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忠犬不老实,化身权臣强娶我入府》 第1章 捉奸 姜至怕冷,雪天一向不爱出门。可今日,在丈夫季云复离家半刻钟后,她让人悄悄套了马车跟上。 她要去捉奸。 风渐凛,地覆银,在小鹿岭至高处的一座宅院里,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被人打断。 小鹿岭本是一座荒山。 半年前被一位不知名的巨富买下,豪掷千金起了一座高楼宅院,送给自己的夫人。 当时,季云复私自挪用中公银两建宅时,姜至天真地以为这是他送给自己的礼物,还傻乎乎地跟在后头用嫁妆填平了账目。 寝屋里, 充斥着情欲过后残留的浓烈麝香气,床榻一片凌乱,贴身的衣物遍布角落,暧昧的痕迹在被褥床单上晕开了一片又一片。 季云复坐在床沿,里衣半敞开,胸膛上满是抓痕和齿印,他以为姜至又要和从前一样发疯质问。 但她没有。 她面无血色,异常平静,世家女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使她即使亲眼目睹丈夫背叛,脊背也笔直如青松。 “跟踪丈夫?捉奸在床?” 季云复斜睨着姜至:“你一个贵女宗妇,竟做出这么不要脸面的事?” 姜至冷笑,不愿多说,不要脸的究竟是谁? 这样倒打一耙的事,两年来她已经历得太多太多,初起还会不甘愤懑,如今只剩倦怠厌烦。 “嫂嫂!千错万错皆在轻宛一人之身,是我不知廉耻勾引表兄!轻宛愿以死抵罪,求嫂嫂莫因我伤了夫妻和气!” 楼轻宛跌下床来,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娇柔破碎,揪得人心疼。她跪爬过去,匍匐在姜至脚边一个劲地磕头。 故意露出衣襟内青紫暧昧的肌肤。 “啪——” 姜至实在恶心,反手一掌甩在她脸上。 她已心死脱力,手上根本没什么劲,楼轻宛却顺着力道往一边倒下,又咬破唇瓣,流出血来。 “你做什么!” 季云复怒吼一声。 他大力地将妻子一把推开,又用狐毛大氅紧紧拢在楼轻宛瘦弱的肩膀上,将她打横抱起。 “表兄,别这样......” 楼轻宛窝在男人的颈间啜泣,假意推拒:“嫂嫂已经生气了,你快放我下来,我不想惹得嫂嫂厌恶嫌弃。” “宛儿心善,自己受了委屈,竟还替这毒妇着想。” 季云复更心疼了。 姜至别过头去,想装看不见。可心脏不断紧缩,眼前一片模糊,广袖下发颤的手都在提醒她,这是事实。 即便她早有准备,即便他们的感情早已寡淡,可当亲眼看见真心爱过的丈夫与旁的女子床榻缠绵,如何能无动于衷? 门外还守着一帮季家的嬷嬷和婢女,他完全不顾姜至少夫人的面子,径直就要抱着楼轻宛离开。 走到门口,季云复倏尔停步。 他偏头,看着在原地一动未动的姜至:“姜至,你也不小了,还当自己是待嫁闺中的少女,可以强势任性,指望别人来哄你、让你吗?你什么时候才能学学轻宛的温柔平和、善解人意?” “轻宛纯真,她已将身子给了我,我定不能负她。你是我的妻子,自然也要关心她、敬重她、爱戴她。” 姜至想开口但喉咙很痛,闭上眼,却无泪流下。 拿她和楼轻宛比较,仿佛是季云复的一大爱好。 从前,她常会因为这些话而崩溃,和他嘶喊大吵,季云复就会用更厌恶鄙夷的神色盯着她。 冷冷吐出三个字:疯婆子。 最后扬长而去,十几二十天都不来她的院子一步,即便在外偶然遇到,也会当她是透明的。 男人或许觉得今日姜至的态度不对劲,以防她回家大闹,又追补了一句警告:“我想你也没什么好委屈的。” “毕竟你这人沉闷无趣,既不能为夫君消除疲乏,又不能为家族延绵子嗣,但轻宛却可以做到。单论这一点,你该感谢轻宛才是。” “姜至,嫁给我是你的福气。毕竟这世上除了我,谁还会娶你?谁又会要你?” 季云复后面还说了许多话,但姜至耳朵在嗡嗡作响,已经听不见了。 回去的马车上, 海嬷嬷一直在劝姜至不要意气用事。 “纵然姑爷有千般不是,但他从未提过休妻二字是不是?这不就证明他心中还是有您吗?” “姑娘啊,这夫妻之间总有一个要先退让,那为什么不能是您呢?” “世上没有男人一生一妻,为了这点小事发作,只会落下善妒的名声。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家中姊妹想呀,她们还要议亲呢。” 见姜至沉默不语,海嬷嬷更加恨铁不成钢。 她加重了语气:“老奴从小看您长大,不会害您。回府后,您和姑爷赔个不是,就说愿以平妻之位迎楼姑娘入府。” “姑爷温和谦逊,您只要服服软,稍加讨好,这夫妻一定还能做下去。” 姜至闭上眼,季云复这些年对她的好与坏在脑海缠斗不止。 她想不明白。 为什么男人在婚前婚后,会变成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几年前,季家门庭凋落,姜家却如日中天,季云复在一场赏花宴上偶然遇见姜至便一见倾心,展开了猛烈的攻势。 凭季云复的身份地位,他根本接触不到姜至,可他却将自己倾慕姜家大小姐的事在燕京闹得上至老叟,下至妇孺,人尽皆知。 他终于如愿见到了姜至,二人真心相爱了一段时间。 季云复总在细微处下工夫,姜至往往心疼,因为这会耗费许多时间精力,可季云复却对她说: 细微之处,方可见爱意。 婚后一次大吵,姜至指责季云复为什么成婚后再也不送她礼物,不陪她吃饭,不陪她散步。 甚至一整日下来,连话都说不到一句...... 季云复不胜厌烦,反问姜至为什么总是揪住这些细枝末节、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放? 可当初最打动她的,就是他的细节。 婚前的可爱天真,在婚后就是蠢笨如猪,婚前的灿烂明媚,在婚后就是呱噪烦人。 姜至见过季云复爱她的样子,所以当他不爱了,她也会在第一时间感受到。 “烂到根的黄瓜,恶心又晦气。若嬷嬷喜欢想用的话,我不拦着。” 说完,姜至就闭上了眼睛,徒留海嬷嬷一人大眼瞪小眼。 她细细瞧了小鹿岭这座宅院,传言没有说错,想在半月之内建起来,至少需要千金。 季家近两年是靠着姜家的帮衬才慢慢在燕京重新站稳,季家人手里没什么银两,家中的十几间铺面也都是姜至的嫁妆。 新婚伊始,婆母楼氏说怕姜至辛劳,便将铺子要了去,但金银珠宝那些留给了姜至。 铺子里都是姜家旧人管事,婆母没换过人,所以姜至不疑有他。 可如今瞧季云复这挥金如土的架势,看来确有必要让季家人知道知道。 这几年,他们究竟是依谁而活。 ‘吁——’ 马夫拼命急刹,情急之下破口骂了一句,他转头回禀:“少夫人,前头跪了一个少年。” 姜至以为是乞丐拦路,想着今日凑巧带了钱袋,便拢了拢衣袖下车,寒风吹得她眼尾泛红。 马车前跪着的少年虽贫寒,却不是乞儿模样。 他穿着一袭补丁摞补丁且不合身的素袍,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带着点点雾气和几分倔强。 “你是......” 姜至觉得他有些眼熟,脑中忽一个身影闪过。她和季云复成婚第三日回了一趟季家的祖地,宁江。 宁江一支的家主季昌曾是姜至祖父的得意门生,为官后他不甘和光同尘,于是辞官归乡,办起学堂。 季昌有一个儿子,堪称奇才,九岁便通过童试,夺得案首,十三岁又通过乡试,摘得解元。 她曾远远地瞧过一眼。少年安静内敛,总是形单影只,容易受惊,像一头机警的小鹿,又似一个蛰伏的猎手。 “我是,季序。” 季序的声音年轻稚嫩,像一滴滴饱满充盈的天泉水,滚滚流入了一片干涸皲裂的土地,滋生出了嫩叶。 “嫂嫂......求你帮帮我......” 第2章 捡了一只小狗 姜至让季序上了马车,带他回季家。 少年长大了不少,坐在那里比姜至还要高出半个头,也比从前更加瘦削。 姜至静静看着他,原来两年的时间这么长,长到足够一棵小树抽枝发芽,长到能让一对恩爱夫妻支离破碎。 季序说,一年前家中半夜突起大火,一家几十口人除了他和母亲杨氏都没能幸免于难。 官府查了许久都没个结论,最后将起火原因归结于天干物燥。 热孝期,母亲就给一个当地富商做了续弦。 富商子嗣多,不想养别人家的儿子,母亲为讨富商欢心,便将季序今天塞给舅舅家,明天推给表姐家,后天又是什么叔伯家。 只要是叫得上名的亲戚,季序都待过一遍。 三个月前,杨氏如愿生下了富商的儿子,彻底不管季序了。 可三年一次的会试春闱就在明年,季序想要参加,但他身无分文,甚至连安身之地都没有。 万念俱灰之际,他想起季家在燕京也有族人,父亲在世时说自从云复堂兄娶了姜家姑娘后,他们那一支便红火了起来。 他记得那位堂嫂有个很好听的名字—— 姜至。 季序一直低着头,缩紧身子,尽量让自己固定在一处不动,生怕再触碰玷污更多的地方。 那紊乱的呼吸和胸膛的起伏,更证明了他的极度不安。 从诉说完自己的来因和来意后,少年便再不吭声了。 姜至轻咳一声:“你是怎么来的?” 季序沉闷:“走来的。” 姜至十分震惊:“走?宁江距燕京有八百多里路,你走了多久?” 季序:“十八天。” 若姜至没记错,方才季序说他是身无分文离开的。这十八天,他吃什么?喝什么?住哪里? 姜至又问:“饿吗?” 季序瑟缩摇头:“还好。” 还好? 还好什么? 还好没饿死在路上吗? 姜至还想再问几句,毕竟当年去宁江时,季序的父亲对她很好,临走时还送了她两个亲手做的玉雕并蒂莲。 那玉雕十分精美,世所罕见,她爱不释手,两个全藏下了,没给季云复。 如今看来,还好没给。 可海嬷嬷怎么看季序都不顺眼,扯着姜至和她说小话,但马车拢共就这么大点的,恨不能掉根头发丝都听得见。 “姑娘,您可别大发善心。万一将这小子领了回去,姑爷不想收留他,那您这不是又在和姑爷对着干吗?” 海嬷嬷连连叹气,操心操肺的:“都说夫为妻纲,姑爷还没说话呢,您怎么好替他做决定?” “再说,府里还有个精明似鬼的楼轻宛处处盯着您。”海嬷嬷瞥了眼正襟危坐的季序,嫌弃道:“这小子虽不大,但也十五六了,万一日后叫那些烂了舌头的货色扯出闲话来,您和姑爷这夫妻还要不要做下去?” 海嬷嬷说的是实话。 但这两年里,她为季家,为季云复考虑、退让、舍弃了太多太多,既然打定心思要和离。 那季家的名声、季云复的脸面,再与她无关。 姜至忍无可忍,扭头过去。 “嬷嬷你听见了吗?这车里有只秋蝉,聒噪得很。” 海嬷嬷一怔,眨巴着老眼四下张望:“秋蝉?这都隆冬腊月了,秋蝉早死光了吧?” “是吗?” 姜至探身过去,明亮的双眸定定地看着海嬷嬷:“可我怎么瞧见好大一只。” 海嬷嬷一噎,面色微变。 “......老奴闭嘴就是。” 季序心底忐忑不安。 父亲临终前嘱托他,说若逢绝境,可去求燕京的姜家施以援手。 其实,他从姜至的马车出城时便认出来了,车上刻有季家族徽,但车尾旗帜扬的却是一个‘姜’字。 他一路跟去了小鹿岭,又尾随进了宅院,见到季云复和楼轻宛偷情被姜至捉奸在床的一幕。 季序失落地下了山,她在季家的日子似乎过得并不好,他的到来会不会给她添麻烦?会不会让她难做? 她又会不会和那些亲戚们一样,一下心软答应了,没过两天就将他连人带包赶出门外。 可当姜至的马车从后方驶来,季序还是鬼使神差地拦了下来。 马车到了季府,守门小厮叼着稻草扫了一眼过去,见是姜至回来,连动也不动弹。 他方才亲眼看见季云复抱着楼轻宛入府,便知楼姑娘恐怕是要成为季家正经八百的女主人了,哪里还愿意去伺候姜至这没前途破败黄花? 一个女人,竟连夫君的心都留不住,还高门贵女呢。 呸! 没用! 姜至也不稀罕人迎,她径直走进去,海嬷嬷恼火地在一旁大声咒骂小厮。 季序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一直盯着自个儿的鞋尖往前走,就怕被人发现姜至带他回府,恨不得干脆把自己剁成碎块,一点点偷运进来才好。 “少夫人且慢!” 那小厮轻蔑的目光投过来。 他指着偌大一个季序:“这是个什么?私带外男入宅,少夫人要偷汉子也不藏着点?都偷到小人脸上来了?” “你这满口喷粪,狗头嘴脸的死货!” 海嬷嬷横眉怒目,一步挡在姜至和季序的面前。 她一手叉着腰,一手直戳小厮的脑门,硬逼着他连步后退,中气十足:“你娘生你时是把眼睛生屁股上了?瞧清楚,这是季家宁江一支的少爷!是我们少夫人的小叔子!” “蠢出升天的王八!不知生死的贼驴!烂了舌头的东西!再让我老婆子听见你有一句话不敬少夫人,黑心肝的,仔细揭了你的皮下油锅去炸了喂狗!” 守门小厮年纪小,只懂见风使舵,哪里扛得住海嬷嬷这张要人命的嘴,当即躲去一旁哭了。 一些老仆闻风而来,可一看海嬷嬷这泼辣模样,都不敢上前触霉头,只能速去通禀季云复。 海嬷嬷擦了擦嘴角的唾沫星子,注意到周边围了不少人,立马收敛仪态,恭谨福身:“少夫人、表少爷,请。” 姜至淡笑。 海嬷嬷就是这样,虽然迂腐固执,但她永远会在自己受欺负后,第一时间站出来为她反击。 姜至怕季序被吓到,突然侧目想关心他一下,却恰好撞进了少年的眸中。 眸中的一点点沉静和欣喜被她突如其来的注视猛地打乱,激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季序慌乱低头,耳尖微红。 第3章 我说,我不同意 得知消息的季云复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姜至的昭奚院。 他一袭寒衣,脸上阴恻恻的,没什么表情,冷眼看着正拘谨吃饭的季序。 从前他一来,姜至就会兴冲冲地跑出来,亲热地挽住他的手臂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后来他们总吵架,但她见了他也会赶紧让人奉上热茶,再吩咐小厨房做几个他爱吃的菜品。 可今日,姜至纹丝未动,仿佛看不见他一样。 季序显然饿了许久,看见第一道菜时便双眼放光,但他很快又克制地收回了视线。 直到姜至确定地说,这一桌子菜都是为他准备的。 他才在巨大的受宠若惊里轻轻拿起了碗筷。 但吃到现在,季序也不敢怎么去动那一道道精美的餐食,米饭倒是扒了三大碗。 姜至陪坐在一旁,时不时给他布两筷子菜。她夹什么,少年就吃什么,她不夹,他就光吃白饭。 他吃饭很安静,悄无声息的。 季云复眼见这满桌餐食,眉头一下蹙起,开口就是责备:“这会儿已过了用饭的点,府中奴仆皆按时辰做事,你此时让开火做饭,必定会影响他们后边的活计。耽误做活,可是要挨板子的。” “你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完全不会和轻宛一样去体谅他人。” 姜至眉心拧紧。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之间已经不能好好说一句话了,开口就是质问,接下来是无尽的争吵和翻旧账,再然后一方拂袖长去,一方心痛欲裂。 厌烦。 从前她还会哭,会不甘,会气愤,但现在只感到深深的厌烦和疲倦。 “菜和肉都是我自己贴补的份例,厨子和厨娘也是我院子里的人。”姜至斜睨了他一眼。 她稳住声线:“知道你们季家的下人比主子还要金贵,我哪儿敢指使?” 姜至爱吃,所以院子里的小厨房会常备饭菜,保证她一句话递过去,便立马能做出一桌席面。 昭奚院里的下人全是姜至的陪嫁,因是低嫁,姜尚书和姜夫人就怕女儿过得不如意。出嫁时十里红妆,小到针线炭火,大到铺子棺材,一律备齐。 意思是,姜家女自出嫁始,到寿数终,都可以不用季家一分一厘,这是娘家给的底气。 两年来,姜家对季家的帮衬不胜枚举,他们以为如此掏心掏肺,必能换来掌上明珠在婆家过得舒心惬意。 可他们没想到,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人。 季云复面色一僵,可无奈姜至说的是事实,他无法辩驳。 他看着姜至疏离冷清的面庞,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她今日宁愿盯着季序生硬的吃饭,也不肯扭头给他一个眼神。 又在闹脾气,使小性子。 想来,还是因为小鹿岭的事。 姜至一直是这样,嫉妒成瘾,完全没有轻宛的宽容和大度。 还是得好好磨一磨性子。 季云复扫了一眼季序,眼里是遮不住的嫌恶,他们这一支好不容易翻身,成了燕京城的高门。 宁江那一支族亲算什么? 死的死,败的败,还帮衬救济?他没赶尽杀绝,彻底清理一下季家血脉就算好的了。 “用完饭后,我会遣人送他回宁江。” 季云复一脸漠然,也不问姜至的意见。 在他心里,姜至的想法从来都无关紧要,连问一句都是多余,因为不论对错好坏,他都不会顾及。 碍于姜家在朝中的地位,季云复暂时忍下这口气,他耐着性子:“我知道,你还在为小鹿岭的事气恼。但你打了轻宛一巴掌,我是不是也没同你计较?宁江那桩事极复杂,你不懂。” “你只需知道,我不想让季序留下。姜至,什么事都要有个限度,适当的吃醋和赌气才能促进夫妻感情,一旦过度,只会徒生厌恶。” 他深吸一口气,冷眼看着她:“轻宛就从不会这样。你总是不如她,却又从不肯放低你那燕京贵女的姿态去向她学习。” “你这般不顾大局,着实令我失望。” 姜至垂眸,冷笑。 季云复永远是这样。 先是装模作样说理解她的苦楚,接着高高在上地训斥说教,最后搬出他的心肝楼轻宛对比,将她贬得一文不值,如同烂泥。 她未嫁前,季云复总是向她发誓。 说他会一辈子把她当女孩儿宠溺,婚后也不需费心的掌家理事,更不需操持席面宴会,他会将家里家外的一切摆平。 一次,他陪婆母外出礼佛回来,和姜至说他在佛前发愿,愿受三世烈火焚身之苦,但求今生与她相守一生。 姜至感动落泪,回家便和父母兄长斩钉截铁地说要嫁给季云复。 可惜男人的誓言,与狗叫无异。 听到这里,季序一口饭卡在喉咙口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他一直埋头吃饭,努力屏住呼吸,连咀嚼声都不敢发出,但又不可否认,姜至和季云复的争执,因他而起。 季云复说这些话时完全不避开他,可见季家已经彻底放弃了他们宁江一支。 他等了片刻,见姜至不语,便心下明了。原来,堂嫂在季家竟过得这么不如意,他不该来叨扰的。 这么想着,季序不由得加快了进食速度,毕竟下一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我不同意。” 季云复一怔:“什么?”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姜至虽出身官宦,自幼娇惯,但两年下来棱角已被他磨平不少。只要不涉及姜家,姜至都不会顶撞置喙。 季云复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给他带来帮助,且听话乖巧,事事以他为先的夫人。 可今日,姜至已一连顶撞了他两次! 看来,性子磨得还是不够平。 姜至面容平静,日光自窗棂打进来,一股股透明的白雾在屋内升腾,她转身直视季云复。 “我说。我不同意。宁江三叔季昌是我祖父的学生,我父亲的好友。季序是他仅存的血脉,我要帮他。” “放心,不会花你季家一分一毫,他就住在昭奚院的偏房,平素吃食皆由院里小厨房去做,一应的衣物用度也由我出资,不走府里中公。” 女子声音淡淡,却带着坚韧:“最后说一遍,我要留下季序。至于你同意与否,和这个结果没有关系,” 季序错愕抬头。 自父亲走后,第一次有人这么坚定地选择自己。 他以为,他会永远是权衡利弊之后,被舍弃的那一个。 季序不知该说些、做些什么来回馈姜至,只觉得喉咙发紧,目露胆怯却还是执拗地想去看她。 第4章 你是我弟,我是你姐 女子已二十有二,但五官圆润,甚至稍显幼态。 一双眉眼清冷,更显倔强坚韧,但他似乎能隐隐窥见她藏在最深处的破碎和脆弱。 唯一不变的,是腰背永远挺得笔直。 季序下意识去学她的傲骨。 “姜至!” 季云复直接拍案而起。 海嬷嬷在门口听见姜至这话险些一头撅过去。 她分明叮嘱过回府后一定要顺着姑爷的心意,说不定还能挽回为数不多的夫妻情义。 何必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季家孤子去顶撞夫君呢? 满天下都没这个道理。 季云复抿唇,陷入了顷刻的沉默,随后讥讽地笑着:“你看,你又在无理取闹。” “你是季家未来主母,应当宽容。轻宛一直都很尊重你,我也没有想让她压你一头的意思。你究竟在闹什么?又要闹到什么时候?” “仅因嫉妒吃醋,便要和我对着干?”他冰寒的目光落在季序身上:“否则,你没理由非要留下他。” 没理由? 理由就是姜至咽不下这口气,她当初既然能扶季云复重振门庭,现在也能助季序出人头地。 季家能有今日是因为她,如今既要和离,那么所有因她而来的东西,她都要收回,一样不留。 她要让季云复知道, 只有她爱他时,他才能算碟子菜,她一旦不爱了,那他将连在燕京立足都是难事! “表兄还没看明白吗?你不想留,表嫂却非要留,不就是仗着他们姜家势大?可惜今时不同往日,我季家也不再是从前那需要仰人鼻息的门楣了!” 楼轻宛未经通禀便径直走来,她神情倨傲,高高在上的:“表嫂就不怕我表兄一纸休书下来,将你贬为弃堂妇吗?” “住嘴!” 不等姜至说话,一旁的季云复好似被狠狠踩了尾巴,一下暴跳。 姜至抬眼。 她新婚半月,楼家便以楼轻宛高烧不退,昏迷时常喊着季云复的名字为由将她送来了季府。 季云复说这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姜至便对楼轻宛十分好,有时甚至亲自照料整夜。 楼轻宛病好后又小住了半年,整日缠着季云复,季云复也从不避嫌,二人紧闭着房门单独呆上一天也是常事,其举止行为远超正常兄妹。 姜至不是傻子,她不止一次地质问季云复,可他却说她心胸狭隘,空口白牙污人声名。 今日还是她第一次见季云复斥责楼轻宛,不过演这一出戏是为了什么,姜至心里清楚。 他蹙着眉:“胡言乱语,不知所谓!我们二人的婚事,是在陛下和皇后跟前过了明路的。好好的日子,什么休书不休书的,还不快同你表嫂道歉?” 楼轻宛愣在原处,眼中湿润,两滴饱满的泪珠将落未落。 从小到大,表兄从未对她这般疾言厉色过。 若换做从前,季云复见到这般场景,早就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可今日,他一改常态。 当年季姜联姻,宫中的赏赐如流水般来,很是隆重。 是重视季家吗? 不,是防备姜家。 姜氏一族在朝任职的不少,三省六部二十四司皆有涉足。可偏偏姜氏根基深厚,族中子弟各个安分守己,毫无错处,即便有心人想找茬,也很是不易。 当年,姜至未嫁时,皇帝就担心姜家会用这个女儿去联姻一个武将之家,那于姜氏来说,便是如虎添翼。 所以,当听说姜至选择低嫁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没落季家时,皇帝在心疼可惜之余,也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因为姜家的扶持和皇帝的补偿,所以即便是季云复这样天资低差之人,也能在仕途上安稳走到今天,还顺带救回来摇摇欲坠的季家。 然而, 这也是姜至不直接和季云复提和离的原因,一是季云复不会答应,他需要姜家的助力,不可能与她和离。 二是,一旦和离,那么她的婚事便又会成为两大家族间结交秦晋之好的桥梁,皇帝不乐意看到。 楼轻宛声音沙哑,伸手去扯季云复的袖口:“表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为你不平。我不忍看你被姜家轻视。” “轻视?” 姜至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抬眼看季云复,一字一顿:“我姜家,可曾轻视过你?若有,你即刻叫人套马车去姜府,找我父兄问个清楚。” 季云复哪敢去见姜堰和姜慎父子?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 “罢了,不过一个宁江孤子而已,随你就是。”季云复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季序不许进季家族学,府中也不会给他一文钱花费。” 季云复愤懑拉住楼轻宛就往外走,他本是来兴师问罪的,谁曾想竟憋了一肚子火回头。 临近门槛时,季云复忽道:“姜至,古人云盛极必衰。得意过了头,便是滔天大祸,你好自为之。” 二人阔步离去。 海嬷嬷一下回过味儿来:“哎,哎!姑爷说什么呢?什么叫盛极必衰?什么是滔天大祸?他什么意思?咒咱们姜家?!”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屁股嘴巴生颠倒的小王八蛋!你给老婆子我站到!” 说着,海嬷嬷就撸起袖子追了上去。 姜至也没拦。 海嬷嬷有时候说话的确不中听,但在她心里,姜家第一大。 姜至敢保证,方才说那句话的就算是皇帝,海嬷嬷也敢追上去讨个说法。 她垂下眼睫,在心里算日子,后日就是季家中公盘账的日子,季家的账永远是一摊烂账。 账房每每算不清楚,或有窟窿补不上,便会应大夫人和季云复的默许来找姜至填平。 她名下的几间铺子现在都在婆母手里把控,只要铺子在,即便中公亏得血本无归,季家还是有托底的底气在。 她得想个办法,把铺子拿回来。 “对......对不......” 季序见姜至一直垂眸不说话,以为她是在烦恼方才自己给她添了麻烦。 “季序。” 姜至打断了季序愧疚的情绪。 她说:“以后,跟着我吧。” 她语气轻柔,嘴角有一抹笑绽开消除了季序心底的阴翳:“我比你大六岁。那你就是我弟,我是你姐。” 第5章 胆怯小狗vs辛勤田螺 季序愣愣点头。 “嗯。” ‘嗯’之后又是良久的沉寂。 气氛凝固了半晌,几个时辰的相处下来,姜至也算有些摸透他的性子了,不爱说话,极其内敛。 那就只能她多说一点,毕竟一屋总不能有两个哑巴。 “距离明年会试还有一年,你肯定是要继续上学的。季家族学没什么好的,明日你跟我回家,去姜家族学。我姜氏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可听过吗?” 说到家人,姜至眼中满是骄傲。 季序眼中也忽现亮光,天下读书人谁不知晓儒宦世家姜氏? 他重重点头。 “我父姜堰与长兄姜慎皆在朝中任职,祖父姜春于去岁致仕,闲来无事便在族学中讲课授道。” 姜至嘴角噙着一点笑:“不过,他老人家曾任太子太傅,天资一般学生根本看不上。能否得他教诲,可全看你的本事。” 记得半年前,季云复曾拿一篇他写的政论想蹭着和姜至的关系得到姜老太傅的指点批阅。 祖父碍于她的面子,的确给了批阅,批的是四个血红大字—— ‘狗屁不通’。 短小而精悍。 季序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手一直紧紧攥着衣摆,他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安。 激动的是能去姜氏族学,那可是仅次于国子监的天下学子之圣地! 不安的是,如此大恩,他该拿什么回报? 姜至给他倒了杯热茶:“在这一年里,你的大事小事我都要知道,也都会负责。” “嗯。” 她起身,看了看耳房的布置和陈设,大体应该不差什么了,天不早了,她今天也很累。 “那你休息吧,我的寝屋就在隔壁,你先睡一晚,缺什么明天和我说。晚间如果有事就找海嬷嬷......” 姜至忽然一顿,想起方才海嬷嬷恨不得手撕了季序的模样,赶紧改口:“算了,还是直接来找我吧。” 说完,姜至就往外走,得给孩子留点空间熟悉熟悉。 “姐姐!” 季序喊住了她。 少年的声音如泉水酩酊,姜至一下停步,她竟从这声‘姐姐’里听到了一点羞赧。 她回头,见到了少年红热的耳廓。 “姐姐......谢谢你。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一定不会背叛你,一定不会,不会。” 季序十分紧张,他双手垂在身侧,紧攥着衣袍,一连说了好几个‘不会’,像在发誓一样。 姜至失笑:“你不用有负担,也不用急着还我什么。我相信你能进士及第、入朝授官,到时才是你回报我的时候。” “好。” 季序点头,答得坚定。 姜至满意一笑,离开了。 季序看着周围,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和不真实,她说进士及第、入朝授官...... 他原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困死在宁江,原以为,会饿死冻死在来京的路上,原以为,今日就会被季云复赶出燕京。 然而,他现在不仅身边有炭火烘烤,吃着热菜汤饭,还能去姜氏族学,这一切好像梦一样,如果是梦,他真想沉溺其中,永远不醒来。 季序产生了一种深深的不配得感,他不知道自己能拥有这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多久,他只知道。 这一切,都是姜至给他的。 若无姜至,他就是个孤魂野鬼。 姜至回到寝屋,只觉筋疲力尽,海嬷嬷追出去骂人还没回来,底下的婢女送来热水,她便让人也送一些水去耳房。 吩咐了有一会儿又觉不妥,季序一路风餐露宿,应该好好沐浴一番才清爽舒适。 思来想去,姜至还是出门让小厮去浴堂烧水,她往耳房走去,正要敲门便听见里面传出哗哗的水声。 姜至疑惑,不就送了一盆水去吗,怎么听着里面像有个瀑布一样? 她敲门:“季序,是我。” “哐啷——” 少年正在用手将水舀到半空,再让它缓缓落在脸上,尽情感受这来之不易的热水。 洗到一半听到姜至的声音,他猛地一起身,膝盖撞上了木架,木架连带着水盆一下倾覆,水在地上迅速漫开。 “怎么了!” 姜至一下紧张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直接推门。 只见少年愣在原地,里衣和裤腿都湿了大半,他湿漉漉的发丝凌乱地搭在额前,水滴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 姜至这才发现,季序不止外袍是脏旧的,就连里衣也是东一块补丁,西一块破洞。 他神情窘迫,恨不得当场钻进地洞去,脸涨得通红:“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他竟然打翻了水,姐姐一定很生气,她一定会将自己被赶出门去。 不过他没有怨言,毕竟是他犯了大错。 谁料,姜至却‘扑哧’一下笑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一盆水而已,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跟我走,我让人在浴堂烧了水,你洗完再睡。” 季序呆住了。 一盆水而已? 他背上有十道鞭痕,就是因为打翻了一盆水而被母亲和继父责罚的。 季序心底泛酸,他紧咬唇瓣,沉默地跟上姜至,一路都低着头,自责心达到巅峰。 在心里暗骂自己真不中用,又给姐姐添了麻烦。 姜至将人带去浴堂,又嘱咐下人们好生相待后便去休息了,她今天真的很累很累。 季序在浴堂洗好就回了耳房,离开时轻手轻脚的,生怕吵着在外打瞌睡的小丫鬟。 等小丫鬟惊醒,才发现人早走了,她一面嘟囔这新来的表少爷实在奇怪,一面拿着东西进浴堂去清扫。 刚一进去,人就傻在了原地。 季序离开之前竟然还把浴堂上下都打扫了一遍,所有用过的物品全部归位,地上干净得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见。 直感动的小丫鬟朝他的耳房磕了三个头。 季序睡眠极浅,即使躺在一床崭新的香软被褥里,他的心还是飘在半空,很不踏实。 隔壁的姜至也是断断续续地做梦,整个人睡得昏昏沉沉,直到海嬷嬷进来喊第三遍才起身。 等她到了饭厅,只见桌上已摆了四五道餐食,皆是新花样,不免感慨王厨子怎么转性了,竟会学习精进了。 姜至净手坐下,正想让人去喊季序一起来用饭,便见少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枣汤朝她走来。 “季序?” 第6章 姐姐喜欢就好 姜至看看他,又看看面前的餐食:“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 他依旧话少得可怜,耳尖微微泛红,静立在一旁。姜至无奈,开口让他坐下,他才听话坐下。 “杏仁酪粥、茯苓蒸饼、羊肉馒头、糯糍糕、赤枣汤。” 姜至一一细数,随即偏眸盯着季序:“昨日本就睡得晚,你做这些又得起多早?” 季序不敢抬眼:“没多早。” “没多早是多早?” 姜至深吸一口气,静静看着他:“抱歉,我话说重了。我知道,这是你感激我的方式,我看见了。但季序,我想让你知道,我留下你并非是图这个,院里有厨子和厨娘,也不需要你做这些。” “我和季云复之间的关系,想必你心里应该有数。我既然当你是我弟,那就不会不管你。你安心留下,不用刻意讨好迎合什么,只要你还一日想考春闱,我就一日不会弃你于不顾。 “季序,相信我,好吗?” 姜至言语真诚。 她是想靠季序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让季家人后悔死不假,但她同样也不想明珠蒙尘。 “好。” 季序重重点头,答应了。 饭厅内沉静了一会儿,连一向话多的海嬷嬷都站在门口不出声。 “谢谢,很好吃。” 季序怔忪了一下,旋即惊喜抬头,迎面撞上了姜至的目光后又赶紧垂眸。 “你喜欢就好。” 他小声地说。 姜至没听清:“说什么?” “姐姐喜欢就好。” 少年双拳紧握着逼自己提高音量,好像对他而言,说话要比赴死郑重得多。 姜至莞尔。 她盛了满满一碗粥放在季序面前,又递勺子过去:“太瘦了,多吃点。” “嗯。” 说实话,姜至有一种养儿子的感觉。 虽说昨日从小鹿岭出来,她就下定决心要和离,可真心还是碎了好几道裂痕在往里不断灌冷风。 季序的到来,让她没那么多精力再去怀念过去,悲痛往昔。 季序觉得,姜至是救赎自己的一道天光。可于姜至而言,季序又何尝不是拽了她一把的人? 用完饭,姜至便要带着季序回姜家。 将要走时,楼轻宛前来传话,说婆母今日晨起时稍感不适,要她即刻去跟前伺候。 季云复十分重视孝道,从前姜至为了讨好他,也很是敬重楼氏这位婆母。 每日晨昏定省,风雨无阻。 不管季家还是楼家,各种大事小情,只要婆母开口,她能帮就一定会帮,实在帮不了的回到季家还会被奚落一顿。 现在姜至彻底舍弃了季云复,仿若突然拨云见雾一般回过味儿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都要和离了,她本不想应付,奈何海嬷嬷却抢先一步答应了下来:“表姑娘先请,少夫人更完衣就来。” “还要更衣?婆母传唤,便是病得快死了也该立即过去。谁家做儿媳的有这么大款儿,难道还要婆母婶娘们等着你不成?”楼轻宛嫌恶撇嘴,扭头去院外。 海嬷嬷狠狠剜了一眼楼轻宛。 但她不能骂。 这贱人是姑爷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若再和她发生冲突,那姑娘与姑爷的姻缘只怕真要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季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为姜至不平、不忿,可他没有资格替她出头。 海嬷嬷心虚地看了眼面色不善的姜至,悻悻一笑:“老奴知道姑娘不愿去,但您和姑爷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啊。 “昨儿老奴打探到一个消息。说前两日,楼轻宛的弟弟犯了事,案子正好是咱家老爷主审。” 姜至追问:“又犯了什么事?” “喝花酒、点花魁。”海嬷嬷压低声音:“也是不巧,他进红楼时,恰好被刚下职的御史台左大人撞见。这左大人一向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第二日就一本折子参了上去,现下人已入了狱。” 如今,正在孝章仁太后的三年国丧期内,凡官员勋贵一年不得宴饮作乐,三年不得听曲看戏、不得穿着华丽。 还有两个月国丧便结束了,非得这时候去逛窑子,究竟是有多忍不住? 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总之御史台既然参奏了,那么就必然要有个说法出来。 至于这个说法究竟是打板子,或是关内狱,又或是流放去,便由主审官说了算。 而姜至的父亲刑部尚书姜堰,有一言定罪之权。 “老奴猜测,大夫人也没什么病,就想借个由头喊您过去。楼家这个也不是大事,咱们今儿正好要回府。一会儿啊,大夫人开口想要您帮忙,您先别一口答应下来,就说有些难办,要回去和父母兄嫂商量一下才行,将她们的心且吊上一吊。” “过几天等她们按捺不住找上门来,您再说求了老爷三四天才终于松口。老奴想着,这回毕竟救的是大夫人的亲侄儿,她一定会心存感激。” 海嬷嬷乌黑的瞳仁一转:“姑爷素来纯孝侍母,偌是大夫人能念着这次的情分在姑爷面前说和说和,说不准就能跟您和好如初呢。” 姜至恍然。 对啊,她可以借楼家的这件事,将铺子从婆母手里骗回来! 海嬷嬷见她没抗拒,便试探地问:“姑娘同意了?” “嗯?” 姜至赶紧回神,眸子亮亮的,点头:“嗯。” “太好了!那,咱们这就去?” 海嬷嬷高兴得嘴角都合不拢。 为免姑娘又阳奉阴违,她决定这次要亲自跟在后头,保证姜至说的每个字都是对的。 “好。”说完,姜至又偏头嘱咐季序:“你先去府外的马车里稍坐,我一会儿就来。” 季序咬了下唇。 他想说季云复那样的畜生渣滓,根本不值得她回头。 可他没资格劝。 只能闷声点头:“嗯。” 海嬷嬷取了风兜来给姜至披上,一进大夫人屋子里,热烘烘的炭火气便扑面而来,里头已坐了不少人,婆母楼氏正笑眯眯地与二房、四房的夫人还有她娘家嫂子文氏谈笑风生,哪儿有一点病痛模样? 她和楼轻宛一前一后走进来,分明是两个人,但仿佛所有人都只看得见楼轻宛。 “呦,轻宛回来了?” “真是好懂事的丫头,知道你姑母病了,床前无人侍奉便亲力亲为了一个晨起。久等表嫂请安不来,还特意去跑一趟去,怪道云复如此心疼怜惜你呢。” 第7章 越上赶,越卑贱 说话的是二房夫人,她脸小小的,人也单薄,五官更是尖锐,一眼便是尖酸刻薄的性子。 楼轻宛柔柔弱弱地蹲在大夫人身边。 她奉上茶水,假模假样地替姜至说情:“表嫂每日都很辛苦,一些小事轻宛能代劳便代劳了。” “辛苦?她辛苦什么?” 二夫人呵笑:“府里中馈至今都是大嫂在操持,侍奉公婆也处处有你帮衬。嫁进来两年多了,连个一儿半女都没能生下。每日吃喝玩乐,满燕京上哪儿去找她这么舒适的儿媳?” “呦,少夫人是何时来的?” 二夫人佯装才发现姜至,她掩嘴笑着:“我这儿正说另一户人家的儿媳呢,那真是娶她还不如娶一只下蛋母鸡来得划算。” 话音落,在一旁陪坐看笑话的四房夫人和楼轻宛的生母文氏低低笑着,婆母楼氏卧于床榻,也不开口维护。 她们坐在那头,姜至站在这头,中间恍若隔着一道天堑。 她刚嫁进来时,整个季家真是把她当神仙一样捧起来,只要开口,便没有不答应的事。 姜至未出阁时便常听家中的婆子妈妈们说,这天底下的婆母和儿媳可不是每一对都和她的母亲嫂嫂一样。 那是天生的死对头。 尤其是姑嫂妯娌,更是恨不能要你死的仇家。 只有极少数幸运的女子,才能遇到不是血亲,胜似血亲的婆家。 姜至曾一度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儿。可当她剖开胸膛,拿出一颗真心出来跟她们交换,却被伤得体无完肤,鲜血淋漓。 “二婶婶说得极对。” 姜至语气轻轻,笑里藏刀地望向二夫人:“哪家儿媳能比得上您的儿媳?一连两胎得子,个个白胖壮实,憨态可掬。啧,就是可惜——” “俩孩子竟没有一个是云冲弟弟的血脉,您说这事儿闹的,哪怕有一个也是好的呀。” 姜至摇头叹气,完全不顾二夫人黑如锅底的脸色和其余人诧异的目光。 她接着又安慰:“不过转念想想,谁家的孩子不是孩子呢?养着养着不就亲了吗?等过年,我一定包两个大红封送去,也提前祝二婶婶早日养到一个自己的亲孙子,别整日尽做那圣人菩萨的事了。” “二弟妹......”楼氏瞳孔瞪大,简直不可思议:“这是真的?你家那两个小孙子,竟不是云冲......” “怎么,婆母不知吗?” 姜至猛的倒吸一口凉气,故作慌乱地看向二夫人:“二婶婶,这事儿大家都不知道吗?那......那我这,这是能说的吗?” “能不能说的,你不都一字不差地说完了吗?” 二夫人冷笑,气得嘴角直抽抽。 突然被欺负惯了的人倒打一耙,还将家中丑事宣扬了出去,真是憋屈得很。 “二婶婶可莫要误会,我绝非故意为之。侄媳还以为您和婆母、四婶是交心至亲,什么事都说得。谁知......” 姜至为难地摆手,一脸懊悔:“罢了罢了,都是我的错,是我欠考虑了。” 四夫人眼底笑容明显,从前他们二房因为生了两个孙子可都是用鼻孔看人的,天天抱着在各家院子转悠,可最近却不怎么出来了。 原来是替人家养了孩子。 季云冲那媳妇儿是个天生的炮仗脾气,当初娶她又是高攀,背后的娘家更是不好惹,自新婚开始就没拿正眼瞧过他们季家。 二房思来想去,只能硬生生忍下了这口气。 “瞧着二嫂也是跟咱们不交心喽。”四夫人最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她问:“云复家的,你是如何知道的?” 姜至笑了笑:“噢,前几日夫君说与我听的。” 听到这一句,在大夫人榻前侍奉汤药的楼轻宛顿时目光一紧,这么要紧的事表兄没告诉过她,却告诉了姜至? 难道在表兄心里,还有这个女人的位置? 楼氏轻咳两声,看了一眼娘家嫂子文氏脸上略带嘲弄的神色。 家丑不可外扬,她即便再心疼娘家人,但毕竟已为季家妇,当然不愿自家事被拿回去说三道四。 思及此,对于姜至更加没有好脸色。 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都不知道,还儒宦士族出身呢,家风不过如此。 “哎呀,这夫妻间的私房话嘛,自然是什么都说的。”文氏听了个季家的笑话,心情格外不错,她走过去拉着姜至坐下才道:“阿至啊,舅母这儿有一桩小事想要你......” “是轻池表弟的事么?” 姜至微微抬眸。 文氏一愣,旋即笑容堆面:“是啊是啊。原来你早知道了,也好,省的舅母还要再说一遍前因后果。” 不等姜至说话,婆母便紧接着开了口。 “你既知晓了,便该早早地就去想办法、通关系,将轻池救出来才对。”楼氏开口便是责怪:“怎么,难道非要等长辈们找到你头上再去帮忙么?” 姜至没搭理。 她轻扯嘴角,只觉好笑。 求人办事,不说好言好语好商量,竟如此理直气壮,好似能帮到她们,是对她的一种恩赐。 自己从前也是被猪油蒙了心,在这帮人一番接一番的斥责和指摘里昏了头,觉得她生来就该帮衬季家,如果帮不上,还会自责无比。 她现在瞧明白了,越是上赶着的,越是不值钱。 海嬷嬷在身后重咳了一声。 姜至侧目,声音轻柔:“婆母说得极是。其实,我已遣人回府问过父亲。父亲说,轻池表弟这桩案子并非他的一言堂。” “参楼家的折子是御史台越过了中书省直接递到陛下跟前的,陛下发了话,此事要个结果。若是改日陛下问起结果,又或是左御史日后追问起来,知道轻池表弟竟不痛不痒地被放回了家......” 姜至轻轻叹息一声:“那么不光是我父亲要遭难,刑部和御史台负责办案督察的官员,个个都难逃追责。故而,无人敢冒此险呀。” “什么?!” 文氏一下紧张了起来。 其实姜至这番话里的利害关系她没听懂多少,只知道自己宝贝儿子的案子牵扯到了陛下,还知道姜尚书说很不好办。 那怎么办? 从前季家、楼家有事让姜至回去帮忙,不管大事还是小事,她总是一口就答应下来,之后没几天就办得妥妥帖帖。 怎么轮到她儿子头上,就是这个为难,那个不能! 第8章 杀猪盘 “好啊!” 文氏顿时恼羞成怒。 她脸一抹,变得凶神恶煞,猛地跳起来,两步冲过去,将还在服侍楼氏的楼轻宛粗暴拽起。 是方才的和善也没了,体面也碎了。 “你们季家人就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说什么姜家权大,从牢里捞个人就和喝茶一样简单。我是高高兴兴地给你们又是送钱,又是送礼来的,临了临了却说救不了我儿子?” 文氏嗤笑,指着大夫人破口大骂:“楼秀音!关在牢里受苦的可是你嫡亲侄儿!你这丧良心的老货,竟敢如此作贱我!” “我不管!三天内,我要见到我儿回家!”文氏面目狰狞,咄咄逼人:“你是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现在不趁着还有几口气帮衬帮衬娘家,等着吧,等你死了,楼家没一个子孙会来送你!” 楼轻宛都快吓死了,她瞪圆着眼睛,心里七上八下,想去劝阻母亲,可又根本拦不住。 姜至垂眸憋笑,趁着空隙抬头去看了眼楼氏,只见她被骂得脸色煞白,胸口起伏不停,顶着一口气却不敢反驳。 文氏骂得头昏脑胀,最后往地上啐了一口,抓起楼轻宛就往外走,临走还回头骂了句:“一门子吃软饭的货色,什么东西!” 屋里的炭火越烧越旺,烘得人头疼,四夫人是最精明的,赶紧寻了个理由告辞离开。 楼氏被身旁嬷嬷伺候得一连灌下好几杯参茶才勉强缓过劲儿来。 她未出嫁前就怕这个嫂子。 那就是个活脱的笑面虎,前一秒还跟你千好万好呢,下一秒就能‘唰’地变脸,将你骂得祖坟不宁。 她斜睨了一眼姜至,只见她沉默地静立原地,没有一点上前关心两句或照顾赔罪的意思。 这让楼氏颇感奇怪。 往日她只要有一点不舒服,姜至就会十分担忧,甚至连太医署的太医都能为她请来。 楼氏冷眼看着她:“这下你满意了?看着你舅母与我离心,你的目的达到了,你心满意足了是不是?” 二夫人不走,她得意地看着姜至被婆母斥责,心中十分愉快。 “儿媳不敢。” 姜至嘴里说着不敢,眼中却无一点畏惧:“舅母性子太急,没听我说完便发作了。其实,轻池表弟的案子,并非毫无回旋之地。” 楼氏皱眉:“有法子你不早说?快说!” “世间万物,唯有财帛最动人心。” 姜至面色如常,声线平稳:“我粗略算过一下,若上下全部打点起来,最少需要十五万两。” “多少?!” 楼氏震惊无比。 即便是季家中公的银两全加起来也不足十五万两啊!她总不能牺牲夫家去救娘家吧? “真人神仙啊,轻池这回惹的事怎么如此麻烦!” 姜至默然。 哪里是就这次麻烦? 季家和楼家往日里抛给她的那些烂摊子,哪次不是又臭又长的麻烦? 是她,是姜家一力承担下来,出钱出力欠人情,从无二话。 以至于将她们养的还以为这世上所有的麻烦事,都只需颐指气使地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呢。 正在楼氏愁苦这十五万两银子之际,二夫人突然插话:“大嫂,银钱不够怕什么?这不有你家儿媳在吗?” “姜家可是百年大族,别说区区十五万了,便是五十万两,想必也是九牛一毛呀。” 听到她们要打姜家银钱的主意,海嬷嬷可就听不下去了:“不是,你......” “咳!” 姜至掩嘴咳嗽,止住了海嬷嬷的话头。 楼氏眼睛一亮,觉得此计甚妙,下一秒便如愿听姜至缓缓开口—— “让我娘家出这笔银子也不是不行。” 闻言,楼氏悬着的心一下就落了地。 方才果然是错觉,姜至还是一如既往的愚蠢又听话。 海嬷嬷困惑地看着自家姑娘。 “但一次支取十五万两,数额太大。这么多银子,账房是一定要给父亲过目的。他上了年纪,近来脾气不好,不是谁的面子都给,更不是谁的要求都会答应,我也不例外。” “一连求他办两件大事,恐怕他老人家不会愿意。” 姜至说道。 二夫人立即追问:“两件事?你如今还有什么事能比救轻池要紧?” “临近年节,恰好又逢官员三年的政绩核查期。我本想去求父亲,让他给吏部几位交好的叔伯们打声招呼,趁机将夫君的官职再往上升一升。但既然婆母和二婶婶这般说了......” 姜至无奈颔首:“罢了,还是轻池表弟的事更重要。夫君的官职升迁原也不急,他还年轻,等下一次政绩核查时,我再去和父亲提便是。” “这......下一次政绩核查,还要等多久?”楼氏迟疑发问。 姜至摇头:“不久,三年。” 楼氏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三年! 要让她用儿子的前程仕途去救侄子? 她做不到。 可又不想和娘家闹翻。 究竟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对了。婆母,我听闻,最近燕京城里有不少商户都在高价收购、典卖店面铺子。” 姜至提议:“云来街上的那十二间铺子若是抵押出去,应该能有十二三万,剩余的咱家和舅母家再凑一凑。想来十五万两不是难事。之后,我会在家里分几次小笔支取银两,这样不会惹得家中注意。” “等银子攒够,便能将铺子赎回了。” 楼氏蹙眉,还是没答应。 她掌管府里中馈,当然知晓自家现在每月花销的银两,基本全靠姜至带来的这十二间嫁妆铺子在支撑。 若是没了铺子,季家恐怕都撑不到年关。 二夫人也不同意。 见二人都默契地不作声,姜至不禁硒笑。 看吧,棍子不抽到自己身上,是永远不知道疼的。 要别人出钱出力费心思时,什么话都能张口就来。可一旦自身利益要受到波及,那便是前怕狼,后怕虎,左思量三分,右考虑七分了。 楼氏犹豫不决,又问:“你确定这铺子抵押出去之后,能收回来?” “能。” 姜至点头:“我去找和姜家熟识的商户抵押。若婆母还不放心,到时可亲眼看着我与商户立契。” 楼氏继续陷入沉默。 这么听来,好似她也不会失去什么。铺子还在掌心里,儿子的仕途有望,侄子也能平安回家。 可她就是隐隐觉得有地方不对劲,但又想不出来。 “罢了,就这么办吧。” 楼氏总算点了头,喊心腹嬷嬷去拿地契给姜至。 交给她时,还不忘提醒一句:“今日就定下抵押的日子,让人来府里,我要亲眼看着。” “是。” 姜至欣然答应。 第9章 好啊!和离好啊! 一离开楼氏的院子,海嬷嬷就着急地张口要问话。 “嬷嬷,我有些累,等回了家再说吧。” 姜至鼻音稍重,她的双肩在出门的一瞬间塌陷,眼中满是疲惫和倦怠。 她自小父母恩爱,就连祖父母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双亲膝下只有她和兄长两个孩子。 家中门风极严,父亲又洁身自好,偌大一个尚书府,像别人家什么妾室通房、丫鬟爬床这样的事从没有过。 自然,后宅里头的那些勾心斗角、算计陷害她也从未见识过。 从小到大,父亲总说一家人就应该是心往一处去,劲往一处使,赤忱的亲情之间绝不该掺杂半点算计和阴谋。 她以为嫁人的日子也会如此,她以为尽力满足季家人的要求,自己就能被接纳、被喜欢、被重视。 她为了季云复很努力过,可结果是,所有人都背叛了她,尤其是季云复。 姜至不想将日子过成现在这样。 显得她非常失败。 可若再不离开,她迟早有一天会被季家和楼家的人给剥皮拆骨,吞吃入腹,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姜至强撑的精神一下涣散,心死如灰。 她面无波澜地朝府外走去,步伐在青石板上缓移。这处宅院,也是她的嫁妆之一。 她刚认识季云复时,季家就已经没落了,祖上的宅子被朝廷抄没,四个房头十几口人就租住在万年街尾的一处小门户里。 每日就靠着季云复那一点点微薄的俸禄和典当从前家中的首饰物件过活。 姜父姜母实在不忍女儿嫁过去受这份苦楚,于是主动斥资买下了现在这座宅院,还让季家另外几房的叔伯婶姨都一并搬来。 季宅的修缮都是由姜至和季云复一手操办,后花园有一大片季云复为她亲手栽种的金鸟花。就在可半年前,只因楼轻宛的一句金鸟花艳俗,她不喜。 季云复便当即下令,让人在一夜间将满园子的金鸟花全部铲除,连一片花瓣都没留下。 婚前,她在季云复这儿是顶顶重要的存在,没有任何事能够将她比下去。 可婚后,她便可以排在任何人之后,谁都比她重要三分。他可以温柔平和地对待所有人,是的,除她以外的所有人。 “姑娘......” 海嬷嬷苦着脸,跟上了姜至的步子,她张了张口:“您这一次是不是......真对姑爷失望了?” “早就失望透了。这次,只是将最后一丝情分,彻底耗尽罢了。” 海嬷嬷无声叹息。 她还记得,当年大人和夫人买下这座宅院后,又送了铺面和许多银两给季家,那时少夫人说了一句话。 她深以为然,一直记到今天。 少夫人说—— “我瞧阿至不像嫁人,倒像是去难民窟扶贫的。” 可不就是扶贫? 当年,姜家上下没一个同意和季家的婚事。 老太爷和老爷、夫人是被姑娘折腾的没办法,大公子是看姑娘深思熟虑,便也支持。 唯独少夫人,直至今日都瞧不上季家和姑爷。 大婚当日,人家都是送上祝福,就她匆匆来问姑娘确定想好了吗?还没拜堂,悔婚还来得及。 两人各怀心思地走着。 “姐姐。” 青葱般稚嫩的声音恰如一道破晓日光,驱散了笼罩在姜至心头的那一层浓重迷雾。 姜至抬头,寻声找过去,见少年是从昭奚院的方向来的,耳垂和脸颊被冰寒天气冻得通红,鼻尖也微微泛红。 “不是让你坐在车里吗?怎么出来了?” 姜至有些着急地走过去,眼睛突然被一刺。 季序身上还是昨天那一身破旧单薄的素袍,她懊悔自己怎么这样粗心。 即便衣袍要出门量尺寸新做,但好歹也该给人家一个斗篷或是风兜御寒啊。 才说要把人家当弟弟好好照顾,从前在家里,阿兄阿嫂何时会叫她挨过冻、受过寒? 姜至很是愧疚,刚欲和他道歉,手上便忽然有一个暖乎乎的东西凑上来。她低头一看,这不是她的暖手炉吗? 方才出门着急,她忘了带,走到一半才发现,海嬷嬷说要回头拿,姜至嫌麻烦便制止了。 想着冷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季序怎么......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姜至,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个不开心的表情。 季序小声解释道:“我,我看你昨日一直捧着这只暖手炉。而且不管是屋子里,还是马车上的炭火都烧得很旺,便猜测你一定怕冷。” “车里虽有炭火盆,但下马车要走的那一段路可没有,还是捧着暖手炉好些。” 季序忽然想到什么,脸上浮现了一抹莫名的惊慌:“噢。我没有,没有进寝屋。我是请了昨晚负责浴堂洒扫的那位姑娘帮我拿的。” 姜至无奈一笑,听着这些话,鼻尖竟有些泛酸。 她说:“季序,谢谢你。” “没,没事的,姐姐。” 少年羞赧低头,唇角终于流露出了一点笑容。 不过半刻钟,马车便行至姜府,早就有小厮在外相迎。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小人等的腿都僵了。”小厮一面揉着腿,一面讨好地笑。 他紧接着给海嬷嬷作揖,之后目光落在季序身上。 他笑容甜甜,嘴巴更甜:“这位就是季序公子吧?初次见面,望公子前程似锦,平安康健。” 季序一怔,不知该如何应对,求助一般望向姜至。 姜至微笑了然。 她其实对于季序的求助还是很高兴的,终于不像一开始那么生疏了。她唇角微勾:“小卓越发会说话了。海嬷嬷,赏。” “是。” 海嬷嬷扔了一锭银子过去。 小卓千恩万谢:“姑娘,老爷吩咐过了,说您回来后,先让季序公子去他那儿一趟。” “先让季序去?” 姜至有些不解:“那我呢?” 小卓笑着:“少夫人在等您。” 父亲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姜至并无异议,便让小卓好生带着季序过去。 季序看向小卓的目光满是戒备,像一头即将脱离母狮,独自面对生存和天敌的小兽。 但这里是姜家,不是季家,他们都是姐姐的家人,姐姐不会害他,她的家人也不会。 另一边,姜至显然也很符合目送幼崽独自出门闯荡的母狮的身份。 直到眼看着季序的背影消失在了九曲回廊的尽头,她才默默收回目光。 海嬷嬷被母亲喊去回话,姜至则扭头往兄嫂的院子走去。今日不是休沐,阿兄应在翰林院。 她的嫂嫂并非出身高门,只是燕京普通的市井平民,她与姜慎一见钟情,两个月后便定亲、成婚。 自此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姜至一向和嫂嫂很聊得来,于是见了她,便说了自己想与季云复和离的事。 “你要和离?真的?好啊!和离好啊!” 第10章 灭了天下姓季的 盛令颐站起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身心舒畅。 好像即将和离的人是她一样。 “嫂嫂,你说得对。季云复就是个烂人,他们季家一门全是混账东西!没有一个好货色......成婚两年,我扪心自问,从来没有对不起他们过......从来都没有......” “爹爹不是说,一家人都是真心坦诚的吗?可为什么,为什么在季家就是行不通呢?为什么我一颗真心交出去,永远换不来他们的真心?” “为什么,为什么我已经这么卑微地去爱他了,他却还是对我一次又一次无休止的敷衍、冷落、伤害?” “为什么明明是两情相悦,最终却还是走到了撕破脸和离这一步?嫂嫂,你说他真的爱过我吗?” “若是爱过,那是从何时相看两生厌的?若是不曾,那他又为何要与我海誓山盟,为何要八抬大轿地来娶我......” 姜至再也绷不住了。 她俯在桌上,将头深埋下去,胸口痛得几乎窒息,沉闷呜咽的哭泣声零零散散的破碎传出。 在小鹿岭她没哭,回了季家也没哭,直到见到家人,心底无数的委屈和苦闷便一下如山洪倾泻。 怎么会不伤心呢? 她十八岁认识季云复,与他相恋两年,成婚两年。这四年,足足一千四百多个日夜,一颗心全扑在他身上。 她无时无刻不想着他、念着他、怨着他、恨着他。 姜至喉头哽咽,周身发寒,身子微微颤抖:“我知道,我其实一早就知道我们之间出现了问题。可我以为,只要装作看不见,只要再加倍地对他好,对季家好,就一定还能回到从前。” “嫂嫂,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我......我好讨厌自己,我真的很讨厌现在的自己。” “阿至,嫂嫂不许你这么说。你是燕京城、是全天下最好的姑娘。” 看着姜至这样,盛令颐的心又何尝不跟着她一起痛? 她十六岁嫁进姜家,那时姜至正好过完十岁生辰,整日跟在她后头嫂嫂长,嫂嫂短地叫。 公爹事务繁多,婆母又喜欢游山玩水,两人一年几乎有半年都不在家,她嫁来后干脆直接将女儿塞给了她。 弄得她突然有种才为人妇,便为人母的错觉。 如今一晃,十二年过去了。 想当年,姜至的婚事可是燕京城炙手可热的一根高枝,攀上有攀上的好处,同时也有弊处。 宫里选的,爹娘不满意。爹娘选的,阿至又不满意, 这一来一回的,便生生将她耽搁到了二十岁还未出嫁。最后她自个儿选了个季云复,在家中闹得天翻地覆,说什么也要嫁去季家。 公婆和夫君也是,闹着闹着竟就松口让她嫁了,以为送宅子、送铺子、送仆人、送金银,低三下四的去帮忙,人家就能对阿至好。 呸! 她是市井出身,自小便见惯了季家那些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的货色。他们是越给脸,越不要脸! 说白了就俩字,欠抽。 她一早就劝说过公婆,只有咱们腰杆子硬起来,季家才会重视、爱护阿至,一味地隐忍退让,这帮畜牲只会瞧不起姜家女儿,只会把姜家对他们的好,当做理所当然! 还有那个季云复,将自己那一点狗屁不算的情意闹得满城风雨,逼着姜家不得不出面。 手段卑鄙!心思龌龊! 真不知当时阿至是怎么瞎了眼竟瞧上他的。 盛令颐永远记得两年前姜至大婚时,季云复喊了一帮狐朋狗友来闹洞房,若非夫君在场坐镇,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 她坐下,长叹一口气,伸手轻轻揉着姜至的脑袋,又顺势将她搂进怀里:“没事了,在家呢,不怕。嫂嫂在,你阿兄在,还有爹娘都在。” “好好哭一场,让它彻底过去。” “只是看错了一个男人而已,哪里是什么大事?你才二十二岁,万万不要用往后几十年的日子去给他陪葬。” 盛令颐眼眶红了一圈,紧紧抱着姜至,心碎了一地:“嫂嫂知道,我家妹妹受苦了,受了天大的委屈。觉得不畅快,咱们就走,哪怕什么都不要了,只求和他姓季的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往后,你一世在家最好。嫂嫂养你一辈子,等我和你阿兄百年之后,就让你侄子给你养老。” 姜至懵懵抬头,破涕为笑:“阿期才三岁......还有,我怎么就沦落到要他给我养老了?” “三岁看老。你哥说了,现在不教好,长大全拉倒!” 盛令颐抿唇笑着,一点点为她抹去脸上的泪痕:“阿至,你要记得,家里人永远会在你身后,你永远都有试错的底气。” “既入穷巷,一定要及时掉头,只有不计沉没,方可谋出生路,绝不可磋磨一生,悔之晚矣。” 她紧握着姜至的手,同样双眼含泪:“和离好,一定要和离。嫂嫂帮你,嫂嫂支持你!” 过了小半刻钟,两人都没再哭了。 姜至一面吃她着最爱的茶酥,一面手舞足蹈地和嫂嫂说今日她在季家是怎么呛了二夫人,怎么三言两句将楼氏和文氏离间大吵,又是怎么从婆母那里将十二间铺子的地契全收了回来。 盛令颐在高兴之余,后背生了一层薄汗,心如针扎一样疼。 姜家一族都是和和气气的人,各房亲戚都是相互照应,从不发难,共同支撑着这满门荣耀。 难为这丫头,在那吸血的魔窟里孤单一人苦苦挨了两年多。 她这个做嫂子的真是不称职! 明知季云复不是好人,明知季家不是好归宿,当年成婚没有劝下也就罢了,在婚后竟也没有十分关心姜至的处境如何。 她怎配受这一声又一声的‘嫂嫂’啊! “少夫人、二姑娘。老爷、夫人和季少爷已在外厅了,请您二位前去说话。”婢子在屋外恭敬禀道。 盛令颐现在是听见一个‘季’字就火冒三丈,恨不得跨马提刀,去灭了天下所有姓季的才解气! 她皱眉:“季少爷?什么季少爷?又是哪儿来的季少爷?” 第11章 弟弟?她现在好这一口? 姜至向她简单解释了季序的来龙去脉。 “什么?” 盛令颐猛地一拍桌子:“他季家的子孙,他们不养着供着,倒叫你一个做堂嫂的来照顾?他......” “他是季昌的儿子?” 盛令颐一下反应过来,火气也熄了大半。 她没见过季昌,但总听姜慎提起。 说此人是祖父的得意门生,一生两袖清风,清贫自守,内心恬静。可惜一颗文心过重,抵不过政坛冗杂,看不透党羽林立。 公爹也曾感慨季昌辞官归乡,朝堂少了一股铁骨铮铮的清流,腐烂污秽更深入皮肉。 姜至点头:“也不光是为了季昌伯伯的情分才拉他一把,我瞧着是挺不错一孩子,不该珠玉蒙尘。” “行了。别学你哥,装得老气横秋。” 盛令颐勾唇,眉眼含笑,习惯性地伸手捏了捏姜至的脸颊:“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二人手挽着手,移步去了前院外厅。 等她们到时,姜尚书、姜夫人已端坐上首,海嬷嬷在母亲身边侍立,季序如坐针毡地陪着。 厚重的门帘被婆子掀开。 刚一踏进,温暖的热气便迎面袭来,如逢春天。仔细看去,屋里放了四五个火盆在烧,还配了一扇火齐屏风作保暖屏障。 见她们来,下人们赶紧备了风炉来煮茶,又特意搬来了一把暖椅给姜至坐。 姜至一顿。 家人皆知她怕冷,就连相识还不到两日的季序都知道。 可今年冬日,她让人去季家府库领炭火,下人们却言季云复发了话,说今年冬日不冷,将各房的炭火份例都减了一半。 还说她的昭奚院往年冬日用炭最多,所以要更节省一点,冷就多穿衣裳,熬一熬便过去了。 她本也不指着季家的份例过日子,可她顾忌着季云复,想着他发了话,若自己去外边买炭,必然会下了他的面子。 思来想去,还是忍了。 直到有一日,阿兄休沐过来闲聊,走后还没半个时辰,便派人运了一大车上好的银骨炭过来。 “姐姐......” 季序眼睛一亮,他在看见姜至的一瞬间绷直的身子总算是放松了点。姜至侧目,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 身旁的盛令颐将姐弟二人的眼神互动全部收入眼底。 姐姐?弟弟? 阿至现在好这一口? “阿至、令颐。别站着,快来坐。” 姜夫人赶忙让人将暖身茶送上来,她脸上漾着暖暖笑意,仔仔细细地去看姜至。 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连藏在鬓角的一根隐蔽白发都被发现了。 姜夫人眉头紧蹙:“我怎么瞧着比之前瘦了许多?脸色也不好。不应该啊,我和你嫂子隔三岔五就会让人送滋补的血燕去季家,你吃了没有呀?” 血燕? 总之姜至是从未在季家见过,也没人和她说母亲嫂嫂每月都给她送东西。 这补品,一定送来了的。 但至于究竟进了谁的肚子,心知肚明。 “你这孩子,是不是又嫌麻烦没吃?不然气色怎会这么差?” 姜夫人心疼地嗔怪,伸手去拉女儿,满眼都是关切和忧心。 “她爹!你快来呀,闺女这唇瓣都没血色,瞧过大夫没有?身上可有不舒适的?” 姜堰应声走来。 他着一袭墨绿长袍,风骨峻整,不怒自威,唯独看向女儿时会眉眼一弯,眯着眼笑起来:“气色是稍差了些,但哪有你说的那般憔悴?” 他偏头一看,只见妻子眼眶都湿了,吓得又赶紧去哄:“哎?这是哭什么?女儿回家,天大的喜事,你哭啥呀?” “娘,你怎么哭了?我就是这两日没睡好,血燕我昨日还吃了呢,真没嫌麻烦,不信您问海嬷嬷。” 姜至一个甩手就将问题丢给了海嬷嬷,一时间,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海嬷嬷看去。 海嬷嬷僵硬且尴尬地笑着:“......呵呵,是呀是呀,昨日还吃了。” 吃个鬼! 季家那帮抠搜货,别血燕了,就连碎燕都舍不得往昭奚院送! 姜夫人一下止住了哭声,她紧紧抓着姜至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真吃了?昨日只吃了血燕?我还让人送了阿胶去呢,可吃了?” “呃......” 姜至乌黑的瞳仁一转,赶紧点头:“对对对,还有阿胶,昨日您送的血燕和阿胶都吃了。哎呀娘,我这整日吃的东西太多,都记不得了。” “好,好,吃了就好。”姜夫人眸子倏然一暗,心像被蚂蚁啃噬着一样痛:“坐,快坐下。” 昨日她没让人送过血燕,阿胶更是从未送过。 阿至不仅没有吃上送去的血燕,而且她根本不知道家里常有东西送去季家给她。 母女连心。她的女儿在季家一定过得不好,他们一定欺负了她,一定轻视了她。 “阿至......” 姜夫人泪眼婆娑地:“季家人待你可好?” 姜至强撑着笑容点头,又给母亲擦去泪水:“好,一切都好。” 盛令颐沉默坐下,没说话。 她们方才就通了气,姜至想和离这事先不跟爹娘说,姜慎那边也暂时瞒下。 她想等和离之后,一切尘埃落定再告诉家人。 姜堰在刑部断案二十余年,哪怕是一点细枝末节的线索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自然也察觉出了女儿的不对劲。 他沉思了一阵,缓缓开口道:“可是你婆母为了她娘家那个侄儿的事为难你了?” 姜至一愣。 爹爹怎么已经知道了? 姜堰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半搂着姜至的肩让她去暖椅坐下。 “底下人一看犯事的姓楼,便将案卷直接递到我这儿了。我已瞧过,此事说大也不大,唯一麻烦的,是他被都察院左瑞参奏,且直达圣听。若想平安无事地回家不太可能,怎么也要打几十板子,留个痕迹。” 姜堰说着一顿,又想了想,旋即缓缓叹了口气。 “不过你放心,爹爹定不会让你在婆家难做。我再去周旋周旋,只是时间要稍长一些,你回去让你婆母莫急......” “爹爹。” 姜至眼睛一下红透,有水色在眼眶打转。 她像儿时一样去扯父亲的衣角,微微仰头,声线发紧:“楼轻池犯的事,若不徇私情,依您看,按律该如何处置?” “流放一千里,罚银三百两。” 姜堰脱口而出。 姜至抿唇,认真地点头:“好,就这么处置。” “什么?” 第12章 娘!你快放开爹! 姜堰不解。 “爹是刑部尚书,掌天下司法审判,代天子行刑,乃国之绳墨,该当持法平允。”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起伏的心情:“从前,是女儿愚蠢,竟让爹为我屡屡破禁、罔顾律法。往后,再不会了。” 姜堰拧眉:“这......闺女啊,你是不是......” “闺女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姜夫人忽然开口拦下了姜堰的询问,心疼的目光在姜至和盛令颐身上转悠了两圈。 她慈爱地笑着:“阿至,娘亲知道,你一定有你的理由,和你嫂嫂说过了是吗?那就行,你们决定了就好,若需要爹娘出力帮忙,开口便是。” 说完,她又给姜堰使了个眼色。 姜堰了然,立即连连附和:“对,爹爹尊重你,相信你。你长大了,一点可以处理好自己的事。爹爹就想让你知道,爹和你娘、你哥、你嫂子永远有能力为你托底。” “我知道的。” 姜至闷着声音点头,为了不让爹娘担心,她硬是狠狠掐着大腿才忍住没流泪。 “方才我考查了一下季公子......”姜堰觉得这称呼拗口,他看向季序:“你父亲是我师兄,更是挚友,我喊你一声小序,如何?” 季序立刻点头:“嗯。” 姜堰见其如此内敛,不禁一笑:“小序的底子不错,颇有乃父之风。如今咱家的族学是你大伯在管,我写了一封信给他,你等下回去正好走一趟族学,若无意外,等这两日休沐结束,便让小序去读书。” “距离明年春闱会试不远了,还需认真、刻苦、勤奋。” 姜堰像一个慈父严师,一字一句地细细叮嘱。 当年,他没有能力护住季师兄,如今,定要好好护下他的儿子。 “是。” 季序心中满是感激。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默默将在场每一个人的模样都牢牢记在心底。 他不知该用什么才能去报答这一家人的恩情,他只知道,努力读书,春闱中举后,才有资格提‘报答’二字。 “哎呦,瞧我这记性!” 姜夫人开口将话头岔过去:“阿至,你不是说小序没什么衣裳吗?我特意喊了陈婆子来给他量体裁衣,就等在偏厅呢。” “快去快去,别叫人等久了。” 姜至怔怔地点头:“好,那我先过去。” “去吧去吧,路上慢些,给小序多做几身!” 季序听后一下站起来,他紧紧攥着两边衣角,也不说话,显得十分局促,默默跟在姜至身后。 姜至和季序一前一后地离开,盛令颐也打算喝完手里的一盏茶就回院子。 “令颐啊,你回头。” 姜夫人忽然喊道。 “嗯?” 盛令颐扬着笑容一扭头,瞬间大惊失色:“天爷呀!娘你做什么!你快放开爹,谋杀亲夫也不能当着我这儿媳的面吧?!” 姜夫人正一手钳住姜堰,一手拿簪子抵着他的脖子。姜堰更是一脸视死忽如归的表情。 “说清楚,阿至在季家究竟怎么了?” 盛令颐傻眼了:“这......她没怎么啊,不是血燕和阿胶都吃了吗?” 姜夫人见盛令颐还在打掩护,立马又将簪子往前捅了三分:“说不说?不说我可真捅你爹了!” “哎呦!这都是什么事儿啊?”盛令颐实在头疼,她一闭眼,一跺脚,一狠心:“好好好!说!我说!” —— 偏厅,陈婆子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她体态壮实,穿得五颜六色,看见姜至赶忙殷勤迎上。 “季少夫人?是您呀?小的还以为是要给您兄长和嫂嫂做衣呢?您要做衣怎么不让小的去季家呀?” “不是我,给他做。” 姜至反手一指季序,随即便掠过陈婆子,坐去一边翻阅成衣册子。 她只简单看了几页,便道:“直?、道袍、氅衣各做八件,用厚缎或是绒料,尤其是氅衣,若没有狐皮就用羊羔皮,饰以织锦镶边。” 季序心下一惊,脸上慌乱:“不,不用。太多了,我穿不了......” “别管。” 姜至冷冷回了他两个字,继续道:“披风、暖帽、卧兔儿我都要,贴里多做几件。料子一定要好,用暗花绒还是织金锦都随你。” 陈婆子笑容越来越多,手中炭笔记得飞快:“是,花纹和颜色呢?” 姜至沉思了一会儿,目光缓缓移向季序。 少年耳根红红的,紧紧咬着唇。 他清瘦挺直,面庞干净端正,只是一双眼睛总向下垂着,就连呼吸都刻意收敛,又细又缓。 在姜至的印象里,十六岁的燕京儿郎该是跨下一匹红鬃马,朱红锦袍迎风扬,恣意鲜活的不羁模样。 见姜至不语,陈婆子便提议道:“少年人嘛,都要显稳重,不如用鸦青或是耀黑一类?” “不要。”姜至摇头:“他的性子已经够闷了。用银白、靛青、杏黄、海棠红。” “哎,得嘞。” “花纹......”姜至的目光在季序身上进行了一番审视,她在想象少年穿上新衣的模样:“用连云、团花、青莲、山河和蝠寿,其他不要。” “是是是。” 姜至合上册子,就在季序松了口气,以为她终于挑选结束时,却又听姜至发问:“做好要几日?” “您的单子肯定是加急。六日吧,六日后冬装全部送来。”陈婆子拍着胸脯保证。 “六日?” 姜至皱眉,那季序这六天穿什么? “没事的姐姐。”季序突然意识到姜至要做什么,他赶紧道:“我这身衣裳很暖和,真的不急着穿。” “暖和?公子,您这身衣裳都洗得发白了,还是粗布的,哪能御寒呀?连穿都是勉强。” 陈婆子看看姜至,又看看季序,忽然了然于心的一笑。 要不说,还得是有钱人家玩得花呀。 季序一噎,低声犟道:“我觉得暖和。” 闻言,姜至轻笑:“你这儿有没有现成合他身形的裘衣?先给我拿六......” 她一顿,想起了季序那因不好意思而忐忑不安的神情,以及涨红的脸颊,慌乱的目光,继而转口:“算了,少拿一点,五件吧。” 季序:“......” 少一件也叫少吗? 怎么办, 欠姐姐的越来越多,他这辈子还能还清吗? 第13章 我要跟着姐姐 在陈婆子那儿一连看了十几件裘衣姜至都不满意,又派伙计回店里去取,还是不得心意,只觉得勉强凑合。 幸好季序皮相尚可,将那几件姜至觉得只能算凑合的衣袍穿得修身俊气,她才放过了陈婆子,痛快地付了银两。 陈婆子和伙计身心俱疲。发誓下回再也不接姜至的生意,除非她出的银子比今日还多! 姜至没在家多留,带上季序又去了一趟四墨阁,买齐了文房四宝,季序险些被价格活活吓晕在店里。 十支湖州紫狼兼毫笔,五锭古法松烟墨,一块歙州金星砚,还有整整五刀澄心堂纸。 季序粗略算下来,买下这些少说也要五十多两白银。 本朝知县一年的俸禄也不过才四十五两,给他买一套笔墨纸砚的钱,都够一个五口之家六七年的口粮了! 马车的气氛有些许凝重。 姜至方才一面在店里兴致盎然地挑选,一面询问季序的意见。 可季序从头到尾一共就说了三句话: “真不用。” “太贵了。” “别买了。” 这让她很恼火。 季序同样察觉了她的恼火,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低下头,陷入无尽的缄默。 这让姜至直接气笑了。 她铁了心,非要季序今天在这个店里给她点个头! 她大手一挥,让掌柜拿了一套燕京世家子弟最爱用的笔墨纸砚,然后看也没看就推到季序面前:“要不要?” 季序下意识就要拒绝,可看着她紧盯自己的神色欲言又止,只能不得已地点头:“要。” 姜至这才露出了笑容,喊来海嬷嬷结账。 可自从上了马车后,季序便变得更加局促不安,他低着头,缩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一句话不说。 姜至是忍了又忍。 继续行驶了一段路,马车缓缓停下。 “姑娘,姜家族学到了。” 车夫老魏是海嬷嬷的丈夫,也是姜家老人。 “嬷嬷你先下吧,让门房去通禀一声大伯,再问问祖父今日在不在,我有两句话和季序说。” “这......” 海嬷嬷犹豫了一下,毕竟一男一女共处马车,这闲话传出去可不好听。但当她见到姜至那比闲话还要难看的脸色便立马同意了。 她匆匆下车。 “对不起。” 不等姜至开口,季序的道歉便如约而至。 姜至深吸一口气:“你哪里对不起我?” 季序沉默。 姜至咬牙:“说话。” “我,我让姐姐不高兴了。”季序偷偷抬眸看了一眼姜至,心跳如鼓点。 姜至气笑:“那我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季序一脸为难,想说又不敢说的:“我不让你花钱。” 姜至:“......” 这叫什么话? 有那么一瞬间,姜至都想怀疑季序这句话,是不是在讥讽自己这几年为季家砸金砸银从无二话,却换来这么个结局。 但他不会有这个心思。 原本顶到喉咙口的火气一下就灭了。 脾气下去之后,姜至开始正视季序,他低垂着脑袋,长睫覆盖之下的一双眼睛是雾蒙蒙的。 他虽然才十六岁,但眉宇间稚气已脱。 可取而代之的并不是独属少年的恣意昂扬,而是一种历尽沧桑的隐忍和百年多病的愁闷。 姜至突然后悔方才和他发脾气。 父亲意外横死,母亲匆匆改嫁,将他推给三姑六婆家寄人篱下,他就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被人轮流试穿,最后的结局永远是被嫌弃的丢开。 经历过这些的季序,怎么敢和一个才认识两天的人交心?又怎么敢让人为他花钱? 他怕,他怕再次被赶走,他怕还不起,因为他什么都没有。 他早已被迫长大,长成了一个沉默的,习惯时刻计算代价的‘大人’。 姜至有些哽咽。 她紧盯着季序,认真说道:“我不喜欢你委曲求全,不喜欢你永远低着头,不喜欢你沉默着不说话,更不喜欢你每次都只用‘嗯’或‘好’来作为回答。” 季序怔愣地看她。 “我是家里最小的,从小爹疼娘爱,就连哥哥嫂嫂对我也是比对自己亲生儿子都要好。所以,我不太会照顾弟弟。” 姜至的眼神一下落寞:“我......我也不想把你当成季家那些人去对待。季序,我是真心想拉你一把,往后你要是出息了,或是为官做宰了,能想起我当然最好,若想不起,我也不会逼你还什么情。” “说实话,” 她抿唇:“我在季家这两年过得不开心。一个月之内,我一定会和季云复和离,这样一来,我就不是你堂嫂了,你还要跟着我吗?” 姜至静默着等待他的回答。 对于这件事,季序早有猜测。 世道艰难,女子想要和离,极其不易。即便她身后有姜家依靠,但若季云复执意不肯和离,此事也不好办。 他要帮她。 季序缓缓抬眸,看向姜至,眸中浮现出一抹他一直深藏起的坚定和倔强。 “我要。” “要什么?” “要跟着你。” 说这句话时,季序的神情庄严而郑重,他甚至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跟着姐姐。” “我,我不会背叛你的,真的不会。” 姜至一下笑开来。 “好。你看,现在是你没有抛弃我,所以小序啊,记住我是你姐,你是我弟,姐姐照顾弟弟,天经地义。从前,你受的委屈太多了,往后,就不要再委屈自己了。” “回头,把你喜欢的衣裳颜色和花纹写下来给我吧。陈婆子的动作没那么快,现在改还来得及。” 她想起来,方才量体裁衣,竟全程没问过季序的意见。 “不用了。” 季序摇头。他知道姜至的想法,不免鼻子发酸,眼里含泪却笑起来,声音有点沙:“姐姐选的,我都很喜欢。” 此刻,这个曾被无数人推来搡去的少年,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他是不是,真的能在她身边留下了? 姜至看着他的笑容忽而有些怔忡,旋即眉眼一弯:“行,倒也不用突然这么会说话。” 季序先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又转过身去,后退两步,微微低头,虔诚般地伸出胳膊,小心扶姜至下来。 海嬷嬷远远地看过去,只见二人嘴角都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和方才在马车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 天爷啊,姑娘不会已经拿下了这小子,俩人这就暗通款曲上了吧?! 第14章 好嘛,更恶心的来了 姜氏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美名在北庆声名远扬,姜氏族学也顺理成章成了仅次国子监的所在。 自从姜老太傅致仕后,许多士族高门更是宁可不送子孙去国子监读书,也要送来姜氏族学。 今日恰逢休沐,没什么学子在。 庭院深远,古柏如盖。 经年的松烟墨混合着檀香墨锭浸透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青苔、泥土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季序很喜欢这个味道。 他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闻到了。 少年心头忽然涌起了一股冲动,完全不受控地抬眸去看走在左侧前方的女子。 冬日暖阳为她轻轻地镀上了一层柔光,睫影如蝉翼倾覆,骨骼若昆仑玉雕,她的温柔与锋芒,从不外显于形。 举手投足间,又带着世家女儿与生俱来的高傲与反骨。 她的决定,不容置喙,她的真心,更不容背叛。 “我大伯这人与我父亲不同,他无心官场仕途,厌烦党派竞争,唯独爱好诗书礼乐,清闲自在。不过就是话多了些。” 姜至想起自家大伯,不免有些想笑。 “他没什么长辈架子,可我祖父曾说过,他做学问的天赋远在我父兄之上,其心性人品更是难得的上佳。但我的印象里,大伯只管族学大小事宜,并不收学生。” “不过无妨,姜氏族学里的先生都是数一数二的名士大儒。一会儿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可千万别沉默。” 说着,姜至转脸看了一眼季序:“怎么,紧张吗?” 季序抿唇,点头:“若要问《四书》《五经》我有信心,论、诏、诰、表、判也尚可,只是......对经史时务策略逊一筹。” 姜至张了张口,表情有些难以言说:“他或许,不会问你这个。” “啊?” 季序困惑扭头。 不问这个?可是,春闱就考这个啊。 “哎呦呦!这是谁来了呀?阿至?哈哈,我的小侄女嘞!快,让大伯伯好好瞧瞧!” 一道中年浑厚雄壮的声音从高大的柏树之后轰隆传来。 那是个有着一对梨涡的小老头。 须发皆已花白,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直?,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走路一点都不稳重,脚底生风,腰间挂了一大串铜钥匙叮当作响。 “大伯。” 姜至笑着行礼。 “乖娃娃!”姜藏歪头瞧她,‘啧’了一声:“长大了,真是长大了,上一回见你还在襁褓里呢。” 姜至:“......大伯,我们两个月前还去吃了同一场席面。” “是吗?” 姜藏仰脸大笑起来,一摆手就开始胡诌:“哎呀,你读书少,不懂。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两个月算下来,是不是六十多年?六十年前,你大伯我还没生呢。你说,咱爷俩可不是好久没见了?” 姜至被逗笑了:“......哇,此言好有道理。” 季序震惊地扭头去看姜至,只见姜至正扯着嘴角在苦笑。 大伯姜藏虽是父辈一代的长兄,但却时常被她爹说教。 他一生无妻无子。 一个年过五十的男人,却整日厮混在族中各家妇人里头,要是聊起谁家的一点事儿,全家上下,没人比他更门儿清的。” 姜藏眉梢一弯:“季序,对吗?” “是。”季序立马行了一个揖礼:“见过姜先生。” 少年神态恭敬且谦卑,腰背挺得笔直,声线清脆干净。 “不错,好儿郎!” 姜藏仔细打量着他,眼睛笑眯眯的:“你爹算是我师弟。那也别叫什么先生了,亲近一点,跟着阿至喊大伯就成。” 季序耳尖泛红,点头。 “小序啊,你从宁江来的?怎么来的?又怎么遇见我家阿至的?” 季序刚欲开口,就被姜藏打断—— “对了,你爹怎么没的?县衙没给个说法?他毕竟曾有官身,不好这么马虎吧?家里还有别人吗?” 又张口,再打断—— “来燕京这段时间住哪儿呀?季家吗?季家那帮牛鬼蛇神对你好吗?” “哎,听我二弟说你既是童试案首,又是乡试会元?啧啧啧,了不得,这底子就算是在燕京,也属上乘之列。” 再次张口,依旧打断—— “你几岁启的蒙啊?你爹给你启的吗?宁江的书院都是怎么样的?你们那儿也有族学吗......” 到最后,季序已经不张口了。 果然和姐姐说的一样,姜大伯的确不问功课,但他除了功课,什么都问。 姜至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了:“大伯!大伯,人你都见了,给个准话,能进来上学吗?” “瞧你,你的面子,我还能不给吗?再说,我瞧这少年不错。” 姜藏接着又摇头晃脑地说道:“不过,你祖父可发话了,说他想出一个考题,若答好了,这学生他亲自教。但若答不好......就跟着其他学子一块儿。” “老爷子说了,不强求,愿意考就来考,不愿考也让他进。” “真的?” 姜至颇感惊喜,她扭头看向季序:“怎么样?想试试吗?” 季序眼睛一亮,点头:“嗯。” ‘嗯’字刚一出口, 季序猛然想起在马车上,姜至说她不喜欢他说‘嗯’、‘好’,于是赶紧改口:“想,我想试。” 姜至含笑:“好。” 姜藏也跟着他们笑:“行,好小子!这便跟着我走吧,老头儿就等在后头竹林呢。” “现在就去?” 姜至瞥了一眼满眼清澈又无辜的季序:“这般着急吗?” “不着急呀。”姜藏摇头:“不然跟着一块儿去见老爷子?上回那本《通典》和《传习录》读完没?正好把你的功课也一起问了。” “啊?” 姜至一惊,吓得一连后退三步,连声拒绝:“那就不必了,让季序一个人去吧。好好解题,在家等你,告辞。” 撂下这句,姜至是一步不敢停,带着海嬷嬷转头就走,脚下走的生风。 见状,姜藏捂着肚子笑。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季序实在忍俊不禁,笑意便如春石落入水潭,荡起了一圈涟漪。 可惜,最想看他笑的人没见到。 回到季家时,日头已西斜。 原本这个时辰,姜至该去向婆母晨昏定省,但每次都免不了被阴阳怪气地指责她生不出孩子、留不住丈夫。 她今天心情不错,不想去见楼氏来恶心自己,于是径直回了昭奚院。 “姑娘,” 刚一进院,侍女便迎上禀报:“姑爷过来了。” 姜至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好嘛,更恶心的来了。 第15章 她好久不喊他夫君了 铅灰色的云压至檐角,屋里却未掌灯,寝屋门半敞着,在里服侍的婢女被赶了出来。 海嬷嬷心觉不对:“姑爷瞧着又是兴师问罪来的,莫非楼轻宛又在府里作妖了?” “无妨,随他们去。” 姜至完全不在意季云复或是楼轻宛如何。 换做从前,她会害怕是不是自己哪儿做得不到位,是不是让他在人前失了体面,是不是让季家被人戳了脊梁骨。 可她现在不在意季云复了,那么他是丢脸或是得脸,是活着还是死了,她都不以为意。 他现在唯一能掀动自己的情绪就是—— 厌烦。 门被从外推开, 季云复坐在黄花木圈椅里,于暗中抬眸,一双黑褐色瞳仁被阴云覆盖。 微弱的天光从姜至身后照入,素净的衣裙没有一丝褶皱脏污,勾勒着她纤细瘦弱的身形。 她面容生来温婉,但此刻落在季云复眼中,却比九尺寒冰还要冷上三分。 “去哪儿了?” 季云复寒着声音,冷眼看她。 “回家。” 姜至漠然吐出两个字,也不同他见礼,也不陪他坐下,更不对他嘘寒问暖,各种关切。 “你把季序送去了姜家族学?” 季云复皱眉,质问:“之前我说让云冲和云山去姜家族学,你是左推辞,右拖延,怎么也进不去,活生生将他们的学业给耽误了。怎么轮到季序头上就这么容易?” 姜至讥笑:“你那两个弟弟都及冠了,却连一篇策论都做不出,还好意思进我姜氏族学?你当我家族学是教痴傻幼童的吗?” 季云复双目圆瞪:“你!” “天资好的,自然在哪儿都有人上赶着要,而天资差又不努力的,便是大儒亲授也改不了他们是烂泥的本性。” 季云复心口堵得慌,就在她以为这一场争辩还要进行下去时,季云复却突然偃旗息鼓。 屋子里冷极了,姜至一连打了好几个寒战。 她的寝屋只要一入冬就会整日生着炭火,即便外出离府也不熄灭。可现下却一个火盆都没生。 底下的婢女是从小伺候姜至的,知道她的习惯,不会这么做。 唯一的可能就是季云复,他下了命令,让人撤走火盆。 “海嬷嬷,” 姜至再也不要忍了,她侧目:“让夏明她们把地龙给我烧起来,炭火就用上次阿兄送来的银骨炭,不用省,又不是穷疯了,非得从这几个炭火里头省银子。” “再给小厨房递个话,今晚吃暖锅,让多备一些牛、羊肉片。对了,额外加个炙羊肉。” 海嬷嬷瞧了一眼季云复,犹豫地应声:“是。” “慢着。” 季云复紧紧握拳,脸上神色晦暗,他当然能听出姜至这皮里阳秋的话是在讥讽嘲弄他。 海嬷嬷一下顿步。 姜至却一分不退,她清冷的目光落在海嬷嬷身上:“怎么,嬷嬷是没听见我的话,还是不愿意去传我的话?” “老奴不敢。” 海嬷嬷心一下收紧,她侍奉姜至十余年,还是第一回听见她这种骇人的语气:“老奴这便去办。” 季云复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眼底的阴暗已被掩去大半:“冬日就该赏雪、吃暖锅。正好,我也许久没吃这一口了,今晚就在你这儿用吧。” 姜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季云复已大半年没在昭奚院和她一起用饭了,往常即便是她派人去请,得到的也总是拒绝和敷衍。 “这恐怕不方便。” 季云复解斗篷的动作一僵,诧异地望向姜至,他从没想过她会拒绝自己的留下。 这次可是他主动说要留下的! “今日我院子里烧的炭火是我阿兄送的,等会儿要吃的肉片和蔬果以及点的灯油都是我自己贴钱额外买的。” “可你是季家人,只能用季家中公的份额,不能用我这儿的东西,以免坏了规矩。” 姜至十分平淡地说着话,语句里不含一点起伏情绪,自去里屋解了身上的风兜。 季云复紧盯着姜至:“这叫什么话?你是我的妻子,夫妇一体,你的便是我的,分这么清做甚?” 姜至嗤笑。 现在她是他的妻子了?现在他知道夫妇一体了? 当初,他在外人面前全力维护楼轻宛,贬低攻击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是他的妻子? 当年,季家和楼家出了篓子,她不想麻烦爹娘,孤身一人在外奔波求援,四处找门路、通关系。 