形,长剑回环,间不容发地同时挡开了一刀一剑。但他心中的震惊却难以言喻。 这完全违背了他所认知的武学常理!刀就是刀,讲究劈砍猛击;剑就是剑,追求刺击轻灵。可公孙止的刀剑,仿佛互换了灵魂,招招出人意料,让人防不胜防。你以应对刀法的方式去格挡,迎来的是剑的轻灵变化;你以应对剑法的方式去闪避,撞上的却是刀的沉猛力道。 一时间,林修远竟被这完全陌生的武学体系打了个措手不及,空有一身精纯功力与玄妙剑法,却仿佛陷入了一张由错乱丝线编织的罗网,有力难施,有招难应。 他只能凭借扎实的基础和快速的反应,严守门户,将全真剑法守势施展到极致,如同一块屹立激流中的礁石,虽暂时无恙,却被对方的奇诡攻势打得浪花四溅,险象环生。 若仅仅如此,虽奇诡,尚可理解。但更让林修远感到窒息的是接下来的变化。 那金刀方才还是灵动的剑招,一招用老,顺势回拖之际,刀锋猛然一挫一推,竟又化作了刀法中凶悍的“推窗望月”,拦腰斩来!而那黑剑在猛劈之后,借着反震之力,并非收回,而是如同毒蛇般向前一探,剑尖震颤,分刺林修远喉头与肩井,赫然是剑法里阴狠的“双龙夺珠”! 倏忽之间,剑法中显示刀法,刀招中又隐含着剑招的杀着! 这已非简单的兵刃互换,而是将两种兵刃的特性、两种武学的精髓彻底打碎,再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糅合在一起,形成了这套变化无方,捉摸不定的“阴阳倒乱刃法”! 林修远只觉得仿佛同时在和两个高手过招,一个是用刀的剑术大师,一个是用剑的刀法名家,而这两人心意相通,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的剑法虽精妙,守得虽严密,但在这种完全陌生的武学体系面前,竟显得左支右绌,只能凭借深厚的内力与扎实的根基苦苦支撑,如同被卷入了一个由刀光剑影组成的巨大漩涡,四面八方皆是杀机,却寻不到丝毫规律。 林修远正感压力如山,公孙止那颠倒错乱的刀剑之术如同无形的泥沼,让他空有一身精纯功力却难以施展,每一次格挡闪避都仿佛落在空处,又被意想不到的力道反击回来。 一道黄影如惊鸿般切入战团! 李莫愁动了! 只见她拂尘一展,银丝如瀑,直取公孙止的双眼!这一下迅捷狠辣,气势如虹。 公孙止心中一惊,赶忙持剑格挡,林修远长剑一颤,剑尖绕过挥舞的金刀,如毒蛇出洞,直刺公孙止因抬手格挡拂尘而暴露出的腋下极泉穴! 他金刀急忙回撤,刀柄下砸,堪堪撞开林修远的剑尖,同时头颅猛然后仰,险险避过拂尘银丝。 然而,他虽化解了危机,那流畅诡异的“阴阳倒乱”节奏,却不由得为之一滞。 公孙止心头一凛,刀剑一错,身形如鬼魅般旋转,金刀黑剑再次挥舞,依旧保持着那令人头疼的“倒乱”节奏,同时将部分攻势转向李莫愁,试图分割二人。 李莫愁冷哼一声,身法展动,如风中柳絮,飘忽不定。她并不与公孙止硬拼,而是凭借绝顶轻功和冰魄银针,不断在外围游走、骚扰。她的冰魄银针时而射向公孙止关节要穴,时而干扰其视线步法。 林修远则稳守中央,全真剑法使得越发纯熟凝重,如同中流砥柱,正面承受着公孙止的大部分压力。两人一正一奇,一稳一诡,竟配合得丝丝入扣,仿佛多年搭档。林修远的剑招往往为李莫愁创造出暗器发射的绝佳时机,而李莫愁的骚扰又总能让公孙止的杀招功亏一篑,让林修远得以喘息并反击。 然而,公孙止毕竟是纵横江湖数十年的高手。 他虽惊不乱,内力催谷之下,刀剑挥舞间劲风呼啸。他不再追求极致的诡异,而是将“倒乱”融入守势之中。金刀时而如盾格挡,时而如枪突刺;黑剑时而如鞭抽击,时而如钻点穴。他凭借精妙的招式,硬生生在林、李二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稳住了阵脚。 李莫愁觑准一个机会,见公孙止正全力应对林修远指向他心口的一剑,她身形急旋,拂尘根部的玉柄如闪电般点向公孙止后腰的命门穴!这一下若是点实,纵是内家高手,也必然气血溃散,瞬间失去战力。 然而,预想中对方瘫软倒地的情形并未出现!公孙止竟然恍若不觉,那柄一直以“刀招”沉稳应对林修远的黑剑,此刻竟如同毒蛇反噬,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他腋下反手撩出,剑光如电,直削李莫愁因攻击而前伸、门户大开的手臂! 这一下变起肘腋,太过出乎意料! 李莫愁惊呼一声,竭力向后飘退,但终究慢了一线! “嗤啦——!” 衣袖破裂,血光迸现!李莫愁雪白的手臂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剧痛传来,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莫愁!” 林修远见状大惊失色,心中又痛又急。他再也顾不得进攻,长剑猛地回旋,荡开公孙止趁势追击的金刀,身形一闪,已拦在李莫愁身前,将她护住。 李莫愁师承古墓,古墓派祖师林朝英也是一代武学宗师,知道一个人内功修炼至上乘之境,遇敌招袭来时,可暂时封闭穴道,然这种方式总有些许迹象可循。像公孙止如此对自身点穴毫无反应,仿若身上并无穴道一般,此等功夫实在是闻所未闻。竟然让她这般身经百战之人一招不慎受了伤。 “哈哈哈!” 公孙止一招得手,逼退强敌,忍不住得意狂笑。 忽然听到裘千尺那沙哑尖厉的声音说道:“公孙止有家传闭穴功,练成之后能封闭周身穴道,不惧任何点穴打穴的功夫!”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林修远眼神凝重,他终于明白为何刚才莫愁志在必得的一击会无功而返,反而遭致反击。 李莫愁捂住伤口,点穴止血,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死死盯着公孙止。她纵横江湖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奇功,不禁感叹天下之大,武学知道浩如烟海! 林修远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李莫愁,见她虽脸色苍白,靠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显是伤得不致命。他心中稍安,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随之升腾。 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原本中正平和、守御严谨的全真剑法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无匹、引而不发的锋锐之气。他脚下步伐不再仅仅是遵循全真身法,而是暗合北斗七星方位,身形晃动间,仿佛有七个虚影若隐若现,剑尖震颤,发出细微却摄人心魄的嗡鸣。 天罡北斗真武剑诀! 此乃他师父柳志玄由天罡北斗阵演化而来的杀伐剑术,威力奇大,但对内力与根基要求极高。林修远这些年潜心打磨,根基已固,此刻含怒施展,威力更胜往昔! 林修远心念电转,既然一时无法参透那“阴阳倒乱”招式本身的奥秘,那便不再执着于“看破”。他想起师父柳志玄的教诲:“没有不破的武功。于其不可胜中,寻求可胜之机。” 当敌人看似没有破绽时,就要通过自己的行动,去逼迫他,引导他,让他自己产生破绽! 而他此刻施展的天罡北斗真武剑诀,是将那天罡北斗阵的围攻、牵制、惑敌之效,融于一人一剑的步伐与招式之中! 他不再试图去格挡或破解每一记诡异的刀招剑式,而是脚下步伐疾走,身形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始终围绕着公孙止游走。他的剑招也不再是直取要害,而是或刺其必救之处,迫其回防;或攻其发力之根,扰其平衡;或袭其视线死角,乱其心神。 一时间,在公孙止的感知中,仿佛不再是面对一个敌人,而是同时被数个擅长合击的高手围攻! 林修远一剑斜削他右肩,公孙止刚以金刀的“剑招”化解,林修远已凭借玄妙步法滑至其左侧,剑尖点向他左肋;他急忙以黑剑的“刀招”横斩逼退,林修远却又如鬼魅般绕至其身后,剑风袭向其后脑! 这并非速度的绝对压制,而是步伐与剑招配合产生的“同时性”错觉! 公孙止的“阴阳倒乱刃法”固然奇诡,但其根本仍在于使用者。此刻他被这来自四面八方、虚实难辨的攻势所困,不得不将更多的精力用于判断、格挡和闪避。他那套依赖节奏和出其不意的“倒乱”打法,节奏被彻底打乱了! 为了应对这无处不在的威胁,他不得不频繁地、仓促地变招。 破绽,便在这被动的应对中,一点点地被逼了出来! “嗤!” 林修远一剑看似刺向空处,却正好是公孙止为了躲避另一记虚招而即将移动到的位置。公孙止骇然止步,身形不由得一顿。 林修远蓄势已久的一剑,穿透了那因节奏混乱而出现的微小空隙,直刺公孙止因身形凝滞而无法完全防护的胸口! 公孙止瞳孔猛缩,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他狂吼一声,金刀黑剑拼命回防,只是仓促之间,旧力已去,新力未生。 “轰——!!!” 剑尖重重地点在交叉的刀剑中心! 一股磅礴巨力如同山洪海啸,沿着兵刃狠狠撞入公孙止体内! “噗——!” 公孙止再也无法稳住身形,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厅柱之上,金刀黑剑“哐当”一声,先后脱手落地。 林修远对于刚刚公孙止伤了李莫愁恨极其,几乎在公孙止口喷鲜血、身形倒飞出去的同一瞬间,林修远人剑合一追击而去。 死亡如影随形。 第163章 拨云见日 眼看这位绝情谷主,就要殒命于林修远含怒追击的剑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绿色的身影,带着决绝与悲伤,猛地从旁边扑了过来,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挡在了公孙止的身前! 是公孙绿萼! 她泪流满面,看着林修远,哀声泣求:“求求你,不要杀我爹爹!” 林修远的剑因公孙绿萼的突然出现而硬生生凝滞。他看着眼前这泪眼婆娑、以身护父的少女,心中那滔天的杀意也不由得一缓。 然而,谁都未曾料到,已然受伤、看似穷途末路的公孙止,眼中竟闪过一丝狠毒,他曾经为了求生能狠下心来杀了心爱的女人,贪生之念何其重也。 就在林修远心神因绿萼而微分的一刹那,公孙止一掌狠狠击在挡在他身前的公孙绿萼后心之上! “噗!” 公孙绿萼万万没想到父亲会如此对待自己,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抛飞出去,撞向近在咫尺的林修远! 林修远完全没料到公孙止竟能无耻至此!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本能地收回长剑,张开双臂,将撞来的公孙绿萼稳稳接住。 而就在林修远接住绿萼这瞬息之间的耽搁,公孙止已急速奔出。 “想跑?!” 地上的裘千尺更是目眦欲裂,她十几年的仇恨,岂容这负心人就此逃脱! “噗!” 一枚枣核如同强弓硬弩射出的弹丸,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射向公孙止的后心! 这一下含怒而发,狠辣绝伦! “啊——!” 已然逃至门口的公孙止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身形一个趔趄,也亏得他正在前冲,卸去部分力道,加之裘千尺因担心女儿,反应终究慢了一瞬,否则公孙止必死无疑! 公孙止强忍剧痛,更不敢停留,借着前冲之势,速度更快的逃离了出去,消失在群山之间。 对于公孙止的逃离,裘千尺虽然不甘,但此时也顾不上他。 “萼儿!我的萼儿!” 她嘶哑地喊着,挣扎着想要扑向被林修远接住的公孙绿萼。然而她手脚筋脉尽断,这一激动,身体失去平衡,竟直接从那张太师椅上跌了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三妹!” 裘千丈心痛如绞,连忙上前,扶起妹妹。 林修远抱着绿萼,快步走到裘千尺面前,俯下身,将她轻轻放在裘千尺触手可及的地方,轻声道:“老夫人放心,绿萼姑娘并无大碍。” 原来公孙止虽然深恨女儿站在裘千尺一边,但毕竟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终究良心未泯,那一掌是用了巧劲。 裘千尺用额头抵着女儿,感受着失而复得的温暖,仅仅片刻,她便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仇恨和苦难而变得异常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绝情谷弟子。 “怎么?十几年不见,便不认得我这个夫人了?” 她此言一出,不少老弟子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绝情谷虽然传承久远,但公孙止那是的武功并不高深,是裘千尺倾囊相授,替他补全阴阳倒乱刃法的破绽,传他铁掌功的精要,才能有今时今日的修为,也正因如此,当年裘千尺在谷中地位超然,说一不二。 裘千尺看着众人反应,心中冷笑,继续道:“这忘恩负义的畜生,学尽了我的本事,却用最歹毒的手段害我!如今我裘千尺命不该绝,从地狱里爬回来了!谁若还想与那畜生为伍,尽管试试!” 先前与裘千丈及全真弟子对峙的绝情谷弟子,本就心神动摇,此刻被裘千尺直接点破旧事,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意志?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属下恭迎夫人回谷!愿听夫人号令!” 紧接着,一片“叮当”弃械之声响起,众人纷纷躬身拜倒,声音由杂乱迅速变得整齐: “恭迎夫人回谷!愿听夫人号令!” ...... 另一边,李莫愁已将手臂的伤口仔细包扎好,只是那被划破的衣袖和渗出的血迹,依旧显眼。她站在那里,神情恢复了平日的冷漠孤高。 林修远走到她身边,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低声道:“莫愁,你的伤……” “无妨。” 李莫愁打断他的话,声音娇媚,语气却冷漠,目光扫过正在安抚女儿的裘千尺,又落回林修远脸上,只是微微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此间事了,我也该走了。” 她心高气傲,纵然经过方才一战,心中对林修远泛起了一丝微澜,与他并肩对敌的默契也让她有一瞬的恍惚,但复杂的情绪让她只想逃离这里。 “莫愁!” 林修远见她又要离去,心中一急,下意识便想上前挽留。 瞬间的情动,胸口猛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毒刺同时扎入心脏,又狠狠绞动! “呃啊——!” 他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直直地向后倒去。 李莫愁闻声身形一顿,霍然转身,眼见林修远就要重重摔在地上,她几乎是本能地箭步上前,衣袖一拂,一股柔劲托住他下坠的身形,另一只手已迅速扶住了他的臂膀。 “你怎么了?” 她蹙眉问道,语气虽依旧带着惯有的清冷,但那瞬间的反应和微蹙的眉宇间,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修远只觉得那剧痛几乎要将他撕裂,然而,当李莫愁扶住他,那熟悉的、带着一丝冷冽幽香的气息靠近时,那蚀骨的痛楚竟仿佛奇异地减轻了些许。 靠在她身旁,臂膀传来她手掌的温度,他竟从那无边的痛苦中,品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喜悦。 他抬起头,看着李莫愁近在咫尺的的俏脸,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嘴角却艰难地扯起一抹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你……你心疼了吗?” 李莫愁被他这没由来的话弄得一怔,随即眸中闪过一丝薄怒,以为是他故意装的,正要甩开他,却听旁边一个声音解释道: “林道长他是……是中了谷中的情花之毒。此毒奇特,一旦心中动情,便会痛不欲生……” 说话的是公孙绿萼,她是知道林修远中过情花毒的,看着林修远痛苦的模样,忍不住解释道。 李莫愁闻言,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看着怀中这男人因剧痛而苍白扭曲,却仍强撑着对自己露出那样笑容的脸庞,李莫愁那颗封闭已久的心,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眼中飞快闪过,有愕然,有一丝了悟,或许……还有一丝极淡、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裘千尺作为绝情谷的主人,自然有情花毒的解药,林修远作为她的盟友,自然不会吝啬。 “林道长,不管怎么样,你打跑了公孙止这个卑鄙小人,于我有恩,又是我大哥的朋友。区区解药,老婆子还不至于吝啬。” 公孙绿萼已经没有大碍,只是对于爹爹的离开还是有些伤心。 裘千尺对一旁的绿萼说道:“你去丹房,左侧第三格暗格,将那个紫玉瓶取来!” 绿萼不敢怠慢,片刻功夫,便捧着一个紫色玉瓶匆匆返回。 裘千尺示意将玉瓶交给李莫愁,说道:“此乃绝情丹,能解情花之毒。” 绝情丹不愧是情花剧毒的解药,林修远只觉胸口那让人窒息的绞痛感迅速消退。然而,他非但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将身体更“虚弱”地靠向了李莫愁。他的头几乎枕在她的肩颈处,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抹独特的味道,手臂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与柔软的触感。 这一刻,他只想时间就此停滞,只想永远沉溺在这份短暂而真实的亲近之中。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刻意放缓了呼吸,装作依旧虚弱无力的模样,仿佛只要他不睁开眼,不起身,这片刻的幻梦就不会醒来。 李莫愁初时以为他毒性刚解,身体尚且虚弱,扶着他的手并未松开。但很快,她便察觉到一丝异样。 林修远正贪恋那片刻温存,心神俱醉,只觉得若能一直如此,便是再中十次情花毒也值得。 忽然,他感到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寒意,抵在了自己颈侧的动脉旁。 他微微睁开眼,余光便瞥见李莫愁那支纤纤玉手,中指与食指之间,正夹着一根细如牛毛、通体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冰魄银针,针尖距离他的皮肤不过毫厘之差。 与此同时,李莫愁柔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每个字却都像是裹着冰碴:“你还想靠多久?”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晚上半分起身,这根见血封喉的毒针就会毫不犹豫地刺入他的脖子。 几乎是本能反应,林修远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站直了身体,动作之迅捷、姿态之挺拔,与方才那“虚弱无力”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干咳一声,抬手理了理衣襟,目光游移,一本正经的说道:“咳咳……这个……贵谷的绝情丹果然神妙无比!药到痛除,当真……当真是世间罕有的灵药!佩服,佩服!” 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演,看得一旁的裘千丈忍不住扭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公孙绿萼更是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意识到什么,俏脸微红,低下头去。 护法堂弟子们从来没想到从来一副沉稳严肃模样的师兄还有这么一面,全部神色古怪的对视一眼,努力憋笑。 李莫愁见他这般模样,冷哼一声,手腕一翻,那根冰魄银针已不知藏于何处。 眼见李莫愁再次决意离去,林修远心中大急,再也顾不得其他,横跨一步拦在她身前:“莫愁!别走!你……你还要去哪里?外面江湖风波恶,我……” 李莫愁停下脚步,并未强行推开他,而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美眸直视着林修远因急切而显得有些慌乱的眼睛。她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瞳孔,直抵灵魂深处,去审视那份情感的真诚。 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李莫愁终于开口, “林修远。” “你真的喜欢我吗?” 林修远斩钉截铁的回答道:“当然,自从那晚在终南山初见,我便发誓,此生非你不娶,从始至终,心意未曾变过。” 她沉默着,长长的睫毛垂下,遮掩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过去与现在,情意与恨意,在她心中翻滚。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林修远那张写满紧张与期盼的脸上。 她微微侧身,目光仿佛穿透了绝情谷的大厅,望向了那未知的、广阔的江湖。 “我李莫愁一生纵横江湖,身经百战,从来相信人定胜天。” 她转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似乎要将他的模样刻入心底。 “只是这一次我想看天意。”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不可刻意寻找我。” “若他日……你我缘分未尽,能在这茫茫人海之中,不期而遇……” 她的声音到这里,有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波动,“那时……我便应了你今日之言。” 说完这最后一句,她不再有丝毫犹豫,纤细的身影决然转身,拂尘轻摆,踏着满地的狼藉与渐落的尘埃,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谷外走去。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依旧孤高冷绝,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枷锁,又像是带上了一份新的、未知的期盼。 她没有回头。 林修远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多年的守候终于有了拨云见日的可能。 他紧紧握住了拳,没有出声挽留,也没有立刻追上去。他只是默默地看着,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不期而遇……”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复杂而又坚定的弧度。 绝情谷的风,带着情花残余的香气,吹拂而过,卷起几片落叶,不知将吹向何方。 第164章 文武并行 终南山巅,松涛如怒。 柳志玄一袭青袍,立于重阳宫前的试剑石上,俯瞰着脚下云雾缭绕的山道。 这些年蒙古东征西讨,灭国无数,麾下聚拢了无数高手,一次次从此山道而来,又一次次铩羽而归。这里见证了他手中长剑如何一次次扞卫了这片净土的独立。 与成吉思汗的那场对赌,与其说是一场胜利,不如说是一场无奈的妥协。以个人武勇换取全真教乃至终南山一方百姓暂时的安宁,这在以“侠”为重的江湖看来,或许不够快意恩仇,但却是乱世中最为现实的庇护。也正因这份默契,他不能公然举全真教之力对抗蒙古,那会将整个门派和山下的生灵拖入到战火之中。 至于全真弟子的个人选择,他从不干涉。所以,当杨过下山游离,奔赴那座如同狂涛中孤舟的襄阳城时,他只说了一句:“但凭本心,无愧天地。” 杨过没有让他失望。 “剑侠”之名,在襄阳城头,在军民口中,已是如雷贯耳。那是他的弟子,在用另一种方式践行着全真教的侠义之道。 他也曾对那个南方的朝廷抱有过一丝幻想。 那年他亲赴临安,所见却是西湖画舫夜夜笙歌,朝堂诸公醉生梦死,万乘之主沉迷仙道,仿佛北方的烽火与千万流民的哀嚎只是遥远的传闻。那一刻,他心中对“王师北定”的最后一丝期待彻底熄灭。 朝廷无力承载华夏气运,那么,这气运便只能由江湖、由民间、由每一个尚未忘却祖先荣光的人来守护了。 “传薪阁”由此而生。 它不仅是收集典籍的库房,更是柳志玄在看清现实后,为这个文明留下的最后退路,是超越王朝更迭的文明火种,全真教也将因此而伟大。 “掌门。” 李志常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这位性情沉静、博学多才的弟子,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柳志玄微微颔首:“志常,你来了。修远从绝情谷带回来的很多好东西,你跟我去看看吧。” 对于李志常他很是看重,重视程度甚至不下于杨过。 这些年全真教愈发兴旺,门派事务也日益繁杂,虽然他对于全真教做了多方改革,但是需要掌门拍板的事情依旧不少。 全真六子年事已高,逐渐不问世事,柳志玄作为掌门,需要一个能够协助他处理门派事务的大管家。 李志常为人刚正不阿,但又不迂腐固执,处事公允,条理清晰,具备极强的组织协调能力,能将复杂的教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这种管理才能,在醉心武学的同门中极为罕见。 他不仅通晓道藏,对经史子集乃至百家学问都有涉猎。这使得他的视野超越了单纯的武林纷争,能够理解并全力支持柳志玄“传薪阁”的宏大布局。在处理对外事务时,也能以更开阔的视角进行判断。 作为丘处机的亲传弟子,他的武功在全真教弟子中也是位列前茅。 这些年他一直协助柳志玄管理门派事务,尤其是最近几年,柳志玄将门中大小事都交托给他,完成的很好,赢得了上至师叔伯、下至普通弟子的广泛尊敬,是名副其实的副掌门。 两人一路来到传薪阁。 十几口沉木箱箧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书卷特有的气息,混合着长途运输后的风尘味。弟子们小心翼翼地将箱中典籍取出,分类登记。 柳志玄仿佛穿透了这些泛黄的纸页,看到了它们所承载的、远比王朝更悠久的文明分量,对着李志常笑着说道:“志常,这就是修远从绝情谷带回来的‘宝藏’。” 李志常快步上前,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被整理的书籍。