他却一概不管,只顾在外和狐朋狗友花天酒地,抱着他的轻宛妹妹温存缠绵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夫妇一体四个字? “这话不对。” 姜至一手撩开面前的珠帘。 她极沉静看着季云复:“既然夫妇一体,那季家的中公府库是你的,自然也是我的。既然是我的,那为何我的炭火份额要被减半?” “又为何我母亲和嫂嫂送来季家的血燕和阿胶,这两年来我一次都未收到过?” 季云复心里生出一股钝痛,他无言辩驳。 “既然夫妇一体,那么你季家的下人见我是不是该如见你一般尊敬?” 自从季云复的身边有了楼轻宛开始,自从察觉到季云复不喜姜至开始,季家下人便一股脑的全部见风使舵。 起初,还只是克扣昭奚院每月的份例和餐食,之后是见了姜至也不行礼问安,直接无视,最后是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时常轻蔑讥讽。 这些事情并非一日两日,难道季云复不知吗? 他当然知道,只是不屑于替她出头罢了。 姜至叹息一声,只觉心累:“既然你我从无夫妇一体,如今又何必强撑脸面?” 不知是不是一种错觉,季云复竟能感受到姜至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对他的厌倦。 厌倦? 她厌倦他了? 不可能,姜至分明满心满眼都是他! 那年新婚大雪,他的马车坏在了半路,人困在雪里,小厮去找人修理却迟迟不见回来,正当他人冻得麻木之时。 远处疾驰来一辆马车,他意识不清地看过去,只见姜至已两步奔下马车,穿着一袭嫩粉色的裘衣撞进了他怀中。 少女眼尾泛红,泫然欲泣,柔软又心疼的目光望过来,她说:“我久等夫君未归,害怕出事便匆匆寻了过来,幸好夫君无事!” 她好像, 许久未喊过他‘夫君’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喊的? 季云复重新坐下,收敛了一下情绪:“我是从母亲那里过来的,已听说了轻池的事。你父亲堂堂二品大员,还会忌惮底下办事的小吏和一个御史不成?” “你若不信我父亲,大可自去寻门路将你那好表弟救出来。何必非要在我姜家一棵树上吊死?” 季云复恨地咬牙:“姜至!你今日非要与我这样说话是吗?” 第16章 你当然比楼轻宛重要 “我没有不让你走。” 相较于季云复的怒火和大吼,姜至的一片平静漠然,更显得对面男人像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曾几何时,姜至的泪水和疯狂质问,也只能换来季云复寡淡疏离的言语。 二人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沉默。 姜至立在茶案前,慢条斯理地一个一个拿起瓷瓶挑选,想着等会儿要煮什么茶才好。 “我昨日出城受了些寒,这几日便不去你母亲那边请安了。你转告一句,就说我已找到商户愿意出十三万两接手我们抵押的铺子。但,她不是燕京人,要从别地赶过来签契,约莫后日能到。” 季云复问:“为什么不找燕京的商户?” 姜至叹气,和蠢货说话真是好累。 “你还要不要脸面?” “找燕京的商户抵押?生怕外人不知道你典当铺子换银子是为了去贿赂巴结官员,想从刑部大牢把楼轻池救出来是吗?” 季云复又被噎得说不出来话。 他沉默了半晌,再次开口时声音竟带了一点温和:“好。后日签契,我和你一起。” “什么?” 姜至一怔,后日是楼轻宛的生辰,她特意挑的这个日子,就是想着季云复一定没空来看签契。 楼氏好糊弄,可季云复不好。 “怎么了?” 季云复眼睛一眯,当即反问。 姜至收回目光:“签契而已,我把人带去婆母面前签就是。后日是楼轻宛的生辰,你不好不在吧?” “怎么不好?” “你是我的妻子,轻宛只是表妹,即便以后她真的过了门,最多也只是贵妾而已。她的生辰,怎么比得过你?” 季云复一双瞳孔紧紧盯着姜至,想要从她的表情中捕捉到一点证明她是在耍脾气、使性子的蛛丝马迹,可却是徒劳。 他以为,自己说出这番话来会让她喜不胜收,毕竟她最不喜欢自己和轻宛亲近。 但他从姜至的目光中没看见任何一点欢欣和雀跃,反而是烦躁和厌恶更多。 姜至皱眉:“随你。” 屋门被悄悄推开了一道缝,侍女夏明带着两个丫鬟胆战心惊地抱着三个火盆进来。 她们低着头,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放下火盆又蚯蚓一般往后钻去生地龙。 季云复缓步逼近,在距离姜至还有半臂时停下,眉眼挂着一抹缱绻。 他故意压低声音:“阿至,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成婚前夜,你说过,这辈子都不会弃我而去。” 姜至怔了一下,他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恨我对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没有实现。可你也该知道,那只是爱欲上头时的戏言罢了。” 季云复拧眉,不解地看着她:“我乃朝中官员,季家公子,怎么可能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过活?如今一个楼轻宛你都要闹成这样,那往后呢?难不成,我每抬一房妾室,你就要跳出来闹一场吗?” “阿至,不管我枕边有多少女人,你永远是最重要的。你是我的正妻,是我孩子们的嫡母,更是季家的当家主母,这一点绝不会变。” 姜至嗤笑。 驴唇不对马嘴。 季云复到现在都还认为她是在吃醋,是在耍小性子,她的确爱耍一点小性子,但凡与她相处过的人都知道。 她只对极亲近的人才这样。 而季云复现在对她来说,是一个稍微靠近,她就会下意识地要远离、犯恶心的人。 对这种人,姜至可耍不起来小性子。 见她沉默,季云复微勾唇角,看来这是被他猜中心思了。 他得意地理了理身上的衣袍,区区一个女人而已,还不是被他轻而易举地拿捏在手心? 他抬手,轻轻拍着姜至的肩,施舍一般道:“往后,我会多来你这儿。母亲不是一直说想抱孙儿吗?咱们也努努力。” “后日,等我过来。” 说完,季云复终于不再逗留了,带着他以为的胜利转身扬长离去。 等季云复走后,海嬷嬷一脸兴奋地冲进来,欢天喜地朝着四方神仙拜了又拜。 “真人菩萨保佑啊!” 她拉住姜至,满脸堆笑:“姑娘!姑爷这是想通了啊!太好了,果然,楼轻池这件事不马上答应是对的!姑爷这不就回心转意了吗!” “对了,” “既然姑爷都说会常来咱们院子,您得赶紧跟老爷通个气,楼家那犯事的小子能救就救。” “否则,姑爷又该不高兴了。” 姜至不语。 她将方才季云复碰过的外裳脱下,交给侍女叮嘱她扔掉:“楼轻池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不会再帮季家、楼家办一件事。” “嬷嬷,你从小就陪着我,真的想看我这样蹉跎一生吗?” 海嬷嬷一顿,笑容消失,声音染上了一点嘶哑:“老奴其实能猜到一点,姑娘是想......和离。对吧?” “嗯。” “姑娘年少,不知和离路有多艰辛,即便成功,那也是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老奴知道您过得不快活,可男人天生靠不住,您便是离了这一个,难保下一个就是好的。” 海嬷嬷心揪着痛:“咱家老太太在世时常说,女人家出嫁,不要太过指望于丈夫和夫家,手里有钱,身边有心腹才是最要紧的。故而,老奴一万个支持您收回嫁妆铺子。” 她怎会不心疼自家姑娘? 可长大这件事,本身就是要用无数的委屈和泪水去熬成一碗浓浓的苦药,躲在角落,强逼着自己喝下。 这样,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当家主母。 她抬头,望向姜至时,浑浊的双眼流露出无尽心疼:“但......不能和离,不能和离啊姑娘!” 姜至无法理解海嬷嬷,只能轻轻摇头:“嬷嬷不必多言,我一定要和离。”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季云复从昭奚院离开后便去了母亲楼氏那里。 刚一坐下,他便挥退了屋子里伺候的下人们,楼氏正吃着下人温好送来的血燕。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儿子:“你说什么?你发现了姜至写的和离书?她竟敢与你提和离?” 第17章 云复,让她怀孕 季云复拧眉,没来由地心里一阵烦躁:“看字迹,应就是这两日写的。” 胡闹至极。 为了争风吃醋,竟连和离书都想了出来! 她不就是想用这一招逼他去她的院子里吗! “这可怎么是好?” 楼氏慌乱地将碗盏放下,着急道:“你不是说姜至对你死心塌地,你已经彻底将她驯化好了吗!” “怎么突然闹到要和离的地步了?” 季家的一切皆源于姜家。 若没了姜家,如今的这些荣华富贵将全部成空! 季云复不耐道:“母亲怕什么?她不过还是因我与轻宛的事在胡闹罢了。只要儿子去哄哄,咱们的好日子还和从前一样。” 楼氏仍不安心。 “云复,听娘的,抓紧让她怀孕。” 楼氏脸色阴沉,整张脸的扭曲着,她一字一顿:“等有了孩子,我看她还怎么和离!” —— 次日,天光破晓。 昨晚,姜至高兴地和大伙儿一起吃了顿滚烫的暖锅和炙羊肉,又睡了一整晚无梦的好觉。 王厨子这次新调了一个酱料用来蘸暖锅吃,获得整个院子一致好评,姜至想着等过两日季序回来,要再煮一次暖锅,让他也尝个新鲜。 暖锅是今年才在燕京城里新起的花样,宁江那边一定没见过。 也不知他考得怎么样。 祖父和大伯都是惜才之人,应该不会太为难他吧? 姜至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她已吩咐过海嬷嬷今早去一趟楼氏那边递个话,说她受了风寒,这几日都不过去了。 本以为楼氏怎么也要阴阳怪气两句才肯罢休。 谁料,海嬷嬷回来说她一句话没多说就答应了下来,还让人从中公府库拿了好些滋补品给她。 姜至坐在饭厅里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粥,昨晚吃的油腻,王厨子特意熬了一锅浓稠的白粥清淡一下。 说实话,她有点想念季序的手艺。 “姑娘,大夫人那边又送了一碗白燕来,还说近来天寒,望您好生将养,莫要操劳。” 海嬷嬷小心端着一个汤碗进来,她狐疑地盯着这碗白燕,里头不会下毒了吧? 姜至蹙眉,觉得很不对劲。 她一下没了胃口,放下调羹,沉默地想了一会儿后又朝外喊:“夏明!” “在!” 夏明匆匆扔下了扫帚就跑来:“姑娘吩咐。” 姜至问她:“昨日季云复是来了就坐着,哪儿也没去吗?” “姑爷来了后,问了我们您的去向,之后就在寝屋里到处转,看看博古架,又看看书案、茶案什么的。” 夏明努力地去回忆:“对了,他还去了一趟季序公子的耳房,不过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再然后,姑爷突然让我们全部出去,还将门紧闭上。” 姜至一下凝眸:“他是突然让你们出去的?当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哪里?” “在哪里......” 夏明皱着眉,紧紧咬唇,她平常只关注姑娘的动向,姑爷压根儿不在她的关注范围内啊。 而且他整日就围着楼家那位表小姐转,完全不把她们姑娘放在眼里。 这种男人,来了昭奚院都嫌晦气,她才不愿意多看一眼!昨日她都忘记告状了,姑爷还私自去拿姑娘的东西! 拿东西...... 什么东西来着? “榉木盒子!” 夏明猛地抬头,眼睛一亮,斩钉截铁地说道:“对!就是放在博古架最下面一层被几本卷轴字画盖在下头的榉木盒子!” 姜至眸光一暗。 果然如此。 “原本屋里人都在各做各的事,没人注意姑爷在做什么。奴婢是瞧着时辰猜测姑娘快回了,就想先去把地龙生起来,正好撞见姑爷捧着那榉木盒子。” 夏明觉得自己的头脑突然清晰非常。 “不会错的!姑爷瞧见奴婢来,还很恼火,让我们全滚出去。没多一会儿,姑娘您就回来了。” 姜至放下碗。 “好,赏。” 留下这句,姜至就快步回了寝屋。 她打开榉木盒子,里面的和离书虽已被恢复原样放了回去,但原本在左侧的一个玉环此刻却移到了中间。 季云复,看见和离书了。 这样一来,他和楼氏所有的奇怪行为便都能解释得通。 海嬷嬷在门外喊她:“姑娘。您今日还约了邵、范两位掌柜呢,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该去了。” “好。” 当初,姜家陪嫁来的十三间铺子都是在最热闹的云来街上,生意收入也是最好的。 姜父姜母不仅给了铺子店面,还怕季家找不出人来打理,干脆将铺子里的掌柜、账房、小厮全部一起送了过来。 这无异于是送了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 可自从楼氏将这些铺子从姜至手里骗去后,她虽然不敢明面上替换姜家的老人,但却在暗地往各个铺子塞自己的心腹。 慢慢地,姜家老人虽还有管事的名头,但手里早无实权。 楼氏眼光短浅,只想着赶紧夺权贪钱,完全不管在其位者是否有能力承担责任。 两年多下来,十三间铺子硬是被折腾黄了十一间,最后这两间是做书画铺和胭脂铺的,幸亏这两位掌柜手段狠辣,才没有被楼氏糟蹋。 同样,这两间也是最赚钱的。 茶室之中,三人相对而坐,之间气氛凝重。 书画铺的邵掌柜双手拢在袖子里,面上挂着一抹嘲弄的笑容:“抵押?二姑娘,这铺子可是咱们姜家的,您现在却要为了救季家而拿去抵押?” “除非家主下令。否则,恕难从命。” 邵掌柜别过头去,一肚子火气。 姜至没有立即辩驳。 她偏头,看向胭脂铺的范掌柜:“范叔的意思呢?” “小老儿六岁就在这铺子里当学徒,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范掌柜长叹一口气,抚着花白胡须:“我承的,乃姜家大恩。若今日,是姜氏有难需抵押铺子,小老儿双手奉上,绝无二话!但若是为了季家......” “还望姑娘,三思。” 姜至抿了抿唇,微微点头:“好,我明白了。” “铺子,是姜家的。邵叔和范叔的身契在姜家,所以才有资格做姜家铺子的掌柜。” 姜至面目清冷,她将文书契约一一放在二人面前,说道:“如今,我要抵押铺子,但你们不肯。” “那就请二位签下这份文书,拿上这个月的月钱和补贴。往后,不用再做掌柜了。” 第18章 表兄你别怪表嫂 “你说什么?!” 邵掌柜天生是个暴脾气。 他直接拍桌而起,完全不顾对面坐着的可是主家姑娘,开嗓就冲她吼:“姜至!亏得你还姓姜,真是给姜家的祖祖辈辈丢脸!” “你自己有眼无珠,嫁了一个窝囊废吃软饭的男人,为了扶他上位,你难道要将整个姜氏一族都拖进去给他们当垫脚石踩吗!” “我是姜家的家生子,从太爷一代就在姜家做活。” “我祖父如此、父亲如此、叔伯如此,就连我的儿子,如今也在姜家族学当书童!” 邵掌柜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一圈:“我们姓邵的,承了你们姜家的恩,心甘情愿世代为姜家奉献一生。万万没想到,几代人扎根的地方,最后被你一纸契约给了断了!” 范掌柜忽然去拉他:“老邵,你等......” 然而,邵掌柜的情绪已经到达了一个巅峰,很难再能平息下来。 “等什么!” 他一甩手,继续怒斥姜至:“反正我是要被赶出姜家了,有些话也不怕说给你听!” “你知不知道当年为了给你贴补嫁妆,让你在季家站稳脚跟,老爷和夫人是怎么对我们一众掌柜的千叮咛,万嘱咐的?” “可你呢?你婚后就沉溺于男女私情,被男人养在深宅大院里半步不出!账面出了问题,我们想去季家找你,却被你那好婆母大棒子打了出来!” 说出这些,邵掌柜是希望姜至能知道季家不是好东西,从而能回心转意。 然而,只见姜至一句话不说,她就这么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一双杏眸里装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完了,看来姜至是铁了心要将他赶出去。 邵掌柜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面前的凳子泄愤! 他赤红着脸,声泪俱下:“姜家一门都是天大的好人......老爷是,夫人是,公子是,少夫人是,怎么......” 他忽然哽咽:“怎么就你,就你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姜至,你摸着良心说,你对得起生你养你的姜家和父母吗!” “你有良心吗!” 范掌柜无奈叹气:“你!老邵呀!” 又等了一会儿,姜至见他没下文了,便递了一杯茶水过去:“邵叔还要继续骂吗?” “继续什么?与丧良心的狗,说什么都是无用功!” 邵掌柜狠狠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抓起文书往面前一拍:“不就是放良书吗?我签......” “卖,卖,卖契?!” 这不是放良书,而是他那间书画铺子的绝卖契约! 邵掌柜一脸懵地抬头看姜至,正好撞见她的笑容,赶紧又低头细看。 姜至要用一文钱的价格,让他买断书画铺,甚至在契约的最后还注明了“永卖”字样。 也就是说,他现在只需出一文钱,从此往后这间书画铺,就不姓姜,而姓邵了。 “老邵,看看,我这张也是。” 范掌柜将自己的那份文书也推过去,同样也是一文钱,永卖胭脂铺。 邵掌柜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啊?” 开玩笑的吧? 这两间铺子一年的收入就有足足一千多两啊! 一文钱,绝卖? “二位放心,我没有开玩笑,我说的话亦能作数。”姜至起身,去把方才被邵掌柜踹翻的椅凳扶好。 “邵叔骂得对,这两年来,我的确被季家迷了心窍,做了很多不能弥补的糊涂事。不配再拥有这两间铺子。” 她顿了顿:“我在家时,便常听父母兄嫂说起家中一众掌柜,唯有范、邵二人最可托付信赖。您二位在这两间铺子里做了几十年,一直恪尽职守,从无行差踏错。我嫁来季家这两年,也是二位挽狂澜于既倒,才使得这两间铺子能堪堪保留。” 邵、范二人听得连连摆手,推辞不敢。 “不管怎么说,于情于理,这两间铺子,都是二位应得的。” 姜至看着二人笑了笑:“就如我方才所言一样,你们不再是掌柜,而是范老板、邵老板。” 邵掌柜和范掌柜愣在原地,他们快被这巨大的惊喜砸晕头了。 尤其是邵掌柜,他是又羞又喜,一张脸红得跟喝了二斤酒一样,恨不能钻进地底去。 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邵掌柜挠头,难以启齿:“二,二姑娘,我......” “邵叔想说的,我都明白。一家人,不谈这些。” 姜至含着笑,转身回去坐下:“卖契今日就可以签,但我有一事,想请二位叔叔帮忙。” “我已打算与季云复和离。这十三间嫁妆铺子我一定要收回来,明日正午,我想请二位陪我演一出戏。” 邵掌柜和范掌柜听后沉默了一阵,又默契地对视一眼,互相点头。 二人齐齐掏出一枚铜钱,双手递于姜至面前,旋即后退两步,躬身一礼,字字铿锵: “我等誓死追随姑娘!誓死忠诚姜氏!” —— 姜至回到季家时,已是黄昏时分。 她和范、邵二人一起用完饭后又将这十三间铺子全转了一圈查账,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 除了范、邵手下的两间之外,其余铺子无一例外全是假账。 且是漏洞百出的假账! 比如一家客栈,七月购入鸡蛋二百枚,合银二百两。 真够可笑的。 谁的蛋一两银子一个?就是皇帝下的蛋也不值这个价。 “表嫂?” 楼轻宛的马车正好也到了府外,她喊了姜至一声,但姜至正在沉思,一点没听到。 海嬷嬷听见了,但她懒得理睬楼轻宛,就没提醒姜至。 还没上两步台阶,姜至便听见头顶有一道熟悉的斥责声传来—— “轻宛在与你说话,你没有听见吗?” 不知何时,季云复竟负手出现在了前方,他死死盯着姜至,满眼都是责怪和不满。 姜至闻声抬头,看了看他,又扭头看了一眼楼轻宛。 好似只要是在楼轻宛面前,她便走路是错,用饭是错,说话是错,就连活着都是一种错。 “表兄!” 楼轻宛一脸焦急,提着裙摆‘哒哒哒’地奔上来:“表兄你别怪表嫂,她只是还气着,一定不是故意不理我的!” 季云复皱着眉:“你身为堂嫂,怎么如此没有容人之量?” 第19章 我自会去她坟头道歉 “我没听见。” 姜至淡淡地应了一声,便想绕过他们二人进府去。 可季云复却仍不依不饶:“没听见?此处安静空旷,你怎会听不见?” 姜至有些不耐了:“你问我,我也解释了,若你根本不信我的解释,又何苦要拦路问我?” “让开。” 楼轻宛见状都愣住了,她怎么敢这样对表兄说话? 表兄现在对她的感情本就不如从前,她还不千依百顺地哄着,就不怕彻底惹了表兄的厌恶,给她一纸休书,赶去做下堂妇吗? “表兄......” 楼轻宛环抱着季云复的胳膊,撒娇一般:“我不怪表嫂的,她心里不好受,拿我撒撒气也是应该的。轻宛本就蒲柳之姿,若因我伤了你们夫妻和气,实在不值。” 海嬷嬷闻言,当即白眼一翻,暗骂了句“贱人事多”。 她嗓门本来就大,即便故意压低声音,但也足够在场所有人听见。 楼轻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她努嘴委屈地望向季云复,期待他像往常一样将姜至狠狠斥责一顿,为她解气。 姜至抬眸,冷眼看着面前这一对并肩而立的男女。 季云复眼中的失望、责怪和下意识地去反驳她,维护楼轻宛的神态动作,她很熟悉。 婚前,他也是这么对她。 她想,她或许从来就不了解季云复这个人。 他自私、圆滑,首鼠两端,这些她在婚前就有察觉到,可他对她实在太好了。 好到足以蒙蔽姜至的双眼,让她无视了这些人性的卑劣,就这么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 可与人成婚过日子,终究是要看那品性的最低处。 季云复低头,看了看身边眼带泪光的楼轻宛,又看了眼冷淡疏离的姜至。 自从昨日看见和离书之后,他也想了许多。他扪心自问,他们二人是真心相爱的,姜至如今这么做,无非就是觉得她在自己心中不重要了。 他不愿与她和离。 或许,他耐心一点去陪陪她,哄哄她,她也就能回心转意了。 姜至一向好哄,他知道的。 但也不能太惯着,成婚前他就是对她太过纵容,才将她养成了一副不敬婆母、不顾夫家、不爱表妹的忤逆性子。 季云复深吸一口气,低沉着声音说道:“罢了,你近日身子不爽利,一时没注意也是正常。” 楼轻宛愣住了,表兄竟在帮她说话? “但你还是该和轻宛道歉,你上一回在小鹿岭将她吓狠了,她担惊受怕了好几日,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甚至有好两次都懊悔得要去投井!” 季云复盯着姜至:“若非我拦着,指不定要出什么大事。” 姜至嗤笑。 这一套章程下来,真是好熟悉啊。 记得去年安康侯府张家喜得麟儿,遍邀燕京名门前去庆贺,季家也在受邀之列。楼轻宛本没有去的资格,可季云复偏要姜至带上她。 那时姜至还不知二人私情,只以为季云复是想趁着这次张家的宴席,让她帮楼轻宛相看一番,是否有合适的燕京儿郎。 姜家和张家素有来往,姜至便从自己的嫁妆里挑选了一颗硕大的罕见紫色东珠作为贺礼。 礼送了出去,可张家小厮在盘点入库时却说只有一个空盒,并未见到东珠。 姜至仔细询问下人,确定了前一晚只有楼轻宛出入过存放贺礼的屋子。 她与季云复说了自己的猜测,谁料他当即勃然大怒,将面前的茶盏全部砸碎,怒斥姜至卑鄙狡诈,惯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怀。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争吵,姜至被季云复的模样吓傻了。 他从未与她如此大喊大叫过,他变得让她都不认识了。 楼轻宛哭哭啼啼地跑过来,哭喊自己没有偷拿,说着说着又要抹脖子上吊自证清白。 这样又惹得季云复大骂姜至,口口声声说她是杀人凶手,为了一颗不值钱的东西竟要人性命。 最后, 为了不让季云复为难,为了维护季家的体面,姜至又出高价让人去万物阁买了一颗差不多的紫东珠给张家。 最可恶的是,后来嫂嫂在一家当铺见到了自己那颗紫东珠,威逼掌柜拿出当票,只见上面赫然写着的,就是楼轻宛的名字。 “让我和她道歉也可以。” 姜至掠过二人,径直入府,她声线寡淡:“等她哪日真投井死了,我自会去她的坟头道歉。” 楼轻宛愣了一下,旋即一头扎进了季云复怀里大哭。 季云复只觉怒火中烧,但又无处发泄。 他好不容易将楼轻宛哄好了,又遣人将她送去母亲楼氏那里说话。 “福顺,你去一趟府库,问老关把昭奚院的备用钥匙拿来给我。”季云复的脸色阴翳可怕。 福顺一怔,但又不好多问,应了一声是便赶紧去办。 季云复立在廊下,浑身都被一股浓厚的戾气包裹。 “姜至,你实在好得很呐!” 他重重一拳打在了朱红圆柱上:“看来母亲说得对,只有让你怀上孩子,我才能将你留下。” 夜入深, 昭奚院已经灭了一大半的灯火。 姜至正俯在书案上看信,海嬷嬷端了一碗安神茶进来:“姑娘,大门已落锁,大伙儿都睡下了,您喝完茶也早些就寝吧。” 姜至对待下人一向宽容,若无大错从不责罚不说,就连晚间也不用人彻夜守门或随侍,只要将门窗紧闭就好。 “嗯。” 姜至把信收起,忽然问:“季序还没回来?” “没见人呀。”海嬷嬷摇头,想了想还是说道:“姑娘,真不是老奴多嘴。方才福顺说姑爷晚上要来咱们院子留宿,恁做什么扯谎说月信在身上呀?” “早早地怀上孩子多好?姑爷和大夫人会高兴,家里老爷夫人,少爷少夫人知道了也一定高兴啊。” 姜至喝了一口安神茶,默然道:“是吗?可我不会高兴。” 海嬷嬷无奈叹气。 喝完茶,姜至便睡下了,海嬷嬷也回了自己的屋子。 今夜月暗云厚,夜深寂寥,原本紧闭的昭奚院的大门却被人轻手轻脚地打开了....... 第20章 小狗守门?小狗打架?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贴着门缝渗进来,反手将锁链搭在门栓上。 福顺心跳如鼓点,胆怯道:“公子,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与她是夫妻,夫妻之间行床榻之欢本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季云复将声音死死压低,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把海嬷嬷那个聒噪老货给吵醒了,他手一伸:“东西呢?” 福顺从怀里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 “公子,买这欢情香时掌柜的特意叮嘱了,每次用三滴足以,最多不能超过五滴。一旦过量,或有生命危险。” “我心中有数。” 季云复拿过瓷瓶,又吩咐福顺守在一道门这里给他把风,而他则借着檐下灯笼微弱的一点点灯光往二道门过。 他的步子走得又缓又轻,越靠近姜至的寝屋,他的心就跳得越快。 平心而论,姜至的姿色比之轻宛胜出良多。 她的美,不是艳丽,也不具备冲击力,而是温润柔和,由内及外散发出的,一种足够在时间浸润下深入灵魂的美丽。 姜至有一种天生的亲和力,又与人为善,从不交恶。燕京城各家高门的夫人小姐们都愿意因为她而给季家几分薄面。 喜恶同因。 她所为他带来的,也正是他隔应、厌恶的所在。 他想站在人前时,人人唤他‘季大人’、‘季公子’。 而非是姜尚书的女婿,小姜大人的妹夫,姜二姑娘的丈夫,更不是攀上姜家高枝的那个,吃上姜家软饭的那个! 他是一个男人,却靠妻子的娘家撑起门楣,铺平仕途。 如今,姜至厌倦了他,转头就能违背他的意愿,将季序接入府中,还不顾声名地将他安排在自己院中的耳房! 这是踩在他头上羞辱! 季云复的眉眼愈发阴沉可怖,他双拳紧握,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他不允许! 他不允许姜至和离,更不允许姜至离开他的身边! 穿过二道门,入目便是姜至地寝屋。 屋里屋外皆是一片死寂,只一轮残月斜挑在飞檐角上。 季云复沉下气,脑中一一闪过女子凝雪的肌肤,柔软的腰身,还有她独有的温玉暖香。 那可是姜至,燕京名门姜家的独女,连皇子皇孙都能嫁得的世家贵女,竟成了他的妻,竟在他的身下婉转承欢。 思及此,季云复的身体不由得发紧,小腹更有一股邪火在拼命往上窜。 她就是在闹脾气而已。 有个孩子就好了,只要有了孩子,她就会将整颗心全放在这个家里,全放在他的身上。 男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握紧了手里的欢情香。 他已经很久没有与她亲热了。 季云复的呼吸开始粗重起来,隐约带着兴奋的压抑,他提着袍子两步走上台阶。 四周鸦鸟低鸣,蝉虫噤声。 他从怀中摸出了一把极薄的小刀,动作娴熟地探入门缝,一点点拨动着里面的门闩。 还差一半,门闩就会松脱开来,季云复眼中掠过一抹得逞的亮光。 “停下。” 一道极冷漠的少年声在暗处拐角响起。 季云复倏然一惊,骇然抬头去看,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眼睛。那双眼里燃着足以燎原的怒火和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季序?” 微弱的月光下洒了一点在长廊下,季序就这么坐在地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兜风,眉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冬夜的冷彻骨冰寒,少年的身形隐藏在深深的暗影里,无人知晓他在此坐了多久。 “是我。” 季序一点瞌睡也不打,更不做别的,就两只眼瞪的浑圆守在姜至门前,好像一只护主的忠犬。 “你竟......” 一时间,惊慌、羞恼等各种情绪在季云复的脑中全部炸开,见他要开口吵嚷,季序顿时目光一凝。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吵醒姐姐。 他两步上前,骨节分明的大手如铁钳般紧紧攥住了季云复的手腕,将他猛地往二道门外拽去。 少年力道极大,季云复疼得龇牙咧嘴,一连好几个踉跄:“季序!你疯了不成!” 被同族堂弟当场捉住自己去撬妻子的房门,何等羞耻! 季云复用力甩开少年的钳制,眼中凶光毕露,他右手握紧那一柄小刀,直冲季序而去。 然而,季序的动作比他更快、更决绝,他完全不怕死,也不躲避利刃,就这么生生往前一扑,将季云复整个人扑倒在地。 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住季云复的脊背,还不忘抓了一把泥土往他嘴里塞,以防他大声吵叫。 季云复被压得动弹不得都快要恼死了,他竟栽在了一个半大小子的手上! “季,季......季序......” 季序额间青筋微显,手上加力,拖着季云复的衣领狠狠往旁边那棵梅花树桩上撞去! 鲜血当即顺着脸颊流下,滴进土壤,季云复怕得浑身发颤。 少年俯身,凑到他的耳边,字字如冰锥:“今夜之事,不许泄露,更不许有下次。否则,我赌上性命也要杀你!” “堂兄该知道,我全家都死了,以命换命,我不怕,你怕吗?” 季云复捂着头,狼狈不堪地爬起,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眸光凶恶的少年,哪里还敢再停留多一秒? 他仓惶而逃。 跑了一半又停下,越想越气,可又不敢再去和季序交锋。余光瞥到了路边的一个小石块,他迅速抓起,转身砸去! 石块正好砸在季序的额头上。 他闷哼一声,季云复见状一惊,生怕季序追来报复,连滚带爬地就跑了,而季序本也没想再追。 直至听到正院大门落锁的声音,季序才长吁一口气。 少年半跪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点,额头布满了沁出的冷汗。 他从没学过武,刚才是全凭着一股子血气和对姐姐的守护之心强撑下来。 季序转头,看着二道门内那扇未被惊扰,一直沉寂安静着的木门,悬着心终于落地。 黑夜重归寂静, 他用那柄从季云复手上抢来的薄刃悄悄将寝屋的门闩复位,之后也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在原地坐下,一动不动地守着。 只是掌心里多出了一个小瓷瓶。 是方才扭打间从季云复身上掉落的,瓷瓶未开封,但他从瓶口轻嗅,像是一种香料。 要不改天送给姐姐? 第21章 既为人妇,就不该再过生辰 五更梆子敲响, 东边的天际有一抹亮光透出。 季序动了动几乎冻僵的脖子和四肢,鲜血终于又开始流动,长睫上覆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又过了片刻,他听见一道门前的院子里传来了人走动的声响。 天亮了,贼人不会再来。 他静悄悄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不被任何人察觉地回了耳房。 晨光初透, 姜至一早便起来了,都没要海嬷嬷催促。 她坐在梳妆台前,只着一身月白绫缎的中衣,鸦羽似的长发散在肩背。菱花镜中,女子眉目如画,粉黛适宜,端庄清雅,平静疏离。 她静静地望着镜中人,十分满意地欣赏了足足一刻钟还多。 平常姜至不爱上妆,总觉得麻烦,还不如多睡一会儿,除非知道那日一定会见到季云复,才愿意早早起来拾掇。 今日,姜至特意提前半个时辰起来,梳发、敷粉、描眉、胭脂一步不落,精心完成。 “姑娘,该起喽......” 海嬷嬷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推开门时看见已全妆上完的姜至顿时人都呆住了,不禁感叹姜家祖坟真是冒了青烟,她家姑娘竟还有她没催三遍就自己起来的时候! 海嬷嬷放下水盆,奇怪地凑过来:“今儿难道是什么好日子吗?您这么隆重的?” 当然要隆重一点。毕竟今日,是她横扫季家的大好日子。 姜至轻笑不答,又从紫檀妆奁里拿出一只点翠的蝴蝶簪子斜斜插在髻边,最后挑了一件天青色的对襟长衫穿,长衫以暗花菱绣之,金线织锦边,在光下动作,会泛起水波般的粼光。 “六枝到了吗?”姜至问。 海嬷嬷摇头:“尚未。” 还没到?姜至忽觉不对,六枝一向守时,不应该啊。 “姑娘,老奴早起出去转悠了一趟,见到了万金坊的熊大年,又套了套厨司丫鬟的话才知,他是大夫人特意请来府中的。” 姜至挑眉:“哦?熊大年来了?” 万金坊是燕京城中最大的当铺,其主人熊大年更是号称财力雄厚,一家之富可抵国库万金。 看来季云复将她写下和离书的事告诉了楼氏,楼氏疑心她不会真心去救楼轻池,这才急匆匆地找了个人救场。 不容易,总算聪明了一下,可惜运气差些,找谁不好,找熊大年? 正当海嬷嬷想起方才听夏明说季序回来,似乎是受冻了,一大早便去小厨房要了热水。 话刚脱出口一个字,便被院外传来的一道吵嚷打断—— “表嫂!表嫂!表嫂你起了吗!” 楼轻宛穿着一袭艳丽的茜色罗裙,头上身上戴着数不清的金钗和金坠子,整个人都金光闪闪的。 她完全不顾夏明等人的阻拦,一个劲儿地往里冲。 “狗娘养的东西,年年都要整这么一出,过个生辰而已,家里死了人啊非要闹得天下皆知!” 姜至的生辰比楼轻宛晚两天。 记得刚嫁来季家的第一年,为了给楼轻宛驱病气,季云复便说要大办生辰,他是只需动动嘴皮子,根本不管时间够不够,银两谁家出,人手怎么调。 他的一句‘大办’足足让姜至折腾了大半个月,流水般的银子全从她自个儿的腰包里出去。 那一场生辰宴,办得声势浩大,不管是季家还是楼家,都在燕京城里好好长了一回脸。 可等到两日后姜至生辰时,她上了妆,穿了新衣,想着他们一定也会给她准备一个生辰宴。 不必太大,只要家人在侧就好。 娘家的父母兄嫂皆送了大礼上门,还问她要不要回家吃席面,她笑着回话说不用,夫家会给她准备的。 毕竟新婚头一年,她想在夫家过生辰。 可是那一日,她从晨起等到黄昏,季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提起她的生辰。 就连京中不大熟悉,只是点头之交的几家姑娘们都送来了生辰礼,可她交予真心的夫君、婆母、表妹却...... 季云复一直到第二日的子时才回府,姜至委屈落泪,跑去质问他因何忘了自己的生辰。 其实,只要他耐心和自己解释说忙于公务,又忘了交代府里,再好好哄一哄她,保证下次不会再忘,这事便可以揭过去的。 可季云复没有。 他用责怪的目光盯着她,仿佛提起这件事都是她的错一样:“你的生辰和轻宛就差几日而已,那天不就一起过了吗?” “一个生辰而已,是什么要紧事吗?竟值得你如此不识大体地跑来搅扰我、质问我?简直不可理喻。” 季云复的眼中没有一丝愧疚,全是不解和烦躁:“姜至,你已嫁为人妇,不再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了。” “生辰这种事,年年都有,整日就惦记着这些细枝末节的虚礼。”他的声音陡然变高:“轻宛就从不会像你这样,她若非看你忙前忙后的一定要张罗,本都不想如此大操大办。” 姜至怔怔地愣在原地,看着季云复那张逐渐陌生的脸,难以置信这会是她当初一心想要嫁的男人。 到后面,她连斥责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嗡嗡耳鸣,心口那处尖锐的钻痛。 最后,她失神落魄地回了昭奚院。 王厨子给她做了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海嬷嬷和夏明溜出府去买了姜至最爱吃的酥鸡、螃蟹、鸭爪、泡馍...... 第二年也是如此,楼轻宛的生辰季、楼两家都会一起庆贺,轮到姜至,便无人问津。 或许所有人都默认了季云复说的,她们二人的生辰一块儿过,又或许,根本没人记得姜至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海嬷嬷气得头顶冒烟,撸起袖子就要开门迎战。 生辰的前后两日,楼轻宛就要登昭奚院的门来耀武扬威,看她今日不将她打得满地找牙,让这贱人体会一下什么叫生辰之日,血光之灾! 海嬷嬷刚走两步就被姜至拦下:“嬷嬷不必动手,让她进来吧。” “姑娘!” 海嬷嬷急得跺脚,但对上了姜至不容置疑的目光后又偃旗息鼓,只能愤懑地去开门。 楼轻宛没想到门会开,略尴尬地笑了下:“海嬷......” “海什么?” 海嬷嬷竖眉,疾言厉色:“杵着做甚?进来啊,报丧的不进门算怎么个事?别传出去又说我昭奚院不待见你!” 第22章 他送你的,是我不要的 全府都知道,海嬷嬷是个不好惹的,一旦被她盯上了,那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楼轻宛不敢多言,缩着脖子往寝屋里进:“表嫂,你在呀!” “今日是我生辰,姑母高兴,特意免了所有人的请安问好,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呀?” 她十分热络地跑过去,一屁股坐下,扬着假笑说道:“今日表兄为我在邀月楼订了好大一桌席面,我左算右算实在是坐不满,这不就想到表嫂了嘛。” “表嫂,你会去的吧?” 姜至浅淡地笑着,摇头:“我不去了,别过了病气给你。你从小体弱,又是个药罐子,万一在席面上突然一下病得要死了,赖上我可怎么是好?” 楼轻宛暗自咬牙,却又不得不扯出一抹笑。 “表嫂真爱开玩笑。” “表嫂不去,想来还是在怪我。”楼轻宛柔柔起身,装模作样地擦了两滴眼泪:“罢了,表嫂不愿去便不去,毕竟是我惹了你不高兴,我认罚的。但,恐怕今儿一整天表嫂都见不到姑母和表兄了,他们说要陪我过生辰呢。” 楼轻宛的表情极其得意,仿佛她在生辰这一日最高兴的事不是别的,而是夺走姜至的婆母的夫君,然后狠狠踩她一脚。 “哦?是吗?” 姜至佯装诧异:“你是不是记错了?昨日你表兄说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要陪着我呢。婆母也说待在府里,不会外出。” “呀。” 姜至唇角勾起一抹坏笑,怜悯地看向楼轻宛:“轻宛妹妹,他们不会是忘了你的生辰吧?” 楼轻宛听后顿时脊背一僵。 她还强撑着笑:“不可能,不可能的......今日是表兄亲自为我订下的席面,他还送了我一支金丝八宝攒珠钗做为生辰礼!” “金丝八宝攒珠钗?” 姜至闻言,唇角的冷笑更深,季云复这人还真是,令人恶心。 那一边,海嬷嬷已从姜至的妆奁里挑出来一支簪钗:“瞧瞧吧,可像这一支么?” “这......” 楼轻宛一下傻在原地。 姜至的这支簪钗比她那个足足大了一半,且色泽温润内敛,镶嵌的八颗宝石也比她那一支更加耀眼夺目,最主要的是这一颗珍珠的皮光柔和莹润,由内而外散发。 金丝八宝攒珠钗珍贵异常,表兄送他时说了,这是举世无双的孤品! 海嬷嬷嗤笑:“你手上那一支,不过是我家姑娘从前学掐丝时的玩闹之作罢了。宝石与攒珠用的都是次品,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就丢了,本也不是好东西,便无人在意。” “谁想,竟被表姑娘放在心尖上宝贝着呢?” 表兄竟拿姜至不要的东西送她! 楼轻宛气得脸色涨红,她不想相信,可姜至从小就不缺好东西,没必要捏造这种事来故意挤兑她。 再说,她又不是神仙,怎能未卜先知表兄会送她什么? 一时间,楼轻宛已是气急败坏:“你胡说!等我一会儿见到表兄,定要好好问清楚!” “姑娘。” 夏明适时地走进来,笑盈盈:“大夫人身边的王嬷嬷和姑爷身边的福顺一道来了,请您得了空便去瑞安院呢。对了,姑爷还叫问问您,今日午饭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楼轻宛心一缩紧,姑母和表兄何时这般看重姜至了! “照常即可。” 姜至偏头,又看向楼轻宛:“那我便不多陪了,轻宛妹妹怎么说?是一人去吃生辰宴还是同我一起与你姑母、表兄用饭呢?” 楼轻宛目带怨恨地盯着姜至,死死咬着唇,不说话。 姜至呵笑,也不管她,起身就往院外走去。 海嬷嬷和夏明紧随其后,走出二道门,海嬷嬷压低声问夏明:“姑爷真让人来问了?” 夏明摇头:“没,胡扯的。” 海嬷嬷:“......” 出了院子,姜至便吩咐海嬷嬷去办事,夏明陪着她去瑞安院,刚一进院子,姜至就迎面遇见了文氏。 “舅母安好。” “呦,云复家的来啦?” 文氏两步迎上去,也不寒暄什么,劈头盖脸地就问:“如何?你父亲那边该打点的关系都打点好了吗?我儿在牢中如何?何时才能回来?” “舅母稍安。” 姜至回之一笑,声线稳定:“事关轻池表弟,我自然是一万个放在心上。父亲那边已全部打点好了,只等婆母今日同意签契,将那十三间铺子抵出去,拿来现银送去。若是一切顺利,我想,明儿一早舅母就能与轻池表弟母子团聚了。” 闻言,文氏立即笑得灿烂。 “当真?只要如此做了,我儿就能回来?” “自然是真。” 姜至一顿,继续道:“我们今日来,也就是做个见证。舅母也知道,我嫁来这两年压根儿就不管事,这十三间铺子一直在婆母手上拿着。故而,只要在她那边不出什么岔子,今日抵押签契,定会一切顺利。” 文氏也不懂什么签契抵押的,她只知道季家会卖了这十三间铺子,用这些银两去救她儿子出来! 她连连点头,笑容满面:“好好好,你婆母那儿定不会有差池,这救的又不是别人,是她亲侄儿呀。” “是呀,血脉相连呐。” 二人又嘘寒问暖一番,便一齐进了正厅。 楼氏一人坐在上首,不见季云复的身影,熊大年生得骨瘦如柴,两颊凹陷,一副皮包骨头模样。 很难想象,这样看着就一副难民窟的人,竟会是典当行的龙头人物。 “要我说啊,就你家这十三间烂铺子哪里值得了十三万两白银?” 熊大年说着轻抿了一口茶水,下一秒面容便因茶水而变得扭曲,嫌弃地丢去了一旁:“呸,什么破茶?” 楼氏面色一黑,又不好说什么。 “就八万两,多一分没有。” 熊百年整个人瘫在圈椅上,就差将腿翘到桌子上了。 文氏大惊,两步冲上去,冲着熊大年直接拍桌子瞪眼:“什么八万两,说好的是十三万两呢!哪有立契之前更改数额的?” 熊大年斜眼瞥文氏:“说好的?谁跟你说好的?你又是从哪条阴沟里窜上来的?” 第23章 吵翻 “这就是你找来的商户?” 季云复偏头看向姜至,目露埋怨:“连价格都未商量定,便将人喊过来?你这样办不成事,难怪母亲一直不肯将掌家之权放给你。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往后你要如何统管全家?谁又敢让你统管全家?” “只怕到年底盘账时,中公全是一堆糊涂账,理都理不顺。不出半年,我季家的底子都要被你亏完!” 文氏本也想责怪一番姜至是怎么办事的,但现下看见季云复的模样,欲出口的话梗在了喉咙口。 从前,她是听说过季云复和姜至感情不睦,可她毕竟是舅母,不好太过问外甥的内宅事。 今日还是第一回见。 这哪儿把姜至当妻子啊?便是下人做错了事还有原谅揭过的时候呢,万一日后轻宛嫁给云复,也过得如姜至一般,她真是要心疼死了。 “是啊婆母,我也很想知道。” 姜至轻轻抬眸,望向如坐针毡的楼氏。 她声音平缓,条理清晰:“熊老板可不是我找来的,我找来的那位与姜家素有交情,她愿意出到十三万两,那是卖了情面在里头的。” “婆母,她一早就该到了,可我遣人去门房问,门房小厮却说您已下令让人将他赶走了。我能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吗?” “什么?” 文氏也听明白了,她诧异地转头看向楼氏。 季云复也一下愣住,难道母亲因为和离书的事不再相信姜至,于是自己出去找了商户吗? 逞什么能!她自己有几斤几两难道不知吗! 姜至忽地眼眶红了一圈,心碎地看着楼氏:“我知道,婆母是不信我找来的人,是疑心我想趁此机会收回这十三间铺子。可这钱,是用来给轻池表弟救命的啊!” “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说什么、做什么都不打紧。可是婆母......刑部大牢哪里是人待的地方?多关一个时辰,便多一分危险。那是您的嫡亲侄儿,您就舍得拿他的性命去给自己铺路吗?” 姜至揪着心口,双腿发软,倒在夏明怀里恸哭,那叫一个字字悲切,声声泣血。 她的哭容再加上今天的妆容,显得整个人更憔悴苍白,弱柳扶风,季云复一眼扫过去,心跳竟漏了一拍。 姜家父子三探花,各个英姿不凡,而姜至又是女子,故而容貌生得要比他们更柔和精致,就如现在这样泫然欲泣的模样,最叫人可怜又心动。 这番话说得文氏痛彻心扉,眼里对楼氏的怒火愈发深厚。 “楼秀音!” 文氏深吸一口气,她反手指着姜至:“亏你还是做姑母的人!竟还没她一个表嫂来得上心!” “你什么意思,拿娘家人当猴儿耍!当垫脚石是不是!” 楼氏匆匆从座椅上起来,焦急劝道:“嫂子,我既答应抵押铺子去救轻池,又怎会食言呢?我是怕姜至年纪小,找来的人不靠谱。可熊老板不一样,他的万金坊全燕京谁人不知?抵押给他虽说银钱少了些,但至少信誉在这儿呀。” 姜至要和离这事儿还不能提起。 否则一旦让楼家知道他们往后可能没有姜家的扶持了,以她这一对兄嫂的脾气秉性,一定是当面翻脸,再无往来的。 她一面说,一面使劲给文氏使眼色,可文氏正是怒火上头的时候,哪里看得见她的眼色? “我听不懂这些!” 文氏一把甩开楼氏的手,鼻孔朝她,右手一伸,一副理所应当:“我不管你们要把铺子抵押给谁,总之,我一定要见到十三万两银子!” 楼氏被她气得头脑发晕。 这些年来,她尽心尽力地贴补娘家,几乎有求必应,正因她知道娘家是女人出嫁在外的底气。 可这世上怎么有出钱出力,还不得一声好的道理? 恐怕就是因她太好说话,才使得娘家这些人蹬鼻子上脸,索求无度! “银子银子!你就知道个银子!我不明白了,这楼轻池究竟是我儿子还是你儿子?” 楼氏一下打掉文氏的手,脾气顿时也上来了:“就八万两!你爱要不要,拢共不过就要十五万两去救人,我已出了一半还多,是仁至义尽!” 季云复皱眉:“母亲!” 他和舅父之间还有大事需要合作,怎能在此时翻脸?否则,他也不会同意抵押铺子去救楼轻池。 “好啊,好啊。”文氏咬着牙狠笑,脸上可怖得很,她扯着嗓子朝外喊:“秦婆子!” 不知何时,姜至已自坐去了一旁圈椅里,夏明随侍奉于身旁。她垂下眼,用茶盖一下一下刮去杯中浮沫。 守在门外的秦婆子赶忙入内。 “你给我去家里,去把老爷、二爷,还有各房的夫人、公子、小姐全给我带来季家!” 文氏还气不过,又追了句:“把老太爷也给带过来!” “文媛你犯的什么疯病!”楼氏冲上去,紧攥文氏的手腕:“我爹还病着,你想要他死吗!” 楼氏用力甩开:“他孙子都快死了,我还管他的死活不成?” 秦婆子善意提醒道:“夫人......今儿是大姑娘的生辰,家里人都等着去邀月楼呢,若来一趟恐怕赶不上......” 文氏气极怒吼:“过什么生辰!她哥都要死了,她还有心情过生辰?!没良心的东西!” 文氏像疯了一样。 秦婆子被吓得一缩,不敢再言语,连忙称是退下。 屋里的气氛达到了一种极致的微妙。 季云复烦躁地闭上眼,处理官场上的事已够劳心了,他实在不想休沐在家还要应付这些琐碎杂事。 母亲和舅母不是一向千好万好吗? 怎么今日突然闹得撕破脸了? 想着想着,季云复的目光落在了另一边正在轻轻啜茶的姜至身上。 从前,似乎都是姜至在充当中间人。 事办好了,母亲和舅母自然千好万好,若事办不好,俩人也有可以谩骂指责的对象。 这一次轻池的事,姜至看似在出力帮忙,其实不然,每一个环节都需母亲割肉放血,她自然起了私心,计算起了利害。 谁愿意做伤己利人的事? 季云复忽然心一沉,可姜至愿意,她一直在这么做。 第24章 夫人以为呢? 姜至放下茶盏。 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却让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她。 文氏看见她,火气忽然就灭了大半,说话语气也软了下来:“云复家的,你寻的那位商户,还能找回来吗?” 真是奇怪,从前让姜至帮了不少忙,也没如此理不直气不壮啊。 “有倒是有,只是婆母今日这做法实在是让我为难......” 季云复拧眉看她,脱口而出便是训斥:“你若是能帮,便帮一把。难道非要长辈低三下四地来求你吗?尊长们已然闹成这样,你身为儿媳,身为晚辈,不说尽力迂回解决,竟还在这儿一味拱火。” 亏他方才还觉得姜至这两年过得不易,想要往后对她更关心一点。 姜至抬头,径直对上了季云复的视线。 她理了理袖口,背脊挺直,声线虽依旧温和却带着丝丝寒意,女子轻笑:“拱火?” “轻池一出事,是我去求我父亲出面,让牢头不要对他用刑,每日餐食也多加照顾。” “也是我用了姜家的人情去找商户,求她高价收下我们抵押的铺子。” “铺子抵押出去,难道就不收回来了吗?十三万两抵出去,至少也要十六万两才能收回。” “这笔银子从哪儿出?是从季家中公?还是楼家中公?又或是,将你小鹿岭的那处宅院给卖了,去填这个天坑?” 季云复脸色十分难看。 说话时,姜至一直都面无表情,但忽有一计上心头,她立马将眼眶逼红:“你若觉得我是在拱火,我即刻离开,还季家清静。” “若舅母、婆母也觉得我在拱火,那轻池的事,我从此不管。想必他血脉相连的表兄定会比我尽心得多,即便倾家荡产也要救他出来吧!” 说罢,姜至佯装气恼,起身就走。 “哎哎哎!” 文氏赶紧去拦:“瞧你,好好说着话,怎么还生气了?不管你夫君和婆母如何,舅母可从未讲过你在拱火。” “你是一心为着舅母,为着你表弟的。这一点,舅母心里跟明镜似的!” 文氏拉着姜至坐回来:“这样,你跟舅母说说,怎么才能让你找的那富商回来?” “行了,你闹也闹了,说说你的法子。” 楼氏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 季云复心里虽憋闷气恼,但还是带着一点庆幸的,至少姜至还愿意与他闹脾气。 这不就证明了,她心底还有他? “其实,我早让人去寻了,瞧着时辰,现下也该到了。” 姜至咳嗽了一声,文氏立马亲自去提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为她续上了新沸的水。 “即便有姜家的情面在,人家毕竟是一方富户,怎么忍得了如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说着,姜至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的委屈,更有顾全大局的隐忍:“要我说,若人家还肯接这咱们家的生意,便只抵最赚钱的两间铺子出去,剩余十一间,送给人家,以表歉意。” “什么?!” 楼氏又一下跳起,声音尖锐:“你这是在扼杀我季家命脉!送十一间铺子出去赔罪?我家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要送十一间铺子!” 姜至定定地看着她,继续道:“不仅要送铺子,原本的十三万两也不能再要了,最多只能开价十万。剩下的三万两,写下欠据,择日偿还。” 楼氏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除非我死了,否则想也别想!” 姜至又一下站起,别过头去:“婆母若是这般,那我也没法子了。” “大不了,将这座宅院卖了去救轻池表弟,咱们一家几十口人全上舅父舅母家借住一段时日也并非不可。” 文氏一愣:“啊?” 这怎么能行! 姜至深吸一口气,平静看向楼氏:“总之,我只问婆母一句话,您究竟是要银子和铺子,还是要您的侄子早日平安回家?” 听了这话,文氏顿时豁然开朗。 是啊,折腾吵闹了这么久,说到底不就是在这两样中间进行抉择吗? “冲着姜家的面子,这十一间铺子可以不送,原本说好的十三万两也可以如常。” 少年的清明嗓音随着厚重的棉帘被掀开而传来,一股寒气与几粒细小的雪籽一齐被她带了进来。 六枝面色白皙清俊,发冠高束,一袭玄色暗银纹直?,外罩一件出锋的墨狐皮坎肩,只一眼便知她出身富户。 她拱手,朝着众人一一客气见礼,但嘴上说的话可一点不客气:“但这十三间铺子就不能是抵押了,而是买卖之后再行租赁。” “呦!” 原本看戏看得不亦乐乎的熊大年一下从椅子上弹跳站起。 他殷切上前,满脸讨好:“六公子?!怎么是您呀?您回燕京啦?何时回的,怎么没消息传来呀?” 六枝微笑:“滚开。” 熊大年一下萎靡,他瘪着嘴,乖乖相相地坐了回去。 楼氏和文氏皆不明白六枝话里的意思。 “六公子是吗?” 季云复终于开了口,他道:“你想用十三万两买下我家的铺子,之后再转租给我家,收取租金?” “正是。” 季云复又问:“那铺子收益怎么分?” 六枝瞧了一眼姜至,眉眼一弯:“若按我的规矩,即便上交租金,铺子的收益,租者还是要与我六四分成的。但,姜二姑娘在此,我哪里敢放肆?” 季云复眸光一暗,拳头紧了紧。 他很不喜欢别人喊姜至‘姑娘’。 她嫁来两年多了,昭奚院的下人们至今还是口口声声称‘姑娘’,如今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六公子,竟也称她‘姜二姑娘’。 她已是他的妻子,该被称‘季少夫人’才对! “二八吧,姜姑娘分八成,我分两成就行。” 六枝耸肩,轻松一笑。 楼氏求助一般地看向季云复:“儿啊,怎么说?” “那肯定是选六公子呀。” 文氏斩钉截铁地说道,她眼珠子滴溜一转,在心底算了算,觉得至少这六公子能给十三万两,她能立马拿到银子去救儿子。 另外就是,若不需赎回铺子,那姜至也不必替季家偿还银两了。 毕竟她方才说的那几句话,着实令人感动。 只是这样一来,季家中公每年都会少许多进账银子。 但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季云复沉默着。 他知道,这十三间铺子几乎是府中一切吃穿用度的来源。 今日不管是抵押给熊大年,还是卖给六公子,往后若因此发生错处,今日做决定的人,必会引起季家族人的不满和责怪。 于是, 季云复偏眸,望向姜至:“夫人以为呢?” 第25章 没用的男人净说没用的话 姜至真是想笑。 这一局棋走到现在,皆是她一步一步推着走的,她又怎会猜不透季云复现在揣的是什么心思? “我是不好做决定的,免得之后被人说做拱火,那真是有理也说不清呢。”姜至温和一笑,巧妙地躲过了这个炮仗。 季云复眸子一沉。 “我听闻,季家一直都是大夫人管事。”六枝率先开口,她脸上挂着一抹十分到位的笑容:“大夫人?不如,您来做决个断?” 楼氏一下被点,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能做决定,她又问熊大年:“熊老板,这价格您看,真的不能再加一点?” 她总觉得租赁不靠谱,不仅铺子成了别家的,每年竟还要上交租金和收益给主家,他们季氏堂堂官宦之家,难道要靠着商户过日子? “这......” 熊大年也踌躇了,他的确是压低了价,毕竟就算有十一间铺子的收益不如人意,但这些铺子全部地处云来街,这地段可不得了。 十三万两,够一够,也是能给到的。 “那不然,就......” 正当熊大年想要加价时,兀然被身旁的少年打断—— “熊大年。” 熊大年愣愣扭头,一下就对上了六枝那人畜无害的笑容:“临近年关,你家生意如何?我会长留燕京一段时间,改日,我去坐坐。” 六枝将‘坐坐’两个字,咬得很重。 熊大年一下就回过味儿来了。 季家这个铺子,六公子是要定了! 六公子的黑名谁人不知?专做一些上不得台面,却又能赚大钱的生意,但凡是他去坐的店,结果要么是被砸烂,要么还是被砸烂。 “好!我改主意了。” 熊大年袖袍一挥,义正言辞地看着眼中已浮现期待的楼氏,他慢慢伸出一根手指竖在面前:“一万两,我现在只出一万两,你抵不抵押?” “什么?” 楼氏目瞪口呆。 “不抵?”熊大年冷哼一声:“好,告辞!” 说罢,他一刻不停留,阔步而去。 最后,在文氏不断的催促下,楼氏还是迫不得已地点了头,与六枝签订了永卖契约,再签下租赁文书。 双方一一签字画押完成后,六枝将几份文书都收起来,说道:“我回去后便会派人去官府禀明,官府还需验证这十三间铺子的所有者均是大夫人。若无意外,后日上午,我送现银来。” 夏明听到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十三处铺子,全是姑娘的嫁妆,当年若非楼氏卖惨,说她这个大夫人做得在季家是一点威严都没有。 除了府中下人还听一些她的话之外,铺子里上至掌柜,下至小厮只尊姜至一个主人,她去铺子里询问几句都没人理睬。 总之。那日楼氏左一句右一句地说了半天,无非就一个意思,她想将铺子上契约人的名字改成她自己。 姑娘当时真是一颗真心捧出来,光想着婆母是在替她管事,改了名字或许也方便些,其余的一点没多想,便就这么答应了! “怎么还要后日啊?” 文氏追上去问:“六公子,这铺子从两年多前就是季家的了,绝不会有错。这十三万两银子我们真是有急用,您看这......能不能看在姜家的面子上,通融一下?” 正当六枝欲开口时,季云复忽然厉声打断:“舅母慎言。” 众人皆看向他。 他理袍站起:“此处乃季家,看的当是季家的面子,何来的姜家?” 文氏:“......” 没用的男人,最会为他没用的面子,说一些没用的话了。 他季云复办事求人、升迁交际、出银子通关系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跟姜家撇清关系呢? 现下事办成了,他倒人模狗样地跑来她跟前要季家的面子了? 季家的面子几文钱一斤? 喂猪都嫌贵。 六枝也是一个白眼翻过去,才开口接话:“楼夫人放心,只是按律走个过场罢了。就是冲着姜二姑娘的情面,我也一定尽快办妥,早些让您母子团聚。” “哎呦哎呦,” 文氏笑得眼都眯了起来:“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呀。” 这时,秦婆子终于回来了,她气喘吁吁地禀道:“大夫人,咱家除了宛姑娘之外,已全在前院正厅了。” “就是,就是老太爷好像受不住车马劳顿,咳得有些喘不上气来了......” “什么!” “父亲啊——” 下一秒,文氏和楼氏大叫着慌作一团,整个瑞安院顿时人仰马翻,瓷器碎裂混合着木器也被推倒。 叫人的叫人,喊大夫的喊大夫,就连季云复也被拽去看顾楼家的一大帮人。 在这一片慌乱嘈杂中,姜至带着六枝避开了所有,淡然自若地离开。直到出门,才发现悬在天上的日头早已过了正午。 六枝随着姜至的目光看去,说道:“申时二刻了。” 姜至‘嗯’了一声。 楼轻宛,你是不是也尝到了满心期待被一点点消磨,直至不得不承认,就是没人在意你时的感受? “今日,谢了。” 六枝硒笑:“收回去,我不要。” 姜至陪着他往府外走:“真在燕京住一段时日?” “是呀,有我陪你,不高兴?” 六枝双手负在身后,低着头,脚步一蹦一跳地:“我去见过老范和老邵了,他们说,你要和离?” “对。” “好样的!和姓季的提了吗?” 姜至摇头:“没,但他看见了我写的和离书了,却没什么反应。” 六枝抿嘴,冷笑着:“阿至你信不信,他说不定还以为你是在和离书逼他与你亲近呢。” 姜至:“......我写的是和离书,不是情书。” “那又如何?男人不都这样吗?在他眼里,和离书与情书没差别,估计通篇读下来,他就看见一句话——我生气了,但我爱你。” 姜至深吸一口气:“我没写这句。” “那又怎样?他能想象。” 六枝说得言之凿凿:“总之,铺子也收回来了,你快些和他挑明要和离这事。他愿意,自然最好,若不愿意,咱们就逼他愿意。” 姜至想了想。 的确,毕竟和离这件事,如果季云复打死不愿意,她也离不成。 可他怎么会不愿意? 难道,他不想给楼轻宛一个正妻的身份? 走到角门, 六枝突然掏出一沓银票塞给姜至,心疼得直皱眉:“瘦得只剩骨头了,今晚就炖点骨头吃,补一补。” “阿至,别犹豫,赶紧离。” “老邵和老范正琢磨写状子呢,都快将律法给翻烂了,就等着今日这契约一立,我再去带官家人一查,就能去状告你婆母。” “瞧着吧,这事儿,且没完呢。” 第26章 季序,你也太厉害了吧! 因为要送六枝离开,姜至便先让夏明回去了。六枝走后,她就一个人往昭奚院去。 这场初雪下得悄无声息,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年的冬日格外寒冷,风吹得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 姜至沿着苍灰的墙垣一直走,转过最后一道垂花门便是她的院子,天色已有些昏暗,廊下灯笼被点亮,照出黄晕晕的一片光。 忽然,姜至脚步一顿。 灯下,门廊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少年。 季序一袭青衫白氅,发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粒子,身影被光拉得又细又长,他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抱着双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姜至一出现,甚至她还在拐角,但影子出来的时候,季序就已经发现,并露出了笑容。 接着,他抓起一直小心抱在怀里的风兜,像小狗摇尾巴的一样冲过去:“姐姐。冷,披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姜至略惊喜地看着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 季序答:“昨晚。” “昨晚?今早没人告诉我呀?”她伸手,为他拂去肩上的雪,看着季序冻得有些发红的脸,连睫毛上都有雪沫:“外头冷,怎么坐在这儿?” “等姐姐。” 季序小声地说。 他已听先回来的海嬷嬷和夏明说了,知道姜至今日在季家受了好大的委屈,十三间嫁妆铺子全卖了出去,就为换楼家那个表弟回来。 姜至先是一怔,旋即失笑:“进屋吧。你回来得正好,我们昨日吃了暖锅,很不错,让小厨房今晚再弄一个。” “嗯,王叔也这么说。”季序点头,侧身跟着姜至往里进,顺手插上了正门的门闩。 饭厅里生了几大盆炭火,都不需穿什么大氅夹袄,一身春秋裙衫就足够让人暖得出汗。 紫铜暖锅摆在小圆桌中间,菜碟子摆了一圈,热气蒸腾袅袅。姜至、季序、海嬷嬷和夏明四人吃一个锅,那边王厨子、车夫老魏等吃一个…… 昭奚院规矩不重,姜至又爱热闹,把门一关,生起炭火开小灶围着一起吃是常事。 姜至执箸,夹起两片烫羊肉放在季序面前的小碟里:“烫,蘸着料吃。” 季序点点头。 “考得怎么样?” 听到她发问,季序赶紧加快咀嚼,将嘴里的肉片囫囵吞下,挺直了腰背,表情有些愧疚:“四书五经答得稍有不足,姜老太傅听后时常皱眉。论、诏、诰、判、表也一一考了,姜大伯给的成绩是,论、判为上,诏、诰为中,表为下。” “策论是以‘漕运弊端何以革除’为题,二位先生看了许久我的策论,评价为经史皆有依据可查,但时务甚差,颇有纸上谈兵之嫌.....” 说着说着,季序又将头深埋下去,雾气将他的眉眼笼得模模糊糊。 他实在太差劲了,辜负了姐姐的期待,愧对她这几日的照顾。 ‘咚——咚——’ 两声叩桌声在季序头顶响起。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头,径直闯进了姜至的杏眸里,他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影子。 她的唇角弯着弧度,说道:“记好了,以为听见这两声,就要抬头。” 季序一怔:“嗯......我,我知道了。” 海嬷嬷笑着开口:“季序公子,怎么样啊?你是拜在我家老太爷座下,还是我家大爷座下?” “没说,只叫我回来收拾东西,后日一早便去姜家族学。” 夏明惊叹道:“呀,真能进族学啦?咱家族学可难进得很,多少人捧着一堆银子想进都因才学欠佳,而被拒之门外呢。” “别人是不容易,但他这事儿,可是姑娘出面发了话的,大爷从小就宠姑娘。肯定收啊。” 海嬷嬷觉得没什么了不得的,这季序还不是和季家那些人一样,靠着她家姑娘往上爬? 否则,一个身无分文的孤子,能不能活着见到姜家族学还两说呢。 季序耳根全红,下意识地又想低头躲避。 然而,他下巴刚一微动,便听到身边坐着的女子开了口—— “嬷嬷说错了。” 姜至又给季序夹了好几筷子菜。 她慢慢地说话,声音平和却足够打破一切质疑和不善:“季序能进族学,与我无关。” “那日回家,是爹爹将他单独叫去,亲自问了功课,连我都不在旁边。也是爹爹觉得季序是可造之材,这才写了文书给大伯。之后,大伯与祖父也一起考问了他。让季序进姜氏族学,是他们三人一致决定认可的。” 季序有些茫然地看向姜至,而女子却并未注视任何人,目光全在那翻腾的汤面上:“推己及人,若嬷嬷付出努力换来的成果,却被人这样说道作践,会是什么心情?” “那老奴,定要将那人嘴皮撕烂!” 海嬷嬷一拳打在桌上:“姑娘所言有理,是老奴失言。” 忽然,海嬷嬷端起了一杯酒,敬季序:“这一杯,算老婆子赔罪!” 话音落,直接仰头喝尽。 “不,不用.......” 季序一骇,他赶紧站起要拦,便见海嬷嬷已经擦了擦嘴,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酒,他去拦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 酒量真好。 海嬷嬷立马吃了一块肉去压酒气,奇怪地看着愣住的季序:“怎么了?你也想来一杯?” “不......不是。” 姜至勾唇一笑。 季序重新坐下,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一封没封口的信递去:“姜大伯让我带给你的。” “嗯,写的什么?”姜至瞥了一眼,没接,夹了两块肉送进嘴里。 季序抿唇:“给你的,我没看。” 姜至这才接过,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目光从原先的平淡,到诧异,再到惊喜。 “季序!” 姜至突然大喊,吓得整个饭厅里的人都停下了动作,季序更是直接吓掉了筷子。 他一脸懵地抬头看她:“怎,怎么......” “你知道大伯信上说了什么吗,他说,我祖父赞你有宰辅之才,要破格收你做学生!” 姜至扬着灿烂的笑容。 女子一向清亮的眼里此刻正闪烁着为他欣喜的光芒,她毫不遮掩地夸赞:“季序,你也太厉害了吧!” 第27章 你能不闹了吗? 季序的耳根一下就红了。 他好像是被姜至这么直白的夸赞给砸得有些无措,红晕迅速蔓延至脸颊,甚至连眼眶都在泛红。 夏明惊讶的‘哇’一声喊出来,隔壁桌的王厨子、老魏、春明、冬明等几个侍女小厮也高兴地笑着朝季序举杯祝贺—— “恭喜序公子!” 就连海嬷嬷都眼睛一亮,认同地点了头:“如此看来,序公子的确了得,老奴再自罚一杯!” 不等季序反应过来,海嬷嬷又是一杯见底。 “没,没有......我,我不厉害的......” 少年十分羞赧地笑,两个小梨涡浮现出来。 姜至将信高高举起,看了又看。 “这还不厉害?” 她眉眼弯着,笑意从眸子里溢出,伸手去拍了拍季序的脑袋:“我祖父眼光挑得很,即便天资高的学生也只能得他两句指点罢了。” 姜至突如其来的触碰,使他全身血液都往大脑奔去,整张脸一下红透,人也僵硬在了原地。 那是一种山洪倾泻的感觉,好像他死守多年的土地,建筑了无数防御抵抗,可洪水来袭,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然而,姜至却毫无察觉。 她托着下巴在想:“我家族学是每逢初一、十五休沐三天,上一轮休沐正好在后日结束。我这儿被褥什么都是现成的,笔墨纸砚也暂时够用,你的衣裳等陈婆子送来后,我便让人送去。你觉得还缺什么吗?” 季序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缺,我什么都不缺。” 他真是怕极了姜至再为他花银子。 那一日在四墨阁里买笔墨纸砚的场景,季序现在回想起来,后背都能出一身冷汗。 姜至也就是随口一问,她本就不指望季序能说出需要什么,她打定主意要带他去买,他还能不去? “好。既然你什么都不缺,那就明日辰时,我们去云来街买点东西。”姜至十分愉快地拍板钉钉。 季序:“......好。” 海嬷嬷和夏明硬是憋着才没笑出来。 窗外的雪光映着窗纸,屋外静静的,屋里暖暖的。 这一顿暖锅吃了足足一个时辰还没结束。 海嬷嬷本想问问姜至今日在瑞安院都发生了什么,但季序在场,姜至不愿意聊这个,便一直避而不答。 这时,门帘被猛地一掀,大股寒气汹涌扑来,饭厅骤然寂静,席间的谈笑声也戛然而止。 “姑,姑爷......” 季云复一身玄色锦袍,肩头落着雪,脸色黑沉吓人。 他目光扫过桌面上的小杯大盘和还冒着温吞热气的暖锅,最后死死落在距离不足两掌的姜至和季序身上。 季序面上不为所动,可手里握着瓷杯的手指却在瞬间收紧,骨节泛出了一点白。 “先出去。” 姜至开口,声音冷淡。 众人立即站起,屏息垂首,而季序却没动。 他不想走,这贼人昨晚就拿着刀想撬开姜至的屋门图谋不轨,今日光明正大的来此,还不知揣的什么心思! “你们做什么?”姜至疑惑地看向海嬷嬷等人,海嬷嬷愣了下:“姑娘不是让我们先出去?” 姜至无奈,朝着季云复一抬下巴:“我让他先出去。” “你们回来,继续吃。” 姜至站起,季序立马先她一步起来,去拿挂在门后竹桁上的斗篷递去,他压低声音:“姐姐别走远,有事喊我。” 闻言,姜至不禁颇感意外地一挑眉,还学着他轻轻‘嗯’了声。 夏明来服侍姜至披斗篷,冬明拿了卧兔儿给她戴上,春明端来姜汤让她喝一口再出门,海嬷嬷也赶紧去拿了暖手炉来。 一切准备完毕,她拢了拢衣袖,戴上兜帽就往外走,车夫老魏已站在门框边,等着给姜至掀门帘。 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出去,连个眼神都没给季云复。 见状,季云复胸口起伏了一下,刚想跟着她出门,谁料老魏却手一松,门帘重重落下。 季云复更是气得眉心一跳,狠狠掀起帘子,跨步出去。 姜至走后,一屋子的人都没心情吃了。 季序更是如坐针毡,片刻后,他实在按捺不住,扭头问夏明:“姐姐和那个人,会去哪儿说话?” “应该在正厅吧。” 得了答案,季序立马起身,匆匆披上自己的风兜就要出门,夏明在后头喊他:“序公子,你去哪儿啊?” “茅房。” 外头的雪下得愈发大。 正厅里的炭火盆早就撤了,冷得人发颤。 姜至拿出火折子点了寥寥几根蜡烛,连坐下也不愿,她转身,见季云复跟她跟得近,便又往后退了三步。 这个距离好,既能说话,又泾渭分明。 “说吧,何事?” 她开门见山,声音比雪还要冷几分。 季云复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一寸寸地刮过去:“何事?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闻不问,现在却反过来问我何事?” “姜至。” 季云复深吸一口气,极力去平缓自己的情绪:“我知道,婚后这两年我确实对你有所亏欠。可这难道就是你撂挑子不干的理由吗?你到底还是季家的少夫人,楼家一众长辈上门,你不来请安。我外祖父忽然病重,你也不来伺候。” “你这是做什么?当着全家人的面给我甩脸子?” 季云复的声音陡然拔高,逼近一步,眼里全是怒意:“我看见了你藏起的和离书,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就是想和轻宛争宠吗?你不就是想多让我关注你一点吗?” 姜至嗤笑,无奈叹气。 果然,还是六枝最懂男人。 她不明白,她写得那么好的一张死生不复相见的和离书,怎么落在季云复眼里就是争宠和博关注呢? “好,我承认。姜至你赢了,你做到了,你成功了!” 他看着姜至那张自始至终都波澜不惊的面容,心底更是怒不可遏。 “你那十三间铺子已从我母亲手里移走了,舅母和母亲更是因此生了嫌隙。铺子没了,还要交出去一大笔租金,年关将至,家里连过年的银钱都不知能不能拿出来。” “事已至此,你满意了吗?能不闹了吗?可以好好过日子了吗?” 第28章 该后悔的人不是我 姜至平静地看着他。 她其实很不明白,季云复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想好好过日子的时候,他不愿意。反而,等现在相看两生厌了,他倒是又叫嚣着要和她好好过日子。 可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人总是要向前走的。 “季云复。” 姜至忽然一字一顿地喊他全名,认真说道:“明日,我会让人把和离书送给你。你尽快签好给我,由我送去官府。” “之后,季家宗族若要集会商议此事,我不参加。同样,姜家这边,你也无需登门说明。” “按律法,夫妻和离,女方妆奁应当返还,夫家资产无权分割。” 说到最后,姜至的声音已带了点倦怠和疲惫。 “我嫁来这两年,一应吃穿用行皆出自自己的妆奁,如若你记忆里,我有用你季家一分一厘的话,请你写出名目细则,我好返还。至于你们季家、楼家从我嫁妆里挪用的那些,我可以概不追究。” 她语气平静,字字清晰,无一不在彰显着和离之事,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且不会反悔。 昏暗的光线里,季云复的侧脸晦暗不明。 “你......你竟是真想和离?”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姜至,想要怒吼质问,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出不来。 姜至颔首:“是。” 季云复忽然浑身发冷。 他感到了一种陌生的失控,于是极力地想去重新掌控:“你可知道,女子和离后的下场?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姜家想吧?” “姜家乃儒宦世家,满门清贵,若是出了一个和离回家的女儿,对你父兄叔伯的仕途定有影响!” 他一下逼近两步,猛地去抓姜至的手:“阿至,我们之间何至于......” 就在他触碰到女子微凉肌肤的一刹那,姜至手腕倏地一翻,她极度厌恶地皱眉,下意识就大力甩开。 ‘哐当——’ 她力道太猛,暖手炉一下脱手,砸在了地上。 红炭和灰烬在几块青砖地上泼溅得到处都是,正如他们的关系一样。 一片狼藉。 “姐!” 木门被猛地撞开,季序裹挟着寒风冲进来。 “你怎么......” 少年先是一脸急切地扫视她全身,确认呆愣在原地的姜至毫发无伤。 之后,他直接插在二人中间,用自己那尚不宽阔,却足够挺直的脊背,把姜至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季序浑身紧绷,一言不发,看着季云复时,满眼敌意。 “呵。” 季云复嗤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好啊,我就说怎么好端端的铁了心要与我和离呢?原来,是在身边又养了一个小的!姜至,他可小你六七岁呢,你还要不要脸?” “我还真是不知,你们姜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季序脸色瞬间煞白,他下颌绷紧,赤红着双眼:“你......你休要污言秽语!我们是姐弟。我是听见东西砸了,担心姐姐,这,这才......” “担心?” 男人厉声打断,目光凶狠:“你凭什么担心她?她是我的妻子,用得着你来担心?” “季序,认清自己的身份,你只是我的一个旁支堂弟!” 季云复步步紧逼:“现在担心她了?你不明不白住在她院子里的时候,跟着她一道回姜家的时候,与她同桌吃饭的时候,怎么没担心过她的名声会不会因你而受损?” “还姐弟?” 季云复冷笑,他已恼羞成怒:“我看,是换了个名头养小叔子吧?” “你!”季序双拳紧握,脊背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他很想一拳挥上去,可姜至还在场。 他不想让姐姐看见他不堪的一幕,更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让姐姐再和这个污泥般的季家扯出什么纠葛。 “阿序。” 姜至的声音轻轻响起,眼中没有慌乱,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她没有因为男人的这番污言秽语而产生分毫的情绪波动。 她只抬手,拍了拍身前少年的胳膊,带着安抚:“我没事,退去我身后。” 季序紧咬着牙关,眼中愤怒不减,但终究还是依言,退去了姜至身侧稍后的位置。 “人心是脏的,看什么都是脏的。和离不是商议,更不是闹脾气,字我已签了。你签,或者不签,都改变不了结果。” 她抬眸,最后一次看进了男人的眼底,里面情绪复杂难辨,但她已不想再去解读:“季云复,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份体面,望你珍惜。” 爱不是突如其来的,不爱同样也是。 当初的爱,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落空里消磨殆尽,直到心如死灰,彻底不爱。 现在想回头?晚了。 姜至不再看他,微微侧首,对身旁冷静了许多的季序道:“走吧。” “嗯。” 季序点头,他弯腰将打翻在地的暖手炉捡起,紧紧跟在姜至身后。 看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季云复终于感到了害怕,他追上去两步,声音嘶哑到破音—— “姜至!我不会签和离书的!你一定会后悔,到时,你会求着我不要和离!” 这句话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着,有虚张声势的狠戾,更多的却是深层的惶然。 姜至脚步一顿。 “我不会。” 她确定她不会。 她带着真诚和勇敢去爱他,他却不珍惜。所以该后悔的人,从不会是她。 姜至不再有半分停留,稳稳迈过了脚下的那一道石槛,木门被一道寒风卷过紧闭上。 走进二道门,她便让季序把这门也给锁上。 季序应声去拿链子,月光正好躲开了云层,从侧面照入廊下,清晰地映在了他右边的额间。 姜至原本平静无波的目光,倏然定住。 “你这是哪儿来的伤?” 季序一下怔愣,下意识抬手就要去遮,笨拙又慌乱地解释:“我,我就是不小心,不小心磕......” “磕的?” 姜至看着他,一连三问:“在哪儿磕的?何时磕的?被什么磕的?” “我......” 季序被逼问得哑口无言,只好沉默。 “如实说。” 她执拗地要知道真相,声音已显愠怒。 “好......我说。” 季序最终还是在她的注视下败下阵来。 第29章 笨 “其实,昨日临近黄昏我就回来了,正好在府外听见你和季云复、楼轻宛的对话。” “你走后,季云复很气愤,让身边小厮去府库拿了昭奚院的备用钥匙,还自言自语地说什么大夫人说得对,只要让你怀上孩子,便不会再提和离。” 季序眼底又有怒火浮现:“我怕他图谋不轨,但又怕是虚惊一场,徒惹大家担忧,便在外头等海嬷嬷将院子落了锁,我再从东侧门进来,一直等着你吹灯就寝,之后就坐在廊下守着。” 姜至抿唇,目光落在他不自觉握紧的拳头上:“之后呢?” 季序沉默了片刻,知道瞒不下去了:“后半夜时,季云复果然来了,他拿着薄刃要移开你寝屋的门闩。然后......我实在忍不下去,就把他拖去二道门外,打,打了一顿。” 说着,少年又深深垂下了脑袋。 斗殴伤人,触犯律法,他不想自己在姜至心中是这么一个人。 “你打了他?” 姜至颇感诧异,季序一向内敛沉默,这一棍子下去打不出半个闷屁的性子,竟还会出手打人? “嗯。” 季序闷闷地应声。 姜至追问:“怎么打的?那你这伤,是他也打了你?” 季序懵着抬头。 他没想到,姜至脸上的情绪不是生气,也不是责怪,而是惊喜好奇,还有一点心疼。 他又答道:“他,他拿着刀要刺我,我......我就把他按在地上,又怕他叫喊,吵了你休息,便塞了把泥土进他嘴里。之后,之后他还不安分。” 他指着两步外的那株梅花树:“我......我就只能揪着他的衣领把他往上面撞。” “我警告了他,之后就放了,他估计是气不过,走时扔了颗石头砸我,正好就砸在额角......” “我怕你看了担心,便去问王叔要了点面粉遮一遮。” 难怪季序今天一直走在她的左边,就连方才吃暖锅,也是坐在左边,就为了用没伤的右边脸对着她。 姜至心口发堵:“然后呢?” 直觉告诉她,季序昨晚做的,远远不止这些。 “我怕他再来,就没回屋......找了个背风的暗廊坐着。我想着,若再有什么,也好挡一挡.....” “就这么,坐了一夜?” 姜至声音发哑,眼尾泛红。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头垂得更低。 姜至久久没有说话,心口的那片灰烬底下,似乎有什么细微的东西正在逐渐苏醒。 “笨。” 她终于开口,只这么一个字,却带着被强行压下的哽咽,“他若带了家丁和小厮来硬闯,又岂是你能挡住的?” “是......我不能。” 季序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但再不济,我也能绊他一跤,能提醒姐姐有危险,快跑。” 姜至失笑。 看着面前少年那故作轻松的笑容,和那道尤为刺眼的伤痕,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了边缘处的一点红肿。 季序错愕了一瞬,身体更是因这逾越礼节的亲昵动作而微微一颤,但他没有躲避。鼻腔和心口立时涌上一股酸热气息,也被死死压了下去。 姜至很快收回手。 “跟我回屋。” 她的声音已恢复了平静:“给你上药。” 季序刚想说‘不用上药,早不疼了’,但看着她执着的眼睛,又将所有拒绝的话都咽了回去。 “嗯。” 他顺从地点了点头。 —— 季云复颓唐地走出昭奚院。 他直到此刻还是不敢相信,姜至是真要与他和离。若是昨晚没有季序的话,说不定他们之间就能有一个孩子出来。 他是绝不会同意和离的。 “公子。”福顺走来,低声禀道:“楼家的舅老爷正在暖阁等您,说有事商议。” “好。” 北风卷起枯枝,吹灭了几盏灯笼。 暖阁的烛火也是昏暗的,楼世荣一人坐在里头,不用人伺候。 他十分富态,脸颊上泛着红光,目光却很锐利,正用小刀慢条斯理地片着一个蜜柑。 “舅父。” 季云复态度谦卑地递上了一盏热茶:“母亲和舅母的争执乃是后宅妇人之间的鸡毛蒜皮,舅父可莫要因此而误会了外甥的心思,轻池表弟我也在尽力援救,只等银两到手。” “咱们季、楼两家永远是一家人,不会改变。” 烛火噼啪炸响,溅出了几滴火星。 楼世荣轻笑,掰了一半的蜜柑给季云复:“这点小事,无伤大雅。上次我与你说起的那事儿,有眉目了。” “新帝刚登基不久,手下心腹皆是潜邸旧臣,多为新贵,与燕京士族势如水火。近几个月以来,新贵与士族之间多有摩擦,倘若,再不挫一挫世家门阀的威风,只怕过不了多少时日,连皇权也压不住他们了。” 季云复没有吃那一瓣蜜柑。 他犹豫道:“可燕京士族不少,姜家算不得顶级门阀,且一族全是文臣,没有武将,更没有兵权。即便陛下想杀鸡儆猴,选姜家,不仅不能稳固权势,给颍川新贵们撑腰,反而,会寒了天下文人士子之心。” 他轻轻摇头:“外甥以为,姜家不是最好的选择。” 楼世荣目光一凝,面上略有不快。 “云复。” 他拿起白巾擦了擦黏腻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舅父承认,姜家对你有恩,但你对姜家就差吗?” “当年,你为了求娶姜至,在姜家人面前是何等卑躬屈膝?为了聘礼,你甚至还变卖了祖产。” “姜家是对你的仕途助益良多。可难道就因为这一点点的助力,便要你,便要季家永生永世做他们姜氏的奴隶吗!” 楼世荣笑容冷了几分:“你好好想想,真的甘心被一个‘姜’字压在头顶一辈子吗?你在姜家人眼里,不过就是一条狗罢了。” 季云复面色一僵,似被戳中了痛处。 他想起从婚后有一次,他陪姜至回家吃席面。 连坐都没坐下,便被姜堰和姜慎叫去了书房问话。 一进屋,便是指责他近日上的奏折是如何漏洞百出,教训他在朝堂上太过激进,没有领悟圣心...... 他们训了他足足一个时辰,甚至没让下人给他看茶,最后让他在朝上少发表言论,要看他们父子眼色行事。 舅父说得对,姜家人从来都看不上他季云复! 第30章 养“儿子”的一天 “舅父。” 季云复转过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冷取代:“姜春致仕前,曾奉先帝之命教导过逆王一段时间,此事没有太多人知晓。颍川新贵每一个都恨逆王入骨,当今天子更是。” “如今形势,什么贪污受贿、徇情枉法、卖爵鬻官的罪名,都不如一条与逆王暗中勾结。” 闻言,楼世荣舒展一笑:“好,这才是做大事的样子!” “姜家满门都能死,但我要姜至活。” 季云复追了这么一句。 楼世荣蹙眉:“怎么,莫非你的一颗心还扑在姜至身上?那我的轻宛怎么办?她可是一心倾慕于你。莫非,你要为了姜家女,负她不成?” “外甥岂敢?” 季云复说道:“到时,姜至为妾,轻宛为妻。留她在身边,做个姨娘妾室,从此给轻宛端茶递水,有什么不好?” 姜家的倾覆乃大势所趋,唯有这样,才能保姜至一条命。日后,她定会感激他的。 楼世荣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依你。” “一鲸落,万物生。” 楼世荣喝尽茶水,负手往外走,“我楼、季二家虽根基薄弱,但只要姜家这头巨兽倒下,我们再将其尸骨蚕食殆尽。想必,定能成为下一个猛兽之王。” “对了,云复。” 楼世荣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临近年关,你父亲就要回京述职了。绝不能让他发现咱们的筹划,否则,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可父亲一向缜密,若他发现,该当如何?” “那就杀!” 楼世荣眸光狠厉,他推开门,寒风呼啸而入,“记住,成大事者,至亲亦可舍。” 门被关上。 季云复独自站在逐渐黯淡的烛光里良久,心口沉甸甸的,说不出话来。 —— 次日,雪停云散,虽春寒料峭,但已有几分回暖。 姜至熬了一夜没睡,写了整整三十张和离书。 一大早便当着海嬷嬷的面全部交给了夏明,嘱咐她从今日起,每日送两张和离书去季云复的书房。 早一张,晚一张,时时警醒,日日督促,直到季云复签字为止。 海嬷嬷听后脸都青了。 当即就夺过一张撕的粉碎,还扔了一地的纸片,以示不满。姜至才不怕她,立马坐回书案,又熟练地默写出了两张给夏明。 姜至单手夹笔,眼底一片乌青,脸上却挂着胜利的笑容:“嬷嬷还要撕吗?反正屋里笔墨多得很。我也累过头了,今日是你撕一张,我写两张,等季序起来了,我就喊他一起写。到时,便是你撕一张,我们写四张。” 海嬷嬷气得两眼一翻,险些一头厥过去,连早膳也不吃。 夏明、秋明她们几个轮番去劝,软话说尽了都没用。 那边已经轮到老魏去劝了,几个侍女端着白粥小菜在海嬷嬷屋子外围了一圈,讨好的话顺着丝丝寒气溜进了饭厅—— 季序正两手捧着大碗在喝粥,余光瞄了一眼姜至,只见她丝毫不乱,在慢慢地用着早膳,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察觉到了他的余光,姜至立马一个眼神扫过去:“认真吃饭。” “噢。” 