他随手拿起一册,指尖拂过书页上工整的唐楷,又轻轻翻开另一本已然脆化的竹纸,上面是早已失传的汉代注疏。他性情向来沉静持重,此刻眼中却也不由得绽出光彩。 “《河岳星经》全本……还有《神农本草经》的早期注疏,外界流传的版本错漏甚多,此本竟保存如此完好!”他的声音带着学者般的专注与热忱,“掌门,此批典籍,价值无可估量。绝情谷避世数百年,竟为我们存下了如此多的先贤智慧。” 作为全真教副掌门,自然知道林修远和护法堂弟子的去向。 全真教弟子大多醉心武学,像李志常这般,于武学道法之外,更对经史子集、百家学问抱有浓厚兴趣的,实属凤毛麟角。也正因如此,柳志玄才愈发倚重他,不仅将门派俗务交托,这“传薪阁”的具体运作,也多由李志常统筹安排。 柳志玄看着李志常,眼中带着欣慰:“是啊。乱世烽火,焚毁的不仅是城池屋舍,更是这些看似无用,却维系着我华夏魂魄的文字。蒙古铁骑所向,文明往往随之倾颓。我们能多保全一分,后世便多一分重建的依凭。” 李志常郑重放下手中的书卷,肃然道:“掌门高瞻远瞩,创立‘传薪阁’,实乃功德无量之举。弟子定当竭尽全力,组织可靠人手,尽快将这些典籍清理、校勘、抄录副本,妥善珍藏。” 他稍作沉吟,继续道:“此外,弟子观这批典籍中,医卜星相、农工水利无所不包,不仅关乎文脉,更系民生。或可择其利于当下者,如医药、农工之类,完全可以大胆的流传出去,或能活人无数,亦是对抗这乱世凋敝的一分力量。” 柳志玄闻言,眼中赞许之色更浓。李志常不仅看到了典籍的历史价值,更看到了它们的现实效用,思考得更为周全。 “就依你之言。”柳志玄点头,“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分寸把握,你自有计较。记住,‘传薪’非为藏私,而为传承。待他日天下靖平,这些种子自会破土重生。” “弟子明白。”李志常躬身领命。 ...... 在柳志玄和李志常的领导下,全真教的教义得到了深化和发展。 武学是护道之术,用于强身健体、斩妖除魔、守护正义。因其强大的杀伤力,必须严加管控,择人而授,以防所传非人,为祸江湖。 知识是兴邦之本,是文明延续、民生富足的基石。相较于武功,知识的传播更具普惠性,能更广泛地造福社会。 全真教利用“传薪阁”收集整理的浩瀚典籍,建立起一套超越武功的知识传承体系。弟子们可以根据自身兴趣和天赋学习。精于一道,亦可安身立命,泽被乡里,其功德不亚于行侠仗义。 或学习《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及绝情谷收集的诸多药典,可成为济世救人的医师、药师,或研究《营造法式》、水利工程、器械制造等,可成为改善民生的工匠、工程师,或钻研古代农书、土壤改良、育种之法,可帮助百姓提高产量,对抗饥荒,或研习算术,天文、律法等,这些学问不仅有助于管理宗门事务,更能培养出治理地方、明断是非的人才。 全真弟子在外行侠时,如果遇到有缘人,可以察其品行,择机传授这些知识。 若有弟子在外发现某方面有特殊才能或古老传承的“民间高手”,也可探讨交换其本领,甚至邀请回山,丰富“传薪阁”的收藏,形成良性循环。 此举极大的提升了全真教的声望,不仅仅是江湖中声名远播的天下第一门派,更是“带来知识和希望的先生”,在民间的威望更达到空前高度,根基更为牢固。 全真教也因此逐渐成为武林圣地。 -------------------------------------------------------------------------------------- 话分两头。 林修远在绝情谷盘桓数日,待将整理好的珍贵典籍妥善装箱,派遣得力人手护送回终南山后,便向裘千尺母女告辞。 裘千丈对林修远自然是千恩万谢,只是他十几年没有见到妹妹了,且妹妹遭逢大难,他也放心不下,因而并未一起离去,虽然他的武功比起妹妹裘千尺来说不值一提。 林修远谨记与李莫愁的约定,并未大张旗鼓地刻意寻访其踪迹。但他也非迂腐之人,若真回到终南山枯坐静候,那才是真的蠢到家了。 这代护法堂弟子还太过稚嫩,于是他便以“游历江湖、增广见闻”为名,继续带着他们四处走走。当然这其中除了他的小心思外,也确实有磨炼弟子的意思。 毕竟这些弟子虽然都是新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武功已有根底,放在江湖上也算得上一把好手。但他们大多自幼在山上清修,对于人心鬼蜮、世事复杂,却知之甚少。一个个眼神清澈,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青涩与对江湖的憧憬。 林修远深知,真正的成长,绝非在演武场上对拆招式所能获得,需要血与火的淬炼。此次绝情谷之行虽然让护法堂弟子们增光了见闻,但还差得远呢。 这一日,一行人行至鄂北一处市镇。时近正午,便寻了一间看起来颇为干净的酒楼用饭。酒楼内人声嘈杂,三教九流汇聚,正是观察世情的好地方。 护法堂弟子们正襟危坐,虽穿着常服,但挺直的脊梁和警惕的眼神,仍透出几分出家人的清肃之气,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林修远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清茶,低声道:“放松些。江湖不只有刀光剑影,更多是这烟火人间。听其言,观其行,察其色,亦是修行。” 正说着,邻桌几名江湖汉子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听说了吗?前几日往南三十里的黑风岭,出了一伙强人,为首的使得一手好快刀,劫了好几个过往的商队了!” “可不是嘛,据说手段狠辣,不留活口。官府贴了海捕文书,也没见个动静。” “唉,这世道……” 护法堂弟子们闻言,顿时神色一凛,手不自觉地按向了剑柄,目光炯炯地看向林修远,跃跃欲试之意再明显不过。 林修远却神色不变,轻轻放下茶杯,问道:“你们待如何?” 一名性子最急的弟子立刻道:“林师兄,既然遇上了,自当为民除害!我们这就去黑风岭,挑了那贼窝!” 林修远不置可否,反而问道:“贼人多少?武功路数如何?黑风岭地势怎样?可有陷阱?被劫的商队是何时、在何地出事?是只劫财,还是另有所图?” 一连数个问题,让那热血上涌的弟子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江湖行事,光有一腔热血远远不够。”林修远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若情报不明便贸然出手,非但可能除恶不尽,打草惊蛇,更会将自己与同门置于险地。” 他招来酒楼伙计,看似随意地又多点了几样菜,顺势闲聊般问起了黑风岭这伙强人的信息。他问得巧妙,语气温和,那伙计便也打开了话匣子,零零碎碎说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知道了想要的信息,众人很快离开了。 林修远带着护法堂中弟子前往黑风岭方向探查之际,只听得山道南面传来辚辚车声与清脆的骡马銮铃响。 众人皆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立刻警觉起来。林修远抬手示意,弟子们迅速隐入道旁树林,收敛气息,静观其变。 不多时,一支镖队缓缓行来。镖旗迎风招展,上面绣着“威远”两个大字,旗色鲜明,队伍整齐,趟子手们精气神十足,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镖队。 “是威远镖局。”林修远身边一名弟子弟子低声道。对江湖上的一些门派势力,他们离山之前都有了解。 林修远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镖队最前方那道窈窕的身影上。那是一名身着劲装的女子,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容颜秀丽,眉宇间却英气勃勃,顾盼之间,神光内蕴,步履沉稳,显然内功已有不俗火候。 第165章 阵法初显威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鄂北黑风岭崎岖的山道染上了一层肃杀的金红。 威远镖局的镖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是一支约莫三十余人的精干队伍。车辆不多,仅三辆,但都用厚实的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骡马雄健,蹄声沉稳。趟子手和镖师们眼神锐利,步履轻捷,手始终不离腰间的兵刃左右,行进间隐隐构成一个相互呼应的护卫阵型,显是训练有素。 这支队伍,早已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只在临安府周边讨生活的威远镖局了。自总镖头之女林雨柔武功大成,以家传武功结合那位柳先生所授的“拂云手”,在江湖上闯出“流云手”的名号后,镖局声名鹊起,生意愈发红火。如今,他们已开始尝试开拓通往北地的这条新镖路。 此次押运的物件,非同小可,因此,尽管此路新辟,凶险未知,林雨柔仍决定亲自押镖。 走在队伍最前的,正是林雨柔。她一身青灰色劲装,身姿挺拔,容颜依旧秀丽,但长年的风霜与历练,在她眉宇间刻下了沉稳与果决。她不像寻常镖头那般大声呼喝,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前方蜿蜒入林的险峻山道,如同敏锐的鹰隼。 突然,她举起右拳,整个队伍应声而止,刹那间,连骡马的响鼻声都轻了下去。所有镖师、趟子手的手都已按在了兵刃上,无声地调整着站位,将三辆镖车护在核心。 “大小姐?”一位跟随林家多年的老镖师低声询问,他也嗅到了空气中那丝不寻常的压抑。 林雨柔没有回头,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道路转弯处那片格外茂密的林木,以及右侧那片利于埋伏的陡坡。山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沙沙声。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遇上了麻烦。此行镖货关乎重大,绝不能有失。 “前面林子太静,鸟雀无声,全体戒备!” 她走南闯北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稚嫩的小丫头,这种场面见得多了,虽然不敢怠慢却也并不惧怕。 “威远镖局林雨柔,借道贵宝地!江湖四海皆朋友,一碗酒水敬英雄!不知是哪路好朋友在此相候?还请现身一见,容小妹奉上程仪,交个朋友!” 话音在山谷间回荡,显露出一身不凡的功力。 片刻沉寂后,前方、左右山坡上,影影绰绰冒出上百号人!刀枪映着残阳,寒光刺眼,彻底堵死了前后去路。这些人虽衣衫各异,但步伐沉健,眼神凶戾,绝非乌合之众。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上一道狰狞刀疤从额角划至下颌,手持一柄沉重的厚背砍山刀。他声若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久仰‘流云手’大名!某家胡彪!留下镖车,某家念在威远镖局名声,放你们一条生路!” “断山刀”胡彪! 林雨柔心中凛然,这是黑道上成名已久的人物,心狠手辣,武功高强,麾下亡命之徒众多。今日之事,恐难善了。 但她神色不变,依旧抱拳,语气甚至更加恳切:“原来是胡大当家当面,失敬!胡大当家是江湖前辈,当知我威远镖局立足,靠的便是‘信义’二字。雇主所托,重于性命。小妹若就此弃镖,日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走镖的规矩,永远是“和”字当头,尽量避免冲突。 “江湖规矩,以武论理。胡大当家若执意要验看镖货,不妨亮亮手段。若小妹侥幸赢得一招半式,还请大当家高抬贵手,容我等过去,程仪加倍奉上,权当交个朋友。不知大当家意下如何?” 胡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这年纪轻轻的女子如此沉着老练。他打量了林雨柔片刻,狞笑一声:“既然林大小姐有此雅兴,那爷爷我就陪你玩玩。” 他话音未落,魁梧的身形已如猛虎出闸,猛地一个踏步,地面尘土微扬,那柄沉重的厚背砍山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道匹练寒光,直劈林雨柔面门! 这一刀,毫无花巧,将力量的刚猛与速度的迅疾结合到了极致,正是赖以成名的绝技——“断山刀法”!刀未至,那凌厉的劲风已压得林雨柔鬓角发丝向后飞扬,仿佛真要将她一分为二。 面对这开山裂石般的一刀,林雨柔竟是不闪不避!她深知,此刻若退,不仅气势被夺,身后镖局众人的信心亦将动摇。只见她足下不移,身形如风中柔柳般微微一晃,体内精纯的内力瞬间灌注双掌,一双玉手在间不容发之际倏然探出,竟直直迎向那凶悍的刀锋! 她双掌并非硬撼,而是在接触刀锋的刹那,手腕极其微妙地一旋、一引,动作如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烟火气。那双看似纤柔的手掌边缘,仿佛凝聚了一层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气流。 “铛——!” 一声并非金铁剧烈碰撞,而是略显沉闷的异响炸开! 胡彪只觉自己那足以劈碎巨石的磅礴力道,如同砍入了一团层层叠叠、绵密无尽的云絮之中,锋锐无匹的刀势竟被一股柔韧至极的力量引得向侧旁微微一滑,十成力道瞬间被卸去了三四成!更有一股阴柔的暗劲顺着刀身反震而来,让他手臂微微发麻。 “好!”胡彪独眼中凶光更盛,不惊反喜,暴喝一声,刀势随之一变,由直劈转为横削,“横断江河!” 刀光如扇,拦腰斩来,范围更广,力道更沉! 林雨柔身形飘忽,如被刀风推动,间不容发地向后滑开半步,同时左掌如穿花蝴蝶般拂向胡彪持刀的手腕,指尖蕴力,直点其“内关”、“神门”二穴,右手则如云袖翻飞,轻拍刀身平面,再施巧劲。 胡彪只觉手腕处如遭电掣,气血微微一滞,刀势不由得再次一缓。他心中骇然,这女子的手法太过刁钻,内力更是精纯古怪,总能在他力道将发未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进行干扰和牵引。 “再接我一刀力劈华山!”他怒吼一声,全身肌肉贲张,砍山刀高高举起,以雷霆万钧之势再度猛劈而下,势要将林雨柔连同她脚下的土地一同劈开! 林雨柔面色凝重,刀势凶猛,硬接不得。她身形一闪,竟在刀光及体的瞬间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同时右掌疾如闪电,在刀身侧面连拍三下。 三股阴柔掌力如同潮水,一浪叠一浪,并非硬抗,而是巧妙地撞击在刀身发力最薄弱之处。胡彪只觉得刀身剧烈震颤,几乎脱手,那凝聚的刚猛气劲竟被这连绵的暗劲打得散乱不堪,这势在必得的一刀再次无功而返,反而让他气息为之一岔。 两人身形交错,兔起鹘落。胡彪刀法大开大阖,刚猛无俦,每一刀都带着断金裂石之威,刀风激荡,卷起地上沙石。而林雨柔则如一片不受力的流云,在狂猛的刀光中穿梭自如,她的“拂云手”时而如柔丝缠绕,时而如清风拂面,时而又如暗流涌动,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掉对方最猛烈的攻击。 转眼间,双方已交战了数十回合! 胡彪额头已然见汗,呼吸也变得粗重。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劈砍一团无形无质的云雾,空有拔山之力却无处着落,反而被对方那阴柔缠绵的掌力引得气血翻腾,难受至极。而林雨柔虽然看似轻灵,但每一次化解那霸道刀劲,都需耗费极大心神与内力,光洁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眼神依旧沉静如初。 周围上百匪徒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大当家如此狼狈,竟然连一个年轻女子的衣角都碰不到。 而威远镖局众人则是屏息凝神,手心捏了一把汗,既为大小姐的精妙武功感到自豪,又为那险象环生的局面感到担忧。 胡彪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自己颜面尽失。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第八刀、第九刀几乎是同时爆发,刀光如瀑,将林雨柔周身尽数笼罩! 林雨柔将“拂云手”施展到极致,身形如烟,在刀光缝隙间游走,双掌翻飞,或引或带,或拍或点,堪堪将这狂风暴雨般的两刀化解。 胡彪越打越是心惊。这女子身法灵动,掌法精妙,竟在他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游刃有余。他眼中凶光一闪,知道不能再拖延,全身功力灌注刀身,砍山刀发出一声低鸣—— “断岳!” 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刀势看似简单,只是一个斜劈,却凝聚了他毕生修为。这一刀不仅力量刚猛无俦,更暗含多种后劲变化,封死了林雨柔所有闪避的空间,逼她必须硬接! 刀风凌厉,将地面划出一道浅沟,速度却快得惊人,瞬间已至林雨柔身前! 面对这断岳分山的一刀,林雨柔竟闭上了双眼。不是放弃,而是将全部心神沉浸在对刀势的感知中。她身形微微下沉,双足不丁不八,右手缓缓抬起,动作看似极慢,却在刀锋及体的前一瞬,精准地搭在了刀背之上。 她的手掌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真的化作了一缕流云、一汪清水,完全不带丝毫硬碰的力道。在接触刀背的瞬间,她的手腕以一个极其精妙的频率高速震颤,五指如抚琴般轻轻拨动。 胡彪只觉得一股诡异至极的柔劲从刀身上传来,那凝聚了他全部力量的刚猛刀势,竟像是劈入了空处,又像是被无数柔丝缠绕、牵引。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发出的力量,竟被那柔劲带动着,改变了方向—— “嗤!” 沉重的砍山刀擦着林雨柔的衣角劈下,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距离她的身体只有寸许,却终究未能伤她分毫。而胡彪自己却因为全力一击落空,又被那柔劲一带,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扑去,空门大露! 林雨柔闭着的双眼猛然睁开,精光一闪而逝。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如灵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印向胡彪空门大开的胸口。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毫不着力,但在印实的瞬间,一股阴柔却磅礴的暗劲骤然爆发! “噗!” 胡彪如遭重击,魁梧的身形倒飞而出,重重地摔在两丈开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依旧站在原地,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的林雨柔,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苦练三十年的刚猛刀法,竟然败在一个女人手里。 林雨柔缓缓调息,平复着激荡的内力,清冷的声音响起:“胡大当家,承让了。” 然而,就在她心神稍稍放松,以为危机就此过去的时候,异变陡生! 原本看似已无力再战的胡彪,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狠毒!他借着趴伏在地的姿势,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靴筒,下一瞬,一道乌光快如闪电,直射林雨柔心口!那是一支乌黑的短镖,时机刁钻,距离又近,狠辣到了极致! “大小姐小心!” 镖局老镖师的惊呼声与那乌光几乎同时而至! 林雨柔走镖多年,血与火的教训早已将“任何时候都不能对敌人掉以轻心”这句话刻入了骨髓。就在胡彪眼神变化的瞬间,她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凭借本能,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向右侧扭转让开! “嗤!” 乌光擦着她的左臂掠过,带起一溜血花,衣袖瞬间被划破,露出的雪白肌肤上留下一道乌黑的划痕,火辣辣的疼痛中带着一丝麻痒!有毒! “卑鄙!” 林雨柔又惊又怒,清叱出声,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和杀意。她万万没想到,胡彪这等在江湖上也算有名号的人物,竟会如此不顾颜面,行此下作偷袭之举! 而胡彪在一镖出手后,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抓起旁边的砍山刀,面目狰狞如恶鬼,合身扑上。 “杀了她!一个不留!”他嘶吼着,命令所有匪徒发动总攻。 原本因为首领落败而有些迟疑的匪徒们,见大当家如此拼命,也纷纷红了眼睛,挥舞着兵刃如同潮水般再次涌向镖局阵线!战况瞬间急转直下,变得更加惨烈! 林雨柔左臂受伤,动作已不如之前灵便,更要面对胡彪状若疯虎的亡命攻击,一时之间险象环生。她银牙紧咬,心中一片冰冷,知道今日之事,恐怕真的难以善了了。她一边勉力支撑,格挡着胡彪疯狂的刀势,一边焦急地观察着整个战局,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突围机会。 就在林雨柔左臂受伤,面对胡彪状若疯虎的亡命攻击及众匪徒疯狂围攻,险象环生之际—— 一道青影如流星经天,自侧旁山林中疾射而出! 人未至,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已破空而来! 胡彪虽状若疯狂,但多年厮杀的本能犹在,感受到背后那股足以致命的威胁,不得不舍了林雨柔,回刀格挡! “铛!” 一声脆响,胡彪只觉一股精纯浑厚的内力透过刀身传来,震得他本就受伤的内腑一阵翻腾,踉跄着连退数步,惊骇地望向来人。 只见一位青袍人已悄然立于林雨柔身侧。他看去年约四旬许,面容清癯,风姿隽爽,两鬓虽已染上些许霜白,非但未显苍老,反而更添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静与超然。 他双目湛然若星,顾盼之间,神光内蕴,显然内力已臻极高境界。 他因早年重伤和心结,双鬓斑白,但不久前心结得解,又得了李莫愁的承诺,心中郁结尽去,竟是心境开阔,功力更有精进,此刻看来,更显从容魅力。 正是林修远。 他方才在远处观战,见林雨柔以精妙掌法获胜,本以为事了,谁料胡彪竟卑劣至此,只是此人出手隐秘,距离所限,他未能及时拦下那毒镖。不说江湖道义,光是此女与师尊有旧,他便不能坐视不理。 他目光扫过林雨柔左臂泛乌的伤口,眉头微蹙,沉声道:“林姑娘,伤口有毒,勿要妄动真气。” 林雨柔乍见这陌生道人出手不凡,先是一怔,待听到他的话,心中凛然,封住左臂穴道,同时低声道:“多谢道长援手。” 胡彪又惊又怒,眼看就要得手,竟被这突然出现的中年道人阻拦,他厉声喝道:“哪里来的牛鼻子,敢管老子的闲事!” 林修远却看也不看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蠢蠢欲动的匪徒,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全真教林修远,阁下也是江湖上有名号的人物,行事却如此不堪,不怕天下英雄耻笑么?” “全真教?!”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众匪徒耳边炸响。人的名,树的影!终南山全真教,乃是天下玄门正宗,势力庞大,掌教柳志玄更是被誉为当世正道翘楚,武功深不可测,门下弟子行走江湖,等闲势力谁敢轻易招惹? 匪徒们的攻势顿时一滞,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纷纷看向胡彪。 胡彪脸色也是剧变,他万万没想到,此人竟然是全真教的! 他混迹绿林,求的是财,是逍遥,可不是为了把命搭进去。一念及此,他心中已萌生退意,甚至开始盘算着如何带着心腹手下趁乱溜走。 就在他眼神闪烁,准备下令撤退之际—— “胡大当家,这就怕了?” 一个阴柔冰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讥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锦袍的男子缓步走出。此人面容颇为英俊,但脸色苍白,一双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袖管空空荡荡,竟是断了一臂!而他完好的右手,则握着一柄精钢折扇,扇骨在残阳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胡彪见到此人,如同见到了救星,急忙喊道:“霍先生!” 这断臂之人,正是蒙古王子霍都!当年他与其师金轮法王等人围攻黄蓉,引得柳志玄大怒,霍都被柳志玄一剑斩断左臂,若非金轮法王相救,他早已命丧当场。此事被他引为毕生奇耻大辱,对柳志玄恨之入骨。 他此次秘密前来,正是奉了密令,要截获一件关乎蒙古南下战略的重要物事。他只知道此物会经黑风岭北上,却不知具体由何人押送,故而才不惜重金买通地头蛇胡彪,将这几日过往的商队、镖局尽数拦截,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此刻,他见到林修远,一眼便认出这是柳志玄的亲传弟子!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左袖,那股锥心刺骨的仇恨瞬间淹没了理智。他不敢去找柳志玄报仇,但若能在此杀了他的得意弟子,断他臂膀,何尝不是一种宣泄? 霍都死死盯着林修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我道是谁,原来是柳志玄那老牛鼻子的高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胡彪,还等什么?给我杀!一个不留!尤其是这个林修远,我要他的人头,祭奠我这条手臂!事成之后,不仅赏金翻倍,我还会向大汗举荐你,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胡彪闻言,精神大振,有蒙古人撑腰,他还怕什么全真教?当即嘶声吼道:“兄弟们,听到霍先生的话了吗?