吓得季序赶紧低头,大口喝粥,喝了一大碗下肚,他忍不住道:“姐姐,都去劝过了,不然......不然让我试试?” 姜至瞥他:“你很会说话?” 季序:“......那我不去了。” 季序吃完了,他也不走,默默放下碗筷等姜至,片刻后,姜至吃下了最后一口脆黄瓜。 净手漱口后,季序把斗篷拿来给她,手里还有帷帽和暖手炉给她准备着,他问:“现在就出府吗?” “嗯。” 姜至披上斗篷,拿过暖手炉便离开了饭厅,季序早就先一步过去替她掀起了门帘,一切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 姜至没有立刻走,而是拐了个弯,去了海嬷嬷屋前。 她直接抬手,重重敲了三下:“我与季序去云来街,嬷嬷不去?今日逢二,赵家状元糕出摊,嬷嬷不吃?” “姑娘自去便是!” 海嬷嬷很有骨气。 “噢。”姜至随口应了一声,又追了句:“去完云来街后我打算回一趟家,嬷嬷不去就算了,我带夏明回去吧。若是娘问起来,我就说你病了,不大好走动.......” 话没说完,眼前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被从里打开。 海嬷嬷手里揣着一个大包袱,还是没一点好脸色:“夏明回去做甚?她还有活儿没做呢。” 夏明一愣:“嬷嬷我送完和离书了,我没活儿了。” “那我给你派个活儿,去老刘种的小菜园里挑几把野菜,让他明早给姑娘烙饼吃。” 夏明:“......” 这是什么活从天降啊? 云来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阳光照在所有人身上,将日子给蒸腾了起来。 姜至是从东街开始往云来街逛的,一路走,一路买,才逛了一半没有,马车里都快被填满了。 马车上, 姜至一一指给季序看:“这个紫檀木匣子收好,里面装着一陶罐子‘梅上雪’,你拿去送我祖父,他爱茶,尤重水,寻常名泉于他已是等闲。这雪水我托人寻了好久,近日才集齐,本想等祖父寿辰再送。罢了,便宜你吧。” “那几包八珍糕、野山枣和盐鸭子你送我大伯,他最爱吃了。” “另外我买了好几个品相、价格相差不大的砚山和水盂,都包好了,就送给教你的夫子先生们。” 姜至叹了口气,继续道:“本来是想直接送银子的,但我转念一想,那些迂腐老头们一个赛一个的清高。还是送文房清玩好,既在风雅之中,又不落痕迹。” 季序怔愣了一会儿。 她又为他费心思、花银子了...... 坐在对面的海嬷嬷看着这一幕,真是连连咂舌。 她家姑娘从小到大哪里是照顾人的料? 养条鱼,两天就死,多一刻钟都活不了,可谁能想到,这会儿‘养儿子’养这么好呢? 马车已经到了云来街,姜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嬷嬷,回头去找个锁匠,把咱们院子正门、侧门、角门的锁全给我换了。” 海嬷嬷不解:“换锁?可锁没坏呀。” “没坏也换。” 姜至不想过多解释。 马车行至云来街,便听几对成群的百姓在议论—— “听说了吗?荣成巷的季家要遭难了,今儿一早,有人敲了燕京府的鼓,状告季家大夫人。” 第31章 我想喘着气,活下去 海嬷嬷一下警觉抬头,她掀起车帘,百姓的议论声更清晰地传来—— “听说是把家里两间铺子卖给了人家,都签契了。这不,人家买主带着官家人去铺里变更文书,结果真主家又甩出来一张契约。你猜怎么的,主家根本不是季家!” “啊?哪两家店呀?” 那人‘啧’了一声:“就街西邵掌柜的停云馆,街南范掌柜的百花局。” “那不对啊,范、邵是姜家老人,这两间铺子不是姜二姑娘的嫁妆吗?怎么成了季家的?” “可说呢。姜家仁善,看着老范、老邵辛苦多年,竟将这最赚钱的两间铺子送了他们,早签了永卖契约,在官府过了明路。但季家大夫人可不知,还以为这铺子在自个儿名下呢。” “范、邵二人印章字据俱全,任谁也没什么好说的。”路人嗤笑道:“还官宦之家呢,婆母竟霸占儿媳的妆奁?这吃岳家软饭升天的货色,果真不要脸!这下遭报应了吧。” “确实活该。” ...... 听到这儿,海嬷嬷怎么也明白了,她诧异地张着口,愣了几秒,难以置信地回望姜至。 见姜至面上没有一点惊讶,只一片从容不迫,她更确信此事,出自她的手笔。 海嬷嬷沉默了许久。 “姑娘这么做,是在毁了自己往后在季家的所有后路!”海嬷嬷一字一字咬得发紧。 姜至抬眸,轻轻笑了笑,反问:“其实,我不明白嬷嬷,为什么到现在还以为,我会想在季家过下去?” “就像,我也不明白季云复。为什么我深思熟虑的和离,落在他耳中,永远是在闹脾气。” 一旁的季序刚听海嬷嬷说了第一个字,便十分自觉地低下头,将双耳死死捂住。 虽然他已经知道了不少,但他觉得,姜至应该不想让他知道太多。 她不想让他知道,那他就不知道。 “女子和离,那是天大的丑事!姑娘怎么就不肯相信,老奴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好呢?” “您忍一忍,让一让。男人是世上最不好指望的,您能在后宅撑起一片天,往后日子一样过得好呀。” 她亲眼看着姜至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幼儿长到这么大,绝不容许她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谈资! 她一生无子无女,姜至在她心里,等于半个女儿。 海嬷嬷的眼中混合着痛心和固执:“您年少,不知和离二字背后的艰辛,老奴不愿......” “嬷嬷,您疼我,我知道。” 姜至打断她,抬起头,握住了海嬷嬷冰凉粗糙的手:“和离之后的路是黑,可留在季家,心就死了。黑路或许会摔跤,但至少我能往前走。” 海嬷嬷望着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充斥着决绝,再没有一点软糯和温顺。 “嬷嬷,我不想烂在泥里。” 她轻轻摇着头,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哪怕撞得头破血流,我也想喘着气,为自己活一次。” 海嬷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混浊的眼底升起了一种豁出去的平静。 “罢了。” 轻如叹息的两个字,却如千斤巨石,砸在了两人之间。 姜至抿着唇,眼尾拖着一点红:“谢谢嬷嬷。” 马车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过了会儿,海嬷嬷说要先下车,想自己走回姜家,姜至同意了。 她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在那道孤独又坚定的背影上停留良久。 从小到大,嬷嬷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去爱她、护她,也终于用了自己最痛的方式,纵容了她。 马车在姜府门口停下。 “姐姐。” 季序开口,声音显得格外郑重。 他看着姜至,目光清澈,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在发誓:“前路再黑,两个人走,就不怕了。” 姜至怔怔地望着他。 说完,季序便红着耳尖,率先跳下了车,接着转身,向车厢内递出胳膊。 —— 进府没多一会儿,海嬷嬷也到了,她直接去了姜夫人的院子回话。 另一边书房,姜堰又将季序单独喊去嘱咐了一番,接着便要派马车提前送季序去姜家族学。 季序犹豫半天,毕竟姜至的意思是让他明日去,但又不好违背姜堰的话,便说想去和姜至道别。 但姜堰不允,说又不是一辈子见不到,没什么好道别的,直接强行送走。 书房里, 姜夫人看着季序走后才带着海嬷嬷来。 海嬷嬷脚步虚浮,脸色灰败。 姜夫人说道:“早些送去也好,他一直住在女儿的院子里。时间久了,难免生出闲话。” “闲话?” 姜堰愣了下,他倒是没想到这一层,他笑着一摆手:“阿至可比小序大了近七岁呢,哪儿能呐?你呀,想太多。” 姜夫人瞪了他一眼,接着把方才海嬷嬷说的话和丈夫重复了一遍。 听罢,姜堰的眉头蹙紧,喉口哽咽,心早就碎了一地。 他视若珍宝的女儿究竟在那天杀的季家受了什么样的委屈!才能让她说出,宁可撞得头破血流,也想要喘着气,活下去的话啊! “和离!” 姜堰脸色铁青,一掌拍在书案上,胸膛剧烈起伏:“阿至说得对,走黑路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死了,烂在泥里!” “离!不仅要离,还要季、楼两家,付出代价!”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正午的阳光,背影挺直如松,目光锋利如刀:“夫人,你我这辈子走到今日,若问还有所求,不就是求阿至、阿慎、令颐这三个孩子往后的路,能走得平坦、顺遂一些吗?” 姜堰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走到姜夫人身边,搂住她颤抖的身子。 “姜家儿女没有一个软柿子。听海嬷嬷所言,咱们的阿至,已然有了自己的筹划。” 他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抹独属于父亲的骄傲:“阿至自小聪慧,心性坚韧,不输慎儿。只是嫁人后,被季家竖子蒙蔽视听,做了一些糊涂事。我相信,她绝非一时意气,更非慌不择路。” 姜夫人抬头:“郎君是说,阿至到现在都不和我们坦白,却由着海嬷嬷来给我们传话,是想借机试探我们的态度,却不想要我们插手?” “正是。” 姜堰点头:“由着她放手去做,我们只需让她知道,无论如何,身后都有父母兄嫂为她托底即可。” 话音刚落,书房外便传来小厮略带急促的声音—— “主君,主母,小的有要紧事禀!” 姜堰眉头微动:“进来。” 门帘掀起,小厮利落行礼,压低声音:“刚得的信儿,季家大夫人楼氏被燕京府带去问话了。” 还不等姜堰夫妇做出反应,又有一小厮匆匆来禀—— “主君,主母。门房来报,姑爷上门了,凶神恶煞的,非要咱家姑娘和他一同去燕京府将什么铺子的事儿给说明白!” 第32章 你签和离书,我救你母亲 “姜至!” 季云复两步下马,低吼出来:“你好得很啊!立刻随我去燕京府,将一切说清楚!” 他一袭青袍官服,襟口微皱,衬得他脸色极难看,那是一种愤怒到极点,却又被恐惧死死压制的扭曲表情。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可欺的女子,脑中一根弦紧绷着,尚存的理智还在提醒着他不能太过放肆。 这是姜家。 她的身后是姜堰和姜慎,是姜氏一门! 姜至抬眸,冷笑着:“季大人真是好雅兴,自己母亲都被押去燕京府衙问话了,你不去打点周旋,来我家做甚?” 季云复猛地逼近一步。 “母亲说了,在签卖契之前,她只将地契给过你一段时间,也只有你,可以趁此机会将铺子转卖!” “是你!你事先将铺子卖给了卲兴和范文,又逼着母亲答应你卖铺子筹措银两,接着找来什么六公子硬是将抵押铺子改成了买卖!之后,你便作壁上观,等着变更文书时,官府发现主家不对,从而构陷我母亲!” 本朝对于买卖铺子的律法极严。 只因前些年,有人投机取巧,将一家铺子倒卖给了七八家商户,接着便卷了银子,逃出生天。 那七八家商户谁也不服谁,最后,导致了数十人死亡。 所以,即便季家是官身,但一铺两卖的罪名,也足够燕京府将楼氏直接带走问话。 可这一带走,季、楼两家的名声,便全毁了。 “啪——啪——啪——” 姜至笑着给他鼓掌:“你真不该在鸿胪寺任职,去南曲戏班子写话本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怎么,老邵和老范亲口告诉你,是我将铺子卖给他们的?或是六公子也上了府衙,说昨日这卖契,是我与她签的?又或是梅府尹告诉你,他们已经查清一切,我就是幕后指使?” 姜至站在门槛之内,说话直白辛辣,专挑痛处踩:“你以为穿着一身五品官袍来,就能唬着我了?” “季云复,睁大眼看看,这儿是姜家!” 姜至眸光凌厉,她抬手指着顶上‘姜府’的乌金木牌匾:“我姜氏一族,儒宦世家,满门清流。四品往上的官员多达二十六人,三品往上更有十二人。我兄长二十五岁便官居三品左副都御史,父亲更是当朝二品尚书,加封伯爵,祖父一品太傅致仕。” 她不屑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可笑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怕你?” 或许是姜至的气势太过凌冽,又或许是他终于恍然大悟,如今的情势,只有姜家出手才能救季家一命。 他这么些年,仕途上遇到麻烦,总是姜家出面摆平,要求人办事,也是姜家去走门路。 以至于,季云复在官场上混到今天,除了舅父楼世荣之外,没有一点关系和人脉。 母亲出事的第一时间他便去找了舅父,可楼世荣称病卧床,压根不见他。 姜堰桃李遍天下,燕京官员多与他交好,邵、范二人更是姜家忠仆,此事只要姜家愿意抬抬手,必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反应过来后,懊悔得直想锤自己! 不该上来就对姜至气势汹汹地质问斥责。 季云复一下慌了神,官袍下,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阿.....阿至。” 他想去拉她的手,可又忽然想起昨晚那一幕,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他垂下头,一脸颓唐:“我知道,之前都是我混账,伤了你的心,是我对不住你。” “不止我......季家一门都对不住你。但母亲她,并未伤害过你啊。你有什么气,冲我来便是,她已年过半百,又抱恙在身,实在经不起燕京府的拷问折腾......” 季云复抬头,试图从姜至的脸上找到一丝松动,哪怕是一丝嘲讽也好,至少证明她还是在意的。 然而没有,女子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他语气越发急切,脸上挤出来讨好的笑容:“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一日夫妻百日恩呐......季家身败名裂,于你也没有半点好处是不是?你能不能看在往日情分上,帮帮我,帮帮季家..... “对了,对了!你不喜欢轻宛,我,我可以发誓从此与她再不相见!我们俩以后就好好过日子,生几个孩子,我......” “够了。” 姜至断了季云复的语无伦次,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你我之间,早已无情分可言。但,你签下和离书,我可以救楼氏。” “什么.....” 季云复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 虽说舅父打算对姜家下手,但成败未知。 他如今始终需要姜家助力,只要他还是姜至的丈夫,姜堰的女婿,那么在官场上,那些人始终要敬他三分。 一旦和离,他便又会彻底孤立无援、声名扫地。 “不,不行!” 季云复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既绝望又固执:“阿至,不能和离,不能和离。我一定改,我以后一定对你好,我们......我们还是夫妻啊!” 姜至看着季云复这个模样,眼中连最后一点淡漠都消失了。 他宁可自己的母亲在燕京府受辱煎熬,宁可季氏一族继续蒙羞,也不愿彻底放手和离,不愿舍弃对他仕途有助的婚事。 “既然如此,” 姜至没有失望,因为季云复的反应,倒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是啊,他一直都是这样唯利是图、蛇鼠两端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连生母都能舍弃,更何况是妻子? 她早该看透他的,幸而,如今也不算晚,“那没什么好谈的了。” 说完,姜至便后退一步,两旁的护卫当即就要去合门。 “等等!姜至!” 季云复猛地扑上前,双眼猩红,气急败坏:“我已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你了,你非要把我逼上绝路是吗?!” “呦!我当是哪条街上的疯狗没拴好,犯了病竟敢跑来我姜家门前狂吠咬人呢!” 盛令颐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讥诮。 她几步走来,一把将姜至扯去自己身后:“季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不去府衙替自己老娘奔走喊冤,倒有闲工夫登我姜家的门楣来耍横?” “怎么,家里老的犯了律法铁条不算,你也想试一试上燕京府衙是什么滋味不成?好呀,我家夫君马上就归,正好去御前参你一个私闯尚书府,滋扰官家女的罪名!” 盛令颐一挑眉,声音陡然拔高:“我告诉你黑心肝的。签下和离书,一切有商量。否则,让你季家满门遭殃!” 第33章 公爹回来了 话音落下,两名魁梧的护卫向前无声地踏了半步,亮出兵刃。 季云复伸出的手僵硬在半空,进不得,退不甘。 “砰”的一声重响,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门上的辅首衔环也在冷冰冰地俯瞰着他。 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感彻底吞噬了季云复。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怨毒地瞪了一眼姜家巍峨森严的府门,猛地转身,逃也似的离去。 姜府内,盛令颐拽着姜至的手腕闷头往自己院子走。 她一路上都气愤难平,怎么都想不明白季云复一个背靠姜家才能走到如今的窝囊废,究竟有什么资格这样对姜至? “真欺我姜家无人是不是!” 盛令颐柳眉倒竖,猛地一拍书案:“阿至莫怕,总归和离之事已经挑明,今日你也不必回季家了,就在家中住下!你兄长已经在都察院三日了,明日就会归府,到时,让他亲自去找季云复,将和离书拿回来!” 姜至没有立即应声。 她眉宇间闪过一抹愁绪。 回家住,自然是千好万好,有父母兄嫂庇佑,即便还没有正式签下和离书,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海嬷嬷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她和离,姜家多少都会受到牵连。 当今世道,对女子极苛,若是没有和离书便住回娘家,姜家几代人累积出来的清名,只怕全要砸她手里。 和离,是她自己的选择,谁也不能改变。同样,和离带来的后果,谁也没有理由去替她承担。 “嫂嫂,还是给我准备一桌席面吧,我吃完就走。” 姜至一面说,一面过去提起紫砂泥壶,往盛令颐的茶盏里加了点沸水:“不必让阿兄出面,我可以拿到和离书。” “阿至......” 盛令颐紧紧皱眉,但看着姜至不容置疑的目光,她就知道,再怎么劝说也是无用。 其实,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她早就知道,姜慎和姜至这对兄妹的脾气秉性几乎如出一辙。 他们不在乎的,随便怎么都行。一旦他们认准了一件事,那么即便是天塌下来,也绝不会更改。 她微微叹了口气,只能去握姜至的手,心疼地摩挲着,眼圈都红了:“好,嫂嫂都依你。” “拿到和离书那日,提前递个话来。嫂嫂要买上几千挂鞭炮,一路从姜府放到季府,浩浩荡荡地接你回家。” 姜至破涕为笑:“是,我记下了。” 午膳在盛令颐这儿吃了席面后,姜至又去给爹爹娘亲请了安,几个人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提和离之事。 他们高兴地说了半晌话,都是些家庭琐事和幼年趣事,临近黄昏,姜至便要告辞离去。 姜堰强压下喉口的哽咽:“孩子,累了就回家,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子是咱们一家子过,何惧他人论长短?爹娘兄嫂就希望你能自在地过一辈子,不要受一点委屈。” 姜至是红着眼眶出的家门,一上马车,便在海嬷嬷怀里哭了一场。 与此同时, 宫中前来传话的内侍也到了姜家,他将手令交予门房,面容肃穆:“快去通禀,陛下急诏姜尚书秘密入宫,小姜大人已在紫宸殿等候。” —— 姜至回到季家后,便立马将昭奚院的锁全给换了,为了防止季家有人上门来闹,她还从姜家带了十个护卫来。 盛令颐每日都会派人送几车新鲜的蔬菜果肉去昭奚院,根本就不用底下人再出去采买。 姜至每天早睡早起,空了就看看闲书,下下棋,或者和夏明、春明几个丫头闲聊天。 实在闲得发慌,还跟着刘厨子学了几道菜,又被海嬷嬷带去小菜园里学种野菜。 外头,老邵和老范在燕京府咬死楼氏就是一铺两卖,他们暗中使了银子,姜家也派人传了话,燕京府的梅府尹两头得了好处,自然将人扣在那里,既不放人,也不定罪。 所有人,都在等季云复签下那一纸和离书。 转眼,已经过了六日。 这一天,日头极好,姜至正躺在廊下的逍遥椅上,身上盖着薄毯,闭眼小憩,椅身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前后摇晃。 院中洒扫的侍女们动作极轻,生怕吵扰了她。 守门的护院走到二道门外便停下了,喊住路过的秋明:“秋明姑娘,院外有人叫门。” “叫门?” 闻言,秋明目露喜色,难道是季云复终于认输,送了和离书来?她忙问:“来了几个?” “一个,是个中年男人,他说他叫季立北,今日一早刚从安南回来,想见一见咱家姑娘。” 护院如实说道。 听到这个名字,秋明立即瞳孔圆睁:“什么,季立北?!” 来的不是别人,是季家大老爷,季云复的父亲,也是姜至的公爹。 大老爷常年在安南任职,一年到头不回家也是常事,怎么突然回来了? 这位大老爷,可和别的季家人完全不一样。 姑娘谁都不见,但一定会见他。 可如今,她们已和季家彻底闹翻,大老爷此时回京,会不会是别有所图? 护院又道:“他还让带一句话给姑娘。” “什么话?” “千错万错皆在季家,还望至儿,念在往日,给公爹一分薄面。” 正当秋明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喊醒姜至时,她已经醒来了,并且听见了护院和秋明的对话。 她从逍遥椅上站起来,把毯子扔回去,声音缓缓:“秋明,去沏一壶云顶雪芽来。我先去更衣,你让海嬷嬷亲自去迎公爹,我在正厅见他。” 秋明立即应声:“是。” 正厅里,姜至换了一身素淡的衣裙,她坐在上首静静等着,目光投向不远处跳跃的灯焰。 她嫁来的第三个月,一次随楼氏去城外寺庙进香还愿,同行的还有季云复和楼轻宛。回来的路上,她和楼轻宛的马车一起受惊,直冲山崖而去。 季云复拼命救下了楼轻宛,就在她即将坠崖的绝望之际,是本不应该再此的公爹策马追来,死死勒住了惊马的缰绳。当时,马匹人立而起,几乎将他拖倒在地......这才堪堪救下了她。 那是姜至在季家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不带任何算计与图谋的维护。 后来,她才知道,公爹那日是听闻寺庙不太平,特意抛下了手中公务,过来接应的。 公爹于她,有救命之恩。 她可以毫不留情地对季家任何一个人下手,但唯独公爹不行。 第34章 求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厅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十分沉稳,也带着沉重的疲惫。 “姑娘,大老爷到了。” 海嬷嬷在外通禀。 姜至一下收敛了心绪,她垂眸看着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用力:“请进来。” 门帘被掀起,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姜至立即起身,抬眼望过去。 不过一年未见,大老爷已两鬓花白,他穿着官员的藏青常服,却不怎么挺括,显得空荡荡的。那张原本方正严肃的脸上,今日刻满了深重的倦意。 他眼窝深陷,胡茬灰白,眼睛布满血丝。 季立北看到女子,脚步一顿,声音沙哑干涩:“一年未见,瘦了许多,亦憔悴不少。” “公爹。” 姜至敛衽一礼,声音平稳:“您坐。” 两人隔着一张黄花梨木小几坐下,海嬷嬷伺候了茶水便悄无声息地退下,掩上了门。 “季家,对不住你。” 他艰难地开口,目光却没有直视姜至,而是落在小几上:“你放心,只要老夫还活着一日,像楼轻宛这等无谋苟合的女子,便绝无可能入季家门,哪怕是为妾。你婆母,糊涂短视,轻信奸恶亲眷,远离贤明儿媳,以至于犯下大错。等她从牢狱出来,老夫会立即送她回祖地宁江修身养性,十年之内,不入燕京。” “至于云复......” 季立北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里硬挤出来的:“此逆子,不敬嫡妻,枉为人夫。老夫会依照家法对他进行惩戒。” “我知晓,季家人情杂乱,你不喜欢。等此事了结后,便由我做主,在燕京给你和云复单独买一座宅院居住。从此,季家、楼家这些长辈们,除了逢年过节外,皆可不必面对应付。你们夫妻二人,只将自己的日子安生过好便可。” 姜至微微抿唇,明面上看,公爹一字一句皆是为她着想,可从始至终,他也没问过一句她的想法。 季立北猛地抬头,四十余岁的面容已沟壑纵深,双眼浑浊。 他说道:“阿至,是人总会犯错,便是神仙也有过错。但只要及时悔改,为时不晚呀。” “云复他亲口同我说的,他心里有你,他知道错了,他想要好好地和你过日子。” 这句话,姜至已经听腻了。 她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她原以为,在偌大一个季家宅院里,公爹可能会是唯一一个站在她的角度看事情的人。可她早该知道,怎么可能呢,他是楼氏的丈夫,是季云复的父亲,是季家的主君。 对此,姜至并不失望。 因为这才是正常人的选择,没有人会舍弃家族和妻儿,转头去支持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儿媳。 而季立北却以为姜至的沉默无言,是她被说动的前兆。 于是,他继续开口说情:“公爹知道,你既提出和离,必然是已伤透了心。但能不能,看在公爹的面子上,再给云复一次机会。” “可我已经给过他很多机会了。” 姜至声音平缓,情绪稳定:“公爹待我的好,我一直记在心里,从不曾忘。但我与季云复之间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绝无挽回的可能,公爹不必再劝。” 看着姜至如此强硬的态度,季立北无疑是痛心的。他离开燕京前夕,曾对妻子和儿子千叮咛万嘱咐,定要好好待姜至。 可他们,却仗着人家一片真心,不求回报,蹬鼻子上脸,踩在人家头上折辱! 季立北欲言又止,他发颤地从怀中拿出一张泛黄的纸笺,用枯瘦的手指将其仔细展开,向姜至推去:“你看一眼。” 这是一张药方,墨迹有些晕开,显然有些年头了,最后批注了一行较新的小字: ‘沉疴入腑,心脉衰竭,药石之力已殆,若静养少忧或可延两三月之期。’ 姜至不通药理,但知道这字里行间的意思无非就是八个字——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季立北哆嗦着手指,点在了药方开具的日子上,那正是她嫁入季家的前半个月。 “方子,是卫院判当年所开。”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说我忧思过重,心气损耗,已有不足之兆,若辞官静养,或可挽回。可当时,我刚接了外放的实缺,一心想着家族和仕途,怎么可能辞官?便一直吃着补药,没有当一回事。” 季立北忽然一顿,缓缓抬头,死死盯着姜至,目光灼热:“直到......直到那一年回京述职,在悬崖边为了救你,拼死勒住那匹疯马,之后便觉气血翻腾,眼前发黑。回来后,请了卫院判再瞧,说是用力过猛,彻底伤了心脉根本。” “我这病,也是从那时起,再也压不住了......” 姜至身子一僵。 季立北忽然向前倾身,双手死死抓住茶几边缘,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我这一辈子,为官谈不上清正,治家更是一塌糊涂。我知.....知楼氏有愧于你,薄待于你。你莫要同她计较,她就是个深宅妇人,鼠目寸光,听了旁人一句话,便分不清孰是孰非!” “她的罪,虽不至死,但无论是打板子,或是流放、奴役皆会要了她半条命啊。” “和离书,云复不愿签,我替他签了。” 季立北又拿出一张纸张,正是姜至写下的和离书,但他没有给姜至,而是牢牢抓在自己手上:“公爹没多少时日了......最多,不过月余。此事,除你外,再无人知晓。只求你,给云复一个悔改的机会。” “若我死后,你仍要和离,便可拿着这张和离书去官府。按国律,虽无丈夫签字,但有当家家主盖印,亦能生效。” 见姜至还是不说话,季立北心口一窒。 他松开一只手,颤抖地指了指药方,又指了指自己枯槁的胸膛,有些语无伦次:“你看,你看......这方子,这病,皆是命!公爹用这条烂命,求你了!求你看在当年悬崖边的那一下,求你看在我如今这副模样上......” 他颤巍巍地站起,双腿无力,几乎要瘫软下去,将卑微的姿态放到极致:“求你,再给云复一个机会,再饶你婆母这一次......” 第35章 最后再留一个月 午后死寂, 药方静静地躺在那里,墨字混着朱红的诊断,便如干涸的血泪。 季立北抹去泪水,喘息粗重,他瘫在椅中,目光死死锁住姜至。 他自问这一辈子,上无愧于君王朝堂,中无愧于百姓民生,下无愧于族人妻儿。一生都在坚守本心,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挟恩图报这四个字,曾是他最为不齿的。而如今,行将就木,反而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人。 姜至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棂投下的光影都偏移了一寸,久到季立北眼中的一点点期望开始消弭,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湮灭。 绝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她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凉气,凉意深入肺腑。 姜至抬眼看过去,目光再也不是之前的那种平淡、冷漠,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好。” 轻飘飘的一字出口,姜至却觉得用尽了她所有的气力。 “真的?” 季立北猛地睁大眼睛,泪水再次涌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姜至,脸上充斥着狂喜:“你......你答应了?你,你真的答应......” “季大人。” 姜至没有再喊‘公爹’,也没有因为他的激动而有一点动容,她目光冷静,语气清晰:“您于我,有救命之恩。今日这两件事,便以此恩相抵。往后,你我之间,恩义两清,再无瓜葛。” 季立北狂喜的情绪一下凝固,他张了张嘴,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说话,只能低头噤声。 恩义两清...... “另外,” 姜至的目光掠过那张刺眼的药方,语气更冷了几分:“我怜悯您即便油尽灯枯,却还要奔走于为人夫、为人父所不得不为的境地。燕京府那边,我会遣人传话过去,但仅止于免楼氏受流、徒之刑,尽快判决。她一铺两卖,触犯律法,此乃国法官司,自有律例铁条。” “至于我和季云复之间,我不会再给他一点机会。但您若非要用当年恩情强留下我,”她深吸一口气,做了最后的决定:“一个月,最多再留一个月。一个月后,不管如何,我都希望您能将和离书给我。” 她看着季立北逐渐褪去血色,重归绝望的脸,声音依旧斩钉截铁:“这些,是我所能做的极限。若您想指望的更多,比如让楼氏平安脱罪,比如让我和季云复和好如初——” 姜至冷笑:“那您现在就可以收起这张药方,离开这里。至于当年的救命之恩,我会用大笔金银回报,以此两清。” 季立北颓然地垂下头,肩膀彻底垮了下去。 他知道,现在的结果已是这个被季家伤害至深的女子,所能给予的、最后的一点仁慈。 他已没有颜面再去要求更多。 良久,季立北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微得几不可闻:“......如此,便已足够。姜二姑娘,多谢。” “如你所言,自此刻起,你我之间,恩义......两清。” 姜至不再多言。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那张药方,也没有再看衰老如朽木的季立北。她微微颔首,步伐平稳地走出了正厅。 木门合拢时,姜至似乎听见后方传来哭泣声,但她不想理会,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 这笔债,用这种方式偿还,她也不知道对不对。 但至少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欠季家任何人的恩情了。 姜至没回寝屋,而是套了马车准备出府,刚走到大门前,文氏便几步从一旁的石狮子后杀了出来。 “姜至!你给我站——” 她张着手臂,似要直接扑上来抓人一样。见状,随身护卫当即上前半步,向前横起刀刃:“不许靠近!” 他大喝一声,面容肃杀。文氏是深宅妇人,猛地被汉子一吼,当即愣在了原地。 她反应过来后,脸色立马由涨红转为青白,指着那名护卫,声音尖利:“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我可是她婆家舅母!” 护卫神色一变,身上杀气渐起,仿佛文氏再上前一步,他就要拔刀相向。 “姜九,无妨,退下吧。” 姜至缓缓转过身,说道。 护卫依言,沉默地向后退开一步,文氏咬着牙,讥讽道:“好啊,你如今真是了不得了,出门都带着护卫随行!架子摆得是真大呀,已过了这么些日子,我且问你,我儿轻池究竟何时能回?!” “你婆母触犯律法,进了牢狱,但你们家答应的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那十三万两银子人家给了没有?你有没有拿去上下打点?” 文氏的诘问如连珠炮一样砸来。 她不关心楼氏的下场和结果如何,也不关心季家是生是死, 她只知道,楼氏犯错,连累了铺子买卖搁置,银子至今不见踪影,楼轻池还没有回家。 关于楼轻池的判决结果,前两日嫂嫂在给她写的信里便提过了,爹爹听了她的话,没有插手,底下官员便按律惩戒。 流放一千里,罚银三百两。 左御史果然很看重这件事,他第一时间便去刑部过问了处罚结果,得知姜堰并未徇私之后,不仅大为赞扬,还特地上书一封给陛下。 算时间,今日便是楼轻池流放的日子。 她佯装惊诧,望着文氏:“舅母说什么呢?婆母那边买卖铺子的银子一出事,我便很是担忧轻池表弟。我从小家里便一直教导,说一诺千金,我既答应了要救轻池,便一定会救。” “舅母今日来如此质问,瞧着,是不信我?” 姜至目露心痛,抽泣一声:“亏我心里一直装着舅母,一早就回家,与父亲大吵一架将银两取来,又急忙喊云复送去。” 文氏张了张嘴,满腹的火气一下灰飞烟灭。 她上前一步,既愧疚又为难的,也不知该道歉还是该去哄:“这......哎呦!你看这事儿闹的。云复这孩子怎么弄的,办了这么大一桩事也不告诉我,平白无故惹人着急嘛不是。” “外甥媳妇儿啊,这,这真是舅母的错。这样,舅母给你赔礼。”文氏讨好地笑着。 姜至故意不接,撇过头去,心痛道:“总之,银子我全给了他,轻池的事后面也全是他在管,舅母有什么话,自去寻他说便是!” “因为这银子的事儿,娘家跟我好一顿闹,到现在爹娘都没消气,我是没有功夫再管这些了。” 她捂着心口,一副虚弱心碎的样子。 第36章 我想做青楼生意 文氏尴尬又焦急地在原地直转圈,‘哎呦哎呦’地叫着,心里恨不得将季云复撕成碎片才好! 这时,海嬷嬷从后走来,虚扶住姜至。 “今日好像正是刑部衙门张贴近一月犯人判决结果的日子。”海嬷嬷眨着眼睛看文氏:“若去晚了,只恐看不见了呢。” “当真?有我儿的判决出来?” 文氏的眼睛一下瞪大,赶紧朝姜至道了声谢,并嘱咐她好生歇息,之后便两步跳上马车,赶紧往刑部去。 看着马车极速离开的背影,海嬷嬷扬起了一抹得逞的笑容:“这个时辰去,流放的队伍正好离京。” 姜至淡淡一笑,没说什么。 非要将她留下是吧?行啊,既然这一个月,她注定要过得不舒心,那么季、楼两家的人,也别想过什么安生日子。 日头渐落,邀月楼的最高层,一桌席面已经陆续摆好。 “一个将死之人,你顾忌他?” 六枝气得拍桌:“要我说,就该趁他病,要他命。趁着你们单独相处,无人发现,直接一刀捅死他算了。还免得他多受几个月病痛之苦,算起来,怎么不是行善积德呢?” 姜至:“......不是这个说法。” “怎么不是?” 六枝拿了一块烤蹄髈给姜至,没好气地瘪嘴,继续道:“我觉得就是这个说法。这一回,我站你嫂嫂这边,反正官大一级压死人,你就是没有和离书住回娘家又怎样?” “谁敢背后嚼舌根?站出来,去刑部大牢唠一唠,实在不行,拔了舌头,看他还能不能说!” 姜至失笑,不再和她犟,低头吃饭。 她与六枝三岁相识。 听爹爹说,六枝家是高门大户,比之姜家还要贵重百倍不止。但直到今天,姜至也没打听到燕京有哪一户是姓‘六’的。 六枝从小就喜欢女扮男装,热衷经商,十岁出头就买铺子做生意,后来真就被她这么越做越大,铺子越买越多,她也就需在外四处奔走,不常在燕京。 这一次匆忙赶回,估计是专程为了姜至来的。 六枝叹了口气,说道:“按你的意思,老范和老邵已将状纸给撤回来了。但楼氏一铺两卖的事实是存在的,你也没说要从轻处置,梅府尹便按律,规矩的判了个五十板子,罚银五百两。” 本来六枝的意思是,至少也要给她个流放,走远点,也好给姜至留一份清净下来。 她喝了一口汤,忽然灵光一现,一下抓住姜至的手腕:“有了,不然咱们去和梅府尹说说,让他找个打板子的老手过去,最好是能悄无声息地将楼氏这双腿给打废了!” 姜至呛得咳嗽两声,六枝赶忙去给她顺,姜至白了一眼六枝:“想做就去做,我拦你了?” 六枝一怔,旋即笑了出来。 她从腰后掏出来十三张一万两的银票出来,拍在桌上:“喏,卖铺子的钱。十三万两全在这里,你想拿这做点什么?” 六枝一挑眉,好奇地等待着姜至的回答:“可别告诉我,你要全存去钱庄,那我将会一辈子看不起你。” 姜至看着这些崭新的银票,心思逐渐发沉。 日后和离,她并不想一直住在家里,她想要靠自己活下去,想要靠自己帮季序进入春闱。 头一个,就是银子。 “六枝,教我做生意吧。”姜至说道。 “哦?你竟然对做生意感兴趣了?”六枝有些惊讶,她笑了笑,接着又问:“来,仔细说说,想做什么?让前辈好好指点你一番!” “我想做……”姜至搁下碗筷,认真却郑重地看着六枝,而对面那个,已经好为人师上了,端着一口热茶就往嘴里送。 “青楼。” 六枝:“噗——” “咳咳咳咳......你说什么?你要开青楼?!” 等姜至和六枝散场时,夜已经很深了。 海嬷嬷小心扶着姜至往昭奚院走。 她今日拗不过六枝,喝了好几杯酒下肚,脸颊上渐渐浮起一层如初春桃花瓣的粉红。 将平日里冷清的面容也染上了几分鲜活的光泽,一双杏眸更如潭水被春风吹皱,漾开粼粼波光。 海嬷嬷在她耳边回禀事宜:“姑娘没醉吧?方才老魏说,您今日吩咐的要散播出去的话已经传遍小半个燕京城了。” “只是,老奴有一点不解......”海嬷嬷皱眉:“您这么做,不是在自毁声名吗?” 姜至轻轻扯起嘴角:“嬷嬷只管照我说的去做。我要的,就是声名尽毁。” 拐过廊下,便是昭奚院。 可主仆二人却同时脚步一顿,院外,季云复正在等她。 见姜至回来,他立即走来,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清晰地看见了被酒意熏染后的女子。 他顿时心神一荡,那微红的脸颊、迷离的眼眸、松弛而优美的颈线,更衬得她有一种惹人怜爱的脆弱和娇慵。 姜至蹙眉:“让路。” 姜至就要径直掠过他往里去。 “等一等,父亲已经告诉我了,你答应救母亲出狱。”季云复赶紧开口喊住她。 他的眸中一闪一闪,拘谨又期待地看着姜至:“你终究是心软了,你终究是放心不下我们。阿至,既然你同意留下一个月,那我们就重新相处一个月试试,行吗?” 海嬷嬷悄悄看了一眼姜至,姑爷已经如此低声下气,这是婚后从未有过的。或许,他是真的知道错了,想要重新开始。 就是不知姑娘...... 只见姜至方才还有点迷糊的目光一下清醒了过来,她偏眸:“不行,滚开。” 说完,她便推门而入,还不忘落锁。 季云复没有追上去,只是失神地看着那道紧紧闭上的大门,在原地站了良久未走。 他们之间,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 —— 次日晨起, 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将寝屋内映得温润明亮,姜至正对镜梳妆,长发披散在肩头、 门外传来几道叩门声,带了几分急促,甚至未等姜至发话,海嬷嬷便推门进来了,接着又反手掩上,眉头紧锁。 姜至放下玉梳,心口微紧:“出什么事了?” “姑娘,族学来人递了信儿......说是,序公子昨晚和一同窗发生口角而动了手。” “大爷本想着今日喊您去一趟,但谁想到,今日辰时点卯,人迟迟未到。去学舍寻,也没人影。众人在族学里找了一圈,仍无踪迹。” 海嬷嬷顿了顿,仔细注意着姜至的神色:“只怕......只怕是,逃学了。” 第37章 人到底去了哪里 逃学? 姜至面色一沉,动作骤然停驻,握着玉梳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季序会逃学?他千里迢迢地从宁江来到燕京,就是为了能够继续读书,在春闱上一举登科。 好不容易进了姜家族学,又被祖父收入座下,这才几天? 海嬷嬷揣测道:“会不会是觉得咱家族学太苦,受不了了,于是就回了宁江啊?” “不会。” 姜至想也没想地便否决了这个猜测。 季序若是这么轻易就能弃自己的前程于不顾,又怎会跑来燕京,又怎会拦下她的马车? 她不信季序会无故逃学,这其中,一定是出了事。 但究竟是什么事,值得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从族学逃出去?姜至怎么都想不明白,她攥紧衣裙,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就连他被人绑架的可能都想过了。 她偏头问海嬷嬷:“他是因为什么与人动手的?” “这倒不知。”海嬷嬷摇头:“传话的人也没说,姑娘要想知道,老奴这便让春明走一趟族学打听打听?” “嗯。” 姜至点了点头,或许知道了为什么与人起争执,就能知道人究竟去了哪里。 去问原因是一方面,人丢了,总是要找的。 可季序初来燕京,除了姜至之外,根本就不认识什么人,甚至连个熟悉的地方都没有,她连上哪儿去找都不知道! 姜至越想头越痛,本以为像季序这样的孩子,养起来是最省心不过的,谁知道...... 看着乖巧温顺的,往往脾气一起来,最叫人发愁。 “嬷嬷,你和刘厨子还有冬明、秋明,再带上姜九他们在城里找人。” 姜至把玉梳往台上一扔,说道:“让老魏备车,带我出城往小鹿岭那边转一圈吧。” 海嬷嬷本想劝她就在院子里歇歇,他们出去寻人就好,可看着姜至明显不好的脸色,又将话咽了回去。 “是,老奴这便去传话。” 姜至也不再多言。 她快步走向衣柜,拿了一件淡蓝色窄袖袄裙换上,将长发利落地绾成一个简单的单髻,插了一根碧玉簪上去。 晨光透过窗棂进来,女子清丽的脸上再没有了往日的沉静柔和,取之而代的是一种绷紧的锐利。 其实,她不怕季序是因为与人发生口角后,气愤逃离。她怕的是,有心之人看他最近和姜家走得近,对他起了歹心。 姜至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出了季府,如今在季家,她几乎是如入无人之境,谁也不敢得罪她,就连底下的小厮和婢女见了昭奚院的人,都退避三舍。 对此,姜至也乐见其成。 这一找,众人足足从天亮找到了天黑,就连老邵和老范也关了铺子,亲自带着店里伙计们大街小巷地找人。 姜至和老魏把离京的几条路全找了个遍,一点收获没有,是赶着城门落钥的时辰回来的。 直至黄昏时分,她正坐在老邵的书画铺子里,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老邵听完小厮的回禀,便过来了,看着没有一点胃口的姜至,劝说道:“姑娘,多少吃一些吧。要是人没找到,还把身子饿坏了多不划算?” “是啊姑娘。”老范也走过来,他心疼地看着姜至:“说不准,那孩子真是受不了族学的苦楚,可又承了您的恩,不好意思当面说想要离开。” 姜至心里堵得发慌。 若真是如此,那她也是瞎了眼,才觉得季序是个可塑之才,费心费力地想要帮他一把。 就在姜至被他们左一言右一句说得有些动摇时,季序与她说的一番话忽然炸响在脑海里—— “姐姐,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一定不会背叛你,一定不会......” 这么真诚且炽热的少年,真的会逃吗? 姜至不相信。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面前的调羹,舀起一个馄饨:“他不会走的,一定还在燕京城,派人继续找。” 老范、老邵拱手:“领命。” “姑娘!姑娘!姑娘——” 春明一面高声喊着,一面提着衣裙,焦急地冲进来,姜至闻声立马扔下了手中的馄饨,迅速起身往外走:“怎么样?找到了?” “不,不是......” 春明灌了一大口茶下去,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奴婢在族学打探了一整天,可算将这事儿的前因后果都弄明白了!” “序公子昨晚是听到几个同窗在僻静处肆无忌惮地议论您,说您不守妇道、挟娘家之势逼迫夫家和离,甚至......” 春明咬牙,愤愤道:“甚至说您明面上收养了序公子,实际上早有私情,这才闹得要和离!” “还有好些污言秽语,实在是不堪入耳。起初,序公子只是警告他们闭嘴,但姑娘您也知道,都是些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血气方刚的,哪里肯认输?直到有一人说,如今外头都在传您与人私通,不知检点,还故意设局,陷害婆母入狱......” 还有更难听的,春明实在是说不出口了。 她继续道:“他们一直说得不停,还哄笑不已。序公子便冲上去动了手,对方有四五个人,他虽吃了亏,却也打得那为首之人鼻青脸肿。咱家大爷闻讯赶过去,才将扭打的几人劝开,打算今日一早再处置,谁知序公子就没了踪迹。” 姜至听着,每听一句,脸色便白一分,指甲恰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又是为了她。 “贡院!” 姜至猛地一抬头,问众人:“贡院周遭有没有找过?” “尚......尚未。” 那里临近皇宫,守卫巡逻森严,再说除了春闱,贡院都是封锁的,他们觉得季序不会往那儿去。 “老魏!立刻送我去贡院!”姜至突然想到这里。季序心里一定知道,他主动出手打了人,必逃不过惩戒。 他不知该怎么面对自己,也不想为了留在姜家族学而昧着良心与被打的那几个同窗道歉。 于是,选择了先逃。 若说他在这燕京城中还有什么牵挂和遗憾的话,唯有贡院。 那个三年一度,天下举人汇聚,进行最终角逐的的春闱考场。 老魏将马车赶得飞快。 贡院附近一条僻静的后巷,夕阳将大地染成了一片凄厉的金红色,姜至在巷口下车,往深处走去。 第38章 姐姐不需要我 巷子深处,一片狼藉。 散落的书卷、踩脏的笔墨、撕破的青色族学衣衫,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血溅在斑驳的墙皮和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在一堆废弃的竹篓边,她看到了一个蜷缩的身影。 是季序。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在地上,头深深埋在屈起来的膝盖间,肩膀微微耸动着。 一身崭新的直?沾染了尘土,袖口撕裂了一大片,脸上有明显的红肿擦伤。那双指节分明的手更是血迹斑斑,还混合着泥沙。 他整个人都很是狼狈,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狠劲。 姜至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他面前。 季序听到脚步声,不需抬头,便知道来的是谁,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将脸埋得更深。 他现在恨不能一头撞死才好,哪里还有脸再去和姜至说一句话? 姜至在他面前蹲下,巷子昏暗,她看不清季序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绷着的脖颈和单薄发颤的肩膀。 她心里有些发酸,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去碰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他。 “疼吗?”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有些沙哑,但在寂静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海嬷嬷一众没有上前,就在巷口处等着。 季序仍旧不愿抬头,破碎的哽咽声从膝间漏了出来,死死咬着牙,眼泪落在衣衫上。 “事情的因果原委,我皆知晓了。” 她平静地开口,声音里没有愤怒:“脏水泼来,自证是最没用的。人们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这世道,对女子苛求,我从决定和离那一刻起便知道,此路难行,往后的污言碎语绝不会少。” “今日你因一时气愤出手打了人,明日若又有十人、百人在背后窃窃私语,你打得过来吗?” 季序终于抬起头,他的脸上泪痕交错,混合着泥土和血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她,里面充斥着不甘、委屈、痛楚。 “可是,可是他们......他们凭什么那样说你!” 少年声音嘶哑,还有些尖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听人家说了几句闲话,便无端猜测,毁人清白!是,我打不过来,难道,难道就任由他们去说吗?姐姐......他们......他们就是一群烂了心肝的......” “季序。” 姜至打断了他激烈的话语。 她拿出一方干净的手巾,按在了他脸颊上的血污处,目光沉静地看进他的眼底:“在你心里,究竟是为我辩解重要,还是你自己的前程仕途重要?” 季序茫然地看着她。 “你来燕京城,进姜氏族学,是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你的父亲。这一年里,你要做的只是好好读书,争取在春闱上榜上有名,而非掺和进我的家事里,为我抱不平。” “季序,你是不是搞错了你最该做的事?” “你的手,”姜至指了指他伤痕累累的拳头,“是用来握笔的,不是用来打人的。你的力气,是用来熬夜苦读,撑过贡院九天六夜的,不是用来跟人拼命的。你的脑子,是用来思考圣贤之道、经世之策的,不是用来记那些污言秽语的。” 她字字清晰,神色发冷:“他们说我什么,重要吗?不重要,这世上的污名多了去了,泼到我身上,我自会擦干净,或者,将他们身上的衣服扯碎。不管如何,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季序喉头发哽,愣愣地看着姜至。 姐姐觉得,他做错了是吗? “读好你的书,考好你的试,拿到你该拿的功名,等你站得足够高,变得足够强的那一天,都不需你动手,那些曾经嚼过舌根的人,自然会闭上嘴,低下头。” 姜至一字一顿道:“而不是像今天这样,把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模样,用你的未来和前程,与换一时意气,去堵几张无关紧要的嘴!” 她的话,就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季序心上。将他所有的委屈、愤怒,和那点自以为的英勇砸得粉碎。 他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看着姜至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再次默默地垂下脑袋。 泪水一滴滴滚落下来。 他的勇气和不甘,被全盘否定。 姐姐,根本不需要他。 姜至看着他无声落泪的模样,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掐得掌心出血,才能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冷漠。 她当然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有多残忍,一定会伤到他。 但没办法,必须要说,她留季序在身边,不是为了让他彻夜去为自己守门,更不是为了让他为了维护自己去斗殴。 巷子里的风,更冷了。 姜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神情呆滞的季序,声音放缓了些:“起来,把眼泪擦干,跟我回姜家族学。” 她微微叹了口气。 “季序,你往后的路,会很高、很远。别为了脚下的一点泥泞,而停下脚步,甚至是......弄脏了自己。” 季序仰头,怔怔地看着姜至。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拼尽全力的维护,换来的却是近乎残酷的否定与训诫。 他觉得自己被推开了,对于姜至而言,他从来不是弟弟,更不是家人,仅仅是一个被她救助的人。 她不需要他回报,也不需要和她有任何的关系,他只需要恪守本分、认真读书就好。 最后一点夕阳在她身后绽放余光,这样美好的女子,怎么会是他这种泥泞里的尘埃能去维护的? 他没有资格。 是啊,没有资格。 良久,季序胡乱抹了一把脸,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早就麻了,一下踉跄。 姜至伸手,稳稳扶住了他。 触碰到的那一刹那,季序身子一僵,旋即强撑着发麻的双腿后退了半步,他低着头:“谢谢姐姐。” 说完,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姜至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心里的委屈,知道他觉得一片真心被辜负了。 可她该说什么?她又能说什么? 姜至抿唇,不再看季序,转身:“走吧。” 一道看不见的隔阂,已悄然横亘在了他们之间。 第39章 他的长辈,是我 老魏驾着青篷马车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疾驰,径直驶往姜家族学。 路上,姜至和季序一左一右地相对而坐,没再说过一句话,气氛凝重得可怕。 海嬷嬷夹在他们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可怜自己一把年纪还要被这么折磨。 姜至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缓。而季序则一直紧绷着,他挺着脊背,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 目光一直无神地盯着晃动的车帘,时不时去看一眼姜至。 逃学、斗殴、夜不归宿...... 这每一样拿出去,无论是何缘由,按族学的规矩论处,全是大过。时间拖得越久,风声走漏的越多,后续便越难收拾。 姜至要趁着这件事尚未闹大之前,将季序送回去,亲自去善后,尽可能将此事压下来。 马车在族学大门停下,姜至瞬间睁眼,一句话也不说,先一步下了车,海嬷嬷赶紧跟上。 季序顿了一会儿,才用冰冷僵硬的手掀开车帘。 夜风凌冽, 他看着女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背影,心尖一痛。若非他意气用事,姐姐根本无需深更半夜的,还要来跑一趟族学。 可那些人这么说她,他怎么忍得住?! 值夜的胥吏见到姜至,立马走出行礼:“二姑娘,您怎么来了?” 姜至与他低声说了几句话,胥吏听了便往后看了一眼季序,旋即连连颔首,侧身请他们进去。 族学内夜色深重,沉寂威严。 白日里肃穆庄重的楼阁学塾在淡淡的月光之下只剩一片沉默的剪影,唯有巡夜人手中闪烁的灯笼泛着亮光。 姜至对这里很熟,无需人来引路,她孤身走在最前方,季序则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海嬷嬷则留在门外等候。 穿过重重门廊,便进了‘明德堂’后的偏厅,还未踏入,便听见一道叱骂声响起。 “全是榆木脑袋!如此浅显易懂的策论却写得狗屁不通,你们几个,是我授课至今,教过的最差、最差、最差的学子!” 闻言,姜至在厅外忽然停步。 这句话,当年她在族学读书时候,五叔也天天说。到底谁才是他教得最差的啊? 姜五爷身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瘦严肃,手里抓着一把长长的戒尺,四五个学生站在他面前乖乖挨训。 “五叔。” 姜至出声喊道。 姜五爷转过身,脸上的愠怒立马化去,笑了起来:“小至?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是你爹有话叫你带吗?”他举了举手,招呼道:“你先等会儿,五叔这儿还有点事,等解决完咱们爷俩再说。” 忽然,姜五爷的目光落在了姜至身后的季序身上,目光陡然锐利了起来。他将少年上下扫视了一遍,看着季序脸上的淤青和红肿,眉头紧紧蹙起。 来了个错误犯得更大的,姜五爷便无心再训诫那几个策论写不好的了,他一挥手:“都走,明日接着写策论。” “是!学生告辞!” 那五人如蒙大赦,撒腿就跑。 姜五爷紧紧锁着季序,一字一顿道:“季序,是吧?” 季序被点了名,立即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学生季序,见过姜五先生。” “呵,现在倒是装得规矩有礼了,怎么不见你昨日斗殴逃学时的气魄?” 季序垂头沉默。 姜五爷冷哼一声,没好脸地瞥了一眼季序:“族学规矩森严,你无故逃离、私下斗殴,无论是哪一条,都足以将你赶出族学!此事,极其恶劣,绝不可轻易饶过。” “你今晚也不用回学舍了,立刻回家去请你家长辈来一趟将你接走,我姜氏族学没有你这么不守规矩的学生!” 季序将头垂得更低,长辈? 他哪里还有什么长辈? 这时,姜至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时机:“那个,五叔,我是......” “小至你等会儿。”姜五爷又一摆手,把姜至的话给堵了回去:“你不了解情况,这个学生做的事极其过分,一定要严肃处理。你别插嘴。” “不是,五叔。”姜至悻悻一笑,指了指季序,又指了指自己:“他的长辈,是我。” 季序身子一僵。 姜五爷一下愣怔:“......啊?” “啊,是了是了,五叔记起来了。” 姜五爷一拍手,说道:“你大伯与我提过两句,说你前几日送了一个好苗子来,还被老爷子看中了收入座下?” 他瞳孔一缩,狐疑地转向季序:“这......就是那个好苗子?” 如今这世道,好苗子都打架斗殴了吗? “五叔。” 姜至迎着姜五爷的目光,言语清晰而镇定:“他年少莽撞,确有过失。但也是事出有因,才会与人发生口角,一时激愤,方铸下此错。我已严加管教,他也已知错悔改。您瞧,他这身上还带着伤呢,却硬是要赶回来向诸位师长、先生请罪,足见诚心。” “我想请五叔看在我的一份薄面上,又念他初犯,且情有可原,设法周全此事,尽量压下。” 姜至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他还年轻,往后路还长,莫要因此等私愤之争,误了他日后正途,也坏了我姜家族学的名声呀。” 姜五爷沉默了许久。 他抬起头,看着姜至,目光复杂。季家那些乌糟事,和近日在市井之间的流言蜚语他亦有所耳闻。 季序因此动手,虽蠢,但动机并非全然不堪。 事发后,他也去问过平日教导季序的几个先生大儒,对他皆是称赞不已,唯一的缺陷就是太过内敛沉默。 这样的孩子,若非被人触及逆鳞,绝不会吵嘴,甚至动手。 再就是,既然能被老爷子点头收入座下,便可证明他确有灵性,春闱之上或许能入一甲之列。 如此有灵性的根苗,若真因此事毁了前程,于姜家,于朝堂而言也是一大损失。 厅内,灯烛突然爆裂开花。 季序站在原地,浑身都是冷汗。 见五叔还在犹豫,姜至只能又上前半步:“五叔,侄女愿意担保,季序日后必会恪守族规,潜心向学,绝不再生事端。” “若再有一次,您随意处置,我定不会开口求情。” 第40章 男人的誓言如狗叫 良久,姜五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里头充满了无奈和妥协。 他看向季序,声音依旧严厉。 “三日之内,抄写姜氏族规百遍交来,且不许落下课业。你给我记住,往后,若再有行差踏错,则两罪并罚,绝无宽宥!你的前程,你自己掂量清楚!” 季序心中一凛:“学生谨记,再不会犯。” “下去吧。” 姜五爷让人带着季序回学舍:“小至你留一下,五叔和你说两句。” “是。” 姜至颔首,坐去了一旁, 季序临走前,频频扭头去看姜至,想和她说句话,可女子一直垂头看手里的暖手炉,明显是想避开他。 季序低下头,只能跟着人往外走,心头一角缓缓陷落。 然而,就在他失落地转身离开时,姜至终于抬眼看了过去,只见少年整个人都沉郁低糜,头上顶着一团浓厚的黑云。 她前路艰险难行,不想将与之不相关的人牵扯进来,待一年后春闱结束,他们之间暂时的姐弟关系,也会就此停止。 姜五爷语气平和了下来,话里带着身为长辈的关怀,与一点责备:“小至啊,区区一个季家子,何至于让你如此关心?何至于如此来求五叔?” “他,是我弟。” 说着,姜至眸光一暗,至少,现在还是。 “五叔,这孩子是我亲手捡回来的,也算有缘分。我答应过,在春闱前的这一年里,我都会管他。” 姜五爷默然,半晌后,他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此事,我会处理干净,那几个乱嚼舌根的学子,也由我来处理,你......好好的,身子要紧。” “是,多谢五叔。” 走出姜氏族学时,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海嬷嬷和老魏一直在外候着,见姜至出来赶紧迎上:“姑娘,夜深了,咱们回吧。” 此时,正是寒意最浓的时候,姜至带着一身的夜露与疲惫回来。 推开昭奚院的大门,却发现秋明、姜九还有刘厨子等人皆规规矩矩地站在二道门外。 “这是做什么?” 姜至脚步顿在台阶上,皱眉发问,操心奔波了一整日,连声音都发涩。 秋明一脸为难地走来,解释道:“姑娘,楼轻池的判决下来了,是流放。昨日下午便离京了,楼家人连他的面都没见到。今儿午膳过后,文氏带着一众人上门来姑爷......不,是来找季云复。” 文氏不是傻子,即便是傻子,她的丈夫楼世荣也不傻。 看见刑部张贴出来的布告后,楼世荣立马托关系去刑部问过了,刑部小吏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没收到好处,自然不给办事。 楼家大怒,直接上门斥责季云复为了私吞这卖铺子的十三万两,竟置至亲的性命于不顾。 季云复死也不承认拿了这笔银子,一下就想到了是姜至在背后捣鬼,便向楼家说明。 一开始,楼世荣是有些动摇了,但文氏已去姜家探过口风,她被盛令颐亲自拿着大棍子给打了出来。 据说,盛令颐指天叉腰地将姜至和季、楼两家骂得狗血喷头,说姜至已从家里拿了十三万两银子去给楼家救人,家里现在一摊烂账! 文氏坚信,即便刑部小吏会收了好处胡说八道,但盛令颐绝不会为姜至遮掩半分,姑嫂之间,那是天生的仇敌! 还有,盛令颐那股子骇人的泼妇劲儿,谁能相处得来? 文氏气哄哄地带人找上门时,正好碰见季云复去燕京府接楼氏,她已被打完板子拖了回来,共五十大板。 命虽还在,可一双腿却是实打实的快废了。 季云复立即写帖子入宫请御医出诊,可姜堰那边早就递了话过去,没有一个御医想因为季家,而得罪姜家。 就连坊间几位医术尚佳的大夫,也早被六枝派人去提点过,一个个都称有事在身,不便前往。 无奈之下,季云复只能随便找了一个大夫,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吧,那大夫开药开了三十几两银子,又给楼氏扎了几针下去,总算彻底治废了她的腿。 就在母子二人相拥而泣时,文氏杀了上来,正中枪口上。两边大打出手,是季立北及时赶回,才终止了这场闹剧。 姜至听完后,终于扬起了今天的第一抹笑容。 真是身心舒畅,被闹腾的弟弟糟心了整整一天,临了临了竟还能听到这种好消息,这都是她日行一善该得的! 姜至一挑眉,问道:“那你们都站在这儿做什么?庆祝吗?” “不是。”那边的姜九回话道:“是季云复来了,说要给您赔罪,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姜至:“......” 看来还是善行的不够,不然怎么临了的临了,还有坏消息等着她? 她不耐地问:“谁让他进来的?” 众人皆低头沉默,姜九他们当然有拦,可毕竟还没有正式和离,季云复就是姜家的姑爷。 他是顶着姜九的刀刃进来的,一副为了进昭奚院,连死都不怕的样子。 忽而,寝屋的门被从里拉开,季云复站在那里,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似乎没有了往日的戾气与暴躁。 姜至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脱口而出一句质问——“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可季云复没有。 他看着她,轻轻说道:“是不是饿了?我让厨司给你做了甜汤,还温着,进来喝一口吧。” 姜至没有应声,只是冷冷地瞧着,目光锐利,试图看穿他这反常的行为下,是否藏着新的算计。 见状,海嬷嬷立即有眼色地,带着众人退了下去。 “阿至,我......我知道错了。” 季云复缓步走过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以前,都是我混账!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我辜负了你,我不是人!” 说着,他还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这两年多来,我做了那么多伤你心的事情。我知道,一直以来,都是我配不上你。” “可我......可我这两日总是想起你与我从前的日子,你那时多好,会给我绣荷包,会等我下值,会轻声细语地与我说话......” 第41章 她,会来吗? 季云复试图唤起旧日的温情,他说得声泪俱下,而姜至却紧紧蹙眉,没有丝毫动容。 他又朝着姜至走了两步,声音也愈发哽咽:“我,我不想只再和你续一个月的缘分。我们就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好不好?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不!我们会比以前更好!我也会对你更好,会加倍地对你好!我再也不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再也不会随意听人挑唆,再也不见楼轻宛!” “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听着季云复嘴里一句又一句的誓言,姜至只觉得可笑。 看吧,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什么都不作为罢了。 他们成婚后,有几次季云复也曾这样与她发过誓、认过错,他说下次再不会犯。 可下次,永远会到来。 “舅母那边的事,我知道是你做的,你不喜欢楼家,你不愿意救轻池,这些我都能理解。甚至,我愿意为你一力承担下舅母所有的怒火。阿至,夫妻之间,哪儿有不争吵拌嘴的?但你看,只要遇上事,我永远会站在你这一头。” 姜至的心中没有一点波澜,甚至还没有今早听海嬷嬷说季序逃学时的波澜大。 “我知道,你还是不放心我。我想过了,这是因为我们之间没有孩子......如果我们能有一个孩子的话,这个家就算完整了!只要有了孩子,一切都会慢慢变好!我会是一个好父亲,你也会是一个好母亲,我们......我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忽然,季云复猛地回头,冲进屋里拿了一个食盒出来,几乎虔诚般地呈到姜至面前:“这是你最爱喝的甜汤。蜂蜜只加了一勺半,多放银耳和红豆,不要莲子,薯粉圆子是我亲手搓的。” “阿至,你的喜好我一直记在心里,从未忘记过。你还记得吗?从前你说过,最喜欢看我在细节处下工夫,我......” “季云复。” 她打断了他的话,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以此砸碎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细节这个东西,一旦说出来,就会变得卑贱,甚至是恶心。” “我们之间,早在你第一次与我大吵,在你任由季家人对我苛待算计,在你因流言猜忌于我时,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姜至一顿,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色:“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我最后说一遍,和离,不是意气,是死心。” “我不知,是不是因为我还留在季家,才会给你产生我会回头的错觉。若非你父亲用当年之恩相挟,我早将和离书上呈公堂府衙!” “至于孩子......与你?永无可能。我的将来,无论有没有孩子,都与你没有半分瓜葛。请你现在就离开,以后,也不必再来。” 季云复脸色一片灰败。 “可是,可是我们当初,分明是两情相悦,你是真心爱慕我......” 姜至闭了闭眼,只觉得太阳穴在猛跳,她已经彻底失去了与之废话的耐心,那双总是沉静平和的杏眸中此刻唯余厌恶和决绝。 她侧目:“姜九!” “在!” 姜九立即小跑着出来。 “将人给我‘请’出去。往后,你若再让一些不相干的人进院子里,我拿你是问。”姜至一拂衣袖,字字如钉。 姜九知错,声如闷雷:“是!” 他一下转向季云复,探出右手抓住季云复的上臂,猛地用力,竟将他整个人提起来,扯着他出一道门,狠狠扔去门外。 院门落锁,姜九如门神一样跨坐在台阶上,手立长刀,冷冷地注视着他。 季云复站在寒风里,更显狼狈,他堂堂朝堂官员,如此低声下气地去求她,竟被这样屈辱地扫地出门! 姜至,她真是好狠的心,一点旧日情分都不念! 他走回自己的院子时,季立北还在等他。季云复愣了一下:“父亲?” 季立北抬眼过去,一语道出:“被赶出来了?” “是......”季云复垂眸:“姜氏铁石心肠,儿子已经什么招数都用了,服软也服了,可她仍旧不为所动。” 对此,季立北早有预料。 他掩嘴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地说道:“儿啊,你可这世上,女子和离,何其艰难?为父只问你一句,你说,姜至为何有如此的底气和离?哪怕是一人独战季、楼两家,亦毫不畏惧?” 季云复脱口而出:“自然是因为她姓姜。” “不错。” 季立北浑浊的双眼一下睁大:“季家若没有姜家扶持,是万万不行的。可只要姜家在一日,姜至就有底气、有退路。而若,姜家倒台,姜至还会和离吗?” 这件事,季云复当然想过。 “可父亲,姜家若倒,我娶姜至还有什么意义?” 季立北目光望向远方,缓缓道:“姜家被人诬陷,满门获罪,姜至只有是季家妇,才能不受牵连。因姜家是被诬陷,所以,他们在朝中的亲朋故吏皆痛彻心扉,于是只能将自己的一片心转移到姜家唯一的血脉,姜至身上。” “而我们季家,身为姜至的夫家,自然会被多方助力。为了姜至,我们甚至还大义灭亲,铲除了那个诬陷姜家的罪人。” 季立北将‘大义灭亲’四个字咬得极重。 听完这些,季云复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目光一下亮了,目露狂喜:“父亲真乃大才也!儿子拜服!” 季立北却并未因此而高兴。 他垂下眼,虚弱地摆手:“去办吧。” “是!” —— 日子如水一般划过,转眼间,又过了几天。 这几日,姜至一直早出晚归,之前她和六枝提起的‘青楼’买卖逐渐提上了日程,两人一直奔波在外纠结选哪里的地段适合。 季家和楼家也再没有人来烦扰过她。 与此同时,姜家族学这边—— 那几个口出恶言的学子皆被姜五爷寻了各种由头,或禁足、或赶走,一场逃学闹剧,就这么被压了下去。 季序每日都按时点卯、上课、下学,他如姜至所愿,好好读书,比往日更加沉默专注。 这一日,是族学休沐。 学子们或是归家,或是出游,或去了书肆文会,偌大一片族学很快就空旷了下来。 唯余季序一人,还坐在书斋中。 他手里抓着一卷书,却半晌都没翻动一页,目光时不时飘向族学大门的那条青石路。 她,会来吗? 第42章 等你等病了呗 季序不知道。 因为姜至从未明确说过休沐日会来接他,对了,她希望自己好好读书,那他是不是应该乖乖待在族学里温书? 那一晚,季云复所说不无道理,他身份尴尬,一直住在昭奚院,只会让姐姐难做,只会让她名声有损。 可他想见她,又有点怕见她。 学子们都零零散散地走完了。 洒扫书斋的葛大爷哼着小曲儿,拎着一把大竹帚进来,见到季序还一愣,奇怪发问:“小序,你怎么还在啊?不回家了?” “回的,我再看会儿书就走。” 季序应声道。 过了一阵子,一个折返拿书的同窗又见到他:“季序,还看书呢?今日天气好,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去郊外?” 他笑着摇头婉拒:“不了,我姐可能会来。她要是找不到我,会担心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族学门口进出的人马车影渐渐稀少。 葛大爷已经完成了洒扫,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还在原处等待的季序,无奈地摇了摇头,背手而去。 四周愈发安静,季序明明身上裹着大氅,裹着姜至给他买的大氅绒衣,可四肢还是冷得发颤。 日光西斜,将少年的影子投在了空寂的廊道上。 他低下头,硬逼着自己去看书,可书籍上的字竟渐渐模糊了起来。 快半个多时辰了,他连第一行都没有看完......不知道是第几十次,季序又忍不住抬头望去。 青石板路的尽头,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打着卷儿的枯叶横亘在中间。 他好像,没有告诉过姐姐什么日子族学休沐,所以,她不知道也正常。 她那么忙,要应付季家那些糟心事,还要打理手下的铺子,还要为他奔波操心..... 是的,他应该再懂事一点。 季序定了定心绪,合上书,准备起身回学舍,舍里的人都走完了,正适合他一个人读书。 “季序。” 姜五爷从后头的竹林里走过来,喊住了他。季序回头,立马躬身行礼:“五先生。” “嗯。” 他其实看了这小子已经好久,也知道他是在等小至,可看今日这情形,小至是不会来了。 姜五爷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几日,他特意观察了一下这个少年。课业不必说,向来是拔尖的,近日更是埋头苦读,几乎不与人交际,从不见他呼朋引伴,游冶嬉戏。 这孩子,心性品质皆是上佳,只是心思太重,又太过孤独内敛,往后混迹官场,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这段沉默实在是太长了,长到连最擅长沉默的季序都疑惑地抬起了头:“五先生,可有什么吩咐吗?” “噢,在想你最近做的一篇策论,比一开始入学时,已有很大的进步。”姜五爷想了想,还是问出了自己的问题:“小至她......你姐姐,有说来接你回去吗?” 季序摇头,紧紧咬唇。 “休沐日,族学冷清,餐食也简陋,你总在留在学舍看书也不行,又不是明天就考春闱,还是得放松放松。不然如此吧,休沐的这两天,我带你去姜家住?” 姜五爷提议道。 季序一怔,眼中忽然闪起了一点亮光:“是姐姐让您带我去姜家的吗?” “这……” 姜五爷迟疑了一下,刚想点头骗一骗他,然而季序已经看懂了,且给出了答案。 “多谢五先生。”少年抬起头,看向姜五爷,目光清澈而安静:“只是,姐姐并未让我去姜府打搅,学生还是在此等候为好。” 他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坚持。 姐姐没有吩咐让他去,那他就不能擅自去。他不想再让姐姐生气担忧。 姜五爷看着他那简直和姜至如出一辙的平静而倔强的眼神,便知道又是一个劝不动的犟种,也不再勉强,只叹了口气:“也罢。自己仔细些,莫要受凉,你姐姐她……或许会来的。” 说完,姜五爷便离开了书斋。 季序不明白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他怀里抱着书册,犹豫到底是回学舍,还是留在这里。 几番思量抉择下,他选择去族学门口等一会儿,就等一柱香的功夫。 他如此想着,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会不会等下一出门就能见到她?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直到暮色四合,族学中亮起了稀稀落落的灯火,连值守的胥吏都看不下去了,他追出来:“家里人还未来接吗?今夜会下雪,若不回家,便早些回学舍吧。” 季序没有应声,就迎着寒风站在台阶上,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执拗些什么。 不是已经想好了,要再懂事些,不让姐姐为难烦心吗? 又过了一刻钟,季序终于彻底死心了。他扭头,往里快步走,寒冷往他的眼里灌去,吹得他双目泛红。 这时,墨黑的天空忽然洋洋洒洒的落下了一场大雪。 学舍里冷锅冷灶,季序也没心思生火,就着凉水吃了两个冷馒头下肚,接着又温了一个多时辰的书,直到后半夜,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打颤,头晕的站不住,身上更是痛的厉害,连起身喝水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这么昏昏醒醒的过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不见好,一直到午时过了,姜五爷突然回来处理一些事情,顺便从家给季序带了些吃食过来,但他敲了好长时间的门都不开,情急之下让人撞开了门,这才发现病的晕过去的季序。 —— 当晚,漫天大雪落下,姜至刚从六枝那里回去季家,一下马车,便见到五叔的长随小厮在门口等她。 说季序病的严重,姜五爷让她赶紧过去一趟,将带人回去医治。 姜至一怔:“病了?怎么病的?什么病?” “风寒高热,烧的都昏迷了。若非我家五爷今日凑巧去了一趟族学,又凑巧给序公子带了些吃食,只怕若等休沐之后再被人发现时,已是一具尸体了!” 小厮现在一想起季序那浑身滚烫的温度就胆颤,“听值守的胥吏说,序公子好像昨日从下午休沐开始便一直站在族学大门等什么人,足足等了两个多时辰。” 也真是个缺心眼儿,就站着一动不动的由着风吹啊? 他不风寒,谁风寒? 第43章 和小叔子私通?! 姜至神色一怔。 族学休沐了? 她这几日忙得头脚倒悬,早将这事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慢着,这小孩不会是以为自己会去接他,所以才一直站在门外等,硬是把自己给折腾病了吧? 姜至扶着马车叹了口气,揉了揉这几日因为操劳而浮肿的眼皮。 季家的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个没完,铺子这边也是千头万绪,原以为最省心的季序,也开始不消停。 没办法,说好要管人家一年的。 姜至让春明赶紧回昭奚院去拿了一床厚软褥子来,连海嬷嬷也没让跟着,直接转身上了马车,往族学去。 等她赶到族学,也没去见大伯和五叔,直接往药堂走。 沿途有学子认出了她,刚欲停步要行礼,只感到有一道风从面前吹过,便再也见不到姜至的人了。 药堂里, 天色已然渐晚,昏暗的烛光不是很明亮,一推开门,汤药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十岁左右的药童正蹲在药碾前做活,听见动静连忙抬头:“二姑娘?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姜至道:“小齐,季序人呢?” “噢,您找序公子啊?”小齐赶忙站起来,“师傅说喊了他家里人来接,我等到现在,还没来呢。” “我就是。” 姜至说话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继而又问:“他人呢?病得怎么样?” 小齐愣了一下,却也不敢多问什么,忙引着姜至往后头一排平屋去:“是外感风寒,引动了内里兼热,加之平日思虑甚重,心火偏旺,气血不调。这才会一下病得这么严重。” 屋子很狭小,就一张床榻和一个凭几,榻上的少年已经半醒,脸色苍白潮红交织,目光涣散无力。 当季序看见姜至的一刹那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姜至只是扫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药童拿了几包药递过去:“二姑娘,师傅嘱咐了,虽说序公子年少,静养些时日便好,但万不可再劳神耗力,郁结于心,否则长此以往下去,身子定是扛不住的。” “知道了。小齐,帮我给你师傅带声好,等年节时,我和阿兄阿嫂一起来看他。” 小齐笑了笑:“是,那师傅肯定要高兴坏了。” 姜至往季序的床边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早了,走吧。” 季序没动作。 他垂下头,手里紧紧攥着被褥,闷声闷气地:“不用麻烦了姐姐,我在学舍里也可以休息。” 姜至盯着他,看着季序这副跟她闹别扭的样子,她烦躁地咬了下唇瓣,心底生起了一股无名火。 “我说,跟我走。你需要我再说第三次吗?” 她语气坚决,压根儿不容置疑。 季序缓缓抬头,用那一双清澈的黑眸水灵灵地望着她,至纯至洁,令人心生怜爱。姜至看得心漏了一拍,很没出息的火一下散了大半。 爹娘总说她这一双眼睛生得得天独厚,最是漂亮。可姜至觉得,季序的眼睛比她更吸引人。 几秒过后,少年抵不过女子的眼神施压,只能掀开身上的被褥,穿鞋下榻,等着姜至先走了五六步,他才不远不近地跟上去。 没走一会儿,姜至便注意到了这件事,她放慢步子想要等等季序。 可谁想到,她快,季序就快,她慢,季序也慢。 他们中间永远保留着五六步的距离。 姜至心里憋了一口气,也懒得说他。 上了马车后,姜至便从座下把一床厚软褥子扔在了季序腿上,冷冷吐出:“盖上”两个字,便一个人坐去了最里头翻账本。 季序小心地看了一眼姜至。 她还给他带了被褥来? 他这会儿正因高热而打寒战,只能用褥子将自个儿卷起来,挨着门帘正襟危坐。二人一路无言,甚至连一个对视都没有。 马车行至一处僻静的路口,一女子不知从何处突然奔出,双手张开拦在了车前。 “姜至!你给我下车——” 老魏大惊,慌忙勒马,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连带着车厢剧烈一晃! 姜至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账册脱手而出,整个人朝着车厢壁撞去! “姜至!” 这声,是季序喊的。 电光火石间,原本靠在一边假寐的季序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极速扑了过去,本因高热而疲软无力的身体仿佛一下痊愈了。 ‘砰——’的一声闷响。 姜至没有感受到预料之中的疼痛,反而感受到的是一个尚且单薄,却坚定滚烫的怀抱。 季序闷哼一声,脊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车厢壁上,但环住女子的手臂一点不松,将她整个护得安然无恙。 姜至惊魂未定,鼻尖萦绕着一片清苦药香还有独属于少年的干净气息。 她极力稳下心神,又猛然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在扒着季序的衣襟。 衣襟被扯得很下,露出了锁骨和大片肌肤。 她的指背更是已经触碰到了他温热的皮肤,甚至还能感觉到季序那急促有力的心跳。 时间在瞬间凝固,两人的耳畔唯余彼此凌乱的呼吸。 季序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身体紧绷,脸上一片赤红,心跳持续加快。 姜至身上那熟悉又陌生的浅淡幽香顺着皮肤毛孔钻入了他心尖,经久不散。 让他更难以置信的,是双手所传来的清晰触感。 一向以坚韧示人的姐姐,身子不仅轻,且软得不像话。 直至此刻, 他终于理解了曾在书中看到过的——“温香软玉”四个字的含义。 季序突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整张脸更加充血。 这时,车外传来老魏的几声喝斥制止,接着,车帘便被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猛地从外面掀开! 冷风猛地灌入,季序下意识地忍痛挺直脊背,为姜至挡风。 清白的月光零零散散撒入车内,也让楼轻宛看清了里头的情形,姜至和季序几乎相拥在一起,身上竟还盖着一床凌乱的褥子...... “你......你们......” 楼轻宛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愤怒瞬间转化成了惊愕,喊叫声尖利无比: “姜至!这个男人是谁?是不是宁江一脉的季序?你......你尚未和离,竟敢就与他在马车中私通!你这个水性杨花,勾引小叔子的贱人!” 第44章 你表兄不要你了 姜至迅速从他的怀中离开,但心跳仍旧失序,幸好泛红的耳根被披散的头发给挡住了。 否则,她真觉得还不如就让她撞车壁上算了。 姜至缓了缓,才去正视楼轻宛。 她面色寒冷,也知道楼轻宛是为什么而来,正当她要开口的时候,一道身影猛地从她身侧掠过! 本该安静靠在车厢壁等着姜至解决完一切,再带他回家的少年突然一手擒住了楼轻宛的手腕。 他用的力道极大,死死扣住,楼轻宛当即痛呼出声,所有的咒骂全都噎在了喉咙口。 姜至见了一怔。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仔细去看季序,他脸上病容未退,因为大幅度的动作额角甚至出了密密麻麻的虚汗。 那双一向干净澄澈的黑眸,此刻却滚涌着姜至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杀意和戾气。 那一日在姜家族学,他与人吵嘴斗殴也是这般吗? ‘咔嚓——’ 楼轻宛腕间的一只玉镯被捏得断裂开来,她惊恐地看着季序,被他眼中那毫不遮掩的狠厉给慑住了。 他都能捏断玉镯,如何不能捏断她的腕骨? “你再敢......辱她一字。” 他又收紧一分力,楼轻宛疼的眼泪出来了。 少年压低声音,冷漠到了极致:“......我,便废了你这只手。若不信,尽管试。” “放手......你放,放开我......”楼轻宛哭得泣不成声,脸上眼泪和脂粉化作一团,狼狈不堪。 姜至看着季序紧绷的侧脸,心口像是被什么给撞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弟弟,竟然可以保护她。 那一夜,他帮她拦住了居心叵测的季云复,上一回,为她教训了口无遮拦的学子,这一次,不仅在马车里护住了她,还会冲在前面,替她警告威胁楼轻宛。 她一直以为,燕京之中,季序是依附、仰仗她而活,可季序的突然闯入,何尝又不是自己在和离这段时间的另一种救赎? 姜至伸出手,轻轻按住他青筋浮现的手臂,声音缓和了许多:“松开吧。” 季序一僵,也不知是因为病了高热还是因为姜至的触碰,他的身子瞬间又滚烫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人一下柔顺了不少,一把甩开楼轻宛的手,像是在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 楼轻宛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捂着剧痛的手腕,断了的玉镯顺势砸在地上,落了一地粉碎。 “我下去与她说两句话,你好好坐着。”姜至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和季序交代道。 季序忙说:“姐姐,外头冷。我下去,你和她在车里说话。” 闻言,姜至眉梢微动。 现在知道喊姐姐了?可她怎么记得,方才有个人,喊她姜至? 说着,他立马站起来,一阵晕眩袭来又跌了回去。 “哎,你......”姜至失笑,拿了一块塞去他手里:“擦擦汗,还病着呢,别逞强。” 说完,姜至便利落地下了马车,老魏守在一旁,以防楼轻宛这疯婆子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雪后初霁的寒风卷起了衣袍下摆,她步履平稳地朝着楼轻宛走去。 楼轻宛无疑是恐慌的,这一段时间,姜至凭着一己之力将季家整个拖下泥潭的事可在燕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但她不想被姜至看出来她害怕,只能色厉内荏地瞪着双眼,眼里还在不停流泪。 “姜至!你还想怎样......表兄现在已经完全不理会我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现在满意了,你的目的终于达到了。你可以撇开我,自己一人独占表兄了是不是!” 姜至忽然扯开一抹笑,淡淡道:“楼姑娘。我来,是想帮你一把,何必如此咒我呢?” “帮......帮我?”楼轻宛一下止住了哭泣,不解地看她。 “方才,是马车突然摇晃,我没有坐稳。你见到的那一幕,是个意外。”姜至破天荒地向楼轻宛解释:“我弟年轻气盛,加之护我心切,若有冒犯,我代他向你赔不是。” 楼轻宛一下愣在原地。 姜至又往前走了两步,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你为何而来。季家是不是说,不能迎你为妾了?” “你的好表兄是不是,不要你了?” 楼轻宛身形一僵。 她,她怎么知道...... 如今,季家和楼家正因为轻池和姑母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今日她听说姑丈归家,便亲手做了羹汤前去示好。 谁知,姑丈竟当着她的面将羹汤直接赏赐给了下人,一点没有给她好脸色,连婉转都不婉转一下,便说季家只会有姜至这一位正头少夫人,季云复更永远不会纳妾。 她被姑丈羞辱了好一番,想去找姑母依靠,可姑母双腿断了,如今被姑丈派人锁在院子里静养,谁也不许见。 她没办法,只能泣不成声地跑去鸿胪寺,在冰天雪地里等了足足三个多时辰才堵到了表兄。 她只想要一个承诺,要一个他一早就答应了的承诺! 可表兄他...... 他竟说会给她一笔银子,全当买下了她的清白之身。 待过了这一段风声鹤唳的日子,他会在季家年轻一辈里选一个好的儿郎,为她做主成婚。 她将身子给了他,将清白给了他,将一切都给了他! 可他,却说要为自己做主嫁人成婚...... 姜至凝视了她许久,目光中没有一点鄙夷和愤怒,有的只是一种冷漠的审视和权衡。 楼轻宛被她盯得头皮发麻。 姜至终于再次开口:“你好歹也是家中嫡女,怎甘心为人妾室呢?” 正当楼轻宛要开口时,姜至又接话道:“你若为妾,那你的子女注定是庶出。本朝看重嫡庶尊卑,你想让他们一辈子被压一头吗?要嫁人,便要为正妻。”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一个名分,一个安稳。最好,是季家少夫人的位子,是不是?” 楼轻宛瞳孔骤缩。 她爱极了表兄,又怎会不想做她的正妻?又怎会不想和他的孩子是受人尊敬的嫡子嫡女? 姜至微微倾身,目光灼灼,直直刺入了楼轻宛的眼底:“你我也为了一个男人,针锋相对快两年了。临了,要不要合作一次?” 楼轻宛满眼充满戒备,但姜至说的话,对她具有极致的诱惑:“合作?你与我?” “对,合作。”姜至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助你嫁入季家,你助我,离开季家。” 第45章 自救为上 车帘被掀开,姜至坐回车内,一入里便对上了季序紧张又关切的目光。 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她不说,季序也不去多问。 老魏驾车而去,车轮缓缓碾过积雪泥泞,楼轻宛失魂落魄地呆滞在原地,目送姜至离开。 昭奚院,耳房内。 秋明等人早将屋里炭火烧得极旺,刘厨子也做了好几道清淡的餐食送来,海嬷嬷弄了两三个汤婆子塞进厚褥子里。 季序整个人陷在厚重的棉被里。 他呼吸粗重,气息灼人,里衣被冷汗浸得半湿,还在不停地发抖,就连牙齿都在打战。 床边的铜盆里盛着冰凉的井水,姜至给他换了一块冷巾敷在额头上,春明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姑娘,这都丑时了。序公子这儿有我们看着就行,您这几日一直不曾好好歇过,早些睡吧。” “嗯,将汤药给他喂下吧,我再留一会儿就走。” 姜至坐去了书案旁,心里重的发沉。方才马车里那个意外拥抱,即便是现在想起来都莫名心跳加快。 可,他是她弟啊。 等他春闱过后,金榜题名,入仕从官,他们之间便会只剩一点浅薄的恩情。他会有自己的人生,会有最灿烂明媚的未来。 她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实在想得太多。她快摔了,情急之下季序出手相助而已,只是姿势不大妙,这又算得了什么? 别人家一直将她当姐姐,她自个儿却在这儿想东想西,平白玷污了这一段缘分亲情。 门帘被极轻地掀开一道缝隙,夏明走了进来,欲言又止地将一张帖子送到姜至面前。 “姑娘,这是昨晚大老爷那边遣人送来的。说是平阳侯府的公子大婚,请了季家过去同贺观礼,他身体抱恙,不便前往。楼氏又尚在病中,不宜挪动。可如今的季家风雨飘摇,难得侯府赏脸相邀,必不能驳了面子。” 夏明将季立北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大老爷还说,他知姑娘近日忙碌,但和离书上一日未落印,您便还是季家妇,需得为季家着想。” “再说,只是一场席面而已,人到了就行,侯府大婚,姜家定在受邀之列,趁此机会您还能与家人见见面。” 夏明原以为姜至不会去趟这浑水。可谁料,姜至竟然什么话也没多说,就这么点了头:“好,知道了。转告他们,我会去。” 一旁的海嬷嬷奇怪地嘟囔:“奇怪,季家如今这般,平阳侯府竟还瞧得上他们?” 暗处,女子微微勾起唇角。 是啊,季家的名声已烂到泥里了,平阳侯府做什么要邀请他们?还不是她和嫂嫂在其中关节处使了手段? 她知道,一旦侯府的帖子送来,季立北就绝不会拒绝。楼氏因为姜家的嫁妆铺子而锒铛入狱、受刑。 燕京之中已有传闻说她与季云复似要和离,没有什么比他们二人一起代表季家出席更有说服力。 如果这期间再发生些什么,那就更好了。 季立北不是傻子,他已时日无多,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去护住季家和儿子。 所以,姜至自始至终都不觉得只要留在季家一个月,季立北就会如他所言一样将盖印的和离书给她。 逢遇绝境,自救为上。 烛火摇曳,窗外的寒风吹得飒飒作响,屋内药香缭绕。 姜至一直坐在圆凳上沉默着。 “秋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明日回趟家,告诉嫂嫂和母亲,岑家的大婚宴席就将贺礼送去,让她们称病在家,不要前往了。至于宣延哥和安岚姐那边,我会去解释。” 秋明颔首:“是,奴婢明白了。” 丑时过后,姜至才回屋去睡。 然而这一夜,她注定睡不安稳,一直翻来覆去,中间放心不下,还起来了两趟去看了眼季序。 人已经稍微退了点热,但还是迷迷糊糊的。 次日一大早,姜至又醒了。 窗外天光渐亮,她顶着一双乌青的眼睛下榻穿衣,海嬷嬷端了热水来侍奉她洗漱上妆。 铜盆中的热水氤氲着白气,热水舒展了疲倦,姜至将帕子扔回水里,忽然开口问:“嬷嬷,我记得,您从前在家里药铺做过一段时日的管事?” 海嬷嬷点头,又去拧第二块帕子:“是啊,做了两年多呢。” “那......您知道燕京城里,有什么地方能买到上好的暖情香吗?要效用好,且不大容易被察觉的那种。” ‘啪嗒——’ 海嬷嬷手里拧干的帕子一下掉回了铜盆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姜至:“不,不是。姑娘......您要那种腌臜东西作甚?那是下九流勾栏院里才用的秽物,您......您可不能沾这玩意儿......” “嬷嬷,先别慌。” 姜至打断了海嬷嬷的话:“暖情香我不自用,只为防身。我想要和离,可总有人不乐意,偏想用些下作手段,逼我就范,重回泥潭。与其,等旁人将这些肮脏手段用到我眼前,还不如我......抢先出手。” 最不堪的手段,就该用来对付最不堪的人和事。 海嬷嬷了然,但神色依旧凝重忧虑。 “老奴明白。可那等东西,终究是阴私秽物,且很难不被察觉。一旦东窗事发,您和姜家的名声怎么办?” “嬷嬷在燕京多年,见识深远。可知,有哪些暗门子,或是懂偏门方剂的药婆、走方郎手里有真东西,且嘴巴严的?”姜至紧紧盯着海嬷嬷,势必要办成这件事。 她曾听嫂嫂说过一两句,说海嬷嬷可能是从皇宫里出来的,似乎是跟着的那位主子被人争宠陷害而死,她正好因年岁到了放出宫,才勉强躲过一死。 后宫凶险,她见过的阴损手段,绝非常人能够想象的。 所以, 姜至笃定她有路子能拿到这些隐秘东西。 海嬷嬷看着姜至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知道她已做了决定,不会更改。 良久后,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垂下眼睑。 “老奴早些年是知道一人会做这东西,但时间隔得太远,不知人还在不在。”她略一思付,抬头问:“姑娘何时要?” “平阳侯府,大婚之日。” 第46章 他藏暖情香是几个意思? 难怪,昨日姑娘这么轻易的就答应了帮着季家去撑场面的事儿,敢情,此事早就在她的计划之中。 海嬷嬷心头发紧,旋即重重点头:“此事不可言说,夏明她们几个小姑娘也不能去。过两日,老奴亲自去寻,一定办妥。” 她笑了笑:“好,嬷嬷辛苦。” 用了早膳后,老魏过来问姜至今日还用不用马车,她说不用了,将昨晚写的三封信递给老魏,让他分别送去给老邵、老范和六枝。 她想等季序烧退了之后再忙那头的事。 过了两刻钟,刘厨子端着一碗雪梨羹来了,他笑眯眯的:“姑娘,按您的吩咐炖的。加了不少糖,好喝得很。” “好。” 姜至放下手中笔墨,将正在绘制的一张高楼图纸仔细收起:“午膳做得清淡些,直接送去耳房吧,我和季序一起用。” 刘厨子点头:“是。” 耳房里, 今日是个大晴天,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暖融融地洒在正靠在床头看书的季序身上,为他苍白的脸上被渡了一层柔和的暖金。 木门被轻轻推开,姜至看见这一幕,忽然脚步一顿。 这才短短几日? 少年身上的稚气便褪了大半,下颌已显棱角,脖颈修长,喉结分明,指节白皙,五官虽初露锋芒,但尚含内敛。 他的瞳仁是极纯的墨黑色,看人时目光专注而明亮,眼底还残留着一点带着病气虚弱的粼粼水光。 季序听见动静,忽然抬眼望过来,见到是姜至的一瞬间,眼中立即掠过一抹光亮,接着又迅速垂下眼帘,十分局促。 姜至回了神。 她将炖盅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摸了摸碗壁试温:“趁热喝了。” “还烧吗?” 不等季序回话,她便伸手在他额上探了一下,又试了试自己的温度:“怎么还是有些烫?” “不过比昨晚好多了,今天再歇歇,应该就差不多了。”说着,姜至又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书籍,嗔道:“明日不是春闱,后日也不是,先养身体,不许看书了。” 她转身将书籍放去书案,正好错过了少年犯傻气的抬手去碰自己的额头,唇角一下高高扬起。 姜至拎了张圆凳在床榻边坐下,命令一样:“喝羹,润肺止咳。” 季序听话地去拿炖盅,却没有立刻喝。他该怎么告诉姐姐,方才看的书他早就读了百遍不止,已经倒背如流。 他的脑子从高热昏沉,到如今渐渐清晰,从始至终只有一件事在不断回想。 马车里那个出乎意料的拥抱,女子跌入他怀中时,掌心感受到的娇嫩柔软,还有那瞬间萦绕鼻尖,独属于她的清冷幽香...... 这些细微却强烈的感触,就像投入心湖的巨石,在湖里上下浮沉不定。他想要确定一些东西,可升起的心慌和羞赧,使得他根本无法再开口提起。 至于那份悸动与不安,更是难以言喻。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抬起头,但仍不敢去和姜至对视,目光只能落在她素净的衣袖上。 “姐姐,对不起。” 少年的道歉笨拙简单,却透着真诚。 姜至目光柔和,看着他那颤动的眼睫,不由自主地弯唇,学着他说话:“弟弟,没关系。” 闻言,季序高兴地笑了起来,唇边露出了两个小梨涡。 他忍不住地抬头,却正好撞上了姜至的凝视。他一惊,好像又发了高热一样,从耳根到脸颊,全染上了一层薄红。 这些,全落在了姜至眼中。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起身拿走了他一直握在手里的炖盅,用瓷勺搅动还温热的雪梨羹。 “那晚,我说话也有些重,你别在意。”她悻悻一笑:“我是头一回‘养孩子’,很多事把控不好,你又是逃学又是斗殴的,我是真怕你被赶出族学。毕竟,我留你在身边,是想你能好好读书,一举登科。不想你因为我,而误了前程,这样,我会觉得很对不起你。” 季序慌乱地抬起头。 姜至抿了抿唇:“往后,族学休沐你就回家来。我答应你,只要得空就去接你,但若过了时辰我还没来,你也别傻等,自个儿回家,路记得吗?” 他连连点头:“记得,记得。” “好。”姜至莞尔,她顿了一顿,说道:“季序,你是我弟,不管往后如何,你永远都是,不会改变。” 她声线平静轻柔,最后两句话说得莫名其妙,似是故意想将某些东西奋力拉回正轨。 季序眼中光亮一滞。 他好像听懂了,但又好像没听懂。 姜至将炖盅重新递回他手上,指尖突兀相触,二人都僵了一下。 “快喝吧,要凉了。” 姜至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明媚的冬日暖阳。 三日后, 季序的病已全好了,姜至本说再让他多歇两日,可他怎么也不肯,坚持说落下了不少课业,便匆匆回了姜家族学。 这一日午后,姜至正在梳妆,准备出府去找六枝。 “姑娘,” 海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老奴去寻了那婆子,可谁想她家早就破落,空无一人。问了隔壁一个老鞋匠才知,药婆早几个月前便因突发急症没了。” “人没了?” 她放下玉梳,转过身:“那,她可有家人?徒弟?” 海嬷嬷摇头:“一个没有,就连她死,都是尸体发臭腐烂才被发现,被官府的人卷了两张草席便拖走埋了。” 姜至有些失望。 “罢了,既然如此,另想他法吧。”她重新对镜梳妆,思考究竟哪里还能找到这东西,“嬷嬷辛苦,先去歇着吧。” 海嬷嬷没有走,她脸色难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来:“姑娘闻一闻,闻得出是什么吗?” 姜至学过一些药理皮毛,她凑过去轻嗅,思索良久:“沉香、檀香,似乎还有......少量麝香?” “姑娘聪慧。” 海嬷嬷声音沙哑:“这正是姑娘要的......暖情香。” “啊?” 姜至紧皱着眉:“不是说人没了,没买到吗?这,这是哪儿来的?” “这是,老奴给序公子收拾耳房时......在一个角落发现的......” 姜至猛地起身:“什么?!” 她简直难以置信,拿起那小瓷瓶左看右看。 不是,这小子藏一瓶暖情香在身边是几个意思? 第47章 男子青楼 “姑娘,这一次,真不是老奴故意多疑揣测。” 海嬷嬷眼中充满了惊骇,她也不明白季序看着如此乖巧温顺的一个孩子,怎么会藏着一瓶暖情香? 她更靠近了姜至一步:“他毕竟不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只能说他父亲与姜家有些许关联。姑娘,您想啊,他才十六岁,就私藏这种污秽不堪的东西,他......” “嬷嬷,”姜至将瓷瓶放下,偏眸,“您亲眼看到季序拿着这个了吗?” 海嬷嬷一愣:“这,自......自然没有。” 瓷瓶入手冰凉沉重。 姜至紧紧握着,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要将其捏碎一般。瓶口的蜜蜡已经开封。 是用过了? 不大可能。 暖情香虽属下九流之物,但用料极其考究名贵,即便这么小小一瓶,只怕也要几十两银子才能购得。 当初她在燕京郊外捡到季序时,他穷得连馍馍都吃不起,哪儿来的银两买这个? 即便是现在,姜至也从没给过季序银钱,他的一切衣食住行,她早就安排妥当,不需要他花一文钱。 另外,除了这些细节,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他们虽相处时间不长,但姜至信季序,绝非这种人。 阿兄总说,眼睛,是一个人心底的真实写照。 季序那一双眼里,的确藏着很多的情绪和心思,但独独没有那种需要倚靠阴私手段的浑浊与不堪。 “收起来吧。” 她声音不高,但这一句已证明了她对于此事的态度,“锁进我床头那个紫檀匣子里,嬷嬷就当从未发现过。” “什么?” 海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姑娘,您昏头了吧?上一回,您为了季序去找五爷强行压下逃学斗殴之事,老奴就想说您的。这一回,暖情香在他屋里被发现,您还要一力压下,选择包庇吗?” “您年少,不知人心险恶。这样的半大小子,品性最是难定。前些日子,您和他住的就一墙之隔,天晓得,他每日都是揣着什么心思在看您啊?从前咱们不知也就罢了。如今既然知道了,那便断然没有再留他的道理!” 海嬷嬷很激动,三言两语之下便将季序判定成了一个肮脏龌龊、卑贱下流的宵小。 “我的姑娘啊,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即便这小子有满腹的才华又如何?即便他被老太爷看中了又如何?心性欠佳,终究落于下乘!” 姜至默然。 她信季序,但海嬷嬷说得不无道理。 人心隔肚皮,她可以因为信任而留下季序,但昭奚院中大多都是女眷,万一季序真是包藏祸心的歹人...... 她得为春明、夏明她们考虑。 “他今日已回族学,此事暂且按下。之后,我会去查问清楚,给嬷嬷一个交代。” 姜至做出了决定,语气是一贯的沉静,她看着海嬷嬷,说道:“但也请嬷嬷在我查问出结果之前,将此事守口如瓶,莫要外传。我知道嬷嬷气恼焦急,但至少,在真相未明前,我是信他的。” 海嬷嬷五官揪在了一起,她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出一口气,深深福身,告退出去。 午后, 姜至借口说去寺庙进香,第二日再归。 老魏驾着马车在城外跑了两圈,中途还换了一辆马车,最终又进了燕京城,拐进了城南巷陌深处一座静谧雅致的无名别院。 大门无人把守,老魏早已对这儿熟门熟路,上前叩了六声门,门便从里打开了。 马车不停在外头,径直驶入内里,自有仆役接应。 从外头看上去,这里和寻常富户人家的院落府邸并无区别,只有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嶙峋假山,方能看清此间精妙。 别院内没有一间屋子,只一大片天池。 池中碧水映着日光,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三层木构阁楼,飞檐斗拱,凌波独立,楼前仅凭一道九曲竹桥与之相连。 老魏在外等候,姜至孤身踏上竹桥,往里而去。 阁内极大,四面墙壁直冲苍穹,墙内嵌入了巨大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匣与卷轴。 经书子集、州府县志、盐铁纪要、小说话本......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姜至踏着外围的绕圈楼梯往上走。 她还是六日前来的,这中间因为季序的事,便一直让六枝帮忙监工。 这么大一个工程,即便耗时两三个月都说得过去,也不知六枝是使了什么手段,短短几日之间便平地起高楼。 她低头俯视。 一层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以汉白玉镶边的圆台,它低于地面数尺,四周环绕水渠。 再往上的第一排分散着六个单独席位,只有一把小巧紫檀椅和云缎蒲团,每个席位中间以精致的竹屏风作为相隔。 稍高的第二排有十五个圈椅配小案,每桌可容数十人。 最后第三排便不设连排座位,只一行凭栏,零星几个雅座。 继续往上走,进入二层便又是一番天地,这里没有座位和圆台,只有一个接着一个大小不一,格局迥异的包厢。 厚重的包铜木门可以隔绝外界的所有声音。 姜至的视线在此处停留了许久,这一层不同于楼下,服侍伺候的人最好是哑奴。 她继续往上走,通过了一段极狭小的楼梯。 此处是这座木楼的最高处,地方不大,四面皆是可完全敞开的槛窗,地上铺着一大块兽皮席毯,散落数个软枕。 六枝正坐在矮几边上。 她掀开眼睛瞧了瞧姜至,接着斟了两杯茶汤,往对面推了一杯去,噙着一抹笑看她:“怎么样,都瞧见了吗?是不是还不错?都是按你给的图纸做的,老邵和老范监工监了两天两夜,现在还睡着呢。” “辛苦你们了。” 姜至笑了笑,落座,将茶水一饮而尽。 她的指尖在黑釉面上轻轻摩挲着,缓缓开口:“男子青楼,前所未有,古今罕见,也注定为世人所不容。” “前段时间,我们乔装改扮去了大大小小那么多家秦楼楚馆,大到名胜燕京的万花楼,小到连店面都没有的暗门子,也见了无数的恩客与花魁。我想,来这种风月场所的男人,表面求的是色和艺,而内里求得,无非三样——” 第48章 你多大脸啊? 她声线平稳,却莫名让人听着冰冷。 “一是绝对安全的放纵,在这里,你无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绝不会漏出这座高楼。” “二是无底线的理解,我们的‘公子’们,一定要能接住他们从朝堂纷争到诗词歌赋、家宅内院的所有话题,要让他们觉得,自己的那点抱负和失意,终于有人能懂。” “三,是不止于肉欲的情绪,要让他们感到被崇拜、被安慰、甚至,是被拯救。” 六枝玩转着手中茶盏,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说得对,男人与女人之间,终是情欲和肉欲占上风,只要欲望一过,便不管什么,都成了欢场云烟。” “但男人与男人之间......那可说的东西就太多太多了。” “所以,” 姜至眼中光芒愈盛,“我们选择‘公子’的标准一定要高。相貌气度只是门槛而已。” “最最要紧的,是才情,是见识,是性情。他们不应该是普通青楼里那种想来就来一次,不想来便可抛之脑后的玩物,而应该是经过我们精心打磨,为他们特制的、上瘾的......解药。” “不错!” 六枝一拍桌子,眼睛亮亮的,她抬步走去窗口,看着底下来来往往的燕京百姓,目光直视过去,还能隐约见到远处皇宫的一点明黄。 她接话:“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这儿可不是肉体和金钱的交易所在。” 六枝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明面上,我们只收入门费和茶水费,还有按时辰计算的清谈费,阁中公子全是清倌,绝不卖身。” “但,如若想有一些逾矩的欲望,咱们也不收银钱,就让他们在老范、老邵的铺子里购置等价的东西。” “你放心,我会将账簿做得干干净净,每一笔流入流出,都会有它光鲜的名头。” 这段时间,六枝已经开始派大批人手出去散播消息,以此吸引富商官员前来。 就等半月后完工,她们再培养第一批‘公子’们,这座旷古未有的男子青楼便能开业了。 姜至同样站起,与六枝并肩而立,她深吸了一口高楼上的冷气,脊背挺直:“这座楼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红楼。” 处于红尘之中,立于血腥之间,才得方寸生路。 一直到第二日的午时,姜至才回了季府,刚从府外回来便见季云复身边的小厮福顺在等她。 “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福顺三步并两步地跑上前来,脸上堆着笑:“楼家的舅母带着表姑娘有要事前来寻您,等了一个多时辰了。公子为了您,特地舍了公务没去,一直在前屋陪着呢。” 姜至蹙眉。 文氏过来能有什么好事? 奇怪,她不是已经将她打发给季云复了吗?怎么又找上门了? 楼轻池的事已没有回转的余地,如今文氏的全部寄托都在楼轻宛身上,估计是知道了季家不愿收她为妾。 文氏气不过,上门来闹了。 “我这两日身子不适,就不去见舅母了,免得过了病气给她。”姜至随口敷衍道。 说完,她就跨入季府大门,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福顺一愣,他没想到少夫人真的一点不给公子面子。 他赶紧追上去:“少夫人,就当小的求您了,您就去一趟吧,公子特意让小的在这儿等您。您若不去,这楼家该怎么看公子呀?” 福顺说着说着,急得掉了两滴眼泪。 姜至没停步,继续往前走:“那你和我说说,他们来是为了什么?” “这个.....” 福顺用力回想,一脸为难:“好像......好像是为了要带表姑娘去什么婚宴席面?小的就是上茶时凑巧听了两句,其余的,真不清楚了。” 姜至脚步一顿,回头问:“婚宴?你是说,文氏想让我带楼轻宛去出席婚宴?” “是是是!”见事有转机,福顺连忙点头。 “哪一家?” “哪一家......似乎,是姓岑。” 闻言,姜至立马调转方向:“前头带路。” 刚一入院门,便听见文氏和季云复的吵声—— “你这没良心的东西!你和你娘一样,全都没良心,早晚吃报应!你夺了轻宛的身子,却又不要她!” 文氏往地上呸了一口:“如今,我们楼家吃了亏,也不再指望巴着你们姓季的了,就只要你带轻宛去平阳侯府大公子的婚宴,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儿郎而已!也不掉块肉的,就有这么难吗!” “姜至呢?姜至究竟去哪儿了?我倒要问问她,看她能不能带我家轻宛去!你和你娘都是没用的东西!” “亏得你们还是什么狗头嘴脸的姑母和表兄呢,轻池的事儿上,竟还比不上姜至出的力多,连一个没血缘的姜至都不如!” 季云复不屑与文氏进行口舌之争。 他面上全部不耐和烦躁,从前怎么不觉得舅母如此麻烦? 舅母一向和母亲走得近,时常来府里教导姜至规矩礼数,她之前究竟是怎么应付下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姜至是绝不会答应这件事儿的,她恨不得轻宛离她越远越好,怎会自讨没趣? 另一边,还不等婢女进来通传,便见姜至已踏步流星而来,她人未至,声先到:“轻宛想去平阳侯府的婚宴?当然好啊,我还正愁无人作伴呢。” 文氏先是愣了一瞬,旋即眼睛一亮,大喜过望:“好!看看,看看,这才是我楼家的好侄媳妇儿!” “你……”季云复不满地看着姜至:“平阳侯府最重礼数,他们邀请前去观礼的是季家,是你我夫妻二人,带上轻宛算什么?” 姜至偏眸,淡淡地看着他:“平阳侯府大公子岑宣延与国子监祭酒之女李安岚与我是自小一道长大的情分。我带表妹一起前去祝贺观礼而已,有何不可?” “否则,岑家为什么会给季家下帖子?” 她轻笑一声:“莫非,是你以为凭你如今的官职,已经够入侯府和祭酒府的眼了?” 季云复皱眉,他一时语塞,觉得被驳了面子,愤愤拂袖离去。 文氏才不管这些,只要自己目的达到就好。 她笑道:“正是这个理儿!哎呦,我的好外甥媳妇儿呀,改天,改天舅母一定要好好酬谢你!” 第49章 三请家中长辈 姜至扬起一抹假笑:“舅母客气。” “我问过人家了,岑家的婚宴是十日之后......”文氏眼珠一转,提议道:“那,我到时便让轻宛过来,你带她同去?” 姜家一向与岑、李二家交好,想必坐的也是头排,如果轻宛能够和姜至一道出现,那么盛京城里头的勋贵们定能高看她一眼。 姜至摇头:“不必。我会去岑家通个气,让再补一张帖子送给舅母。正儿八经的邀请,总比拖家带口的说出去好听吧?” “当真?!” 文氏满目惊喜,恨不得冲过去搂住姜至:“这这这,这真的能行吗?太好了太好了呀!” 她一把将楼轻宛拽过来:“快,跟你表嫂道谢!你这丫头真是有福气的,竟能摊上这么一位好表嫂,这可不是谁都能求得来的!” 楼轻宛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目光复杂地盯着姜至,迟疑了好久,脑海中全是那一晚她和自己说的话。 姜至一定是打算借机在岑家婚宴上对表兄动手,可自己难道真的要帮她去对付表兄吗? 季家不愿意迎她为妾的原因就是姜至,如果......姜至死了,那她便无需再与其合作,也能顺利坐上季家少夫人的位置。 这样一来,她还不会对不起表兄。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像表兄那样对他好了,她绝不能辜负他。 思及此,楼轻宛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一福身,声音故作扭捏:“轻宛在此,谢过表嫂了。” “不客气。” 她又假笑。 —— 姜氏族学 季序自从病了一场回来后,便更加沉默寡言,每日除了读书、吃饭、睡觉之外没有第三件事。 这一天,他照常从姜老太傅那里下学回来,孤身一个人走在小径,步子迈得十分缓慢。方才见到了姜大伯,说上午学堂布置了一场策论,没有规定的题目,要求各自拟题阐述。 季序一路都低着头,细细沉思。上一回小考,他的策论就不太理想,姐姐好像也很失望,这次一定要好好写,给她一个惊喜。 他也没拐弯去饭堂,抱紧了手里的书籍便抬脚往学堂去。 一整个中午他都伏案在写,聚精会神地,一笔一划写得十分工整。这时,谭显和崔炜一道打闹着走了进来。 他们便是上一回在背后议论姜至,和季序大打出手的人。 一共是三人,其中一个死性不改,被姜五爷逐出了族学,谭显和崔炜也受到了几日的紧闭惩罚。 一直被关到昨日才被放出来,此时,正满心满眼都是恶气。 “呦,这不是我们姜家二姑娘的‘掌上明珠’嘛?又用功呢?”谭显的语调带着明晃晃的恶意,脸上还能隐约看见的淤青伤痕。 崔炜双手环胸跟在一旁,满脸都是不屑:“一个从宁江乡村野地来的小子,不会真以为自己能够在春闱榜上有名吧?” “可笑!季序,你厉害啊,傍上姜至进了姜家族学,给我们传授传授呀,怎么傍的?一晚几次才能傍上啊?” 话音落,满室哄笑。 季序握笔的手一顿,但他没有抬头。姜至那一日的话在他耳畔回响,出手打人解决不了任何事,他不能再给姐姐招惹麻烦了。 可这些污言秽语,他实在听不下去。 季序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呼出,将怒火强行压了下去,便开始收拾手下的笔墨纸砚准备去隔壁学堂写。 “干什么?想走?” 崔炜一步跨出,脸上恶狠狠的,从季序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季序没有防备,猛地一个踉跄,手中的砚台脱手飞出,砸在地上,碎了一个角落。 墨汁也随之泼溅开来,污了一地。 季序没动作,他半跪在地上,拳头在袖中死死攥住,眼尾已被逼红。 这是姐姐给他买的砚台! “哎呀!季同窗,你怎如此不小心呀?这好端端的平路走着,怎么还能摔了?” 谭显赶忙上前一步,假装要去扶季序,却正正好好踩在了季序那一篇墨迹半干的策论上,甚至还故意用脚在上头碾了碾。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是踩到了什么,这么硌脚?” 谭显笑得恶劣,他弯腰将策论捡起来,竖在季序面前,接着慢条斯理地将卷子一点一点撕开...... 季序撇过头去不看,默默将掉落在地上的毛笔和书籍捡起来。而这一幕,落在谭显的眼中便是胆怯和懦弱。 他见状,气焰更甚,得意地扬起下巴挑衅:“你不是惯会告状的吗?再去找姜至告状啊,让她再将我们关禁闭啊!” 季序撑地站起来,不理会他们,只闷着头往外走。 “不许走!” 谭显和崔炜一起围了上来,两边夹击推搡着他,将他逼到了书架角落,夺过他的笔踩断,抢过他手里的书籍踩踏。 “哈哈哈哈......显哥,他不还手哎!莫不是个傻子吧?” “把他衣裳给我扒了!穷山恶水出来的货色,竟然天天穿着这么好的料子,老子一看就是陪睡陪来的!” 崔炜欺负人上了头,竟拿起一旁洗笔的脏水,直接往季序身上扑过去! 季序没有还手,甚至连还嘴都没有一句,他抵着书架,抵着头,嘴唇已经被他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喉口蔓延至胸腔...... 大爷姜藏是吃饱了从饭堂出来,正好路过学堂散步消食,远远地就听见这里传来喧闹声。 他感觉不对劲,便过来一探究竟,正好看见季序被谭显、崔炜二人欺负凌辱的一幕。 姜藏一瞬间就气疯了,他冲过去,将几人一把分开:“混账东西!混账东西!混账东西!竟敢在族学斗殴?!” “你们要做什么!一个个的,都觉得自己铁定春闱榜上有名了是吧!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要造反啊!” 姜藏的声音浑厚雄壮。 他这一番吼叫后,几个正在午睡的先生们都跑了出来,见到学堂里这一片狼藉和满身污脏污的季序,还有什么不明白? 姜藏气得浑身发颤。 “你们,去将他们三人的家中长辈给我请来!现在!立刻!马上就去——” 第50章 为什么打他?因为他活该 姜至接到消息的时候,又是一个‘熟悉’的黄昏。 她从六枝那里走出来后,实在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去看那连天的火烧云,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被火烧的云。 来传话的书童没细说发生了什么,只说大伯生了好大的气。 自从十五岁离开族学后,她就发誓,此生若无生死大事,绝不会再踏入此地一步。 可自从季序来了后,这短短一个月,她这便要去第三趟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华斐然,也和几位叔伯一样留在族学当先生了呢。 姜至被人引到了姜藏休息的静室。 隔着一条连廊,她便看到孤身立于窗边的季序,他身上的衣袍已经换下来了,但发丝凌乱,脸上还有好几处伤痕淤青。 他背靠圆柱,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姜藏远远地便瞧见姜至来了,于是过去,和她简单说明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和起因,特意强调这件事上,季序没有动手还嘴,所以不承担任何责任。 “据我了解,自从上回你五叔帮着压下逃学之事后,族学里就有一帮以谭显、崔炜为首的十几个学子,一直在欺负季序。” 姜至眼底寒意更盛。 他一直在被欺负,可他却一个字都没和自己提过。 姜藏说这些,有些汗颜:“是大伯管理不当,竟然这种风气在姜家族学延展开来。” “那两个混账就在静室里,两家母亲都来了,在等你呢。”说着,他看了眼姜至越来越寒冷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了口:“一个是工部左侍郎谭家的,另一个......是清河崔氏。” 姜至偏眸。 她知道大伯的意思。 工部左侍郎而已,以姜家的地位可以得罪,但清河崔氏却要慎重考虑一二。 清河崔氏,数百年的北方顶级门阀,诗礼传家,冠冕不绝,出过数位宰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谭显之流与其相比,不过是仗着父辈官威的纨绔,可崔氏,是真正手握权柄的庞然大物。 “小至,谭显可以驱逐,但崔炜......”姜藏生怕自家宝贝侄女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不如,就多加惩戒......” 姜至静静听着,忽然一笑,打断了姜藏的话:“我都知道了,大伯辛苦,接下去,我来处理就好。” 还不等姜藏反应过来,便见姜至已径直往那边走去。 她目光冷淡,步履平稳,斗篷带风,停在就距离季序几步以外的地方。 换下来的脏污衣袍、被折断的笔、撕毁的纸、碎开的砚......全部被他用一张布好生堆在墙角边。 “季序。” 季序的思绪被一下抽离,他抬起头,对上了姜至的眼睛。看见她的一瞬间,少年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他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几欲开口,到最后还是抿紧了唇,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见状,姜至心底的火气更旺。 方才,大伯说的‘未曾还手’四个字一直在她脑子里左右横撞,撞得头痛欲裂! 她憋着一口气,不再看季序,掠过他往静室里进。 女子披着一袭纯黑的银丝绒面斗篷,十分具有压迫感,也将她素净的面容衬得更加雪白、凌冽。 谭显正跪在地上,谭夫人见被欺负的家里人来了,便立马站起叱骂:“逆子!家里千辛万苦送你来姜氏族学读书,你却仗着你爹是——工部左侍郎谭君!谭大人的份上欺凌弱小!” 谭夫人用余光一扫,才发现来的就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姑娘家。奇怪,当时传话的人不是暗示说这小子和姜家有关联吗? 她还以为是姜家的侄子或者外甥呢?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程先生正在一旁和崔炜及崔夫人说话,听见动静转过头:“姑娘来了啊?” “程先生,我又来了。” 姜至努力笑出来,接着问:“大致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想听听具体的。比如......季序的衣袍是怎么脏的?笔墨是怎么断的?书籍又是怎么被撕的?” 程先生刚欲回答,便被谭夫人抢了先—— “哎呦,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问题?同窗之间,难免小打小闹,一时气愤之下动了手,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嘛。” 谭夫人一直在上下打量姜至,瞧她通身的气度和衣裙,应当是富户,可区区一方富户,如何能与她夫君的工部左侍郎比? 谭夫人趾高气扬的:“瞧你的年纪,也是生不出那小子来的。你只是他姐姐吧?怎么,家里大人都死光了,要你这么一个黄毛丫头出面来解决?” 姜至眸光一寒,转眼看过去,嗤笑:“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你!” 谭夫人大惊,已经几十年没人敢如此对她说话了。 她当即跳脚:“真是粗鲁无礼!半点教养都没有!怪不得你家孩子会被打,全是活该!不然,怎么谁都不挨打,偏偏就是他?” 程先生听了谭夫人的话,真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想去劝一下,可完全插不进嘴。 然而,就在他以为没有什么情况会比现在更糟之时,更糟的发生了—— ‘啪!’ 姜至一步跨过去,揪住谭显的衣领,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下去。谭显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疼,人懵了。 谭夫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也傻在了原地。 ‘啪——’ ‘啪——’ 又是接连着两巴掌下去,姜至才松开了手。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另一旁的崔炜反应过来想冲过去帮兄弟,却被崔夫人一下扯回来,眼神警告他不许动。 她已认出这女子是谁了。 谭夫人尖叫一声:“你!你竟敢打我儿子?你们无冤无仇,你凭什么打他!” “因为——他活该呀。” 姜至冷眼瞥过去:“不然,我怎么谁都不打?偏偏打他呢?” 一样的话,原封退回。 “反了!反了!反了天了!” 她伸手指着姜至:“你究竟是哪一家的泼妇贱人!竟敢在姜氏族学动手殴打学子!你可知此处是何地!” 第51章 可以,可以算账 姜至冷冷地看着她:“程先生,有劳您告诉这位夫人,我究竟是哪一家的泼妇贱人。” 那一头,程先生一直在擦头上的汗,他慢吞吞地走过来,对着谭夫人说:“慎言呀夫人。这位,是我们姜家的二姑娘,姜至。” “二,二姑娘?”谭夫人怔愣了一下,其实心中已然有数,却迟迟不敢说出那个答案:“是......是哪一房的?” 程先生正色道:“姜家二房嫡女。” 竟......竟真是姜堰的女儿,姜慎的妹妹! 听到这句话,谭夫人只觉瞬间天旋地转,腿脚发软,硬是撑住了手边的书案,才勉强没有瘫下去。 以谭家如今的实力,怎么可能去与姜家抗衡? 若是让夫君知道她和显儿在外惹了这泼天大祸,还不得亲自将他们母子二人负荆请罪送去姜家? 她冲着姜至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来:“姜......姜二姑娘,我,我真的是有眼不识泰山......您千万不要,不要同我计较啊......” “不会。” 姜至嘴角含着冷笑,她一字一顿:“工部左侍郎,谭君,谭大人家是吧?好大的官威,好响的名头,我们一介平民百姓,岂敢与官宦之家相斗?” 谭夫人连连摆手:“不不不......不......” “瞧谭夫人与令郎的做派,只怕谭大人已成了天子近臣,不日即将统领六部三省,步入内阁了吧?” 姜至侧目,将门口在门外站着的季序喊来,阴阳怪气的:“还不快来和谭公子道歉?谭家势大,咱家可惹不起。” 季序自然能听懂姜至话里话外,皮里阳秋的意思。 他走过来,默默站在她身后,挂着一点血迹的嘴角暗暗勾起。 “这事儿,姐姐可要说你了,谭公子要打你,那不就等同于谭大人要打咱们姜家吗?谭大人是何等人物,谭公子又是何等英杰?你怎能让他亲自动手?你早该跪下,自己动手才对。” 谭夫人听得脸色煞白,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二姑娘说笑了!” 她忙转身,恨铁不成钢地揪住谭显,往他膝窝里狠狠一踹,逼得他跪在季序面前:“孽障!究竟谁给你的胆子去欺凌同窗的?还不快给姜二姑娘和季序公子磕头赔罪!” “娘!我——” 谭显愤愤不平,可一句话还没说出口,便被谭夫人强行按头,重重地磕了好几个。 直到额头破皮磨红,谭夫人实在舍不得了:“姜二姑娘,孩子还小,也是一念之差犯下过错。您看......两个孩子都是同窗,我家夫君与您父亲、兄长、叔伯们又都同朝为官,往后少不得互相帮衬呢。” “都说不打不相识,说不准,往后这俩孩子还能因此事做朋友呢,您说是与不是?” 姜至看着她,一双泛水杏眸中闪过一丝狠戾:“你家儿子,在族学拉帮结派,欺凌同窗,不知廉耻,一派行为皆是市井无赖之流!若我弟真与你谭家儿子交好,那我才是真要打他几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谭夫人畏畏缩缩的在一旁,连一个字都不敢反驳,只求姜至逞了口舌之快后千万不要将谭显逐出姜家族学! 一旁的崔夫人一直在微笑着纵观全场。 她一开始就瞧着这女子和都察院的小姜大人面容相似,再加上,程先生说被打的这孩子姓季。 她记得,姜家二姑娘的夫家,就是姓季的。 眼看这边的谭家偃旗息鼓,崔夫人才带着崔炜走上前,她有礼有节,款款一笑:“姜二姑娘,还记得我吗?” 姜至抬眸,颔首回礼:“崔夫人气度非凡,我怎会忘记?” “今日我们来此,无非就是为了自家孩子。” 崔夫人的笑容是典型的受过世家规训,笑得无比恰到好处,让人指摘不出任何一点不妥,同样,也感受不到一丝真心。 她说道:“你我姜、崔二家,皆是燕京城中排得上名号的世家贵胄,有自己的一番体面在身上,无需像一些小门小户,撒泼打滚,非要闹个笑话出来。” ‘小门小户’、‘撒泼打滚’的谭夫人憋了一肚子的气,可对面一个姓姜,一个姓崔,没一个惹得起。 “姜氏族学的规矩,我也懂得一点,一旦斗殴,必是要逐出族学。” 崔夫人又靠近了半步,刻意压低了声音道:“但据我所知,令弟也曾在族学中动手殴打过我儿与谭家公子。” “此事,虽说就是几个孩子因为吵嘴引发了动手。但动手,就是动手。如若二姑娘执意要清算今日的账,那我们不如就干脆,新账老账,一起算。” 崔夫人笑盈盈地看着姜至。 她的意思很明显,只要姜至饶了崔炜这一次,那么她就放过季序上一次。 否则, 崔炜不能留在姜家族学,季序也不能留。 一室静默。 姜至沉默了许久,要她说,绝不能任由谭显、崔炜之流留在族学,可难道要季序跟着他们一道陪葬吗? 季序看着她为难的模样,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死死揪着不放。 崔夫人以为姜至就要妥协,另一旁的谭夫人更是在庆幸。就连程先生和姜藏都觉得姜至为了季序,一定不会再追究下去。 “可以。” 季序的声音如风摇金铎,沉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众人诧异抬眸,望向那个从被欺凌开始,便一言不发的少年,他上前两步,挡在了姜至和崔夫人中间。 他的个头,如今足以藐视这屋里的任何人。 周身的凌冽气势,和姜至如出一辙。 姜至稍稍抬头,只见大片的阴影罩在她身上,前方只有少年挺直的脊背。 她不用再面对泼皮无赖的谭家和仗势欺人的崔家,他用自己单薄的身子为她将寒风、恶意、算计全部挡住。 姜藏急了,他冲过去,抓住季序的手说:“小序,住口,此事容不得你插手。一切听你姐的!” 和这孩子相处了些日子,他也知道他是什么性子。 崔夫人望着他,一个无名小子而已,可她心底怎么如此忐忑:“可以什么?可以和解?” “不,是可以算账。” 季序字字坚决,不容更改:“上次的老账、这次的新账,一起算,按族学规矩论处。究竟是打板子,还是关禁闭,或是逐出族学,都可以。 第52章 姜至霸气护弟 姜藏气的狠狠一跺脚,转头又气鼓鼓地坐下,再也不想管了。 崔夫人和谭夫人皆瞪大了眼,不可相信地看着季序。 他...... 他到底知不知道被逐出姜家族学意味着什么啊? 每年夏日,国子监都会对外招收一批学子,名额十分有限,但几乎有一半往上都出自姜氏族学。 可以说,进了姜氏族学,就等同于一只脚迈进了国子监。即便没能进入国子监,姜家每年春闱登科的人也不在少数。 总之,离了姜家族学,只有弊,没有利。 姜至曾见过崔夫人,他们这一支虽姓崔,却是庶出旁支,与如今的直系可差了八竿子还远。 否则,像崔氏这样的百年大族,还需来他们姜氏族学? 程先生咳嗽了一声,说道:“各位啊,此事再掰扯下去没有意义。春闱临近,学子们还是该以读书做学问为第一要事。” “今日喊三位来,也是想彻底根除这件事儿。三人皆有过错,一人十个板子,三日紧闭,互相道个歉,便就过去了。如何?” 一方是新上任的工部左侍郎家,一方是名满天下的清河崔氏,一方是文臣之首的姜家,又是自个儿主家。 纵使程先生教书育人多年,看着眼前这场景,也是头痛得很。 崔夫人讥诮一笑:“少年郎,一时血气上头做的决定可不好。你就是铁了心要报复我儿子,也不必拿你那微薄的前程来拼吧?” “我家儿子可与你全然不同,他是天之骄子,没有姜氏这块踏板,他照样能进国子监,能登春闱金榜!” “就是,年纪轻轻的,怎么心思如此歹毒?” 谭夫人见有人和她统一战线,立马站队:“就他这样的品性,说出来的话怎么取信于人?我儿向来乖巧,定是他招惹在先!” “依我看,这脏的衣服、被撕的书,指不定,就是他自导自演,想要攀扯别人!” 姜至深吸一口气,抬手将季序拨开,她不需要躲在男人的身后。 “攀扯?” 她冷笑一声,提高音调:“我弟为什么要攀扯你们?为钱?为权?为势?这些,你们有,我姜氏难道没有吗?我年少,没教养过孩子,但我知道,孩子没教好,不是你的错,但你将他放出来祸害人,便是你的错了。” “毁人衣物笔墨、撕人书籍纸张,言语凌辱、拳脚相加。我看,你们的儿子无需学什么策论政事,他们现在该学的,是怎么做一个人!” 谭夫人脸色一变:“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姜至眸光一厉,她猛地向前一步,硬是将喋喋不休的谭夫人逼得后退一步:“好啊,既然你们觉得我和我弟是在血口喷人,那就上燕京府,上大理寺,上刑部!若三法司都不能给个说法出来,那就入皇宫,请陛下和娘娘给个决断出来!” “谭夫人、崔夫人,” 姜至的眼神锐利的扫过面前几人,谭显和崔炜吓得脸色惨白一片,他们怎么都想不通,不过一次霸凌而已,怎么...... 怎么就闹到要上公堂,还要去皇宫的地步了! 谭夫人当即顿在原地,崔夫人也闭口不言。姜家是如今新贵,若她真铁了心要闹大,并非不可能。 姜家有胆气、有魄力这么做,可她们的家族,却不会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做到如此境地。 静室里声音太大,吸引了好多学子在外围观,先生们怎么赶都赶不走。 “今日,我就把话放在这里!” 姜至声音清明,掷地有声,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季序是我弟,他有家,有姐姐,有家人,不是没人护!谁再敢无端欺辱于他,毁他学业,辱他品性,我不管你背后靠的哪座山,也不管你仗着谁的势!” 她目光如冰,一一扫过,只见全场鸦雀无声,谭夫人等人的脸色更是青白交加。 “我都会奉陪到底,不死不休!” 说完,姜至转身,扯住季序的袖口就往外走,人群自动分开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来。 季序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为他出头,为他舌战群儒,不惜上府衙也要为他求一个公平的女子。 直到寒风扑面,姜至上涌的气血才得到了一点平静,她忽然伫立在原地,大口呼吸着空气。 季序刚想去问她怎么样,便听姜至先开了口:“是不是因为上一次我说了你,所以这次你才不还手?” 季序抿唇,点头:“我以为,我不该还手......我还手了,事情就会闹大,夫子先生们就又会喊你过来,我......” “季序!” 姜至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截断了他的话。 女子扭过头,拧眉:“你那晚究竟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我的意思是,让你不要因为我而去和人吵嘴斗殴,可这一回是什么情况,谭家和崔家那两个,都快骑你脖子上去欺负了,你还要忍吗?” 季序眨了眨眼:“我......” 可,他觉得上一回更不好忍,这一回......欺负他而已,可以忍。但也有几个瞬间险些忍不下去,是因为谭显和崔炜言语之间,辱骂了姜至。 不等季序说什么,姜至又突然自己想开了。 “算了,我也有错,不说你了。” 她撇过头去,抬脚往前走:“总之,我今日在姜家族学给你立了威。想来,也不会再有几个不长眼的敢来欺负你。” 季序笑了笑,赶紧跟上,点头:“嗯!” 姜至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傻气。” “你记住,要是被欺负了一定要还手!咱家在刑部有人,都察院也有人,罩得住!” 季序:“嗯!” 姜至:“......痛不痛啊被打的?” 季序摇头:“不痛。” “对了,来都来了,正好有件事问你。”姜至忽然转头,从袖袍里拿出一方素帕,她一面注意着季序的神情,一面打开,露出了一个小小瓷瓶:“这个,是你的吗?” 见到这个,季序立即点头:“嗯。” 还细细一想,好像又不是,这是那晚他从季云复身上捡来的,于是又摇了摇头。 姜至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第53章 会散发香味的,只有香料吗? 第53章会散发香味的,只有香料吗? 她追问:“这是上回你走后,海嬷嬷去给你打扫屋子找出来的。你知道它一直在你屋里吗?” 姜至换了个方向问。 季序点头:“知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姜至看着他。 季序说:“香料。” “香料?”姜至蹙眉:“那你知道这香料是做什么用的吗?” 季序懵了一下,点头:“香料不就是点燃后会散发香味吗。难道还有其他的用处?” 姜至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紧盯着季序:“是会散发香味。但你,就只知道这个吗?” 随着女子的忽然靠近,一股极其清浅却不容忽视的香味幽幽萦绕而来,季序一下僵住,整个耳廓瞬间发烫,且极速侵染至脸颊。 会散发香味的,只有香料吗? 季序的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回到马车上那个意外的拥抱...... 他慌忙垂下眼,连视线往哪儿看都不知道了。 姜至看季序的目光越来越奇怪,他这是什么反应? 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季序咬唇点头,喃喃道:“姐姐,这不是我的。那晚守在你门口的时候,我打了季云复,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季云复的?” 姜至怔了一下,这她倒是没想到,不过若是这样,也就合理了。 他继续说:“我瞧着瓶口没开过,就弄开了一点,闻了闻是种香料,便留下了。” 姜至点了点头,旋即将瓷瓶收了回去。 真是老天爷都帮她,正愁找不到暖情香呢,阴差阳错的,竟然是季云复给她送了一瓶。 姜至笑了笑,头稍稍一歪,略有一点俏皮:“既然如此,那......这个就归我喽?” “好。” 季序冲她回笑。 夜渐渐深了,谭夫人和崔夫人实在是怕了姜至这破罐破摔的脾气,只能退一步答应让谭显、崔炜二人一人打二十个板子,关三天禁闭,罚抄《论语》十遍。 处理的期间,季序还将被撕毁污染的那一篇策论又默写了一遍,按时交了上去。 最后,姜老太傅那边传了话过来,说以季序如今的课业水平,族学里的课不必每堂都上。 于是,姜藏和程先生一商量,干脆让季序搬离学舍,搬到距离老太傅的住所更近的一间竹园去。 姜至是很满意这个结果的,季序看她满意,也欣然接受。 “真不用我去帮你收拾一下?” 姜至都上了马车,掀开车帘了,还是回头问了季序第二遍:“竹园我知道,的确僻静,但也很久没人住了,你一个人还不知要弄到什么时候。” “真不用了,姐姐。” 季序摇头。 姜至乃燕京贵女,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他哪里敢让她动手? 不怕被海嬷嬷剥皮吗? “好吧。”她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妥,又说道:“那我不去了,明儿我让嫂嫂从姜家调几个得力的人手过来,给你收拾。” 季序又开口:“不,不......” “没得商量,听我的。” 姜至没给他再一次拒绝的机会,直接一摆手,钻进了马车里,老魏给季序打了声招呼,旋即驾车扬长而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会散发香味的,只有香料吗?(第2/2页) 季序在族学门外立了许久,直到车马消失在街头,也迟迟没有离开。 夜风将他青衫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黑暗笼罩四野,灯笼投下的一点昏黄光晕将少年的身影拉得细长。 “姜、至......”他极轻地呢喃了一句,话语落在风里,飘散而去。 —— 这几天,季云复好似公务繁忙,一直住在鸿胪寺,不怎么回府,更不出现在姜至的眼前。 红楼那边有六枝、老邵和老范日日监工,进度也在顺利进行中。 后来,族学又来报过一次信,不过不是请长辈, 而是说季序的课业突飞猛进,祖父还说若无意外,去国子监的学子之中,必有季序一席之地。 因此,姜至也算是过了两三天的太平日子,距离她和季立北当时规定的一月期限,还有最后三天。 这一天午后,她又躺在逍遥椅上小憩,身上盖着薄毯,被暖阳晒得热乎乎。海嬷嬷出去遛弯回来,带了一肚子的消息将她摇醒。 “姑娘姑娘,姑娘您快别睡了,醒醒醒醒。” 姜至勉强睁开眼,看着天上和自己睡前没两样的日光,无奈转头,声音略带沙哑:“又怎么了嬷嬷?” “姑娘,这不对劲啊。老奴方才出去了一趟,季府上下今日都不对劲,除了咱们院子之外,前院回廊、各院仆人,都匆匆忙忙地在走动,有的抱着绸缎。有的捧着漆盒,府里还挂上了好些个红灯笼呢。” 海嬷嬷眉头紧锁,声音压低:“老奴还特意去厨司看了一眼,平日这个时辰都该在准备各院的晚膳了。今日却好家伙,掌勺的、帮佣的全在,宰羊杀猪、蒸糕炸点......比过年节还要忙上三分呢,像是要准备什么宴席一样。” 姜至掀开身上的薄毯,坐直了身体,事出反常必有妖,恐怕这一桌宴席还有个名字,叫鸿门宴。 正在二人疑窦丛生之时,春明走进了二道门,通禀道:“姑娘,老爷遣人请您晚间去花厅一趟。” 姜至和海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海嬷嬷问:“可有说是何事?” “未曾。” 春明想了想,又继续道:“但老爷有让人带话,说什么就快结束了,还请姑娘看在当年,给他一个面子。” 姜至扯出一抹冷笑。 她只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季云复这样的人不会天生就这么令人作呕,一定是父母教导有方的缘故。 她并非不记恩情,也并非不愿报恩。 可上一回,她答应放过楼氏,答应再留一个月时,当年的恩情便已两清。 春明提醒了一句:“姑娘,人还在院外等回话呢。” “嗯,我去。” 姜至点了头,但她也没了晒太阳的心思,转身便往寝屋去了。 其实,季序在族学被谭显、崔炜一众学子霸凌欺辱的事,她心里一直没有过去。 她特意去向大伯将这些学子的姓名和家世都要了过来,又回家找了一趟爹爹,请他帮忙去查。 最后得出了结论,近十日来,他们的家中都和同一个人有过联系往来—— 第54章 季序!你姐来接你啦 第54章季序!你姐来接你啦 季云复。 情理之中,意料之中。 季序不是会惹事的性子,即便上一回动手斗殴,那与之结仇的也只有两个人。 何至于被十几个学子同时欺负? 时辰快到了,姜至放下账本和算盘,起来更衣,便被春明和夏明一左一右地簇拥着往花厅去。 海嬷嬷说要在花厅外巡逻,瞧瞧这帮黑心肝的,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一路行过,回廊上挂着崭新的花灯,每隔几步还放了金鸟花盆栽,一连碰上了好几个小厮婢女都恭恭敬敬地与她行礼问安。 踏入花厅,便见季立北坐在上首,他手里抓着一块白帕,时不时地咳嗽,脸上病态依旧。 “阿至来了?快坐。” 季立北忙指着坐下首的一个位子。 他和蔼地笑着,又招呼下人上茶、上点心:“茯苓桂花糖糕,还有六分烫的莲心芽茶,都是你最喜欢的。” “都是云复,他一早就将你的喜好细细交代了厨司。这孩子对你,真是有心了。” 姜至坐下,不语,脸上更是没什么情绪。 她闻着空气中多了的那一分糕点甜腻香气,只觉浑身都不适。 人的口味不会一成不变。 姜至爱吃,口味变得更快。估计,是她年纪慢慢大了,早一年多前就已经不习惯吃茯苓桂花糖糕了。 一年前又害了胃病,大夫嘱咐寒凉东西少食,莲心最是苦寒,故而她早就把莲心芽茶给戒了。 见姜至一直不语,季立北也只能主动开口:“今日府中忙碌,想必你一路走来也看到了。都是云复为你安排的。” 姜至皱眉:“为我?” “是啊,独独为你一人。他说......” 说着,季立北端起茶盏润润嗓子,“说前些时日,家中事多杂乱,将你的生辰给错过了。虽说你没有提起,但他心里,终究是过意不去。前两日便吩咐下去了,要好好操办一场,给你补过一个生辰宴。” 补过?生辰宴? 姜至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迟来的补偿,比野草都贱,比粪土都脏。 季立北一点没察觉到姜至眼中的厌恶,还以为是自家儿子的一片真心感动到了她,于是继续道:“云复他近日也反思了许多。你们小夫妻俩之间的事,我一个做长辈父亲的,不好多插手。” “但无论如何,今晚都是他的一番心意。他近日公务繁忙,他一面处理公家事,还要一面操持这些,实在辛苦。就算是不喜欢,也念在公爹的面子上,原谅他。” 季立北撑桌站起,十分虚弱地往外走:“好了,我这老东西就不打搅了。你们夫妻二人,好好说说话。” “季大人。” 姜至偏眸,喊住了他。 季立北脚步一顿,这一声‘季大人’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和身份划得干干净净、一清二楚。 她望着他的背影,声线平稳冷漠:“一个月就快到了,您盖家主印的和离书什么时候能给我?” “一个月了吗......这日子,过得是真快呀。” 季立北没有转身,低低地苦笑着:“但,这不是还差了几天吗?等平阳侯府的婚事结束,咱们再议此事罢......” 说完,好像是生怕姜至纠缠一样,季立北匆匆离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季序!你姐来接你啦(第2/2页) 一室沉寂,独留灯芯爆花的细小声音,姜至静坐了好一会儿,目光缓缓偏向偏厅那一扇一人高的屏风之后。 她声音轻缓,却不容人反驳质疑:“错过就是错过,我不需要补过,更不需要补偿。生辰是如此,你我,亦是如此。” “你就非要拿着把刀子,往我心上扎是吗?” 季云复从屏风后走出来,他的脸色很憔悴,下巴上还冒出了不少细细密密的胡茬来。 他抬起头,死盯着姜至,目光中有怨恨、有苦闷,有责怪:“我已为轻宛在季家的兰江旁支一脉选了一人成婚,择日便将她嫁过去。阿至,从今往后,你我夫妻之间,便再无隔阂。” “季云复,你若有疯病,不记得我说的话,那最好去治一治,别连累我多费口舌。”姜至叹了口气,该说的话她已经说过很多遍,实在不想再说了。 “来人!” 她向外喊道。 一声令下,春明、夏明,还有海嬷嬷都一齐冲了进来,三人张开双臂,挡在姜至和季云复之间,严阵以待。 姜至抬脚往前,连余光都没有多给一个:“快用晚膳了,别让他靠近我,挺恶心的。” “是!” —— 不知为何,岑家和李家这次的婚宴十分匆忙,给各家下帖和举办婚宴之间居然只隔了十天。 海嬷嬷一早醒来,烧了热水准备去叫醒姜至,便见老魏在一道门外候着。 “这才什么时辰?你怎么来了?” “姑娘说今日一早要用车啊,怎么,你不知?”老魏放下手里的活计,解释道。 “去哪儿?” “族学,去接序公子。” 海嬷嬷一愣:“又去?” 真是奇怪了,姜至的性子她是了解的,看着温柔平和,其实很是寡淡,很少在意什么东西。 但一旦在意上了,就会时不时地想要去见、去摸、去玩。 难道,真在意上季序了? 这时,寝屋的门被从里推开,姜至已经自己梳洗上妆好了。 她身披一袭银狐斗篷,里头是暖杏色织金袄,嫩粉百褶裙绣着兰花暗纹。 姜至五官圆润平和,不笑时稳重端庄,稍稍一笑便显甜美灵动。 她今日没有挽髻,任由青丝如瀑散落下来,丹红艳唇,眉间一点梅花花钿,妆容亮丽,腕上一对碧玉镯,衬得腕骨纤细白皙。 看着一手带大的姑娘出落的如此,海嬷嬷一下什么疑惑都没了,腰杆挺直,与有荣焉。 从季府赶车到姜家族学这一段路,老魏现在是闭着眼都能走,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到了族学。 姜至熟稔地走进去,今日不是休沐,她的出现,引起了不少学子的注意和讨论。 半路遇见程先生,问得了季序的所在便一路找过去。她穿过九回廊,在最后的一间屋舍停下来。 正巧遇到一个少年出来,他见到姜至先是一怔,惊讶于族学里竟还会出现这样气度不凡的女子。 他上前几步,拱手作揖:“在下成羡,请问姑娘找谁?” 姜至颔首一笑,十分温柔:“我找季序,我是他姐,来接他回家,你认识他吗?” “认识呀!” 成羡重重点头,一个转身回去,高喊:“季序!你姐来接你回家啦!” 第55章 宣年哥哥? 第55章宣年哥哥? 闻声,季序立马放下书卷,惊诧地转头去看。只一眼便看到了窗外梧桐树下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绽放出一抹惊喜的笑容,匆匆奔了过来。 “姐姐!” 他几步来到姜至面前,一双乌黑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欢欣雀跃:“你怎么来了?今日族学不休沐啊。” “今日是岑家、李家联姻,新郎官和新娘子与我一同长大,我想着,你入京以来还未去过什么正经席面,这次便与我一道去吧。” 姜至又道:“我已同大伯和程先生支会过了,准你一天假,明日一早我让老魏送你回来。” 季序一怔,姐姐的意思是要带他去见她的朋友? 一道出席婚宴,必会被许多人瞧见,万一又有人像谭显、崔炜一样因为他而出言诋毁姜至...... 看着季序犹豫了半天,姜至还以为他是在担心这一天落下的功课和学业。 她极力劝说:“哎呀,就当劳逸结合,你放松一点,又不是明日就考春闱,别把自己弄得这么紧绷。一日不上课而已,什么都不会影响的。” 季序看着她,眼底略过一抹笑,似是拿姜至没办法了。 他轻轻点头:“好,我去。” “这就对了嘛。” 姜至一笑,十分自然地抬手替他稍稍理了一下因久坐而微皱的衣襟,“你回学舍换身衣裳,就穿那件天蓝色绣瑞云纹的。快去,时辰不早了。” “好。” 季序答应了一声,旋即立马快步往学舍跑去,一路上遇到的同窗都不由得停步驻足诧异。 正好有两名学子结伴,从姜至身侧走过。 “我的天爷啊,是我看花了眼不成?方才那跑过去的人是谁?” 另一人也是频繁咂舌:“你没看花,那人是季序。” “什么?季序?”学子当即惊掉了下巴:“我见他好几回了,平时连一个字都不说的人,今儿怎么跑起来了?疯啦?” “......” 季序速度很快,一会儿就又跑了回来,他身上那件天蓝色大氅,如拨云见雾般清透明净。 少年踏着碎阳,朝她而来,姜至没起身,她坐在廊下细细看他。 陈婆子的手艺的确没的说,大氅厚实挺括,裁剪合身,领口镶着一圈蓬松柔软的银狐毛,前襟绦子末端缀着两颗白玉扣,更显雪白纯净。 他怀里还十分宝贝地抱着一个墨绿色布兜。 任谁也想不到,面前这个满身贵气的世家子,一个月前,还是在燕京城外连饭都吃不起的小乞丐。 马车上, 姜至在想该和季序聊些什么好,于是随口问了一句:“方才,喊你出来的那个,是你朋友吗?” 姜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循循善诱。 她是很希望季序能快点在燕京找到朋友,或者是信任亲近的人。一个人,只有在一个地方有了牵挂,才算在这块土地上生了根。 季序现在还是孩子心性,很依赖她,但等春闱过后,等他入仕为官,就该娶妻生子了。 毕竟喊她一声姐姐,她还是得为他攒一攒聘礼。 “是同窗。”季序的回答像是一条死了七八天的鱼:“他叫成羡,字英怀,男,一十六岁,燕京人士,家中是做生意的。具体做的什么我尚不知,但偶尔听人议论过几句,说成羡家的生意不大体面,我以为应该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宣年哥哥?(第2/2页) “哎哎哎,停止停止!” 姜至一脸懵的望着他:“不是,你干嘛?” 季序抿了抿唇:“你不是想知道,他是谁吗?” 姜至气笑了:“谁要知道的这么细啊?你想我去抄人家满门啊?。” 季序眨巴着眼,似懂非懂地点头:“我记下了。” 二人又沉默了一阵,就在姜至快靠着车壁睡着的时候,季序忽然打开怀里的青布兜,里面是一个卷好的纸筒。 他双手递去给姜至。 姜至偏头:“什么?字画卷轴?” “是生辰礼。” “生辰礼?”姜至更不解了,今天是谁的生辰吗?她接过来,纸筒上系着青色丝绦,结打得十分整齐,“我还是想不出来,今儿是谁生辰啊?” “是你。” “谁?我?” 季序点头,说道:“那一次,你过生辰,我手上没有可以送出手的物件,便一直拖到了今日。” 他伸手过去,解开了丝绦,纸卷展开,是一份墨迹清晰的课业策论,卷首右侧,有用朱笔批下,铁画银钩的两个大字—— 甲上。 朱红之色鲜艳夺目,力透纸背,旁边还盖着一枚竹子印章。 姜至认得这枚印章,是祖父的。 这证明了,季序这篇策论的甲上成绩,不仅得到了族学内先生们的一致认可,甚至连姜老太傅也点了头。 这在姜家族学,可是天大的荣耀。 季序有些紧张的看着姜至的神情,两手攥紧了衣袍。 他怕,怕这份礼物太轻、太寒酸、太不堪。配不上姜至之前为他做的任何一件事。 车帘外的老魏正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他一面驾车,一面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序公子啊,不会说话就不要逞能说话了。 他昨儿晚上就听春明她们说了,说季云复大摆宴席,就想求一个姑娘的原谅,但姑娘是怎么说的? 错过就是错过了,她不喜欢补过生辰。 就在老魏以为二人怎么都要又吵一次时,却忽然听到姜至开了口—— “谢谢,这份生辰礼,我很喜欢。” 老魏:“......” 姑娘这习惯可不好,怎么见人下菜碟呢? 季序的眼睛倏尔一亮,紧绷着的肩膀瞬间松弛了下来:“真的吗?这篇论的是‘漕运新策利弊’,老师说......说我这一篇见解独到,论述清晰。还说小姜大人最近领了漕运的差事,可以将策论送给他一观,或许碰到的难题,能有另外一种解法。” “嗯,今日婚宴,阿兄应该也来。” 姜至想了想,说道:“正好你们还没见过面呢。” 季序点头。 马车是卡着时辰点到的。 季序先下了马车,转身去扶姜至,她还没站稳呢,一个带着些许玩味笑意的男声传来:“阿至?” 姜至抬眸,见了男子,也颇为惊讶:“宣年哥哥?” 第56章 这小子是在撒娇? 第56章这小子是在撒娇? 宣年哥哥? 季序十分不善的目光落在岑宣年身上,嘴角边残留的一点笑意彻底湮灭。 岑宣年也注意到了姜至身边这一位不速之客,朝他抬了下下巴:“眼生呀,这位是?” “我弟。” “你弟?” 岑宣年瞪大了眼睛,吓得险些脚软:“不是......姜大人夫妇还真是......身体健康,老当益壮呀。不过,我才走了三年,怎么就出来这么大的小子?哪年得的贵子啊?怎么从来没个消息呢?” 姜至笑而不语。 她微微侧目,一个眼神扫过去,让季序跟好自己,季序心领神会。 姜至抬步往里走去,岑宣年也紧跟着她走,时不时侧身同她打趣:“距离上次一别,也有三年多了吧?你成婚的喜酒我都没吃上,怎么补偿我?” “过段时间吧,会请你喝酒的。” 姜至语气淡淡。 和离酒,怎么不算酒呢? 岑宣年仰天笑了两声:“谈笑而已,妹妹不必当真。” “对了,”岑宣年想起方才见到了季云复和楼轻宛,四下瞧了瞧,确定没人后又朝着姜至低头过去说话,“我那日听家中下人们谈起,说你要与季云复和离?” “嗯。” “怎么这么突然?他......”岑宣年猜测道:“打你了?纳妾了?” 姜至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僵硬地扭头去看岑宣年:“我说宣年哥哥,你这三年究竟是去江南历练的,还是去各大村口蹲守的?哪儿来这么多问题?” “好奇呀!” 岑宣年才不在乎姜至对他的冷言冷语,“当年我走之前,你不还斩钉截铁地和我说,说季云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会爱你一辈子,你也会爱他一辈子吗?” “我可是为了你的幸福,还去驳了爹娘上门求娶的,为此还挨了顿藤条鞭呢。现在是怎么了?你和季云复的一辈子结束了?” “......求你,闭嘴。” 姜至气得握拳咬牙! 岑宣年悻悻一笑,他早就知道自己这一张嘴实在是欠,可没办法,改不掉。 “哎呀,说话呀姜妹妹。”他又往姜至那里靠了两分,几乎就要肩并肩了:“好妹妹。好妹妹。理理我......” “不要,我要去找宣延哥和安岚。岑宣年,你离我远点。”姜至面色黑沉的可怕,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中挤出来。 岑宣年腆着脸追上去:“你就告诉我,为何要和离不就成了?我保证,说完就走,绝不外传!” 姜至:“......做梦,你爱走不走。” 她真后悔方才在门口喊他一声‘宣年哥哥’。 几年未见,真是给他脸了! 季序一开始是走在姜至的左侧,但脚步越来越缓,慢慢地就落在了后头。 他看着岑宣年的衣袍几乎就要碰到姜至的裙裾,还有二人低声说话时挨近的肩膀。 他们靠得颇近,阳光洒在身上,竟勾勒出了一幅看起来颇为和谐,甚至是有些......登对的画面。 他这么想着,胸口莫名涌起了一股陌生的,酸涩的憋闷。 他觉得自己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多余的人。 “啊——” 完全是未经一点思考,季序故意用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向前重重跌去,摔在了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这小子是在撒娇?(第2/2页) “姐,姐姐......” “季序!” 姜至闻声扭头,见状,她立刻停下了和岑宣年的交谈,目光焦急地跑到季序身边,一把抓住少年的胳膊,关切道:“怎么摔了?没事吧?摔到哪里没有?” “没,没事姐。是我的错......我没留神。” 季序顺着姜至的搀扶站稳,脸上流露出了吃痛和窘迫,他虚弱地靠向姜至,半边身子都若有若无地挨着她。 岑宣年也走过来:“季......季公子是吧?要不我喊家中大夫来给你瞧瞧?” “无妨,不用麻烦了。” 季序直接拒绝,目光紧紧锁住还在检查他是否受伤的姜至,声音一下放软了许多:“我就是......就是吓着了。” “吓着了是吧?” 姜至看向季序的眼中有一点自责,她搀扶他的手没松:“一定是这几日写策论写得太累了,不然怎么还能平地摔上一跤?” 她怎么想都不太放心:“不行,还是去叫大夫看一看。若没伤到筋骨最好,若是伤到了,尽早治也好得快。” 她轻声叮嘱着。 季序也没异议,任由她为自己安排。 身后,岑宣年眯着眼,双手环胸的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是何等人物? 在江南风月场混迹了三年多,少年那点笨拙的‘诡计’,想要抢夺独占姐姐的心思,在他眼中看来,和街头卖艺的小把戏别无二致。 只是,方才听姜至喊他季序。 姓季? 是季家子? 那头正要与季云复和离呢,这头又与族中小叔子纠缠不清,这小丫头究竟是真不怕,还是不知道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啊? “阿至,你带他去瞧大夫吧,反正侯府的路你也熟,就不陪了。我去和大哥说一声你来了。” 姜至:“好。” “对了,今晚要不要聚一下?把姜慎和盛令颐喊上,还有你这‘弟弟’,我请。” 姜至摇头婉拒:“今晚我有别的安排。再过两日吧,我们做东,我哥和嫂嫂早就说了,要请你和宣延哥、安岚姐。” 岑宣年一挑眉:“那行,等你们的帖子。” 说完,他便往相反方向去了。 姜至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季序身上,季序也顺势依着她,感受女子的触碰和温度。 方才心头的那一点酸涩的憋闷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甚至,还多了一点得逞后的欢喜。 他几不可察觉地微微弯身,贪婪地呼吸着那一抹独属于姜至的冷香。 一路上,季序的心都是飘飘然的,他觉得脚下走的不是路,而是一片繁花,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他是谁?” 姜至有些意外,这好像是季序第一次对她身边人发出的疑问:“平阳侯府二公子,岑宣年。” 季序‘噢’了一声,又往前走了几步:“请你吃席面,怎么不去?” 姜至偏眸,反问他:“你想去?” 季序说:“我不想。” “那你还问?” “姐姐,”季序一瘪嘴,眉眼耷拉着,“我都摔了......” 姜至先是一怔,旋即笑出了声,稀奇地看着他。 这小子......是在和她撒娇? 第57章 新娘的床上另有其人 第57章新娘的床上另有其人 姜至让府医给季序从头到尾细细检查了好几遍。 确定了只有手上那一点点马上就要愈合的擦伤之外,再没别的毛病,才松了一口气。 二人往宴厅走去,姜至心有余悸道:“还好没摔着手,要是因为我让你往后一两个月都写不了字,我恐怕是要被祖父、大伯还有五叔骂的狗血淋头。” “不会的。” 季序含笑跟在她身边:“要真摔断了,我就说是在族学门外摔的,绝不把你供出来。” 姜至嘴角一抽,偏头看他:“......谢谢你啊,没话讲可以不讲。” 季序抿唇抑笑。 平阳侯府的婚宴极尽奢华,前厅庭院内高朋满座,成堆的贺礼一座又一座,席间觥筹交错,丝竹歌舞不绝。 他们来得晚了一刻,新人已行完拜堂大礼,只剩新郎官岑宣延在前厅待客,新娘已被送入后院新房。 见姜至来到,立即便有姜家的小厮上前:“姑娘,您可来了。” 他叫小海,是姜慎身边的长随。 小海又冲着季序行了个礼:“老爷和公子在那边的男宾席呢,特意让小的在这边看着,带序公子去那儿坐。” “好。” 姜至点头,又去和季序嘱咐:“你去吧,等会儿宴席结束也不必等我,和我爹爹阿兄一道回姜家。” 回姜家? 季序追问:“我去姜家?那你呢?” 姜至答道:“我还要去和新娘子说两句话,应该会晚一点到家,去吧。” 说完,不等季序再挽留什么,姜至便转头离开,她走得十分果断,季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惴惴不安。 小海瞧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姜至,好像悟到了什么,于是赶紧低下头,闷声提醒:“序公子,我们该去了,老爷和公子还等着呢。” 季序这才收回目光,敛起心思,跟着小海走了。 “表嫂!” 那边早已落座,一直在满场寻找姜至的楼轻宛像一只穿梭在花圃里的蝴蝶一样飘了过来,声音甜得发腻:“表嫂,你去哪儿了呀?叫我好找,方才拜天地的时候我都没瞧见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姜至往那边去,很是亲热地挨着,眼神却不断地往不远处,只隔了一扇屏风的男子席位。 姜至微微侧身,避开了她太过贴近的动作。 真是活久见,楼轻宛什么时候对她这么热情了? 今日岑、李联姻,朝中有头有脸的官员和世家都有人前来祝贺,场面极其浩大,就连宫中的几位贵人也赐了东西来。 席间的几位夫人平时都与姜夫人交好。几位未出阁的姑娘也都与姜至和盛令颐相识。 宴会之间,也有不少别桌的夫人姑娘们端着酒杯茶盏来同姜至说话。 楼轻宛在一旁看得惊住了,她知道姜至在燕京城中人脉关系深厚,可不知竟广泛到了这个境地。 “姜二姑娘自出嫁后,便不怎么见到了。今日总算是得见一面。” 出嫁前,姜至很喜欢热闹,也很乐意参加诗会宴席,马球锤丸、叶子牌、踢蹴鞠,她都是从小玩到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新娘的床上另有其人(第2/2页) 但成婚后,季云复总和她说季家不比曾经,那些勋贵人户都不是诚心邀约,所以不喜欢她去。 后来,被季云复说过几次,姜至也就真不太出门。 燕京世家之间有一段时间还传说她生了病,要在家休养,不能出门。 所以,这还是楼轻宛第一次见姜至在官眷圈的地位。 那些她平时连靠近都不敢的夫人,连提鞋都轮不上的小姐们,此刻却亲自过来找姜至喝酒闲聊,有说有笑。 如果表兄见到这样的场景,他还会舍了姜至,选择自己吗? 宴会过半,姜至一连喝了五六杯,耳廓已经泛红了。这时,平阳侯府的大公子岑宣延带着一身微微酒气,亲自来到了女眷席。 他径直冲着姜至这一桌走来。 见状,楼轻宛当场愣住了,岑......岑大公子为何要冲自己来啊?他们,他们之间难道是相识的吗? 她的脸一下红到了底,故作娇羞地去摆弄自己的头发。同席的国子监祭酒李家姑娘只一眼便知道楼轻宛怀着的是什么心思。 她恶心得一个白眼翻过去。 李安仪忽然开口:“姜至,你可惨喽。我长姐和姐夫一早就开始念叨你和你哥,还有你嫂子。结果倒好,盛令颐病了不来,你哥从宫里头赶来险些迟,你最气人,直接到拜堂礼结束才来。” 她笑了笑,故意看着楼轻宛,一字一顿道:“瞧瞧,我姐夫这不就来找你兴师问罪了?” 楼轻宛一下僵住,嘴边的笑容是放也不是,扬也不是。 “就知道逃不过这一遭。” 姜至回之一笑:“不过,儿时玩闹,我可看宣延哥和安岚姐拜了十几回天地,礼钱都出了不少。算起来,他们夫妇,今日合该退我一份才是。” 满席哄笑。 这时,岑宣延走了过来。 他面色泛红,身量修长,穿着一身考究的大红织金云纹锦服,玉带束腰,头戴七梁进贤冠,俨然一副翩翩世家公子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一抹浓重的疲惫,他扯着笑:“阿至和安仪从小玩的就好,好几年不见,看来还有许多话聊呢。” 众人刚要站起,便被他按了下去:“打搅诸位了,一会儿再来敬酒,我和阿至先说两句话。” 他语气虽然平静,但姜至隐隐听出了那份平静之下的焦躁与不安。 众目睽睽之下,新郎官单独寻一位成婚的妇人? 即便儿时是玩伴,可如今身份地位早就不同,怎可如此? 周围几位夫人纷纷议论起来,楼轻宛更是惊诧得瞪大了眼,不是,姜至究竟是与季序有私情,还是和岑宣延啊? “想来宣延哥是不忍在大庭广众下说我,也好,我单独致歉!” 姜至笑了笑,两句话便将尴尬的氛围化解了:“不必走太远,就在那边的廊下说吧。” “也好。” 岑宣延将她引到了稍僻静些的廊柱旁,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方才,我看见,宣年躺在,躺在安岚的床榻上......” 第58章 被打晕 第58章被打晕 “什么?!” 姜至瞳孔骤缩,满脸的难以置信。 其实真正论起来,她和岑宣年认识得更久,也和他更熟,儿时也是她和岑宣年、李安岚三人玩得好,后来才认识了岑宣延。 岑宣年虽然极不着调,但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不可能!”姜至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微微拔高:“宣延哥,安岚姐和你自幼的情分,宣年他当初更是因为要替你揽下......” 话到嘴边,姜至还是收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他本可以不用离开燕京,他是为了你。他心底一直敬重你,对安岚也从没有过那种心思,他们不会。” 姜至说得斩钉截铁。 “宣延哥,你是不是醉了?” 闻言,岑宣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多么希望,我是醉了,看错了......” “可,那是我亲眼所见!安岚的嫁衣全解,宣延的外袍就散落在榻边!他们,他们赤裸着全身抱在一起熟睡,连我推门而入都听不见!” 他声音嘶哑,两个拳头紧紧握着,颈间青筋突起,眼中血丝明显。 姜至后退半步,盯着岑宣延:“你是方才就看见的?可我一个时辰前还和宣年见了面,他同我说要去找你,怎么会又改道去了婚房?” 岑宣延冷笑一声:“托词而已,也就你信他。” “他们人呢?” 岑宣延垂着头,一副颓唐的感觉:“我将宣年打晕锁去了柴房,将安岚关在了婚房。” 姜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明白了岑宣延将她喊来的意思。 “你是想,叫我去看一眼?” “是。” 岑宣延不假思索地就点头了:“事已发生,多说无益。可你知道的,我是真心爱慕于她,哪怕她将我的这一番真心喂了狗也无所谓。事后,我本想和安岚好好谈一谈,可她就像疯了一样,不管我说什么,只要稍稍一靠近便拳打脚踢。” “此事污秽不堪,若是传扬出去,岑家、李家的名声就全毁了,安岚和宣年的这辈子也毁了。我是家中嫡长,又是他们的夫君和长兄,自然要撑起平阳侯府的门楣,自然要护住妻子的幼弟。所以。我绝不容许这样的事传出去。” “我也更不想让父亲母亲知晓,他们年事已高,盼这门婚事盼了许久,若是知道大婚当日,宣年和安岚竟做出这样的事......”岑宣延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后脑:“恐怕会气得一病不起。” 他望向姜至:“安岚在燕京城里也就和你走动得多一些。我想着,若你去劝说,定会比我有用。” 姜至一直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他。 “好,我去。” 她很容易就答应了。 容易到岑宣延都一愣,他还以为要费好一番口舌呢。 于是,他赶紧招手喊来小厮:“我让人带你过去。” “不必了。” 姜至摇头:“我认得路。” 岑宣延坚持:“要的。你先去,我敬完这两杯酒便过去寻你。” 姜至抿着唇,目光复杂难言。 “好。” 走了两步,姜至忽然又扭头看过去,说道:“宣延哥,麻烦给我阿兄带个话,免得他一直见不到我,凭白担心。就说我有些受凉咳嗽,懒得动了,想在府里多待一会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被打晕(第2/2页) 岑宣延颔首:“放心,一定带到。” —— 小厮引她走的这条去往婚房的路十分狭小,绕过了几段曲折回廊,沿路仆从稀少。 婚房不在岑家后院的中心,而是在西边一处小院子里。 院中静悄悄的,连守门的嬷嬷和丫鬟都不见一个,只挂了几条红绸缎,门上贴了几张半落的‘喜’字。 除去这些,还真没人会猜这是一间新房。 “少夫人正在房中,一切都有劳姜二姑娘。小的,小的忽然有些内急,便不陪着进去了......” 说罢,小厮匆匆转身离开,他步伐很快,仿佛身后跟了只鬼急于摆脱一样。 姜至早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她孤身站在院中,环顾四周,只见一片死寂。