杀光他们,重重有赏!” 他话音未落,只见林修远身后山林中,又走出十余个年轻人,正是那十八名护法堂弟子。 胡彪吓了一跳,不过见这些人都是年轻弟子,武功能高到哪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只要杀光他们,谁知道是我胡彪干的?又有蒙古人做靠山,还怕他全真教追查? 他猛地一咬牙,脸上横肉抖动,嘶吼道:“给我杀!一个不留!” 霍都则用怨毒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林修远:“柳志玄你断我一臂,今日,就先拿你这徒弟的命,收点利息!” 林修远心知今日已无善了可能,他眼神冰冷,长剑一震,发出清越龙吟,对身后众人喝道:“杀!” “锵啷啷——!” 一片清越的剑鸣声中,十八道青影如离弦之箭,冲入匪群,依据平日演练了无数次的方位步伐,交错穿梭,竟在混乱的战场上,结成了一个玄妙无比的阵势——太乙波光阵! 此阵乃是柳志玄和黄药师花费大量时间,参考诸多典籍,苦心创出,专门授予护法堂精锐。阵势运转,如太乙星轨,循环不息;剑光挥洒,似水波荡漾,层层推进。最厉害之处在于,阵中弟子气息相连,内力互补,人数越多,彼此呼应越强,威力呈倍增长,堪称守如山岳,攻如潮汐! 这群土匪虽人数过百,凶悍亡命,但何曾见过如此精妙严谨的合击战阵?他们惯常的打法是一拥而上,凭个人勇武和狠劲厮杀。 初始接战,护法堂弟子们显然还带着一丝初次实战的紧张,剑招运转间略显滞涩,配合也偶有缝隙。几名匪徒趁机猛攻,险些冲破外围。 “坎位转离,泽风相薄!” 林修远对于这门阵法也有些了解,他虽然没有习练,但是旁观者清,于是开口指点。 得他提醒,处于相应方位的弟子立刻心领神会,剑势随之一变。原本被攻击的坎位弟子身形一旋,剑光如水流般泻开,将攻来的力道引偏,而相邻离位的弟子剑势骤起,如风助火势,迅疾补上,两道剑光一引一攻,配合无间,瞬间将那几名冒进的匪徒绞杀! 初试锋芒,见血建功! 护法堂弟子们精神大振,心中那点紧张瞬间被杀敌的快意和阵势运转带来的强大信心所取代。他们本就是千里挑一的俊彦,苦修多年,根基扎实,一旦适应了战场节奏,太乙波光阵的真正威力开始显现! 只见阵势转动越来越快,十八道身影如同一个整体,剑光霍霍,交织成一片绵密无比的死亡罗网。匪徒们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森寒的剑影,刚挡住左侧一击,右侧剑锋已至;好不容易找到一丝空隙突进,立刻便有数把长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相互掩护,毫无破绽!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攻击落在阵中,往往如同泥牛入海,被数人分摊引导,难以造成有效杀伤。而阵中随意一剑刺出,却可能汇聚了数人之力,凌厉无匹! 惨叫声此起彼伏,残肢断臂四处飞溅。土匪的人数优势在精妙的阵法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他们如同扑火的飞蛾,一片片倒在太乙波光阵掀起的剑光浪潮之中。鲜血染红了山道,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匪群,此刻已是一片混乱,伤亡惨重,士气濒临崩溃。 战场仿佛被无形的界限分割开来。 一边是太乙波光阵掀起的剑刃风暴,十八名护法堂弟子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将数量远胜于己的匪徒绞杀得溃不成军,惨叫与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 而另一边,气氛却凝滞如冰。 林修远青袍微拂,长剑斜指地面,目光平静地落在霍都身上,仿佛周围惨烈的厮杀与他无关。他的气机早已锁定了这个断臂的蒙古王子,只要霍都稍有异动,迎接他的必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霍都同样凝神戒备,右手折扇轻摇,看似随意,实则全身功力都已提起。他见识过柳志玄的可怕,对其亲传弟子不敢有丝毫小觑,尤其是林修远身上那股历经沧桑沉淀下来的冷峻,更让他心生忌惮。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一场无声的较量正在进行。 胡彪眼睁睁看着自己多年积攒的手下如同割草般倒下,心都在滴血!这些可是他黑风岭称雄的本钱! 他狂吼一声,挥舞着那柄厚重的砍山刀冲杀过去,刀风呼啸,势若奔雷,想要凭个人勇力强行破开一个缺口! “不好!”被镖局众人护在中央的林雨柔见状,心中一紧。她亲身领教过胡彪的凶猛,尤其是那不顾自身、只求杀敌的亡命打法,极易造成伤亡。她不顾左臂伤口传来的麻痒刺痛,右手便要去抓自己的佩剑,想要强行出手相助。 “林姑娘,安心疗伤。跳梁小丑,徒劳挣扎而已。” 是林修远。 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担忧。 就在胡彪的刀锋朝着一名护法堂弟子劈砍过去的时候—— 太乙波光阵骤然一变! 处于胡彪攻击正面的弟子身形一退,露出了一个“破绽”。胡彪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刀势更猛! 但他却没看到,两侧和身后的弟子已然借位换形,剑光如潮水般从侧面和后方无声无息地涌来! “噗嗤!”“咔嚓!” 利刃入肉与骨骼碎裂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胡彪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砍山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染血剑尖,又艰难地回头,看到另外两把长剑已分别刺穿了他的后心和膝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眼中疯狂的光芒迅速黯淡,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黑风岭大当家,“断山刀”胡彪,毙命!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太乙波光阵威力之强,令人心惊,胡彪这等横行江湖多年的成名高手,却一招都没接下就毙命当场。 霍都的脸色更加难看,胡彪的死他并不在乎,但这些全真弟子展现出的实力,让他心中的杀意沸腾到了顶点。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第165章 追杀 霍都见胡彪很快惨死当场,不禁暗骂道:“没用的东西。” 他冷哼一声,折扇“唰”地展开,扇缘寒光闪烁,显然内藏利刃:“林修远,看来要本王子亲自送你上路了!” 林修远呵呵一笑,手中长剑发出一声轻吟,寒声道:“霍都,当年师尊断你一臂,看来并未让你吸取教训。今日,便让你彻底留在这黑风岭吧。” “大言不惭!” 霍都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他虽失一臂,重心却比常人更为稳固,独臂持扇,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上前,竟比完好之人更为迅捷诡异。 那精钢折扇在他手中,时而并拢如短剑,点、刺、戳、划,专攻穴道要害,阴狠刁钻;时而“唰”地展开,边缘寒光闪闪,旋转切割,如同凭空多出数片利刃,笼罩范围极大,令人防不胜防。 他看出林修远剑法精妙,绝不与之硬拼,而是将身法速度与扇法的诡奇发挥到极致,围绕着林修远游走攻击,寻找破绽。这几年来,他忍辱负重,苦修不辍,不仅将原有武功练得更为纯熟,更因断臂之痛,心性愈发阴狠毒辣,招式之中充满了怨毒与戾气,威力反而更胜往昔。 林修远心中凛然:“这霍都断臂后非但未废,武功反而更显阴毒诡谲。需以静制动,寻其破绽。” 他凝神静气,手中长剑挥洒,剑光如绵密雨丝,守得滴水不漏。他的剑招中正平和,法度严谨,每一剑都蕴含着精纯的道家内力,看似不快,却总能后发先至,精准地格开或引偏霍都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扇击。 “叮叮当当……” 剑扇相交,爆出一连串密集而清脆的鸣响,火星四溅。 霍都久攻不下,心头焦躁渐生:“此人内力沉雄,剑法严谨,久战于我不利。必须行险!”,他眼中狠色一闪,卖个破绽,右肩微沉,似要硬接林修远一剑,独臂运扇却暗藏杀机,扇骨中机括轻响,三根细如牛毛的淬毒乌针悄无声息地射向林修远小腹!同时左腿如蝎尾般勾起,踢向林修远膝侧要害,竟是双管齐下的绝杀! 然而林修远纵横江湖多年,身经百战,经验何等丰富?见他肩沉而非避,心中冷笑:“虚招诱敌,必有后手!” 剑至中途,陡然变招,剑身回环,舞出一片光幕! “叮叮叮!”三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毒针被尽数磕飞。同时他身形如鬼魅般一侧,霍都那阴险的一腿擦着裤管掠过,凌厉的腿风刮得皮肤生疼。 霍都一击落空,心中骇然:“他竟能看穿?!” 招式用老,新力未生,正是旧力渐衰之时。林修远岂会放过这等良机?长剑顺势下削,如影随形,直取其支撑腿的脚踝! 霍都亡魂大冒,拼尽全力拧身后仰,同时将折扇奋力掷出,旋转着削向林修远脖颈,企图围魏救赵! 这一掷蕴含了他毕生功力,扇风呼啸,凌厉无比。 林修远面对这凶猛的一击也不敢怠慢,他刺出的长剑一震,发出嗡嗡的声音,内力汇聚,凌厉无匹,剑尖精准的点在扇头,虽然击飞了扇子,但剑身传来的浑厚力道让他身形一滞,也让霍都趁机翻身躲了过去并接住了被击飞的扇子。 霍都拉开身位,眯眼看着林修远,心头暗惊:“这林修远果然得了柳志玄真传,根基扎实,剑法精妙。看来不出绝技难以取胜!” 他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深吸一口气,独臂将折扇舞得呼呼生风,整个人如同陀螺般旋转起来,带起一股凌厉的旋风——正是他苦练的绝技“狂风迅雷功”! 霎时间,扇影重重,如同平地掀起一股带着金属锋锐之气的旋风,将林修远周身尽数笼罩!这一招放弃了诡变,纯以速度和力量压制,扇风激荡,吹得地面沙石飞扬,威力惊人。 林修远瞳孔微缩,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此招刚猛迅疾,不可力敌,需以巧破之!” 他身形不退反进,竟迎着那致命的扇影旋风冲去!手中长剑震颤,发出龙吟之声,剑尖瞬间爆出七点寒星,如同北斗七星骤然亮起,精准无比地点击在旋风最核心! 正是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秘招。 “噗噗噗……” 一连七声轻微却沉闷的异响,仿佛刺破了七个装满气的气囊。 那凌厉的扇影旋风骤然一滞,气势为之一挫。霍都只觉七股尖锐气劲透扇而入,直攻经脉,心中骇然:“好厉害的破气法门!” 但他也非易与之辈,强提内力,扇法陡然再变,由刚转柔,扇面如同附骨之疽般黏向林修远的长剑,竟是想凭借独门柔劲夺其兵刃! 林修远只觉剑上传来一股黏稠拉扯之力,暗道:“想夺我剑?” 他手腕一抖,内力勃发,长剑如灵蛇般震颤,瞬间摆脱纠缠,剑随身走,直刺霍都因变招而微微暴露的右肩。 霍都急忙侧身闪避,折扇回防,“铛”地一声格开长剑,两人内力再次碰撞,各自震得后退半步。 一时间,场上两人相对而立,气息都有些微乱。只是霍都更显狼狈些,锦袍被剑气划破数处; 霍都心念急转,深知今日已讨不到便宜。林修远武功之高,远超他预估,更有那群配合精妙的道士从旁策应,久战之下,自己绝无胜算。 霍都忽地冷笑一声:“全真高徒,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便到此为止,他日有缘,再向道长讨教!” 说罢,不待林修远回应,身形一晃,已如大鸟般掠向山林深处,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他行事果决,见事不可为,立刻远遁,毫不拖泥带水。 林修远持剑而立,目光深邃地望了一眼霍都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此人武功高强,又对全真教心怀怨恨,若任其离去,后患无穷。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杀意已决。 只见此时场中只有十几个匪徒还在负隅顽抗,不过也很快被护法堂弟子以及镖局众人围杀殆尽。 他收剑归鞘,转身走向威远镖局众人。此刻,护法堂弟子已迅速清理完残余匪徒,战场初步安定下来。镖局众人虽多有带伤,但核心战力尚存,此刻都围在林雨柔身边,见她左臂伤口乌黑,皆是忧心忡忡。 林雨柔强撑着站起来,脸色因失血和毒性而有些苍白,但依旧保持着镇定,对着走来的林修远郑重一礼:“多谢道长救命之恩!今日若非诸位仗义出手,我威远镖局上下,恐怕皆要葬身于此恶岭。此恩此德,威远镖局永世不忘!”。 林修远微微侧身,不受全礼,语气平和了几分:“林姑娘不必多礼。家师与贵镖局有旧,路见不平,自当相助。倒是姑娘伤势如何?”他目光落在林雨柔的左臂上。 “中了胡彪那厮的暗算,镖上淬了毒,已封住穴道,暂时无碍。” 此刻周围是横七竖八的匪徒尸体,浓重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护法堂弟子虽然依旧保持着阵型,身姿挺拔,但仔细看去,却能发现他们与之前的不同。 多数人脸色微微发白,紧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甚至有些微微颤抖。他们的眼神不再是演武场上的清澈锐利,而是掺杂了一丝恍惚、一丝惊悸,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亢奋。有人下意识地避开脚下狰狞的尸体,有人则不由自主地反复擦拭着剑刃上并不存在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血腥,还有一种初次剥夺生命后,心灵受到的巨大冲击所带来的无声震荡。这是纸上谈兵与真实杀戮之间,必须跨越的一道鸿沟。 林修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缓步走到弟子们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尚且稚嫩却已沾染了风霜与血气的脸庞。 “感觉如何?”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 众弟子沉默,有人低下头,有人欲言又止。 一名年纪最轻的弟子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后怕:“师兄……我……我杀了三个人……他们……他们血喷出来的时候……” 林修远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记住这种感觉。记住生命逝去时的重量。我全真弟子持剑,非为逞凶,而为护道。今日你们所杀,皆是该杀之人。他们的血,淬炼的是你们的道心,让你们明白手中之剑的意义——守护当守之人,诛灭该诛之恶。若因杀戮而迷茫,甚至沉溺,便是落了下乘;若因杀戮而更坚定守护之念,方是成长。” 他目光扫视所有人:“这一关,每个人都要过。尤其是你们作为护法堂弟子,行的杀戮之道,只需要记住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全真教的根本教义虽然仍属道教,但重阳祖师创立全真教,主张的是“三教合一”,明确提出“儒门释户道相通,三教从来一祖风”,他要求弟子诵读《道德经》《孝经》和《般若心经》,体现对三家经典的兼容,所以全真弟子对于佛家思想并不陌生。 “是!师兄!”众弟子精神一振,齐声应答。 虽然眼神中仍有复杂情绪翻涌,但那份恍惚与惊悸已渐渐被坚毅所取代。他们迅速检查兵器,调整呼吸,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同一柄柄刚刚淬火、锋芒初露的利剑。 林修远对林雨柔说道:“林姑娘,我等就此别过,我等需去追击霍都,以免遗祸无穷。” 林雨柔闻言,眼中泛起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她微微垂下眼睑,似是在斟酌言语,片刻后才抬起眼,声音轻柔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柳…柳真人他,近年来可还安好?” 林修远是何等人物,纵横江湖多年,察言观色之能早已炉火纯青。他捕捉到了林雨柔那瞬间的异样情绪,他心中暗笑,没想到师父...嘿嘿,面上却不动声色,回答道:“有劳林姑娘挂念。家师一切安好,如今多在终南山清修。只是近年来,他愈发专注于‘传薪阁’之事,常感慨岁月倥偬,旧友零落。” 林雨柔闻言,眼神恍惚了一瞬,仿佛透过眼前的血腥战场,看到了许多年前临安城外,那个此时回想起来竟有些模糊的身影。 那份深藏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朦胧情愫,早已随着她嫁为人妇、执掌镖局,被岁月的尘埃深深掩埋。 此刻听闻故人安好,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时过境迁的惘然。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旧日思绪,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爽利,却也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慨:“柳真人安好,我便放心了。当年蒙他传授‘拂云手’,恩同再造。只可惜……江湖路远,一直未能再上山拜谢。还请林道长回转终南山后,代我向柳真人问安。” 林修远颔首道:“林姑娘的话,我一定带到。” 随机和护法堂弟子一道告辞离开。 当年为寻李莫愁,他踏遍千山万水,追踪之术早已融入本能。霍都虽狡诈,但仓皇逃窜之下,留下的痕迹在他眼中,清晰得如同指路明灯。 林修远青袍一展,如同识途老马,当先掠入密林,十八名弟子如影随形,融入莽莽林海之中,沿着那条只有林修远能清晰“看见”的行动轨迹,追索而去。 林雨柔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为那飘渺的旧日情怀,还是为这前路未卜的凶险。她收敛心神,转头开始指挥镖局众人收拾残局,左臂的伤痛提醒着她,现实的江湖,依旧残酷。 霍都身形在密林中疾掠,他专挑荆棘密布、地势陡峭的路径穿行,感觉身后并无追兵,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涧旁停下脚步。 他靠在一块湿冷的巨石后,回复体力。 “该死的全真教!该死的林修远!该死的胡彪!” 他低声咒骂,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拳面瞬间皮开肉绽,却远不及他心中的憋闷与愤怒。 原本计划得天衣无缝。利用胡彪这地头蛇,将这几日过往的商队镖局一网打尽,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到那件东西,立下大功。 谁承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仅威远镖局的镖没劫下来,自己苦心招揽的胡彪及其手下全军覆没。 “回去如何向师父交代?” 金轮法王性情威严,对弟子要求极高,尤其是和几位高手练手仍然败在柳志玄手上之后,这几年便一直闭关修行,最近刚刚出关,虽然他断臂后武功大进,但也更能察觉出师父的恐怖之处。 此次任务失败,空手而归,一想到师父那冰冷的眼神,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严厉责罚,霍都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烦躁地掬起一捧冰冷的山涧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必须想个说辞……就说消息有误,那东西根本不在这条线上?或者……将责任推到全真教头上,是他们强行插手,破坏了计划?” 他脑中飞速盘算着,权衡着各种借口的效果,脸色阴晴不定。 却不知危险很快就要到来。 第166章 双杀 霍都忽然感到一阵心悸,扫视四周,虽然并没有发现危险,不过他还是迅速离开了。 就在他离开后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山涧旁的空气微微波动,林修远青袍的身影悄然出现。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霍都方才停留的位置,脚步轻缓,未发出丝毫声响。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起那块被霍都拳头砸过、尚带一丝微不可察血痕的岩石碎屑,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几丛被踩倒、草茎断口处汁液尚未完全干涸的湿草上,以及地面几个几乎被流水声掩盖的、新鲜的足印凹陷。 “血迹未凝,草汁新鲜,足迹清晰……哼。” 林修远眼中寒光一闪,心中瞬间有了判断。他站起身,对身后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跟上来的护法堂弟子低声道: “他离开不久,气息犹存,沿山涧向上游去了。追!” 追踪之术,在于观察入微,在于对痕迹新旧、环境变化的精准把握。霍都自以为迅速脱离,却不知在林修远这等追踪大家眼中,他留下的线索清晰得如同指路明灯。 “是!”护法堂弟子低声应命,动作迅捷而无声。 他们以林修远为核心,再次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沿着山涧向上游方向,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紧缀着前方那尚未远遁的猎物。 山林寂静,唯有涧水潺潺,但这寂静之下,却是一场步步紧逼、不死不休的死亡追逐。 林修远一马当先,身形在复杂的地形中穿梭自如,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霍都留下的痕迹之上,速度丝毫不慢,与霍都的距离,正在被一丝一毫地拉近。 霍都一路奔逃,心神不宁。他毕竟是高手,渐渐察觉到身后那若隐若现、如影随形的压迫感。 “阴魂不散!定是那林修远!” 他心中又惊又怒,暗骂全真教行事竟如此狠绝,这是非要将他置于死地不可! 他刚寻了一处空地,想要稍作喘息,思考对策,忽听得旁边山坡后传来一人怪声怪气的叫喊:“霍都!你在这里干什么?东西拿到了吗?” 霍都听得这语声,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蒙古帐下另一位高手,来自天竺的矮子尼摩星!此人武功怪异,力大无穷,极难对付。 “定是忽必烈王爷担心我独力难支,派了他前来接应!” 霍都瞬间明白了缘由。那件东西关系重大,王爷派出尼摩星,足见重视。他心思灵巧,见尼摩星眼漏贪婪,定然是见他不在黑风岭,反而出现在在此处,猜测他已经得手,这才出言询问,恐怕存了抢夺功劳的心思! 若是平时,霍都定然要与这矮子虚与委蛇一番,甚至暗中较量。但此刻,身后追兵将至,性命攸关! 正好祸水东引,拉尼摩星下水,联手反杀! 于是急声道:“尼摩星!你来得正好!东西被全真教的牛鼻子抢走了!他们人多势众,我也是独木难支,他们此刻正在追来,定然是想杀我灭口!” 尼摩星听到全真教吓了一跳,当年柳志玄剑气纵横,几大高手联手尚不是其对手,虽然这几年他武功大有长进,更修成“释迦掷象功”,但也不敢说能对付得了此人。 “柳志玄亲自来的?” 霍都听到他声音中的退意,不由心生鄙夷,平日里耀武扬威,目中无人,听到全真教就吓成这样。不过他还有心拉拢此人报仇,自然不能吓退他。连忙道:“自然不是,是那人的徒弟和几个年轻弟子而已。” 尼摩星听到不是柳志玄,心中一松,鄙视的看着霍都说道:“几个小辈就吓得你仓皇逃走,真是没用。” 霍都心下大恨,若不是还需要你协助报仇,非得要你好看。只能勉强说道:“此人武功极高,不容小觑。” 看到尼摩星不以为然,也就没在多说,哼哼,若是你小瞧了他们,有的你苦头吃。 霍都说道:“他们此刻追来,正是天赐良机!你我联手,出其不意,反杀他们!不仅能夺回东西,立下大功,更能灭了全真教的威风!让天下人知道,得罪我大蒙古的下场!” 尼摩星道:“柳志玄可不好惹,若他们能识时务,交出那东西,放他们一马未尝不可!” 就在这时,林修远青袍身影已如一道轻烟般出现在不远处树梢,目光冰冷地扫过场中二人。护法堂弟子也从四周林中现身,剑光霍霍,严阵以待。 林修远对于天下有名的高手都有些了解,自然认出了霍都旁边的矮子就是尼摩星,此人乃是天竺高手,师父在下山前曾和他说过,能让师父着重提及的,自然不容小觑。 霍都见状,对尼摩星道:“看!他们来了!尼摩星,你我联手,先杀了那领头的林修远!” 林修远虽然知道对方来了援手,但他杀霍都之心极其坚定,毫不退缩,长剑一指,冷声道:“霍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谁来也救不了你!” 尼摩星怪叫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条黑色的铁鞭,鞭头制成毒蛇之形,蛇舌分叉,锋利无比,指向林修远:“把东西交出来,我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饶你一命!” 林修远闻言,眉头微蹙,他根本不知对方所指何物,只觉得这矮子胡言乱语,冷声回道:“什么东西?不知所云!” 霍都暗道,若让这矮子知道东西根本不在他们手上,他定然不肯全力出手,甚至可能袖手旁观!他心知绝不能让林修远和尼摩星继续对话下去,否则他的谎言瞬间就会被戳穿! “还敢抵赖!找死!” 霍都不等林修远话音落下,便厉喝一声打断!他独臂一振,精钢折扇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率先朝林修远猛扑过去! 尼摩星见霍都如此“愤然”出手,心中那点疑虑顿时被打消,嘎嘎怪笑:“不交出来,就打到你交!” 他右手一抖,那乌黑的铁蛇鞭如同毒蛇出洞,带着锐响,作势便要向林修远扑去! 然而,他身形刚动,眼前便是剑光一闪!三名护法堂弟子已然结成阵势,三柄长剑如同三道寒电,精准地封住了他前进的路线,剑气森然,直指他周身要害。 尼摩星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极度不屑的神色。