她轻咬唇瓣,定了定神,往前走,推开了新房大门。 她知道,岑宣延肯定揣着鬼心思,但事关李安岚和岑宣年,她不得不冒险前来一探。 屋内,红烛依旧。 一个娇小的姑娘坐在喜床上,整个人都憔悴消瘦,脸上的妆容被泪水晕开,显得十分狼狈,头发披散下来,珠宝发钗落了一地。 她愣愣地看着一处,目光呆滞无神,连姜至推门的声音都没有察觉。 “安岚姐?” 姜至试探地喊了她一声,李安岚顿时肩膀一缩,被吓了一跳,直到看清来人是姜至后。 她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但又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压在水底下起不来,只能颤抖着嘴唇,眼泪流得很凶...... “阿......阿,阿至......” 她的声音嘶哑破败。 姜至心口一痛,她快步上前,抓住李安岚的手:“安岚姐,对不起,我来晚了。你,你这是怎么了?宣延哥对我说......” 才刚一提到‘宣延哥’这三个字,李安岚的眼睛瞬间瞪大。 她突然猛地抓住姜至的手,她的手没有一点温度,比冰窖还要冷三分,指甲也好久没有修剪,几乎掐进了姜至手背的皮肉里。 李安岚将她往面前一拉,语无伦次地说道:“假的......假的阿至,全是假的......这侯府,这岑家......就是吃人的魔窟......他们骗人......账目......打我......我不肯......你不该来......走......” 她的话没有逻辑可言,姜至距离她很近,能够清晰地看见李安岚眼中那极致的恐惧。 岑家是魔窟? “谁?岑家谁打你?安岚姐,你说的他们......是岑宣延吗?”姜至心中骇然,反握住李安岚的手,急忙追问。 而李安岚却突然一头栽在了新婚的大红锦被里,仿佛方才那一番话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 她身体瘫软,脸色苍白,只是反复喃喃:“魔窟......吃人的魔窟......父子俩......恶人.....阿至快走......走......” 看着眼前这一幕,姜至顿觉后背一凉。 “安岚姐,你坚持住,我去找我爹爹和阿兄来!” 她猛地转身,无比焦急地朝着房门奔去。 就在她正要推门时,脑后传来一道迅疾的风声,不等姜至回头,一道沉重的钝击便砸在了她的后颈! 第59章 自然是与你做夫妻之事 第59章自然是与你做夫妻之事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岑家前厅宴席的宾客们都陆陆续续地散了,季序却一直在往女眷席这边探头,想看一看姜至在不在。 可全场扫视了好几圈,都没见到她,难道是已经去找嫁来的李家新妇说话了? “序公子,您怎么还在这儿啊?” 小海气喘吁吁地从一旁跑来,明明说好就过来看一眼,这一眼足足看了有一刻钟:“老爷已先回府了,公子在马车上等着您呢。” 季序道了声‘抱歉’,便收回目光要跟着小海离开。 还没走出去两步路,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长姐不见人?怎么可能?她是我嫡亲长姐,她说过,就算是死,也要为给她扶灵出殡的!” 李安仪一脸的怒气,她拉扯着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那姜家二姑娘呢?姐夫请了她过去和长姐说话,都快一个时辰了还未归,那为什么她去得,我却去不得?” “这......” 婆子脸色为难,却仍死死挡住通往后院的方向:“表姑娘,您莫要为难老奴了。少夫人折腾了半天,这会子累了,正在歇息,吩咐了不见任何人,老奴只是听命办事。” 她好言劝道:“您就安心在前头用些茶水点心,等少夫人歇够了,发了话,自然就能见着了。” “我不用茶水点心!” 李安仪气得眼眶都红了,“长姐都见姜至了,怎会不见我?定是你们从中作梗!让我过去,即便叨扰了长姐休息,我也自个儿担着!” 李安仪的声音逐渐拔高,引得不少人频频侧目。 婆子被李安仪吵闹得头疼,只能竭力去安抚:“哪儿有人去呀?老婆子就没见少夫人进了婚房之后还有旁人进去过。” 闻言,季序的身子猛地一顿。 姐姐没去? 那她这一个多时辰去了哪里? 最重要的一点,季云复也已经离席一个半时辰,至今不见踪影。 不对,很不对劲,一定是出事了! 季序猛地转身,声音发干:“小海,你帮我和姜慎哥告罪一声,就说我想等姐姐一道走,劳他等这么许久。” “跟我家姑娘一道走?”小海皱眉:“可公子,姑娘不是说了,要你回姜家去等?” 季序抬起头,看向岑家那通往后院的幽深通道,重重楼宇之下不知遮盖了些什么肮脏东西。 姜至可能就困在了那里 “不。” 他摇头,“我不回去,你就将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带给姜慎哥给便是。” 小海面露惊慌,但看着季序眼里那一股子明显的犟劲,心头流露出了大大的无奈。 好嘛,处都不用处了,这是继他家公子、小姐之后的又一犟种。 小海犹豫了一下:“那,我随公子一道同去。” “不行,我要去后院,带着你,会连累姜氏一族的声名。”季序认真说道。 小海:“......” 不,要是他一个小厮就能影响主家名声,那您这身份......天爷是,究竟谁更能影响姜氏一点啊? “闯后院?” 小海倒吸一口凉气,真想一口血吐出来,“序公子,您别折腾了,就跟小的一块儿回姜家去,成吗?再说了,您怎么进后院啊?人李家的姑娘都进不去,您一个别家外男,一无名帖,二无手信,又不面熟的,谁会放您进去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自然是与你做夫妻之事(第2/2页) 这边,李安仪被婆子拒之门外,垂头丧气地想去找自家爹娘告状,便听见了小海这番话。 她猛地转头,盯紧了季序,忙问:“那个,叨扰一下,我刚路过听到了你们几句谈话。你是想进后院?找姜至?你是姜家的人?” 小海见到来人后赶紧低头:“见过李三姑娘。” “是。” 季序点头,没有隐瞒。或许,这姑娘有办法带他进后院。 他不能硬闯,不能给姐姐和姜家添麻烦。 李安仪上下扫视了一圈季序,看这人的装束的确是世家大族出身,但她怎么对这张脸完全没有一点印象? 她犹豫了一下,又问:“我家祖辈一直在燕京生活,我也在这里长大,但我好似从未见过公子,敢问公子名姓?” “季序。” “季?” 李安仪微微蹙眉,又稍稍一想。 对了,姜至的夫家就是姓季的。看着这少年和自己差不多年龄,想来是季家的旁支子弟。 但季家是个吸血鬼,这件事是满燕京都心照不宣的,季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思及此,李安仪便放弃了要和季序合作一次的念头。 还以为他是姜家人呢。 她收起了脸上的淡笑,后退两步:“我知晓了,原来是季家大公子季云复的弟弟。幸会,我还有事,就不......” “不是。” 季序心中清楚李安仪的态度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但他并不在意。 少年神情淡漠,冷冷吐字:“我不是季家人,更不是季云复的弟弟。我,只是姜至的弟弟。” 闻言,李安仪一愣。 明白了,他和季家决裂了,与姜至更亲近。他愿意舍弃季家,而选择姜至,至少足以证明他是一个有眼光的人。 李安仪点头:“好,你要进后院找姜至,我也要去找我长姐。公子,你我目的一致,要不要合作?” “好。” 季序言辞简单,更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就跟上我。”李安仪一扬眉,她也喜欢这种交流方式,不废话、不客套,直奔主题。 看着面前两位直接拍板就定了要闯侯爵府后院的祖宗,小海只能留在原地和自己大眼瞪小眼。 “不是!序公子!” 而季序连头也不回,小海心死如灰,他‘哎呦’一声,猛地跺脚,转身往外跑去禀报姜慎。 —— 这边,姜至已经苏醒了,只是后颈疼痛依旧,脑子嗡嗡作响。这些都不重要,眩晕之后,她觉得喉咙口升起了一股灼烧感。 她强撑起身体,环顾四周,周围是明显的客房布置。 客房? 岑家的客房? “醒了?” 熟悉至极的声音使得姜至汗毛倒竖,她猛地一下抬头,只见季云复正坐在距离床榻不远的一张圈椅里。 他衣袍松散,手里端着酒杯,沉重的目光落在姜至身上 姜至心脏一紧,恼羞成怒:“季云复!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 季云复扯出一抹冷笑,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姜至:“你我是夫妻,自然,是做夫妻之事......” 第60章 你会求着我要你 第60章你会求着我要你 姜至被一床锦被包围在里,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绵软无力,她用力掐自己的大腿,试图挽留一丝清醒。 体内流动蹿升的热流让她恐惧万分,不是迷药,不是毒药,是春药。 暖情香。 她该想到的,季云复当初能拿出一瓶,手里就不会只有一瓶。 是她大意了。 “姜至。” 季云复视线冰寒,目光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停留许久:“我猜,你心底一定在骂我。我本也不想这么做,想着给你我二人留一份体面。可你,不识好歹!冥顽不灵!” “自从你提和离以来,我主动找了你多少次?和你致歉了无数回!甚至,我还放低姿态,费尽心思地想要为你补过生辰。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他仰头,深吸了一口气:“我细细反思过了。一定,一定是我们太久太久没有温存了。” “阿至,他们都劝我舍弃你、背叛你。可我不答应,我要你,我当初就只要你,如今仍然只要你!这里,是平阳侯府的一间客房。不过,很快......很快,就会是我们的‘洞房’了。” “你无耻之尤!” 姜至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她看着季云复那一双充满了恶意和欲望的眼睛,喉咙口直犯恶心。 她厉声怒斥,声音因体内药物的因素而气力不济。 “季云复!你我和离,还算保全了最后的颜面。可你如今,竟用这般的卑劣、龌龊的手段!你就不怕身败名裂,使得季家祖辈蒙羞吗!” “和离?你到现在,还想着和离?” 季云复嗤笑一声。 他在床沿坐下,俯身靠近姜至,身上的酒气混合着屋里甜腻的暖香在一起,将姜至整个围住,“阿至。你说,凭什么你说和离就和离呢?”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姜至滚烫的脸颊:“凭什么你一不高兴,我季、楼两家就要鸡飞狗跳?” “凭什么,你对季序那个贱种和颜悦色、倾力帮扶,却对我这个至亲丈夫冷若冰霜、拒之千里?!” “你说啊!凭什么?!” 季云复眸光倏然一狠,两指掐住她的下颌,逼迫她抬头与他对视,目光中燃烧着一股近乎癫狂的火焰:“姜至,只要我一日未签字盖印,我们就不算和离!只要一日不和离,你就还是我季云复的妻子!” “你的钱财、你的身子,甚至是你这条命,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我想怎样,就怎样!” 姜至没有力气再同他争执吵斗下去,她现在还能坚持着坐在这里,已经是咬破舌尖换来的结果。 口腔和鼻腔里全是疼痛和血腥味。 “季......季云复。” 姜至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她盯着他那张因充斥着欲望而扭曲的脸:“你若敢碰我一下,我发誓......这辈子,哪怕豁出命去,都要你季家满门......下地狱!” “好。” 季云复的最后一丝理智和迟疑被姜至这一句恐吓彻底驱散,完全被欲望吞噬。 他的动作骤然变得粗暴,掐住她下颌的手猛地向下按住肩头,将女子狠狠压在锦被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你会求着我要你(第2/2页) 另一只手则抓住她的衣襟,用力一扯,最上面的两颗玉盘扣直接崩落,滚在了地上。 姜至的脖颈和锁骨处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季云复!你放开我!” 姜至死死闭着眼,两滴泪水从眼角滑落,她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去推拒男人压下来的胸膛,指尖在他颈间留下了几道血痕。 季云复吃痛,却浑然顾不上,他轻而易举地就将姜至的双手反扣在头顶,将她牢牢压在床榻里。 暖情香,又名‘春醉’,是春药中的上等品。女子闻之,身软体瘫,男子闻之,龙精虎猛。 “好了阿至,省点力气到后面吧。” 男人喘息着,滚烫炽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边:“你越是动得厉害,这药性只会散发得更快。待会儿......只会求着我要你。” 季云复的手掌顺着裂开的衣襟边缘探入,粗粝冰凉的指腹抚上了姜至细腻柔软的肌肤。 姜至被激起一阵痉挛。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女子被迫扬起的脖颈上,腰间的系带被暴力扯开,外袍被褪下,露出了里面的中衣。 见状,季云复眼中欲火更甚,动作也更急切凌乱,粗重的喘息声响彻屋子。 “姜二姑娘,看看你的样子。” 季云复的手指正往她最里层的亵衣探去,面上带着兴奋:“你不是燕京贵女吗?你不是姜家嫡女吗?平日里,你不是清高的很吗?不是手段了得的很吗?” “怎么如今,一声都不吭了?” “畜牲......” 季云复冷笑,头再次低下去,试图咬住她的嘴唇。 姜至牙关紧咬。 汗水浸湿了鬓发和里衣,牙齿上下咬住舌头,如果老天注定她今日要被如此对待,还不如...... “砰——砰——砰——” 门外,骤然响起了极大的撞门声。季云复一惊,他停止了动作,转头看向大门。 怎么回事? 岑宣延和他承诺过,一直到明日早上,此处都不会有人来。 就在季云复走神的这一刻,姜至奋力挣脱开了被他桎梏的双手,摸到了藏在锦被和发丝之间的银簪。 她再次咬破舌尖,剧烈的痛感使得头脑暂时清明,随后她握着簪子,朝季云复的脖颈侧面狠狠刺了下去! “啊——” 可惜银簪并不锋利,末端甚至被打磨得很圆润,簪尖只插入了肩膀处的皮肉,未伤及筋骨。 鲜血当即涌出,染红了衣衫,还有几滴落在了姜至的脸上。 季云复顿时暴怒。 他猛地掐住姜至的手腕,似要捏碎她的腕骨一样,她手一松,沾血的簪子掉落在床榻边。 “贱人!” 他低吼一声,接着一把抓住女子已松散凌乱的里衣衣襟,双手全力往两边狠狠一撕! 中衣从领口到腰际被全部撕开,露出了被遮掩其下的抹胸和大片大片的莹白。 就在季云复分开了姜至的双腿,欲再度附身之时,房门被一股狂怒的力量彻底撞开! “姐姐——!!!” 第61章 季云复,我要你狗命! 第61章季云复,我要你狗命! 一声暴怒的嘶吼炸响在屋里。 季序冲了进来,只见姜至衣衫破碎凌乱地躺在床上,脸色莫名潮红,被季云复死死压着。 被褥上沾染着血迹,他分不清究竟是姜至的,还是季云复的。 一瞬间,少年所有的理智和教养规矩全部摧毁,他双目猩红,指尖掐进了手心肉里。 他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季云复的肩头将他狠狠拽下床榻,季云复压根儿没反应过来,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的绒毯里,正好撞着肩头的伤口,痛得他眼前一黑。 季序也没空去管。 他转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姐......姐姐!” 他扑到床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少年胆颤地伸出手,想要去触她,却又怕弄疼她,手僵在半空,泪水汹涌而出。 姜至不知怎么了,人睁着双眼,却没有一点动作,好像魂魄被勾走了,只剩一副空壳在原地。 季序赶紧脱下身上的大氅,覆盖在姜至的身上,从肩头到腰腿,全部严严实实地裹住。 她似乎是感受到了一点熟悉的温热和气息,眼珠稍微一动,张开全是伤痕和鲜血的嘴唇。 季序猛地转过身。 少年猩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狰狞的杀意,死死盯着挣扎着要爬起来的季云复。 “季、云、复!” 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冰冷,带着无尽戾气:“我要你狗命!” 季序握紧了拳头,将人攥着领口揪起来,一拳挥在季云复的脸上,血当即顺着嘴角流下来。 少年气疯了,一招一式完全没有章法,用拳头去打、用脚去踢,甚至抓着季云复的后领用他的头去撞墙,他浑身戾气,不顾一点后果。 季云复本就先被簪子刺伤,血到现在还未止住,被状若疯虎的季序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 这时,李安仪在外听到打斗的动静连忙追进来看情况:“怎么了?怎么了?找到姜至没有?出什么事......” 她一跨进门口,便看见眼前这一幕,当即僵在原地,如遭晴天霹雳。 季序终于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他一双拳头的指关节处全是血肉模糊,季云复瘫软在地,鼻青脸肿,口鼻面颊全是鲜血,如同一滩烂泥。 李安仪认出了季云复,也能猜到躺在床榻上的应该是姜至,她完全理不清头绪,只能瞪圆了双目。 天爷啊,这是什么鬼热闹? 季序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比阎王殿里的修罗都要瘆人,李安仪打了个寒战,示意自己一定会闭嘴。 他回身,将姜至被撕开的衣袍和系带全部收好,接着轻轻跪在床榻上,用兜帽盖住了姜至的脸,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 姜至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季序抱住她时,可以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滚烫。 他突然想起,女子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还有偶尔发出细碎的痛苦呻吟。 以及,她方才在床榻上还好,但他将她抱起来后,她便在他的怀中不安地扭动...... 春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季云复,我要你狗命!(第2/2页) 季序闭上双眼,把姜至抱得更紧了些,他看向李安仪:“请问姑娘,水房在哪里?” “客......客房往后拐两个口,北面那个稍矮一点的便是。”李安仪愣愣地回答,她不知道季序为什么要去水房,但方才他帮她找到了长姐,她透过门缝看了看,长姐确实在熟睡,想来是今日太累了。 他帮了她,那么自该回报。 岑、李两家是世交,又因为长姐和岑宣延的关系,李安仪时常过来小住,所以知道的不少:“那个是专供掌事嬷嬷们洗浴的,一般都是晚上用,现在不会有人。” “多谢。” 季序对除了姜至以外的人向来惜字如金,他照着李安仪说的地方过去,果然看见一间稍矮的门房。 他快步走过去,踢开了水房虚掩的门,进去后单手托住姜至,反手锁门。 里头有一个大浴桶,旁边放着几个冷水桶,季序先将姜至轻放在铺着干净粗布的矮榻上。 他声音嘶哑:“你坐一下,我去取水,泡个冷水澡就好了。” 季序刚一转身。 “热......好,好热......”姜至闭着双眼,嘴里呢喃着,身上的大氅被她扯落在地,露出了被撕破的里衣和莹白的肩头。 她还不满足于此,甚至想要扯开身上所有的衣物。 季序赶紧撇过头,想去给她将大氅重新披上:“这不能扯,泡完冷水就会好的。” 他不敢去看,指尖却无意识地碰到了女子炽热的肩膀。 姜至好像是被这一点冰凉吸引到了,又好像是找到了解药,她一下抓住季序的手腕,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季序没有防备,被猛地一扯,直接半跪在了她的面前。 他还没回过神来,可姜至已遵循着身体的本能,松开了他的手腕,继而攀上了他的脖颈,大氅滑落在地,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姜至将脸埋在了季序的颈窝处,十分难耐的磨蹭,每一次的呼吸都喷在少年的皮肤上,带起了一阵高过一阵的战栗。 “舒服......”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柔软的身体紧紧依偎着季序,不停地蹭着,希望对方给出应有的回应...... 季序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不能动。 他将大氅脱了,身上也就一件单薄的直,所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体的柔软与炽热。 姜至那些无意识的挑拨和撩拨将他所有的心防彻底击溃! “姐,姐姐......” 他双目更加发红,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可手却完全不受控制地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而姜至体内的药性随着时间的推移更烈,她已不再满足于这个隔着衣裳的拥抱。 她睁开了眼睛,双眼迷蒙,没有意识。 姜至托着季序的脸颊,滚烫的红唇开始胡乱落在他的额头、鼻尖、下颌,甚至是嘴唇..... “要......给我......” 她的呼吸愈发急促混乱,一只手笨拙地去解他的衣襟,另一只手则从他的胸膛一直往下,一直往下...... 第62章 我知道你难受,我也快疯了 第62章我知道你难受,我也快疯了 “姜至!” 季序猛然惊醒,一把抓住了她作乱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和意志与她分开了一点距离。 他强迫姜至与自己对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姐姐,我是谁?”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最后一点理智正摇摇欲坠。 他是在问她,更是在问自己。 姜至虽然现在不清醒,但总会清醒,万一她记得这些事...... 姐弟这界限,一道越过,便是万劫不复。 是,他们不是亲姐弟,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可她说过,只希望他是弟弟。 姜至没有回答他,而是茫然地抬起那双被水汽和情欲覆盖的双眼。季序知道,她根本没有意识。 他无法想象,如果方才他跟着小海走了,如果他没有察觉不对,如果他再晚来一步,姜至会被季云复凌辱成什么样...... “我,我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你难受。” 季序缓缓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鼻尖相触,炽热的呼吸交融。他贪婪地用目光掠夺着她的眉眼、鼻梁,唇瓣:“姐姐,我......也快疯了。” 只要再低一点,再低一点点...... 他就能吻住这双红唇。 不能,绝对不能。 季序闭上眼,咬紧牙关,抱着她的手臂越来越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可每一次女子的扭动和呻吟,都如同一场凌迟之刑。 大约过了一刻钟,姜至似乎稍有好转,她不再扭动,呼吸也平稳了不少,季序立马察觉到了。 他心头一松,小心又缓慢地松开了一点环抱,姜至感觉到了,立马又去抓他。 “我在,姐姐,我在。” 季序声音柔缓的安抚。 他迅速捡起掉在地上的大氅,重新把姜至裹好,他身量大,他的大氅正好可以把姜至从肩头到脚踝遮住。 他转身,大步走到水房角落堆积的那几个半满的冷水桶边。 没有一点迟疑和停顿。 季序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桶沿,猛地将那一桶冷水举过头顶,朝着自己,当头浇下! “哗——” 彻骨的寒意穿透皮肤,直击骨髓灵魂,激得他浑身猛地一颤,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 冷水顺着头发滴答落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接着弯腰低头,从身上的里衣下摆处撕下了一大片干净的布料。 季序将布料浸入冷水,拧得半干才回到矮榻。 他单膝跪在榻边,轻柔地为她擦拭脸颊、额头、脖颈...... 姜至也渐渐安静了下来,脸上的潮红缓慢褪去。 门外,有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季序当即警觉,这是男子的脚步声,绝不是李安仪。 难道,是季云复? 水房的门被一下推开,看清来人后,季序浑身的戒备都松弛了下来,进来的是一个三十上下的男子,身姿挺拔如松。 他一袭紫袍,腰间悬挂玉牌,面容与姜至有着七八分的相似,但眉目更加硬朗。 “姜慎哥。” 季序干涩开口。太好了,姜慎来了,他一定有办法能带姐姐安全离开这个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我知道你难受,我也快疯了(第2/2页) 姜慎没有理会,他大步走到塌边,俯身仔细察看姜至的状况,她似在昏睡,脉象稍显平稳,身上的滚烫也下去了很多。 他的目光落在裹着姜至的那件大氅,这是季序的。 季序走上去前,他想要开口解释,却又不知该从哪一件事开始解释:“姜慎哥,姐姐她......中了春药。” “我已知道了。” 姜慎声音低沉,自带威严,但能清晰听出言语之下藏着的暴怒:“你非要跟着李家姑娘去闯岑家后院,小海将这事来禀告我了。我找了岑宣延来,带人拿下了季云复,他都招了。” 他直起身,看向季序,目光锋利:“他身上的伤,是你打的?” 季序心尖一颤。 再怎么说,季云复都是朝廷官员,而他是没有功名的学子,殴打官员这一罪名,足以杖刑流放。 他抿着唇,重重点头:“是我打的。” “姜慎哥。” 季序深吸一口气,毅然看向姜慎:“今夜,是我鲁莽冲动。擅闯侯府后院,还重伤了季云复。我知道,这一定会给姜家带来麻烦。季家、楼家都不会善罢甘休。若是......若是需有人承担后果。” 他声音一顿,挺直了脊背,不见一点畏惧:“我愿一力承担。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可以滚出燕京,也可以拿命抵罪。但——” 他的目光转向昏睡的姜至,目光有一瞬间的柔软,但语气始终坚定:“我不后悔。” “若再重来一次,我会下的手再重一点,争取将季云复打死!”少年眸光狠厉:“我就是死,也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受辱!” 说完,季序垂下了眼帘,等待着姜慎的训斥。 姜慎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妹妹身上,又看了看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眼神执拗的季序。 真不知道,季家这棵歹竹,是怎么养出这么一根好笋的。 他忽然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藏青色斗篷,接着扔给了季序:“穿上。” 季序惊愕抬头。 “你救了阿至,是大功一件。至于动手......正当防卫,何错之有?难不成,要你站在门外,听着阿至受辱哭惨不成?!” 姜慎的语气陡然加重:“若是如此,那你也不必为人了!” 季序张了张口,彻底愣住。 他预想了所有会遭受的斥责,可唯独没有料到,姜慎会为他开脱。 “今夜之事,我来接手。” 姜慎的命令不容置疑:“至于你,陪着阿至回姜家,将她交给令颐照顾。之后,你回族学,好好读书。” 季序哑声:“是......” 姜慎走回榻边,看着昏迷中依旧蹙着眉的妹妹,伸出手,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动作罕见的轻柔。 “小序,” 这是姜慎第一次这么喊季序,这代表着,他接受了季序成为他们的家人。 “今夜,多亏了你。” 季序一怔,旋即连连摇头:“不,我没有保护好姐姐......” “以你如今的能力,已做得足够好了。” 姜慎话锋微转,目光冷厉:“你放心,我的妹妹和弟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一定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第63章 姜家人,最护短 第63章姜家人,最护短 不一会儿,小海过来了,姜慎过去抱姜至从后院角门出去,季序紧紧跟着。 直到亲眼看着马车走远,姜慎才收回目光。这时,岑宣延也步履匆匆地带了人过来。 “小姜大人。” 他躬身一礼,饱含歉意地说道:“此事,发生在侯府,我岑家必须担责。我愿明日亲自入宫,将此事一五一十地禀明圣上,为姜二姑娘求个公道。” 姜慎淡淡一笑:“如此龌龊龃龉之事,不必污了陛下的耳朵。” “岑大公子,你我两家一向交情匪浅,既到了这个份上,有些事,我也不好瞒你。舍妹与季云复这畜牲早已生了和离之心,此事双方尊长都已知晓,只等盖印,递与官府走个明路,便就此两清,再无关系。” 岑宣延装作诧异,旋即点了点头,附和道:“原来如此。想来季云复这贼人定是舍不得离开姜家的富贵和扶持,这才......” “当真无耻下流!” 他紧紧握拳,十分愤恨的样子,“小姜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今日之事,我定死死瞒住,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姜慎颔首:“多谢。” “对了,”姜慎忽而又道,“季云复这个人,我要带走。还望岑大公子帮忙遮掩一二。” “带走?” 岑宣延顿了一下,有些为难:“可是季云复毕竟有官身,若无正经罪名,就算是你我也无权扣押。” “谁说要扣押他了?” 姜慎瞥了一眼岑宣延,脸上情绪淡然,没有一丝起伏:“他来贺喜,席间无故离开一个半时辰,至今不知所踪。” “季家遣人来寻,无果。岑家好心帮忙寻找,将府里府外翻了个底朝天,亦无果。” 他眸中闪过一抹狠戾,一字一顿地问岑宣延:“岑大公子,可还需我将意思说得更明白一些吗?” 岑宣延额头滑下一滴冷汗,又吞咽了一口唾沫。 燕京皆传,都察院左都御史小姜大人最像其配享太庙的外祖父邓太师。 生性沉默寡言,行事端方严谨,少年老成。一身正气风骨,最是铁面无私...... 再怎么铁面,再怎么无私,也终究逃不过‘护短’二字。 罢了,为了一个季家去得罪姜家实在没必要。 只是,他不确定姜至进去李安岚婚房的那一小会儿里,有没有听那疯婆娘说什么。 岑宣延笑了笑,拱手:“在下明白了。” —— 夜色如墨,街巷寂静。 马车停在了姜府大门外,季序先跳了下来,他的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 他转身,极小心地从车内把陷入沉睡的姜至抱出来,女子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呼吸匀长,体内的药效应该已消散了大半。 大门虚掩着,橘黄的两盏灯笼照亮了归家的路。 盛令颐拿着一件厚实的狐裘从里走出来。 见到季序抱着姜至时,盛令颐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回见季序。 季序也是第一次见她,他看了看怀里的姜至,又看了看盛令颐,不免有些局促,他沙哑着声音,颔首致礼:“季序见过嫂嫂。” “嗯。” 盛令颐微微勾唇,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姜家人,最护短(第2/2页) 她没有多问,快步上前将狐裘盖在姜至的身上,低声安抚道:“好了。到家了,没事了。” “阿慎已让人递了话回来,大致情况我都晓得。快进来吧,外头冷,动静小一些,我没让爹娘知晓。” “是。” 盛令颐侧身引路。 季序抱着姜至,步伐放得极轻,盛令颐应该是早就打点过了,一路上没见到半个下人仆役。 寝屋里,炭盆烧得正暖,被褥铺得整齐,春明和夏明几人已在等候,桌上还温着热水和粥点。 季序小心翼翼地把姜至安置在床榻上便背过身去,盛令颐立刻上前,轻柔地解开她身上的大氅,检查了一下里衣是否妥帖。 看见那明显的撕裂痕迹时,盛令颐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恨不得现在就提刀去杀了季云复!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怒火,为姜至盖好锦被,春明立刻上前用温热的布巾去为她擦拭。 “夏明,”盛令颐偏眸,吩咐道:“速去仁心堂将沈大夫请来。” 夏明抹了一把眼泪应声,旋即跑了出去。 待安顿好姜至后,盛令颐才直起身,转向一直背身不动的季序。 她声音温和:“小序,这里交给我吧。隔壁厢房备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衫,你先去梳洗歇息,我还命人熬了参汤和风寒灵,一会儿让人给你送去。” 季序转过身,看着盛令颐沉静的脸,又看了看床榻上终于安睡的姜至,脑子里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拱手,朝着盛令颐深深一礼。 “多谢嫂嫂费心。但我今日所作所为,季家定不会轻易揭过。姜慎哥嘱咐过了,要我今晚就回姜氏族学。故而,我不能多留。” 盛令颐了然地点了点头。 “也好。更深露重,你路上小心。家里和阿至,有我们在,不必挂心,安心读书。” 她顿了顿,看着少年疲惫的眼下乌青和单薄却挺直的脊背,真觉得这孩子虽只跟了阿至一个月,但瞧着竟有了些姜家风骨。 盛令颐柔声补了一句:“小序,这次幸亏有你。” 季序鼻尖一酸,用力将眼中的湿意逼回,再次躬身:“嫂嫂保重,姐姐......就拜托您照顾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踏入了清冷的夜色中。他没有去厢房梳洗,只将一碗风寒灵喝下,也拒绝了小海要送他回族学。 少年裹着身上姜慎的斗篷,从角门悄悄离开,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寒风吹得他眼眶通红,一滴又一滴的热泪滚落在风里。 他要读书,要中举,要做官,要掌权! 否则,他永远只能生活在姐姐的庇护伞下,连像姜慎哥一样为姐姐讨个公道都做不到! —— 第二日一早,晨光微熹。 皇宫的大门刚一打开,禁卫便见到季立北着一袭青色朝服跪于宫门外。任由寒风拍打其身。 他望着面前巍峨的宫墙,心底满是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本是将死之人,也本不想这么做,可他,没有退路了...... “老臣季立北,有重大家事,求见安嫔娘娘!” 第64章 一张嘴惯会颠倒黑白 第64章一张嘴惯会颠倒黑白 季云复去了婚宴后便一夜未归,同样,姜至也没有回来。 跟去的小厮说季云复是在宴席中途离开,姜至是被岑宣延喊去,二人在宴席结束时都未归。 后来,姜家遣人来传话,说姜至思念父母兄嫂,要在家里住上一段日子。起初,季立北还未察觉不妥,一心都扑在季云复的下落上,他求岑家帮忙在府中上下找了一通,也没消息。 直到半夜,楼轻宛哭着跑来才坦露了实情。 原来这个孽障竟想在岑家对姜至用强,还安排了次日一早被岑家下人发现。 以此,了断姜至和离的想法。 他听完后,气得头脑发晕。 这个蠢出生天的孽障! 他敢这么做,想必是和岑家通过气有了合作。但他也不想想,这场婚宴,姜堰和姜慎都在。 一旦此事败露,岑家必然第一个扔他出去顶罪,若是被姜家拿住把柄,那可不仅仅是家宅丑闻那么简单! 足以让季家名声扫地,让他自个儿身败名裂,甚至锒铛入狱!季家几代人的苦苦经营,都可能毁于一旦! 无论如何,他死之前,定要保住季家无恙,定要护下这唯一的儿子! 季立北在书房枯坐,直到天色微明,眼中血丝密布。 这一次,云复算是彻底惹恼了姜家,求情、交易都没有用,那就只有最后一个破釜沉舟的办法了—— 施压。 姜家树大根深,寻常的世家贵族只会与姜家交好,怎么可能帮季家? 安嫔赵氏,是他已故母亲的侄女,算是他的表妹。 从前,季家还在燕京说得上话时,在赵氏入宫一事上出了不少力,入宫后偶有书信往来,算是季家为数不多的倚仗之一。 可惜,安嫔不算得宠,但生育了一位公主,在宫中也有一定的地位。 季立北想着,这满天下,甭管是世家大族还是勋爵贵胄,都要怕一怕‘皇族’二字吧? 如今,想保下季家和云复,只能让和离之事暂且搁置,甚至是由陛下发话驳回,那么姜至就还是季家妇! 许多事,便能转圜。 只要‘夫妻’名分还在,有些事,便是不可说、不好讲、不好管的。即便姜家势大又如何,夫妻间的温存和情趣,娘家父兄也要插手吗?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有内侍前来,传安嫔娘娘允见。 季立北艰难起身,整了整衣冠,一路低头小步紧紧跟随着内侍。 宫禁森严,甬道深长。 季立北穿过一道道朱漆宫门,进入了珠玉轩,这里在皇宫的位置不算好,但因为是小宫殿,所以赵氏可以凭嫔位就坐了一宫主位。 他被引入偏殿等候。 宫婢上了热茶,但他哪里敢喝?甚至连坐下都不敢,就这么垂手立于殿中,目光悄然掠过博古架上几件品相不算好的瓷器。 约莫一炷香后,环佩轻响,安嫔在两名宫婢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她保养得宜,容貌清丽,着一袭水碧色宫装,头上簪了几支素雅的珠花,并未盛装。 “老臣季立北,参见安嫔娘娘,恭祝娘娘千岁金安,福寿永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一张嘴惯会颠倒黑白(第2/2页) 季立北垂着头,双膝下跪,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季大人请坐。” 安嫔坐在了主位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季立北。 她声音不高,也未喊‘表兄’。 季立北谢恩起身,只坐了半边椅子,姿态恭谨。 “惊扰娘娘,老臣内心惶恐。此次求见,实在是家中出了塌天祸事,不得不请娘娘垂怜,施以援手。” 他开门见山,语气急切。 安嫔默然,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眼帘微垂:“季大人言重。本宫只是一介深宫妇人,恐怕帮不上什么。” “娘娘!” 季立北又一下跪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之儿媳姜氏,与季家宁江一脉的孤子季序生了私情!这些日子,一直在谋算和离!云复与臣妻楼氏心善,只想平安地过日子,可谁想,姜氏却为了和离,竟勾结商贾,在卖契之上做手段,诬陷臣妻‘一铺两卖’,以此逼迫我儿签下和离书!” “老臣听闻家中巨变,匆匆赶回,好言相劝才为臣妻讨了清白。可姜家却仗着势大,勾连燕京府,将臣妻一双腿脚生生打断!” 季立北抹了两滴泪:“昨日,平阳侯岑家与国子监祭酒李家联姻,云复与姜氏本应一道前去,可姜氏却抛下丈夫,去姜家族学接了与她有私情的男子同去婚宴!” “婚宴之后,云复便没了踪影!万幸,臣妻娘家的侄女也受邀同去,她对老臣讲,说亲眼见到姜氏和云复离席,她不放心追过去看,却看见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姜慎正殴打我儿,事后又联合岑家,诬陷他因不愿和离,欲在客房内对姜氏用强,于是将云复绑架,擅自扣押!” “娘娘!” 季立北老泪纵横:“老臣......臣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重重叩首:“恳请娘娘念在血脉之情,在陛下面前代为斡旋!只求陛下明察秋毫,莫要偏听姜家的一面之词。更求......口谕一句,暂缓和离!” “只要姜氏还是季家妇,此事便是家事,尚有转圜余地。若是和离成了......她便成了外人,姜家便能以‘侵害’之名,致云复,甚至是致季家于死地啊!” 安嫔一直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虽久居深宫,但姜家的大名自然知晓。 当年,对于季云复能娶到姜至这件事,她也颇感不可思议。 季家能体面地存活至今,全部要归功于姜家。 她这个表兄是鸿胪寺出身,一张嘴惯会颠倒黑白。此次求上门来,所言只怕不尽不实,至于她那个表侄季云复的品行,她也略有耳闻。 但季家毕竟与她沾亲,若是传出丑闻,还闹到御前,她在宫中的日子只怕会更艰难。 姜家...... 听闻,陛下一向信重姜氏父子。 上个月,三皇子的生母病逝,皇子年幼,陛下一直在后宫嫔妃中犹豫选谁抚养。 深宫之中,没有皇子傍身,终究没有前程可言。 若能以此事做把柄威胁,让姜氏父子在陛下面前进言将三皇子过继给她...... 第65章 本宫,不允他二人和离 第65章本宫,不允他二人和离 “季大......表兄,先请起吧。” 她放下茶盏,声音突然缓和:“此事,本宫知晓了。既是一家人,本宫绝不会坐视不理。” 季立北心中一喜,连忙抬头。 安嫔继续道:“表兄所求,本宫心中明了,已有盘算。今日,本宫便去与陛下商议,但表兄要立誓保证,云复就被扣押在姜府中。” “老臣愿以性命担保!” 季立北再次叩首。 “好。姜家在朝中势力颇大,陛下也对他们多有倚仗。除非是亲眼所见云复被扣押于姜府。否则,依本宫看,最多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安嫔眸光微动,心中一计生成:“明日一早,本宫会求陛下一个恩旨,带人亲自走一趟姜家。只要看见云复确确实实被囚禁。那么本宫也可以向表兄保证,姜氏和离的心思,绝不会成。” 季立北大喜过望:“如此甚好!娘娘大恩,季家没齿难忘!” 安嫔抬手虚扶。 “本宫能做的有限,剩下的,还要靠你。记住,不管谁人问起,哪怕是陛下,你的姿态要低,道理要足,咬定这不过是一场夫妻间吵闹的家事,顶多是姜氏不检点,生了和离心。另外,本宫与平阳侯夫人颇有交情,会叫他们置身事外。” “毕竟,事儿是在岑家出的,想来他们应当也知道什么叫做,明哲保身。” “老臣明白!” 季立北连连应承。 他没想到,实在是没想到,安嫔不仅答应了帮忙,竟还为这件事苦心筹谋了这么许多! 离开珠玉轩时,天色已大亮。 季立北的脚步比来时松快了许多。 待季立北走后,安嫔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地沉思良久,被婢女轻唤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她微微抬头,看着宫殿里这些陈旧的桌椅板凳,墙壁上发黄的装潢,还有博古架上用来为数不多装点门面的瓷器摆件...... “你们说,皇后娘娘的凤仪宫,或是杨贵妃的祥泰宫一定比咱们这儿要好上百倍、千倍不止吧......” —— 与此同时, 皇宫,紫宸殿。 寅正时分,是皇帝晨起洗漱,准备早朝的时辰,本应在里伺候的首领内监韩敬却站在殿外,垂头撩拨着手中拂尘。 有一小内监从别处小步而来:“师父?您怎的还在外头?这都快到陛下用早膳的点了。” 早起这一段时辰,是一环扣一环的,晨起晚了,洗漱便晚,洗漱晚了,早膳便晚,早膳晚了,朝会便晚。 韩内侍被吓得一下龇牙,赶紧捂住他的嘴往旁边拖去:“小杀才!低声些,小姜大人在里头面圣呢!” “啊?” 小内监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才什么时辰啊?” “可说呢,宫门没开前就来了......”韩内侍说道。 姜堰、姜慎父子有皇帝亲赐的牙牌,若有重大事情,无论多晚,都可凭牙牌从皇宫角楼入宫面圣。 殿内—— “朕说了,你若求一个和离,朕即刻写亲笔谕旨,让韩敬亲自跟你走一趟宣读,莫说是燕京,便是天下都无人敢指摘姜至半个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本宫,不允他二人和离(第2/2页) 皇帝坐于御案之后,身披常服,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 他面容清瘦,眸似鹰隼,音调凉薄:“但你也知晓,季家如今是朕的一个‘香饵’,朕要用他们来钓鱼。在大鱼上钩之前,朕绝不允许这个饵料脱钩,从而坏了大局。” 姜慎沉默了一阵,旋即微微低下头,神情恭敬:“臣知道轻重,更知道大局面前,应当如何选择。故而这一趟来,并非是想让陛下难做。” 寝宫内烛火摇曳,灯花时不时地炸裂开来,君臣之间的气氛凝固而沉重。 “陛下,臣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宝贝妹妹。与您说句真心话,她后半生的日子,要比臣的仕途前程重要得多。陛下可还记得,当年她执意要嫁入季家,您还问过臣,为何不反对吗?” “自然记得。” 说起这个事儿,皇帝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气不打一处来:“当时,朕的十四弟可是对你家妹妹掏心掏肺,喜欢得死去活来。知道她已定下婚约后,伤心欲绝,还去了灵渡寺做和尚!” 十四王爷是先帝幼子,也是皇帝的嫡亲弟弟,当年为了姜至剃度出家,险些没把太后活活气死。 姜慎无奈苦笑。 “云王殿下......也是性情中人。” 一向以冷面二字著称的小姜大人此时脸上却显露出了少许柔和:“当时,臣不想知道季家境况如何,臣只知道妹妹想嫁。她想嫁便嫁,做错事、嫁错人、撞了墙,自有臣来给她兜底。” 皇帝定定看了他许久。 皇族之中,六亲缘浅,莫说是兄弟之间,就连父子之间也处处算计。 他正位东宫时,姜慎曾做过一段时日的太子伴读,论交情,并不深。但之后,他被先帝三立三废,就是死牢、刑场都去过。 可姜慎从始至终,就算是他已经被压在了断头台上,也从未背叛。 如此情义,世所罕见。 皇帝叹了口气,将案上的奏折往旁边一推:“那......你说说,想要朕怎么做?” “陛下,臣要先向您请罪,臣私自扣押了季云复,并动了手。”姜慎坦诚说道。 皇帝一挑眉,满不在乎道:“嗯,朕知道了,接着说。” “季云复被臣扣押,季立北绝不会坐以待毙,定会上下打点寻找关系,咬死‘扣押’二字不放,只为不和离。但,只要臣的妹妹还是季家妇,那么季家便有无数遮掩、转圜,甚至是反咬一口的机会。” 皇帝轻笑一声:“你姜家在燕京势大,又有朕在背后撑腰,谁人那么大的胆子,敢为季家来求情?” “臣之族弟姜川,在礼部任职,管理皇家玉碟。他曾和臣提起过一句,珠玉轩的安嫔与季立北季大人,是表兄妹。” “珠玉轩的安嫔?” 皇帝微微蹙眉,凝思了片刻,才恍然:“朕记得了,她是二公主的生母。她的性子一向本分老实,不争不抢,这很好。朕这几日还在想着,把三皇子交予她抚养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哎,姜卿,若朕的妃子,是你妹妹的公爹的表妹,那这样算下来,论辈分,你是不是该唤朕一声......姑丈?” 第66章 她以后该怎么面对他啊? 第66章她以后该怎么面对他啊? 姜慎脸色一黑:“......陛下,臣在与您说正事。” 皇帝哈哈笑了两声,摆手道:“还是这么经不起逗,也不知你是怎么娶到媳妇儿的。罢了罢了,朕的错,你继续说。” “是,臣想请陛下......” 话未说完,韩敬忽然从外走了进来。 “陛,陛下......奴婢,奴婢有事通禀......” 皇帝立马敛了神色,眉眼间蒙上了一层愠怒:“没长眼的东西,见不到小姜大人在?早膳推后,朝会亦推后,滚出去!” 韩敬立马弓下身子,身上出了一层冷汗,连连告罪:“陛下恕罪,奴婢知道这时候不该进来。可方才小姜大人来时便嘱咐奴婢,若安嫔娘娘来了,一定进来通禀。” “什么?” 皇帝眸子一沉,诧异地看了一眼姜慎。 这小子,通灵了不成? 姜慎偏头问:“韩内侍,安嫔娘娘有说了什么吗?” 韩敬连忙答道:“安嫔娘娘说二公主多日不见圣上,心中甚是思念,想请您午膳时,移步珠玉轩。” 听完,皇帝轻笑出声,将手里的一本奏折往御案上一扔,身子往后靠。 姜慎上前一步,行礼:“臣想请陛下,一定答应安嫔娘娘的请求,并留一个心眼在其身侧。” 韩敬听着这句话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当然,他也不敢懂。 “行了,朕知道了,如你所愿便是,滚吧!”皇帝一面说着,一面又从身侧的成堆的书籍里抽出一封信。 韩敬见了,立即上前拿起,递给了姜慎。 皇帝说道:“拿去,给姜至的。” —— 姜府 仁心堂的沈大夫是燕京城内唯一的女大夫,昨晚不巧出诊,夏明遍寻不到,最后求到了六枝那里。 半个时辰后,六枝便将沈玉萍带了回来。 此时,天色已大亮,沈玉萍将最后一根银针从姜至身上拔出,又细细探了探她的脉象,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拿手擦了擦自己额头的薄汗。 折腾了整整一晚上,又是灌药又是扎针的,终于将她体内残留的一些春药给彻底祛除了。 否则,这些污秽东西长久地留在体内,于寿命有碍。 “见过少夫人。” 沈玉萍背着药箱走出来,回话道:“二姑娘已无大碍,只需再静养一个月便好,我开的药方务必吃上六日。在此期间,也没什么忌口的,就多歇歇,少动怒,少思虑。往后,必是长命百岁的。” “沈大夫之恩,姜家记下了。” 盛令颐十分感激地深深一礼,脸色有些为难道:“还有一事相求沈大夫,此事并不光彩,还望......” 不等盛令颐说完,沈玉萍便了然于心。 她笑了笑:“在下明白。姜二姑娘只是身子单薄,染了重风寒。其余的,在下一概不知。” “沈大夫医术高超,宅心仁厚,实在钦佩。” 盛令颐旋即赶忙招呼下人:“快,给沈大夫拿五倍的诊金,再派辆马车送回仁心堂!” 沈玉萍后退一步,颔首:“少夫人太客气了。” “应该的。您请,往后,有用得着姜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盛令颐笑盈盈的,亲自送了沈玉萍出院门。故而,没看见床榻上,姜至手指微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她以后该怎么面对他啊?(第2/2页) 她缓缓睁开眼。 身下是温暖熟悉的床帐,她觉得身体异常沉重,四肢百骸都透着酸软无力,昨晚的记忆在脑海中迅速闪过—— 先是安岚姐姐的异样......之后,是季云复绑了她,还下了春药,他撕了她的衣衫,令人作呕的气息喷在颈边。 再然后......是季序,是......水房。 她紧紧抱着他,脸颊一直在蹭着他的颈窝,甚至,还亲了他...... “呃......” 姜至不想再继续回忆下去,她的脸色瞬间煞白,猛地闭上眼,睫毛轻轻发颤。 天爷啊,她昨晚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做了也就算了,能不能不要让她记得啊? 那些放浪形骸的动作、不堪入耳的呓语,还有主动的贴近和索取。 甚至,甚至她还主动去握了...... 啊! 姜至绝望地将被褥蒙过头去! 她以后,该怎么面对季序啊? 下一秒,她又一把掀开了被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知道,没有做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中了春药,哪里控制得住自己? 是啊,谁知道中了药的人还记不记得事?装不记得不就好了?就让这一页这么翻过去吧。 她才不信,季序之后会主动跟她提起。 做了这种事儿,难不成他不尴尬,只有她一个人尴尬吗? “天啊——” 姜至先是安慰好了自己,但并没有坚持多长时间,脑子里全是在水房里二人的肢体纠缠、欲望撕扯...... 接着,她又绝望崩溃了,再将自己蒙了起来。 “不是,你很热啊?用被子扇风呢?” 盛令颐的声音突兀地从一旁传过来。 闻声,姜至又猛地扯下被褥,用嘶哑的声音喊了声:“嫂,嫂嫂......” “行啦,快别用你那破锣嗓子喊我,听着怪瘆得慌。”盛令颐知道她没事了,也有了心情和她玩笑。 她走过去,往姜至身后垫了个软枕,让她坐起来,又去拿一直温着的牛乳给她喝。 一碗牛乳、半碗清粥下肚,已过了半个时辰。期间,盛令颐一句话也没问姜至,就静静地看着她吃饭。 时不时的,伸出绢帕给她擦拭。 最后一口热粥喝下,姜至忽然开口问:“嫂嫂,季云复呢?” 盛令颐一挑眉,露出一点笑:“怎么问这王八羔子?我还以为,你头一个会问季序的下落呢。” 姜至:“......”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要么在姜家,要么在族学,没有第三个地方了。” 姜至将手中碗盏放下,故作轻松道:“他一向听话懂事。昨日在岑家的婚宴上,我嘱咐过,让他跟爹爹和阿兄先回来的,应该还在家里吧?对了,嫂嫂,你快让人送他去族学,我就和大伯、五叔告了一天假。” 盛令颐没立即回话,而是皱着眉,眯着眼,慢悠悠凑过去一颗脑袋。 她目光锋利如刀,像是要钻进姜至的脑袋里去一辩真话假话。 “你......装失忆啊?” 第67章 天选好炮灰 第67章天选好炮灰 姜至还在嘴硬:“我哪有?” “还装?”盛令颐一挑眉,仿若洞穿一切的样子:“你若真什么都记不得了,那醒来第一件要问的,该是谁送你回来的。” 姜至:“......” 她没法回话,只能装着咳嗽,狠狠搏了一把盛令颐的同情心,这才躲过了逼问。 “爹娘那边,还没说吧?”姜至问道。 “没呢。”盛令颐轻轻摇头,又换了一个汤婆子塞进被褥里:“你们兄妹俩都没发话,我哪儿敢去说?” 姜至垂眸:“家里都还好?” “都好。” “阿兄还忙吗?” “临近年关,总是事多。” “噢,最近庄子的收成怎么样?” “还不错。” “季云复关在哪儿?” “在水......”盛令颐被她绕得险些脱口而出,赶快紧急改口:“在水一方。” 姜至狡黠一笑:“嫂嫂,我听见了,在水牢,是吗?” 盛令颐暗暗咬牙,伸手去揪她的耳朵:“才刚醒来,你讨打是不是?” “嫂嫂嫂嫂......疼疼疼......我是病患啊!”姜至顺着她的力道过去,讨好地笑着:“反正阿兄也没回来,你就让我去一趟。这事儿,我不说,你不说,不会有人知道的。” 盛令颐紧蹙眉头,担忧地看着她。 “阿至,你安分一些行不行?你哥都说了,之后所有的事情,全部由他来接手处置。旁人你总信不过也就罢了,可你阿兄的话......” “我知道,阿兄一定会尽全力去为我筹划。” 姜至神色有些低落:“可嫂嫂,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孩子了。我自己做出的选择,不该叫阿兄来替我奔波承担。” “兄嫂皆在,你便是九十了,便是做太祖母了,于我们眼中还是孩子!”盛令颐抬手,轻轻揉着姜至的后脑,眼底满是心疼:“早知让你嫁去季家是这么个结果,当年......当年咱们就该以权谋私,给季家扣下一个天大的罪名,让他们满门抄斩,以绝后患!” 姜至笑出了声。 她扯了扯盛令颐的手臂,撒娇一般道:“嫂嫂,你就让我去吧。你现下不让我去,那等天黑了、夜深了,我就自个儿过去。” “我这病体,指不定路上摔了碰了呢?” 盛令颐无奈地看着她,长长叹出一口气。 她用手指点了点姜至的额头,极尽宠溺:“这是老天没眼,怎么就叫我摊上你这么一个小讨债鬼呢?” 闻言,姜至便知盛令颐同意了。 她赶紧笑容满面地环上了盛令颐的胳膊,脑袋贴过去:“嫂嫂最好了!” 盛令颐给她换上了一身长袄,又给她梳发,里里外外穿了五六层,生怕姜至受一点凉。 穿过重重门户,来到了姜府西面一处假山石后,拨开杂乱的枯草堆,便见到一个隐秘的地下入口。 这里早年原本是用来存放冰块的地窖,后来被姜慎改造成了一间水牢,巡视的守卫们见到来人是姜至和盛令颐后,连询问都没有一句,直接拿钥匙打开了入口。 底下阴冷潮湿,走下长长的石阶,寒意和霉味扑面而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天选好炮灰(第2/2页) 这个地方不大,四面摆放着各式刑具,中间是一个半人高的砌水池,里头蓄着污浊冰冷的脏水。 季云复闭眼垂头,双手被铁链锁着,他半泡在水池里,只露出胸口以上,脸上青紫肿胀,头发杂乱地贴在脸上,嘴唇乌紫,整个人还在发抖。 听到脚步声,季云复倏尔抬起头。 见到姜至的一瞬间,他瞳孔猛缩,怨毒之情瞬间席卷。 “贱人!毒妇!你还有脸来见我!” 季云复暴怒咆哮,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我乃季家嫡子!朝廷命官!你们无文书,无罪名,竟敢私自扣押殴打于我!尔等的心中,究竟还有天理王法吗!” “姜至!你给我听好,现在放了我,我可以一切都不追究。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们兄妹!还有季序那个吃里扒外的野种!你们不得好死!” “谁不得好死?谁不得好死?!你先死!你先死!怎么都是你先死!” 盛令颐听得怒火上头,随便抓起脚边的一块石头就朝季云复砸去! 她平素喜欢玩弹弓,以至于准头极好,指哪儿砸哪儿。 石头砸破了脸,鲜血又流了下来,季云复痛得龇牙咧嘴,口中的污言秽语一刻不停。 姜至站在水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目光之中没有恨意和怒火,只有一片默然和可笑。 到如今,姜至已不想去探究当年季云复到底对她有无真心。 总之,爱到最后,都那样。 “季云复,”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无波,“我来,是想亲眼看一看。” 她顿了顿,字字如刀:“看看一个自以为能掌控一切、实则卑劣到只能对女子用强的男人,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也想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季家和楼家,究竟会不会为了你这滩烂泥,与我姜家,鱼死网破。” “你......你......” 季云复气得浑身发抖,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仿佛想用目光把姜至给凌迟了一样。 姜至不再看他,都阿兄回来就杀了他,强制在和离书上按下手印。 她转身,对盛令颐轻声道:“嫂嫂,我们走吧。” 就在这时, 水牢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楼姑娘!您不能进去!这是姜家的地界,容不得你擅闯无状!” “楼姑娘?”盛令颐脸色一变,她望向姜至:“楼家那个楼轻宛?” “嗯。” 盛令颐一脸困惑,道:“不是,她是怎么进家来的?谁放她进来的?怎么找到这儿的?” 姜至眉梢微动,眼中掠过了一抹嘲讽。 动作倒是快。 她忽而一笑,卖了个关子道:“自然是,家有内鬼。” “让开!我要见姜至!我一定要见姜至!我亲眼看见她下来的,我知道表兄在这里!你们把他怎么样了?!让我进去!” 女声一阵赛一阵地尖厉,声音砸在石壁上,又回弹过来。 “姜五,放她进来!” 姜至朝上头喊道。 下一秒,哭喊声便停止了,入口射进来一束白光,楼轻宛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 第68章 既然来了,就别出去了 第68章既然来了,就别出去了 她今日打扮得娇艳,妆容却因泪水而花了。 楼轻宛一眼看到在水池中如同落水狗般的季云复,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表兄!” 她扑到水池边。 “轻宛?我没想到,竟然是你来救我......”季云复看见她,顿时热泪盈眶。 患难见真情,他真是没想到第一个来救他的,会是楼轻宛。 “表兄......” 楼轻宛哭得梨花带雨,她想去碰一下季云复,却被冰冷的脏水和男人身上可怖的伤口吓得缩回了手。 她转向姜至,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指控:“姜至!你怎能这么狠心!将表兄关在这种地方!他是你丈夫啊!你......你快放了他!” 季云复嘶声喊道:“轻宛!不要与这心狠的贱妇斗嘴纠缠!你快去告诉我爹此间事宜!姜家囚禁朝廷命官,滥用私刑!请他立即上奏陛下,救忠良,惩奸佞啊!” 楼轻宛听了连连点头。 又对着姜至哭喊:“表嫂!你听见没有!你快放了表兄!不然......不然我就去敲登闻鼓!去天子官家面前告御状!告你们姜家无法无天!” 姜至看着这对‘苦命鸳鸯’的表演,和盛令颐对视一笑。 “告官?” 她缓缓开口,目露讽刺和讥诮,“可以。” “正好,我也想请陛下来判一判,意图用春药迷奸妻子,该当何罪?另外,在平阳侯府婚宴上,设计构陷安岚姐与岑宣年通奸,又该当何罪?” 季云复和楼轻宛听了这句话后,同时脸色大变! “你......你血口喷人!” 楼轻宛尖声否认,眼神慌乱地躲闪。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我心知肚明。” 姜至向前一步,逼视着楼轻宛,“倒是你。你一口一个表兄,如此关心他的安危,甚至不惜闯我姜家私牢。我倒是好奇,你是如何知道他被囚禁在此的?又是谁,告诉你该在此时此地,来上演这出戏码?”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 楼轻宛目光破碎,胆颤至极:“我......我是自己来的!没有人......没人告诉我什么......” 姜至全然不顾,她继续逼问,一字一顿:“你身后那人是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来当这个马前卒?想借你之口,将此事闹大?让我来猜猜,这人,是季立北?是楼世荣?还是......” “岑家,岑宣延?” 盛令颐都一下听蒙了。 今日成婚的不是李安岚和岑宣延吗?怎么又扯上和岑宣年通奸了?天爷啊,早知道当时就不听姜至的装病回避了! 一桩婚宴而已,怎么有这么多鬼热闹! “我......我......”楼轻宛只是心思坏,哪里禁得住姜至这样的连环逼问? 她当即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满脸都是惊慌与羞恼。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事儿,和我爹爹、姑丈,还有岑大公子又有什么关系?姜至,你休要红口白牙的污人清白!我只是关心表兄!” 她强撑着嘴硬,却不敢再去看姜至的眼睛。 姜至冷冷一笑。 她转身,对盛令颐道:“嫂嫂,我们走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既然来了,就别出去了(第2/2页) 这时,姜五也适时地走了过来,他低下头:“二姑娘、少夫人。此女子,可要赶出去?” “不必。” 姜至轻轻摇头,又对姜五耳语了一句,姜五先是一阵诧异,旋即拱手弯腰:“明白。” 她瞥了一眼僵在原地的楼轻宛,淡淡说道:“我姜家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嫡地方。既然那么想进来,那就不用急着出去了。” “你说什么......” 楼轻宛傻在原地,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姜至:“你!你囚禁了表兄,还妄想将我也囚禁吗!你们姜氏一门,难道是什么法外之地!” 姜至眸光一敛:“姜五。” 话音落下,姜五当即大步而出,一个手刀劈砍而下,楼轻宛随即晕倒,接着,姜五又甩出一包迷药在季云复脸上。 二人双双陷入昏迷。 姜五转向姜至,有些许为难:“姑娘,小的不方便......” “我明白,你先守好人。一会儿,我会让海嬷嬷过来给你搭把手。” “是,如此最好了!” 说完,姜至不再逗留,她扶着盛令颐,步履平稳地走上石阶,离开了水牢。 —— 回到寝屋后,盛令颐脸色凝重地屏退了所有下人,关紧房门,几步走到姜至面前。 “你告诉我,方才在水牢里,你对季云复和楼轻宛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盛令颐将声音压得极低:“李安岚怎就和岑宣年通奸了?昨人,平阳侯府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姜至目光柔和地看着盛令颐,心中微软。 盛令颐于她,是嫂嫂,也是母亲,没有盛令颐,她长不到这么大。 所以,她想要知道的,她不会欺骗。 “嫂嫂莫急。”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说话之前,我其实心里也没什么底,纯粹就是想诈一诈他们两个究竟知不知道事实。可巧,被我蒙对了。” 姜至继续说道:“昨日宴席间,岑宣延来寻我,说他看见......安岚姐和岑宣年通赤身裸体苟合。” “他对我说,可以为了妻子和弟弟装作不在乎,想让我去劝一劝她。” “我去了新房,发现安岚姐她很不对劲。我和她说话也不回答,一直语无伦次,一直在颠来倒去的说骗人、窟窿、嫁妆、账目......还让我快走。” 盛令颐听得眉头紧锁。 “我觉得不对,就想出去找爹爹和阿兄,结果刚走到大门,就被人打晕。” “醒来后,我便被下了药扔在床上。嫂嫂,我怀疑,季云复和岑宣延之间一定有某种交易合作。” 姜至神色一沉:“我了解安岚姐,了解岑宣年,他们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定是遭人陷害。可这桩事,发生在平阳侯府,即便是咱们家,也没有道理去插手。” “呵,真是好计谋。” 盛令颐听出了里头的弯弯绕绕,眼中露出寒光:“此局若成,真是一举数得。” “既能毁了李安岚和岑宣年,让李家门风扫地,岑宣年再无争夺世子位的资格。又能让人撞破你和季云复同床共枕,败坏姜家名声,让你的和离彻底陷入绝境......” 第69章 一家子血脉至亲 第69章一家子血脉至亲 姜至起身,坐去了茶案边上,抬手斟了两杯茶,自己喝一盏,拿着另一盏递给嫂嫂。 “我故意在季云复面前点破,就是想看一看他的反应如何。果然,不出所料,季云复知道这个局,甚至还参与其中。但楼轻宛的出现的确在我意料之外,她来得太快,太巧,背后定有人指点。”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不瞒嫂嫂,我曾故意邀请过楼轻宛一起对季云复布局,她当时是有些心动,但我也明白,她不会背叛季云复。” “所以,我的筹谋从不在楼轻宛的身上,所以她无碍大局。阿兄扣押季云复这一招,真是妙极。” 姜至不想再将和离之事拖延下去了。 她故意答应文氏,带着楼轻宛一道去平阳侯府的婚宴,本就是想做个局,给楼轻宛和季云复二人下药,再设计让众人撞破他们的私情。 谁承想,季云复竟然也图谋了这个。 一来二去的,她的计策便没成,甚至还成了待宰羔羊。 “嫂嫂,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该怎么逼季家主动出手。他们先迈步,我才有空子可钻。岑宣延一向聪慧,也不知是不是得了失心疯,才会如此信任季云复。此间大致脉络我皆理清,只剩一些关节处没打通。” 姜至觉得有些烦闷。 新妇与小叔子通奸这个罪名太大,一旦坐实,不仅岑家颜面扫地,李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她,不懂岑宣延为何要这么做。 “设局之人敢用这招,完全是有恃无恐,早准备好了退路。” 姜至又抬手拎起了紫砂泥壶添水,声线冰寒:“岑宣延和季云复之间定有关联,如今季云复出事,季立北绝不会坐视不管。我想要的,就是逼季立北动用底牌。” “其实,我不介意将此事彻底掀开,大家鱼死网破。平阳侯府为了自保,就必须先自查。如此一来,李家就有借口插入各种事宜,从而救下李安岚。” 一番话,盛令颐听得心惊肉跳。 她怔怔地望着姜至,明明在记忆里,这就是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什么时候竟也拥有了公爹和阿慎那样狠厉的手腕和缜密的心思? “可是阿至,这样一来,你也彻底站在了岑家的对立面,甚至还会因此得罪两家......” “不得罪,就能安然无恙吗?” 姜至苦笑一下,目光坚韧,继续说道:“嫂嫂,退让隐忍,只会让人变本加厉。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亮出獠牙,先将饿狼,啃食殆尽。” “至于岑家和李家......” 岑家祖辈乃本朝开国将领,有从龙之功,世代承袭侯爵。 可近些年来,岑家的子孙后代不争气,自从老侯爷逝世,家族每况愈下,手中实权也屡屡被夺,满族上下竟无一人能够立足朝堂中心。 只剩一个虚名爵位,还在苦苦支撑着侯府的富贵。 姜至抿唇,眉头依旧蹙起:“从季云复开始深挖,一定能挖到岑宣延的蛛丝马迹。我猜不透他究竟想做什么,所以,动作一定要快。否则,我不敢确定安岚姐一定能平安。” 盛令颐沉默良久,看着姜至苍白却坚毅的侧脸,长长叹了口气,她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阿至,苦了你了。这些事,本该是兄嫂来操心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一家子血脉至亲(第2/2页) “不,嫂嫂,” 姜至靠在盛令颐的肩头,声音有些闷:“我不能永远躲在你们身后。有些路,我必须自己走。有些棋,我必须自己下。” “只是这一遭,是我太大意,我没想到季云复真会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连累了家里,连累了阿兄,还连累了季序......” 姜至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盛令颐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一家子血脉至亲,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为你奔波操心,兄嫂觉得很高兴。” “至于季序那里......给他一些时间,也给你自己一些时间。那孩子的心性难得,品性更是上佳。昨夜之祸乱,我和你兄长都以为他做得很好。” 姜至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却依旧沉甸甸的。 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交锋对峙她可以冷静谋划,士族后宅间的暗流涌动她也可以小心应对。 唯独,与季序之间的事......她毫无头绪,甚至下意识地就想逃避。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盛令颐陪着姜至用了晚膳便回屋去歇息了。 临走前,姜至特意追问了姜慎今晚是不是又宿在公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姜至才心满意足地放了人。 寒风凛冽中,姜至翻身跳窗,一路躲着侍卫,从角门而出。 刚一出门,便见有一辆马车停在外头等着。 车夫本昏昏欲睡,见了姜至立即醒了神,迅速整理衣袍,下来行礼,压低声音:“大东家。” “嗯,走吧。” 姜至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后头无人跟随,才钻入了车中。青篷马车的木轮缓缓滚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 红楼虽还未正式开张,但六枝带来的几支训练有素的暗探早已在燕京各处开始悄然运转。 姜至身披黑色兜帽,整个都隐匿在夜色之中。 马车在距离红楼的第三个路口便停了下来,她凭着手令进了一家胭脂铺,又下了后院地道。 地道入口等候着六枝派来的心腹哑仆。他带着姜至在九曲十八弯的暗道中抵达了池心那座静谧的阁楼。 六枝正在三楼,地上铺着温暖的兽皮,几卷誊写的密密麻麻的笔录和几张有着特殊符号标记的纸条纷纷扬扬散落其上。 “来了?” 六枝稍稍一抬眼,毫不意外姜至的到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要是能憋得住今日不来才奇怪,六枝指了指对面的软枕:“坐吧。先喝口参茶定定神,我瞧着你脸色还是不好。” 姜至依言坐下,接过温热的参茶喝下了半杯,身子顿时暖和了起来。 她看向六枝:“如何?” “嗯,差不多了。平阳侯府那滩烂泥,基本摸清了。”六枝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嘲讽,“那个岑宣延,真乃‘世、间、大、才、也’!” 第70章 畜牲都比他像人 第70章畜牲都比他像人 她抽出一张纸条,推到女子面前:“李安岚的外祖,是江南最大的盐商戴召运。她的陪嫁之中,有数处收益极佳的田庄铺面和大量现银珠宝。旁的也就罢了,这其中竟然还有两座盐庄,光是每年的收成便足有上千两不止!” “盐庄!这可是盐庄呐阿至!” 六枝猛地一拍凭几,神情激动:“那不是铺面庄子,那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 “至于岑宣延,我特意让人去鬼市查了他。他早在婚前就欠下了百万赌债,还暗中挪用平阳侯府的公账填补自己在外的生意亏空,窟窿极大。” “他娶李安岚,可不是因为什么你说的什么少年情深、两情相悦。他一是为了岳丈国子监祭酒的名号,二就是,盯上了李家姑娘这笔惊人的嫁妆。” 姜至瞳孔微缩。 岑宣延一向端方持重,乃是燕京城中人人赞叹的君子!他......他竟在黑市赌钱欠债? “且不止这些,还有呢”六枝冷笑一声,又从身后扯来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岑宣延不止想挪用嫁妆,他还干了件更缺德的事—— “典妻。”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刺入空气。 姜至张了张嘴,眉头紧皱:“什,什么......典妻?” “说好听了是典妻,说难听了,”六枝抿了抿唇,心头发痛,“与卖妻为妓无异。” “他将李家姑娘,许给了太师庞吉。” 六枝将声音压得更低,目光中透着恼火和痛恨。 “庞吉已年过花甲,却有个见不得人的癖好,尤爱人妻,尤其是刚出嫁、尚存羞怯的年轻贵妇。” “岑宣延以此为筹码,想从他那里换取一个两淮都转盐运使的肥差。这一个差事,不仅能让他中饱私囊,填补亏空,还是一个有着实权的位子。” 六枝拳头紧握:“庞吉的要求是,可以先让李家姑娘嫁入侯府一段时日,之后,便寻机让她病逝或是暴猝,实则金蝉脱壳,送入庞太师在城外的别院。” “那......安岚姐和岑宣年通奸的局?” 姜至声音发紧。 “是岑宣延主导,季云复也只是他顺带上的一个替死鬼罢了。” 六枝冷笑:“他一方面安排了李家姑娘和岑二公子的局,一来可以借此拿捏住岑宣年,二来可以污了李安岚的名声,那么日后她因羞愧自尽或是被休弃,便顺理成章。” “这三来嘛......是拖你下水,让你闭嘴。” “你与李家姑娘和岑二公子自幼相识,有情分在身。他们二人之间究竟是何关系,旁人或许不清楚,会去揣测,但你绝不会信,反而会去深究。岑宣延知道,这事根本禁不住一点深究。正好,季云复又不想与你和离,却苦于无法。我猜测,出这个主意,且将你打晕、下药,送上床榻的人,就是岑宣延。” 姜至眼尾泛红,呼吸一滞。 说着,六枝舒展了一下筋骨。 这些男人,真还不如一头畜牲。不,是畜牲都比他们要像人! 她长叹一口气:“若此局成,岑宣延既能得到李家丰厚的嫁妆,又能毁了岑宣年,安心坐上世子位,还可以将一个无用的妻子卖给太师,换取肥差、实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畜牲都比他像人(第2/2页) “噢,对了,他事后还能出卖季云复给你家,这样你们姜家定会对他感恩戴德......啧啧啧,这一石多鸟,环环相扣,算盘打得精啊!” 姜至只觉得一阵恶心。 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究竟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难怪,难怪安岚姐姐当时的情绪那般崩溃。难怪她那么恐惧,那么绝望,如今想来,她对我说的那些破碎无头的话......句句皆是求救......” 姜至双手撑着案几,低下头,紧紧闭上眼。 “六枝。岑宣年,知道多少?”她又问。 “这岑二公子倒是有些意思。” 六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咱们的人查到,他也去过黑市,打探过岑宣延在赌场的欠债。所以,我觉得他不会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陷害。” “那一晚的通奸局,他未必不知是陷阱,或许是将计就计,想看看岑宣延究竟能做到哪一步,又或者......是另有打算。但他对你,应当没有恶意,估计是没想到岑宣延竟然丧心病狂地连你都算计上了。” 姜至默然了一阵 岑家的丑恶,远超她的想象。 如果确定了李家之中,没有人和岑家联手坑害自家姑娘的话,那么她是该走一趟李家了。 姜至将两张纸张按在手下:“季家那边呢?有什么消息吗?” “噢,有。正要和你说。” 六枝神色一正,在面前一堆纸条里挑选了一阵,终于选定一个,抽出来递给姜至,“季立北,今日一早入了宫,求见安嫔。” 姜至眸光一凝,唇角勾起一抹笑。 果然。 “他在宫中待了近一个时辰。我们的人虽无法得知具体谈话,但安嫔随后便去见了陛下,逗留了约一刻钟。” 六枝忽然凑近姜至:“还有,今日,姜慎手持牙牌在天未亮时便入了紫宸殿,与陛下商谈许久。一直到早朝时分,才被韩敬亲自送了出来。” “我阿兄也入宫了?” 姜至有些诧异。 季立北入宫见安嫔,一定是想请安嫔从中周旋,暂缓她和季云复的和离。安嫔应下了,于是就去求陛下。 陛下不一定同意,但也不一定不同意。 莫非,阿兄是提前想到了这些,所以特意入宫去给陛下施压,让他同意? “阿至,” 六枝看着她瞬间变得凝重的脸色,“你现在的处境,比之前更复杂。季家、岑家、庞太师、安嫔......甚至是陛下。这些事看起来杂乱又意外,但或许......你已成了局中棋子。” 姜至缓缓放下凉透了的参茶,指尖微微发凉。 她知道,六枝说的这些都是事实。 “六枝,谢谢你,辛苦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和执着:“但知道敌人是谁,总比被蒙在鼓里任人宰割要好。” 姜至站起身,走到敞开的窗前,望着无边无际的夜色和灯火,那里面又藏着多少罪恶与算计,多少野心与挣扎。 第71章 是商贾?还是长公主? 第71章是商贾?还是长公主? 烛火将二人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墙壁上,她们一坐一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快过亥时,姜至怕盛令颐半夜给她杀个回马枪,于是便说要走,六枝也正好起来活动活动身子,便陪着她走完了地道,进了胭脂铺。 目送着姜至的马车融入夜色,才转身准备回去。 就在她即将踏进门时,阴影里悄然走出一个人:“请六公子留步。” 来人,是姜慎身边的小海,六枝对他有些眼熟。 小海脸上挂着笑,他对六枝躬身一礼,低声道:“六公子,我家主君和公子在隔壁街的马车内等候,有要事求见。” 六枝脚步一顿,心思蓦然一沉,她往隔壁街道瞧了一眼,最后微微颔首,跟随小海走向停在巷尾阴影中的一辆极其宽大,却样式朴素的马车。 马车车厢宽敞,内里点着一盏风灯,光线昏暗。 姜堰与姜慎父子二人皆端坐其中,姜慎还穿着一袭朝服,朱红官袍,黑色大氅,神情严肃。 姜堰则身着常服,久居上位的威仪存在于举手投足之间。 “禀主君,公子。六公子到了。” 小海在外通禀。 下一秒,车帘便被一手掀开,六枝缓缓走入,她朝着二人颔首:“姜公、小姜大人。”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在狭窄的车厢内对六枝深深一揖。 “老臣姜堰,携犬子姜慎,叩拜长公主殿下!”姜堰的声音虽然苍老,却沉稳。 六枝面上没有惊诧,她只沉默地看着眼前这对父子,脸上惯有的慵懒已然收敛,只余下一片疲惫。 “二位,不必多礼。此处并无旁人,还是如往日一般称呼吧。”她虚扶了一下,声音平淡。 姜慎搀扶着父亲起身,姜堰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他轻轻摇头,沉声道:“正因此处无旁人,故而,礼不可废。殿下虽流连市井多年,隐姓埋名,但终究是金枝玉叶,先帝嫡女,今上胞妹。老臣父子,万万不敢僭越。” 六枝,本名元流芷。 她是先皇最宠爱的幼女,亦是当今陛下的亲妹。 当年,先皇猝然驾崩,今上以雷霆手段继位,杀兄囚父,皇家宗亲有近百人死于他手,即便是同胞弟弟,也是谈笑之间,取其性命。 六枝当时年幼,先皇看见自己的儿子、女儿皆死于今上刀下,真是怕极了,于是遣心腹内监将元流芷送出宫,交给了姜堰。 可谁料,今上杀尽了兄弟姊妹、叔伯宗室,却唯独喜爱这个幼妹,甚至还亲临姜家,想接她回宫。 只是,当年的元流芷虽年少,但已然记事,她亲眼目睹了其他兄长姐姐的死状,后宫娘娘们上吊投湖的惨景。 她与今上之间,因那段不堪回首的宫廷惨变,始终隔着一层无法消弭的猜忌与心结。 她厌恶宫廷的虚伪与倾轧,更不愿面对那位手上沾着至亲鲜血的皇兄,于是以自戕为胁迫,逼今上不得不下旨,称元流芷重病,需常年卧榻修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是商贾?还是长公主?(第2/2页) 元流芷舍了元氏皇姓,改名六枝,今上无奈,只能将这唯一的妹妹拜托给了姜家看顾。 后来,元流芷喜欢上了经商,姜堰十分赞同,予她钱财,替她铺路,助她游历江南,经营商业。 “姜公和小姜大人今日亲至,又行此大礼。”元流芷直截了当地说,“是为了季家之事?安嫔?” “殿下聪慧。” 姜堰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殿下明鉴。季家那老匹夫昨日一早入宫求见了安嫔,安嫔随后又去见了陛下,到此,都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我儿离开皇宫后,陛下又召了燕京府府尹,梅若谷。” “老臣坦诚与殿下讲明,陛下已答应犬子,不会因安嫔生的口舌是非,而去故意拖延阿至和季云复的和离之事。但梅若谷此人,身份尴尬。她是安嫔的舅公,也是庞太师的内弟,老臣苦思一日,仍不解,陛下紧急召他,究竟是为了何等干系。” 元流芷没有立即答话,她垂眸,听到这里,她对姜家父子的来意也差不多摸清楚了。 姜慎继续补充:“臣少年时便入东宫为伴读,陛下于潜邸之时便引臣为家臣知己,臣感激涕零。后,经三起三落,即便是入了死牢、上了刑台,将诏狱天牢几十样刑具都试了个遍,也未曾背叛陛下。故而,臣也信陛下绝不会违背对臣之所言。” “若只有季家与后宫二者在泥潭中,陛下自然会顾虑姜氏。但若是牵扯到了梅若谷和庞吉二人,便是于朝政有碍,陛下绝不会徇私。臣与父亲都在猜测,那一日岑家发生的事,会不会有庞家在背后推波助澜,意图搅乱局势。” 姜家父子求的东西其实很简单,他们急切地需要知道皇帝的真实态度,更想知道安嫔具体的打算,才能制定对策。 “殿下。” 姜堰再次躬身,言辞恳切:“老臣深知殿下不喜宫廷,更不愿与今上多有牵扯。但此事关乎阿至终身,更可能牵涉朝局安稳。老臣斗胆,恳请殿下......能否设法入宫一趟,查探陛下对安嫔此举的真实态度,以及......安嫔究竟意欲何为?若是有动作,又是在何时?”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元流芷沉默着。 在姜家父子找上门来之前,她也想过,若要知道陛下真正的心思,不如去当面问。 可是...... 她紧蹙着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袖口。 她与今上,名为亲生兄妹,实则早就疏远。当年的血腥旧事,是横亘在二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永远不会忘记,更永远无法原谅元流笙杀兄囚父、株连亲族、虐杀同宗的行为! 但姜家于她有庇护、教养之大恩,姜堰夫妇待她如亲女,姜慎与盛令颐也是百般照顾,姜至更是她一生的知己挚友。 良久,她缓缓抬起眼,眸中是一片澄澈的决断:“好。我愿意为了姜家,走一趟。” 第72章 和离圣旨 第72章和离圣旨 姜家父子眼中同时露出惊喜与诧异。 “谢过殿下!” “我与姜氏,早就是一家人,休戚与共,不用谢的。”元流芷微微一笑,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条理,“听闻,太后近来凤体欠安,我幼年时常承欢于太后膝下,心念祖母,入宫侍疾,名正言顺。” “至于陛下和安嫔那边......我会见机行事。” 元流芷说完,顿了顿,接着又道:“今日之事,不可告诉阿至,还请二位体谅。” “明白。” —— 元流芷本打算等过了今日的早朝会再入宫。 可她一整夜都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怕安嫔行事速度太快,还不等她这边打探出消息,那边就已动手了。 想来想去,她还是天未亮就动了身,往宫门方向而去。 晨光熹微,宫门初开。 元流芷没有特意穿衣上妆,她下了马车,递上那枚尘封已久的祥鱼手令。 守门的禁卫将领见到手令的那一刻,先是愕然,待看清手令样式和眼前女子的面容时,当即跪地:“末将参见长公主殿下!” 身后一堆禁卫纷纷随之下跪。 元流芷扫了他们一眼,仅这一眼,便觉身心俱疲。 她咳嗽一声,吩咐道:“本宫此来,只为探望太后病体,探望过便走,不必通禀一些不相干的人。” 说完,她从袖口拿了一张银票递给禁卫首领。 “还望诸位,通融一二。” “末将明白!” 禁卫首领立即应声,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将元流芷恭敬地迎了进去,同时扭头示意手下,立即去紫宸殿禀报陛下。 皇宫朱墙碧瓦,重檐叠嶂。 她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朝着太后居住的寿康宫走去,心中盘算着究竟该用什么由头才能不去见皇帝,又能知道他的想法? 又该怎么从皇祖母口中探出安嫔昨日和今日的动向。 转过一道回廊,寿康宫的琉璃瓦顶已遥遥可望,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以及内监清晰的通传:“陛下驾到——” 元流芷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皇帝快步走来,他穿着明黄色常服,鬓角带着一点晨露的微湿。 看到转过身来的妹妹,他眼神复杂,有惊诧,还有欣喜,但随即又想起帝王情绪不可外露的教诲,一双眸子顿时又被深沉覆盖。 “流芷?” 皇帝停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真的是你?朕还以为......是禁卫们看花了眼,认错了人。” 