他纵横江湖多年,何曾将这些年轻人放在眼里?“不知死活的小辈,也敢拦老子的路?” 他怪笑一声,甚至未用那诡异的铁蛇鞭,左手五指箕张,运起一股刚猛力道,直接向着当先一名弟子的长剑抓去,竟是打算凭深厚功力硬夺兵刃! 他这招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释迦掷象功”的发力技巧,手臂之上青筋暴起,蕴含着开碑裂石的巨力,自信一抓之下,便能将那精钢长剑扭成废铁! 然而,那三名弟子配合极为默契,见他抓来,并不硬拼,剑尖倏地收回,身形交错换位,另外两柄长剑已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尼摩星肋下和后腰!攻势转换如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尼摩星一抓落空,心中微讶,连忙回掌格挡,同时扭动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身后一剑,虽然安然无恙,但显得有些许狼狈。他这才收起几分轻视,骂道:“小辈有点门道!” 他舞动铁蛇鞭,鞭影如同黑色的毒蛇群,呼啸着向三人卷去。这三名弟子虽然剑法精妙,配合无间,但内力与经验远不如尼摩星,在诡异凌厉的鞭法下,顿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只能凭借阵法勉力支撑。 “哼,不过如此!” 尼摩星见状,冷笑更甚,攻势愈发狂猛。 就在这时,旁边又是三道剑光加入战团!原来是另外三名护法堂弟子见同伴吃紧,立刻补位上来。六人剑阵瞬间成型,剑光暴涨,如同织成了一张更为绵密的剑网,将尼摩星的铁蛇鞭影层层挡住,压力骤减。 尼摩星眉头一皱,感到鞭法受到的限制大了许多,但他依旧自信:“人多又如何?老子一并打发了!” 他将释迦掷象功的刚猛力道贯注鞭身,铁蛇鞭挥舞间力量大增,如同一条狂暴的巨蟒,试图以力破巧,强行撕裂剑网。 可护法堂弟子阵法再变,六人步伐灵动,剑气流转不息,竟将他刚猛的力道或引开,或分摊,依旧守得稳固。 “可恶!” 尼摩星久攻不下,心中焦躁。他猛吸一口气,将瑜伽柔术施展到极致,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扭曲,避开数道剑光,铁蛇鞭如同毒蛇钻隙,终于找到一个破绽,逼得两名弟子踉跄后退。 然而,未等他趁势追击,又是三道剑光如同早有预备般填补上空缺!至此,已然有九名护法堂弟子投入对尼摩星的战斗中! 太乙波光阵彻底展开! 剑光层层叠叠,如同水波荡漾,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九人内力虽都不如尼摩星,但通过阵势联结,气息相通,力道互补,竟形成了一股浑然一体、坚韧无比的合力! 尼摩星只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由剑光组成的漩涡之中,四面八方皆是凌厉的剑光。他的铁蛇鞭每次挥出,都如同击打在柔韧的牛皮上,力道被层层消解;他刚猛的“释迦掷象功”重击,也被数人合力引偏、卸开;他那诡异的身法,在无处不在、配合无间的剑光封锁下,也显得捉襟见肘。 一时间,他竟被这九名年轻弟子死死缠住,左冲右突,竟无法突破剑阵!双方剑来鞭往,劲风呼啸,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胜负! “这……这是什么邪门阵法?!” 尼摩星越打越是心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严重低估了这群全真弟子的实力,单个或许不算什么,但是配合起来竟然如此强横。他空有一身诡异刚猛的武功,此刻却如同猛虎陷入泥沼,有力难施,憋屈无比! 而另一边,林修远见尼摩星已被阵法困住,再无后顾之忧,手中长剑光华大盛,攻势如同长江大河,向着一旁脸色大变的霍都席卷而去! 霍都原本见尼摩星出手,心中暗喜,以为凭此人的武功,击败那群年轻人应该易如反掌,届时两人联手,必然能杀了林修远,报自己断臂之仇。 他之前虽见过护法堂弟子绞杀胡彪及其手下,但在他想来,胡彪之流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的乌合之众,败亡是理所当然。这些年轻弟子配合再精妙,内力根基终究尚浅,如何能是尼摩星这等成名高手的对手? “这矮子虽然讨厌,但一身武功着极为高明,对付这些小辈,应当手到擒来……” 然而,眼前的情景却让他心底寒气直冒! 只见那九名年轻人剑光流转,步伐变幻,竟结成了一个玄妙无比的阵势,将尼摩星那矮壮的身影牢牢困在中央! 尼摩星的铁蛇鞭固然凌厉刁钻,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出,却总被数柄长剑同时架住或引开;任他左突右进,却总会被预料先机般的剑光逼回原处! 九个人,仅仅九个人!竟然就将尼摩星这等高手死死缠住,令其左冲右突,硬是无法脱困!双方剑鞭相交,劲气四溢,竟是斗了个难分难解!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旁边还有几名年轻人一直按剑而立,虎视眈眈。 若是这九人也加入战团…… “不行!必须要走了!” 他意识到了危机,若在不走,恐怕要把命留在这里了。他原本与林修远交手就处于下风,此刻心神动摇,更是险象环生。 他一边挥舞独臂,勉力抵挡着林修远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绵绵不绝的剑招,脚下步法却开始变得飘忽,眼神不由自主地四处扫视,寻找着任何可能脱身的缝隙。 至于尼摩星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必须尽快逃离此地! 林修远何等眼力,立刻察觉到了霍都招式中那股虚浮与游移,知其已生怯意,欲要逃窜。他心中冷笑,剑势更加凌厉迫人,如同一张逐渐收紧的罗网,将霍都所有可能遁走的路线一一封死,口中冷喝道:“霍都,现在想走?晚了!” 霍都心中怯意既生,招式便再难保持之前的狠辣刁钻。他独臂运扇,更多是格挡与招架,身形不断游走,试图摆脱林修远如影随形的剑光封锁。然而,林修远的剑法如同早已算准了他所有退路,无论他向哪个方向移动,森寒的剑尖总能先一步等在那里,逼得他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林修远!你非要赶尽杀绝吗?!”霍都气急败坏地嘶吼,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 林修远面色冷峻,并不答话,但愈发凶猛的攻势已经说明了一切。 霍都狼狈的抵抗并大叫着:“我是蒙古王子,你不能杀我!”,此时霍都已是强驽之末,招式已然散乱,见此林修远眼神一厉,剑势陡然再变!他体内精纯无比的内力奔涌激荡,长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剑身之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氤氲青光!周遭空气仿佛都为之凝滞,一股宏大而凛然的气势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天罡北斗,一剑诛邪!” 天罡北斗真武剑诀悍然使出,剑光璀璨如星河倒泻,速度却快如闪电,人与剑几乎化为一体,直刺霍都心口!剑未至,那凌厉无匹的杀意已彻底锁死了霍都所有气机,让他生出一种无论逃向何方都必被此剑贯穿的绝望之感! 霍都瞳孔猛缩,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他怪叫一声,拼尽毕生功力,将精钢折扇舞成一团光幕护在身前,同时脚下猛踩,施展最精妙的轻功向后急退! “铛——咔嚓!” 先是扇剑交击的刺耳巨响,随即是折扇承受不住那凝聚到极致的力量,瞬间崩碎成无数碎片的声音! 霍都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如同山洪暴发般轰入体内,摧枯拉朽地破坏着他的经脉脏腑!他鲜血狂喷,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地撞在一棵粗大的松树上,震得松针簌簌落下。 他委顿在地,锦袍被鲜血浸透,胸口一个透明的窟窿正泪泪涌出热血,眼神中的怨毒、恐惧、不甘迅速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不断涌出。 林修远持剑静立,青袍在激荡的劲风中微微拂动,冷漠地看着生命气息飞速流逝的霍都。 “师……父……报……仇……”霍都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脑袋一歪,气绝身亡。 另一边,正与九名护法堂弟子缠斗的尼摩星,眼见霍都身亡,心中骇然!他深知自己一人绝难抵挡林修远和这群诡异年轻人的围攻,立刻便想突围遁走! 他怪叫一声,铁蛇鞭疯狂舞动,释迦掷象功猛然爆发,试图强行撞开剑网! 此时林修远冰冷的声音已然响起,如同死神的宣判: “杀!” 一直在外围警戒的另外九名护法堂弟子,闻令而动!十八道身影如同早有演练般瞬间汇合! 真正的、完整的太乙波光阵,终于彻底展开! 十八人气机瞬间相连,内力如同百川归海,汇聚成一股磅礴浩瀚、沛然莫御的洪流!剑光不再是绵密的网,而是化作了席卷一切的惊涛骇浪!整个阵势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尼摩星只觉得周身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那十八道剑光仿佛融合成了一柄无形的巨剑,向他碾压而来! 他赖以成名的铁蛇鞭刚一接触,便被那汇聚了十八人之力的剑光震得脱手飞出!他那刚猛的释迦掷象功,在这股合力面前,如同蚍蜉撼树,瞬间被淹没!他那柔韧的瑜伽身法,在无处不在、封锁了所有空间的剑势下,更是毫无用武之地! “啊——!”尼摩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而不甘的嚎叫。 “噗噗噗噗——!” 十数柄长剑,几乎在同一时间,如同闪电般刺穿了他的身体!心口、咽喉、丹田……处处皆是致命之处! 他矮壮的身躯被那巨大的冲击力带得离地而起,随即如同一个破败的布偶般重重摔落在地,眼中神采瞬间熄灭,当场毙命! 山林间,一时只剩下风声和浓重的血腥气。 林修远看着霍都与尼摩星的尸体,说道:“人死为大,入土为安吧!” “是!”护法堂弟子齐声领命。 阳光透过林叶缝隙,斑驳地洒落在林修远平静无波的脸上。霍都授首,尼摩星伏诛,潜在的危机被扼杀于萌芽,没有人知道是全真教下的手,即使有猜测,只要不是实证,也没有人敢上全真教要交代。 全真教与蒙古之间那脆弱的平衡,至少表面上,依旧得以维持。 护法堂弟子动作迅捷,很快便将霍都与尼摩星的尸体拖至密林深处,寻了一处野兽难至的隐蔽洼地,掘深坑掩埋。 山风吹过,卷起些许落叶,用不了多久,此地便会恢复原貌,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从未发生。 就在一切处理完毕时,一名年轻弟子快步走到林修远面前,双手捧着一本略显古旧、以某种坚韧皮质制成的册子,说道:“林师兄,这是从那矮子贴身衣物中发现的。” 林修远目光落下,只见那册子封面上写着《释迦掷象功》。 他接过册子,随手翻看了几页。里面图文并茂,图形是人像运功的姿势,线条古朴,蕴含着独特的发力韵味。这功法运劲法门确实独特,将全身力道凝聚于一点爆发,刚猛无俦,有其独到之处。 若论武功,全真教玄门正宗,武功博大精深,自有其骄傲,自然不会去贪图别派秘籍。但柳志玄创立“传薪阁”的宗旨,乃是“集百家之长,存文明之火”。这门天竺异邦的绝学,本身便是文明与智慧的一种载体,其独特的发力理念和瑜伽体术的关联,对于武学研究和“传薪阁”的收藏而言,自有其价值。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况且,此物也算此行的战利品,带回山中,充实‘传薪阁’藏经,亦能让同门开阔眼界。” 林修远将那册《释迦掷象功》收入怀中,对那弟子微微颔首:“做得不错。此事已了,我们该离开了。” “走吧。” 他青袍一拂,不再回头,领着十八名经历了血火洗礼、气息愈发沉凝精干的护法堂弟子,悄然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过生死杀伐的密林,身影很快消失在苍翠的山色之中。唯有风过林梢,如同低语,诉说着方才那不足为外人道的惊心动魄。 第167章 好对手 终南山下,一处清幽的小院,竹篱茅舍,溪水环绕,与山上的重阳宫气象截然不同。院内几畦菜地青翠欲滴,角落里的野花自顾自地开着,充满了田园野趣。 柳志玄一袭寻常青衣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正与院子的主人迟小小对坐于一棵老槐树下。石桌上摆放着一壶清茶,两只素瓷茶杯,除此之外,便是一本略显古旧、却保存完好的线装书册。 迟小小年纪虽已不轻,但眉目间依旧可见当年的风韵,气质沉静温婉,此刻她正小心翼翼地翻阅着那本书册,眼中闪烁着激动与欣喜的光芒。 “柳真人,这……这真是段安节的《乐府杂录》?”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您看这里,《康老子》、《得宝子》……这些曲名我只在故老相传中听过零星半点,没想到今日竟能得见真本!” 柳志玄手持茶杯,神色怡然,看着迟小小的兴奋神情,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机缘巧合所得,想着迟大家必定喜欢,便拿来与你一同品鉴。我于音律一道,不过是初窥门径,还需你这大家讲解才是。” 他这话并非谦虚,于音律之道他还真比不过她,或许只有黄岛主的音律造诣才可以相较一二。当年他欲学箫,林修远提及山脚下隐居的这位昔日金国大都的音律大家,他便亲自前来拜访,执弟子礼,恭敬求教。 迟小小本是迫于生计,但感其诚意,更因他全无寻常男子看待“乐妓”的轻蔑之色,唯有对音律本身的尊重与求知,便倾囊相授。 这些年来,柳志玄时常下山,有时是带着新寻到的古谱前来请教,有时只是闲坐品茗,听她抚琴吹箫,聊些音律典故、前朝旧事。在这位看尽繁华与离乱的女子面前,他可以暂时放下全真掌教的重担,放下对天下大势的隐忧,回归到最本真的状态——一个纯粹的求道者,一个懂得欣赏美的普通人。 “真人您看此处记载的‘义阳子’平仄转调之法,与现今流传的迥异……”迟小小指着书上一处,兴致勃勃地看起来。 柳志玄凝神细听,时而点头,时而提出疑问,气氛融洽而宁静。 两人没有男女之间的旖旎,只有同道中人的和谐。 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远处山峦叠翠,近处溪水潺潺。 这一刻,没有蒙古铁骑的威胁,没有江湖恩怨的纷扰,也没有传承文明的重压。只有一本失传的古谱,一壶清茶,两位忘年之交沉浸在音乐与历史的长河中,怡然自得。 武功、权势、纷争,在此地都化为了吹过院落的清风,了无痕迹。唯有知识与艺术,以及人与人之间纯粹的尊重与交流,在此地熠熠生辉。 这或许便是柳志玄所想要努力守护的东西。 ...... 迟小小正看到精妙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打着拍子,模拟着古谱中的节奏。柳志玄听得入神,眼神追随着她的指尖,仿佛能从那无形的韵律中,听到盛唐宫廷的钟磬之音。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院的宁静。一名年轻的全真弟子来到竹篱外,并未贸然闯入,而是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地说道:“启禀掌门,杨过师兄回山了,现已到了重阳宫。” “过儿回来了?”柳志玄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当然还有欣喜。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对迟小小歉然一笑:“迟大家,看来今日只能到此了。劣徒归来,贫道需回山一见。” 迟小小闻言,也从对古谱的沉迷中回过神来。她虽隐居山脚,对江湖事不甚关心,但也从柳志玄和林修远偶尔的提及中,知道杨过是其极为看重、却常年驻守襄阳、难得回山的弟子。她善解人意地合上书册,小心递还给柳志玄,温婉笑道:“真人快请去吧。正事要紧。这《乐府杂录》能得一见,小小已是感激不尽。” 柳志玄摆摆手,起身道:“此书暂且放在你这里吧,待他日闲暇,我再与大家细细研讨。” 柳志玄不再多言,对那报信弟子微微颔首,便迈步出了小院。 方才那份沉浸于音律古谱的闲适悠然,已被一丝若有若无的凝重所取代。杨过此时突然回山,绝不仅仅是探亲那么简单。襄阳……那个牵动着天下局势、无数英雄血洒疆场的名字,随着杨过的归来,再次清晰地浮现在柳志玄的心头。 ...... 重阳宫内,香火气息氤氲。 杨过一身风尘,却难掩其挺拔身姿与那股历经沙场淬炼出的沉毅气质。他见到阔别多日的恩师,当即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下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师父!不肖弟子杨过,回山来看您了!” 柳志玄快步上前,亲手将他扶起,仔细端详着这张已然褪去青涩、棱角愈发分明、更添几分坚毅与风霜的面庞,眼中满是欣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起来,让为师好好看看。” 他拍了拍杨过的肩膀,感受着弟子体内那雄浑磅礴的内力,心中暗自点头。 师徒二人叙了些别后之情,杨过脸色顿时沉凝下来。 “师父,郭伯伯他……前些时日被金轮法王重伤!” “若非我与七公以及黄岛主及时赶到,合力将其击退,后果不堪设想!即便如此,郭伯伯也需静养数月,方能恢复元气。” “哦?”柳志玄闻言,白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郭靖的武功修为,他是清楚的,降龙十八掌刚猛无俦,九阴真经内力深厚,更有左右互搏之术,堪称当世绝顶。金轮法王虽强,按理说也难以在正面交锋中将其重创至此。 他略一沉吟,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眼中恍然之色渐浓:“看来,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功》,是练到第十层了。” 杨过猛地抬头:“第十层?看来应该是了,那大和尚此番确实功力大进,掌力之中蕴含龙象巨力,沛然难当!” 柳志玄轻轻一叹,回到了多年前与金轮法王的那次相遇:“当年与他一番论武,曾略作切磋,对其武学根基有所了解,也随口点拨过几句关隘所在。没想到……他竟让真的勘破了第十层的奥秘。” 他看向杨过,解释道:“《龙象般若功》每进一层,威力倍增,但修炼难度也呈倍增长。第十层更是一道巨大门槛,一旦跨过,内力与肉身力量都会发生质变,拥有十龙十象之力之说虽属夸张,但其刚猛霸道,确已臻至一个新的巅峰。如今他突破瓶颈,正值其气势、功力最为鼎盛之时,可谓此生最强之态。靖儿一时不察,功力又稍逊半筹,败给他倒也……不冤。” 杨过愤然道:“难道就任由那秃驴猖狂?郭伯伯之仇,不能不报!” 柳志玄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洪七公与黄药师既已到了襄阳,有他们二位在,金轮法王短期内当不敢再犯。你郭伯伯经此一役,若能潜心体悟,破而后立,未必不是一番机缘。至于报仇……” 他目光深邃,望向殿外云海,“时机未至。你既回来了,便在山上多住几日,好好陪陪你师父我,也让你这些师弟们,见识见识你这位‘剑侠’师兄的风采。” 杨过纠结了许久还是问道:“师父,弟子还是有一事不明,师父您当年为何要指点那金轮法王?若非如此,他未必能如此快的突破,郭伯伯也不会遭此重创!” 柳志玄看了杨过一眼,对他的情绪了然于心。他并未动怒,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俯瞰山峦的寂寥与一丝寻求对手的纯粹。 “过儿,你可知站在山巅,四顾无人是一种什么感觉?”柳志玄的声音平和,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为师当年武功初成,尚觉天下之大,对手难寻。及至后来……唉,放眼天下,能与我交手的已是凤毛麟角。” 他目光悠远,仿佛回到了与金轮法王初见之时:“那金轮法王,确是天纵奇才。他将密宗武学练到那般境界,已属不易。《龙象般若功》更是天下间一等一的刚猛武学,潜力巨大。可惜,他当时困于第九层瓶颈,虽强,却还不足以让我尽兴。” 杨过屏息听着,隐约触摸到了师父那超越世俗恩怨的武道境界。 柳志玄淡淡道,“我指点他,就如同园丁见一株奇花,虽生于邻家院落,却忍不住想浇水施肥,盼其能绽放出最绚烂的光华。我想看看,龙象般若功突破第十层后,究竟能到达何种境地?能否真正让我感受到压力,体会到久违的、全力以赴的战斗乐趣?” 他顿了顿,看向杨过:“武者求道,但求一败。我种下因,自然不惧任何果。如今他果然突破了,证明他确实没有浪费我的期待,变得更强了。这很好。” “很好?”杨过一时愕然。 “对,很好。”柳志玄语气肯定,“这意味着,这天下,终于有了一个值得我认真对待的对手。靖儿的伤,我自会弥补,但这个对手的出现,于武道而言,并非坏事。” 杨过忍不住追问:“师父,您为何不找七公、黄岛主他们比武论道?他们亦是当世绝顶,武功深不可测,难道还不足以做您的对手吗?” 柳志玄闻言,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略带复杂意味的笑容,那笑容中有欣赏,有尊重,也有一丝淡淡的、无人理解的寂寥。 “过儿,你把事情想得简单了。”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云卷云舒,声音平和而深邃。 “洪七公,为人光明磊落,降龙十八掌刚猛无俦,已臻化境,确是顶尖的人物。只是他早年受过重创,损了元气,虽然破而后立,武功更进一步,是与他交手,如同与一轮烈日抗衡,固然痛快,但这种比斗也最耗本源,对他不利。更重要的是,他年事已高,且于我,于全真,皆有香火之情,可以切磋却无法全力相搏。” “至于黄药师,”柳志玄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对那位亦正亦邪老友的欣赏,“他学究天人,奇门五行、琴棋书画、医卜星相,无一不精,武功更是博杂精深,落英神剑掌、弹指神通,皆是武林一绝,据说他后来又自创了一门武功极为神妙,只是还无缘得见。与他交手,趣味盎然,如同破解一个无穷无尽的谜题。但正因其太‘博’,太‘巧’,反而失了几分武道上的‘纯’。他的心思,分在了太多地方。我与他论道可以,品茗可以,甚至以箫声相和亦是无上乐事。但生死相搏?他不会,我亦不会。那并非我们相交之道,也激发不出彼此最深处、最纯粹的潜力。” “而一灯大师……”柳志玄的语气变得更为敬重,“段皇爷舍皇位而明佛心,一阳指功力参造化,已近神通。但他早已放下争斗之心,慈悲为怀,恐怕不会和为师动手。” 他笑着说道:“此三人,皆是我敬佩之人,是友非敌。与他们,可论道,可切磋,可守望相助。但真正的,武道之间最激烈、最无情、最本源的碰撞,以求在生死压力下窥见更高境界的‘比武’……他们,并非合适的人选。” “武者之争,有时需要一种纯粹的、甚至带着一丝恶意的‘对手’,才能逼出全部的潜力。金轮法王,他追求力量,执着于胜负,心中有着强烈的执念与野心。这样的人,才会为了胜利不择手段,才会在战斗中迸发出最极致的凶性与智慧。我点拨他,正是想‘培养’出这样一个对手。”柳志玄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如今,他果然成了气候,打败了郭靖,证明他已具威胁。这很好,这意味着,我终于可以全力出手。而这,正是我目前所需要的。” 他拍了拍杨过的肩膀:“过儿,你的路还长,终有一天,你或许也能体会到这种寂寞,以及遇到一个堪堪匹敌的对手时,那份源自生命本能的欣喜。” 杨过看着师父平静而深邃的眼眸,心中的怨气不知不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更高武学境界的向往与震撼。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师父,早已超脱了寻常的门户之见、正邪之争,站在了一个更为浩瀚的层面看待武学。这份气魄与境界,是他目前还难以完全企及的。 第168章 考教 柳志玄身上那股仿佛能切割云海的凌厉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如同终南山的云雾,风来时气象万千,风过后依旧是一片青翠温润。 他转眼间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师长,嘴角噙着一丝了然而打趣的笑意,看着眼前这位俊美非凡的弟子,慢悠悠地问道: “你和郭家小姑娘怎么样了?” 杨过闻言,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尴尬、无奈和几分头疼的神情。他相貌继承了父亲杨康的俊美,更添了几分母亲的清丽与自身的疏狂之气,剑眉星目,风姿特秀。加之他武功高强,年纪轻轻便已名动江湖,行事又洒脱不羁,古道热肠,这般人物,自是极易引得女子倾心。 他身边红颜知己着实不少,诸如程英的温婉聪慧,陆无双的娇憨明快,清丽直爽的郭芙,与他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纠缠。这些风流债,他自己有时想来都觉得是一笔糊涂账。 “师父……”杨过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这个在千军万马面前都面不改色的“剑侠”,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郭姑娘她……性子直爽,您也是知道的。我与她……唉,说来话长。况且还有程英师妹和无双妹子,她们……” 他试图转移话题,或者想解释一下那更为复杂的情感纠葛,但在师父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温和目光下,只觉得越描越黑,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苦笑道:“弟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柳志玄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莞尔。 他虽一生潜心武道,心中也曾生出过爱慕之意,且心念唯一,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但他洞察人心,如何看不出自己这弟子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心中或许并非无情,只是那份情分散在了多处,连他自己也未必能理得清楚。 “你呀,”柳志玄轻轻摇头,“武功练得不错,这儿女情长之事,反倒......,顺其自然吧,但需记住,莫要辜负了真心,亦莫要违背了本心。” 他点到即止,并不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尤其是情关,外人更难置喙。他只是提醒弟子,不要在情感的迷宫中,迷失了自我。 感情的事他也插不上手,很快放他离开了。 ...... 杨过回山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迅速在全真教上下荡漾开来。 这些年来,全真教在柳志玄的经营下,愈发兴盛,宫观修缮扩建,新收的弟子也多了不少。对于许多年轻弟子而言,这位常年在外、名动天下的“剑侠”师兄,几乎是一个活在传说中的人物,好奇与仰慕之心可想而知。 杨过自幼被柳志玄带回终南山,有柳志玄遮住,全真教上下并未因他身世或父亲之过而对他有丝毫歧视。长辈们对他多有照拂,而平辈师兄弟中也是领头羊般的存在。正是在这般充满善意与关怀的环境中,才养成了他自信洒脱、不拘小节的性子,而非原着中那般敏感偏激。 回到山上,杨过自然不能只顾着与师父说话。他先是去拜见了诸位师叔伯祖。 首先来到丘处机清修的静室,老道长见他进来,严肃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丘处机因为他父亲杨康的原因,对他很是严格,怕他重蹈父亲的覆辙,因为这带着善意严格,反而让杨过对他很是敬重。他仔细询问了他这些年在襄阳的经历,听闻郭靖受伤,亦是唏嘘不已,叮嘱他转告郭靖好生养伤,又考较了他几句武功,见其进境神速,眼中满是欣慰。 杨过如今武艺高绝,侠名远播,让一向刚直的丘老道也难免笑意连连,对于杨康的事也释怀了不少。 拜别丘处机,杨过来到后山一处更为清幽的院落,这里是上代掌教马钰的清修之所。 推开虚掩的竹扉,只见马钰正坐在一株苍松下,手持一卷道经,阳光透过松针,在他那已然雪白的头发和胡须上跳跃,映出一片宁静的光晕。 听到脚步声,马钰抬起头,见到是杨过,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顿时迸发出由衷的喜悦,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如同秋日里绽放的菊花。他放下经卷,笑着招手:“过儿,回来了?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拜见师伯祖!”杨过快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看着马钰那全白的须发,他心中不由一酸,但见老人精神矍铄,眼神清明,气息也依旧平和悠长,这才放下心来。 马钰拉着杨过的手,让他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上下打量着他,连连点头:“好,好!精气内蕴,神华外显,这修为是越发精深了。你在襄阳做的事,志玄都跟老道说了,好啊,好啊!没辜负你师父的教诲,也没堕了我全真教的威名!”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作为重阳祖师仙逝后的全真掌教,马钰肩上的担子极重。有一个天下无敌的师父,是荣耀,也是巨大的压力。他资质并非绝顶,性格也更偏重持重守成,在他执掌全真期间,虽竭力维持,但全真教声势确实不可抑制的衰落,这一直是他内心深处的一个结,一份难以言说的愧疚,让他心力交瘁。 直到柳志玄如同彗星般崛起,以绝顶的武功和非凡的手段重整教务,让全真教不仅恢复了昔日荣光,甚至更胜往昔,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兴盛局面。马钰才终于可以卸下重担。 而如今,看到杨过这般出色的后辈弟子,武功、人品、声望皆是上上之选,后辈弟子中也是人才济济,足以支撑起全真教的未来,他心中那份最后的牵挂也彻底放下了。 “看到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都成才了,我是真高兴啊。”马钰轻轻拍着杨过的手背,很是欣慰,“你师父……他把全真教带得很好,比我强多了。你们也很好……很好……,他日我到了九泉之下,见到重阳祖师,也总算能挺直腰板,告诉他老人家,咱们全真教……后继有人,道统昌隆,让他可以放心了。” 杨过听得心中感动,他能深切体会到这位慈祥长者话语中的重量。他紧紧握住马钰的手,郑重说道:“师伯祖,您放心!全真教是我们共同的家,有师父在,有诸位长辈在,还有我们这些弟子在,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全真教必将会千秋万代!” 马钰闻言,开怀大笑,笑声在清幽的山谷间回荡,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愉悦与满足。这一刻,对于这位为全真教奉献了一生的老人来说,便是最大的幸福。传承有序,薪火不息,这或许便是对一个门派最好的告慰。 拜别马钰,他又去寻了刘处玄、郝大通、王处一、孙不二等长辈,一一问安。这些老一辈的全真门人,看着当年那个略带顽劣的少年已长成顶天立地、名震江湖的英侠,心中皆是感慨万分,言语间充满了关爱与自豪。 与长辈叙旧完毕,杨过便如同游鱼归海,找到了一众相熟的师兄弟。他们聚在演武场旁的石亭内,自有道童奉上清茶素点。 “杨师弟,你这‘剑侠’的名头可是越来越响了,我们在山上都听得耳朵起茧了!”一位性子爽朗的师兄笑着打趣。 杨过哈哈一笑,毫无倨傲之色,反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张师兄,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点微末道行,也就是在江湖上胡乱闯荡罢了。” 他与众人说起襄阳城下的血战,说起与大漠风沙的搏斗,说起江湖上的奇闻异事,言辞生动,神态飞扬,引得众人时而屏息,时而惊叹,时而大笑。他也仔细询问了山上这几年的变化,说起护法堂弟子在林修远带领下日闯荡江湖,日益精进,名声渐起。 对于许多围拢过来、眼神充满好奇的年轻弟子,杨过也毫无架子,耐心解答他们关于剑法、内功的疑问,甚至随手演练几招,讲解其中精要,引得年轻弟子们如痴如醉,眼中崇拜之色更浓。 看着他与同门谈笑风生,自信洒脱,却又谦和有礼的模样,不远处的柳志玄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满意。 这个弟子,武功有成,名动天下,却并未迷失本心,依旧念着终南山这个“家”,依旧敬重师长,友爱同门。这份心性,比他的武功修为,更让柳志玄感到欣慰。 傍晚,柳志玄将杨过带至后山一处空地,四周古木参天,山风过处,松涛阵阵。 杨过离山多日,他这个做师傅的自然要考教一下武功进境。 “过儿,让为师看看,你在襄阳这烽火之地,有何长进。” 柳志玄随手折下身旁一根约三尺长的枯枝,持在手中,如同握着一柄利剑,气息瞬间变得缥缈而深邃。 杨过深知师父武功已臻化境,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亦折下一根树枝,深吸一口气,敛去平日里的洒脱不羁,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请师父指点!” 话音未落,杨过已然出手!他身形如电,手中树枝化作一道灰影,直刺柳志玄中宫!这一剑,看似简单直接,速度却快得惊人,树枝破空,竟带起一声尖锐的嘶啸! 柳志玄眼中精光一闪,不闪不避,手中枯枝后发先至,轻轻点向杨过树枝的侧面。 “叮”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两人内力透过树枝交锋,一触即分,杨过那凌厉无匹的一剑竟被带得偏向一旁,劲力泄去大半。 “有点意思,再来”柳志玄道。 杨过深吸一口气,剑招立变。 他身形飘忽,手中树枝忽左忽右,层层叠叠,如狂风暴雨般向柳志玄笼罩而去,每一“剑”都指向要害,充满了沙场搏命的狠辣与果决!这是他在襄阳城头,于万军之中淬炼出的剑招,虚虚实实,专为取人性命。 柳志玄依旧从容,手中枯枝舞动,划出一道道圆融的轨迹,或引、或格、或点、或削,将杨过那足以令寻常高手胆寒的攻势一一化解。 他的“剑法”看似平和,实则蕴含着对剑招至深的理解,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寻到杨过攻势中最薄弱的一环,以巧破力,以静制动。 杨过久攻不下,胸中一股沙场积累的悍勇之气被彻底激发。 他清啸一声,内力奔腾如江河决堤,尽数灌注于树枝之上!那普通的树枝竟隐隐泛起一层白芒,天绝剑法全力使出! 此“剑”使出,再无任何花巧,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仿佛要斩断一切、摧毁一切的毁灭意志!树枝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如同战场上决死的冲锋,直劈而下!气势之盛,竟好似周围空气都为之凝滞!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柳志玄也终于认真起来。他手中枯枝不再圆转,而是同样凝聚起一股锐利无匹的剑意,同样的天绝剑法! “啪!” 一声脆响,杨过手中灌注了磅礴内力的树枝,竟从与柳志玄枯枝相接处寸寸断裂!而他本人更是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向后连退七步,方才化解掉那透过树枝传来的、精纯而凌厉的剑气,脸上血气一阵翻涌。 他握着手中仅剩的半截树枝,看着对面气定神闲、连衣角都未曾乱了的师父,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自付在战场上,以此天绝剑法纵横捭阖,难逢敌手,没想到在师父面前,竟连让其移动半步都做不到。 柳志玄手持枯枝,继续缓缓舞动。 “过儿,你如今剑法凌厉,杀气盈野,已得‘天绝’之形,锐不可当。但须知,此剑法练到高深处,其精髓并非在于杀伐本身,而在于一个‘绝’字。” 他的枯枝轻飘飘地向前一递,看似缓慢,却仿佛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此‘绝’,非是冷酷无情,而是要斩断使剑者自身的诸般杂念——临敌时的恐惧,出剑时的犹豫,得势时的骄矜,乃至不该有的仁慈,以及对自身生死的执着。” 随着他的话语,那枯枝的轨迹变得愈发玄奥,时而如清风拂山岗,时而如雷霆击长空,变幻莫测,却又浑然天成。 “心,需如澄澈明镜,不染尘埃。如此,方能清晰映照对手的气机流转、招式变化、乃至心绪波动。剑随心动,无所滞碍,对手任何细微的破绽,在你心中都如同暗室明灯。” “心中无牵无挂,剑下便无生无死。不为胜负所缚,不为情绪所动,杀机内敛,心剑合一。到了这一步,你的剑,才真正开始触摸到‘天绝’的精髓之处。” 柳志玄手中的枯枝舞动渐疾,明明无声无息,杨过却仿佛听到了风雷隐隐,感受到四周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而充满压迫感。 “心舟无系亦无尘,” “剑底流光暗转轮。” “忽见平湖秋月裂,” “千山雪落未闻音。” 第169章 青袍所至,善恶立判 林修远与十八护法堂弟子如同利剑出鞘,不再掩饰锋芒。 他们游历江湖,秉承“护除魔卫道”之念,专司清理江湖脓疮,铲除那些为祸一方的毒瘤。 那些占山为王、劫掠商旅、手段凶残的土匪;那些仗着武功高强、欺压良善、草菅人命的江湖恶霸;乃至一些与官府勾结、为虎作伥的武林败类,都在他们的清扫名单之上。 这一日,他们根据沿途打听和暗中查访,锁定了鄂北最为凶残的匪寨“鬼见愁”。 寨主“裂骨手”屠刚,武功不弱,麾下聚集了百余名亡命之徒,盘踞险要,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其凶残令过往商旅闻之色变。 只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所谓不教而诛谓之虐,还需要亲自看一看。于是他们趁夜潜入山寨,所见场景更是让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弟子血气上涌,目眦欲裂! 几间木屋被改造成了临时的牢笼。里面关押着数十名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绝望的女子,她们大多面容姣好,显然是被掳掠而来。有些女子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痕,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死去;角落里甚至还有几具刚刚断气、未被处理的女尸,死状凄惨。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汗臭与一种绝望的气息。 一些匪徒醉醺醺地在牢笼外喧哗,用不堪入耳的言语调戏着里面的女子,甚至随手抓起酒肉扔进去,看着她们如同牲畜般抢夺,发出猖狂得意的大笑。 “哈哈哈,看那个!前几天还烈得很,现在不也老实了?” “大哥玩腻了就该轮到咱们了!” “山下的王家村供奉没有缴齐,大哥准备血洗了这个村子,震慑那些那些泥腿子,哥几个到时候可不能和我抢啊,这次非得抓一个漂亮的娘们……” 污言秽语,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哭泣与匪徒的狂笑,构成了一幅人间地狱般的图景。 林修远见多识广,江湖险恶知之甚深,但见此情景,眼中亦是寒芒大盛,杀意大盛。而他身后的护法堂弟子们,则是个个脸色煞白,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们自幼在终南山清修,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的、将人践踏至此的残忍与丑恶?书本上“为民除害”四个字,此刻有了血淋淋的的重量。 “畜……生!” 一名年轻弟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已死死按在了剑柄上。 无需再多言。林修远冰冷的声音如同丧钟,在夜色中响起: “斩妖除魔!一个不留!” “锵——!” 十八柄长剑出鞘,剑光在昏暗的灯火下映照出弟子们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面庞! 剑光如同沸腾的银河,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憎恶,瞬间淹没了那些尚在醉生梦死的匪徒! 惨叫声戛然而起,又戛然而止!鲜血如同泼墨般溅射在木墙、地面,甚至牢笼之上! 匪徒们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在极致愤怒的剑光面前,他们如同纸糊的般被撕裂、粉碎!有的匪徒还在狂笑,头颅便已飞起;有的刚抓起兵刃,便被数把长剑同时贯穿! 一名弟子长剑如电,瞬间刺穿一名正围着一名女子淫笑的匪徒咽喉,剑尖带血,毫不停留地掠向下一处。 又有一名弟子被反应过来的匪徒们围攻,他身形如游鱼,剑光洒开,只听一阵密集的金铁交鸣,五名匪徒几乎同时手腕中剑,兵刃脱手,随即被他紧跟而来的剑招了结性命。 匪徒中亦有几名硬手,例如屠刚的副寨主,使得一手泼风刀法,凶悍异常。 他刚砍翻一名试图反抗的俘虏,便觉身后剑风袭来,回刀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不待他变招,左右两侧又各有一名护法堂弟子杀到,三柄长剑配合默契,或攻上盘,或取下路,或锁中宫,不过三五回合,这名凶悍的副寨主便被一剑穿心,瞪大眼睛倒地而亡。 他们忽聚忽散,一旦有人遇到棘手的敌人,附近弟子便会立刻赶来,自发形成两三人乃至四五人的小型合击阵法,以最简单高效的方式将强敌绞杀。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 匪徒们空有人数优势,但在个人武艺、战斗意志和团队协作上,与这些全真教精锐弟子有着天壤之别。他们甚至没能组织起一次像样的反击,便在道道凌厉的剑光下纷纷毙命。 匪首“裂骨手”屠刚终于被惊动,他提着厚背鬼头刀冲出聚义厅,看到眼前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又惊又怒。他刚吼出一句:“哪里来的杂毛,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便有四名护法堂弟子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猎豹,从不同方向同时向他扑来! 屠刚武功确实不弱,鬼头刀势大力沉,但在四名配合无间、剑法精妙的弟子围攻下,左支右绌,身上瞬间添了数道伤口。他想突围,却发现退路已被另外两名弟子封死。 “噗嗤!” 一柄长剑抓住他刀法中的破绽,精准地刺入其持刀手腕的穴道。屠刚惨叫一声,鬼头刀当啷落地。不等他再有动作,另外三把长剑已分别刺入了他的咽喉、心口和后心,立毙当场。 战斗很快平息。 包括屠刚在内的众多匪徒,尽数伏诛。 当最后一名匪徒倒在血泊中,整个山寨除了女子们压抑的啜泣,再无其他声响。 浓重的血腥气冲天而起,昔日猖狂的魔窟,此刻已化作修罗屠场。 护法堂弟子们持剑而立,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满地的匪徒尸体,再看看牢笼中那些获救女子茫然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神,他们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了“行侠仗义”四字背后,有时需要的,并非是宽容与教化,而是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以血还血,以杀止杀! 他们打开牢笼,安抚受惊女子,又搜寻寨中财物,分发给她们。 匪徒伏诛,血腥气尚未散尽,但比这更沉重的是获救女子们脸上的茫然与绝望。她们虽然脱离了魔爪,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冰冷的现实所取代。在这个世道,女子名节重于性命,她们被掳入匪寨多时,清白尚存者寥寥,即便归家,等待她们的也多半是族人的冷眼、街坊的指摘,甚至可能被家族视为耻辱而被秘密处置,命运恐怕比死好不了多少。 数十名女子聚在一起,向着林修远与护法堂弟子们盈盈拜倒,泣不成声。感激是真,但那哭声中所蕴含的对未来的惶恐与无助,却更令人心酸。 就在这一片悲声与茫然中,一位女子挣扎着站起身来。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衣衫虽褴褛,面容憔悴,却难掩其原本的清丽容颜,尤其是一双眸子,在经历了非人折磨后,并未完全黯淡,反而在绝望深处透出一丝异乎寻常的坚韧。她先是深深看了一眼地上匪首屠刚的尸体,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与一丝解脱,随即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襟,走到林修远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虽沙哑却清晰: “小女子沈青君,代众位姐妹,叩谢道长与诸位侠士救命大恩!” 她这一拜,身后哭泣的女子们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止住悲声,目光汇聚到她身上。 林修远目光微动,看出此女气度与旁人不同,似乎读过书,且心性坚韧,便温言道:“沈姑娘请起。眼下危机虽除,但诸位姑娘日后有何打算?” 沈青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回道长的话,我等……大多已无家可归,或有家难回。即便归去,亦恐不容于乡里亲人。” 她的话语道出了所有女子心中最深的恐惧,身后传来一片压抑的啜泣。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恳切道:“道长慈悲,既救我等出苦海,可否……再指一条明路?哪怕是为奴为婢,只要能活下去,姐妹们也心甘情愿!” 林修远看着她们,眉头微蹙。他行走江湖多年,岂会不知这其中关窍?给予盘缠让她们自行离去,看似给了生路,实则可能将她们推入另一个绝境。 他召集众弟子,沉声道:“救人救到底。我等若就此离去,她们前途堪忧。” 众弟子闻言皆露不忍之色。一名弟子道:“师兄,不若将这山寨清理出来,暂且安置她们?此地虽曾是魔窟,但地势尚可,屋舍也算齐全。” 林修远颔首:“正合我意。” 他转身,温和却郑重地对那些女子说道:“诸位姑娘,此地匪患已除,若尔等暂无去处,可暂且在此安身。我们会帮忙清理寨子,之前匪徒们也留下许多银钱米粮,你们可在此相互扶持,暂且度日。不知意下如何?” 沈青君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光彩,再次深深一拜:“道长思虑周全,恩同再造!” 其他女子们闻言也纷纷再次叩首:“愿意!我等愿意!多谢道长大恩!” 于是,护法堂弟子们行动起来。他们掩埋尸骸,彻底清扫血迹,修缮破损的屋舍,又搜出匪徒积累的不义之财以及生活物资也都统统留给了她们。 林修远深知,在这乱世,一群无依无靠的女子聚居,若无自保之力,终究是砧板上的鱼肉。全真教核心武功自然不能轻授,但他游历江湖多年,知道不少武功,虽然比不上全真教武功博大精深,也算别有精妙。挑选了几门适合女子修习的拳脚功夫,以及一套实用的短剑防身术,悉心传授给她们。 “习武非为争强斗狠,只为强身健体,守护自身与同伴安危。” 他谆谆告诫。 女子们深知这是安身立命之本,学习得异常认真。半月之间,这处昔日的魔窟,竟渐渐有了几分生气,多了女子劳作交谈之声,甚至偶尔响起她们习武时的轻叱。 尤其是沈青君学得最为努力,她甚至主动向护法堂弟子请教发力技巧和应对不同攻击的法门,显露出不凡的悟性和天资。 半月后,山寨焕然一新,虽简朴,却整洁有序,有了烟火气息。女子们在沈青君的带领下,已初步分工,有的负责炊事,有的整理屋舍,有的开始学习纺织,甚至开辟了一小块菜地。 临别之际,沈青君率领众女子,整齐地向林修远等人行礼。 “林道长,诸位少侠,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青萝庄’(她们为山寨取的新名)上下,万死不辞!” 她眼神清澈而坚定,已然有了几分领袖的气度。 林修远看着脱胎换骨的沈青君和这群重燃希望的女子,心中欣慰,颔首道:“沈姑娘保重,诸位保重。” 自此,这处曾经的魔窟,在一位坚韧女性的带领下,开始了新生。 ...... 随后,他们又找上了横行乡里的“恶太岁”冯魁。 此人身负横练功夫,力大无穷,纠结地痞,欺行霸市,强占民田,逼良为娼,草菅人命,地方百姓敢怒不敢言。 林修远等人直接找上门去,破了他的横练功夫,并当众宣布其罪行,将其交由苦主处理,并勒令其党羽即刻解散,退还强占的田产财物。 林修远率领护法堂弟子接连铲除几处为祸一方的匪寨和恶霸,行事干脆利落,手段狠辣,其“青袍所至,善恶立判”的名声不胫而走。 绿林匪类、江湖恶棍闻风丧胆,“全真青袍”所到之处,宵小遁迹,百姓则拍手称快,视之为神仙下凡。 林修远与护法堂弟子便如同巡回的法官与执刑者,以雷霆手段,精准地清除着江湖的毒瘤。 他们不介入门派纷争,不参与利益抢夺,只针对那些罪证确凿、危害一方的恶徒。 此举不仅宣扬了全真教的侠义之名,更在实践中极大地磨练了护法堂弟子的实战能力与配合默契,也让全真教护法堂的威名,随着一次次干脆利落的剿灭战,传遍江湖。 这固然令百姓称快,却也深深触动了某些势力的利益,更让那些身上背着血债的凶徒感到唇亡齿寒。 一些成名多年、手上沾满血腥,自恃武功高强且拥有众多党羽的魔头巨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他们不再坐以待毙,而是暗中勾结,集结力量,意图先下手为强。 于是,在林修远等人一次途经一段险要峡谷时,伏击骤起! 尤其是为首的五人更是横行一时的黑道高手。 “血戟”赵莽,横行河朔多年,一对镔铁戟下亡魂无数,曾一夜间屠灭两个帮派,凶名赫赫。“七杀婆”桑三娘,来自苗疆的老虔婆,善使淬毒暗器与蛊术,性情乖戾,杀人全凭喜怒,中原武林人士亦不愿轻易招惹。“鬼影”夜不收,着名的独行飞贼,轻功卓绝,来去如风,兼修一手歹毒的透骨针,死于其手的江湖豪侠不知凡几。“黑煞掌”焦雷,掌力刚猛歹毒,中者经脉尽碎,曾是某大派弃徒,后沦为收钱卖命的杀手,犯下多起灭门惨案。“五毒书生”柳残:看似文弱,实则心肠狠毒,精通用毒与机关陷阱,笑谈间便可取人性命,阴险程度更胜前述几人。 这五人,任意一人在江湖上都是令人谈之色变的凶徒,此番竟联同他们麾下的数十名精锐党羽,合计超过八十人,布下天罗地网,誓要一举功成! 然而,他们大大低估了护法堂的实力。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攻,护法堂弟子虽惊不乱。太乙波光阵瞬间展开,剑光流转如环,竟将第一波密集的箭雨暗器尽数挡下、绞碎。不待对方发动第二轮攻击,十八道青影已如离弦之箭,主动杀入敌群!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这些平日里足以令寻常江湖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及其党羽,在护法堂弟子面前,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剑光过处,如汤泼雪,惨叫声此起彼伏。 “七杀婆”桑三娘的毒蛊尚未靠近便被剑气震毙,“鬼影”夜不收引以为傲的轻功在更迅捷的剑势下无所遁形,“黑煞掌”焦雷的刚猛掌力被数人合力轻易引散,“五毒书生”柳残的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如同儿戏。即便是最为凶悍的“血戟”赵莽,也在七名弟子的合击下,支撑了不到十招便戟折人亡。 这场预期中的惨烈围剿,变成了护法堂单方面的杀戮清洗。峡谷内剑气纵横,血光冲天,昔日称霸一方的魔头巨枭如同草芥般倒下。 