他语气平缓,但那双锐利的眼眸,一直紧紧锁在元流芷的脸上,仿佛他只要稍微一走神,这场梦就要碎了。 元流芷屈膝行礼:“民女元流芷,参见陛下。多年不见,陛下风采依旧。”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的错,却透着毫不遮掩的刻意疏离。 皇帝一怔。 民女……陛下...... 好一个民女,好一个陛下,她这是在提醒他,他们之间是君和民,而非兄和妹。 皇帝眸光一暗,却还是抬手,虚扶了她一下。 “免礼。你......为何突然回宫?”他明知故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和离圣旨(第2/2页) “听闻太后娘娘凤体违和,民女在外偶然寻得几味珍稀药材,特来进献,并想侍奉汤药,略尽孝心。” 元流芷一直垂着眼,不肯看对面的皇帝一眼。 皇帝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 姜家的事、季家的事、岑家的事、安嫔的动静,甚至于梅若谷、庞吉那边的牵扯...... 他这个妹妹,消息可是灵通得很,此番回宫,多半是为了姜慎那个宝贝妹妹来探消息的。 皇帝静静地看着元流芷的脸,她是诸多兄弟姊妹里,最肖似父皇的,却又比父皇多了几分倔强与清冷。 “既然来了,便陪朕走走吧。” 皇帝忽然开口,语气不容拒绝,“朕正好想去御花园透透气。太后那边,朕已派人去通传,说你晚些时候再去请安。” 元流芷微微皱眉,正欲开口拒绝时,又听皇帝道:“别急着拒绝,朕知道你为何而来,要去皇祖母那里,不也是要打探吗?皇城之中,以朕为尊,皇祖母毕竟年事已高,不理后宫杂事多年。” “你问她,不如直接问朕。”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朕此言,可有理?” 元流芷抿唇,旋即颔首:“遵旨。”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宫道,缓缓向御花园走去。 皇帝屏退了随从,只留两名心腹内监远远地跟着。晨风吹过,带来御花园里的腊梅冷香。 沉默了片刻,皇帝率先开口,语气随意:“是为了姜至?” 元流芷点头:“陛下明察。季家行径卑劣,阿至蒙受奇冤,姜氏一族侍奉我朝五代帝王,姜老太傅更是三朝元老,姜堰、姜慎等其余一众子弟皆忠心为国。” “我......不忍见忠良之家受辱,更不愿见宵小之辈借后宫之手,扰乱朝纲。” 闻言,皇帝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你倒是一如既往的......伶牙俐齿,心思通透。” 他想了想,接着道:“安嫔那边,朕已知晓。季立北求上门,她动了些心思,也找朕说了些话。” 他侧目看了妹妹一眼,无奈又宠溺:“朕为姜至写了一封赐和离的旨意,一会儿,朕让人拿给你,你去交给姜家,随他们用不用。” 和离圣旨?! 她眼睛一亮。 “那安嫔......” 皇帝脚步未停,目光望向远处枯荷残存的湖面:“安嫔此人,见识短浅,野心颇大,易受人蛊惑,不当留。” 元流芷心中一松,皇帝的意思是,他没有答应安嫔会暂缓和离。如此一来,也不需问梅若谷的事了。 她得再去太后那边探探安嫔的行踪,赶紧出宫知会他们。 元流芷敛衽一礼:“既如此,那陛下自个儿逛吧。民女还有要事,这便去探望一下太后,之后便......” 皇帝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目光深邃。 “不急。昨日见了安嫔和梅若谷后,朕便想将安排告知姜慎,奈何政务繁忙,竟给忘了。等想起已是深夜,不便再召,便写了封密信,今早让韩敬亲自送去姜家。想必此刻,姜家已有应对之策。” 第73章 来兴师问罪了 第73章来兴师问罪了 “流芷,朕知你不喜宫廷,亦不喜朕这个皇兄。你回来这一趟,即便是心有目的,但朕也是极高兴的。” 皇帝继续往前走着,流芷下意识地跟了上去:“朕知道你喜欢姜家,朕也不反对。有些事,已成为你我兄妹之间不可逾越之鸿沟,所以,皇兄想告诉你,往后还会发生和从前类似的事,但并非亲眼所见就是真相。” 元流芷不大明白。 “姜氏一族,乃国家重臣,社稷柱石,朕之心腹。这朝野上下,谁都会反,唯姜氏不会。” 说着,皇帝忽然侧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转身继续散步。 元流芷陪着他走完了小半个御花园,直到内监实在没办法,硬着头皮上前来催促皇帝尽快去早朝,大臣们已候半个时辰了。 她很是诧异。 当今陛下一向勤政,即便是病了,也一定准时上朝,今日竟会为了她拖延至今。 皇帝依依不舍地嘱咐元流芷出宫路上小心,若平日无事,可以常回宫看看。 他都往前走了两步,又转头问了一句:“你与姜至合开的那个楼,需不需要朕写个御笔,做个牌匾?” 闻言,元流芷瞳孔骤缩,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红楼之事,只在燕京城的一些达官贵胄里流传,稍稍差一点的世家官宦都还不知,他是怎么...... 说完,皇帝笑了笑,也没等瞬间僵硬在原地的元流芷做出反应,便噙着一抹笑走远了。 —— 晨光渐盛,姜府大门前一片宁静。 韩敬捧着装有密信的锦盒,下了马车,提前得到消息的姜至和盛令颐已在外等候。 然而,韩敬连一句‘陛下口谕’都未来得及说出口,街道的另一头,便传来一阵喧嚣。 只见一队身着宫装、仪仗鲜明的内侍和宫女,簇拥着一顶八人抬的杏黄暖轿,浩浩荡荡地朝着姜府而来 轿旁跟着的是一顶四面敞开的小轿,上头坐着一位穿着褐色宫装、头戴银簪、面容严肃的老嬷嬷。 她是青嬷嬷。 当今皇后的乳母,凤仪宫掌事嬷嬷,统管着宫中所有宫婢,地位与韩敬相当。 安嫔竟然亲自出宫了,还带来了皇后的心腹嬷嬷! 远远地看着,姜至瞳孔一缩,心脏更是猛地一沉。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事已至此,都不需再听韩敬说什么了,她已经知道安嫔的打算。 携皇后威仪,来兴师问罪! 皇后娘娘最重规矩,青嬷嬷也是出了名的死板严苛。 若让她们知道姜家不仅私自扣押朝廷命官,还将人关在水牢,无论季云复犯了何等大罪,此举都严重践踏国法,是藐视朝廷、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罪! 不仅阿兄前程尽毁,整个姜家都可能因此获罪。 但韩敬来此,说明陛下的心是向着姜家的,只是安嫔的速度实在太快。 可以让她们发现季云复在姜家,但绝不能发现在水牢。 更不能让安嫔抓住这个把柄! “嫂嫂!” 姜至猛地转头,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对盛令颐道,“你在此迎候安嫔和青嬷嬷,务必周全,但......想办法拖延时间!就说我感了风寒,急病卧床,需稍作整理。能拖多久是多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来兴师问罪了(第2/2页) “我猜,她们一定会问季云复的下落。就说他在季家小住即可,若是实在拖不下去了,便将他们往西厢后头的柴房里引。” 盛令颐一脸凝重,却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她点头:“我明白!这里交给嫂嫂,你放心做事。” “好。” 姜至不再犹豫,甚至来不及向韩敬解释,只匆匆对他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便提起裙摆,转身快步朝府内奔去! 夏明和秋明二人也跟在她身后狂奔。 韩敬一看这阵仗,再联想陛下密信的内容,立刻明白了三分。 他是在宫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精,这些算计,他只需一眼便能看个清楚明白。 他不动声色地将锦盒交给盛令颐,低声道:“夫人,这是陛下给小姜大人的密信,请您转交。” 随后,他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迎着安嫔的仪行礼:“奴婢参见安嫔娘娘,娘娘安康。” 安嫔在轿中听到韩敬的声音,颇感吃惊,她完全没想到皇帝身边的心腹内监会出现在此。 她定了定神,才让人掀开轿帘,露出那张妆容精致的脸:“韩内侍怎会在此?莫非,是陛下有旨?” “回娘娘,陛下听闻姜尚书近日公务操劳,总是不得安眠。于是命奴婢送一些藩国进贡的安神药材来。” 韩敬回答得滴水不漏。 安嫔眸光一沉,真是如此吗? 若是送药材,为何一大早匆匆忙忙就来了,还派了韩敬亲自过来?忽然,她心里有些没底,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看了一眼旁边面容冷肃的青嬷嬷。 怕什么?她身后站着的,可是皇后娘娘。 “原来如此,内侍辛苦了。本宫与青嬷嬷今日前来,是听闻姜府有些不合礼法之事,特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查问。既然韩内侍也在此,不妨一同去做个见证。” 只要使用得当,那么韩敬在此,也并非全然是坏事。 盛令颐也已镇定下来,她上前恭敬行礼:“臣妇盛氏,恭迎安嫔娘娘。见过青嬷嬷。” “不知娘娘与嬷嬷亲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只是......我家妹妹昨日受了惊吓,今日突发急症,刚服了药睡下,恐无法立刻出来相迎,万望二位贵人体谅。” 青嬷嬷的脸上纵横沟壑,浑浊的双目死死抓着盛令颐:“姜少夫人。老奴请问,鸿胪寺的季云复季大人,也就是小姜大人的妹夫。此时,可在府中?” “在的。” “在就好。”青嬷嬷板着脸:“皇后娘娘最重宫规礼法,亦体恤臣下,既是病了,不出来相见也是无妨的。” “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安嫔向皇后娘娘告发,说姜府擅自扣押朝廷命官季云复。此事有损朝廷体统,皇后命老奴前来查明原委。既然季少夫人抱恙,那便请姜少夫人,引老奴与安嫔娘娘,去见一见季大人,是非曲直,一看便知!” 第74章 不知天地为何物 第74章不知天地为何物 青嬷嬷毫不迂回,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打姜家一个措手不及。 盛令颐心中大急,面上却还要强装镇定,也无法横加阻拦,只能一边赔笑周旋,一边祈祷阿至的动作足够快。 与此同时,姜至已到了地牢附近。 她迅速对护卫们下令:“立刻将季云复和楼轻宛打晕,把他们从水牢里提出来!送去到西厢房后头最后一间柴房里。把季云复衣服扒了,扔在地上,等我过去。” “水牢立刻放水清扫,撒上石灰除味,把刑具全收起来,弄成废弃地窖的样子!要快!半柱香内必须完成。” “是,属下领命!” 护卫们训练有素,立刻行动。 姜至又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夏明和秋明说:“夏明,你去前厅,告诉嫂嫂,尽量再拖一盏茶。 “秋明,我记得今日大伯在家,你去找他,让他拟一份状告季云复迫淫意图迷奸、行凶伤人,姜家为求自保、不得已暂时将其拘押看管,并已呈报公廨候审的文书,盖上私印,以备不时之需。” 夏明和秋明纷纷领命去办。 看着护卫们扛着季云复和楼轻宛走出来,姜至便匆匆带着他们往柴房去,路上,她摸了摸一直藏在袖口里的那瓶季序从季云复身上拿的暖情香。 没想到,千算万算的日子没用上,竟在今日派上用场了。 她让护卫守在柴房外,自己一人进去。 季云复浑身赤裸,他被捆缚在柴堆旁,还在昏迷,楼轻宛则被扔在距离他一尺的地方。 姜至打开暖情香,取出火折子,就放在地上燃烧,她死死捂住口鼻,只一息的功夫。 一股淡淡的的异香,便弥漫了整间柴房。 不多时,季云复与楼轻宛都开始面泛红潮,呼吸变得粗重,他们还闭着眼,只是不断地扭动身体,口中呻吟不断。 姜至见药效已起,便立刻踩灭香料,将那一堆灰烬扫去一旁,又将绑着季云复的绳索割断,旋即退出。 她故意将那扇破门弄得半开,留下缝隙。 做完一切,姜至才敢靠在廊柱上稍歇,她微微喘息着,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安嫔和青嬷嬷已至,阿兄或许有后手,但今日是大朝会,远水难救近火,只怕安嫔是故意挑了这个时段来的。 她抬头望着被高墙切割的远处天空,眼中闪过一抹决寒光。想用礼法压死她?想借皇后的威仪让姜家万劫不复? 做梦! 姜至挺直脊背,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襟,朝着前厅,迈出步伐。 可她一穿过月洞门,便看见安嫔与青嬷嬷在几名宫人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盛令颐跟在旁边,脸色急得煞白。韩敬也走在后头。 姜至心头一紧,这地方四路不通,躲都没地方躲! 她忽然想起来,曾听六枝提起过这个青嬷嬷,说她刻板守旧,认死理,尤重男女大防,眼里揉不得沙子。 姜至沉思片刻,便调整神色,加快脚步,几乎是跌撞着迎了上去,她径直跪下,张开双臂。 “娘娘!嬷嬷!请留步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不知天地为何物(第2/2页) 她声音发颤,脸色苍白,眼中甚至逼出了些许泪光,“那边......那边去不得!恐污了娘娘和嬷嬷的眼!求娘娘、嬷嬷移步前厅,臣妇定当给二位一个交代!” “季少夫人?” 安嫔冷笑一声:“你不是抱病在床吗?怎么,听见本宫和青嬷嬷来,病都一下好了?” 盛令颐站在一旁不敢言语,她不清楚姜至的计划,便识相地闭上嘴,不要打乱她。 可姜至越是阻拦,神情越是慌张,安嫔的心中便越是疑窦丛深,认定她就是心虚。 她疾言厉色道:“让开!本宫奉皇后懿旨查问,有何去不得?再敢阻拦,你便是藐视宫规!” 青嬷嬷眉头紧锁,见姜至如此失态拦路,心中更觉不堪,姜家乃百年儒宦士族,怎么养出了一个这么没有规矩、不成体统的女儿? 青嬷嬷上前一步,沉声道:“季少夫人,请让开。这是皇后娘娘差事,谁也耽搁不起。” “万万不可啊嬷嬷!” 青嬷嬷一下就恼了,她一抬手,用了些力道,将姜至猛地向后一推! “阿至!” 盛令颐见状,赶紧扑上前去,将姜至护在怀里,她猛地抬头,眼中露出一股子狠戾:“青嬷嬷!我敬你是皇后娘娘的身边人,可你也别忘了,这儿是姜家,容不得尔等放肆!” “嫂嫂......我,我命苦,早受惯了这些,无事......无事的......” 姜至咬着唇,轻轻扯着盛令颐的袖子,用一双蓄满泪水和绝望的眼睛看着青嬷嬷,颤声道:“嬷嬷既执意要去......也罢!我只求嬷嬷......莫要后悔今日之所见。” 青嬷嬷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悸。 她冷哼一声,掠过了姜至,走在安嫔前头,大步向前而去。安嫔等人紧随其后。 越靠近,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异香便越明显,男子粗重的喘息和女子似哭似怨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从半开的破门内传出...... 青嬷嬷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极其难看! 她是宫中老人,岂会不知晓这些个腌臜事?这声音、这气味......分明是...... “放肆!成何体统!姜氏门风,真令老奴大开眼界!” 青嬷嬷勃然大怒。 她还以为是姜家下人在此做出不堪之事,当即怒气冲冲的几步上前,猛地推开了那扇门! 眼帘之中,只见季云复浑身赤裸,面色潮红,眼神迷离地喘着粗气,身下紧紧压着同样鬓发散乱,衣衫凌乱的楼轻宛! “你们......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 青嬷嬷气得浑身发抖。 她认出了季云复,也识得楼轻宛,又想起方才姜至的神情和言语,自家丈夫和夫家表妹,竟在家里的柴房...... 然而,下一秒,青嬷嬷就察觉到了不对。 她方才发出那么大的响动,按理说,此二人早该吓得惊魂失措,分开彼此才对。 可这季云复和楼轻宛却如入无人之境,媾和地不知天地为何物。 第75章 又见瓷瓶 第75章又见瓷瓶 柴房里,光线十分昏暗。 安嫔刚欲上前,便被青嬷嬷拦下:“娘娘止步,此地污秽,实在不堪入目。” “可是......” 安嫔犹豫了一下,但又不敢违逆青嬷嬷,于是只好道:“好,那就辛苦嬷嬷了。” “老奴本分。” 青嬷嬷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她能闻到空气中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香味。 粗闻下来,应当只是寻常的暖情香,论其品相可比不上宫里那些贵人们常用的。 她手紧紧抓着门框,余光却往右侧撇去,盯着蜷缩在嫂嫂怀里,一副惊魂未定模样的姜至。 莫非......是她的手段? 可姜家乃百年儒宦世家,文臣之首,门风清流,父子三探花,族中更是大儒频出,仕途顺遂。 姜至是姜堰嫡女,姜慎亲妹,在燕京女眷中亦有名声在外,她不当做出如此下流之事才对。 她来之前,已遣人查了近几日姜府上下的动向。 昨晚,姜至的确是突发急症,半夜还特意去了仁心堂找大夫,所以按盛令颐所说,姜至方才卧病在床,未能前来相迎,是可信的。 她与安嫔从姜府外走到前厅,再从前厅一路来到这里,所用时辰并不长。 即便盛令颐见到她们,立即遣人去通风报信给姜至,姜至再从她的院子出来,去放了季云复,再给二人下药,根本来不及。 既然怎么都不可能,那就只有一种结果了。 此二人参加完岑、李两家的婚宴后,便一同在姜家小住,谁知,姜家引狼入室,这一对表兄表妹早已私相授受,有了往来。 于是,便找了这么一处偏僻的柴房,想点上一点暖情香助兴,没有经验点多了,以至于才发了狠、忘了情、失了神。 姜至应是在病中听下人禀报了此事,怒急攻心,亲自来查,又正好撞见了自己与安嫔。 她是世家女,通晓礼仪规矩,自然不敢让宫中娘娘目睹这一遭龌龊事。 毕竟也是家丑不可外扬。 思及此,青嬷嬷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再次看向姜至时,眼神十分复杂。 她走到姜至的面前,沉声问:“季少夫人,此处......究竟怎么回事?这二人为何在此?” “嬷嬷明鉴。” 姜至强忍泪水,声音哽咽:“昨日,我家夫君忽然说要随臣妇归家小住,臣妇想着,也许久不见爹娘兄嫂,自然欣喜答应。表妹轻宛随我夫妻二人一道赴宴,她年纪小,玩心重,硬是也要留下小住,臣妇是嫂嫂,哪里能不允?可......可他们如今这般......” 她抬眸,眼中满是彻骨的绝望,“臣妇不知......臣妇真的不知!从前,夫君和轻宛确实有一段私情,可......可臣妇为了挽回这段情谊,已将手里头的铺子店面全部送给了夫家,夫君也答应,会给轻宛择一户好人家,送她出嫁!” “方才......底下的婢女来报,支支吾吾的不敢说究竟发生了何事,臣妇察觉有异,赶来查看,便已是这般模样!” 姜至深吸一口气,泫然欲泣:“臣妇......正欲封锁消息,严查府内,谁想娘娘与嬷嬷便已亲临......臣妇阻拦不及,如今家丑外扬,污了圣听,实乃臣妇之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又见瓷瓶(第2/2页) 青嬷嬷紧紧皱眉,她替姜家愤懑,更替姜至不值! 这季家不过区区五品之家,能和姜家联姻,那是攀了天大的高枝,不好好敬着、爱着便罢了。 竟还敢如此折辱人家女儿! 青嬷嬷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向安嫔,行了一礼,语气沉重:“娘娘,此事恐怕另有蹊跷。老奴以为,当务之急是封锁此院,彻查药物来源。至于季少夫人......” 她顿了顿,随即转向姜至,低头屈膝。 “老奴方才情急鲁莽,推搡贵人,实是老奴失仪。事情未明之前,老奴不该妄下定论,擅闯内宅。待查明真相,若果真与夫人无关,老奴定向夫人下跪致歉,此间事宜,老奴也会向皇后娘娘一字一句,如实禀明。” 安嫔愕然,身后的宫人们更是面面相觑,就连韩敬也颇感诧异。 青嬷嬷可是皇后乳母,又是宫中老人,平常在宫中,皇帝都得给她三分薄面。 她一向严厉苛刻,十分强势,除了帝后与太后,还从未见她对谁这么恭敬谦逊。 姜至也愣了一下,连忙侧身避礼,哽咽道:“嬷嬷言重了......臣妇只求嬷嬷明察,还我姜家一个清白!” —— 青嬷嬷动作迅速,很快就请来了御医,御医给季云复和楼轻宛二人扎了针,再过一个多时辰,暖情香的药效自会化解。 与此同时,青嬷嬷派去的手下宫人们已将姜府里里外外,尤其是那些可关押人的隐蔽角落全搜了个遍。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到此,青嬷嬷已经对姜至是受害人这件事,信了十之七八。 那一边盛令颐悄然回来,与姜至轻声耳语道:“放心,娘最近一直在小佛堂礼佛,不会出门,也不会听到半点风声。” “那就好。” 又过了一刻钟,青嬷嬷已认定此事与姜家任何人无关。 安嫔还不死心,若是拿不住姜家的把柄,她又该怎么去让姜氏父子支持她? “嬷嬷,此事重大,要不再细细查一查?这毕竟是皇后娘娘交代下来的差事,若是有什么疏漏,恐怕不好。” 安嫔再次提议道。 青嬷嬷的脸色却一下变了,她皱眉:“安嫔娘娘这是何意?老奴掌管宫务多年,即便是更肮脏不堪的手段也见过。您若是不信老奴的决断,那么,也可以调遣自己的人手过来,再查一遍。” “不不不,嬷嬷误会了......”安嫔连连摇头:“本宫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青嬷嬷转脸,朝着姜至和盛令颐行了个礼,便要回宫向皇后复命。 姜至亲自送青嬷嬷出府。 在经过一道低矮花丛时,她忽然被裙裾绊了一下。 就在她抬手扶住旁边假山稳住身形的瞬间,一个约莫拇指大小的瓷瓶,从她松开的袖袋中滑落—— “叮”的一声脆响,瓷瓶已滚至青嬷嬷的脚边...... 第76章 能闹多大,就闹多大! 第76章能闹多大,就闹多大! 瓷瓶并未摔碎,只是滚了两圈,碰到了青嬷嬷的脚就停住了。 一行人都停下了脚步,青嬷嬷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她看着那瓷瓶一怔,随即弯腰,将瓷瓶拾起,捏在手中仔细端详,接着她拔开瓶口,轻轻闻了一下。 暖情香! 青嬷嬷的脸色忽然骤变,眼中更是瞬间被愤怒充斥! 她倏地抬头,目似寒冰,猛地射向姜至,她高举瓷瓶,厉声喝问:“季少夫人!您能不能和老奴说一说,此物是从何而来?你的袖中为何会藏有这等污秽之物!” 姜至身子一僵,面孔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想去拿回瓷瓶,却又不敢,只颤声道:“这,这是何物?臣妇不知啊!嬷,嬷嬷......求嬷嬷您明察,这......这不是臣妇的!臣妇不知道......” “不知道?” 青嬷嬷怒极反笑,她一步上前,将瓷瓶举到姜至眼前,“此物,分明就是暖情香。你休要狡辩,说!是不是你用它......用它设计了方才柴房的那场丑事?!” 在见到瓷瓶的一瞬间,青嬷嬷立刻就将之前的推断全部推翻,认定了姜至是贼喊捉贼,自导自演了这一切。 “不......不是的!嬷嬷明鉴呐!” 姜至急得眼泪都涌了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摇头,“此物......此物是昨日在岑家的婚宴上,季云复他......他强行塞给臣妇的!他说......说这是他花费重金才求来的,是他......是他逼着臣妇用,硬塞给臣妇的啊......” 她说的话断断续续,说到不可言的地方,又是一个劲儿地哭。 “你说,是季云复给你的暖情香?” 容青嬷嬷冷哼一声,完全不信。 她紧紧盯着姜至:“他为何要给你这个?你与他是夫妻,何须此物?即便要用,他又为何在岑家和李家的婚宴上给你?” “因为......因为他......” 姜至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浑身颤抖,好像是拼尽所有力气,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终于将心底最深处的疤痕给狠狠揭开。 “因为他昨日在岑家,趁岑大公子请臣妇去和新妇说话的路上,他将臣妇打晕,欲行不轨!臣妇拼死反抗,用簪子伤了他,才得以逃脱......” “这瓷瓶,就是那时他从怀中掏出,想......想对臣妇用的东西!臣妇挣扎时不知怎的就抓在了手里,后来慌乱逃走,便一直藏在身上。” 姜至泣不成声:“那事过后,臣妇便一直心慌意乱,竟忘了取出......” 青嬷嬷听得心头一骇! 在他人婚宴上,给自己的妻子下药施暴? 这......这是人能做出的事? 就连后头的安嫔也怔愣了许久,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姜至为了逆转局势而随口瞎编的谎言? 她突然后悔掺和进来了,这姜、季两家,哪里是泥潭? 分明是沼泽! 这时,青嬷嬷身后有一名宫婢上前来,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嬷嬷,燕京城中确有传闻,说季大人夫妻感情不睦,已有和离之心。” 青嬷嬷敛眸沉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能闹多大,就闹多大!(第2/2页) 她也听皇后娘娘说过,安嫔的目的是不想让姜至和季云复和离,若是如此,季云复给姜至下药欲行不轨也说得通。 但为何要在岑家做局?事情发生在岑家,那岑家知不知情? 青嬷嬷看着一直跪地哭泣的姜至,又看看手中的瓷瓶,心中疑窦再生。 可这一切,是否太过巧合? 昨日季云复施暴未遂,被姜至拿走了暖情香。 今日,他又胆大包天地在姜家和自己表妹用暖情香助兴,而这脏东西又恰好在此时滚落,被她发现...... “季少夫人,你此言可有证据?除你之外,还有何人知晓昨日岑家之事?这瓷瓶,你又该怎么证明,是季大人的?” 青嬷嬷逼视着她,语气森然。 姜至抬起头,泪眼朦胧中还存着一点倔强:“臣妇自知空口无凭。可昨日事发突然,地点又尴尬隐秘,除了季云复与臣妇,并无第三人在场。” 这件事,本可以悄无声息地按下去,但为了救安岚姐和岑宣年,她必须要这么做。 可这是她的决定,绝对不能牵扯到阿兄和季序。 “至于这瓷瓶......” 她惨然一笑:“臣妇从小到大,哪里见过这等肮脏不堪之物?又如何向嬷嬷去证明什么?嬷嬷若是不信,那臣妇......亦无话可说。” “我只求嬷嬷,将此物,连同臣妇方才所言,一并呈报给皇后娘娘。臣妇愿随嬷嬷入宫,在娘娘面前,与季云复当面锣,对面鼓!纵使......纵使身败名裂,也要揭穿他的真面目,为昨日......也为今日这无端的构陷,讨一个公道!” 姜至直面青嬷嬷,目光坚决,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与畏惧。 然而,青嬷嬷却沉默了。 连带着安嫔也怕此事扯出更大的干系,乖乖闭上了嘴。 此事真假难辨,涉及季、姜、岑、李四家,已远远超出她们二人可以承担的范畴,更不是她们能够私自决断的。 青嬷嬷看着手中那烫手山芋般的瓷瓶,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姜至,心中天人交战。 “姜二姑娘,” 青嬷嬷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此事蹊跷甚多,牵连甚广,已非老奴和安嫔所能裁定。你既愿当面对质,那便随老奴入宫,面见皇后娘娘,陈明一切。是非曲直,自有娘娘圣裁。 她缓缓叩首:“是,臣妇......遵命。” 低下头的一瞬间,姜至唇角微勾。 既然这件事里,每个人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背后都有千万种不可说的缘由,那就掀桌吧。 哪怕最后她也落不到什么好名声、好下场,哪怕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她也要关联到的所有人都去滚一边刀山火海,被活生生扒下一层皮! 哪怕,此事终究不会有个是非黑白,输赢结果,但至少能让所有人知道,她不是软柿子,不能随便拿捏利用。 她可以不择手段,可以豁得出去。 一直沉默侍立在旁的韩敬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面上不显。 但他是在场唯一一个看出姜至今日真正目的的人,她就是要将岑家也扯进来,并且将此事闹大。 能闹多大,就闹多大。 第77章 姜至被用刑? 第77章姜至被用刑? 可韩敬还是不能理解,这姜家姑娘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将自己放在了一个众矢之的的位置,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和离? 韩敬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深思。 青嬷嬷不再耽搁,命人将季云复和楼轻宛一起带走,又对安嫔简短禀报了几句,便带着姜至,登上了回宫的马车。 不远处,月洞门的太湖石后,盛令颐紧攥手中锦帕,目光死死盯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知道, 这一切,都是姜至的计划,都是她想要的结果。这孩子从小机敏,胆识与智谋丝毫不逊于阿慎。 可那是皇宫!是皇后! 是天下间,礼法最森严,人心最险恶之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之祸。 阿至没来得及和她说具体计划,只说让家里不要轻举妄动,等她传来消息便是。 可是,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孤身一人去闯那龙潭虎穴? 从前在家时,姜至还是活泼好动的,自从嫁人成婚后,她就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 不行。 “来人!” 她从藏身的太湖石后走出来,站在远处的夏明和秋明立刻上前:“少夫人。” 今日是大朝会,不议到午时是不会散的。 按照陛下的惯例,大朝会散了,还会让爹和阿慎再去紫宸殿单独奏对,这一趟下来,还不知要到什么时辰。 盛令颐吩咐道:“秋明,你去宣武门外找小海,让他趁百官朝议歇息的片刻中给公子递个话进去。就说姑娘自揭了岑家之事,青嬷嬷和安嫔带着姑娘还有季云复、楼轻宛一道去了皇宫,要面见皇后娘娘。” “是!” 秋明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夏明,你拿我的拜帖走一趟岑家,说我昨日身子还不太爽利,以至于没敢去贺岑大公子的喜。今日身子大好,想要补上一份礼。” “奴婢明白。” 吩咐完,盛令颐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她望着皇宫的方向,眼中忧愁浓得化不开。 —— 皇宫那头,元流芷刚欲出宫,太后便又遣了人来唤她,她只能写了一封信让跟来的婢女赶紧拿去送给姜家。 太后多年没见这个孙女,心中甚是惦念,留完说话留午膳,留完午膳又叫陪着听戏,陪完听戏又留诵经...... 元流芷只讲一些自己在宫外的见闻和市井趣事,绝口不提自己为何忽然回宫来,即便是询问安嫔的动向也问得十分隐晦。 都快要到宫门下钥的时候了,太后终于肯点头放人离开。 她拉着元流芷坐在身边,细细摩挲着孙女的手背:“祖母知道,你不是真心想来探望我这个老婆子的。自从你皇兄登基后,元家子嗣凋零,没几个活人了。你也不愿回来,祖母整日里想找个人说说话都找不着......” “孙女不孝。” 元流芷低下头,闷声道:“往后可能,也无法时常入宫。” “你不喜欢这里,祖母都知道。” 太后并没有为难,她的容貌保养得还算好,可一双眼眸却如古井无波:“无妨,祖母早都习惯了,习惯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姜至被用刑?(第2/2页) 正当元流芷准备起身辞别太后时,宫中的一名管事嬷嬷却忽然神色慌张地急促走来。 “太后恕罪,老奴有急事禀报。” 她甚至顾不得礼数,径直走来太后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垂着眸子,握着佛珠的手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听完管事嬷嬷的禀报,太后并未立刻说话,而是抬头,悄然瞥了一眼身侧的元流芷。 元流芷心中一慌。 怎么?难道出的事,和她有关? 她试探地问:“祖母,孙女这......还能出宫吗?” 太后没答这句,而是扫了一眼管事嬷嬷,吩咐道:“简明扼要,说与长公主殿下听。” “是。” 管事嬷嬷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带着惶恐:“殿下恕罪,扰了您与太后娘娘叙话。只是实在事出有因......方才皇后宫中的小内监来传话支会,说皇后娘娘传了宫正司的人过去,还让带了刑具......” 宫正司,是宫中掌管刑罚、纠察内官宫女过失的衙门。 虽已远不及前朝那般严酷,但其刑具与手段,足以令人胆寒。 “可知所为何事?要审何人?”元流芷心猛地一沉。 燕京城中,能够和她攀扯上关系的人,无非就那么几个,可是......不应该啊。 管事嬷嬷偷偷瞧了一眼太后的脸色,见太后并无阻拦之意,才战战兢兢地继续回禀:“安嫔和青嬷嬷一道从宫外带了两女一男回来,听说......是从姜家带来的。本是一桩小事,谁知,竟牵扯出了天大的干系,以至于皇后娘娘震怒,要严加审问,以正宫规。” “什么?” 元流芷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不过才短短一日的功夫,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皇祖母!” 元流芷猛地起身,脸上满是焦急,“带来的人,是姜尚书的女儿姜至,她是孙女在宫外的故交,其品性孙女敢用性命担保,她绝非行止不端、藐视宫闱之人!此事恐有误会,或......或有小人构陷!皇嫂仁厚明理,只怕一时被蒙蔽。孙女恳请皇祖母,能否出一道懿旨或是口谕暂缓宫正司的介入,一旦动刑,恐铸成大错,伤及无辜,亦有损皇嫂贤德之名啊!” 皇宫之中,也只有皇帝和太后,才能让皇后给几分薄面。 太后沉默了片刻,她缓缓拨动佛珠。 “流芷啊,” 太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平和,“后宫之事,自有皇后执掌。她既传了宫正司,必是有了决断。你我祖孙,久别重逢,该好好说说话,何必去掺和这些?” 元流芷咬着唇。 她又何尝不知,太后是不愿多管闲事,是不愿为了一个宫外妇人,而和皇后产生龃龉。 “皇祖母!” 元流芷上前一步,几乎要跪下来,“孙女虽离宫多年,但也知宫规森严,不该僭越。但阿至实是冤枉!季云复此人,行止卑劣!她此番入宫,定是为了陈情告状,以求公道!若反遭刑讯,天理何存?” 第78章 用一身血肉,来换信任 第78章用一身血肉,来换信任 “再说,若皇嫂听信一面之词便重刑相加,岂非让姜氏一门寒心?孙女恳求皇祖母,哪怕是派人去皇嫂宫中问一句缘由,稍作缓解也好!” 她的声音已微微发颤 太后看着她。 良久后,叹了口气。 “罢了。” 太后终于松口,对那管事嬷嬷道,“你去皇后宫中一趟,就说哀家听闻她那里有些动静,问问是何事,若只是寻常审问宫人,便罢了。若......真对姜家女用了刑,你就说,哀家这里有一件要事请皇后即刻移步商议。” “是,老奴明白。”管事嬷嬷连忙领命,匆匆退下。 闻言,元流芷心中稍定。 她知道,这是太后所能做的最大让步。她感行礼:“谢过皇祖母!” “坐,再陪皇祖母说会儿话吧。” 太后摆了摆手,眼神却飘向窗外,这个后宫,真是永远不缺风雨。 —— 凤仪宫 宫殿内,肃穆压抑,无关的的宫婢和内侍已全被挥退,楼轻宛也清醒了,但因她太过聒噪,而被青嬷嬷堵住嘴,绑在一旁。 皇后端坐凤位,年约三旬,面容端庄英气。她出身大司马府,是不折不扣的将门虎女。 姜至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已将那一日在平阳侯府婚宴的遭遇、季云复的暴行,以及岑宣延指控新妇李安岚与岑宣年偷情通奸一事,还有岑家与庞太师典妻、侵吞嫁妆一事全禀报给了皇后。 她言辞恳切,条理清晰,各中前因后果也十分明白,叫人挑不出错处来。 皇后一直在静静听着,只是面色越来越沉。 她手中把玩着暖情香的瓷瓶,眼神锐利。 姜至所言,若属实,则平阳侯府岑宣延乃罪大恶极,季家的季云复亦是衣冠禽兽,安嫔插手外臣事务更是其心可诛。 但......此间一切,没有任何证据,全是姜至个人的推测和猜想罢了。 “姜至,” 皇后正了正身子才缓缓开口,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重,“你之所言,骇人听闻。然,空口无凭。” “岑家是侯爵勋贵,李家是清流名门,季云复是朝廷命官,安嫔是后宫妃嫔。指控他们,若无确凿证据,便是诬告,其罪不轻。你仅凭这一段莫名的推测和这来历不明的瓷瓶,” 她晃了晃手中的小瓶,嘴角划过一抹讥诮:“便要本宫去查一桩可能动摇勋贵、牵连后宫的大案?” “本宫纵然可以看在你姜家祖辈和你父兄的面子上信你几分,但绝不会仅凭你一面之词,便如此兴师动众。” 姜至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情绪,皇后的拒绝,在她的意料之中。 可,她既敢设计随安嫔和青嬷嬷来此,便不会没有准备。 “臣妇自知空口无凭,难取信于娘娘。但臣妇确实拿不出具体的人证物证,指证岑宣延和季云复。但臣妇所言,句句属实,愿以性命担保!” “臣妇更相信,天理昭昭,自有公道。” 姜至字字泣血,深深叩首:“臣妇没有诰命,又无凭据,自知请娘娘出手是奢求。唯愿,以一身血肉,换娘娘信任!” 皇后蹙眉:“何意?” “先皇时期,后宫孔贵妃盛宠不衰,废妃孙氏眼红嫉妒,竟不惜掐死亲生的未满月的小公主,以此嫁祸孔贵妃。谁料,废妃孙氏此举,恰好被孔贵妃看见,事后,先帝大怒追责,孔贵妃为证清白,自请受五十杖刑,以此换先皇信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用一身血肉,来换信任(第2/2页) 姜至深吸一口气,再次叩首:“娘娘,臣妇也愿受五十杖刑!自证臣妇绝非信口雌黄、诬告构陷之辈!” “臣妇,不惧皮肉苦痛,只怕沉冤难雪,恶人逍遥!求娘娘......给李家姐姐、岑二公子,也给臣妇,一个求得真相的机会。” 闻言,皇后瞳孔微缩,握着瓷瓶的手紧了紧,一旁的青嬷嬷也是目光复杂。 从坐上这个凤位开始,她见过无数人在她面前喊冤叫屈。 他们或是狡辩,或是哀求,或是号哭,如眼前这个女子一般,敢以血肉之躯为赌注,只为换取一个可能的真相的...... 少之又少。 皇后放下瓷瓶,终于愿意开始去审视姜至。 分明出身士族,一身衣衫却极其素净,没有钗环和浓妆,身形单薄,跪在那里却挺直如竹。 皇后沉吟不语。 但此事干系太大,若查,必掀波澜。 若不查,若姜至所言为真,岂非纵容恶行? 更重要的是,若安嫔果真与季家、甚至与庞吉有所勾连,那便是后宫和前朝互通了起来,此乃大忌,是要出大乱子的! 近日,季家的季立北确实以亲戚的名义来寻过安嫔。 “姜至。你可知,宫正司的杖刑,绝非儿戏,那些掌刑嬷嬷们下手,可没什么轻重。” 皇后沉声道:“你既以先皇为例,那本宫也愿效仿之。” 她顿了顿,“本宫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也想看看你的骨头,是否如你的言辞一样硬。如何?你现在收回这句话,本宫便当从未听过。” 姜至低下头,没有迟疑犹豫,她声音沉重,一字一顿:“请娘娘,下旨,动刑。” 又看了她一会儿,皇后才转向青嬷嬷:“去传宫正司掌刑嬷嬷,让她们带刑具来。” “是。” 很快,两名面容冷肃、手持厚重红木长棍的宫正司掌刑嬷嬷步入殿中。 皇后抬手一点,示意就在殿中行刑。 她还特意让安嫔进殿来,又让人将楼轻宛带上前来。 姜至趴伏在宫殿冰冷的地面上,没等多久,长棍便携带着风声,一杖接着一杖,重重落在背上! “一!” 掌刑嬷嬷在报数。 沉闷的击打声在寂静的殿中回荡。 每一杖落下,姜至的身体都会剧震一下,她的脸色惨白,冷汗浸湿了鬓发和衣衫。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痛呼全部咽回去,手指死死扣着地上的缝隙,已有鲜血流下...... “臣妇要告!平阳侯府大公子岑宣延!为谋夺妻子嫁妆,暗中典妻于庞太师......” “二!” “婚宴当日,岑宣延故意设局,意图构陷其妻李安岚与其弟岑宣年通奸!妄想一石数鸟......” “三!” “季云复与之勾结,因不愿和离,图谋姜家助益!竟于婚宴后院,对臣妇下药!用强!” “四!” “安嫔受季立北请托,插手臣妇和离之事!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宗规矩......” “五!” ...... 第79章 半软禁 第79章半软禁 大约打了三十杖开始,姜至的眼前就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黑,背后的衣衫也已渗出血迹。 但她自始至终,无一声哀嚎求饶。 殿内侍立的宫人无不面露不忍,就连安嫔都傻在了原地,她怎么好端端的就惹上了这么一块硬骨头啊? 楼轻宛更是吓得瘫软在地,哭得浑身发颤。 就连那两名掌刑嬷嬷,眼中也掠过了一丝诧异。 她们见过太多人在杖刑之下哭爹喊娘、胡言乱语、甚至直接晕厥。似这的般硬骨头也有,但这么硬的内宅妇人,实属罕见。 皇后高坐上位,目光紧紧锁在女子身上,看着她惨白的脸、紧咬的唇,已被鲜血染透的衣衫...... 她伏在地上,喘息剧烈,甚至都吐出了一口血来。 当第四十三杖落下的时候,皇后猛地一拍扶手,怒吼出声:“停下!给本宫停下!” 掌刑嬷嬷被吓了一下,赶紧停手退后。 “去传御医!” 青嬷嬷立马吩咐底下婢女去办,她则亲自上前去扶:“姑娘,快起来吧。” “不......”姜至轻轻拂开了青嬷嬷的手,目光执拗地盯着皇后:“五十杖未完,还请娘娘准我行刑完毕,以证......臣妇所言......句句无虚。” 她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皇后心底猛地一沉,看了她半晌,殿内鸦雀无声。又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她缓缓起身,走下高殿。 “姜至,” 她声线压低,语气里已不见方才的讥诮和戒备:“你的骨头和胆气,本宫见识到了。你的话,本宫......也暂且信了。” 她转身,对青嬷嬷下令—— “传本宫懿旨:即刻密查岑宣延近几年来所有银钱往来、与外府联络,尤其是与庞家和季家。将季云复、楼轻宛二人暂押宫正司牢狱,严加看管,没有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皇后一眼扫过旁边脸色煞白的安嫔:“安嫔先禁足宫中,等待本宫亲裁。今日殿中之事,所有人不得外传一字。” “违令者,杖毙。” “是!” 青嬷嬷应命,几个婢女内侍上前来,将哭天喊地两人拖下。 皇后又看向在地上几乎虚脱的姜至,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你先在偏殿歇息,让太医给你诊治。此事未明之前,你暂留宫中。” 姜至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叩首,声音嘶哑:“谢皇后娘娘......天恩......” 她赌赢了。 以一身血肉,将局面瞬间扭转,很值。 皇后看着青嬷嬷小心扶起姜至,送往偏殿,女子的背后是一片深红血渍。 姜家这女儿,不仅头脑聪慧,且心智坚韧,胆魄过人。她所言的这些事,只怕非虚。 没多一会儿,太后宫里的掌事嬷嬷便来查问情况,皇后简单说明了一番,自然也没有遮掩姜至受杖刑之事。 事情传到元流芷那里,她焦急万分,立马求了太后的手谕去探望,太后生怕她这莽撞性子会冲撞了皇后,便只能说一道去瞧瞧。 凤仪宫,偏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半软禁(第2/2页) 瓷枕边上凝结的一串水珠,顺着姜至烧得通红的脸颊滑落,没入鬓发。 她趴在锦褥上,后背衣裳被剪开,狰狞的紫黑色杖伤与渗血处,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膏苦涩与的血腥气。 元流芷半跪在榻边,拧干冰水浸过的帕子,轻轻为她擦拭滚烫的额头。 侍女端来了一碗退热汤,元流芷便用小银匙去一点一点地撬开姜至紧闭的牙关。 可她已烧得完全没了意识,即便勉强喂进去一点,多半也会从嘴角溢出。 “皇祖母!” 元流芷将汤药碗放下,在太后面前跪下,眼底含泪:“她伤势沉重,高热昏迷,宫中虽有御医,但她身份尴尬。再说,皇后宫中或宫正司皆非养伤之地,更易生事端。孙女想要接她出宫,寻僻静处精心照料,待她伤愈,再听候皇后娘娘发落。求皇祖母成全!” 太后想起方才下头人来通报的事宜,说这姜家姑娘受了四十几杖,只为求一个能得公平的机会,着实令人唏嘘。 这个姜至,确实是个硬骨头。 若留在宫里,皇后虽下令调查,但安嫔那边虎视眈眈,难免再有风波。 “罢了,” 太后叹了口气,“哀家去与皇后说便是。只是,人既是你接出去的,便要负责到底。不可安置在你那市井之处,须得住在皇家别院,以示仍在宫中监管之下,且不得擅自出入。你可答应?” “答应答应!孙女答应!谢太皇祖母恩典!” 元流芷连忙应下。 有了太后出面转圜,皇后虽有些不放心,但见她伤势确实危重,且太后亲自说情,便同意了将人移出宫外,去皇家别苑养伤,但只要宫中传唤问询,一定要随传随到。 元流芷一刻也不敢耽搁,亲自用软轿将昏迷不醒的姜至从皇后宫中接出,马不停蹄地送往位于城西的皇家别苑。 别院早已接到旨意,一切安排妥当。 一到别院,沈玉萍便已在此等候,一出宫门,元流芷便派了人去仁心堂找沈玉萍看诊。 沈玉萍查看后,面色稍有凝重:“二姑娘怎会受这么重的杖刑?她瘀血内滞,加之惊惧交加,风寒入侵,故而高热。需立刻清创敷药,内服汤剂退热化瘀,若是幸运,今夜高热能退,便无大碍,若不然......” “沈大夫,请务必救醒她!”元流芷一把拉住沈玉萍的袖口:“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她又急忙吩咐自己的侍女:“派人走一趟姜家,拿姜家的信物,去季家将一直服侍阿至的海嬷嬷,还有她院子里的下人们全部悄悄接来。记住,要快,更要隐秘!” 元流芷自知不是什么照顾人的料子,还是将这些人接来的好。 侍女领命而去。 元流芷仍守在病榻前,她看着姜至烧得通红却毫无血色的脸,和因为在昏迷中微微颤抖的身体。 心中既有痛惜,又有愤怒! 上一回在红楼的时候,不是说得好好的,此事复杂,需要徐徐以图之。 可如今这是什么章程?说好的徐徐图之呢? 第80章 只有你能照顾你姐了 第80章只有你能照顾你姐了 元流芷身边的婢女拿着姜家主母的令牌去了季府。 然而,谁料季立北听闻了来意,竟然直接称病不见,只让管家在前厅传话。 管家的脸上堆着虚伪的恭敬,话里话外却全是绵里藏针:“姑娘见谅,实在不巧,您要的那几位嬷嬷、丫鬟、车夫什么的,有的是家生子,契纸都在府里,轻易离不得。” “有的......这几日恰好也染了病,恐过了病气给姜夫人和咱家少夫人,如此,反为不美。老爷说了,少夫人既已被送去皇家别苑照料,那是天大的福分,既是皇家恩典,那么自有宫中妥帖人手伺候,何须再用季家这些粗苯的下人?再者说,” 管家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少夫人如今与我季家,可牵扯官司,季家也不敢随意放人过去,免得......瓜田李下,说不清楚不是?” 这婢女年纪也轻,论滑头压根儿玩不过季家的管家,几番交涉,明里暗里都暗示了一遍,这管家却只是躬身赔笑,咬死不松口。 小婢子实在是无奈,只得愤懑而归,将季家的态度和话语原原本本禀报给了元流芷。 元流芷听完禀报,眉头紧蹙,季家的阻挠其实在她意料之中,态度但如此强硬,可不像季立北平常的作风。 就在她愁闷之时,青嬷嬷带来了皇后的口谕—— 皇后说,“林氏伤重,静养为宜。别院自有宫人伺候,姜家路途稍远,且案情未明,往来不便,暂且不必劳动。” 皇后已经发了话,要是再和季家缠斗下去,就是伤了皇后娘娘的脸面了。 青嬷嬷又道:“殿下,皇后娘娘是看在太后的面子才妥协让姜二姑娘来别院养伤,但她怎么说,都是有嫌疑在身的。说是修养,其实等同于半软禁。此事,我等心知肚明。” “请嬷嬷转告皇嫂,我都明白。” 元流芷声音淡淡。 皇后的意思是,连她都不应该待在皇家别苑。 青嬷嬷走后,元流芷正在思索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来照顾姜至?就在这时,侍女来报:“殿下,小姜大人到了。” 元流芷精神一振:“快请!” 话音刚落,姜慎几乎是疾步闯入内室,甚至来不及与元流芷寒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病榻上的姜至。 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后背一层叠着一层地包扎,姜慎眼眶瞬间就红了,下颌线绷得死紧,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塞。 他先向元流芷匆匆一礼:“臣,多谢殿下救护阿至!” “一家人,不说这个。” 元流芷屏退左右,将季家不肯放人,皇后不又准姜家派人来照料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如今阿至身边,缺的是一个绝对可靠、又能贴身照料之人。我虽可加派侍女,但毕竟不如她用惯的人知心。且若全是生面孔,也难防有人做手脚。” 姜慎沉默着,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 夜晚之中,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脊梁。 他抬起头,看向元流芷:“殿下。季序,可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只有你能照顾你姐了(第2/2页) 元流芷一怔。 她自然曾从姜至的口中听过季序的大名,那位让姜至一月之内连去三趟族学的‘勇者’。 “季序姓季,并非姜家人,且他与本案毫无利益牵扯,”元流芷皱眉头,连连点头,“是个好主意,可......他毕竟是个男子,日后若是传出去,难免对阿至的名声有碍。” 姜慎叹气:“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速度极快,趁着姜家族学尚未闭门之际进去了。 族学的学舍内,季序正对着一卷书看得入迷,再过十日便是考核,他要再考出一个好成绩,去送给姐姐。 忽然,舍门被轻轻叩响,夫子低声告知:“小序,小姜大人来了,说要见你,似有急事。” 季序心头一跳,姜慎哥从不来族学寻他,看来一定是大事,难道是...... 他直接冲了出去,绕过一段回廊,在学舍外幽暗的廊下,看到了姜慎凝重无比的面容。 “姜慎哥......” “小序,”、 姜慎没有废话,声音低沉急促,“你姐出事了。她在皇后宫中为揭露季云复和岑家的罪行,为了博得皇后的信任,硬是生生抗下了四十三道杖刑,如今重伤高烧,被半软禁在城西的皇家别院昏迷不醒。季家不让海嬷嬷等人来,皇后有不许姜家人去。她身边,需要绝对可信的亲人。” “我思来想去,只有你了。” 季序只觉耳边‘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栏杆才勉强站稳。 姐姐她......怎么了? 四十三道杖刑......重伤昏迷? “她......我去照顾她。”季序嘴唇哆嗦着,一双眼眸泛着猩红之色:“我现在就去!什么课业,什么功名,我统统不要了!我要去见她!” 姜慎眼睛一眯。 她? 不喊姐姐,喊她? 姜慎按下了他的肩膀:“课业之事,我会告诉大伯和五叔,给你告假。你现在就去收拾行装,明日天亮,我便送你去皇家别院。今晚仁心堂的沈大夫在你姐姐那里。” “小序,记住,此去不仅是照料,更要处处留心,保护你姐姐的安全,有任何异状,立刻设法告知我。明白吗?” “明白。” 季序点头,眼中已泛起血丝:“哥你放心,一切,有我在。” 就算是我死,也再不会让姐姐受一丝一毫的委屈和苦痛。 —— 第二日一早,姜慎便带着季序去了皇家别苑,与此同时,盛令颐也坐在了平阳侯府的偏厅中,面前是神色不耐的岑夫人。 盛令颐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语气不疾不徐:“说来也是奇了,我家妹妹昨日在贵府婚宴上无端受惊,回府后便一病不起,实在令人忧心。今日冒昧前来,一是想问候大少夫人,盼她安好呢。” “二来,也是想问问贵府,昨日可曾见到我家妹妹遗落了什么要紧物件?或是......贵府下人,可曾见到什么异常之人、异常之事?” 第81章 平阳侯府历险记 第81章平阳侯府历险记 平阳侯夫人手中动作微顿,她用余光刮了一眼盛令颐。 记得好几年前,大伙儿都说小姜大人是犯了失心疯,放着满燕京城的高门贵女不娶,偏偏娶了一个平民之家的市井女子,于自身、于家族没有半分助力,反倒尽是拖累。 可几年过去了,这位姜少夫人的名声在京中有口皆碑,且姜家中馈早已交付与她,上下族人也对她十分敬重、爱戴。 如此一来,燕京城中自然也无人敢轻视盛令颐。 平阳侯夫人眼神闪烁,故意打着哈哈:“那日宴席热闹,人来人往的,许是姜二姑娘多饮了几杯,又吹了风,可怜见的,怎么就病得这般重了?至于遗落了什么物件......底下洒扫的嬷嬷和小厮们并未来禀呀。这样,既是十分紧要的,我这便传令下去,叫下人们再细细找一找。” “姜少夫人放心,只要找到,我一定遣人送去。若是找不到,姜家报一个数字来,我家出银赔偿也是行的。” 盛令颐莞尔一笑,理了理衣摆:“能找到便是缘,找不到便是缘分已尽,不必强留,没有意义,侯夫人说呢?” 平阳侯夫人不答,只淡淡地笑着。 “对了,怎么不见大少夫人?我家妹妹与她有旧,还特意让我带了一份礼物,嘱咐要亲手交给她呢。” 一提到李安岚,平阳侯夫人便神色一变:“也是近日风寒的缘故,不光姜二姑娘身子不适,安岚她从婚宴过后,也一直反复高热,正在静养,实在不便见客。” “不如,少夫人将礼物放下,由我亲自转交。待她身子好一些后,我婆媳二人定亲自去姜家走一遭答谢。” 盛令颐在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既如此,那我便不打扰了。还望夫人多费心,若大少夫人好些了,烦请告知一声。” “自然自然。” 她留下早就备好的礼物,随即起身告辞。 平阳侯夫人亦起身,心口不一的客气着挽留了两句,便吩咐方才的引路嬷嬷送客。 那嬷嬷引着盛令颐往外走,回廊里还残留着不少喜字,残留的喜庆落在这座宅邸里,却莫名的格格不入。 “哎呦......” 盛令颐忽然闭眼扶额,脚下微微踉跄了一下,撑着身旁的圆柱才勉强站住。 “姜少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引路嬷嬷连忙过去扶她。 “无碍的,许是坐久了,又惦记着家中妹妹,故而有些头晕。”盛令颐蹙着眉,声音虚弱:“不知可否......请嬷嬷引个方便之处,让我略歇一歇?” 嬷嬷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按规矩,既然送客,便是直接送出二门外,中途折去内院...... 恐怕不妥。 而且,夫人的意思是,尽快将人送走。 但她见盛令颐的脸色确实苍白,又是姜家正儿八经的少夫人,不好直接拒绝,只得道:“那.......姜少夫人稍候,容老奴去请示一下。” “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盛令颐忙道,她抬手,指着回廊另一端的一个月洞门,“我看那边似是通往后罩房?想必有供下人使用的净房,我自家去整理歇息一下便好,不敢再惊动侯夫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平阳侯府历险记(第2/2页) 她语气温和,目光坦然。 引路嬷嬷顺着看过去,后面确实是通往仆人房舍的路径,不算内院的要紧处,且盛令颐只要求用下人的净房,也不算太逾矩。 她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罢了罢了,人家的要求都已经低至此了,岑家和姜家又世代交好,若再不答应,万一日后姜家和主家说起此事,那她免不了受罚。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嬷嬷便点了头:“好,那少夫人请随老奴这边来。” 盛令颐道了一声谢,便跟着她穿过月洞门,到了一处狭窄僻静的院落,入目皆是低矮房舍,应是下人所居。 “那间屋子无人居住,少夫人去歇一歇,老奴就在此等候。”嬷嬷指了指角落的一间小房。 “有劳嬷嬷。” 盛令颐进去后便关上了门。 她轻轻推开一丝窗缝,见那嬷嬷果然未曾走远,一直守在不远处的院门边,时不时地还转头往她这儿看一眼。 盛令颐敛眸,将门闩插上,又转过身,定定地看向后墙上那一扇极小的气窗。 记得儿时有一年,天逢大旱,村子里连泥土、树皮都啃干净了,马上就是易子而食。 她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于是趁夜潜入燕京城的富户,从狗洞爬进府里,偷了吃食再原路返回。 她每次都拿得很少,那些勋贵之家根本不在乎这么一点粮食。就这么一路偷过来,她竟将全家都养活了。 一次,她找了一户宅邸看着没那么富丽堂皇的人户,却第一次被人当场拿住。 时至今日,盛令颐都想不明白,堂堂一户公子,为什么深更半夜的会站在厨司门口! 那公子听她说了偷盗的原因后,竟将她带去了下人的一间净房,告诉她,这里靠近后院,上面有一个气窗。 他说,他每隔两日就会放些吃的在净房里,之后就放了她,再然后,她应约隔了两日就去,果然放了吃食还有几件衣物、伤药。 一来二去,她才知道原来那座府邸,竟是儒宦士族的姜家的宅院,那位公子便是姜家长房嫡子,姜慎。 她嫁给姜慎后,还曾去细细研究过这扇气窗,听婆母说,城里每家府邸都是如此,净房里安气窗,后头连着家宅内院。 所以,这扇气窗,也可以通向岑家内院。 她知道此举冒险。 但方才在前厅,平阳侯夫人的态度实在可疑。 阿至在宫里还不知承受了些什么,即便要向皇后告状,无凭无据,皇后怎会相信? 她不能白来这一趟,定要为阿至找到一些证据,或是线索。 盛令颐将身上的大氅脱下,又从一旁搬来一个木凳,双手费力地攀上去,艰难地朝外望去。 真是年纪大了,想当年,这么一点高度,她轻轻松松都能跳上去。 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夹道,四周无人。 她一咬牙,将头上几支显眼的簪钗藏起,接着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从气窗钻了出去。 落地时,不慎踩到一个瓦罐,发出了碎裂声! “是谁!” 第82章 有钱能使磨推鬼 第82章有钱能使磨推鬼 盛令颐当即惊出了一身冷汗,她伏在地上,躲在一堆杂物后,屏息凝神。 两个婢女往这边的小道探头望来:“奇怪,我分明听见了声响,怎会没人呢?” “听说,二公子的院里不是养了两只小狸奴么?许是那些个小畜牲,别管这么许多了,快走吧,守了一晚上李家那赔钱货,累死人了。” “可说呢,一到晚上就发疯。也不知大公子是怎么想的,用都用完了,还留着做甚?” 二人对话的声音越来越远...... 这一番对话,全部落入盛令颐的耳中。果然,阿至的猜测一点没错,岑家就是脏的。 她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察觉,才猫着腰,沿着夹道阴影,迅速往那两名婢女的相反方向潜去。 越往里走,盛令颐只觉得越发僻静,这里似乎少有人迹。 穿过两道荒废的洞门,又绕过了一座假山,眼前的院落越发荒凉,房屋低矮陈旧,园中草木久未修剪,一副枯败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堂堂侯府,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可李安岚怎么说都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小姐,是平阳侯府明媒正娶的少夫人,就算是囚,也不该...... 正在盛令颐犹豫之时,她忽然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啜泣。 声音并不高,但在这寂静的荒院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凄凉。 她心下一动,放轻脚步,还是悄悄靠近了屋子。她站在窗边,用指尖捅开一个洞,向内里望去。 只见,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 一个穿着单薄素衣的女子背对着窗户,坐在床沿,肩膀微微耸动。 看身形,颇为年轻。 盛令颐正待细看,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什么,忽而惊惶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盛令颐看清了那女子的脸—— 是李安岚,阿至少时和她走得近,她见过李安岚,绝不会认错! 好好一个姑娘,如今却身形消瘦,脸色也异常苍白,眼圈红肿,嘴唇干裂,满目皆是恐惧。 李安岚看清窗外是个陌生女子,惊吓地就往后缩去,盛令颐赶紧从正门进去,一股腥臭的药味扑面而来。 她没管这些,也没敢靠近李安岚:“李家姑娘,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想问你一些事。” 李安岚好像看出了盛令颐不是岑家人,于是便用眼睛死死盯住。 她嘴唇颤抖,想说,却又出不了声,只拼命摇头,泪水不断滚落...... 盛令颐迅速扫视四周,确定无人后便转头关门。 她压低了声音,赶紧表明身份:“你冷静一点,我不是岑家人,我是盛令颐。” 李安岚浑身一震,浑身颤抖得更厉害。 “姜至,姜至你还记得吗?”盛令颐上前一步:“我是她阿嫂,她是我妹妹,我是姜家人,不是岑家。” 李安岚眼中的恐惧渐渐散去,她颤颤巍巍的出声:“姜......姜......” 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一句话怎么都说不完整,像是失语了一样。 可盛令颐已等不了她了,引路嬷嬷还在等着,她不敢久留,只能道:“你别怕,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救你。李姑娘,千万保重自己,以性命为重。” 她从袖中摸出了一枚不起眼的银戒子,小心放在床榻上,接着又退回了原来站的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有钱能使磨推鬼(第2/2页) “这个你收好,日后或许有用。告诉我,怎样才能帮你?或者,你需要我传什么话出去?” 李安岚捡起戒子,紧紧攥在手心。 她喘息了几下,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抬起颤抖的手,咬破指尖,用血在积灰的桌面,写了几个字—— “岑......季......合谋,药,仁心......” 字迹歪斜颤抖,却令盛令颐心头一颤。 接着,李安岚脸慌忙用袖子抹去桌面上的血字,对着盛令颐拼命摆手,示意她快走。 “我们一定会救你的。” 说完,盛令颐迅速转身,沿着原路返回,她一颗心悬在喉咙口,等她再次爬上气窗回到净房时。 外头等着的引路嬷嬷已经不耐烦地开始拍门:“姜少夫人?时辰不早了,您歇好了么?” 盛令颐立即穿上大氅,将银簪插回发髻,又把垫脚的椅凳搬回原处,还对着屋里的一面模糊铜镜整理了一番,才打开了屋门。 她揉着泛红的眼睛:“一下睡熟了过去,劳嬷嬷久候。” 嬷嬷的目光在她身上飞快扫了一圈。 见她穿戴整齐,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道:“不敢。少夫人请吧,老奴送您出府。” 这一路都未再停留,穿过回廊、垂花门、影壁,直到坐上了自家马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 盛令颐才猛地攥紧双手,浑身冰凉。 “少夫人,方才小海哥传了口信来,说大公子在家里等您,还让您不要去城西的皇家别苑。”车夫在外禀道。 盛令颐不解:“皇家别苑?我为什么会去那儿?” “因为......二姑娘暂时先住在那儿,其他的,并未嘱咐。” 阿至在皇家别苑?! 盛令颐眉头紧蹙,皇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住去了皇家别苑? “快,回府。” 车夫扬鞭,马蹄声起,盛令颐缓缓闭上眼睛,她总觉得,今年这年节,过得不会顺利。 —— 城西,皇家别苑。 姜慎和元流芷将季序推到人前,说以后就由他来照顾姜至,护卫们还是不同意,硬是要求的皇后或太后的旨意。 姜慎气得就要入宫就请圣旨! 下一秒,被元流芷拦下了,她将三张银票拍在护卫长的手心,没说一个字。 护卫长眼皮一跳:“这不合规矩......” ‘啪——’ 又是两张银票。 “您这不是让属下难办......” ‘啪——’ 这是一锭金子。 “嘶——” 在场众人,包括姜慎在内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规矩?” 元流芷弯起嘴角:“兄弟们劳苦,拿这些去喝喝茶,解解乏,这是我的规矩。是,皇嫂是说了,不许姜氏亲族照料,可这少年姓季,不姓姜。本宫也不为难,就让他每日熬熬药,做做饭,说说话罢了。” 几名护卫面面相觑。 元流芷又加了两张银票过去,慢悠悠地道:“本宫不言,尔等不语,谁能知晓?” 护卫长懂了。 他收起银钱,低下头,侧过身:“序公子,请进。” 第83章 给她换药 第83章给她换药 等季序进了别院后,元流芷和姜慎才将将放下一点心,转身往一旁的车马走去。 “令颐一早便去了平阳侯府,我让人给她留了话。殿下,可要随臣一道回趟姜家,听听情况?”姜慎问道。 元流芷摇头:“皇后那边的动作尚不清晰,我要去探一探。等晚些时候吧,我自会过去。” 二人简单说完便各自上了马车,分道扬镳。 别院里,季序穿着一袭灰色的素面袍子,全身没有一块配饰,他站在门外许久,终于沈玉萍走了出来。 “二姑娘刚换了药,还睡着呢。”沈玉萍轻声说道:“公子还是先别进去,可以在一旁的耳房歇息着。” 季序点头:“多谢沈大夫。” 沈玉萍回礼,又进了屋子。 他去了隔壁耳房,在屋里踱步了两圈,把案上的一只空茶盏拿起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今儿没太阳,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连带着光也是灰的。 少年忽然站定,旋即他出了耳房,掀开一旁屋子的帘子,跨进了那道门。 沈玉萍听见动静,赶紧出来拦:“公子,您这是......” “沈大夫。”季序声音沙哑,目光紧紧锁着屋里的床榻:“我实在坐不住,就让我看她一眼。” 沈玉萍拦他的手顿在半空,接着缩了回去,叹息道:“那小人先去熬药。” “多谢。” 季序快步走到窗前。 他终于看见了姜至。 可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姜至。 在季序的记忆里,姜至永远如天上皓月,纯白无瑕,干净妥帖,疏离,却又温柔。 可现在卧在锦被里的人,瘦得像一片枯叶,额上沁着细密的汗,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的弧度,证明她还活着。 季序忽觉膝盖发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跪下去的。 床沿的木框硌着他的骨头,也感觉不到疼。 他伸手,想去摸一摸姜至的脸颊,可又怕惊醒她,于是就悬在那里,不敢落下。 整整四十三道杖刑,她一个从小到大连皮都没破过的姑娘,究竟是怎么撑下来的? 方才,他听六枝描述过姜至的伤势。行刑的嬷嬷没有手软,皮开肉绽都算轻的,有几处更是深可见骨。 “姐姐......” 季序嘶哑地唤出这一声。 他死死咬着牙。 肩膀抽搐,紧紧攥着褥子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锦缎在他的掌心里皱成了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沈玉萍来了,她轻轻叩门:“公子,药熬好了,劳您给二姑娘喂下吧。” 季序抬起脸,胡乱用袖子擦去泪痕。 他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低着头去开门,将药碗端了过来。 少年跪在床前,用银匙撬开了一线,将药汁灌进去,可姜至人昏着,牙关紧闭,根本喂不进去,大半汤药都顺着嘴角淌下,洇湿了枕头。 季序忙抓起软巾去为她擦拭,指尖抖得握不住那方小小巾帕 他放下药碗,小心翼翼握住姜至的手,纤细又冰凉,轻轻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他闭着眼,声音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对不起......” 眼泪无声滚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给她换药(第2/2页) 不知过了多久,药都凉透了,他端下去热,热好了再端回来,还是喂不进去几口。 沈玉萍进来察看,说道:“二姑娘白日里就是这样,夜里烧得重些,反而能喂进小半碗。” “沈大夫辛苦了,这里有我在,您回去歇歇吧。” 季序说道。 沈玉萍迟疑了一下:“公子见谅,小人还要去诊几位病人,但二姑娘背上的伤口今晚还需上一下药,不知姜府可有嬷嬷或婢女来了?” “应是有的。” “没有也无妨,再过半刻钟,皇后娘娘身边的青嬷嬷会来探望。到时,公子劳她上一下药也可。” 说完,沈玉萍便挎着药箱匆匆离开了。 日头渐渐西斜,灰白的天光转为昏黄,季序去将屋里的烛火点亮,他坐在地上,趴在床沿,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株被风吹弯的幼竹。 可半个时辰过去了,青嬷嬷的影子都没见到。 季序想出去找一个婢女或者嬷嬷来,可刚要推门,就想起姜慎的嘱咐。 皇家别苑不比姜家,这里的人都是千丝万缕的关系,不知谁的背后就通着谁,姜家在燕京城立足多年,自然树敌颇多。 万一哪家哪户趁乱想对姜至下手,真是容易得很。 季序沉思良久,最自己从凭几上拿了药酒和棉布。 他站在榻前,身子绷得很紧,闭上眼,伸手掀开了被褥,又试探着去揭姜至背后的纱布。 一开始慢慢摸索着还算顺利,可不经意间,他微凉的指腹触碰到了女子滚烫的肌肤。 季序像是突然被火燎了一样,猛地收手,耳廓红得滴血。 “咳......” 姜至咳嗽了一声,不知是刚醒还是早就醒了。 她动了动酸疼的手臂,声音沙哑:“要换药,就快些......我,我疼得厉害......” “姐姐?!” 季序一下睁眼,跪去了她面前,满目惊喜:“你醒了!药一直喂不下去,我,我还以为你......” 看着他,姜至眼睫微颤,喉咙口像是堵着什么,二人对视良久,就这么望着对方,谁也不先开口。 最后,还是姜至将头埋进了臂窝里,闷声:“换药。” “好。” 姜至趴在枕上,季序十分慎重地剪开了旧纱布。 最重的那道伤从左肩胛一直斜到腰侧,结了一层薄痂,但边缘还在渗血。 季序心口一窒,眼眶顿时红了,他忍下心绪,用浸了药酒的棉布一点点地去擦拭。 每擦一下,她的脊背就绷紧一瞬,但始终没有喊一声。 “疼就咬枕头。” 他说这话时低着头,声音沉重。 姜至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咬。 一刻钟后,季序终于将旧纱布全部揭开,他额间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换新纱布时,手指再次不可避免地碰到她背上的皮肤。 烫的,像在发烧。 他指尖一顿,心跳加快,面上却还要装着若无其事。 他把最后一截纱布按好,打了个结。 “姐姐,换好了。” 姜至动了动,似乎是想翻身,一下牵扯了伤口,当即剧痛,‘嘶’地吸了口气。 季序立刻按住她的肩,目光紧张:“别动!” 第84章 可是姐姐,我不配 第84章可是姐姐,我不配 因为换药,姜至的整个肩背全是裸着的,这是今日第三次的肌肤相触,两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从姜至的角度看,她能看清他的眉眼。 十六七岁的青年,眉目清隽,沉默寡言。夏明、秋明她们提起季序,不外乎性子冷淡、不擅言辞这几句话。 就像此刻,他看着她背上的伤,眼底明明就有极复杂的情绪,却仍一字不说。 她张了张嘴:“季序......” “药熬好了。” 他几乎是和她同时开口:“我去端。” 他动作太急太快,袖口带翻了榻边的小几,茶盏磕出脆响,砸在地上,碎了成三片。 他赶紧弯腰去捡,姜至看见他耳廓红得像一片火烧云。 “对......对不起。” 他匆忙把碎碗收进托盘,起身就要往外走。姜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鬼使神差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 季序一下停住。 一旁,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女子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口,力道很轻,像一片落下的花瓣。 但力道又很重,像万斤枷锁,挣脱不得。 季序就站在那里,不回头,也不离开,背脊绷得似一张拉满的弓。 “季序。” 她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可他,还是没回头。 “那一晚的事......” 姜至缓缓垂眸,声音低细:“我都记得,没有忘。” 一开始苏醒,有些地方还是模模糊糊的,可近日来,那一日的记忆竟愈发清楚。 她记得,在她最绝望之时,是季序撞开了大门,少年逆着光,眉眼全是戾气。 他对季云复下了死手,接着他抱起她,她的脸也紧紧贴着他的衣领,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苦的皂角香味。 她那时因为暖情香的原因,神志早就不知飘去了哪里,只本能地往那点凉意里钻。 她摸了他、蹭了他、亲了他...... 她攀着他的脖颈,嘴唇擦过他的下颌,笨拙又急切,将他的脸亲了个遍,他的呼吸烫在她的耳侧。 “我也记得在水房里,你说的话。” 季序的肩线瞬间绷紧。 他说—— ‘姐姐,我知道你难受。我也快疯了......’ 姜至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着季序:“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屋外,窗纸被夜风拂动,簌簌轻响。屋里,烛火把少年的影子投在帐子上,明明灭灭。 他垂下眼,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姐姐想听什么?” 姜至盯着他的背影,反问道:“我想听什么?你觉得这时候,我应该想听什么?” 季序紧紧握拳,双手发颤。 那一晚,是他这辈子最逾矩的一晚。 夜深,烛暗,她因为暖情香神志不清,攀着他的脖颈吻上来。 他知道她不清醒,可自个儿心底藏着的那些龌龊心思根本就上不了台面,根本就见不得人! 他混账,他畜牲,他痴心妄想! 他推不开她,更舍不得推开她! 那一晚,是他偷来的。 “当初.......在燕京城外,是姐姐收留了我,一直供我吃穿住行,还送我入姜氏族学。如今,是多事之秋,我们腹背受敌,前路不明,我猜,姐姐想听我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可是姐姐,我不配(第2/2页) 姜至倏尔呼吸一重,她将那一角枕面死死攥进掌心,攥得骨节泛白 他喉间哽着千言万语,却只能违心地说出一句:“既受姐姐恩情,无论局势如何,我绝不会背叛你,背叛姜家,绝不会......” 烛泪滑下烛台,凝成了一滴殷红。 闻言,姜至嘴角微扯,指尖凉了下去,心也是。 她咬唇:“季序,你敢不敢看着我?” 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 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些压抑的、不敢宣之于口的东西,此刻都装在这双眼睛里。可他,就是不愿意说实话。 季序忽然半跪下来。 他望着她,就如站在悬崖边的人望着脚下,明知踏出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可还是忍不住想跳下去。 她是姜家嫡女,是燕京城万众瞩目的贵女,离开季家这个虎狼窝之后,她就可以干干净净地继续往前走。 他的存在,只会成为她的污点。 人们闲来无事,便最喜口舌是非,他如今没有能力去护她,更没办法为她阻隔这些流言蜚语。 他不怕被人说,可他受不了姜至被人指点。他更怕,姜至是因为那一晚他救了她而心怀感激。 他最怕的,就是姜至后悔。 面前女子的一双亮得惊人眼睛,他忽而伸出手,指尖停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 她望着他,没有躲。 “......可是,姐姐。”他的声音低哑,说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我不配。” 他的指尖终于落了下来,很轻,像落了一片雪花。仅在她脸颊上停了一停,又快速收回。 忽然,姜至也收回目光,松开了他的衣袖。 “我知道了。”她说。 姜至冷冷盯着他。 “我早就同你说过,我不喜欢强求别人,既然你说不配,那便不配。” 季序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也开口问了你,是你非要顾左右而言他,我也不想多余再追问一句。” 她把两手收回袖中,指尖冰凉。 “你既然今日不敢,那往后——便也再不必敢了。” 这话落,季序一下抬起头。 目光相撞,她清晰地看见少年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可她累极了,累得不想去看。 背上伤口从方才到现在一直都在痛,她忍着痛就想问一句明白话,却得来这么个结果。 季序下意识地想要挽回,他张了张口:“姐,姐姐......我......” “我乏了。” 她打断了他的话。 姜至不再看他,将头重新埋进臂弯里:“你出去吧,别院里有婢女,以后让她们来换药、送药就可以。” “春闱将至,学业为重,你不必在我这里浪费时辰。” 她生气了。 季序没答话,只是又红了眼,将翻倒在小几上的茶盏放正,又替姜至把被角掖好。 “学业没有你重要。这儿也没别人,只有我来照顾。你......先好好养伤,我去做饭了。” 他垂头闷声,动作十分轻柔,像是对待什么易碎之物。然后,他端起托盘,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日的事......” 第85章 咋就救了这么个东西? 第85章咋就救了这么个东西? “我也没有忘。” 厚重的门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姜至愣了许久,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一寸被他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余温。 门外。 季序没有走。 他端着托盘立在廊下,这时,月亮升起来了,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晚上,季序也不睡在耳房,他怕姜至夜里又烧起来,于是不知从哪儿搬了个屏风来,竖在门口,隔着二人。 他又拖了一张脚踏,铺上被褥,就睡在上面。 说实话,姜至都不知道这小子究竟有没有睡觉,每隔半个时辰就轻手轻脚地起来看她一次,每隔一个时辰就小心翼翼地伸手来摸一摸她的额头和耳后。 一晚上起来躺下将近十次! —— 次日,天色大好,晴空高朗。 沈玉萍给姜至用的药都是顶好的,只要退了热,整个人都会越来越好。 姜至觉得屋里闷,于是颤颤巍巍地下了床,扶着床框让自己站稳后,才披着外衣出来。 走到大门时,便看见季序那一张横亘在口的脚踏。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踹了一脚过去! 她微掀门帘,便见季序正背对着她,坐在一张矮凳上。 小炉上的药铫子在咕嘟咕嘟地滚着,他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火,眼睛望着铫子里翻涌的药材,不知在想什么。 姜至也不说话,就倚在门框上看他。 他听见动静,赶紧回头,见姜至起来了,慌得扔了蒲扇,紧张得整个人都手足无措。 “你怎么......怎么自己起来了?伤口......” 姜至瞟了他一眼,接着目光望向远处:“伤的是背,又不是腿。” “噢。” 季序低下了头,闷闷地说了一句:“药就快好了。” “嗯。” 她故意把那一个‘嗯’字拖得有些长,尾音往上挑了挑。 但季序没接话,只是把蒲扇放下,又拿布巾垫着,再把药铫子端下来,将药汁滗进碗里。 动作十分娴熟。 然后,他端着碗走过来。 直到距离离她三步远时,突然站住了:“喝药吧。” 他把碗递过来。 碗沿朝着她,他的手则攥在碗底最边缘的地方。这样她接的时候,他们的手指就绝不会碰到。 姜至怎会不明白季序的意思? 她在心底冷笑着,就这么看着他,故意没接。 姜至不接,季序也不催,就这么举着。 良久后,姜至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真后悔,当时怎么就非要去捉季云复和楼轻宛的奸情? 怎么就在半道遇上了这么个玩意儿?怎么就发了善心要下马车看一看?怎么就...... 最后,还是姜至伸手接了。 “趁热喝。”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回廊下,坐在那张小矮凳上,从袖中摸出一本《策论》,翻开第一页,低头看了起来。 姜至端着药碗,望着他的后脑勺,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随后,转身回屋。 睁眼就是季序,看见就来气,还不如回去躺着睡! 用午饭的时候,季序也是做好了端来,吃完又收走盘子,中途就问了一句‘好吃吗?’ 姜至盯着他,说很难吃。 他也不再说话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咋就救了这么个东西?(第2/2页) 下午,日头西沉,姜至趴在榻上,背上的伤有些痒,她侧着翻了个身,望着坐在窗边那张椅子上的季序。 他在发呆。 书摊在膝头,眼睛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 目光是空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可他始终没有发现她在看他。 “季序。” 他像被惊醒似的,倏地转过头,一下起身:“渴了?还是饿了?” “你在想什么?” 他愣了一下,目光闪了闪,落在书页上:“我......看书。” “什么书?” “《策论》” “看到哪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一瞬;“......第一页。” 姜至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少年的耳朵又红了。 傍晚,他又端着晚饭进来。 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她爱吃的糟鹅掌。 季序把托盘放在姜至床头的小几上,“趁热吃。” 然后,他照例离得她远远的,退回窗边那张椅子上,继续坐着。 姜至望着那一托盘的饭菜,又望了望少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整整一天了。 按点熬药,按点做饭,按点端来。 该做的活一样不落,该守的规矩寸步不让。只是不看她,不挨她,不跟她多说一句话。 她若开口,他应一声,绝不超过三个字。 她若走近,他便退后一步,把距离维持在三步开外。 她若伸手—— 好嘛,人家根本就没给她伸手的机会。 姜至夹起一块糟鹅掌送进口中,咬得咯吱作响,恶狠狠的,仿佛是在嚼某人的骨头一样。 又过了一刻钟的功夫,青嬷嬷过来了。 季序在廊下熬药。 “季公子。” 她礼数周全,敛衽一礼:“老奴乃凤仪宫掌事宫令,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探望姜二姑娘,烦请通禀一声。” 季序听见动静起身迎客,这个应该就是沈大夫口中的青嬷嬷,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只道:“嬷嬷稍候。” “嬷嬷请进吧!” 姜至在里面听见了二人的对话,朝外高声喊道,终于能有个正常人来和她说话了! 季序立即侧身,垂首:“嬷嬷请。” 青嬷嬷进来后,看见脸色红润的姜至,心头也松了一些. 那日,这孩子浑身都血淋淋的,脸色又苍白如纸,当真吓人。这么有骨气血性的少年人,如今可不多见了。 “老奴见过二姑娘。” 青嬷嬷再次行礼。 “不必多礼了。”姜至微微一抬手:“嬷嬷今日来,不是专程为了探望我的伤势吧?” 她开门见山道。 青嬷嬷一笑,自己拎着一张圆凳坐得离姜至近一点:“姑娘聪慧。此事,涉及朝堂官员,故而皇后娘娘不便独断,已禀了陛下共裁。” “现初步认定,安嫔确与季立北有交易往来,已下了宫正司审问。至于季云复......” 青嬷嬷的面色有些为难:“季家虽位卑言轻,可陛下似乎自有深意......另外,姑娘,平阳侯府毕竟有开国从龙之功,子孙后代皆享其荣耀,陛下的意思是......” 第86章 家事与国事 第86章家事与国事 不需青嬷嬷再继续说下去,姜至也明白了。 皇后愿意查,不惧什么季家、什么平阳侯府,只要确有其罪,便该以国法论处。 但,变数是陛下。 姜至沉默了一阵,缓缓道:“陛下的意思是,可治季云复的罪,却不可治季家之罪?” “正是。” “那岑家呢?岑宣延呢?季家位卑言轻,陛下却也另有安排,不得治罪。那岑家侯爵勋贵,祖上大功,可李家也不是靠着荫封才走到如今的。” 姜至心口堵着一口气,十分愤懑:“岑家需要护着,李家难道就不需要一个公道吗?” 说到最后,姜至气得锤了一下床,间接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 “哎呦,姑娘小心些。” 青嬷嬷叹了口气,又道:“皇后娘娘也知此事不公。