当林修远淡漠地下令“清理战场”时,峡谷内伏尸遍地,血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超过八十名黑道精锐,仅有寥寥三两个位于战圈最外围、见机得早的喽啰,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连滚带爬地侥幸逃脱,将这场如同噩梦般的惨败消息带了出去。 落鹰峡一役,结果传出,江湖骇然! 五大高手连同其麾下精锐近乎被全歼!若是在护法堂弟子初下山时,这般阵容或可称得上是一场生死考验,但如今不过是蚍蜉撼树。 护法堂以无可匹敌的姿态,向整个江湖宣告:任何敢于挑衅其威严、庇护邪恶的力量,都将被无情碾碎。自此,全真教护法堂,真正成了悬在江湖恶势力头顶的利剑,闻之无不股栗,再无人敢轻易攫其锋芒。 这支由柳志玄倾力培养的力量,正以一种强势而正义的姿态,在纷乱的江湖中,划下一道不容逾越的红线。 第170章 回山 护法堂即将回山的消息,如同春风般提前一日便吹遍了终南山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重阳宫乃至下属各观,都弥漫着一种肃穆而又热烈的气氛。 这是全真教多年来未曾有过的大事——一支由本门精锐弟子组成的力量,首次以如此强势的姿态涤荡江湖,载誉而归。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自山门起,直至重阳宫主殿前的巨大广场,沿途皆已洒扫洁净,一尘不染。青石阶旁,每隔数步便肃立着一名弟子,他们身着整齐的道袍,手持拂尘或佩剑,身姿挺拔,目光热切地望向山下方向。 柳志玄亲率所有在山的核心弟子,以及各殿各观的主事,早早来到了山门前。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紫色道袍,头戴芙蓉冠,长身玉立,气度从容。 马钰、丘处机、王处一等老一辈的师叔伯,虽未至山门,也皆在重阳宫前广场的台阶上驻足等候。马钰抚着雪白的长须,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丘处机神色严肃,但眼底的欣慰却显而易见。 来了! 山道尽头,十九道青影由远及近,步履沉稳,速度却丝毫不慢。 为首的林修远,青袍略显风霜,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似乎更显醒目,但面容沉静,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身后的十八名护法堂弟子,列成两列纵队,步伐划一,沉默无声,唯有衣袂带起的风声和腰间佩剑与剑鞘轻微摩擦的规律声响。 他们身上再无半分初下山时的青涩跃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千锤百炼后的沉毅,一种无需言说便能感受到的、由内而外散发的锐气与威严。虽未刻意释放杀气,但那整齐划一、历经血火洗礼的气场,已让沿途迎候的年轻弟子们心潮澎湃,又暗自凛然。 “恭迎林师兄及护法堂诸位师兄回山!” 山门处,负责司仪的弟子朗声高呼,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恭迎林师兄及护法堂诸位师兄回山!” 沿途所有弟子齐声应和,声震层云,充满了敬意与自豪。 ...... 当林修远见到柳志玄竟然亲自在山门前迎接,赶忙上前数,齐齐躬身行礼:“弟子等,拜见掌教师尊(真人)!” “免礼。” 柳志玄温和说道,“一路辛苦。”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年轻脸庞,仿佛能透过他们沉静的外表,看到这一路走来的艰难险阻。 最终,他微微颔首,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欣慰、甚至带着几分骄傲的笑容,这笑容如此明亮,仿佛驱散了弟子们身上最后一丝征尘与疲惫。 “尔等此番下山,持心中正道,执掌中利剑,涤荡妖氛,匡扶正义,扬我全真威名,护佑一方安宁。行事果决,进退有度,显我玄门正宗凛然不可犯之威!壮哉!此既是尔等的荣光,亦是我全真教门之幸!” “弟子等,谨遵教诲,不敢居功!” 林修远与护法堂弟子齐声应答。 “好!” 柳志玄朗声道,“入宫!” 钟磬之音自重阳宫深处悠然响起,庄重而清越,这是极高的礼遇。 在柳志玄的亲自引领下,在沿途所有弟子崇敬目光的注视下,林修远与十八名护法堂弟子,踏着钟声,缓步穿过巍峨的山门,沿着洒扫一新的青石阶,向着那象征着全真教核心的重阳宫庄严行进。 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与终南山的苍松翠柏、巍峨殿宇融为一体。 这一刻,他们不仅是载誉而归的英雄,更是全真教未来脊梁的象征。 欢迎的场面盛大而庄严,没有喧嚣的庆贺,但那无处不在的肃穆敬意、钟磬清音、以及师长同门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许与自豪,已然胜过了世间一切浮华的欢迎仪式。 全真护法,今日,真正归位。 ...... 护法堂弟子的事迹与功绩,随着他们的归来,也在教内口耳相传,细节逐渐丰富。大多数弟子听得心驰神往,热血沸腾,视护法堂师兄们为楷模。然而,也并非全无杂音。 全真教毕竟乃玄门正宗,讲究清静无为,仙道贵生。有些辈分较高、性情更为恬淡保守,或常年钻研经义、少历世事的长老和弟子,私下里不免有些议论: “剿匪除魔自是应当,然护法堂弟子手段是否过于酷烈?听闻护法堂弟子所过之处几无活口……我道家终究以慈悲为怀,这般以杀止杀,是否杀气过重,有伤天和,有违我教贵生之旨?” “修行之人,重在化解戾气,导人向善。如此铁血,恐非长久之道。” 这些议论也隐隐流传。 这些话,很快便传到了丘处机的耳中。 这一日,几位同门正在闲聊此事,丘处机恰好路过听闻,当即勃然大怒,须发皆张,声若洪钟: “迂腐之见!简直荒谬!” 他环视几人,厉声道:“仙道贵生?贵的是良善百姓之生,无辜受害之生!不是那些荼毒生灵、恶贯满盈的贼子之生!对恶人慈悲,便是对善人残忍!此乃妇人之仁,绝非我道家济世救人之真义!” “你们只看到他们剑下无情,可曾看到他们剑下救出了多少濒死的百姓?可曾看到那些被匪徒折磨致死的冤魂?可曾想过,若放任那些恶徒逍遥,日后还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除恶务尽’,方是最大的‘贵生’!护法堂弟子以雷霆手段,行菩萨心肠,涤荡妖氛,还朗朗乾坤于百姓,此乃大功德!大慈悲!” 他冷哼一声,语气充满不屑: “说什么杀气过重?对付那般毫无人性、丧尽天良的豺狼虎豹,难道还要温言劝解、念经感化不成?那是蠢!是纵恶!我全真教立教,除了修身养性,更有一份‘侠’字担当!当年重阳祖师便是心怀天下的大豪杰!志玄设立护法堂,正是继承了这份侠义精神,以武护道,以杀止杀,有何不可?” “护法堂此行,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老夫不仅赞同,更要为他们请功!谁若再敢以‘贵生’为名,行是非不分、姑息养奸之实,休怪老夫不念同门之谊!” 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几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丘处机这番毫不留情的痛斥,迅速传遍全山。 他那刚烈正直、嫉恶如仇的性子人尽皆知,这番话语更是掷地有声,直接将那些迂阔的议论压了下去。 大多数弟子本就崇敬护法堂,闻言更是觉得酣畅淋漓,道理分明。 柳志玄在掌门静室中,很快便听说了此事,不由哈哈一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他原本确实有所耳闻教内那些关于“杀气过重”、“行事酷烈”的议论。作为掌门,他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也明白任何变革都会引来不同声音,本打算在适当的时机,于高层集会中亲自阐述护法堂设立之宗旨与行事之必要,以正视听,统一思想。 没想到,丘师叔竟先一步,以如此激烈而鲜明的方式,将此事彻底定性了。 这实在是再好不过。 丘处机师叔,不仅是他的师门长辈,更是全真教内一面极具分量的旗帜。他性子刚烈如火,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份秉性数十年来从未改变,也赢得了教内上下由衷的敬服。 由他出面肯定护法堂,其说服力,比柳志玄自己这个掌门亲自解释还要好。 柳志玄轻轻舒了一口气。 有丘师叔这样的长辈在,不仅是全真教之福,也是他推行诸多举措的坚强后盾。师叔的刚直,有时如同最锋利的剑,能斩开一切迷障与妥协。 他转身回到案前,心情愈发平和。护法堂归来的后续事宜,有丘师叔这番话定下基调,想必会更加顺畅。他提起笔,开始斟酌对护法堂弟子此次功绩的具体嘉奖与擢升方案。 自此,教内对于护法堂行事风格的争议,至少在明面上,彻底烟消云散。丘处机的鲜明态度,也代表了全真教主流对护法堂“以武卫道、除恶务尽”的坚定支持。 ...... 暮色四合,终南山后山一处僻静的观景亭中,悄然摆开了几碟简单的酱菜、干果。 杨过与林修远相对而坐,皆未穿道袍,只着常服。 杨过一身青衫,洒脱不羁;林修远则是素色布衣,鬓角微霜,气度沉凝中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疏懒。两人是柳志玄仅有的两名亲传弟子,虽然因各自际遇,相聚时日不多,但师兄弟情谊深厚,更难得的是脾性相投,皆非迂腐拘泥之辈。 杨过神秘兮兮地从背后提出两个不大的酒坛,泥封略显陈旧,却透着一股内敛的醇香。 “师兄,今日有口福了。” 杨过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做坏事得逞的狡黠笑意,“师父珍藏的“长春法酒”,听说是从大宋宫廷内搞来的,我就‘借’了这么两小坛。” 林修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摇头。他岂会不知这“长春法酒”是师尊的私藏宝贝,平日他都舍不得多饮,没想到被杨过这小子给“摸”了出来。不过,他本就不是拘泥之人,当下也只是笑着指了指杨过:“你啊……若是让师尊知晓,少不了又是一顿训斥。”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杨过浑不在意,麻利地拍开泥封,顿时,一股更加清冽馥郁的酒香弥漫开来,光是闻着便令人精神一振,“师父他老人家清修,少饮几坛不打紧。咱们师兄弟难得聚一次,自然要喝好的!” 酒液倒入粗瓷碗中,色泽竟如琥珀般温润,又带着一丝玉色的清透。 林修远端起碗,细细品了一口。口感醇厚,甘甜圆润,酸、甜、苦、辛、鲜五味平衡,余味悠长。“好酒!不愧是师尊珍藏。”他也不由得赞叹。 杨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自己也美美地喝了一大口,咂咂嘴:“是吧!我就说师兄识货!来来,满上!” 有了这偷来的极品佳酿助兴,师兄弟二人的谈兴更浓。 林修远看向杨过,“你在襄阳这些年,名声是越来越响了,‘剑侠’二字,实至名归。” 杨过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师兄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点名头,不过是仗着年轻气盛,在阵前多冲杀了几回。哪比得上师兄你,带着护法堂的师弟们,不动声色便把江湖梳理了一遍,如今绿林道听到‘全真青袍’四个字,怕是要腿肚子转筋。” “不过是些乌合之众而已。”林修远语气平淡,又饮了一口酒,“倒是你,襄阳防线兵凶战危,你要小心才是。连郭大侠都受伤了,不知伤势如何了?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功当真有如此威力?” 提到此事,杨过神色微肃:“郭伯伯底子厚,恢复得不错,只是还需时日。那金轮法王……确实厉害,掌力之雄浑,生平仅见。师父说,他已将龙象功练至第十层。”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都要怪师父,要不是师父当年指点他,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达到如此境界。” 林修远嘴角微扬,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浅笑:“师尊他老人家……眼界太高,寻常对手难求。点拨一二,无非是想看看那龙象功的极限究竟在何处。” 他摇了摇头,“只是没想到,这番‘成全’,却让郭大侠受了苦。” “师父的境界,我等是望尘莫及了。”杨过感叹,随即又笑道,“不过说起来,师兄你当年追着赤练仙子满天下跑的事,我也有所耳闻的,没想到师兄也是如此痴情。” 林修远闻言,非但不恼,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柔和与追忆,他摩挲着酒碗边缘,坦然道:“年少时,总有些事,是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之的。” “莫愁她狠辣,却也痴情得可怜;她偏执,却又在某些时刻,流露出令人心悸的脆弱与迷茫。那时我便知,她并非天生魔头,只是走错了路,困在了自己的心狱里。” “师兄,你苦等多年无果,有过后悔吗?” “情之一字,何须言悔。”林修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我遇见她时,她便已是那般模样。偏激,狠辣,满手血腥,心若寒冰。可我知道,那冰层之下,也曾有过炽热,只是被辜负与伤痛冻住了。世人畏她如蛇蝎,避之唯恐不及,可我……偏想试试,能否化开那层冰。” 他看向杨过,眼神清澈而专注:“此生既已认定,便是她了。她若回头,我张开双臂;她若执意向前走向深渊,我也陪她走到最后,然后尽力将她拉回。生死相许,至死不悔。” 这番话语,平静却蕴含着惊心动魄的力量,让原本想开玩笑的杨过彻底愣住了,他这才明白,师兄那看似冷酷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何等炽热、执着、乃至有些“傻”的痴心。 这与江湖传言中那个杀伐果断的全真高足,简直判若两人。 对比之下,杨过想到自己,不由得真正苦笑起来,那惯常的洒脱不羁里,难得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烦恼: “师兄……你这话,真是让我无地自容了。”他灌了一口酒,有些郁闷,“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见到美好的女子,总觉得心生欢喜,想与她们说说话,看她们笑。程英师妹温婉聪慧,无双妹子娇憨可爱,郭姑娘娇美直爽……唉!” 他抓了抓头发,俊美的脸上满是困扰:“我并非存心招惹,可她们待我好,我心里也感念,这份情意便不知如何处置。拒绝怕伤了她们心,接受又……总觉得对不住哪一个,更是模糊了自己真正的心意。如今倒好,情债缠身,剪不断理还乱,比武打架都没这么头疼!” 他看着林修远,眼神里带着羡慕:“还是师兄你好,心意坚定,从一而终。我这般……怕是师父知道了,又要说我心性不定,于剑道有碍了。” 林修远看着这个俊美非凡、性情洒脱却又为情所困的师弟,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拍了拍杨过的肩膀:“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你重情重义,本非坏事。只是需记得,莫要因不忍伤害而优柔寡断,反而误人误己。真情不怕考验,但需以诚相待,厘清自己的本心。” 杨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师兄弟二人再次碰碗。 一个痴情坚守,一个情债缠身,在这月下对饮中,倒也成了鲜明的对照,更添了几分江湖儿女的鲜活与无奈。 第171章 天下第一 酒意渐浓,豪情也涌上心头。 杨过本就洒脱不羁,此刻更觉手痒,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长身而起,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师兄!光喝酒没意思,难得相聚,指点小弟几招如何?久闻你‘天罡北斗真武剑诀’已得师父真传,小弟不才,想以‘天绝剑法’,试试能否撼动师兄的北斗剑圈!” 林修远也已微醺,平日的沉静疏懒被酒意化开,露出几分锋芒。他闻言,嘴角一勾,也不推辞,他信手拔出随身佩剑,剑身嗡鸣,铮铮作响:“好!也让师兄看看,你这‘剑侠’在襄阳城下,磨砺出了几分真火候!请!” “锵!” 杨过腰间长剑亦随之出鞘,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丝毫烟火气。曾经冲天而起的惨烈杀气,此刻竟已收敛无踪,沉静之下潜藏着更令人心悸的危险。他天赋超群,本就将天绝剑法“绝灭”之意领悟极深,又经过柳志玄的指点,剑道之上又有精进。 林修远敏锐的察觉到杨过的今非昔比,自然不敢怠慢,屏气凝神,严阵以待。 杨过动了。 他一步踏前,身随剑走,一道匹练般的剑光已如惊雷疾电,直劈林修远面门!天绝剑法,有进无退,有我无敌!。 这一剑毫无保留,将速度、力量、杀气凝聚到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对手连人带剑一起斩断。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林修远并未硬接,也未退缩。他脚下步伐一错,手中铁剑划出一道半圆,剑身斜引,以一股柔韧巧劲轻轻搭在杨过剑脊之上,顺势一带一卸! “嗤啦!” 凌厉的剑光擦着林修远身侧掠过,将地面划出一道深痕。而林修远在卸力的同时,铁剑借势回旋,剑尖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刺向杨过因全力前劈而露出的肋下空当!守中带攻,借力打力,如同布满尖刺的堡垒,防御的同时随时准备给予致命反击。 杨过瞳孔微缩,攻势受挫却不改其“绝”意,长剑诡异般一折,竟于不可能的角度反撩而上,直削林修远手腕,逼其回剑自保,同时身形如陀螺般旋转,更多更密的剑光如同暴风骤雨般向林修远倾泻而去! 杨过瞳孔微缩,攻势受挫却不改其“绝”意,长剑诡异般一折,竟于不可能的角度反撩而上,直削林修远手腕,逼其回剑自保,同时身形如陀螺般旋转,更多更密的剑光如同暴风骤雨般向林修远倾泻而去!天绝剑法一旦展开,便是连绵不绝、以命搏命的狂攻,每一剑都指向要害,稍有不慎便是血溅五步。 一般人面对如此凌厉攻势很容易心生胆怯,顾此失彼,而林修远身经百战,经验何等丰富,只见他手中铁剑舞动,划出一道道浑圆连绵的轨迹。 他的剑圈不如杨过的攻势那般夺目,却异常坚韧绵密,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或格、或引、或卸,将杨过那附骨之疽般的致命攻击一一化解。 他仿佛化身成一个长满尖刺的铁刺猬,任凭杨过如何狂攻猛打,总能护住周身,更时不时从那绵密的守势中,刺出精准狠辣的反击一剑,逼得杨过不得不分心应对,攻势为之一滞。 杨过越打越是心惊。 师兄的剑法简直如同一个毫无破绽的龟壳,不,比龟壳更危险!它不但硬,还会扎人!自己狂风暴雨的进攻,如同浪潮拍击礁石,礁石岿然不动,浪潮却要承受反震之力。他必须全神贯注,将天绝剑法的“绝”意催动到极致,才能维持这无休止的进攻,同时还要提防那不知会从哪个角度突然刺出的“尖刺”。 而林修远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杨过的剑太快、太狠、太绝!杀气凝练如实质,剑剑夺命,根本不给自己喘息之机。 他只能将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守势催动到巅峰,以丰富的经验预判、拆解,在密不透风的攻击中寻找那稍纵即逝的、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反击机会。 他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随时可能倾覆,却总能于浪尖找到平衡。 一时间,亭外空地剑光纵横,金铁交鸣之声密如骤雨。一个攻得疯狂绝伦,一个守得滴水不漏又暗藏杀机。月光下,两道身影化作两团纠缠的光影,凶险处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切磋。 两百招开外,两人骤分。 杨过哈哈一笑:“师兄武功果然不凡,守的滴水不漏,师弟我只能望而兴叹啊!” 林修远气息也略显急促,铁剑斜指地面,闻言笑道:“你的天绝剑法,才是真正的凶器。稍有懈怠,怕是真要被你斩于剑下。” “再来!” “好!” 两人瞬间又撞在一起,剑光如龙蛇狂舞,在方寸之地激烈碰撞。最终,杨过一剑直刺中宫,林修远铁剑画圆格挡,“铛”一声震耳清鸣,两人借力同时向后飘开丈余,稳稳落地。 月光下,两人持剑相对而立,气息皆有些急促,但眼中俱是畅快与了然。 杨过率先还剑入鞘,抱拳笑道:“师兄剑法绵密森严,守得风雨不透,更兼反击凌厉,小弟受益匪浅,佩服!” 林修远亦将铁剑插回原处,颔首道:“师弟的天绝剑,锋芒内敛而杀意更纯,攻势如长江大河,无休无止,为兄也是竭尽全力方能周旋。此番切磋,痛快!” 两人相视一笑,均知再战下去,除非生死相搏,否则难分胜负,而此刻酒意与战意皆已酣畅,正是恰到好处。 “夜已深,师兄早些休息,小弟告辞了。”杨过潇洒一揖,转身便走,青衫身影很快融入月色山林之中,只余几声清朗长笑隐隐传来,显是心情极佳。 林修远独立亭外,望着杨过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渐渐化为一丝复杂的感慨。夜风吹动他微霜的鬓角,带来几分凉意。 “竭尽全力……” 他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方才一战,他确实已将天罡北斗真武剑诀催动到极致,将毕生搏杀经验融入剑招,方才堪堪抵住杨过那如同附骨之疽、绝天绝地的攻势,维持了个不胜不败的局面。 但正因如此,他感受得愈发清晰。 杨过的剑,固然狂猛绝伦,杀气冲天,但在那看似毫无保留的进攻之下,似乎仍有一线余裕,一丝游刃有余的灵动。那不是力量或招式的保留,而是一种天赋层面的、对剑法本质更深刻的理解与掌控潜能。仿佛他只需稍作沉淀,便能将剑道推至另一个自己目前还难以企及的境界。 “后生可畏啊……” 林修远轻轻叹息一声,这叹息中并无嫉妒,只有由衷的赞叹与一丝岁月不居的淡淡怅惘。“论起天赋才情,悟性灵根,我这个师兄,怕是拍马也赶不上了。” 他想起了师父柳志玄偶尔提及杨过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许与骄傲。也想起了自己当年,固然刻苦,却也走了不少弯路,历经生死磨难方有今日修为。而杨过,似乎天生便是为剑而生,为武而存,一点即透,举一反三,更有沙场血火这等绝佳的磨刀石。 不过,这感慨也只是瞬间。 林修远很快便收敛了心绪,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天赋是上天的馈赠,但武道之途,勤勉、心性、阅历、乃至一份执着的坚守,同样不可或缺。他林修远自有他的道路与担当。师弟越强,全真教便越有希望,师尊的宏愿便越有可能实现,这同样是值得他欣慰之事。 他最后望了一眼杨过离去的方向,转身,青袍拂动,也悄然消失在了终南山的夜色之中。 ...... 几日后,林修远再次请辞下山。柳志玄知其心志,并未多言,只嘱咐一切小心。 离山那日清晨,山门薄雾未散。林修远青袍负剑,身影萧疏,正欲独自离去,却见一道青衫身影已倚在山门外的古松下,不是杨过是谁? “师兄,下山也不叫上我送送?”杨过笑着走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巧的酒囊,“上次的酒喝完了,这壶‘清风醉’路上解渴。” 林修远心中一暖,接过酒囊系在腰间:“有心了。我不能在师父身前尽孝,山上诸事,还要你多费心。” “师兄放心。”杨过点头,随即正色道,“此去江湖路远,师兄定要小心。李……那位赤练仙子,名头响亮,手段也非同小可。师兄虽然武功高强,但情之一字,最是莫测。”他顿了顿,真诚的祝福道,“希望师兄这次能找到她,喜结连理,完成师兄心愿。到时候,小弟定要备上厚礼,恭贺师兄!” 林修远知他好意,嘴角微扬:“承你吉言。” 杨过却又摸了摸下巴,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神情:“不过话说回来,赤练仙子的名声响彻江湖,武功据传极为高明。若有朝一日得见,我还真想向她讨教几招,看看她,到底有多厉害!”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武者见猎心喜的本能。 林修远闻言,不禁莞尔,笑骂道:“好你个杨过!还没怎样,就先惦记着和你未来嫂夫人动手了?讨打不成?” “嫂夫人”三字一出,杨过哈哈大笑,林修远自己也觉得有些失言,摇头失笑。两人之间的气氛因这玩笑而更加轻松亲厚。 笑罢,杨过抱拳道:“师兄,一路保重!等你回来,咱们再好好比过一场!下次,我的剑可不会那么容易被你挡住了!” 林修远也郑重还礼:“一定。你也勤加修炼,莫要懈怠。下次见面,为兄可要看看你的‘天绝剑’又到了何种境地。” “一言为定!” 晨光渐亮,薄雾将散。师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林修远转身,青袍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杨过一直目送他离去,直至身影不见,才轻轻吐了口气,望向远方云海,心中默念:“师兄,望你得偿所愿,早日归来。” 杨过送别林修远,心中带着几分感慨与祝福,转身沿着青石阶缓步回山。清晨的雾气渐渐被朝阳驱散,露珠在草叶上晶莹闪烁。 刚转过一处山坳,便见柳志玄负手立于一棵苍劲的古松下,青袍沐着淡淡晨光,眺望着远方。 “师父。”杨过赶忙上前行礼。 柳志玄收回目光,转向杨过,温和问道:“修远他已经离开了?” “是的,师父。弟子刚刚送师兄下山。”杨过答道,留意着师父的神色。 柳志玄轻轻颔首,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空寂的山道,仿佛能穿过云雾看到弟子远去的背影。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啊……”柳志玄的声音悠远而平静,“一生都困在一个‘情’字里。” 杨过闻言,心中微动。 他想起月下饮酒时师兄谈起李莫愁时,眼中那份复杂难言的温柔与决绝,那份“至死不悔”的执着。