但姑娘这四十三道杖刑可不是白受的,痛是真痛,但换来了娘娘的信任呀。” “娘娘让老奴悄悄地问姑娘一句......” 青嬷嬷一下压低了声音,又将头凑近了些许:“这李家,至今没什么动静,是不是还不知道实情呢?” 姜至愣了一下:“娘娘的意思是......” “正是如此。” 青嬷嬷忽而笑了一下:“岑家新妇是姑娘少时好友,她遭难,姑娘尚且担忧焦急成这样,那李家是生养了她十几年的母族,如何能不为她出头?” “姑娘想想,这岑宣延与李安岚二人之间的事,甭管闹得有多大,有多不体面,说到底,都是后宅之事。陛下是天下之主,所思所虑。第一个要考量的便是朝堂和民生。” 青嬷嬷继续说道:“所以......” “所以,” 姜至沉着目光,一拍床榻:“这不该是岑宣延和李安岚之间的家事,而该是岑家和李家之间的牵扯。也不该是我和季云复之间的和离,该是姜家和季家之间的斗法。” “娘娘就是这个意思。”青嬷嬷欣赏地看了一眼姜至。 果然,与聪明人说话,就是通透。 姜至又有些担心:“可是嬷嬷,若是突然扯上了家族,陛下会不会疑心是我们在从中搅和?” “后宅与朝堂、战场,其实别无二致,局势瞬息万变。即便陛下要去查,从哪儿查?从谁查?有这查的功夫,还不如去解决事儿。姜、岑、李、季四家皆是朝臣,身上的关系千丝万缕,若是掰扯不清,便是一团乱麻!” 青嬷嬷说完了。 “娘娘和嬷嬷的意思,我全明白了。” 姜至缓缓抬眸:“此事,我来办。只是不知,我何时能从别院出去?” 困在这里,与外界消息不通,就连阿兄阿嫂都进不来,她不能判断青嬷嬷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假。 “姑娘伤重未愈,无需如此心急。” 青嬷嬷驳回了她的要求,话语便如四两拨千斤一般:“娘娘有言,小姜大人的夫人盛氏,是个有谋划、有城府的。姑娘可以将要说的话写在纸上,再由老奴送去姜家给少夫人,让少夫人前去李家交涉,也是一样有用的。” 话音落下,姜至的眸子一下沉了。 她就知道,其中一定有猫腻。 “姑娘?” 见姜至不答话,青嬷嬷唤了她一声。 “嬷嬷可否帮我,代问皇后娘娘一句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家事与国事(第2/2页) 青嬷嬷:“姑娘请说。” 姜至脸上带笑:“我学识浅薄,不及家父、家兄,实在有失姜氏门楣。近来养病无事,突然想到年少时读过的一段典故。说的是,几百年前的北宁国,元公与烈帝的一段君臣往事。” “然,其中诸多细节处,我是怎么想都记不起来。皇后娘娘学识渊博,必有所闻,可否不吝赐教?” 青嬷嬷没有立刻答,因为她不理解姜至话里话外的意思。 她自小为奴,还是到了皇后娘娘身边才学了几个字,如今能认得字就很不错了,哪里知道什么典故? 这时,外头传来了季序的声音—— “姐姐,该喝药了。” 话音落,厚重的门帘便被掀开,季序端着药碗进来,放在床头小几上,垂着眼说了句:“趁热。” 旋即,人又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没有看姜至一眼。 青嬷嬷望着那道门帘落下,又望着趴在榻上的姜至,慢慢挑起眉:“这是......” “熬药的。” 姜至没好气道:“嬷嬷不必管他。” 青嬷嬷看着那碗药,又看着那道帘子,干笑了一声,没说话。 “如此,姑娘所问,老奴一定带给皇后娘娘。若无其他事,老奴明日会再来一趟。姑娘好生休息,告辞。” 姜至微微一笑,颔首:“嬷嬷辛苦。” —— 第二日,青嬷嬷是在午后来的。 姜至披着外裳坐在窗边,手里拈着针线。季序坐在屋子另一头,离她足有一丈远,手里捧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青嬷嬷进来的时候,两人同时抬头。 季序立即起身:“嬷嬷。” 然后便退到廊下,他动作极快,快到姜至反应过来,目光追过去,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帘子晃了晃。 “......” 青嬷嬷向姜至见礼,旋即便在桌边坐下,看着她。 姜至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绣,针脚歪歪扭扭的:“嬷嬷来得好早。” “姑娘的伤好些了?” “好多了。” “瞧着,都能下床了?” “能了。” “那......可否入趟宫,娘娘想要见您。” 姜至的针顿了一下:“见我?” “是啊,皇后娘娘惦记着姑娘呢。” 青嬷嬷的声音不紧不慢,“那一日,老奴将姑娘要带的话说与了娘娘听。娘娘沉默良久,说姑娘是个有主意、有胆识的,让您带上真正想要的东西,入凤仪宫。” 姜至垂着眼睛。 入宫? 可她还是想要先出去,找阿兄阿嫂和六枝将如今的情况了然于心,否则,她总有一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不安感。 青嬷嬷端起茶盏,目光从茶沿上掠过去,把她那点恹恹的神情看在眼里。 “怎么,”青嬷嬷把茶盏放下,“姑娘伤快好了,人倒蔫了?” 姜至没有应声。 青嬷嬷望见那道垂落的门帘,又望见帘子底下隐约透出的一点衣角。 “那个......”她抬了抬下巴,“想必,就是姑娘收养的季家子吧?” 第87章 他们之间可有私情? 第87章他们之间可有私情? 姜至睫毛轻颤了一下:“......不是收养,他是我弟。” “叫什么名字?” “季序。” “瞧着年少,今儿多大年纪了?” “十六。” “如今,在做什么呢?” “在姜家族学读书,准备春闱。”姜至稍稍顿了顿,“这几日告了假,在这儿照顾我。” 青嬷嬷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道:“姑娘与季家已彻底撕破脸,却还能如此倾心倾力,当真难得。也是不曾想,一个男儿家,照顾得也算尽心。” 一个季家孤子,攀上了姜家嫡女,这个章程,怎么听起来像是第二个季云复呢? 姜至没说话。 青嬷嬷的目光也从她脸上转到那道帘子上,又从帘子上转回来。 她在皇宫里头做了几十年的嬷嬷,早就成人精了,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 眼前这两个人—— 一个坐在窗边绣花,绣得心不在焉,眼角总往帘子那边瞟。 一个坐在廊下看书,半天没翻一页,耳朵却竖得比谁都直。 两个人隔着一道帘子,一句话也不说。 这叫什么? 青嬷嬷放下了茶盏,站起身来。 “如此,”她说,“姑娘再好好想想,娘娘还是很欣赏姑娘的。这几日,老奴都会来探望,您好生将养着。” “嬷嬷慢走。” 姜至起身要送,被青嬷嬷按下了。 “万万不可,姑娘歇着,老奴告退。”青嬷嬷往门口走,走到了帘子边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帘子外面, 季序已经放下书,站了起来,他垂手立着,恭恭敬敬地说道:“嬷嬷慢行。” 青嬷嬷从他身边走过去,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什么也没说。 走出去老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青嬷嬷回宫的时候,正好赶上宫门落钥,她穿过长长的甬道,一路进了凤仪宫的正殿。 皇后已沐浴更衣,遣退了周遭侍从,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佛经,见青嬷嬷进来,于是把经卷放下。 “回来了?那丫头如何?” 青嬷嬷行了一礼,答道:“回禀娘娘,伤好了大半,已能下床走动了。” “嗯。”皇后点点头,“精神如何?” 青嬷嬷顿了一下。 皇后抬起眼,望着她,等着下文。 “怎么?” 青嬷嬷斟酌着措辞:“老奴瞧着......有些蔫。” 皇后挑了挑眉。 “蔫?” “是。” 青嬷嬷想了想,“像是心里有事。” 皇后又问:“她不愿入宫,是吗?” “是。” 殿中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皇后又开口:“姜慎和流芷非要送去别院的那个季家子,可还在照顾她?” 她垂着眼,答道:“在的。每日熬药做饭,伺候得很是尽心。” 皇后‘嗯’了一声。 殿中又静了一瞬。 “青嬷嬷,”皇后忽然说,“你在本宫身边多少年了?” “回娘娘,整三十年了。” “三十年。”皇后点点头,“那你应当知道,本宫问话,要听的是真话。” 青嬷嬷立刻伏身:“老奴万死,不敢隐瞒。” 皇后冰寒的目光落下去,没有叫她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他们之间可有私情?(第2/2页) “本宫问你,姜至和那个季家子之间,”皇后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来,“是不是有私情?” 如若是,那么姜至铁了心要与季云复和离这件事,就可能有这个季家孤子的因素在里。 毕竟,季家孤子出现在姜至身边的时间,和她想要和离的时间,是一致的, 青嬷嬷伏在地上,眼前浮现起这两次在皇家别苑见到这对名义上的姐弟的情形—— 季序端着药碗进来,放下就走,全程没有看姜至一眼。 姜至要么趴在榻上看书,要么坐在窗边绣花,也不怎么看他。对他态度语气实在称不上一个好字。 两个人就隔着一道帘子,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廊下,一整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这叫有私情? 青嬷嬷抬起头。 “回娘娘,”她斩钉截铁道,“绝无此事。” 皇后挑了挑眉。 “哦?” 青嬷嬷跪得笔直,神情坦荡。 “老奴两次去别院,亲眼所见。那季家子伺候得是尽心不假,可二人之间隔着老远,说话不超过三句,目光从不交接。若真有私情,岂会如此生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老奴活了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有私情的男女,眼神是藏不住的。姜二姑娘看那季家子的眼神,清清白白,半点旖旎也无。那季家子更是规矩得过了头,连正眼都不敢看她。” 皇后听着,慢慢弯了弯唇角。 “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 青嬷嬷斩钉截铁。 皇后把佛经拿起来,翻了翻,忽然笑了一声:“行了,下去吧。” “是,老奴告退。” 青嬷嬷叩了头,退出殿外,夜风穿堂,刺得人从心底发凉。 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正殿,想起姜至望着那道门帘的眼神,又想起季序坐在廊下半天不翻一页的书。 清清白白? 她方才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心虚。 是因为她说的,本就是她亲眼看见的。 至于那眼神底下藏着什么,以及那半天不翻一页的书意味着什么...... 她不该知道,也不想多说。 她只是看见两个规规矩矩的人,守着该守的礼,做着该做的事。 这就够了。 也不知,那日姜至问她要了一包迷药是做什么用...... 夜风拂过,时辰渐晚。 青嬷嬷不再去想,她拢了拢袖子,沿着甬道慢慢走远。 殿内,皇后把佛经搁下,她单手托着下巴,望着跳动的烛火,不知在想什么。 —— 皇家别苑里,季序端了烧好的热水来给姜至梳洗,却看见早一刻钟前就放在小几上的汤药一口没动。 姜至趴在榻上,看着手里的话本子,但余光一直往旁边瞧。 “你洗漱,我把药再去热一下。” 季序这么说着,便伸手去拿药碗。 姜至忽然喝止他:“放下,不许动。” 季序一怔,果然没再去动 她指了指药碗旁边的一盏茶,声音很平静:“外头冷,给你倒了茶,喝了驱驱寒。” 给他倒了茶? 季序的目光先是落在那盏茶上,接着又落回她脸上。 这茶喝了,人不会死吧? 第88章 说了让你走,没说不跟着 第88章说了让你走,没说不跟着 他犹疑的目光在她脸上逗留了很久,久到姜至几乎以为他看出来了。 她心跳得很快,脸上装得镇定自若。 他忽然伸出手,手指轻轻落在她的腕上,隔着衣袖。 “姐姐。你手在抖,你在说谎,你在骗我。” 姜至:“......” 他大爷的。 姜至撑着床榻坐起来,将茶盏递过去,理直气壮:“是,我是骗你,那你喝不喝?” 季序不说话。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茶,她攥着茶盏的手指指尖都泛白了。 季序忽然伸手,把那盏茶接了过来,端在手里,低头盯着那一点都不澄澈的茶水。 姜至其实有些气急败坏。 她料定了季序不会喝,肯定是直接倒掉,谁会蠢到明知茶里有问题还喝下去? 然而,下一秒,季序把茶盏凑到唇边,喝下了半碗。 姜至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 她下意识去拦,可茶水已经流进唇间,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只三口的功夫,他就把茶喝得一滴不剩。 然后,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她。 他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群星加在一起都要亮。 “我喝了,你走吧。” 少年的声音很轻,眼尾拖着一抹红:“我应该会睡一觉吧?那我醒了,你就回来?” 姜至心口堵得难受,鼻尖微酸,故意道:“你怎么知道是迷药,万一是毒药呢?” “我……” 季序扯着唇角:“其实不知道。” 没说两句话,药劲就上来了,他的眼皮沉下去,身子晃了晃,往旁边倒去...... 姜至赶紧伸手扶住他。 他的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呼吸温热而绵长。 她缓缓叹出一口气,闭上眼,一滴泪落在了他的衣襟上。 “季序?” 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应。 姜至便将他放平在榻上,又替他脱了鞋,盖上薄被。她坐在榻边,望着他的脸,望了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心。 “傻子。”她说。 姜至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睡一觉。醒了,我就回来了。” 说完,她便起身,披上外裳,戴着帷帽,头也不回地推开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 季序一下睁眼,坐了起来。 他左手手腕上那一道故意割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没时间包扎,随便撕了条布缠上,便赶紧追了出去。 幸亏从前读过两本闲书,知道在剧痛之下,即便身中迷药,亦可维持清醒。 青嬷嬷来的这两次,他虽回避了,但在屋外有些话还是能听清的,如今要想破局,唯有李安岚在众人面前亲口指证。 说到底,皇后是嫌没证据 他知道拦不住她,也知道,她不会让他跟着去。 她只想一个人走,一个人去冒险。 可他,就是不想让她一个人。 姜至对皇家别苑很熟,七绕八拐地就往正门走去。 因为她伤重,季序又是个书生,再加上元流芷使了大笔的银子,所以几个被派来的守卫也不尽心。 两三个人早就喝得酩酊大醉。 姜至直接走去拿了钥匙,打开了正门。夜风很冷,她走得急,这里距离姜家还有些路,还离红楼倒算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说了让你走,没说不跟着(第2/2页) 她想先去找六枝问一问如今的情形是否真的如青嬷嬷所说一般。 走了一刻钟的功夫,就在要拐入下个路口时,姜至突然停下脚步。 见状,季序立马闪身躲去一棵枯树后,屏住呼吸。 姜至在辨认方向,浅淡的月光她的把影子拉得很长,她四下看了看,然后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 等她走远,季序才从树后闪出。 手腕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在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 但他不以为意,继续跟上去。 他见到姜至停在了一座没有牌匾的府邸前,她抬手敲门,出来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他见到姜至摘下帷帽的面容后,明显怔愣了一下,旋即恭谨地弯腰请她进去。 季序的心提了起来。 他不敢跟上去,也不敢离太近,就伏在不远处的枯草丛里等,寒风飒飒,吹进了骨头缝里。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知手腕已经等麻了,血早把袖子都洇湿了一片,可他还是紧紧盯着那扇门。 这时,门忽然开了。 姜至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她带着帷帽、裹着大氅,只能看出是个女子,姜至搀扶着那姑娘,低声嘱咐了她几句话。 两个人低着头,急匆匆往外走。 看到这里,季序松了口气。 他正要起身—— 只见几个不知名的黑影从暗处冲了出来! 季序瞳孔骤然收紧。 姜至一个箭步,将那姑娘挡在身后,几个黑衣人个个手持利刃,却没直接动手—— 为首的黑衣人朝着姜至微微低头:“姜二姑娘,我们无意伤你,把人交出来,大家都是平安无事。” 姜至闻言冷笑:“怎么,岑宣延已经缩头乌龟成这样了是吗?当初有胆子做,如今没胆子认?派两个喽啰出来便想要我放人?” “做梦!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同我叫嚣?让你家主子出来说话!” “如此看来......” 黑衣人深吸一口气,旋即跨步横刀,眸光凶恶:“是断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主子说了,若姜二姑娘执意找死,则一并诛之!” “杀!” 一声令下,几人迅疾挥刀。身后大门被元流芷猛地推开:“阿至!岑宣延已经疯了!快进来!” 姜至目光一凝,抓住身后女子的手腕就要往后退去。 “你是什么人?!” 一名杀手大喝一声,引得众人的目光皆看过去,姜至听见声音,也是猛然回头。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朝着这边飞速冲来,他的袖子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双眼睛满是杀意。 姜至认出了季序,一下瞪圆了双目。 他怎么会在这儿! 季序的脸色白得吓人,几乎没有血色,他看也不看那些手持利刃的杀人,径直挡在姜至身前。 姜至垂目,看见他的手腕上缠了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甚至还在往下滴血! 她的脑子瞬间空白一片,难以置信地看着持刀挡在面前的少年。 “你——” 他没有回头。 “是说了让你走。”季序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姜至能听见:“但没说不跟着。” 第89章 姜至一杀 第89章姜至一杀 她明明亲眼看着他喝下了茶,亲眼看着他陷入沉睡。 可这怎么...... 迷药是她向青嬷嬷要来的,青嬷嬷还给她打过包票,说这药粉是宫中秘药,能够撂倒一头骡子! 难不成,季序比骡子还壮? 姜至的目光缓缓往下,看见了少年那截露出的手腕上的布条已被血洇透,殷红一片,血珠正顺着往下滴。 姜至一下明白过来了。 他用刀划破了手腕,以此抵挡迷药的药效...... 为首的杀手见来的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完全没将季序放在眼里,他言语冰冷:“不必顾忌,一并杀了!” 季序的目光从这几人脸上扫过,然后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姜至说了一句话:“姐姐,护好自己。” 还不等姜至反应过来,便见季序两步冲了出去,他速度极快,手中不知从哪儿握住了一把闪着银光的短刃。 三个人围上来,刀尖劈头盖脸地朝着季序砍下,他侧身躲过一刀,紧接着一个反手,短刃直接刺入了其中一人的腰。 下一秒,他一个不察,就被另一人狠狠一拳砸在腹部。 季序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脸色愈发苍白,手腕上的伤口随着每一次挥刀都在拼命往外涌血...... “季序!” 姜至当即红了眼,她要冲上去,却被元流芷一把抱住:“不许去!你真要找死吗!” 就在此时,一道清厉的喝声从身后响起—— “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夜色中有一队人马正飞速赶来。 那为首的杀手见势不妙,顿时发了狠,一把攥住季序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另一只手里的匕首也已抵上了他的脖子。 “别过来!”他朝护卫们吼道,“再过来我就——” 话尚未说完。 便见一道箭矢破空而来,正中他的肩胛! 他惨叫一声,匕首脱手,身子往后仰倒。 季序失去了支撑,直直往前栽去。 姜至挣开了元流芷的禁锢,冲过去接住了他。 他倒在她怀里,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青灰,眼睛紧闭,万幸胸口尚有浅浅的起伏 来的队伍是姜家护卫,为首的正是姜慎,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几步走到了自家妹妹面前。 他眉头紧蹙,一双拳头紧紧攥着,真是又气又急又恼! 那边,护卫们已将那些人尽数拿下,押在一旁。元流芷走过来,蹲在姜至身侧,轻轻握她的手。 “阿至,没事的,先带他回去看大夫。” 姜至低头看着季序,她眼眶烫得厉害,但却无泪流下,她把季序的头轻轻放下,站起身来。 一切的源头,都是从她想要和离开始的,如今这场局面,追根究底,都是因为她! 当初既然想定了要和离,便不该犹犹豫豫、瞻前顾后,既想着要报复季家人,又想着不影响姜家。 这才会逼得季云复去和岑宣延合作,才会惹来今夜这一场祸事让季序重伤至此! 季序为了她,把自己都豁出去了。 “阿兄。” 她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哭腔,沙哑得厉害:“帮我把季序带回家。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姜慎一抬手,两名护卫立即上前将季序抬走。接着,他沉眸,一字一顿地问:“那你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姜至一杀(第2/2页) 她没有答。 而是转身朝那几个被押着的匪徒走去。 她走到为首的那个黑衣杀手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告诉我,岑宣延在哪里?” 那人啐了一口,不说话。 她手里拿着的,正是季序的那柄短刀。 她一下抵在了他的咽喉上,没有第二句多余的废话,直接果断出手,割断了喉咙。 那人瞳孔圆睁,当即没了生息。 众人见状,皆是一片鸦雀无声...... 接着,姜至又换到了另一个人那里,盯着他的眼睛,重复问题:“岑宣延,在哪儿?”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和情绪,凛冽得叫人害怕。 “我......”那人的喉结滚了滚,颤巍巍地往后退:“我那个......” “三。” 姜至抬起短刃 “二。” “我说!”那人吓得声音都变了,下身出现一片水渍:“我说!皇城大门——公子此刻,就在皇城大门!” 姜至的刀尖一下顿住。 皇城大门? 她愣怔了一下,仿若失了神魂,手中短刃掉在地上,整个人莫名的十分颓唐无力。 其实,她最后还是抱着一点期待的,期待不是他,哪怕是季立北或是季云复,亦或是庞太师都好! 他们认识很多年。 从小,她就喊他哥哥, 儿时,她随阿爹去岑家赴宴,摔破了膝盖,躲在山后头抹眼泪,他就捉了一只蛐蛐送给她,逗她笑。 后来,他进士及第,正逢她嫁人,他备了重重的礼,还在宴席上当着众人的面对季云复说—— ‘我福薄,这辈子是没有妹妹的缘分了,阿至便是我亲妹,她的身后,不仅有姜家和姜慎,还有岑家和他。’ 可如今—— 终究物是人非。 姜至站起身来,把短刀收回袖中,转过身,望着姜慎。 “阿至。” 姜慎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要做什么?” “我要,敲登闻鼓。” 姜至静静地望向不远处,目光复杂深沉。 登闻鼓, 立在宫门外的那面鼓,凡有冤屈者,可击鼓鸣冤,直诉天听。 可那鼓,轻易敲不得。 敲了,便要承担后果—— 无论这官司能不能赢,敲鼓人都先要滚过一遍钉板,再挨三十杀威棒。这是规矩,也是给那些胆敢惊动圣听的人一个下马威。 “什么?” 元流芷难以置信。 姜慎更是震惊的看着姜至,他简直都不敢相信这是从自家妹妹口中说出来的话。 “敲登闻鼓?姜至!你要做什么?你为了个和离就不活了?你不知道敲登闻鼓的代价吗!” 姜慎气得胸口起伏不止。 “小姜大人。你猜错了,她不傻,怎么会真想去敲登闻鼓?她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逼我出来。” 一处街角巷口的寂静深处,男人奇怪的嘶哑嗓音伴随着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而来。 听到这句话,姜至的心彻底死了。 果然,是他。 见到来人,姜慎还是不信,特意上前两步确认:“你......不是岑宣延吗?怎么是你?!” 第90章 当票当出来的侯府尊荣 第90章当票当出来的侯府尊荣 来人,不是岑宣延,而是岑宣年。 见到他,元流芷也错愕了一瞬,怎么会是岑宣年?难道是她的消息有误? 夜风穿过枯枝,发出了哀鸣一般的呜咽声。 活着的几个黑衣杀手被堵住了嘴,排排跪了一地。 岑宣年完全不理会姜慎,他就直勾勾的盯着姜至,却也不靠近,而是站在了离她三丈开外之处。 月色把他的身形勾勒得十分挺立。 姜至缓缓侧身,眼中没有疑惑和惊恐,唯有深深的不解和痛心。 皇城大门和登闻鼓,算是他们之间的一个小小默契。 幼年时,他们几个时常随父辈入宫,可皇宫无趣,处处都要被规矩礼仪拘束着,孩子们还喜欢在皇城大门处玩耍。 门外,就是登闻鼓。 岑宣年一袭青衫,负手而立,模样还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宣年哥哥,可她知道,已经不是了。 “是你。 ”姜至开口,不带一点犹豫。 岑宣年既然走了出来,便是不想再遮掩,他点了点头:“是我。也不止我,我兄弟二人,皆参与其中。” 姜至无言。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她自幼相识的朋友,她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愧疚,或是一丝不忍。 可惜一点没有。 “为什么?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姜至可以隐隐猜到一些,但她......真的不敢去相信。 岑宣年的目光稍显落寞,没有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一步。见状,姜慎和元流芷都下意识地警惕了起来。 “阿至。平阳侯府,”他开口,声音很轻,透着无奈和心酸,“早就是个空壳了。” 姜至望着他,没有接话。 “自我祖父那一辈开始,族中子弟便没有一个能依靠的顶梁柱。到了我父亲这一代,几个旁支叔伯更是好赌成性,直接把家业败了个干净。两年前,我母亲重病,你能想象到吗?堂堂一个侯府的诰命夫人,竟为了省一些中公的银两不愿去用好药材!” “岑家,除了一个侯爵的虚名外,早就什么都没了。那日的婚宴,还是抵押了郊外一个庄子才堪堪能够体面地操办起来。” 岑宣年每说出一个字,眼中就多一分绝望:“至于我大哥......” 他顿了一下,“我大哥的差事,是拿银子买来的。那银子是我祖母的最后一点嫁妆,也早就花光了。” “可是,侯府不能倒啊。” 岑宣年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这家中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每日一睁眼就是张着嘴要吃饭!阿至,你若得空可以去看一看我家的府库,一大箱一大箱的里头,早没有一件珍奇珠宝,而是一张、一张,又一张的当票!” “我岑氏,乃堂堂侯门!庄子抵押了、铺面全卖了,先祖传下来的宝贝珍玩也全当了!下一步呢?当什么?是当了这座侯府宅邸?还是当了老祖宗留的丹书铁券吗?” 姜至喉咙微动,她咬牙:“这是你岑家之事,为什么要扯安岚下水!还是说,你们一早就筹划好了,要用安岚去填你家的那无底洞,是吗?!” “我没有想害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当票当出来的侯府尊荣(第2/2页) 岑宣年摇头,目光坚定:“一开始,我是想救她。” 姜至皱眉,嗤笑:“救她?” “阿至,你我自幼相识,你该知道我的为人,我当然不舍得安岚来岑家。可你知道,我大哥一向以家族为先,长兄如父,我怎敢忤逆他的意思?” “他从一开始接近安岚,就是冲着李家的嫁妆去的。可嫁妆抬进来,我们又发现即便是把这些全部砸进去,也还差这一点。银子这东西,坐吃山空,总会有用完的一日,可权利二字,却能生出源源不断的财富。” “大哥多方托关系,这才找到了庞太师的门路......” 岑宣年的声音低下去。 姜至瞳孔一缩。 “第一次我拦住了。”他说,“我拦了他很多次。我想救她。可是,我救不了。” “你救不了她,所以你们就......” 姜至的声音微微发颤:“就合谋给她做局通奸?就可以正大光明地休弃她,让所有人都能指着脊梁骨骂她!?” 岑宣年目光微垂,双拳紧握:“此并非我本意,可那是她唯一的活路。” “她被休了,就不是侯府的人。她走了,我大哥就找不到她。她可以改头换面,可以重新开始。总比留在岑家这个火坑里强。” 姜至觉得可笑,她望着岑宣年,像望着一个陌生人。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送她走?” 他沉默。 姜至接话替他回答:“因为侯府需要银子。” “因为岑宣延需要一个罪名休她。有了那个罪名,李家送来的嫁妆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被岑家扣下。有了那笔嫁妆,你们兄弟二人不仅能喘一口气,还能去太师府走关系。有了庞太师的提携,自然就能拿到一个有实权的官职。” 岑宣年的头低了下去。 “真是好筹谋、好算计啊!” 姜至双目遍布血丝。 她虽口齿、条理都清晰,但脑子却在嗡嗡作响:“有了一个掌握实权的官职,平阳侯府就还能再多撑几年,是不是?” 姜至想起那一日在岑家见到李安岚时的景象......心脏不免揪地发痛。 原来,都是为了一笔嫁妆。 “那我呢。”姜至开口,声音有些哑,抬眸:“你也早就知道,季云复要给我下药?还是说,你也是同谋之一” “不是!” 岑宣年急忙否认:“那只是一场戏,只是一场专门针对季云复设的局罢了。大哥说,她要的是季家的把柄。” “阿至,我知你要与季云复和离,怎会不助力于你?又怎会眼睁睁地看着你被那样的畜生欺辱?我们一直都在暗中观察,我......” “所以呢?” 姜至面色煞白,她冷漠的目光凝在姜至脸上:“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手?等我衣裳被撕破了?等我喊不出声了?等我死在他的手上,是吗?” 岑宣年垂眸,不再说话。 良久后,他才憋出一句:“我们。只是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姜至简直觉得可笑:“岑宣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又当我们是什么!” 第91章 你要嫁妆,还是要人? 第91章你要嫁妆,还是要人? 她质问的声音很轻,却又如千斤重石:“你是在下棋吗?我们这些朋友,难道都是你的棋子吗?” 他身形一僵,抬起头,望着她。 月光照着他的眼里泛着的一点水光:“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才六七岁。” “你贪玩,不慎摔破了膝盖,就一个人躲在假山后面偷偷哭。我捉了一只蛐蛐给你,你就不哭了。你攥着那只蛐蛐,抬起头来看我,眼睛红红的,像个小兔子。” 姜至的眼眶红了。 “那年我十一岁。”他说,“我回去后就和母亲说,我也想有个妹妹。” 他的声音闷在里头,但能听出哭腔:“我想救岑家,也想救你,救安岚,可我救不了任何人。所以我只能选。选一个,舍一个。” “我选了侯府,舍了你们。” 夜风吹来,将他的衣角吹得微微扬起。 他站在月光里,像一株独立于世的树,外表还有点形态,内里是一片腐烂。 元流芷觉得有点不对劲,她上前两步,和姜至并肩而立,问道:“你们的计划既然如此周密,那为何现在要将这些全盘托出?” “因为......”岑宣年抬头,望着漆黑深沉的夜色,心中闪过一抹薄凉:“有了阿至这个变数。” 姜至静静地看着他。 “她是此局,最大的变数。我们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将这件事捅出去,更想不到,她手中没有一点证据,只有红口白牙的说辞,却硬生生凭着四十三道杖刑得了皇后娘娘的信任。” 岑宣年好似自嘲一笑:“这件事,已上达天听。” 他望着她,言语无奈。 “庞太师那边,不愿意再冒险,拒绝了为我们兄弟谋职位的事。” 姜至轻扯嘴角,冷冷的看着岑宣年:“所以,你们怕了。” “怕若再不收手,你们做的这些烂事就会被全都翻出,怕继续追究下去,把会你们平阳侯府那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扯下来?” 她望着他,眼底一片波澜不惊。 “你们不是愧疚,更不是良心发现。你们,怕的是被陛下知道,怕的是太师不肯兜底。怕的是这一局棋,下到最后把自己给折进去!” 岑宣年肩膀一塌。 “是,你说的没错。” 为了岑家,他已舍了许多东西,如今的他,早就不配为人,更不配和姜至争辩什么。 片刻后,岑宣年缓缓抬起眼:“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既然一切真相都已明了,那我们就谈谈如何处置罢。” “我大哥的意思是——人可以还,和离书也可以写。但嫁妆,要留下。” 姜至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大哥说......姜尚书曾与李祭酒有恩,姜、李两家又是世交。只要你肯出面,说一句可以留下,说一句与侯府无关。说一句——” “够了!” 姜至厉声打断他。 她眸光泛寒,扫射过去:“我知道你们要什么。你们无非是想借我姜家的名头来做挡箭牌,去遮掩那些阴沟里的腌臜事。” “真够可笑的,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时,不见尔等有一丝一毫的良心,如今却想着要将清白脸面捡起戴上了?” 姜至言语讥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你要嫁妆,还是要人?(第2/2页) 岑宣年不知该怎么回,只一味地低着头,等待着姜至的回答。 他猜,她应该是不会答应的。 “好,我答应。” 岑宣年以下抬起头,望着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了什么。 “你......” “我说,我答应。” 姜至目视前方,声线平稳:“我答应亲自登李家门楣,但至于事成与否,不打包票。” “但,作为交换,你们要帮我做一件事。” 岑宣年微微皱眉,他可不觉得能让姜至开口的,会是什么很容易就能办成的事:“你说。” “随我去面见陛下与皇后。”她语速很快,不容反驳:“我要你们自己去把这件事,说清楚。” 岑宣年怔住了。 “你......” “你们不是怕上达天听吗?” 女子眉梢一挑:“那我就非要你们去和陛下娘娘亲口承认罪行。将你们兄弟是如何设计安岚,如何设计我的事儿,分说清楚。” “说清楚了,我出面,替你们把嫁妆的事遮掩过去。” 岑宣年望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大哥不会答应的。”他说。 “他会。” 姜至目光坚决,斩钉截铁道。 “因为庞太师已经不愿冒险,因为陛下的耳中已传进风声,因为你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声音轻缓。 “岑宣延惜命、惜前程,最在乎是就是你们家那点侯府的虚名,他不会舍得自己折进去。” 姜至嘴角微勾:“所以,他会答应的。” 也不等岑宣年做出回答,姜至便一挥手,遣了护卫赶他离开,又让人将身后神志不太清楚的李安岚送去仁心堂找沈玉萍。 姜至和元流芷则被姜慎带回了姜家。 散场之时,天边的黑布已被撕裂了一道口子,点点光亮透了出来,这一场闹剧足足持续了一整晚。 马车行至半路,姜至还是让改道去了城东李家。 “何必这么着急来李家?你不是还给岑家兄弟出了一道难题么?”六枝扒了姜至的衣裳,正给她背后的伤口涂抹膏药。 姜至一手抵着车壁,一手攥着衣角,痛得额间冷汗直滴:“其实......他们去或不去都无关紧要,我就是心里气不过,却又拿他们没办法。这才只能膈应他们一下。” “膈应?” 六枝沉思了一会儿,手上力度不免加重。 “嘶——” 姜至当即倒吸一口凉气:“我说姐姐,你轻点儿啊......” “我是轻不了一点的,你当谁都是季序呢?那么好性子的去伺候你这么个破脾气的?”六枝没好气道。 姜至:“......” 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岑家祖上毕竟有从龙之功,若是因为小辈犯下的这两件不大不小的肮脏事而受罚,不免叫那些和岑家差不多处境的人户惴惴不安。” 姜至长长叹出一口气:“故而,岑宣延和岑宣年不会被罚得有多重,而我要的,是安岚能够和离归家,这便足够。” 第92章 这口气,我们咽下了 第92章这口气,我们咽下了 鸡鸣,天亮。 李家的宅子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国子监祭酒是从四品官职,比季家要高,可李家门楣却远没有季家的一半大。 门前种着两棵大槐树,顶上的叶子已全部落尽了,只剩下百条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姜至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抬手叩门。 开门的是李夫人,她已是五十上的年纪,鬓间白发丛生,面容慈和,看见是姜至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眶。 “好孩子......” 她握住青棠的手,声音发颤,“快进来,快进来呀。” 李家的院子也很小,处处透着朴素和简单,且宅院里不见一个小厮、婢女或是婆子。 李家夫妇生性不喜张扬,即便娘家是江南富甲一方的盐商,却也从来财不外露。 屋里正烧着炭盆,十分暖和。 李大人坐在榻上,腿上盖着薄毯,脸色有些苍白。他看见姜至,撑着就要起身,姜至赶紧上前按住了。 “伯父快歇着,我今日来,是有事想要告之。” 李夫人给她倒了一盏热茶,又拿了一碟点心摆在跟前。姜至望着那一碟子点心,是桂花糕,她小时候最爱吃的...... 她将热茶一口喝下,好似是在给自己壮胆一样,接着,她便把那些事,一件一件,摊开在两位老人面前。 她说得很慢,该详的地方详,该略的地方略。那些太脏的、太不堪的,她就一笔带过。 可李家夫妇在燕京城中斡旋盘桓了一辈子,又怎会听不懂? 姜至说完后,屋子里安静了许久。 李夫人的手一直紧紧攥着帕子,她想哭,但是没有,只是眼眶红着,嘴唇紧抿着。 李大人则盘腿坐在榻上,一直没有说话,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的天,不知在想什么。 李夫人忽然开口,嗓音哽咽:“小至啊,你可曾见到她吗?我家那孩子,她......如今还好吗?” “安岚姐姐,吃了些苦。”她说,“也瘦了很多。可还活着,我已把她安顿在安全的地方,自有妥当的人在照看。” 李夫人松了一口气,她连连点头:“好。只要活着就好。” “小至。” 李大人亲自端起泥炉,给姜至添了一盏茶水:“你方才说,侯府那边,答应把人还回来?还能写和离书?” “是。” 姜至点头:“他们已经松口了。只要......” “只要什么?” 二老一下紧张了起来。 “只要将嫁妆留下。” 北庆一朝,有明文规制,夫妻双方和离,妻子有权将嫁妆全部带走。 “他们知道姜、李两家交好,故而要我出面,来劝说二老放弃嫁妆,换回女儿。我不知安岚姐姐的嫁妆究竟有多少数字,但如果您二位不想放弃嫁妆,又想女儿回来......” 姜至顿了一顿,最后下了决断:“我愿,从中周旋。” 李夫人忽然站起身来。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姜至和李大人,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她刻意忍着没出声,可姜至知道她在哭。 李大人望着妻子的背影,心口更是一股苦涩涌了上来:“小至,谢谢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这口气,我们咽下了(第2/2页) 李大人面色颓唐,轻轻摇着头:“罢了,他们想要嫁妆,拿去便是。” “安岚,是我们老来得女。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孩子。她小时候,我们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要什么,我们都给。她嫁人时,我们也把能给的都给了,就怕她在婆家受气,受委屈。”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可我们还是让她受气了。 他望着姜至。 “孩子,伯父是北庆官员,为官四十余载,不是傻子。我知道你默默为我们做了多少,也知道你在皇后宫中挨了那四十三杖......” “我们不能再让你去拼命了。” 姜至咬唇,喉咙口堵得慌:“可伯父,这事——” “这事,我们认了。” 李大人说。 “侯府要银子,我们给。要嫁妆,我们也给。要我们闭上嘴,那我们就闭上嘴。” “我们就这一个孩子。只要她平平安安地回来,我们就知足了。” 姜至望着他,望着这位鬓发斑白的老人 “可他们那样对安岚......” 李大人点点头:“是。他们那样对她。” “可孩子,如若我们继续争下去,会怎样?” 姜至说不出话。 “你要去敲登闻鼓,要滚钉板,要挨三十杀威棒吗?你弟弟尚在昏迷,你自个儿身上都是一身的伤。你也有父母、兄嫂、族人啊。” “即便我拼了这把老骨头去陛下面前告御状,那能告赢吗?” “即便陛下英明圣裁,惩治了那些恶人,可那又怎样?我和她娘都这把年纪了,还能陪孩子几年?一旦我们死了,这燕京城里的洪水猛兽可是真的能将她生吞活剥了的。” 他面色十分憔悴,望着姜至:“小至,你还年轻,一身的锐气和热血。可伯父老了,再也没有那股子少年血气了。” 这时,李夫人也从窗边走过来,她轻轻握住姜至的手:“好孩子,就听你伯父的吧。我们,也想好了。” “一个月后,等他将国子监手头的事全部处置完毕,我们一家就辞官离京,寻一个稳妥的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那些事,我们会忘了,那些银子,就给他们,那些人,我们也不会再见。” 她望着姜至,眼底有泪,却弯起唇角笑了笑:“我们争不动、亦争不过,只想带着孩子,平安过完剩下的日子。” 姜至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反复流连,她知道,他们咽下去的那口气,有多恶心,有多沉重。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再多说两句,姜至便告退离去了。 她站在李家门外,久久未动。 她知道,舍嫁妆,救安岚是最好的办法,也猜到,一向和善的李家伯父伯母一定会愿意。 可她,真的不想让岑家兄弟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得逞! 她咽不下这口气。 街角那一头,六枝一把掀开了轿帘:“阿至!有消息传来,季立北昨夜突发急症,药石无医,如今已是弥留之际!” 第93章 季立北之死 第93章季立北之死 季立北本就没多少时候好活,姜至本不想去看,可一想到海嬷嬷她们还在季家,便想着走一趟将身契给拿回来。 季家门庭凋零,门外连守着的小厮和仆役都没了,姜至一路走进,只见院内枯叶残败,再不复昔日之景。 绕过廊道,踏进正房时,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另一种说不清的腥味扑面而来。 姜至隐隐觉得不对,她在正门外停下脚步,往里试探地看了几眼。 屋里烧着炭盆,但所用之碳乃是下品,以至于烧的屋子里全是烟雾,呛人得很。 床帐垂着,一只枯瘦的手露出来,毫无声息地搭在床沿,周边连一个服侍伺候的人都没有。 姜至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季家走到如今这地步,也算是彻底完了,季立北对她,必有杀心。 下一刻,帐子忽然被掀开。 那是一张极其枯槁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泛着青灰。 季立北看见姜至,眼睛忽然一亮。 “你......来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弱,仿佛一片飘零在水面上的落叶,随时都有沉底的风险。 姜至站在床前,没有说话。 季立北挣扎地抬起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看......看看......” 姜至疑惑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床边的榻上,还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形销骨立的老妇,穿着水蓝色衣裳,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嘴唇乌紫。 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十分安详,不像是睡着了。 姜至想知道那是谁,于是往前走了一步,看到那妇人的面容之后,瞳孔骤然收紧! 楼氏! 姜至诧异了好一会儿,旋即缓缓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季立北:“你.......” 同样的,季立北也在望着她,但他的眼睛里完全没有一点愧疚,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 “是,我杀的。” 他说。 季立北说话时的声音十分平静,无波无澜的:“用的毒药,是我亲手给她灌下,走得倒也不算痛苦。” 其实,姜至一早就知道,季立北的心比季云复要狠得多, “季大人,何必如此?” 姜至十分不解地望着季立北:“我与你、与楼氏之间恩怨已了,剩下的,是与季云复、楼轻宛之间的债,与你们无关。” 曾经的季立北,也是父亲口中称赞的一位清官贤者,可如今他躺在床上,亲手杀了自己的发妻,自己也快死了。 “你叫我来看这些。”姜至的目光缓缓转向他,“是想让我解气,还是想让我害怕?” “都不是,我是......想求你。”他的声音忽然颤抖:“求你,高抬贵手,放云复一命。” 姜至没说话。 季立北扯着帐帘才能勉强坐起,眼眶通红:“孩子,我求你......你恨我,恨楼氏,都可以,我们......愿意将性命奉上。可他——可他是你的丈夫啊!” 丈夫? 那个磋磨了她整整三年的男人,究竟凭什么被称为她的丈夫? “你杀了她,”姜至冷漠的目光落在了榻上那具冰冷的尸体上,“意思是,给我赔罪?” “你觉得杀了她,我就该消气?”她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季立北之死(第2/2页) “阿至,公爹错了,这一切都是公爹错了。当时你提和离,我万万不该拦你。你是被伤透了心的,云复他对不起你!” 季立北的拳头锤在床榻上。 “早知今日,”她开口,声音很轻,“何必当初?” 季立北闭上眼睛。 “当初......” 他的嘴唇动了动,“当初我想着,他若是能留住你,能好好待你,那你们夫妻之间便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他不曾好好待我。” “我一直知道。” “季大人既知道,又为何挟恩以报,逼我留下?” “我......” 季立北一下哑口无言。 “我那时要的,不过只是一纸和离书。”她说,“我只想体体面面地走出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可你们,偏不允。” “非要闹到这般田地。” 季立北重重躺了回去,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了鬓边层层叠叠的白发里。 姜至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这个垂死的老人,望着榻上那具冰冷的尸体。 屋里是一片寂静,死气沉沉的安静,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季云复在宫里,被困于宫正司,我也强求改变不了什么。该怎么处置,是陛下和娘娘说了算。他做过什么,该怎么还,是律法说了算。” “我救不了他。” 季立北的呼吸开始逐渐微弱。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说出来了一个字:“......好。” 二人相顾无言,姜至转过身,抬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 “季大人,那年你救我,我一直都记得。”她没有回头,“你的棺椁钱,由我来出,也算是彻底全了这一段救命之恩。” 身后, 季立北的呼吸声越来越浅,越来越轻....... 姜至推开木门,一道道寒夜冷风便趁着缝隙猛地灌进来,吹动了帐子,也吹灭了烛火。 姜至没多逗留,六枝已经将海嬷嬷一众都带走了。 当晚, 季立北逝世的消息传来了姜府。 姜至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姑娘......” 海嬷嬷端了一碗甜汤过来,问道:“已给了城南刘家一笔丧葬费,一切从简,他们自会办妥。刘家递了话来,问您,还要去送一送吗?” “不去了。” 姜至轻轻摇头,转过身:“该说的,都已说完了。至此,一切尘埃落定,他走他的,我走我的。” 海嬷嬷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门帘落下,屋里又静下来。 姜至想起那年被季立北从悬崖边救下。 他对她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孩子,往后这就是你的家。 可恩是恩,仇是仇。 她从来没有混在一起。 如今他走了,带着那些恩怨仇恨,一起走了。 门帘再次被掀开,进来的是盛令颐。姜至偏过头:“阿嫂,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盛令颐的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 “阿至。”她走进来,将那卷帛书放在桌上,说道:“宫里头,有决断下来了。” 第94章 姐姐很难懂 第94章姐姐很难懂 “季云复被剥夺官身,贬为庶人。”她说,“圣上亲赐和离。从今往后,你与他再无瓜葛。” 姜至身子一晃,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 三年。 整整一千多个日夜,那些磋磨与冷眼,那些背叛和痛心,如今在这一纸帛书之下,终于彻底结束了。 见她久久不语,盛令颐不免有些担心:“阿至?小序醒来了,我带你去看看他吧?” 姜至推门进去的时候,季序正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药,低头慢慢喝着。听见开门的动静,他立马抬起头来,目光与她相撞。 晦暗不明的烛火落在少年的脸上,将他的脸部轮廓照得异常柔和。 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手腕上缠着白布,唯独看向姜至时的那一双眼睛,永远亮晶晶的。 他望着她,慢慢弯起唇角。 “姐姐。” 姜至‘嗯’了一声,旋即合上门,走过去,就在床沿边坐下。 季序当即慌了神,不是,这,她......她怎么......怎么坐他的床沿? “醒了?” “嗯。” “疼不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摇头:“不疼。” 姜至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打了下他的后脑,神色装得一本正经:“撒谎。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疼?” “唔......” 季序捂着后脑,抬眸望着她,眼睛里有一点茫然,还有委屈。 他心里满是不服气,他就不信,手腕上这小小的一道,还能有凤仪宫中的四十三道杖刑更痛。 见状,姜至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了之后,她望着他,正色道:“季序。” 他认真看她。 “我和离了。” 季序瞳孔一睁,怔住了。 “是圣上亲赐的。”姜至嘴角带笑:“从今往后,我与季云复、与季家,再无瓜葛。” 季序望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姐姐......我......” 少年低垂着脑袋,声音有些沙哑。 “嗯?” 姜至眉眼一弯,问他:“高兴吗?” 季序连连点头:“高兴,我高兴,也为姐姐高兴。” “那就好。” 她笑容更甚。 季序的伤不算太重,好生将养了七八日,便能下床走动了。 只是左手腕上的那道伤口太深,沈玉萍说还要养些日子,不能使力,不能碰水。 他便老老实实地养着,每日不是喝药,换药,就是抱着一堆书籍坐在廊下一面晒太阳,一面背诵。 姜堰和姜慎时常来抽查他的功课。 姜至更是每日都来。 有时陪他坐着,有时给他带些点心,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坐在他旁边,看那本他看了十几天还在第一页的《策论》。 “你怎么还没看完?” 这一日,姜至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地发问。 他的耳廓一下就红了:“有些难懂......所以,要细看。” 难懂的究竟是人,还是书,季序没有明说。 姜至随意地‘噢’了一声,便将书籍放回了原处。 到了第十三日的时候, 季序抱着一摞书籍,非说伤已大好,要回族学。姜至不同意,甚至想再遣人去族学给季序告个一个月的假。 二人僵持不下,还是沈玉萍来下了诊断,姜至才勉为其难地同意了,但她坚持着要亲自送他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姐姐很难懂(第2/2页) 第二日清晨,一应用品都搬上了马车,就在姜至要上马车时,季序却突然拦住了她。 他说道:“姐姐,能不能......陪我,走过去?” 两日后,就是国子监的选拔考试,他自认准备得十分妥当,一定可以被国子监选中。 可国子监有一点不合他心意。 那里每个月只有一日的休沐时间可供学子回家探望,这样说来,他一个月只能见姜至一面。 姜至没多想,欣然点头。 他们并肩走在街道里,阳光落在身上,将人晒得暖乎乎的。 路边有小贩摆摊卖早点,热气腾腾的包子香味飘过来,钻入鼻腔,还有孩子在巷口追着跑,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姜至还以为,这小子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可这一段路都快走完了,季序一字未开口,就只是走在她身侧,安安静静的。 “季序。”她忽然开口。 他偏过头看她。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想叫你。” 季序抿唇低头,耳朵又红了。 姜氏族学在集英巷的尽头,门口种着两棵大槐树,守门的小厮纷纷朝着姜至见礼:“二姑娘好。” 季序走上几步台阶,在门口站住,转过身来:“姐姐,你回去吧。” “嗯,知道了。” 姜至一挑眉,点了点头,却没动。 季序也不懂。 两个人就这么相对站着,望着对方。 “你进去啊。”姜至说。 “不,你先走。”季序执拗地道。 她忍不住笑了,故意加重了语气:“不听我的话?快,你先。” 季序低下头,自知根本拗不过姜至,于是‘嗯’了一声,转身往门里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姐姐。”他扭头,果然见到姜至还没走,顿时心跳如鼓点:“等下一个休沐,你会来接我吗?” 少年询问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安。 姜至望着他,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嗯,好。” 季序的眸子一下亮了起来,唇角是压抑不住的笑容,他将怀中的书籍抱得更紧了些,赶紧转身进了族学。 姜至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季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她才转身往回走。 然而,就在五日过后,明天就是族学休沐的日子,姜至正在想着让厨司做些什么糕点带给季序好。 ——屋门忽然被推开。 姜慎站在门口,脸色十分难看。 见状,姜至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阿兄?出什么事了?” 姜慎望着她,眼眶有些充血。 “父亲,”他深吸了一口气,“被暂扣在宫里了。” 姜至的脑子瞬间空白一片:“什么?” “今日早朝,有人弹劾父亲贪墨。”姜慎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下令彻查。父亲如今被扣在宫里,不许出宫,更不许见人。” 姜至眉头揪成了一团:“贪墨?父亲为官几十年,从未——” “我知道。”姜慎打断了她,“可有人递了证据。” “什么证据?” 姜慎没有说话。 证据是真是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要动姜家。 “还有。”姜慎一手撑着木桌,脊背像是被压弯了一样:“我被停职了。禁足家中,不许出门。” 第95章 跑,赶紧跑 第95章跑,赶紧跑 姜至的指甲已掐进了掌心。 “禁足?” “是。”姜慎望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一家人,从现在起,不能踏出这座宅子一步。” 姜慎的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即便是隔着一堵堵院墙,都能听见甲胄碰撞的声响,还有兵士的高声呼喝:“封锁姜府上下,任何人不得进出——” “阿至!” 盛令颐猛地一推门,面上是从未有过的焦急,她一把抓住姜至的手腕:“快,你快走——” 她话没说完,就被姜慎给拦了下来:“你疯了?禁军如今就在门外,你要她怎么走?” “走西后侧的角门!”盛令颐一把甩开姜慎,死死盯着姜至:“那里距离正门最近,他们一时半会儿还搜不到!现在就走,翻墙也要走!” “你......” 姜慎面露难色,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重重叹了一口气,旋即负手背过身去,再也不管。 姜至望着盛令颐,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嫂嫂的眼底见到那股急切与恐慌。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走啊!” 盛令颐低吼。 这个家里,总要有个人活着吧。 姜至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可她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动了,她转身,掀开了门帘,往后院跑。 她翻过后院的矮墙,跌落在一条窄巷里,膝盖生生磕在石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可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但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 她只知道,不能坐以待毙,父亲绝不会贪污受贿,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姜氏一族遭受这场塌天大祸。 跑到皇宫角门时,天已是黄昏。 “大人,我是凤仪宫的,办差晚了些,还请通融。” 姜至气喘吁吁,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牙牌,这是青嬷嬷给她,说她日后若想入宫,拿出这块牙牌即可。 角门的守卫辨别了一番牙牌的真假,确认是真品后便没多问,放了她进去。 早几年前,姜至也曾时常入宫请安,别的宫殿不敢多说,可皇后娘娘的凤仪宫是一定认识的。 巧的是,她在宫道上撞见了青嬷嬷。 青嬷嬷看见她,脸色顿时一变,一把将她拽进旁边的偏殿。 “姑娘你怎么来了?”青嬷嬷紧紧皱着眉,声音压得很低,质问道:“你不知现在什么情形?” “我知道,正因知道,我才会来......嬷嬷......”姜至抓住青嬷嬷的手,眼眶红着,“求您,带我见皇后娘娘。我只求,见皇后娘娘一面......” 青嬷嬷望着她满身的狼狈,最终拒绝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都是一场冤孽,你随我来。” —— 凤仪宫 皇后正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青嬷嬷已提前进来将内侍和婢女都遣出去了。 她的目光从姜至的脸上慢慢扫过,扫过她散乱的发髻,以及那沾满泥土的裙角。 捻动佛珠的力道,渐渐一重。 姜至跪了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跑,赶紧跑(第2/2页) “娘娘......”她的声音虽然发颤,但一开口却并不是皇后所预料的求她帮忙救命。 “臣女求您......求您告诉臣女,家父、家兄究竟犯了什么事?” 皇后望着她,捻佛珠的手没有停顿:“贪墨。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皆全。” 皇后的声音十分平静:“本宫还可以告诉你,你父姜堰说是扣押宫中,实则已被陛下下了内狱。” 姜至的脑子顿时‘轰’的一声。 未经审判,未经三法司核查,即便是陛下,也不可如此轻易地就自说自话地将朝中大员给下内狱啊! “本宫知道,这是诬陷。” 皇后慢慢悠悠地说道。 姜至抬眸,怔怔地看着皇后,便听她继续说道:“本宫知道姜堰是被诬陷的。可本宫帮不了你。” 她仍旧在捻佛珠:“你知道弹劾他的人是谁吗?” “是太师庞吉。” 皇后在自问自答。 “你知道,庞吉的人证是谁吗?是他新纳的第十三房姨娘的父亲和表兄。” 姜至皱眉,不解。 “你知道,他新纳的第十三房姨娘是谁吗?是楼轻宛,给庞吉提供你父亲罪证以及证明他诬陷之人,便是楼世荣和季云复。” 季立北逝世、季云复罢官,季家树倒猢狲散,一直依附于季家而活的楼家自然也不可避免地遭难。 听到这里,姜至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原来,到头来,还是因为她。 “他们准备的证据太过充分,瞧着不像一日之功。” 望着身子在微微发颤的姜至,皇后实在觉得可惜了这么一个不错的根苗,本想放在身边培养培养,日后做个心腹女官也是不错的。 她怜悯地看了一眼姜至:“你也无需去纠结证据的真假,因为无论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圣上已然信了。” 皇后捻佛珠的手忽然一停。 “孩子,本宫是欣赏你的。为了本宫的信任,你可以在宫正司刑罚嬷嬷的手下走上四十三道杖刑。为了和离,一路筹谋,宁可自己皮开肉绽折损半条命,也一定要夫家搭上性命来赔。这副做派,实在是很好。” 她顿了一顿。 “所以,本宫劝你一句,逃。 “逃?” 姜至喃喃重复。 “对,逃。既然你已侥幸从姜府逃了出来,那就改名换姓,离开燕京,越远越好。现在就走,再也不要回来。” “本宫护不住你,也不能护你。” 皇后严肃着神色:“庞太师要的是整个姜家覆灭,恰好又遇上了楼世荣、季云复这两个小人从旁协助。如今,局势大变,你父亲、你兄长、你,但凡是姓姜的,一个也跑不掉。” “你现在逃,还能活。” 姜至跪在那里,浑身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凤仪宫的。 她只知道青嬷嬷拉着她的手,一路把她送出角门,临走时,又塞了好几块银锭给她。 夜风吹过,冷得刺骨,角门在姜至的身后缓缓合上,她立于宫门之外,望着越来越暗的天。 她......该怎么办? 第96章 骗 第96章骗 与此同时,姜家族学的门口,两棵老槐树的影子已融进了夜色里。 一个少年站在树下,背着书箱,一动不动。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也不与人搭话,从日头偏西,一直站到暮色四合,他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左边巷口的方向。 等了快有两个时辰。 学子们早已三三两两地散尽,洒扫的老伯提溜着扫帚出来问:“小序啊,又等你姐姐吗?她还没来?” 他目光都没动一下,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快了。” 老伯无奈地摇摇头,进去把门掩上。 季序又站了很久。 直到月亮升起来了,他低头,看了着手里的那张文书。 接连两日,他考了五场,才终于被国子监祭酒李大人亲点为贡生,择日便可持此文书,前往国子监入学。 那一日,姜至答应了休沐这天会来接他,他想在今天当面告诉她,想看她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 他想看她笑,想看她为他而笑。 可是...... 姐姐一向不会食言,一定是被比他更重要的事情耽搁住了。思及此,季序便将那张文书折好,放进贴着心口的地方。 接着,他便往姜家走去。 走了一刻钟,直到拐进最后一个巷口的时候,季序忽然看见了火光。 不是大火,而是火把! 几十个火把将姜家大门照得亮如白昼。 禁军甲士列队而立,刀枪在火光下闪着冷光,他们一个个的,面如修罗恶鬼。 他一下站住了。 禁军? 难道是抄家? 他离开不过才短短几日的功夫,怎么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姐姐呢? 她是不是也被关在里面?! 季序忽然一口气憋在了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去。不行,即便是一起被砍了脑袋,他也要亲眼见着姐姐平安! “序......序公子?”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巷尾暗处传来,季序猛然回头。 暗处走出一个人,是海嬷嬷。 她身上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脸色苍白,眼眶红着,像是哭过。 “嬷嬷?”他的声音发紧,赶紧两步上前,急问道:“你是逃出来的?姐姐呢?她也逃出来了吗?还是被困在府里?” 海嬷嬷没有立即回答。 她迅速扫了一眼那边的禁卫,随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进了黑暗处。 暗处,还有一个秋明在。 “序公子,今儿下午,在禁军来之前,少夫人逼着姑娘翻墙跑了。”秋明上前解释。 海嬷嬷接话:“老奴和秋明今儿一早出来采买,回府的路上遇见了逃出来的姑娘,她让我们暂时藏身在这个巷尾,接着就走了,什么话也没留......” “老奴以为......姑娘是去族学找您了。可方才老奴在巷口等了一夜,也没等着姑娘她。” 海嬷嬷望着季序:“你......可是也没见着姑娘?” 季序摇头。 海嬷嬷的眼泪顿时涌出来,懊悔地锤腿:“都是老奴的错!一时昏了头,竟让姑娘走了!她没去族学,那她去哪儿了?她能去哪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骗(第2/2页) 季序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那道还没好全的伤口。在月光下,那道疤就像一条蜈蚣,纵横趴在他的皮肤上。 “等。” 不知过了多久,季序才吐出这个字:“她既然让在这儿等,那就一定会回来。” 海嬷嬷和秋明对视一眼,现下也只能如此。 等到月亮慢慢移过中天,又慢慢往西沉,天空东边几乎有亮光透了出来,海嬷嬷和秋明在巷尾累得睡了过去。 季序观察了一番看守姜府的禁卫们好长一段时间,他们什么也不做,就是守着,不让人进也不让人出。 甚至连府门都不进一步。 季序不知道姜家究竟出了什么事,也不知出事的是姜堰,还是姜慎。 但既然派了禁卫出来,那么一定是陛下已心有决断,对案子定了性。 可若是如此,禁卫便该破门而入、拿人抄家才对。 季序怎么想都想不通,接着,他就又走回去,盘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天光大亮, 海嬷嬷来劝了他好几次,让他去后头闭闭眼,歇一歇,让她和秋明在这儿等着。 可季序是个犟种,说什么也不肯。 又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巷口,她披着一件月蓝色斗篷,发髻散乱,两只眼里遍布血丝。 “姐......” “姑娘!” 海嬷嬷和秋明惊喜出声,赶忙迎了上去。海嬷嬷冲过去,将姜至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没事没事,一点伤都没有!您可吓死老奴了!” “嬷嬷放心,我都好。” 姜至出言宽慰了海嬷嬷,目光却往季序身上撇过去,少年撑地起身,下半身冻得发麻,却还是扯出了笑容:“姐姐。” “我去了族学,没见到你,便知你一定自己回来了。” 姜至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镇定一点:“我长话短说,昨夜我去了宫里,见了皇后娘娘。娘娘答应帮我们,她说,阿爹的事有转机,她也愿意为姜家从中周旋,等三法司彻底查清楚了,姜家就能平反。” “但,这调查总是要时间的。咱们一家人不能全被困死在这燕京城里,我从六枝那里要了马车,方才,已将祖父接出来了。阿翁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万一那些人狗急跳墙,对他下手就不好了。” 姜至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三人,语气坚定:“所以,趁着陛下的旨意还没明下,尚未全程搜捕,你们带阿翁走。现在就走,出了城往鄞州去,找六叔叔。” 闻言,海嬷嬷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姑娘,那你呢?你呢?” “我留下。” 姜至说。 季序的心猛地一紧:“姐姐,这怎么能行......” “我不能走!你们和姜家没有关系,即便被发现也不过是逃了几个无关紧要之人,没人会在意。可我不一样,我是姜家嫡女,获罪的是我父兄,我若是走了,便是坐实了姜家心里有鬼,畏罪潜逃!” 姜至一言打断了他:“季序,你听话,先带阿翁走。我要和阿兄、阿嫂一起等陛下的旨意。等事情平反了,我就去找你。” 第97章 姐姐, 你又骗我 第97章姐姐,你又骗我 “姐姐,你又骗我。” 他缓缓抬眸,眼中是隐忍、是不甘,更是痛心:“禁军已动,代表陛下已有决断。既然陛下有了决断,皇后又怎会违逆圣命而选择我们?” 姜至听得手指微僵,紧紧抿唇,看着他。 季序的目光也是死死盯着她:“皇后根本没有答应帮我们,这朝野上下,也没有人会帮我们,是不是。” 姜至张了张口,却又发现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于是又闭上了口,没有否认。 “我知道,你就是想让我们先走。”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你又想自己留下来。” “又想自己一个人扛。” 姜至深吸一口气,还是想与他好说好商量的:“季序,你听我说。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我们不能......” “我不走。” 季序第一次打断了她的话,偏过头去:“海嬷嬷和秋明不是在吗?让她们护送老师去什么鄞州,去找什么六叔。总之,你不走,我也不走。” “你......” 姜至一下都愣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固执的季序。 这小子在自己面前,永远是乖巧且听话的,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抗拒她说的话。 “你真的不走?” 姜至忽然目光一凝,最后问了他一句。 季序别开眼不看她,斩钉截铁道:“不走。” “好。” 听见这轻飘飘的一个‘好’字后,季序诧异地回头,可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块帕子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姜至一手按着他的头,一手捂着帕子:“幸亏我有先见之明,留了一半的迷药。” “姜......至......” 季序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接着眩晕来袭,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海嬷嬷和秋明听见动静赶过来,便见到了这一幕。 姜至指了指地上的季序:“把他的手脚给我绑了,扔上车,城门马上就开了,动作快一些。” “......是。” 海嬷嬷看着姜至凝重到了极点的神色,哪里还敢劝说什么,赶紧帮着把人抬进了巷尾一个灰篷马车里。 “小至。” 马车里,一道年迈的声音传出来,接着递出去一张字条:“若逢死境,去找此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找她。” “阿翁老了,不知家中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亦不知怎样才能帮上你。孩子,没有什么家族是能昌盛不衰的。切记切记,不论如何,保住性命,稳住心绪,方是上上之策。” 姜至垂头谨立:“孙女明白。事已发生,结果无法改变,情绪最是没有。” 车内老人沉默了许久:“好,走罢。” 海嬷嬷和秋明十分忧心地看着姜至,依依不舍的。 最后,还是在她督促的目光下上了马车,驾车的车夫是红楼的人,他朝着姜至行了一礼后,便扬鞭而去。 阳光刺眼,巷子里卷起了一阵尘埃,尘埃落下,很静很静。 姜至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马车消失在目光之中。 她没有等什么死境不死境的,直接将阿翁给的字条打开看了,上面只写着六个字,却令姜至心中疑窦丛生。 她怔了一会儿,转过身,戴上了风兜,将整张脸都遮掩起来,一步步踩在青石板上,穿过了这条巷子,随手将纸条扔进了一个包子铺的火炉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姐姐,你又骗我(第2/2页) 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没人注意到她,更没人知道她是谁。 姜至又去了一趟皇宫角门,但这一次她没入宫,而是请禁卫将牙牌还给凤仪宫的青嬷嬷,就说多谢皇后恩典,只是往后她不再需要了。 传完话,她就躲去了一旁石狮子的后头等着。 此时,凤仪宫内—— “什么?!” 皇后听完青嬷嬷的禀报后,立马拍案而起,神色激动:“姜至真要离开?她真就咽下这口气了?不管她爹娘兄嫂,还有那一大帮子族人了?” “不应该啊,本宫是拿捏准了她的性子才说的那番话,怎么会......” 皇后心里提着一口气,急得连手上的古籍都扔在了地上。 青嬷嬷也是跟着叹气:“老奴就说娘娘上回将事儿给说严重了吧?那姜二姑娘是自幼在燕京城里养大的,又是儒宦氏族出身。即便是有些胆量,但这会儿对面的可是陛下天威,那是抄家灭族的罪过,她怎么敢?” 皇后拧着眉,又坐下。 半晌后,还是不死心,指着门外道:“本宫不信,话可以假,笑可以假,唯独眼里的执拗却做不得假。青嬷嬷,你亲自走一趟角门,看看那丫头还在不在。若她在,立马给本宫带进来!” “若是真不在了......”皇后叹气:“那就算,本宫看错了人,再候时机吧......” “老奴领命。” 青嬷嬷立马退下,脚步匆匆地往角门走去。 角门那边, 姜至已经等了很久,算算时辰,消息也该传到凤仪宫了。如果事实真和她所料没有差别的话,应会有人出来。 果不其然,一炷香的功夫后,她便听到了熟悉的青嬷嬷的声音。 “人呢?人走了?” 禁卫指着姜至躲太阳的石狮子:“没呢嬷嬷,那姑娘递了牙牌之后,便一直在那里,动都没动一下。” “当真!” 听青嬷嬷的音调,似乎是十分惊喜的。 这一段对话尽数落入姜至的耳中,她的唇角微微勾起,果然如她所料一般无二。 脚步声距离她越来越近—— “姜二姑娘。” 青嬷嬷见了她,便立即明了了她的目的和所求。 姜至偏目,忽而一笑:“嬷嬷,是皇后娘娘要见我吗?” “是,二姑娘这边请吧。” 青嬷嬷是又想笑,又无奈。 —— “姜至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皇后看着恭恭敬敬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气着气着,莫名就笑了:“拿本宫,当猴儿耍,是吗?” “臣女万死不敢。” “不敢?” 皇后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姜家人,似乎没什么不敢的吧?行了,起来吧,你都看穿本宫的谋划了,还跪什么跪?” 青嬷嬷顾念着姜至重伤刚愈,上前两步去扶:“来,姑娘。” “多谢娘娘。” 姜至撑着膝盖站起来,她的面上还是恭敬,但嘴里边说的话,却是足以杀头之大罪。 第98章 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办事 第98章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办事 “臣女曾听过一个故事,忽然想起,想说与娘娘一听。” 皇后眉头微动:“你说便是。” “从前,有一位钱老将军曾得一双生女,可本朝因太祖时期双生贼子乱政一事,便一直以双生子为不祥之兆。钱老将军虽不信这些,可无奈于流言蜚语,他可以不顾自己,却不能不为一双女儿考虑,不能不为钱氏一族考量。” “故而,老将军便只能痛心将小女寄养于好友家中,约定及笄之后,以养女之名接回自家,对外则宣称不幸暴毙身亡,从此膝下唯有一个女儿。十几年后,姐妹双双长大,长女嫁给皇子,几年后又做了皇后,生下太子,执掌后宫,母仪天下。” “而小女儿却远没有这般凤命。她自幼寄人篱下,竟和那一家的庶子生了情谊,却在婚前失贞于他,还怀了身孕。那庶子不是个当人的,他拿捏着这个小女儿,逼着钱家在官场上助力于他,老将军心疼小女,自然有求必应。” “谁料,庶子却在得势后一脚踹开了小女儿,将她深锁宅院,禁止任何人探视,对外则说犯了疯病,不好见人。” 说到这里,姜至停顿了一番,目光缓缓扫过青嬷嬷和皇后。 只见,青嬷嬷听完这些,额头上的冷汗就没断过。 皇后更是面色煞白。 姜至又追加了一句:“钱老将军一生戎马,最是个重信守诺的爽快人,遇此竖子,自然气愤难耐,可无奈小女儿在人家手上,只能生生吞下了这口气,如今古稀之年,重疾缠身,唯有这一桩心头恨不解。” “娘娘,这一桩事,是阿翁说与臣女听的。”她抬眸,看向皇后:“您可曾有所耳闻?” 钱皇后紧攥的拳头忽而一松。 她目光中的犀利仿佛被磨平了一般,看向姜至:“从你跪在本宫面前起,本宫便自认没有看错你。可是,本宫终究还是错了......” “你比本宫想象的,更有能力。” 钱皇后长长舒出一口气,往后头靠去,闭上眼,言语之中满是惫态:“青嬷嬷,本宫累了,你带她去见人吧。将该说的,统统说与她听。” “是,娘娘。” 领命之后,青嬷嬷便拽着姜至离开了凤仪宫,转头又从南门出了皇宫,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左右的两扇小窗全被封死,姜至好奇地问正在闭目养神的青嬷嬷。 “嬷嬷,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是姜家?钱家?还是庞家?” 青嬷嬷一开始没理她,继而轻扯嘴角:“姑娘不是能掐会算吗?不如......猜一猜?” 姜至:“......” 吃了个亏,她干脆闭上嘴,也学着青嬷嬷的样子靠着车壁,闭上眼,两耳不闻窗外事。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姜至几乎要昏昏欲睡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下,外头的车夫禀道:“贵人们,地方到了。” 青嬷嬷一下睁开双眼,却未动作。 她说:“姑娘,您是难得的聪明人,可老奴还是要提点您一句,这一趟差事,务必务必将脑袋别在裤腰里做事。成了,姜、钱二家永世交好,荣辱与共。若败了......” “死。” 姜至默然。 二人下了马车,姜至跟在青嬷嬷身后走,这条巷子通往庞太师府的后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办事(第2/2页) 巷子尽头是一道隐藏在墙壁里的小门,仅供一人侧身通行。 门十分老旧,连上头的漆都剥落了,露出了底下灰扑扑的木色。 青嬷嬷在门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 “这钥匙,我们花了三年才拿到。”她说,“每个月只用一次,用完就放回去,从来没人发现。”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只听得‘咔嗒’一声。 门开了。 青嬷嬷推开门,侧身先进,姜至紧随其后。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 杂草丛生,墙角堆着枯叶,院里只有一间屋子,门窗紧闭,窗户上虽然糊着纸,却破了好几个洞。 “就在那里。” 青嬷嬷说道。 姜至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青嬷嬷停留在原地不动,不禁扭头问道:“怎么了嬷嬷?” “老奴是钱家奴婢,里头的是主子。娘娘只允了您见,老奴不能进。” 她说得义正言辞。 姜至皱眉:“可我也不认识她,万一她不信我怎么办?” 青嬷嬷:“这......可娘娘没说,允老奴入屋。” “那娘娘,说了不允您入屋?” “倒也没有。”青嬷嬷一下明白了,赶紧追一句:“娘娘未曾明言,便是不允。” 姜至:“......行。” 她也不再劝,转头就进屋,嘟嘟囔囔了一句:“那皇后娘娘总说了这一趟要您看好我吧?我这头进了屋,就直接把人给攮死,算下来,嬷嬷您还能得一个监管不力之罪呢。” ‘砰——’ 姜至一把推开屋门,青嬷嬷心知姜至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于是赶紧三步并两步地跟了上来。 屋里很暗,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只有门缝里可以漏进来一线光。 那线光照在地上,也照出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坐着一个人。 她身形瘦削单薄,穿着一身灰白破败的衣裳,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着,听见动静,人慢慢转过头来,望着门口。 那张脸几乎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妪,皱纹深刻,眼窝凹陷,嘴唇干裂。 青嬷嬷一步冲上前,眼泪顿时夺眶而出:“禾姑娘!” 她跑过去,跪在床边,一把抱住那个人。 “禾姑娘——” 她的声音发颤,泪流不止:“老奴上个月没能出宫来看您,是老奴错了......这才两个月没见,怎么又瘦了......” 那个被叫作禾姑娘的老妪愣在那里很久。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了青嬷嬷的背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嬷嬷......是长姐......要你来看阿禾吗......” 青嬷嬷哭得说不出话。 姜至走了进来,目光复杂地看着抱成一团的二人,禾姑娘也同样在出神地望着她。 过了很久,青嬷嬷才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转身望着姜至:“禾姑娘,这位是姜老太傅的孙女,姜至。您还记得姜老太傅吗?” 第99章 我,不会辜负你 第99章我,不会辜负你 禾姑娘缓缓转头,望着立于门口那个年轻的女子。 “记得......姜叔叔” 她的目光从姜至脸上慢慢扫过,扫过她的眉眼:“像......像姜家......人。” “好,好孩子。”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推开的那一扇老旧门框都难听喑哑:“你也是来讨债的?” 姜至愣了一下,不解。 “我知道......