确实,师兄那样一个武功高强、智计深沉、杀伐果断的人物,却偏偏在情关上,执拗得近乎痴傻。 柳志玄继续缓缓说道:“他早年经历坎坷,无心情事。后来遇见李莫愁,明知是业火,是荆棘,偏要往里闯,也成了他最难解脱的枷锁。” 他顿了顿,看向杨过:“此番下山,虽说是游历,其实心之所系,你我皆知。但愿……他这次能得偿所愿吧。” “师兄吉人天相,武功高强,定能逢凶化吉,得偿所愿的。”杨过诚恳地说道。 柳志玄微微笑了笑,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杨过的肩膀:“你如今的武功,已臻当世一流之境。江湖上能与你争锋的也没有多少了。” 杨过闻言,精神一振,知道师父必有下文,肃然聆听。 “然而,”柳志玄微微一顿,语气转为深沉,“你如今距离五绝这等绝顶高手尚还有一丝差距,这也是许多武林俊杰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的门槛。” 杨过心中凛然,这正是他近年来隐隐察觉却难以言明的困境。与师兄切磋时那种“似乎还有余力却使不出来”的感觉,根源便在于此。 柳志玄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明悟,继续道:“突破此关,并非单纯靠苦练招式、堆积内力。需得心境与武道彼此印证,于极静或极动之中,窥见自身与天地、与手中之剑最本质的联系。” 他走近一步,声音虽轻,却字字如重锤敲在杨过心坎:“你若能跨过此关,武学境界必将豁然开朗,达到一个全新的天地。届时……”柳志玄眼中闪过一丝期许,“你便有资格,去争一争那‘天下第一’的名头了。” “天下第一!”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杨过耳边炸响。 名动江湖,更多是时势与性情使然。他从未将“天下第一”作为明确目标,但那身为武者的本能,听到这四个字时,心中仍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炙热。 那不是对虚名的渴望,而是对武道巅峰的向往,是对自身潜力极限的挑战! 全真教创派祖师重阳真人华山论剑,一举击败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夺得天下第一,而师父柳志玄曾手刃西毒欧阳锋,这些年坐镇终南山也未尝一败,如今也隐隐有天下第一的名声。 “师父……”杨过声音有些干涩,眼中光芒却越来越亮。 柳志玄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路,要你自己去走,关,要你自己去破。为师能指给你方向,却无法代你迈步。记住,真正的突破,往往在心念一转之间。多在江湖走走,多看看这世间百态,也多……面对你自己内心真正的声音。”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飘然而去,留下杨过一人独立晨光之中,心潮澎湃,久久难以平息。 “天下第一”……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号,更是一个象征着武道至高境界的标杆。师父说他“有资格去争”,是对他目前实力的极高肯定,更是对他未来的无限期许。 杨过握紧了拳头,望向远方层峦叠嶂,胸中豪气干云。 第172章 老友 目送杨过离开后,柳志玄并未立刻返回静室,而是独立山巅,任晨风吹拂衣袂,多了些心事。 当年与黄药师一同参详,耗费许多时日才得以创出太乙波光阵。此阵融汇易理星象、奇门遁甲,变化无穷,威力极大,但要求布阵者心意相通、功力相承,且需长期演练,极难成就。当年他曾对黄药师笑称,待此阵堪用之日,必请其品鉴指正。 如今,护法堂十八弟子历经数年苦修,更经此番下山血火洗礼,配合已然默契无间,心意相通,太乙波光阵初露峥嵘,名动江湖。是时候,履行当年的诺言了。 黄药师此刻正在襄阳坐镇。 其次,便是郭靖重伤之事。金轮法王龙象般若功提前突破至第十层,固然是其自身苦修与机缘,但若非自己当年一时兴起,加以点拨,推快了其进程,以郭靖武功进展的速度,十年后未必不能与之抗衡,至少不会吃此大亏。此事,他虽无主观恶意,但客观上的因果牵连,他却不能视而不见。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该前往襄阳一行。 况且听闻洪七公此时也在襄阳城内,两人乃是志同道合的忘年交,只是这些年他一直被困在这终南山,说起来两人也许多年没有见了,正好前往一叙。 心念既定,柳志玄转身返回重阳宫,召来李志常与杨过。 “志常,山中俗务,还需要你多多照看。过儿,”他看向杨过,“你随为师往襄阳一行,探望郭大侠伤势。另外,”他顿了顿,“再传令护法堂,命其精选九人,三日后随我下山。” 李志常躬身领命:“掌教真人放心。” 杨过欣然应允,对于郭伯伯的伤势他一直有些担心,不过有师父亲自前往救治,相信很快就能痊愈。 三日之后,柳志玄一袭青袍,仅携杨过与九名护法堂精锐弟子,悄然下山,往南而去。 一行人离襄阳尚有十数里,便能感受到与终南山迥异的氛围。官道上往来人马明显增多,有运送粮秣军械的民夫车队,有行色匆匆的信使,更有许多携刀佩剑、风尘仆仆的江湖人士。越靠近城池,这种混杂着烽烟气与江湖气的喧嚷便越是浓烈。 及至城下,但见城墙巍峨,虽经战火洗礼,多处可见修补痕迹,却更显坚毅雄浑。 城门处盘查森严,守军目光锐利,但对待前来助拳的江湖义士,倒也客气。待看到众人前来,守门军校不敢怠慢,他自然是认识杨过这位威名显赫的“剑侠”的,赶忙立刻放行,更有小校飞马入城通报。 甫一踏入襄阳城门,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与终南山巅的清寂恍若两个世界。柳志玄青袍微拂,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纷杂而充满生命力的街景。 入眼处,尽是携刀佩剑的江湖客。 南北口音交杂,粗豪的谈笑、激烈的争执、兵器偶尔碰撞的轻响,混成一片嗡嗡的市声。他们或聚于酒肆,高声议论着前线战况,眉飞色舞;或行色匆匆,奔向城墙、军营方向。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劣质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战场的铁锈与焦灼气息。这份喧腾躁动,让他微微有些不适应,却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未经驯服的勃勃生机与同仇敌忾的血气。 视线流转间,总能见到那些身负布袋的身影。 丐帮弟子。 他们似乎无处不在,三三两两,或立于街角目光炯炯地巡视,或穿梭人群调解纠纷。柳志玄看到一名虬髯大汉正与人对骂,眼看就要动武,一名手持五袋的丐帮老者上前,只低声说了几句,又指了指城墙方向,那大汉便像被戳破的皮球,气焰顿消,悻悻退开。效率之高,令人侧目。 他心中了然。 如今的丐帮,声势确实如日中天。 弟子遍布,号令严明,更难得的是将这股庞大的江湖力量有效地组织起来,用于守城御敌。 这份功业,黄蓉那小丫头的才智与郭靖的威望居功至伟,而背后,自然也离不开洪七公那老叫化擎天架海般的声望支撑。 “天下第一大帮”,名副其实。 他全真教虽玄门正宗,底蕴深厚,但门派弟子人数而言是远远比不过的。 两派并列,倒也相得益彰,一者清修持重,镇守道统;一者入世疾行,力挽狂澜。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掌柜伙计神色大都很从容,笑呵呵的揽着客人。 杨过在襄阳征战多年,凭手中长剑与一身胆魄,不知多少次在城头击退强敌,救危扶难,更曾多次率领精锐小队袭扰蒙古后方,战功赫赫。 加之他的相貌俊美英挺,气质独特,沿途不断有人向杨过打招呼,杨过也一一微笑回应。看得出来杨过在此地声望很高,颇受欢迎。 ...... 郭府门前,刚得到讯息的黄蓉已携郭芙、武氏兄弟等人在外等候。她身着一袭质地柔软、剪裁合体的月白色衫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半臂,衣衫素雅,并无过多纹饰,只在袖口与衣襟处绣着几道不易察觉的浅银色云纹,显得清贵而不张扬。长发挽成一个简约利落的倾髻,以一根青玉簪固定,几缕发丝柔顺地贴在颊边,衬得她肤光如玉。 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刻痕,反而将昔日的灵动跳脱,沉淀为一种温润如玉、光华内敛的韵致。眉眼依旧秀丽如画,那双曾充满慧黠与狡点的明眸,如今深邃沉静了许多,顾盼间智慧的光芒不减,却更添了几分洞察世情后的通透与沉稳。只是那眉眼深处,隐约可见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与长期殚精竭虑带来的淡淡倦意,如同美玉蒙上了一层极淡的轻雾,非但不损其美,反而更惹人怜惜与敬重。 她身姿依旧窈窕挺拔,立于阶前,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那不是少女的活泼明媚,而是历经风雨、执掌大局后沉淀下的端雅与镇定。 见到柳志玄一行人,立马上前行礼道:“柳大哥,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小妹有失远迎。”身后郭芙、武氏兄弟等跟着行礼。 柳志玄笑着说道:“蓉儿,无需多礼!经年不见,你愈发持重了,只是莫要过于劳心。”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黄蓉眼底的倦色。 黄蓉听到这声熟悉的“蓉儿”和关切的叮嘱,心中暖流涌过,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侧身引路:“柳大哥挂心了。快请进...” 话音未落,一阵极畅快、极无拘束的大笑已从内院传来,紧接着是毫不掩饰的咀嚼声和含糊的赞叹:“唔!这盐焗鸡子,火候妙极!” 柳志玄脚步未停,脸上笑意却深了。那笑声,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一段被岁月温柔包裹的记忆。 转过月洞门,廊下景象映入眼帘。洪七公背对着他,正对着一桌琳琅满目的菜肴“指点江山”,银发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手里的鸡腿油光可鉴。 那姿态,那气息,十多年光阴仿佛只在他身上打了个盹儿,未曾留下刻痕。 尹志平笑意盈然,也不言语,只是静静站在门边看着。直到洪七公似有所觉,猛然回头。 四目相对。 洪七公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大笑:“哈哈哈!我说今早喜鹊吵得烦人,原来是你这小牛鼻子要驾到!快过来快过来,让老叫花看看,是不是被终南山的雪给冻成冰坨子了?” “牛鼻子”还是那个“牛鼻子”,从这老人口中叫出,只觉亲切诙谐,毫无贬义。柳志玄也不着恼,看到七公神采奕奕,心中只有欢喜。 他步履从容地走过去,衣袂微扬,先是对着满桌佳肴深深吸了口气,赞道:“香气透腑,蓉儿手艺又精进了。”这才转向洪七公,含笑揖道:“洪老前辈,多年不见,您这寻香辨味的本事,可是越发登峰造极了。终南山的雪水泡茶尚可,论起人间至味,还得是跟着您老才有口福。” 洪七公听得大乐,一把将他扯到身边坐下,油手就往他干净的袖子上拍:“少跟老叫花掉书袋!快,这坛酒归你,这盘炙羊肉归我,咱们爷俩……呃,咱们老少俩,今日得好好叙叙!” 柳志玄欣然接过酒坛,拍开泥封,也不用碗,就着坛口仰脖便是一大口。酒液淋漓,沾湿了几缕垂下的鬓发,他却浑不在意,哈出一口酒气,笑道:“好酒!烈而不燥,醇厚回甘,郭兄弟这里竟然还藏了好东西啊。” 黄蓉见状,抿嘴一笑,悄声吩咐下人将酒席移到更暖和安静的水阁中去,又备了好几坛好酒。 水阁中,红泥小炉煨着酒,窗外几枝瘦梅斜倚。洪七公踞坐主位,柳志玄则随意地斜倚在窗边的软垫上,一手支颐,一手握着酒杯,听洪七公唾沫横飞地讲他这些年的“美食历险记”,听到有趣处,便抚掌大笑,笑声清越,毫无拘束。 “后来呢?那大理的‘五色糯米饭’,您真偷到了御厨刚出锅的?” “那还能有假?老叫花出马……”洪七公说得兴起,柳志玄便适时递上一块新撕好的、汁水丰盈的鹿肉,或是斟满一杯暖酒。 他含笑听着洪七公讲述,偶尔举杯啜饮,姿态闲适如观云卷云舒。 洪七公说得口干,抓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目光随意扫过柳志玄的脸,正要继续,却猛地顿住。他眨了眨眼,又揉了揉,身体微微前倾,上下仔细打量起来,似是想起什么。 “等等……”洪七公放下酒杯,油乎乎的手指几乎要点到柳志玄鼻尖,“你……你这小牛鼻子,不对,现在该叫你柳大掌教了……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柳志玄微微一笑,任由他打量:“前辈何出此问?” “何出此问?”洪七公声音提高了八度,“老叫花我虽然贪吃,可记性不差!咱们上次见面也将近二十年了吧?那时你就这模样!如今怎么说也快知命之年了吧?怎么瞧着还跟个三十不到的后生似的?莫不是你们全真教藏了什么驻颜的仙丹,被你小子偷吃了?” 他这话虽夸张,却并非全无道理。柳志玄面容清俊,下颌微须,目光清澈温润,脸上确实不见多少岁月风霜的痕迹,比起当年,除了气度愈发沉凝渊深,相貌竟似真的变化不大。 柳志玄闻言,朗声一笑,摇了摇头:“前辈说笑了。哪有什么仙丹。若说缘由么,”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轻抚过酒杯边缘,目光投向跳动的炉火,语气平和,“一来,或许与所修功法有关。当年我参悟《先天功》与《九阴真经》残篇要义,加上意外得来的一本西域炼体术,创出了一门《混元真经》,其要旨不在争强斗狠,而在开发人体这座“先天道体”的无尽潜能,使筋骨如龙,经脉如川,神气充盈,直达天人合一之境。晚辈这些年修习有所得,衰败便缓了些。” 这门功法是他这一生的得意之作,只有在七公这等高人面前才会升起炫耀之心。 随后说起这门功法的精要之处,让洪七公佩服不已,“你如今的境界,恐怕重阳真人复生也难以匹敌了”。 柳志玄笑意加深,若是其他人恭维,他自然一笑了之,但是七公说出来,却让他很是开心:“祖师若知后世弟子能博采众长,守正出新,想必也是欣慰的。这二来嘛,”他抬眼,目光清澈见底,“大约与心境有关。执掌全真,责任固重,却也让人更明‘放下’与‘担当’之别。不为俗务缠缚本心,不因权势迷失真性,所行所为,但求俯仰无愧。心思澄明,杂念少了,面上自然也就少了些挣扎戾气。说来,这道理还是当年前辈您点醒我的——‘吃饭时便吃饭,睡觉时便睡觉’。” 洪七公愣了愣,挠挠头:“我……我说过这么有道理的话?” 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好!不管是不是我说的,你这牛鼻子能悟到这一步,还用到脸上,也算独一份了!来来,为你这张‘不老脸’,干一杯!” 两人对饮一杯。洪七公放下杯子,说道:“老叫花我可是听说,你接掌全真之后,动静不小。那些牛鼻子……哦,你那些师叔伯、师兄弟们,就没闹腾?” 他也曾是天下第一帮的帮主,自然知道一个门派想要改革是多么艰难,哪怕他武功盖世。 柳志玄知道他要问什么,从容道:“全真立教近百年,枝叶繁茂,却也难免积弊。晚辈承蒙师门信任,接此重任,自当有所作为。改革确有一些,无非是因时制宜,回归祖师生平之志。” “哦?说说看!”洪七公兴致勃勃。 “其一,便是广开山门,不拘一格。过往收徒,过于看重根骨家世,无形中埋没了许多心性质朴、毅力过人之辈。如今增设‘外院’,凡有心向道、品行无亏者,皆可先入外院修习基础,三年后经考核,再择优选入内门。如此一来,山中多了烟火气,弟子来源也更广,不乏寒门英才。”柳志玄娓娓道来。 洪七公点头:“这倒是好事!武林门派,老守着那套规矩,容易变成一潭死水。” “其二,便是调整课业。以往过于偏重内功剑术,虽有丹经道藏,却往往流于死记硬背。如今要求弟子,需兼修医术、农桑、或是营造、算学等一二实用之技。道在万物,修行不止在蒲团之上,亦在济世利生之中。前年终南山下瘟疫,便是几位精研医道的弟子率先配制出药方,控制蔓延。”柳志玄说到此处,眼中微有光彩。 “嘿!有点意思!这才是名门大派该有的样子!”洪七公赞道,随即眯起眼,“我听说,最让江湖上那些败类睡不着觉的,还是你弄的那个什么……‘护法堂’?” 柳志玄神色端正了些:“正是。此乃近年所设。全真弟子,修行虽为个人超脱,但身处江湖,目睹强梁横行、弱小无辜受欺,岂能坐视?‘护法’二字,既护的是山门道统,亦护的是天理道义。遇有武林败类恃强凌弱、豪强恶霸鱼肉乡里、或是官府难及的盗匪巨恶,查实之后,便会出手惩戒。” 洪七公听得目光炯炯,一拍大腿:“好,以霹雳手段,显慈悲心肠!这才是真正的大担当!比那些整天把‘清净无为’挂在嘴边,对山下百姓死活不闻不问的强多了!” “对了,全真教这些年似乎花大力气收集了不少古籍经典,也是你的手笔了?” “不错”柳志玄叹了一口气道,“蒙古铁骑横行天下,灭国无数,所到之处,十室九空。典籍不是毁于兵燹,便是散佚无踪。蒙古贵胄重骑射而轻文教,长此以往,恐华夏文明有断绝之威。于是贫道以掌教之令,在重阳宫后山禁地,增设‘传薪阁’。” 洪七公沉默下来,他行走江湖,见过太多城池陷落后的惨状,却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烧杀抢掠固然可怖,但文明传承的断裂,或许是更深沉、更无声的浩劫。 水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爆响。洪七公已然明白,这传薪阁所谋者大,所虑者远。它已超脱了寻常武林门派的范畴。 “你……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洪七公的声音有些干涩。 柳志玄坦然承认:“是。纵观史册,夷狄入主中原,并非首次。五胡乱华,衣冠南渡,文明几近倾覆。如今蒙古之势,犹胜当年。宋室……唉。”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两人心知肚明。“武人守土,血战到底,是气节。但若……若当真天命难违,神州陆沉,朝廷不存,这传薪阁,或许便是文明火种能隐藏、能延续的最后缝隙。” 他看着洪七公,眼神清澈而坚定:“不能让我们的子孙,只知弯弓射雕,而忘了仓颉造字、周公制礼。不能让他们以为,世界生来便是如此。我们要让他们知道,华夏何以是华夏。这不是要教人做前朝遗老,而是要留住根本,以待天时。即便山河变色,只要文明之根不断,只要还有人记得《诗经》里的‘岂曰无衣’,记得《楚辞》中的‘路漫漫其修远兮’,记得仁恕之道、礼义廉耻……那么,中国,就永远不会真正灭亡。” 洪七公久久无言。他一生游戏风尘,快意恩仇,自问也算心系家国,却从未思考到这般深远、这般沉重的层面。 他缓缓举起酒杯,说道:“老叫花我……敬你这‘传薪’之志!” 柳志玄举杯,与他重重一碰,瓷声清越,似金玉之音。 他饮尽杯中酒,无奈说道:“但愿,这些准备永远用不上。” 第173章 龙象般若功十层 水阁内,暖意正融。 柳志玄和洪七公这对忘年交相谈正欢,黄蓉在一旁作陪,其他人则被郭芙等小辈引到另一处招待。 正与七公说笑间,柳志玄忽觉厅外气息微动,一道清癯身影已缓步而入。他抬眼望去,但见来人葛衫布履,形相清臒,正是东邪黄药师。 多年不见,黄药师风采如昔,只是眉宇间那抹孤高之气,似乎更沉淀了几分。算起来此时他已年过七旬,但绝无寻常老人的衰败之气。柳志玄心下暗赞:“黄岛主修为愈发精进了。” 他早知黄药师在襄阳,此时对于他的出现也不觉得惊讶。 黄药师目光在厅中一扫,先掠过七公,随即落在柳志玄身上。那双眸子依旧湛然有神,只是其中意味,却教人一时难以捉摸。柳志玄与他目光一触,但觉对方眼中似有审视,有探究,更有一丝久别重逢的欣喜。 柳志玄起身拱手笑道:“黄岛主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对于柳志玄的到访,黄药师还是颇为开心的,两人也称得上至交好友,当年终南山一别,也是多年不见了,见其神光内敛,气息幽深便知其这几年武功又有精进。 黄药师道:“柳兄,好久不见!不知此次前来所谓何事?” 柳志玄也不隐瞒,缓缓说道:“郭兄弟此番受伤,贫道心中实是难安。其中缘由,说来惭愧,竟与贫道昔年一段往事有所牵连。” 洪七公闻言,放下酒葫芦,奇道:“哦?柳老弟,这事怎生又牵扯到你身上了?” 黄药师目光微凝,却未出声,只静静听着。 柳志玄轻叹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你们也知全真教和蒙古定下了三年之约,每隔三年蒙古可以派遣高手前往终南山挑战。那年金轮法王代表蒙古来到终南山,彼时见他龙象般若功已至第九层巅峰,却困于瓶颈,多年不得寸进。”他顿了顿,续道:“贫道一时见猎心喜,又觉他天资卓绝,龙象般若功又非同小可,当时觉得对手难得,便出言略加点拨。” 洪七公“啊”了一声,恍然道:“原来如此!我说那番僧的武功怎地突飞猛进,竟连靖儿也吃了亏!” 黄药师眼中精光一闪,道:“道兄倒是好兴致。” 柳志玄面露苦笑,摇头道:“药师兄责备的是。当时贫道只想找个好对手尽兴,未想太多。不过此人确实天赋异禀,竟真凭那三言两语,突破了龙象般若功第十层的大关。”他语气转为沉重,“此番他功力大进,掌力之刚猛霸道,已非昔日可比。郭兄弟猝不及防,方有此厄。追本溯源,贫道实难辞其咎。” 厅中一时寂静。黄蓉在一旁听着,眼中神色复杂,既有恍然,亦有担忧。 柳志玄正色道:“今日前来,一为探视郭兄弟的伤势,”他看向黄药师,“二便是想略尽绵薄之力。贫道于内功疗伤一道,尚有些粗浅心得,或可助郭兄弟早日康复。虽不能弥补前愆,也算是略表心意。” 洪七公抓了抓胡子,哈哈笑道:“柳老弟,你这人忒也实在!江湖上的事,哪有这般多计较?靖儿受伤是他功夫未到,与你有何相干?不过你既然来了,帮忙治伤那是再好不过!” 洪七公当年那种几乎必死的伤势都被柳志玄救了回来,对他疗伤的本事很有信心。 黄药师却默然片刻,方缓缓道:“道兄既然坦诚相告,足见光明磊落。武道切磋,本无是非。金轮法王能突破瓶颈,是他自己的造化。”他目光如电,直视柳志玄,“至于疗伤之事……道兄既有此心,不妨一试。” 柳志玄知他这是允了,当下拱手道:“多谢药师兄体谅。贫道自当谨慎行事。” 黄蓉此时方才开口,柔声道:“柳大哥肯亲自为靖哥哥疗伤,那是再好不过了。这些时日,爹爹和七公虽以内力相助,但靖哥哥经脉受损颇重,进展缓慢。若得柳大哥援手,定能事半功倍。” 柳志玄微微颔首,心知此事既已说开,便该着手正事了。他转向黄蓉,温言道:“蓉儿,可否先引贫道去看看郭兄弟伤势如何?” 黄蓉连忙起身:“柳大哥请随我来。” 黄蓉引着柳志玄来到后堂静室。郭靖正卧于榻上,面色蜡黄,气息虽稳却显虚弱,显是内伤极重。他见柳志玄进来,挣扎欲起,柳志玄忙上前按住:“郭兄弟不必多礼,好生躺着。” 柳志玄伸出三指,轻轻搭在郭靖腕脉之上,闭目凝神细察。他内力精纯,神识敏锐,这一探查之下,心中便是一沉。但觉郭靖体内经脉多有损裂,尤其胸腹之间数处要害,淤塞严重,更有数股霸道刚猛的异种真气盘踞不去,不断侵蚀其本源。这正是龙象般若功第十层掌力留下的可怕创伤。 良久,柳志玄缓缓收手,眉头微蹙,沉声道:“龙象般若功第十层,果然非同小可。这掌力刚猛无俦,更蕴含一股摧经断脉的强力后劲,寻常疗伤法门,确是难为。” 黄蓉在旁忧色更重,低声道:“不瞒柳大哥,我与靖哥哥曾得《九阴真经》中的疗伤篇,当年在牛家村密室,便是依此法治愈重伤。此番受伤后,我们亦曾依法施为,只是……”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无奈,“此次伤势太过古怪霸道,尤其是体内盘踞不去的异种真气,极为凝练顽固,伤势反反复复。爹爹与七公每日以精纯内力相助,也只能勉强维持,难以根治。” 柳志玄闻言,沉吟不语。《九阴真经》疗伤篇的妙用,他素有耳闻,连这部奇功都难竟全功,足见金轮法王此番掌力之可怕。他细细思量,缓缓道:“《九阴真经》疗伤篇讲究阴阳调和,循序渐进,最擅温养修复。然此番伤势,如烈火燎原后余烬深埋,非单纯温养可除。需以雷霆手段,先化去那异种真气,再以温和之力重塑经脉,二者须得相辅相成,分寸拿捏极难。” “贫道昔年曾创有一门‘阴阳磨’的法门,最擅疏导化解异种真气,当年与郭兄弟论武时,曾将此功法传授于他。” 他看向郭靖,目光中带着询问。 郭靖微微点头,声音虚弱却清晰:“柳大哥所传‘阴阳磨’…神妙无比,我这些年…受益匪浅。只是此次受伤后,经脉多处断裂淤塞,真气运行…滞涩难通,那‘阴阳磨’心法…需以自身内力为引,转动阴阳…如今…却是力不从心。” 黄蓉在旁心疼的说道:“正是如此。若靖哥哥功力完好,以此法门自行化解那异种真气,本非难事。可如今他内力涣散,难以凝聚,更不敢强行冲撞受损经脉,空有妙法而无法施展。” 这也是为何连《九阴真经》疗伤篇也效果不佳的原因之一——根基受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柳志玄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点了点头,暗道:“这便是了。‘阴阳磨’需以自身内力为基,运转阴阳二气,如磨盘般将异种真气一点点磨去化去。郭兄弟如今内力无法凝聚贯通,此法自然无从施展。” 他略一思索,已有定计:“既然郭兄弟自身无力运转此法,那便由贫道以外力引导,助他行功。贫道以自身内力为引,导入郭兄弟经脉之中,以‘阴阳磨’运转之理,将那异种真气逐步化去。只是此法需你我二人气机紧密相连,且贫道对内息的控制需极为精微,否则稍有差池,反而可能伤及郭兄弟脆弱的经脉。” 黄药师听罢,说道:“以外力在他人经脉中行功,其难更增数倍,道兄务必谨慎。” 洪七公也收起玩笑神色,正色道:“柳老弟,有我老叫化和黄老邪给你护法,绝不让任何外物打扰!” 柳志玄向二人一拱手:“有劳药师兄、七公。” 又对郭靖温言道:“郭兄弟,稍后行功时,你需放松心神,莫要抗拒贫道内力引导,亦不可强行运功配合,一切交由贫道便可。或有痛楚,务必忍耐。” 郭靖郑重应道:“柳大哥放心,郭靖明白。” 当下,柳志玄再次于郭靖身后趺坐,双掌贴其背心。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输入温和内力探查,而是屏息凝神,将精纯无比的内力化为两股性质微有差异、却又同源共济的真气,缓缓导入郭靖体内。这两股真气一者偏阳,一者偏阴,入得郭靖经脉,并不横冲直撞,而是依着“阴阳磨”的奥妙心法,开始缓缓旋转、渗透,如同一个无形却精密的磨盘,寻着那些盘踞在郭靖经脉要害处的异种真气,小心翼翼地接触…… 这过程比单纯输入内力疗伤要精细复杂十倍不止,更需柳志玄心神高度集中,对内力的控制达到毫巅之境。室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唯有三人绵长的呼吸声,以及柳志玄头顶渐渐升腾起的氤氲白气。黄蓉紧紧攥着手帕,黄药师与洪七公则一左一右,如渊渟岳峙,将整个静室护得风雨不透。 ...... 柳志玄内力方一接触郭靖经脉中盘踞的异种真气,心中便是一凛。这龙象般若功第十层留下的内劲,果然非同凡响! 那真气并非单纯刚猛霸道,而是刚中蕴柔,柔中藏韧,更兼有一股极其顽固的“扎根”之性,仿佛已与郭靖受损的经脉组织纠缠共生。 柳志玄以“阴阳磨”心法催动的两股真气甫一与之接触,便觉阻力重重。那异种真气时而如铜墙铁壁,刚猛拒斥;时而又如附骨之疽,黏着难分;更有一股沉雄厚重、仿佛源自蛮荒的独特“意”蕴藏其中,不断消磨、抵抗着外来真气的化解。 寻常异种真气,在“阴阳磨”的消磨转化下,往往数个周天便能化去少许。然而这龙象真气,却坚韧异常,柳志玄小心翼翼操控着阴阳二气轮转研磨良久,才感觉那盘踞在某一细微经脉节点处的异种真气,被磨去了发丝般细微的一缕。照此速度,要将郭靖体内主要关窍处的异种真气尽数化去,所需时日与内力之巨,远超先前预估。 “好一个龙象般若功!好一个金轮法王!” 柳志玄心中暗赞。这功法练到第十层,其内劲特质可谓翻天覆地的变化——力之极,韧之极,且与修炼者心神意志紧密结合,离体之后犹自保有顽强“生机”。这已非单纯内力性质问题,更触及了精神与能量结合的深奥领域。 惊讶之余,柳志玄心中亦升起一股见猎心喜的探究之意。他毕生追求武道极致,如今亲自“品尝”到这迥异于中原武学、源自密宗无上瑜伽的顶尖功法精髓,岂能放过这难得的机会?他一边维持着“阴阳磨”的运转,持续而耐心地消磨那顽固真气,一边分出部分心神,细细体悟这龙象真气的每一分特性: 其刚猛从何而来?为何能如此厚重? 其柔韧本质是什么?如何与刚猛并存? 那股沉雄的“意”又是如何与真气结合得如此紧密? 这真气在经脉中“扎根”的特性,是否与密宗三脉七轮的修行理论有关? 随着化解过程的深入,柳志玄对龙象般若功的理解也在不断加深。许多武学上的疑难、尤其是关于内力性质转化、精神意志灌注方面的关窍,竟在这“对抗”与“化解”中,得到了新的启发。 这已不单单是为郭靖疗伤,更成了一场无声的、极高层次的武学印证与参悟。柳志玄全神贯注,心神沉浸其中,额角渐渐渗出细密汗珠,头顶白气氤氲流转,时而舒缓,时而急促,显是疗伤的过程已经到了紧要关头。 室外,黄药师与洪七公都是绝顶高手,虽不能尽窥室内详情,却能感受到柳志玄气机的微妙变化。黄药师目光深邃,若有所思;洪七公则啧啧称奇,低声道:“柳老弟这番运功,气象不同寻常啊……那番僧的功夫,当真这么难缠?”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柳志玄忽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隐隐带着一丝淡金色,甫一出口便消散无形。他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流转,似有所得,又带着几分疲惫。 “如何?”黄药师最先开口。 柳志玄缓缓道:“龙象真气果然厉害,化解不易。不过,首个关窍处的异种真气,已被化去三成。照此推算,每日行功两次,约需十日,方可将其主要部分化解。届时,郭兄弟当可自行运转‘阴阳磨’辅助,恢复速度便能快上许多。” 他顿了顿,又道:“此法对郭兄弟经脉负担不小,每日不可贪多。” 众人闻言,皆松了口气。虽过程艰难,但总算看到了明确的希望。黄蓉更是喜形于色,连声道谢。 柳志玄微微调息,心中却仍在回味方才体悟。此番疗伤,固然耗费心力,但能与这第十层的龙象般若功内劲如此“亲密接触”,对他自身的武道,亦是一次难得的洗礼。 第174章 静待时机 十日时光,倏忽而过。 在柳志玄以“阴阳磨”心法辅以精纯内力日夜不懈的化解下,郭靖体内盘踞的龙象般若功异种真气终被涤荡一空。虽经脉受损仍需温养,元气亦待恢复,但已无大碍,可自行运功疗伤,徐徐复原。郭靖面色已见红润,精神亦好了许多,对柳志玄感激不尽。 这日清晨,襄阳城北一片僻静校场。薄雾未散,晨光熹微。 柳志玄与黄药师并肩而立,洪七公、黄蓉、杨过、郭靖等人皆在旁观。场中,九名护法堂弟子肃然而立,青袍负剑,气息沉凝。这九人乃是林修远此番特意挑选,皆为护法堂中配合最默契、功力最精纯者。 “药师兄,”柳志玄侧身对黄药师道,“当年蒙你不弃,共参阵法奥理,‘太乙波光阵’初有成效,还请药师兄品鉴。” 黄药师目光如电,扫过场中九名弟子,点头道:“阵势未起,气机已连。道兄调教得好弟子。” 柳志玄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向场中微微颔首。 只见那九名护法堂弟子同时动了起来!并非杂乱无章,而是脚踏奇步,瞬息间已各据方位,隐隐按九宫之势排列,却又暗合北斗星枢之理。九人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整体,长剑同时出鞘,“锵”然一声,竟似只有一响。 阵势甫成,黄药师眼中便闪过一抹异彩。 但见九人剑光流转,初时如春溪潺潺,彼此呼应,气息相连。随着阵势运转,剑光渐盛,如同水波荡漾,层层推进,圆转如意。九人内力透过阵势奇妙联结,竟似浑然一体,攻则九剑齐发,沛然莫御;守则剑光如幕,绵密无隙。更难得的是,阵势变化精微繁复,时而如太乙星轨,循环不息;时而如惊涛拍岸,势不可挡;时而又如云霞聚散,虚实难测。九人身影交错,步伐玄奥,明明只有九人,却仿佛布下了千军万马的气象。 柳志玄在旁说道:“此阵以太乙、北斗为基,融汇奇门遁甲生克变化。众人各司其职,又互为犄角,气机流转,循环互补。寻常高手陷入阵中,便如困于星河漩涡,有力难施。” 黄药师忽然开口道:“阵势精妙,运转圆熟,困杀之威,方才已见。可容老夫亲自试探?” 黄蓉急道:“爹爹!您……” 她深知父亲武功盖世,但是毕竟年事已高,此阵威力方才亲眼所见,绝非儿戏,生怕有所闪失。 郭靖也欲出言劝阻,却见柳志玄抬手制止,以东邪黄药师的实力,九人成阵还伤不了他。于是笑道:“药师兄愿亲自试阵,指点其中不足,求之不得。” 他转头看向场中九名弟子,肃然道:“黄岛主乃阵法大家,更是当世绝顶高人。尔等需全力以赴,此乃千载难逢的历练机缘,仔细领会!” “是!” 九名护法堂弟子齐声应诺,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专注,隐隐有战意升腾。能与此等传说中的高人过招,纵是试阵,亦是莫大荣耀与考验。 黄药师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扫过场中肃立的九名护法堂弟子,又瞥了一眼他们方才演练所站的方位。说道: “阵势精妙,运转圆熟,困杀之威,方才已见。然则,实战之中,对手岂会如木石般,静候你布阵合围?更不会自投罗网,置身于阵法威力最盛之核心。” 洪七公挠了挠头:“黄老邪说得在理。打架嘛,哪有站着让你围的道理?” 此言一出,柳志玄也是微微颔首:“药师兄所言极是。” 黄药师继续道:“阵法展开,需依地利,更防敌人抢占先机,或游斗袭扰,令你阵势不成,或阵成而力分。老夫便以此场为域,你令弟子布阵固守,或主动寻机困我。” 这已不是简单的“试阵”,而是一场模拟真实高手对抗阵法的实战推演!难度与意义,顿时拔高数层。 柳志玄大喜,肃然道:“药师兄此议,正中此阵演练之不足!妙极!” 护法堂弟子虽然也经历了诸般险恶的争斗,但还没有对战过真正的绝顶高手,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若非黄药师也在这门阵法中倾注的不少的心血,是绝难有此机会的。 九名弟子迅速散开,长剑出鞘,气机隐连,合围而来。 黄药师见状,微微颔首:“反应不慢。” 身形甫入阵中,便觉四周压力陡增,九道剑气并非分散袭来,而是隐隐联成一片,如潮如浪,从四面八方挤压而至。 他存心要试试阵法的威力,清啸一声,竟不闪不避,右掌一圈,使出一招“劈空掌”,掌力雄浑,直击率正前方围攻而来的三名弟子。 这三名弟子不敢怠慢,齐声低喝,三剑齐出,剑尖微颤,竟在瞬间将三人的内力透过阵法奇妙的联结,汇聚于居中一人的剑尖之上!那弟子长剑疾刺,剑未至,一股沛然莫御的凌厉剑气已破空而出,正正迎上黄药师的劈空掌力! “轰!” 气劲交击,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如击败革。罡风四溢,吹得周遭尘土飞扬。那三名弟子身形一晃,向后连退两步,面色微微发白,但阵势未乱,立刻便有侧翼弟子补位,剑光又至。 而黄药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对方集三人之力于一点,其劲道之雄浑凝练,竟真能接住自己的一击劈空掌,虽然他并未使出全力。 “好!” 黄药师赞道。 他兴致更浓,身形展动,忽左忽右,指掌齐施,落英神剑掌与弹指神通全力施展,招式精妙纷呈,劲力忽刚忽柔,专寻阵法运转时各人内力交接转换的瞬间进行攻击,试图打断其合力。 然而太乙波光阵既名“波光”,便取其“流转不息,层层相叠”之意。九人气息相连,内力循环往复,虽在局部承受黄药师雷霆万钧的打击时不免震荡后退,但总能在瞬息之间,将承受的力道通过阵势分散、传导、化解,更常有两人、三人乃至四人之力骤然聚合于一点,反击而出,其力之巨,其速之疾,竟逼得黄药师也不得不凝神应对,或闪避,或同样以精妙手法卸力化解,不敢再如先前那般纯以深厚功力硬撼。 一时间,场中剑气纵横,掌影指风呼啸。黄药师固然身法如神,招式妙绝,每每于不可能处寻得生机,进退自如。但陷入阵中的他,也真切感受到了压力。那九道身影如同一个整体,攻则如巨浪拍岸,守则如铁壁合围,更兼内力流转,生生不息,每一次对拼,感觉都像是在与一个功力深厚、反应迅捷的“巨人”过招。这“巨人”或许招式变化不及他精妙,身法不及他灵动,但那汇聚而来的磅礴力量,却足以对他构成实质威胁。 他脚下步法更是精妙绝伦,暗合奇门五行,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明明身处重围,却总能于剑网合拢前的刹那,寻到那一线生机,从容移位。九名弟子只觉眼前青影闪动,剑剑刺出,却总似慢了半分,或是被一股柔韧之力带偏,空有合力,却如重锤击水,难以着力。 黄药师酣战之中,心中亦在飞速推演:“此门阵法,确已登堂入室。寻常高手,便是十个八个齐上,也难有这般效果。只是……人力有穷,这般全力运转,耗损必巨,久战必露疲态。且合力转换之间,仍有微小间隙可循。” 他存了指点之心,当下不再一味游斗试其极限,而是看准一个阵法合力刚发、旧力略衰、新力未生的微妙刹那,身形如鬼魅般切入两名弟子之间,双掌一分,一招“兰舟催发”,分袭两人。这两人正是方才合力一击的参与者,此刻内力正值回气之时,骤遇袭击,虽勉力抵挡,但蓄力不及,立马被逼退。 这一退,顿时令阵法合力流转出现了一丝迟滞。黄药师何等人物,岂会错过?他长笑一声,身形如大鸟般冲天而起,半空中连续七指弹出,指风嗤嗤作响,分袭下方七人。众人勉力抵挡,合围之势立马出现空隙。 趁此良机,黄药师身形一折,已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脱出阵外,稳稳落地,气定神闲。 场中,九名弟子收剑而立,人人汗湿重衣,喘息未定,望向黄药师的目光充满了震撼与敬畏。他们已竭尽全力,甚至数次凭借阵法合力逼得这位东邪不得不正面应对,但终究还是困他不住。 黄药师说道:“正面抗衡,确可匹敌一时。然则你们毕竟功力尚浅,久战气力难继,此为其短。日后若遇绝顶高手,当以此阵聚力速战,不可久缠。” 九名弟子肃然受教,齐声应诺。 柳志玄肃然道:“尔等下山以来,剿匪除霸,历经血火,所遇对手,或凶悍,或狡诈,然论武功境界,与真正的绝顶高手相较,不啻云泥之别。” “黄岛主学究天人,武功已臻化境,适才所示,不过冰山一角,游斗试探而已。若当真生死相搏,全力施为,绝非尔等目前所能抵挡。” 众弟子心中一凛,回想起方才黄药师那神鬼莫测的身法、精准至极的指掌、以及始终笼罩全场的无形压力,顿感自身渺小。以往剿匪时的摧枯拉朽,此刻看来,不过是未曾遇到真正高山。 柳志玄继续道,“今日尔等能有此机会,与黄岛主这般人物做此番较量,实乃千载难逢之幸事!” 他目光炯炯,“若非黄岛主于此‘太乙波光阵’中,当年亦倾注心血,共参奥理,存了指点完善之心,岂会自降身份,与尔等晚辈做此‘游戏’?回去后自当用心领悟黄岛主每一步踏出的方位,每一次出手的时机,每一次身法变幻的玄机,以及尔等自身应对的得失。” “弟子等,谨遵教诲!谢前辈指点之恩!” 九名护法堂弟子心悦诚服,齐齐向黄药师躬身行礼。 他们知道,经此一役,他们的眼界、对阵法运用的理解、乃至对“高手”二字的认知,都已截然不同,心中那点自以为是的傲气也悄然散去。 ...... 校场事了,众人回到郭府花厅。黄蓉亲自烹茶奉上,郭靖伤势未愈,略坐片刻便由黄蓉扶着回房休息。厅中便只剩下黄药师、洪七公与柳志玄三人。 清茶袅袅,三人对坐,一时无言。窗外暮色渐合,襄阳城的喧嚣似乎也沉淀下来。 只留下柳志玄、洪七公和黄药师三个老朋友叙旧。 三人难免提及金轮法王,洪七公在一旁接口道:“说起那大和尚,功夫是真不赖!那日靖儿重伤,我与黄老邪以及过儿赶到时,那厮正欲下杀手。我们二人上前,他见势不妙,虚晃几招便退走了。” 他顿了顿,抹了把胡子,“不过话说回来,那日他先与靖儿恶斗一场,耗费不小,见我们两个老家伙来了,估摸着也讨不了好,这才溜得痛快。若对上他全盛时的十层龙象功,怕是要费一番手脚。” 黄药师亦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凝肃:“那番僧的龙象般若功练至第十层,确已非同小可。掌力刚猛无俦,更兼后劲悠长,韧性十足。那日虽只是短暂交手,亦能觉其威势。若非他战意不坚,急于退走,单凭我或七兄一人,胜负犹在未知之数。” 洪七公抓了块点心塞进嘴里,撇了一眼柳志玄道:“柳老弟,如今他功夫大成,就不想亲自去称量称量,他到底长进了多少?” 柳志玄手持茶盏,望着盏中碧绿茶叶缓缓舒展,沉默片刻,方缓缓道:“七公说的是。贫道确有此心。”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金轮此人,天资卓绝,心志坚忍,能将龙象般若功练至前无古人的第十层,其武学造诣,不愧为一代宗师,贫道也确实有些技痒。”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带上一丝凝重:“然则,金轮法王并非寻常江湖高手。他是蒙古敕封的国师,位高权重,因此贫道就不好强行寻他邀战,若是一时失手打死了他,蒙古方面必定大做文章。若是因此导致终南山陷入战火,此非贫道所愿见。” 黄药师却微微颔首,说道:“道兄所思周全。江湖事,江湖了;国事,则牵一发而动全身。金轮法王如今身份特殊,已非单纯武林中人。杀之,如断蒙古一臂,固然痛快,却也可能引来更猛烈的反扑。” 柳志玄点头:“药师兄明鉴。故贫道身为全真掌门,身系全真道统以及终南山下数万百姓安危,虽有称量之心,却不可率性而为。需等待时机,蒙古和终南山的三年之约将近,蒙古已经多次没有派遣高手前来了,此次不知会不会派遣金轮法王前来。总之,需有一个不至牵动大局、又能彻底解决此事的‘名目’。” 洪七公听罢,虽觉有些憋闷,却也知二人所言在理,嘟囔道:“你们这些聪明人,就是想得太多!罢了罢了,总之那贼秃要是再敢来,老叫化定要好好跟他打一场,才不管他是什么国师不国师!” 柳志玄与黄药师相视一笑,皆知洪七公性情。 三人话题渐转,说起些江湖旧事与武学心得,厅内气氛复归舒缓。但关于金轮法王之事,三人心中都已了然——这已非简单的江湖恩怨,而是一场牵涉更广、需要耐心与时机来应对的博弈。 第175章 终相见 林修远离开终南山已有数月,踏遍北地山川,亦曾深入草原,只为那渺茫的约定。这一日,他来到了——哈拉和林。 这座蒙古帝国的都城,矗立在漠北草原的腹地,鄂尔浑河如一条银带般从旁蜿蜒而过。当晨光刺破草原的黎明,整座都城便从沉睡中苏醒,展现出一种粗犷而磅礴的气象。 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牲畜与远方飘来的炊烟混合的气息。城市并无高大的城墙,其轮廓由无数毡帐与逐渐增多的土木建筑勾勒而成。中心是巍峨的万安宫,虽不及中原宫殿的精雕细琢,但其巨大的体量与高耸的基台,在平坦的草原上拥有绝对的威严。阳光照射在宫殿顶端的金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数十里外依稀可见。 宫帐之外,是沸腾的“世界之都”。街道上人声鼎沸,语流嘈杂:蒙古语的号令、突厥语的交谈、汉语的讨价还价、波斯语的诵经、乃至欧罗巴语言的零星片段,交织成奇特的乐章。穿着貂皮与锦缎的蒙古贵族,骑着高头大马呼啸而过;来自中原的匠人敲打着铜器,溅起星星点点的火花;穆斯林商队卸下满载的丝绸、香料与宝石,骆驼的铃声叮当作响;藏传佛教的僧侣身披绛红僧衣,手持经轮缓步而行;而欧洲的使者(如普兰诺·卡尔平尼或鲁布鲁克)则可能睁大双眼,震惊于这草原深处的繁华。 市场是最具生命力的角落。在这里可以用中亚的毛毯换来江南的瓷器,用波斯的弯刀交换罗斯的皮毛。工匠区内,炉火永不熄灭,匠人们锻造着武器、马具,或烧制着带有异域风格的琉璃瓦。不远处的佛寺、清真寺、教堂(聂斯托利派)和道观各自矗立,不同的钟声、诵经声与祈祷声在风中混合,竟有种诡异的和谐——这是大汗对一切宗教展示宽容的实证。 然而,草原的魂魄从未远离。即便在都城,也能看见不远处成群的骏马如云般移动,听见牧人悠长的呼麦声随风传来。夜幕降临时,万安宫内可能正举行着浩大的饮宴,烤全羊的油脂滴入篝火滋滋作响,马奶酒在金银器中荡漾,武士们醉醺醺地摔跤角力,而萨满的鼓声也许会在某个角落响起,呼唤着长生天的庇佑。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临安的烟雨繁华,见过长安的厚重古朴,也见过西域小城的异域风情,却从未见过如哈拉和林这般气象。 这里没有江南水乡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的精致婉约,也没有中原古都的庄严肃穆、井然有序。它粗糙、嘈杂、混乱,充满了野性的活力与毫不掩饰的欲望,就像这个刚刚崛起、正在疯狂扩张的帝国本身,粗暴地揉合着游牧传统、掠夺来的财富与被征服地的文明碎片,形成了一种独特而旺盛的、带着血腥气的生命力。 林修远青袍负剑,行走在这奇异的都城街道上,仿佛一滴清水落入了浑浊而沸腾的油锅,格格不入。他那属于中原武林的沉静气质与高手特有的内敛锋芒,引来不少或好奇、或警惕、或贪婪的目光。他对此恍若未觉,心神却有一丝微微的恍惚。 在这样的地方,真的会有她的踪迹吗?那份源于绝情谷的约定,在这充斥着权力、征战与异族气息的天地里,显得如此缥缈而不真实。 他摇了摇头,正欲寻个相对清净的角落,忽地,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凌厉的劲风破空之声,夹杂着几声压抑的闷哼与女子的清叱,穿过嘈杂的市声,传入他耳中! 声音来自右前方一条偏僻的、堆满废弃毡料与杂物的巷陌深处。若非他修为高深,五感远超常人,绝难在如此喧闹中捕捉到这点异响。 林修远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微动,已如飞鸟般掠过人群,悄无声息地潜入那条窄巷。几个转折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被废弃建材半包围的空地。 空地之中,战况激烈! 一道熟悉的杏黄色身影,正被七名高手死死围在核心! 掌影拂尘翻飞,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她此刻道袍染尘,几处破损,发髻微散,脸颊溅着血污,眉宇间的煞气却比往日更盛,冰魄银针的寒光与拂尘索命的厉啸交织,招招狠辣,已是搏命之势。 围攻者中,有四人似是中原武林败类,刀剑功夫不弱,结成阵势缠斗;另有两人身形古怪,使的是奇门短兵,招法阴损。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两人: 其一是一名身形矫健、手持一柄弧度优美、隐隐流淌着异样金属光泽的大马士革弯刀的西域高手。此人动作迅疾如风。他的刀法,将“诡、快、险”三字发挥到了极致! 那柄弯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刀光不再仅仅是匹练般的弧线,而是化作一道道刁钻毒辣的寒芒,如同毒蝎的尾钩,毒蛇的利齿,总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骤然闪现。时而贴着地面疾扫下盘,诡异难防;时而自肋下反撩而上,险到毫巅;更有时刀身急速旋转,借势劈砍,速度之快,令人目不暇接。他并非依靠蛮力,而是将全身的灵动、速度与对时机的把握完美融入刀法之中,每一刀都追求在最出乎意料、对手最难发力的位置,发出最致命的一击。 李莫愁武功高绝,身经百战,但面对这如鬼似魅、专攻死角的弯刀,竟也显得有几分滞重。她不得不将大半心神用于应对这柄神出鬼没的利刃。 而另一人,则是一名那如幽魂般的黑衣老者。他依旧背负双手,脚下步伐飘忽,但其对时机的精准把控,在李莫愁被西域弯刀逼得不得不全神贯注、身形转换间难免出现微小僵直的瞬间,体现得淋漓尽致!他总能在李莫愁招式用老、或重心微调、真气流转出现刹那间隙时,如鬼影般切入,或轻飘飘一掌拂向其背心要穴,或无声一指截向其即将落足的方位。每一次出手,都如同打蛇七寸,精准地打断李莫愁试图调整节奏、或寻隙脱身的企图,将她牢牢钉在原地,继续承受那西域弯刀如疾风暴雨般的诡险攻击。 一者正面强攻,以“诡快险”压制;一者旁敲侧击,以“精准截”困锁。这两人配合默契,形成了绝佳的互补,将李莫愁逼入了左支右绌、险象环生的绝境。 她呼吸已乱,鬓发散落,眼中除了惯有的冰冷杀意,更添了一丝焦躁。 此事起因,说来话长。 李莫愁虽人到中年,她的美丽也丝毫不减,因其容貌殊丽,风姿绰约,不幸被蒙古大汗幼弟阿里不哥的儿子也不干偶然撞见。这不干王子身份尊贵无比,远非霍都那般部落王子可比,乃是真正的黄金家族嫡系,未来的王位有力竞争者。他骄横跋扈,见李莫愁貌美,出言不逊,更想强行掳回府中。 然则“赤练仙子”之名岂是浪得虚名?李莫愁性情刚烈,杀心极重,对男人向来不假辞色,不仅击毙了王子身边数名护卫,并直取也不干本人! 却不料这也不干王子身为阿里不哥爱子,身边岂能没有真正的高手护卫?李莫愁虽武功高强,但终究寡不敌众,只得负伤杀出重围,远遁而去。 她伤势极重,几乎濒死,幸得公孙止所救。公孙止精于药物,费了偌大功夫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 伤愈之后,李莫愁回想起当日之辱,胸中恨意如毒火焚烧。她性情本就睚眦必报,此番受此大辱,岂能甘休?打听得那也不干王子身份后,非但未生惧意,反而杀心更炽!什么黄金家族,什么王子贵戚,在她眼中皆是该杀之人! 待功力尽复,她便悄然潜入了蒙古帝国的心脏——哈拉和林。经过周密查探,终于寻到一个也不干王子外出狩猎、护卫相对松懈的机会,再度暴起刺杀! 这一次,她准备更为充分,出手更是狠绝,成功突破了外围护卫,重创了也不干王子,险些就要取其性命。然而,也不干王子经上次之事,身边护卫力量已大大加强。李莫愁立马陷入了比上次更为严密的围杀之中。 那手持大马士革弯刀的西域刀客和那位轻功鬼魅的黑衣老者正是蒙古大汗招揽的高手“大马士革弯月”萨米尔和有“钦察鬼魅”之称的兀速,正好两人被派来护卫阿里不哥的安全。其余众人,亦是投奔到门下的高手。 李莫愁陷入这等天罗地网,任她赤练仙子凶名再盛,武功再高,面对众多高手的层层围杀,尤其是两大高手的致命配合,也只能左支右绌,渐露败象。 就在李莫愁勉力荡开一记贴地而来的诡异刀光,身形微侧,旧力已去,新力将生未生,那黑衣老者眼中寒光一闪,枯瘦手掌已无声无息印向她后腰命门大穴的刹那—— “嗤啦——!” 一道凌厉的剑光破空而来,后发先至,直刺黑衣老者后心!剑未到,那冰冷刺骨的杀意已让黑衣老者浑身汗毛倒竖! 那黑衣老者正欲一掌断绝李莫愁生机,心头警兆骤生,他骇然变色,哪里还顾得上去伤李莫愁,枯瘦身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硬生生向侧方扭转,同时反手一掌拍出,掌风阴柔绵密,试图阻滞那快如闪电的剑光。 然而,林修远这一剑,含怒而发,志在必得,岂是那么容易化解?剑光如银河倒泻,带着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特有的中正磅礴又暗藏无尽杀伐变化之意,径直刺入黑衣老者的掌风之中。 “噗!” 一声闷响,阴柔掌风如败絮般被凌厉剑气绞碎。黑衣老者闷哼一声,只觉一道尖锐无匹的劲气透掌而入,直冲经脉,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刺痛。他心中大骇,借力疾退,身形幻出数道残影,急欲拉开距离。 但林修远既然出手,岂容他轻易脱身?他剑势一转,化作七点璀璨如实质的寒星,如同北斗七星骤然坠落,带着沛然莫御的毁灭气息,直取黑衣老者周身七大要害!这一剑,将天罡北斗真武剑诀的攻伐之威展现得淋漓尽致,速度、力量、精准,皆臻极致,更隐隐封锁了黑衣老者所有闪避退路。 黑衣老者骇然失色,那七点寒星尚未及体,凛冽的剑意已刺得他肌肤生疼,气机为之凝滞。他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配合围攻,将压箱底的保命身法施展到极限,身形如陀螺般急旋,双掌更是幻出漫天掌影,护住周身。 “噗噗噗……” 剑光与掌影碰撞,发出密集闷响。黑衣老者踉跄倒退,衣袖破碎,虽勉强护住了要害,肩头还是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逼退这最难缠的对手,林修远毫不停歇,他身形如电,借着反震之力,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向,直扑两名夹击李莫愁的持刀高手! 那两人哪能想到突然有高手从背后杀来,急忙挥刀迎击。只是他们武功本就略逊一筹,况且以有心算无心,那能挡得住,剑光一闪,那两名持刀高手保持着挥刀格挡的姿势,僵立原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下一刻,两人的脖颈处同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血线,随即头颅缓缓歪斜,滚落在地,鲜血如喷泉般从断颈处冲天而起! 一剑,双杀! 快!准!狠! 林修远这雷霆万钧的两剑,彻底震慑了全场。剩余几名围攻者,包括那凶悍的西域弯刀客,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攻势为之一缓,退出战圈,手持兵器护住自身,谨慎的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废料场中,除了喷溅的血瀑声,竟一时死寂。 李莫愁看着突然出现的林修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阁下何人?竟敢和蒙古帝国为敌?”黑衣老者声音沙哑,冷声说道。 林修远洒然一笑,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全真教林修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