你是谁。” 她的脊背仍然是佝偻的,话语却逐渐开始清晰:“我在这院子里被关了......关了整整二十三年,可我知道外面的事。” 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枯瘦的手攥紧了被角。 “太师府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她望着姜至:“你是青嬷嬷带来的,那么就是长姐信任之人。她......她一定是想我,将这些事......说与你听。你......想听吗?” 姜至搬了一张破旧的椅子坐下。 “我想。” 禾姑娘笑着点了点头:“好。” “那年我十四岁,他说自幼便爱慕我,生怕我的婚事会被他父母一言定之,便诱骗我与他无谋苟合,甚至怀上了一胎冤孽......” “后来,他陷害嫡兄、欺辱嫡母、囚禁亲父,事情只要稍显暴露,他便立即拿捏了我,再去威逼我父,逼钱家给他铺后路。他就这么一步步爬上去,成了当朝太师。他要娶新妇,要高门贵女,我碍了他的路......” “他做梦都想杀了我,却因顾忌着钱家,故而......又不敢杀我,只把我关在这里。对外说,我犯了疯病。” 她望着姜至。 “我知道他贪污受贿的账本藏在哪儿。我也知道他和敌国往来的信件藏在哪儿。我还知道他害过多少忠臣良将,杀过多少无辜百姓......每一个名字,我都记得。” “在这府中,我并非全然是个废人。我自幼生长在这里,义父、义母、义兄他们对我,都是视如己出!可这二十三年......我明知是庞吉这个畜牲害死了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记着。记着那些名字,那些事,那些证据。” 她望着姜至。 “你来,是要这些吗?”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一簇烧不灭的野火。 姜至:“是。” 禾姑娘与她对视半晌,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双手递了过去。 “多谢。” 姜至立马起身去接。 那是一块布,很旧,很破,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记号。 她不大能看懂。 “账本,在太师府正院的书房暗格里,暗格是东墙第三块砖。” 她完全不需要去回忆,这些地点都是脱口而出:“信件,就在祠堂的牌位后面。他以为,没人敢去翻祠堂。” “至于那些名字,我都记在了这里。”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等你和长姐需要的时候,我会全部告诉你。” 姜至点头:“您,跟我们一起走。” 禾姑娘愣了一下。 “走?”她喃喃重复,“我,走去哪儿?” “出去,去钱家,去哪里都好,至少离开这里。” 禾姑娘怔怔地望着她,忽然轻淡地笑了一下:“孩子,谢谢你。可是,我走不了。” “什么?” 正在姜至疑惑之时,只见禾姑娘低下头,掀开了身上被子的一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我,不会辜负你(第2/2页) 被子下面,是两条枯瘦的腿。 那腿已经变形了,畸形地蜷缩着,就像两根干枯的树枝。 “他怕我跑。” 禾姑娘阐述事实的声音,已然十分平静:“囚禁我的第三年,他就让人打断了这双腿。” 姜至心口一痛,眼眶一下就红了 “别哭。”她说,“我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姜至的手。 禾姑娘的手很凉,很瘦,像一把枯柴。 “孩子,你把这些东西拿出去,替我把那些事说出来,将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将他的罪行,一件一件,念给天下人听,便足够了。” 她目光灼灼地望着姜至。 “我苟活至今二十三年,就为等这一天。” 姜至死死咬着唇瓣,手里攥紧了那块布,同样也攥紧了那只枯瘦的手。她点头:“好。” 禾姑娘一下笑了,脸上的皱纹和沟壑瞧着都浅淡了许多。 青嬷嬷走过来,跪在床边。 “禾姑娘,时机已到,您放心,那些该死的人,一个都不会活。等事情了了,娘娘说,她会亲自接您回家!” “不。” 禾姑娘轻轻摇着头:“不要。我......本就不姓钱,此生还能得长姐和父亲如此惦念,为我筹谋,已是万幸。” 她望着青嬷嬷。 “嬷嬷,你回去,告诉长姐......让她代我......好好活着。” 青嬷嬷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禾姑娘松开了姜至的手,欣慰地点了点头:“去吧,天快黑了。” 这时,恰好有一束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我不会辜负你的。” 这一句话,姜至说得像是赌咒发誓。 她转身,迈出门槛。 青嬷嬷一面抹眼泪,一面跟上,一步一回头。 门,最终缓缓合上。 她们原路返回,穿过那道小门,走进那条窄巷。 巷子很深。 姜至走在前头,青嬷嬷跟在后面。 两个人的脚步都很轻,巷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头顶的那一线越来越暗的天光。 姜至一直紧紧攥着手里的那块布,布角硌着掌心,那些歪歪扭扭的炭笔痕迹像一道道刻痕,印进她的皮肉里。 比起禾姑娘的结局,她已称得上是极幸运的。 倘若当时没有起和离这个念头,恐怕自己往后几十年的余生,也是如此。 她又想起临走时,禾姑娘望着她的那个眼神。 她忽然站住了。 青嬷嬷也跟着停下。 “姜二姑娘?怎么了吗?” 姜至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里:“嬷嬷,天色不早了,您先回宫吧。请代我回禀皇后娘娘,明日一早,我会给她一个交代。” 青嬷嬷沉默了一瞬。 “其实,娘娘的意思是......” “娘娘的意思是——此事,最好由姜家出面挑起,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到钱家的名头。这样一来,事情若成,姜、钱二家皆受益。事情若败,姜家全责,钱家尚有退路,是吗?” 姜至笑着望向青嬷嬷。 青嬷嬷看着她,张了张嘴:“......是。” 第100章 姐姐,你赶不走我的 第100章姐姐,你赶不走我的 “但姜二姑娘,娘娘待你之心是一片真诚的。否则,也不会让老奴带您来见这桩秘辛啊!” 青嬷嬷生怕姜至因为这件事而与钱皇后生了嫌隙,于是赶紧补救:“姑娘您想,此事极其隐秘,娘娘她......她也是......” “嬷嬷不必过多解释,娘娘此举,是正确的。” 姜至神色平静地打断了青嬷嬷的话:“娘娘的君,我是臣。君臣有别,本就不该同担风险。” 青嬷嬷愣在了原地。 姜至抬头,看了看天色:“待天色擦黑我便去,若我天亮之前还没出来,您就——” 她忽而顿住,再没有下文。 青嬷嬷望着她:“老奴就怎样?” 姜至沉默了很久。 她不会武,更不知这一趟会是个什么结果。可为今之计,只有庞家倒台,姜家才能活,那位禾姑娘,才能活。 “您什么都不用做,全当没有见过我便是。” 没有消息,爹娘和阿兄、阿嫂就会以为她已经逃离了燕京,从此自由一生。 没有消息,季序也不会知道她究竟在哪里。 说完,姜至转身就隐入了另一条暗巷,她记得曾听六枝说过,她那里有太师府的路线图。 —— 天将将擦黑,月亮还没升起来,太师府门前的灯笼已被点亮,将那一小片地方照得昏黄的。 六枝掀开一点车帷,望着庞府的那堵高墙,忧心忡忡的:“要我说,既然知道了具体方位,那挑几个暗卫去办便是了,你这从小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六畜不认的,怎么翻墙?怎么打人?” 姜至:“......” “你当我蠢?不知让几个暗卫去?” 姜至白了六枝一眼,带上面罩:“可那位是皇后!我和她是什么交情?她打了我四十三道杖刑的交情,哪里就至于她将这么隐秘的事情告诉我,又让青嬷嬷带我见这么隐秘的人?” “瞧着吧,这四面八方的,指不定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呢。” 今儿若亲自去的不是她,那么亲自死的,就一定是她。 说完,姜至就下了车,绕到后墙。 那道墙很高,比她想象的还要高。她仰起头,望着墙头伸出来的枯枝,深吸一口气。 她把禾姑娘给的那块布塞进了怀里,贴着心口放,然后,她往后退了几步,助跑,猛地往上一跃—— 手指死死扒住墙头。 墙砖估计是旧了,有些松动。 姜至咬着牙,手指扣紧,一点一点地往上爬,膝盖磕在墙上的凹凸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没有停。 她浑身是汗,奋力翻上了墙头。 墙那边很黑,没有灯笼点着,万幸,也没有巡逻的护卫。 姜至不敢长时间地跨坐在墙头上,一狠心、一闭眼,纵身跳下去,落在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立即起身,而是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听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 也没有人。 她慢慢地撑地爬起来,辨别了一下方向,确定了书房的方位后便一直贴着墙根往前走。 院子里很荒,杂草齐膝,像是很久没人来过。她穿过草丛,走到一扇月洞门前。 忽而,一阵风从身后吹过来,吹得脖颈凉飕飕的,姜至心头涌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身后有声音。 很轻,轻得像是什么人在草丛里踩了一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姐姐,你赶不走我的(第2/2页) 姜至心下一沉,屏气凝神,手摸向了袖中的短刃。 声音越来越近…… 她猛然转身—— 一个人影从草丛里站起来,月光刚好落在他脸上。 她愣住了。 是季序? 他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眼睛充斥着水光,衣襟上还沾着草叶,气喘吁吁,像是跑了一路。 “你......” 姜至站在那里,真是震惊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季序却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姐姐,”他笑了,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一次,你甩不掉我了。” 姜至失笑。 真是拿他没办法了。 可他,是怎么醒的? 他又用刀划了自己? 思及此,姜至赶紧低头去看他的手腕,只见白布上,果然又洇出了一片红。 “季——”姜至当即怒上心头,刚脱口一个字又压低了声音:“你怎么又......” “不是,这次真不是我。” 季序生怕挨骂,赶紧解释:“姐姐,天地良心,你那一帕子迷药,那么干净利落地把我迷晕了,我哪里来得及把手弄成这样?” 姜至眯着眼盯他:“哦?那怎么说?这伤口,自己会裂开?” “是......海嬷嬷。” 说起这个,季序也不知该是怎么个情绪:“海嬷嬷说实在不放心你,可一马车的老弱妇孺,除了昏迷的我,没一个能帮你做事的。于是......” 姜至都傻眼了。 嬷嬷还真是将不是自己养大的半点都不带疼惜这话演绎得淋漓尽致。 “疼吗?” “不疼,嬷嬷对我不错,下手轻。” 季序脸上扬着笑,她抬起手,轻轻擦去姜至脸上的几滴泪:“姐姐,我早说过,你去哪儿,我都要跟着。” “你赶不走我。” 月光升起来。 落在二人身上,照着枯草丛里的两个影子合为一体。 姜至望着他,望着他眼底的一股执着:“傻子。” 她反手,握紧了季序的手。 “走吧。” “嗯,好。” 季序重重点头,欢欣雀跃的像是一条被主人摸了脑袋的小狗崽。 月光落在荒芜的庭院里,照着两个人并肩的身影。 姜至一直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往前走,他将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上回从别院跟着你,去了一个没名字的府邸。” 季序坦诚地回答道:“我猜,你应该会在那儿,于是就一直守着,直到黄昏,终于见到你进去了。半晌后,一辆马车出来,我便一直跟在后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月洞门,眼前是一个更大的院子。 月光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银色。 姜至拿出六枝给的路线图看了看,指了指东边:“就在那儿,书房。” 穿过一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院子很大,却没有下人仆役,正屋是黑着,没有点烛,只有门外几盏灯笼照明。 东西两侧各有几间厢房,也黑着,整座院子静悄悄的,像一头陷入了沉睡的巨兽。 第101章 进是死,退亦死 放置账本的地方,庞吉连一个守卫都不安排? 姜至心中当然有疑惑,可时间紧迫,根本容不得她去顾虑这么许多,她屏住呼吸,拉着季序贴着墙根往东面走。 东墙。 第三块砖。 姜至蹲下来,用手仔细去摸那些砖,不少砖上已经生了青苔,很滑,有些砖都松动了。 她一块一块摸过去。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应该是了,只有这块砖上没有一点青苔,且十分光滑平整,看起来一定是有人经常触碰所致。 姜至眉梢一动,手指按在那块砖上,微微一用力。 砖动了。 她回头看了季序一眼,便见少年十分乖巧地蹲在她身边,一双眼睛亮亮的,也在紧紧盯着那块砖。 姜至小心将那块黑砖抽了出来。 墙里面是一个暗格,不大也不小,正好能放进去一只手。她刚想把手伸进去,却被季序一把拦住。 “姐姐!” 姜至被他吓得险些叫出声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曾经在古籍书册上见过这样的机关,通常都是外表看着无碍,可只要手一伸进去,机关就会立刻启动,落下刀刃。” 季序解释道。 姜至颔首,于是视线往四周扫过去,想着可以去折一根树枝来。可还没等她起身,余光便看见季序已经伸手进去了。 姜至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季......” 名字还没说完,季序便将一个小匣子给拿了出来,他笑着递给姜至:“拿出来了。” “你做什么?你不是说危险吗?不是机关吗?不是刀刃吗?不是砍手吗?”姜至瞪着他,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乱跳,至今都没有平复下来。 季序眨着眼,懵懂地点了点头:“是啊,书上就是这么写的,所以我给姐姐当先锋。” 姜至瞪大了眼睛:“......你给我做什么先锋?你是铁打的不成?” “我不是。” 季序笑着摇头,举了举左手:“可我用的是左手。” 姜至拧眉:“左手怎么了?你左手就是铁打的?” “也不是,用左手去拿,即便被剁了也不影响握笔写字。”季序说得十分坦荡。 姜至:“.......” 她深吸一口气,把匣子接过来,盯着他:“下次不许这样。” “好,我记下了。” 季序又笑了。 手上的匣子很小,由价格昂贵的紫檀制成,上面雕着繁复的花纹。 没有锁,只有一个铜搭扣。 姜至拨开搭扣,掀开了盖子。 月光落在匣子里。 里头是一摞一摞的账本。 纸张已经发了黄,边角还有些破损,可上面的字迹却一笔一划记载得清清楚楚。 姜至的手指小心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心中其实谈不上有多惊喜,反倒是重得发沉。 做到太师这个位置,要说底下无人送礼巴结,是谁也不信的。 但在账本里记载的数目,简直称得上是惊心动魄。 姜家三房有一位叔父在户部任职,儿时她和阿兄跟着他习算学,也接触过一些几十年前的国库账本。 如今一看,庞吉受贿之金银几乎可以抵得上整整四个国库。 这个账本拿出去,整个庞家上下都是夷三族的大罪,与其多有牵连的家族必然也逃不过,定是要被陛下一一清算的。 朝廷巨震,不可避免。 但,也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钱皇后所害怕的。 当今天子亲政后,夺玉玺、剿权臣、收兵权,大刀阔斧的变法改革,势要肃清朝堂沉疴积弊。 可一些摆在明面上的奸臣、佞臣他也不是非杀不可,而是能者用之,不能者杀之。 圣心如渊,何其难测,即便是钱皇后也拿不准陛下对待庞家究竟是一个什么章程和态度。 拿出账本,将庞家放在火上烤,固然解气,可就怕陛下对庞家另有安排,将人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若是让庞吉得到喘息,回头反攻,那么拿出账本的那一户人家,必死无疑。 钱皇后不愿让钱家冒险。 所以,哪怕亲生妹妹被庞吉害成这副模样,她也不愿拿出账本,去和庞家拼一个你死我活。 她能那么爽快地让青嬷嬷带自己来见禾姑娘,就是看准了她现在没有退路,进或许会死,退是一定会死。 而姜家这一遭遇难,正是钱皇后等待多年的良机。 姜至在原地沉默良久,季序看着她,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姐姐,”他一面说,一面帮她将匣子合上,“收起来吧。” 她点点头,把匣子塞进怀里,还不忘把砖块塞回:“走,书房往西北角的一间院子就是祠堂。再拿一样东西我们就离开。” 他们穿过正院,往祠堂走。 祠堂比正院更暗。没有灯,院子被高墙遮住,连月光都找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季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火折子,晃了晃,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这一路上,他们没有见到一个护卫,连小厮和婢女都没有一个,即便现下夜深,也会有巡夜的下人。 姜至心底满是疑惑,她一把推开祠堂大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入目,便是一排排的牌位,密密麻麻,从高到低,摆放得整整齐齐。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亮了这些金色的字。 按照禾姑娘说的,姜至绕过供奉牌位的长桌,往最里面走去。 四面墙上,都供奉着庞家列祖列宗的画像,她从一入门左侧开始数,一直数到第七个,脚步一顿。 姜至上前一步,掀开画像,细细摩挲着每一块木板,终于摸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 她一把抽走木板,后头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里面是一个油纸包。 季序立马上前送上火折子,姜至借着那一点光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叠大概十三四封信。 信封上写着字。 应该是西边的文字,她不认得,可落款处盖着印。 季云复一直在鸿胪寺任职,她曾在他书房里的一些公务文书上见过这个印,这是西边沙鲁一部的王室印鉴。 都无需更多的东西,只这十几封信,整个庞家上至老翁,下至婴孩,统统是死罪,无人可免。 第102章 又见岑宣年 “姐姐,我们走吧。” 姜至抬起头,望着他,少年的一双眼睛陷落在火光里,更显熠熠生辉。 “好,走。” 她点了点头,把信一起塞进了那个小匣子里。 二人走至门口,刚一推开门,便见到院子外站着一个男人,季序目光一凝,当即踏出一步,用身子挡在了姜至面前。 岑宣年穿着一袭干净的青衫,负手而立,站在月光里望着姜至,只短暂地在季序身上停留。 看见他,姜至手心里都出了一层冷汗。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带了护院小厮过来,才稍稍松了口气。 “阿至。” 岑宣年轻轻开口,并非在质问,言语之间竟还带了一点笑意:“我等了你很久。” 今夜的月光难得的不阴凉,静谧而幽远。 岑宣年站在院子中央,离她不过三丈,青衫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那双眼睛,一直在望着她。 不,不是望着她。 应该是,望着她怀里的东西。 姜至没有动,手慢慢垂下,垂到袖口,那里藏着一把短刃。 岑宣年松了松肩膀,接着看了季序一眼,目光在他那道缠着白布的手腕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了姜至的脸上。 “不问自取,是为偷。将不是你的东西......”他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下巴微抬:“交出来。” 姜至没理他,反问道:“你是一个人来的?” 岑宣年亦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神色一下严正了起来,转而又问,“你,投了庞吉门下?” 闻言,岑宣年的唇角动了一下,轻轻摇头:“不是投身,而是认父。庞太师一生无子,我认了他做义父,给他尽孝,为他送终。” 姜至一怔。 她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平阳侯府如今,算是彻底没落了。 李家虽答应了按下不发,可姜堰却不甘心姜至被季云复和岑宣延如此算计,直接一状上达天听,姜慎更是联合了都察院一众十几名御史,联名上奏。 陛下震怒,收回了平阳侯府的爵位,只给了一个四品的虚名官衔。 老侯爷怒急攻心,一下卧病在床,侯夫人也是成日哭泣,岑宣延被判了下内狱,刑期五年。 “你觉得我卑劣也好、龌龊也罢,各人选择走的路不同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岑宣年目光平静。 姜至望着他,望着这个她认识了十几年的人,她心头只觉得酸涩无比。 岑宣年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阿至,”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些,“你把东西留下,我自然会让你们二人平平安安的离开。” 他没有握刀,也没有握剑,就那么空着手,挡在她面前。 “你以为我会信?” 姜至讥诮一笑。 岑宣年面色不善:“你应该信。毕竟这是我力所能及范围之内,能够给你最好的结局。” 他的目光之中已有杀意浮现。 季序敏锐地察觉到,不安地又将姜至往身后拉了拉,自己再往前站了半步,一字一顿:“让开。” 岑宣年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你护不住她。”他说,“今夜这府里,藏了三十个护院,义父的亲卫全部守外院。即便你们杀了我,出了祠堂这道门,也走不出去太师府。” 他顿了顿。 “义父下令,今夜庞府上下,一切统领,皆由我全权调度指挥,除非我放你们走。” 岑宣年抬起手:“东西交出来,我立马放人。” 姜至忽而嗤笑。 那一声笑,冷得人彻骨冰寒:“岑宣年,你还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别装了,你的背后根本不是庞吉。” 姜至说的斩钉截铁。 岑宣年身子一僵,还在嘴硬:“你怎知不是?我若不得义父授意,如何能调遣庞家护卫?”, “是啊,庞家的护卫自然只听庞吉之令。这不,”姜至一耸肩,“你才孤身一人来。” 岑宣年唇瓣微动,刚要开口便被姜至给硬生生怼了回去。 “你若真受庞吉之令,那么从我拿到第一样东西开始就该出现抢夺,不会等到现在。” “你若真受庞吉之令,从我进入庞府那一刻起,便该立马拿下我,去与你的义父邀功讨赏,何须等到现在?” 姜至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她抬起手,拍了拍季序的肩膀。 季序立即明了,侧身半步,让她走过去:“我不知你是跟着我进来的,还是碰巧遇上了我。” “但我猜,你是走投无路了,想溜进庞府看看能不能拿到什么把柄,毕竟只要庞吉的一句话,岑家便还有死灰复燃的可能。” 岑宣年缓缓闭上眼,他不想承认姜至所言皆是真相,可又不得不承认。 小时候,他们一道上邱夫子的课,那么一个眼光高于头顶的人,却一个劲地赞姜至心灵通达、一针见血。 从前他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如今知道了。 岑宣年被一语道穿,瞬间两肩一塌,脸上哪儿还有什么平静,唯见一片的慌乱:“阿至,就当我求你了,把你找到的东西给我,好不好?” “你并非是非此不可啊!姜家和岑家不一样!岑家满门没有一个顶用的!可你不是,你父兄、叔伯,姜氏一门里里外外有多少朝中要员?这笔账,陛下不会算不明白!” “只是想借此事来杀一杀你们姜家的威风罢了,再等两日,等这一阵子的风头慢慢过去,便什么都好了!” “闭嘴!” 姜至目光忽而一狠,瞬间拔刀:“岑宣年!你我之间,早无任何情谊可言!给我让开!” 天上的月光落在了刀刃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岑宣年望着那把刀,望着她紧紧握刀的手,望着她眼底那一股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摇头:“不行。” “你的身后,是姜氏一族。我的身后,是岑氏一族。你想要护住家人,我亦是如此。” 二人针锋相对,一点不让,就在季序打算冲上去,院外有一道脚步声传来,继而传来的,是一道女声—— “表......表嫂?” 第103章 双死 月洞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楼轻宛。 不过才短短几天,她却好似老了二三十岁一样,明明比姜至还要小,但脸上却皱纹纵深。 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淡色粗麻衣裳,发髻凌乱,脸色苍白,望向姜至时整个人都有气无力的,十分颓唐。 姜至的瞳孔骤然一紧。 她想起来了,在凤仪宫时,皇后娘娘曾随口说过一句,说楼世荣和季云复为了向庞太师投诚,而献上了楼轻宛。 她...... 楼轻宛没在意岑宣年和季序,她一直在看姜至。 从前,楼轻宛看她的目光,有羡慕、妒忌、憎恨,可今晚这淡淡的一眼,完全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表嫂,”她开口,声音喑哑,“你也在啊。” 楼轻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姜至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庞家并非好归宿,你父亲和表兄不该送你来此。” 闻言,楼轻宛当即冷笑着:“他是爹,我是闺女。他想讨好太师,就把我送来了。” 她顿了顿:“表兄......也是同意了的。” “姜至。” 楼轻宛看着她,脸上浮现出了一抹讥嘲的笑容:“你知道,我在这儿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姜至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你不知道。” 她自说自话,神态疯癫:“你当然不会知道......你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啊?从前,我心里梦里都想嫁给表兄,却怎么都不能如意。而你,却轻而易举地就让季家迎你入门。甚至......甚至想嫁就嫁,想和离就和离。” 楼轻宛双目泛红,死死盯着姜至,声音沙哑:“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醒来,一睁开眼,脑子里就在想一件事......” “我为什么还没死?!” 楼轻宛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为什么同样是人,你是姜家嫡女,我却只能出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楼家!” “我恨你!姜至!我恨死你了!” 她的声音,还有整个身子在发抖:“可,可我更恨楼世荣!更恨季云复!最恨的......是庞吉那个老东西!” 楼轻宛的眼泪完全止不住,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她低下头,撩起衣袖,望着自己的手腕。月光下,手腕上全是一道一道的青紫痕迹。 看着她,季序的眉头皱成了一团,他偏过头,轻声嘱咐:“姐姐,她疯了,别上前。” 姜至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楼轻宛身上停留许久。 从前,她与季云复尚有感情时,对待楼轻宛真是和亲妹妹一般,只是后来...... 她一下停止了哭泣,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望向岑宣年:“岑二公子,我想死。但,我不能拉上姜至一起死,所以,咱们一起死吧。” 岑宣年一下怔住。 他厌恶地看了一眼楼轻宛,皱眉:“你是谁?我认识你吗?要真疯了就滚远些!” 楼轻宛歪着头,扯出一抹阴寒的笑来,右手伸进袖子里像是在摸索什么东西一样。 季序凝眸仔细看去,她袖中有一把刀! 那是楼轻宛藏了很久的刀,从那夜她被送进太师府,就一直藏在身上。 可迟迟不敢使用。 “一起死吧!跟我一起死!” 楼轻宛握着那把刀,猛地朝岑宣年冲过去。 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岑宣年被吓到了,可他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赶紧闪身要躲,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 他不想死。 他从来都不想死。 他选了那么多次,舍了那么多次,就是为了活着! 可楼轻宛的出手根本没有章法,就明晃晃地刺过去,岑宣年大惊,他脚步虚浮地往后退——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旁边冲过来。 季序两步冲过去,一把按住了岑宣年的肩膀,将他双手扣在身后,死死摁在原地。 岑宣年极力挣扎:“你做什么!做什么!疯了——” ‘噗呲——’ 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刀尖刺进了岑宣年的胸口。他感受到一阵剧痛,低下头,望着那把刀。 胸口的血直接涌了出来,楼轻宛的脸上、身上都沾染了血迹,握刀的手在发抖。 见了血,她好似才醍醐灌顶一般,一下松开手。 “唔......你......”岑宣年表情狰狞,他捂着胸口根本止不住的血,跪倒下去。 楼轻宛扔了刀,转过身,望着姜至:“走啊!” 季序也回到了姜至身边,他的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配合杀人的根本不是他一样。 姜至看着岑宣年倒在血泊里,看着发疯的楼轻宛,事情发生的太多、太杂、太急,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走!” 楼轻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走啊!替我杀了他们!替我杀了楼世荣!杀了季云复!杀了庞吉!!” “替我杀了所有害我的人!!” 她的声音太大,吸引了护卫,祠堂院外,传来一阵十分杂乱的脚步声。 季序一下警觉起来:“姐姐,来人了,我们快走。” 说完,他半搂半护着姜至往后门走去,姜至有些失神,连带着身子都是僵的。 楼轻宛望着姜至往后退的身影,扯开嘴角:“对不起......” 季序记忆上佳,方才来的路他全部记了下来,现在就是原路返回,往回重走一遍,直到季序驮着她爬上了墙头,姜至才终于回了点神。 墙底,六枝已经派人架了梯子在等着了。 落地时,姜至忽然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她揪着心口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六枝狠狠地被吓了一跳:“怎,怎么了这是?哪里受伤了?中毒了?没拿到东西?” 季序跪在她身边,轻轻把她抱进怀里。 她没有哭出声,过了一会儿,墙那头有府兵搜人的声音传来—— “姐姐,” 季序把她扶起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刚走了没两步,姜至忽然一把拽住季序的袖口,神色凝重。 “庞吉必定已有察觉,不......不能再拖了,事久恐生变。现在,立刻就去皇宫!” 第104章 把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 拜帖已经送去了皇宫,可宫里头的贵人们早都歇下了,姜至便留了几个人守在皇宫门口,保证她进不去,庞吉也进不去。 夜很深了。 姜至坐在桌前,手里握着笔。 烛火一闪一闪地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已经写了很久,手在发酸,可她不敢停。 季序就坐在她旁边,替她研墨,他研得很慢,很轻,怕吵着她。 桌上摊着一张纸,最上面只有两个字—— 斥书。 她要把这两个字,写成一把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六枝推门进来,她披着一件斗篷,脸色有些发白。 她走到桌前,低头,认真看姜至写的那些字,看了一行又一行,目光逐渐凝重。 “你认真的?”她问。 姜至抬起头,望着她:“嗯。” 六枝忽而笑了出来。 “既想好了,那就干,我这便去找人,你继续写。”六枝说完,就又走了出去。 天亮之前,姜至终于写完了。 六枝一直守着,等到姜至一搁笔,她就拿着那沓纸,连夜去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印坊。 印坊的老板是她的人,二话不说,开了印机。 一张一张的斥书被印出来,摞成厚厚的一沓。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些斥书已经被洒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集市、路口...... 斥书不知从何处而起,忽然就洒满全场,都不需刻意去找,随便走两步就能在地上看见。 一时间,燕京城中到处都是人在看,在传,在议论太师府贪污受贿、通敌卖国、诬陷忠良、草菅人命—— 这些字字珠玑的文字,一如雪片一样,落满了整座城。 与此同时,姜至还没有闲下来。 她把从太师府拿来的账本和通敌信件摊在桌上,季序看得懂这些文字,一面读给她听,一面将意思写下来。 这下,换成季序动笔,姜至则坐在他的旁边,替他研墨,给他递纸,再将季序写好的信装进另外的信封。 她让老范和老邵连夜请了三十个先生来。 三十位先生,此时正排排列列地坐在隔壁的屋子里,一字一句地抄写着那些证据。 抄好一份,便装进信封,封好口,立即差遣小厮送去燕京城各位大人的家中。 御史台、都察院、大理寺、六部九司、各府衙门、亲王郡王、国公侯伯、还有那些平日里与太师不对付的大臣。 一个不落。 小厮们骑着快马,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天亮之前,那些信已经送到了每一个该送的人手里。 天亮了。 皇宫里,早朝还没开始。 皇帝却已经坐在了御书房,姜至跪在他的面前。 她跪得很直,双手捧着一个匣子,举过头顶。 “陛下,” 她姿态恭谨,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臣女从庞太师府取来的账本和通敌信件,请陛下御览!” 皇帝望着她,没有说话。 身边的内侍韩敬轻甩拂尘,上前去将姜至手中的匣子接过来,打开,呈到皇帝了面前。 皇帝将东西拿出来,随手翻看了两眼,脸色瞬间变了。 这些东西,根本就不该现在出现,更不该出现在姜至的手里! 皇帝沉默了很久。 “嗯,你做得很好,这一功,朕记下了,你先回去吧。”他说,“这件事,朕一定会查,一定会给百姓一个交代。” 姜至没有动。 “陛下。请恕臣女之罪,这件事,不能查。” 皇帝望着她,目光疑惑:“为何?” “因为太师还在。” 姜至对答如流,完全不见丝毫怯意:“因为,他的人还在。因为查着查着,就不知道查到哪儿去了。或许,就连去查的大人,也会不知所踪。” “陛下,铁证如山,您需要一个结果。不是查得结果,而是办的结果。” 皇帝目光一沉。 他望着这个跪在他面前的女子,她发髻散乱,眼眶红着,可眼睛里的那一点执拗和固执与姜堰、姜慎真是如出一辙! “你之所言,朕亦明白。只是,如何惩治大臣并非朕一言可定的,还需多方审查。” 说着,皇帝便摆了摆手,意思是想要赶人:“其中诸多繁琐,更是需要各个关节打通合作。行了,天气寒冷,念你此功,私自离府之事,朕也不计较,回去吧,这些朕自有主张。” 姜至垂眸,和她猜测的一模一样,皇帝不想杀庞吉。 这一番话,她只听清了两个字—— 敷衍。 太师还有用,太师还能替皇帝办事,太师是一条老狗,虽然咬了人,可还能为皇帝看门。 皇帝想悄悄按下。 姜至跪在那里,面上不动声色,指甲却已掐进了掌心。 好。 都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既然陛下想要按下,那我就一定要给您彻底闹大。 也好让陛下体会一下,什么叫事不遂人愿。 “陛下,” 姜至缓缓抬起头,小小的一张脸十分苍白,开口时得到声音虽然清脆,却极其坚韧:“臣女知道,您想要悄悄按下。可惜,人心所向、大势所趋,您按不下了。” 皇帝皱眉:“你这是何意?” 姜至抬起头,望着窗外。 天已经亮了。 皇宫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音很远的,但像是很多人在喊。 “什么声音?” 皇帝不耐烦地问。 韩敬急忙跑出去,不一会儿,脸色煞白地跑回来:“陛下,宫门外......宫门外跪满了人!” 皇帝一下站起来:“什么人?” “是百姓......好多百姓......”韩敬回禀着,后背上的虚汗是出了一层又一层:“他们说......说要求陛下严惩庞太师......说那些斥书上都写了......太师贪污受贿,通敌卖国......” “什么!” 皇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百姓? 百姓怎么会知道? 忽而,脑中灵光一现,他缓缓转移了视线,望向了姜至,她还跪在那里,十分恭敬的样子 是她,她要把这件事闹大。 闹到他想按也按不下去。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内侍匆匆跑进来:“陛下,诸位大人求见!御史台、都察院、大理寺、六部尚书,还有几位国公、侯爷、王爷......都来了!” 第105章 你问问她,想二嫁了吗? 皇帝忽然淡淡笑了一声。 他低下头,望着姜至,暗地里却紧紧咬住了后槽牙:“好一招借刀杀人,你倒是把朕给逼到刀口上了。” 闻言,姜至当即俯下身去,额头贴在地上:“臣女惶恐,臣女万死不敢!” 皇帝冷哼一声。 他转过身,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宫门外的喊声越来越大,百官们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皇帝就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传旨。” 皇帝冷声。 “着大理寺、御史台会审太师案。所有人证物证,一并呈上。三司会审,明日开堂。” 传旨的太监捧着圣旨,疾步穿过宫道。 姜至还跪在原地,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行了,起来吧。”皇帝的声音都哑了。 姜至抬起头,没有站起来,“陛下,臣女大不敬之死罪,还有一事相求。” 皇帝没有回头。 “说。” “臣女的父亲,被诬贪墨,至今关押在宫中内狱。臣女的兄长,被停职禁足,困在家中。还有一位被关了二十三年的妇人,她是庞太师的原配发妻,因种种原因,双腿被打断,就藏在太师府后院的暗室里。” 她再次深深叩首下去:“臣女,求陛下还他们清白。” 皇帝按了按两边跳动的太阳穴,他转过身,看着姜至,第一次听说她的名字还是在姜老太傅口中。 之后,便是在姜堰、姜慎口中经常听到。最近一次,是她用四十三道杖刑换了皇后信任、季、楼两家覆灭,岑家相继倒台。 如今,这小丫头更是不得了,竟凭着一己之力,将这整个的燕京城都给掀了起来。 “你父亲的事,”皇帝开口:“朕会查。若真是诬陷,朕还他清白。” 姜至叩下头去。 “谢陛下。” “你兄长,朕会解了他的禁足。” 她又叩下去。 “再谢陛下。” “至于那个妇人——若你所言属实,朕会派人去接。太师府,今日起查封。” 宫门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落在那些跪着的百姓身上,落在那些拿着信件的百官身上,有人在高喊:“严惩太师!” 有人在应和:“还忠良清白!”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涌进宫门,涌过宫道,涌到御书房门口。 皇帝站在窗前:“你这个丫头,胆子倒是不小。不过,朕欣赏。” 姜至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姜至,你告诉朕,你明知朕不愿意现在动庞家,为何还敢一意孤行?还敢用百官和民心来逼朕?姜家已经落难,你的背后可没人撑腰,你就不怕朕一怒之下,把你推出去斩了?” 姜至抬起头,望着这位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自然是怕的。” 皇帝挑了挑眉。 “那你还做?” 姜至沉默了一瞬:“怕,就不做吗?” “臣女不信父兄会背叛北庆、违背律法、辜负陛下。臣女要为他们申冤,可我一介女子,万事艰难,能为家人豁出去的,只有这条性命。” 她望着皇帝,笑了笑,言语坚定:“大不了,先死一步,为爹娘兄嫂,去前方探路。” 皇帝没再说话,望着姜至的那一双眼睛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摆了摆手:“好,朕知道了。去吧,去吧,早些回家去吧。” “臣女叩谢陛下恩典。” 她站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姜至走后,皇帝立即收起了他那圣明贤君的模样,拿起一个碗盏狠狠砸在了地上:“给朕!传!姜!慎!入!宫——” 与此同时, 凤仪宫 “姜二姑娘走后,陛下立马摔了茶盏,见了来质问的百官。半个时辰后,庞太师一身白衣,负荆请罪入宫求见,陛下依旧不见,而是令人去姜家,传了小姜大人即刻入宫。” 传话宫婢跪在地上事无巨细地回禀。 钱皇后笑得十分开怀:“好!好!好!真是好一个姜二姑娘!果然有姜家人做事的气派!这一招,甚妙!极好!” “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有胆气,真是有胆气呐!” 钱皇后不禁感叹道:“本宫伺候了陛下数十年,都不敢如此行事。这姑娘,日后必成大器,姜家有福啊,生了这么好的一个姑娘。” 一旁的内侍和宫婢皆垂手而立。 “对了,青嬷嬷。” 钱皇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唤道。 青嬷嬷立马上前:“娘娘,老奴在。” “太子今年,二十有几了?” “回娘娘,太子二十有二,与姜姑娘同龄呢。” 青嬷嬷答道。 “嗯,也是缘分。他屋里至今就一个侧妃,正妃之位至今空悬。” 钱皇后一夜未眠,却觉得十分身心舒畅,嘴角的笑容就没停下过:“等明儿,你见到姜至,就问问她,可想二嫁了么?” —— 太师府被封的那天,燕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青灰色的瓦上。 钱家也派了人来,他们抬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妇人,正是禾姑娘。 她盖着一床旧棉被,只露出一张脸。 太师府里, 陆陆续续有人被押出来,最后出来的,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 他穿着囚衣,披头散发,被两个官兵押着,踉踉跄跄地走出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三司会审,太子亲自坐镇,足足审了三天。 这三天里, 无数证人被传唤,无数证据被拿出。 庞太师的党羽一个接一个地被供出,罪名一条接一条地被定下。 那些被庞吉中饱私囊的银子、诬陷害死的忠良,草菅谋害的人命。 全部一件一件的,被摊在了阳光下。 第三天傍晚,判决下来了。 庞吉被判腰斩、夷三族,全部家产抄没,党羽流放。所有被他诬陷谋害的官员,平反昭雪,追封补偿。 至此,庞家的案子总算是告一段落,朝堂清明了不少,姜家父子一直在宫中配合、协助调查。 这一日,宫里一大早就来了人传话,说姜堰和姜慎即将归府,可一直等到黄昏日落,却只等来一封召姜至即刻入宫的圣旨。 第106章 他能去上国子监 御书房偏殿, 姜至跪在砖地上,皇帝端正坐于上位,姜堰和姜慎分侍两边,他们皆未着官服,只是一袭寻常的布衣青衫。 就连皇帝也只穿了褐色常服,周边没有一个内侍,连韩敬也不在。 殿中十分安静,静到能听见炭火里噼里啪啦的细响声。 “姜至。” 皇帝先开了口:“你祖父是朕的授课恩师,你父亲是朕的肱股重臣,你兄长更是朕之心腹挚友。今日这殿上,既有君臣,更有家人。原本,朝政大事不该叫你知晓,可你这孩子,实在是太让人出乎意料了。” 皇帝无奈地笑了笑:“故而,朕今日特地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不,是与你坦白。” 姜至再次垂下头:“陛下言重,臣女担不起。” “姜家这一遭的劫难,是朕一手安排的。” 姜至猛地抬眸:“陛下......是陛下安排的?臣女,臣女不明白,陛下是何意?” 她转过头,望着父亲和兄长。 姜堰也在望着她,目光复杂,他点了点头,说道:“是,这一切,都是为父与陛下设的一道局。” 姜至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爹爹是想告诉我,贪墨是假的,内狱是假的,禁足也是假的。” 姜堰:“正是。” “庞吉贪墨受贿、罔顾律法、草菅人命的证据,陛下心中早就有数。迟迟不动他,就是想要以他做饵,将深层的大鱼给钓出来。” 姜堰转眸,请示了一眼皇帝,得到皇帝的首肯之后,他才继续说下去:“勾连西面沙鲁部族的,朝中远不止太师一个。甚至可以说,庞吉都称不上是一条大鱼。我们本想放长线,钓出他身后的人。” 他顿了顿。 “可你抢先一步,把庞吉给端了。还将斥书与证据洒满全城,送给百官,逼得陛下不得不去处置了庞吉。” 姜至听明白了,他们早就知道庞吉犯下的一切罪行,却一直纵容着,只为了他们自己的计谋。 姜至深吸一口气,望着面前三人,心头有些发冷:“臣女明白了。是臣女自作主张,乱了陛下和父兄的大计。臣女一介后宅妇人,不该不自量力地去痴心妄想救家族。” “此间一切,皆是臣女之罪。” 姜至深深叩拜下去,一字一顿地道:“臣女之行,有损社稷,耽误朝政,罪该万死。请陛下,赐罪。” 见状,姜堰神色一乱:“这......不是......” “父亲。” 一旁的姜慎缓缓开口:“不知者无罪。阿至也是一心为了姜家,您不该这样说她。” “说的是。姜至,起来吧,这不是你的错。”皇帝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姜至身上:“饶是朕,也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本事。” “为救父兄,身受四十三道杖刑,博取皇后信任。冒险潜入庞府,拿到账本和信件。钱家十几年都不敢做的事,你却敢,还能让百官请愿,万民跪求。” 皇帝笑着看向姜堰:“姜尚书,你好福气。这么一个女儿,朕看着,真是艳羡得很呐。” 姜堰连忙跪下:“小女不成器,岂担陛下谬赞?” “庞吉这颗棋子,朕本是还想再用一阵子的。可你把他掀了......罢了,掀了就掀了吧,他作恶多端,活着也是让更多人受罪。只是可惜——” 皇帝叹了口气:“他身后的,那一条沙鲁部安插在燕京城里最大的鱼,还是没能出来。” 姜至撑着酸疼的膝盖站起,姜慎匆匆上前去扶她,满目都是心痛:“阿至,慢一点。” “陛下,想要臣女做什么吗?” 她问。 皇帝不会无缘无故,就为解释这么一句话就召她入宫,定是还存了别的什么心思。 “姜家一门,都是聪明人。” 皇帝忽而一笑,接着从御案上拿了一封明黄密旨,亲自走下去递给姜至:“拿回去看。” 姜至低头,双手接过:“遵旨。” 皇帝满意颔首。 “姜尚书,事情还没有做完,所以恐怕还得辛苦你,也辛苦姜家继续背着这个罪名。” 皇帝负手,站在殿上。 姜堰拱手弯腰:“老臣,甘为陛下效死。” “明日,朕会下旨,将你贬去鹤州为知州。近日截获的密报之中,频繁提及鹤州,你过去,朕很安心。” 姜堰:“臣领旨。” “姜慎。你就留在燕京城,只是不要再在都察院了,去鸿胪寺,任寺卿。那里头是一滩烂泥,你要好好清理一番。” 皇帝目光泛寒。 姜慎上前:“臣领命。” 姜至浑身发冷。 原以为,庞吉死了,庞家倒了,这些事也就会随之结束,一家人就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可是,它又换了一种方式开始了。 “旨意,明日一早就会送至姜府。时辰不早了,都退下吧,好好回家,吃一顿团圆饭。下一回,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皇帝嗓音沙哑,他转过什么,摆了摆手。 姜家三人一并告退。 御书房的朱红大门紧紧闭上,夕阳落在甬道上,把一切都染成暗红色。 姜堰赶紧拉着姜至查看。 “怎么样怎么样?伤都好全了吗?爹在宫里就听说了,四十三道杖刑!你这孩子是要急死爹吗!” 姜堰满脸焦急,眼眶都红了。 姜至笑了笑,摇头:“早就不疼了爹。季序一直在照顾我,他照顾得很好,伤也好得快。” 一旁的姜慎:“......这还在宫里呢,先演着吧,回家再说,走。” 对于这事,陛下是很气愤的,只有姜堰率先开口骂了,把陛下的路走完,陛下才能消气。 “对对对,先回家!” 姜堰连连点头,一手拉着一个往宫门外走:“你阿娘和阿嫂还不知道这事儿呢,得赶紧回去说一声。” 姜府大门 “二哥!阿慎!阿至!可算回来了!” 姜五爷满脸笑容,提着衣袍迎了上来:“大嫂和令颐等了好一会儿,方才才进去。快快快,回家!” 刚迈进府门,姜五爷便拽住了姜至,低声嘱咐道:“小至,五叔估计这几日你事多,小序也没来得及和你说。上一回,族学里策论考核,小序的策论被国子监看中了。他们想让他去国子监。” 第107章 我就怕你一个人 “当真?” 姜至十分惊喜:“五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姜五爷想了想,说道:“应该,就是家里出事的那一天。对,我记得那日正好是休沐,他一定是想当面和你说,哪曾想遇到了这样的事?” 听到姜五爷这么说,姜至才恍然。是啊,那一天又是族学休沐,她答应了去接他,结果却又食言了。 “季序人呢?” 姜至问。 “他没在家呀。” 姜五爷摆了摆手,笑道:“按文书上写的时间,明日就该去国子监了。估计是见尘埃落地,便去了族学收拾东西了。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怪怪的,也不知道往后哪家姑娘跟着他,可真是遭罪喽。” “走吧,快进去。今儿可是正儿八经的家宴,你阿娘、阿嫂,还有几位婶姨亲自下厨呢。” 姜家饭厅 桌上摆着的菜不多,毕竟下厨的那几位平日里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哪有什么厨艺在身上? 就这么几道菜,都还是几个厨子嬷嬷在一旁手把手教出来的。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今晚没有月亮,门外黑漆漆的,除了几盏照明的灯笼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众人落座。 姜慎和盛令颐在一块儿小声地说着话,姜母坐在姜堰身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眼眶有些红。 还有几个叔伯、婶娘,都到齐了。 她走到母亲身边坐下,偏过头,隐隐还能看见看见母亲眼底闪烁的泪光。 “今日,得先将有些事给分说明白了,这顿饭才能安安稳稳地吃下去。” 姜堰的声音有些发沉。 “我姜氏一族,世代受北庆皇族重恩,才得以绵延昌盛至今。为臣者,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官者,受百姓供奉,自该为民生鞠躬尽瘁。可我,亦是为夫、为父、为兄、为一族之长者,理当为自己的妻子、儿女、兄弟,族人负责。” 屋里静下来。 “陛下的意思,为了大局,姜家还是要贬斥......” 姜堰将陛下的大致意思说给了他们听,他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足够清楚明白。 “明日,我便去往鹤州。姜家既要暂避风头,除了阿慎他们之外,其他人最好还是不要留在燕京城了,去成州吧。” 屋里很静,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好,去鹤州。我这便去收拾东西,随你一道去鹤州。” 姜夫人忽然站起身来。 她看着姜堰,唇角边扬着笑意,眼眶红着:“鹤州临近西边,风沙很大,保暖的衣裳要多带几件。” 姜堰一下愣住了:“你要去?不,你跟着他们一道去成州。家里人,一个都不许随我去鹤州!你知不知鹤州是什么地界?那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姜夫人直接打断了他:“危险、辛苦、难熬,不知道要去多久。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可是姜堰,我嫁给你快三十年了。你哪一次出门,我不跟着?那年,你去南边赈灾,是我跟着。那年,你去北边视察,我也跟着。那年,汝州暴乱,你差点病死在路上,是我!我把你背回来的!” 姜夫人望着他,不容更改:“这一次,就算你去求了陛下的旨意不许我跟,我也要跟着。” “你啊你,跟着儿媳和女儿不好吗?非要跟着我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哑,眼角湿润:“我是贬官,又不是去游玩。路上苦,到了地方更苦。你......” “我知道。” 姜夫人打断他,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可我不怕苦,我就怕......你一个人。” 姜堰喉口哽咽,说不出话来。 姜五爷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也有些哑了:“嫂子。你走了,这家怎么办?” “这个家......”姜夫人转过头,望着他:“还有你们。小至在,令颐也在,垮不了的。” 饭后,姜至被盛令颐拉着说了一会儿,接着又等了等季序,还是没等来人,于是便喊老陈套了马车出门。 今日是红楼开张的第二天,门外停着望不到尽头的马车,每一个客人来得都十分隐秘。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戴着红楼特制的面具。 姜至从后门进去,一路上了三楼,六枝已经在等她了。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十分昏暗,六枝盘腿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卷东西,还斟了两杯热茶。 “最近生意看着不错。” “那是当然。”六枝得意地一扬眉:“当时就跟你打了包票,带我一起干,要是生意不好,我的名字倒着写。” 姜至也是一挑眉,在她对面坐下:“芷、流、元?不大好听吧?” “你......” 元流芷动作一顿,诧异地望着姜至:“你怎么......” “季序告诉我的。” 姜至说道。 “呵。好啊,好啊。”元流芷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亏了我一世英名,竟将这小子给忘了!” 姜至将陛下给的密信拿了出来,推到元流芷的面前:“陛下的密旨,你看一眼。” 元流芷展开,低头看去,只看了几行,眉头便微微皱起。 “他知道多久了?” 对于陛下知道红楼的存在这件事,元流芷并不是多么意外,只是意外于陛下竟然会给他们这么大的信任。 姜至摇头:“不知道。但他不怪罪,甚至还想让我们接着做。” 元流芷低头,继续去看那道密旨。 “沙鲁一部,我往西边行商的时候也曾听说过的。”她抬起头:“只是没想到,他们在燕京城里,已经渗透到了这种程度?” 姜至点头。 “陛下说,朝中可信之人不多。” 她微微叹气:“我阿爹和阿兄,一个在鹤州,一个在鸿胪寺,明面上是贬官和不收重要,实际上却是给了更高的自由,可他们毕竟手里就那么些人,且在官场里周旋,有些消息,真假难辨,朝中那些眼线,也不知道究竟谁人可信。” 姜至望着元流芷。 “他陛下是想让我们做那个递消息的人。” 这时,灯芯爆了一下,火花跳了起来。 “这件事.......” 元流芷攥紧了一只拳头:“很危险。” 最主要的,这是在和皇帝做交易。一旦和他们纠缠不清,那可是一辈子都甩不开的烂账了。 第108章 手刃季云复 “我知道。” “红楼所做之事,没几个皇帝能容忍,万一当今陛下狡兔死走狗烹,你我二人,毫无疑问,皆是死罪。” “我也知道。” “可你还是想做?” 姜至望着她,笑了笑:“那是我阿爹和阿兄,我就是拼着自己死了,也不能让他们去死啊。” 元流芷沉默了一阵。 其实,她也能猜到一点皇兄的意思。 如果这座红楼是姜至一个人做起来的,那么今日都不会有这么一道密信放在眼前。 正因为是她和姜至一起做大的,皇兄才会想到让她们来打配合。 她不答应,姜家活不成,姜至也活不成。 半晌后,元流芷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头:“好,听你的,一起做。” “谢谢。” 她们一直商量到后半夜。 该怎么去传消息,该怎么接头,该怎么掩护,又该怎么应对突发。 一条一条,细细地捋。 不知不觉间,窗外渐渐亮了起来。 姜至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浑身都酸疼得厉害,她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过觉了 “我得回去了。”她说。 算算时辰,只怕一会儿宫里的圣旨就要下来了,阿爹需要即刻赶赴鹤州。 元流芷点了点头:“我就不去送姜叔叔了,你一切小心,有事立刻遣人来传话。” “好。” 姜至推开门,走进清晨的微光里。 早上的空气凉凉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腥味。街头巷尾还没有人,只有早起的摊贩在忙碌的支摊子。 她没有坐马车,熟练地穿过了几条巷子,往姜府的方向走去。 “姐姐。” 在一道无名的巷口深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姜至循声望过去,只见巷子里有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姜至抬手挡着阳光,眯着眼看过去,只见来人,正是昨夜久等不来的季序,他站在晨光里。 少年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露水,脸色有些白。 而跪着那个人,则被绳子结结实实地绑着,披头散发,浑身是泥,狼狈得像一条落水狗。 她走近了几步,看清了他的脸。 是季云复。 他望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 “阿至......阿至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这一切......这一切都是我舅父逼我的!你饶了我吧......都说,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好歹也有三年的夫妻之情你......我都是被逼的......被逼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 姜至没有说话,她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季云复,想着自己这三年在他身边被磋磨的时光 季序走过来,递给她一把刀:“姐姐,给你。” “庞家被抄时,我特意在一旁等着,就等着他和楼世荣出现。恰好瞧见他们扮作小厮逃出燕京城,我来不及通知你,便只能自己追上去。楼世荣和我殊死一搏,被我按在水里淹死了,谁曾想,他倒是个软骨头,一直磕头求我,说要见你一面。” 季序讥讽道:“他若能像楼世荣一样,倒也还算是有骨气。” 姜至接过那把刀,握紧刀柄,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跪着的畜牲。 “姜至......姜至你知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们......你忘记我们从前的事了吗......我......” 季云复胆颤地看着逐步逼近的姜至,浑身都在发抖,不断地求饶。 “不,不,不要......呃......” 姜至半跪在地上,刀尖全部刺入了心脏处,血溅在她脸上,是温热的。 她目光发狠,咬牙将匕首往里推进了三分,接着用力拔出,带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线。 刀落在地上,那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惊起了墙头一只歇脚的鸟雀。 季云复倒在血泊里,血流了一地,洇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一双眼睛还睁着,只剩下一片空洞。 她看着那张她恨了三年的脸。 三年前,新婚夜,他掀开她的盖头,脸上带着笑。 她以为那笑是发自真心,后来才知,那笑是因为他终于娶到了姜家嫡女,拿到了那笔丰厚的嫁妆。 成婚第一年,他偷藏了她陪嫁的玉簪,送给了楼轻宛,被她发现,还狡辩只是恰好款式一样,斥责她多疑。 成婚第二年,他开始夜不归宿。 她只要问起来,便说是公务。她信了。后来才知道,他的公务,全在各大青楼里。 成婚第三年,他已经不屑于再对她敷衍,每一句话都透着算计、利用、冷漠。 姜至蹲下来,望着那张脸。 她以为自己会怕,会恶心,会想起这些年的事。 可她没有。她只是觉得很平静。 “我恨了你三年。” “我......每天都在想,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姜至声音浅淡:“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她站起身来。 “季云复,你是该死的,你死得不冤。” 晨光照进来,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暗红色的一滩。 这时,季序走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下意识地握紧:“姐姐,回去吧。” —— 等二人赶回姜家时,韩敬正好来传旨。 回来的路上,姜至便已和他大致讲过了这件事,季序听完旨意后,心里十分沉重。 姜家族人一起送姜堰夫妇离开,除了姜大爷和姜五爷要留在姜氏族学教书,之后族人们也都陆陆续续离开了燕京城。 下人们也裁剪得不剩两个,等到姜至、季序、姜慎和盛令颐踩着黑夜回家时候,发现偌大一个府邸,连一点人气都没了。 兄妹三个说了一会儿话,便各自散了。 姜至回了自己的院子,她身边就留了一个夏明伺候,已经让她自去休息了,她看见屋门虚掩着,便推门进去。 是季序在她屋里。 他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盏灯,灯芯已经快烧尽了,他手里攥着一张文书,攥得很紧。 “季序?” 他抬起头,没说话 “怎么了?”她走过去,担心地问。 季序默然,他将手里的文书递给姜至。 姜至扫了一眼便知是什么,她笑了笑:“国子监的文书是吧?你晚了一步,昨晚你不在,五叔已经告诉我了。” “姐姐。我,不去国子监了......” 第109章 前程比得上你吗! 姜至一下愣住了。 “你......” 她这才看清楚,原来季序手里的文书早已被他撕成了两半。 “我不去了。” 季序的声音很平静,看一双眼睛始终不敢看向姜至。 “为什么?” 姜至朝着他走了一步。 “姜叔叔和姜婶婶都去了鹤州,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抬头,看着这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姜家的族人们也都纷纷离开了燕京,除了大伯和五叔,其余的叔伯婶娘都要走。这个家......” “就剩我们四个了。” 姜至不明白他的意思,望着他:“你究竟想说什么?所以呢?所以因为这个,你就不去国子监了?” 他点头。 “就因为这个!你把国子监给你的文书撕了?!” 姜至的声音陡然拔高。 季序抬眸看她,目光没闪避:“姐姐,我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我要照顾你。” 姜至紧紧皱着眉:“照顾我?” “姜慎哥把陛下的意思都告诉我了,陛下不仅要他们做事,还给了你一封密旨是不是?你不说密旨的内容,我也不追问,但我不放心。姜慎哥要去接管鸿胪寺,那里必然是一大摊子的事。嫂嫂要处理族中之事,每日也是忙得头脚倒悬。” “你一个人,去办陛下的差事,我大放心。” 他每一句话都说得十分认真。 看着他,看着少年眼中的那一抹亮光,姜至的怒火姜至就这么抵在喉咙头,想发作又发作不起来,想压下去也是死都压不下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国子监...... 那里,是天下学子梦寐以求的圣地,进去了,便等于春闱已经赢了一半!他不知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才得来这个机会,怎么能够因为姜家出事而放弃啊! “季序,你听我说,你还年轻,不知道有些东西如果现在抓不住,那就再也等不到了。” 姜至缓了好久才开口,她故意将声音放得很轻:“你真的知道国子监是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考上有多难吗?” “知道。” “你知道不去会怎样吗?” “也知道。” 姜至望着他:“那你还要撕?” 季序也抬起头,望着她:“嗯,还要撕。” 看着他,听着这话,姜至原本平复下些许的气一股脑的全涌了上来,那股气就硬生生地堵在那里,堵得她难受。 “好。反正策论是你写的,考核是你通过的,人家想要的也是你。我没资格说你,但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季序一怔。 姜至盯着他:“你觉得我需要你照顾,你就撕了国子监的文书。你觉得我不放心,你就不去?你觉得......” 她手捂着发痛的心口,忽然一句话也说不下去了。 看她这样子,季序也急了。 他赶紧站起来,扶着姜至,让她坐下:“姐姐。我不是替你做决定,我哪里敢替你做决定?我,我一直是给自己做决定。” “我这样的人,能够在姜氏族学读书便已是侥天之幸了。去考国子监,是为了你。” 他一手扶着姜至的手臂,眼底带笑:“我在哪儿都能学,无所谓是在族学还是在国子监。我答应去参加国子监的考核,没日没夜地背书,就想通过考核,让你高兴。” “我就是,不想让你觉得当时在燕京城外选择救我,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他缓缓蹲下去,少年这几个月真的长高了不少,即便是蹲着也不比姜至矮。 季序说道:“可我现在,只想让你不用一个人扛。” 他的眼眶红着。 “可你非要一个人扛。你阿爹阿娘要走,就留我们几个在,嫂嫂有姜慎哥,姜慎哥有你,可你只有你自己。” “所以,我不去国子监。我要陪着你,这样,你就有我了。” 姜至瞪着他:“什么叫阿嫂有阿兄,阿兄有我,我只有自己?你现在就将这话去说给他们俩听,非得打你不可。” 季序笑了笑。 姜至望着他,心底是说不出酸楚,她真觉得季序没有必要为了自己做到这样的地步。 “可那是你的前程......” “国子监不是前程。” 他打断了她,目光坚韧:“并非去了国子监,就一定能在春闱榜上有名。姐姐,我年轻。前程不止这一个,可你只有一个。” 姜至垂眸,沉默了良久。 她不能,不能这样耽误他。 “季序,我们只是姐弟,名义上的,没有血缘的,你根本不必为我做到这种程度。我救你,就是想要你考上春闱,为姜氏一族助力。” 姜至缓缓抬眸,眸光之中一片清明:“如今,姜家落难,你受姜氏之恩,却为了区区一个什么陪我的破理由,而放弃国子监。” 季序愣在那里。 “如果这不是你的托词,而是你的真心话,那我确实觉得,当初还不如不救你。” 他愣愣地望着她。 可女子神色坚定,不见一点说谎的意思:“我不需要你陪。去上国子监,高中春闱,这是你唯一报答我,报答姜家的方式。否则,姜家不需要你,我亦如此。” 从这番话的第一个字说出口开始,姜至就不敢再去看季序的脸了,最后,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出屋子的。 手旁的灯芯燃尽,一下灭了。 屋里陡然暗了下来,只有浅淡的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地上。 —— 一连过了三四天,姜至都没有见到季序,她也没去多过问,猜想应该是乖乖去国子监了。 这一次,等他休沐,她一定要去接他。 这几日,她和阿兄、阿嫂都难得碰面,三个人都忙得天昏地暗,连坐下吃一顿饭的功夫都没有。 “阿至!阿至你在不在啊!不好了,出事了——” 姜至正在屋里收拾东西准备去红楼和元流芷一起住,这样也方便聊事,闻言一下抬起头。 姜五爷冲了进来,满头大汗。 “五叔?这是怎么了?” “国......国子监的人找上门了。” 姜五爷扶着门框喘气:“问季序那臭小子怎么还不去?李祭酒亲自过问了,说这是头名的学生,怎么说不来,就不来呢?他人呢?” “他没去?” “没去!”姜五爷急得直跺脚,“你不知道?” 姜至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往外跑,直接出了府,别的地方哪儿也没去,径直往皇家别苑去。 她知道他在哪儿。 第110章 姐姐,我喜欢你 暖金色的阳光洒落一地,季府早被查封,两扇木门上已被贴上了封条,季序就站在门外,出神地看着。 “季序!” 姜至心跳得厉害,她两步跑过去,踉跄了一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这两天做什么去了!” 季序扶了她一把,转过身,望着她:“姐姐?你怎么来这里了?” “还我怎么来这里了?这话是不是该我问你?你不去国子监,来这里做什么?” 她喘着气,一双泛着水光的杏眸等着季序。 季序抿唇沉默,不愿和她大吵。 “哑巴了?说话!为什么不去国子监?!”姜至现在是揣着一肚子的火气。 他目光闪烁,眼睛不敢直视姜至:“我......我和你说过的,我要陪着你......” 又是这句话。 姜至胸口那股气又涌了上来。 “你陪着我?” 她的声音一下拔高了,“我真是看不明白你,更想不明白!你究竟要陪着我干什么?我好好的,没伤没病,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怎么就要你陪了?” 季序没有说话。 “你知道国子监是什么吗?” 她连声质问,言语之中全是气急败坏:“那是你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你非要任性地去拿自己的前程在这里折腾吗!你不去了?你把文书撕了?季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季序还是一股劲的执拗。 姜至火大道:“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一个人扛不住。”他定定地看着她:“我知道你需要人陪着。我知道——” “幼稚!我不需要!” 姜至厉声打断了他,声音很尖:“季序,你给我听好了,你的人生,我不想参与。我的人生,你也不要随便插手!” “我很好,我不需要你陪!我不需要任何人陪!不管什么事,我一个人就能扛得住,我扛不住的,还有我阿兄阿嫂在!我不需要你!” 姜至气得脸颊通红,胸口起伏着,头都觉得有些晕。 “你撒谎!” 季序也是被这几句话给伤到心了,他红着脸,目光死死盯着姜至:“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前程两个字。” “姐姐,我是幼稚,我是不懂。那你告诉我......前程算什么?” 他往前逼近一步,眸光泛狠:“前程,能比得上你吗?” “没有姜至,就没有季序。姜氏族学也罢,国子监也罢,春闱科举也罢!统统没有你重要!” 季序再次逼近,少年的眼睛里泛着点点泪光,几近哀求道:“姐姐,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我从来没说过要赶你走。” 姜至目光平静,语气淡淡:“是你一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季序,我是救过你,可你也帮过我很多次。算下来,我们之间是两清的,没有谁欠了谁的这一说法。” “你也没必要因为那么一点点的帮衬之义,就这么报答。”姜至是眼眶红着,可她不能让自己哭出来。 她以为,这句话说出来,应该就可以彻底让季序看清分寸了。 “姐姐。” 季序定神地望着她,忽而开口:“我喜欢你。” 太阳钻过了云层,探出了脑袋,毫不吝啬地将大片大片的温暖阳光洒落在地上。 姜至愣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喜欢你。”季序又说了一遍。 少年神色认真严肃,一点不像开玩笑。 “三个月前,你在郊外捡到了我。那时候,我其实已心存死志,因为我什么都没了。家没了,爹娘也没了,命都差点没了。是你把我带了回来,给我饭吃,给我治伤,还送我去了姜氏族学读书。” 姜至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岑家婚宴那一晚,你被季云复设局下药,我踹开门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怕那些人,我是怕......我来晚了。” 他目光柔和,静静地望着她:“在水房,你因为暖情香而吻我的时候,我知道你不清醒。可我,还是没有推开......我根本舍不得推开。” 季序揉了揉鼻尖,眼泪先流了下来。 “再后来,在皇家别苑,我听懂了你的意思,我很高兴,险些就忍不住提前将这些话说给你听。可我更怕,我怕你只是一时冲动,怕你以后会后悔,怕我配不上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她面前,脸上挂着一点泪痕,嘴唇也在微微发抖:“可我现在不想怕了。” 得不到姜至的反馈,季序也不退却,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非常靠近了。 姜至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该沉默,可一抬头,她才发现季序离她这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想说的话,一下就堵死在了喉咙口。 季序呼吸灼热,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唇上。 他低下头,一点一点地靠近...... 呼吸轻轻拂在姜至的脸上,姜至又不是什么待字闺中的少女,哪里能不知道季序想做什么?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可一双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了一点,他的唇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两寸...... 一寸...... “不行!” 姜至恍然清醒过来,伸出手,一把推开了季序。 季序捂着胸口,踉跄着退后两步,抬着一双水灵灵的眼望着她。 姜至从脸颊开始,一直到耳根都红了个彻底,她别过脸不去看季序,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 她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你,你......早点回家!” 姜至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跑,直到跑进了姜家大门才停下。 她扶着门框,弯着腰,心跳得还是很快。 脑子里却全是季序的脸。 他的眼睛、他的眼泪,还有,他的嘴唇。 他说:姐姐,我喜欢你。 这些画面和声音就像一个滚轮一样,在她脑海里来回滚动,姜至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姜二姑娘?” 她抬起头。 只见一个贵公子穿着一袭月白的袍子,眉目清隽,脸上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正在低头看她。 是太子。 第111章 孤愿以太子妃之位相迎 姜至慌忙站起来。 “太.......太子殿下?” 太子元易安十分和善,他看着姜至通红的眼眶,关心问道:“你怎么了?” 姜至后退半步,低头行礼:“今日风沙太大,迷了眼睛,多谢殿下牵挂关怀。” 元易安自然看出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但也没有追问。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方帕子,递给她。 “擦擦。” 姜至接过帕子,攥在手里,没有用,再次一礼:“谢殿下。” “这个时辰,小姜大人还尚未回府吧?” 元易安问道。 “公务繁多,阿兄这几日都要忙到很晚。”姜至恭敬答道:“殿下若有要事,臣女这便遣人去......” “哦,不必。” 元易安摆了摆手:“孤这一趟,不是来寻小姜大人的。姜少夫人可在家中?” “回殿下,阿嫂在家。” 元易安微微一笑:“那就好,走吧,带孤进去。” “是,殿下请。” 姜至颔首,推开门,侧身请他进去。 进门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那里空空的,什么人也没有。 她咬了咬唇,把门关上。 姜家没留几个下人,平日里他们几个一日三餐都是夏明来做,盛令颐和姜至偶尔帮衬。 以至于,现在太子来了,连个去通传的人都没有。 姜家正厅里,盛令颐的手边堆着厚厚一摞账本册子,右手握笔,左手拨弄算盘,正聚精会神地算着。 “阿嫂,阿嫂?阿嫂!” 姜至一连喊了三声,盛令颐终于听见动静抬起了头:“你怎么回来......” 直到看见迈步走进来的人时,手中笔都差点吓得掉在地上,匆匆忙忙地站起来。 “太太太......太子殿下?!” 元易安含笑点头:“姜少夫人。孤冒昧来访,叨扰了。” “不不不,太子驾临,臣妇有失远迎,实在不该。” 盛令颐慌乱地行了一礼,接着又忙不迭地去斟茶。姜至站在一旁,脑子乱糟糟的,全是季序。 幸好早上夏明烧了水,泡了茶,不然现在盛令颐就得搬个火炉子过来现场烧水。 三人纷纷落座,元易安没去上位,而是就在客座坐下。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直接开门见山道:“姜大人和姜夫人去了鹤州,小姜大人尚在公干。都说长嫂如母,姜少夫人在场,孤说这话,也算不违礼法。” 盛令颐微微皱眉。 “孤今日来,是受母后之命,想来问一句姜二姑娘。孤愿以太子正妃之位相迎,你可愿意嫁入东宫?” 姜至瞪大了眼睛,愣住了,盛令颐更是如此。两个人身子僵硬地缓缓对视,面面相觑。 屋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清。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太子殿下,”姜至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臣女,不大明白您的意思,是要臣女陪着做戏么?” 元易安望着她,眼底带着一点笑意:“婚姻大事,岂可儿戏?” “求娶你,是母后的意思,也是孤的意思。庞家一案,姜二姑娘当居首功。聪慧果敢、有勇有谋、生死不惧、为民请命。莫说放眼燕京城了,便是北庆上下,也再找不出第二个如姜姑娘这样的女子了。” 说实话,姜至没觉得多欣喜,她只觉得头很疼。 不是,她今年是不是忘记找人算命了?怎么桃花一朵接着一朵地开?还一天来开俩。 并蒂桃吗? “殿下,”她深吸一口气,“臣女刚和离不久——” “孤知道。” “姜家如今是戴罪之身,臣女恐配不上您太子正妃之位——” “只是暂时的。” “臣女——” “姜二姑娘。”元易安笑盈盈地打断了她,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孤知道在你担心什么。” “朝中百官会说话,民间百姓也会多嘴多舌。孤正位东宫,这样肮脏事,孤知道,母后也知道。” 他莞尔一笑:“可那又如何?只要你不在乎,孤也不在乎,这便算不上一个问题。” 盛令颐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来。 她赶紧顺着打圆场:“殿下,这事实在是太突然了。我家妹妹才和离,恐怕也没有准备好要再开始一段。您看,能不能容她......想一想。” “自然可以。”元易安放下了茶盏,站起身来:“孤都能理解。这件事,孤不急,母后也不急。” “你慢慢想。想好了,让人来给东宫递个话。” 说着,元易安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下来:“姜二姑娘,你那季家的弟弟,是个有意思的。” 姜至愣住了,她不明白太子是什么意思。 元易安也不做解释,只是笑了笑,便推门而去了。 门关上,屋里静下来。 姜至一下瘫坐在了黄花木椅上,心底的情绪至今不能平复。 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元流芷从后面绕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块点心:“走了?” “嗯。” 姜至点头。 元流芷在她旁边坐下,把点心塞进嘴里:“太子这人,其实还算不错。长得不错,脾气不错,人品也不错。但,我可不建议你去试。” 皇家水深,香消玉殒,操劳短命,她不想姜至的是这么个下场。 姜至沉着面容,没有说话。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盛令颐叹了口气,刚想开口说两句话,姜至便抢先开了口:“季序他......也说了。” 元流芷和盛令颐一下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季序说......他喜欢我。” 盛令颐的嘴一下张成了圆形:“什......什么?” “天爷啊——” 元流芷却忽而笑了出来:“不是,这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 姜至把头往后一靠,闭眼长叹:“前几天,他通过了国子监的考核,非不去,说什么要陪我。我气不过,就和他吵了两句嘴,今儿五叔过来,说他一直没去国子监,我急了,就出去找他。” “本是好好说的,说着说着没控制住脾气,又放了两句狠话。” 姜至一下坐起来,耳廓通红,语速加快:“他也不知抽了什么风,说什么一直都喜欢我。我真的险些就被他给唬住了!” 元流芷沉默了一瞬,而后忽然笑了:“你这桃花,开得可真够旺的。” “分一朵给你?” 姜至瞪了她一眼。 “别别,我可消受不起。”元流芷收了笑,正色道:“那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第112章 季相,别来无恙?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就那么几个瞬间,姜至连要不要去找一家道观出家做姑子都想过了。 “阿至。” 盛令颐缓缓开口:“你可要好好想清楚。太子与皇后那边,不是小事。你若答应,就是东宫的人,往后荣华富贵、尊荣体面,都有了。可你若拒绝......” “得罪的,就是皇后和太子。” “至于,小序那边,” 盛令颐其实早前就隐隐有猜到一些什么,但还是不敢相信季序心底竟然真存了这样的想法。 “他是个好孩子,但他现在也仅仅只是个孩子,除了年轻和有才之外,没有第三样好处。而且,正因为他年轻,所以他冲动、幼稚,不计后果。” 盛令颐认真地帮姜至分析:“我们这样的人,成婚不能只看感情了,权衡利弊,才是最正确的方式。” “我知道。” 元流芷在旁边插嘴:“既然两边都不好选择,那就暂时离开燕京城吧。” 姜至抬起头。 “离开?” “是啊,离开。你刚和离,姜家继而遭难,你又是庞家案的大功臣。这会儿,太子来求娶,季序那边还说了那些话。这几件事全凑在一起,你若还要留在燕京城,能消停吗?” 她望着姜至,说道:“朝中那些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盛令颐也赞同点头:“说得对,你装病出去避一避。让太子和皇后那边冷静冷静,也让小序那边冷静冷静。” 姜至想了想。 或许,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她脑中忽然灵光一现,看向元流芷:“昨日我们是不是还说,觉得礼部那个陈鲲鹏有点问题,但偏偏他老娘这时候过世,急着回家奔丧,咱们的人现在只能困顿于燕京城,城外有些鞭长莫及?” 元流芷一下就明白了。 “你想去?” 姜至一挑眉:“养病这理由太粗糙了。还是以公事为由最好,理直气壮。” 元流芷和盛令颐都不置可否。 “好!” 姜至一下拍板,再不复方才的愁闷模样:“我现在就入宫去向陛下请旨。” “打算什么时候走?” 盛令颐问道。 姜至:“就这两日。” —— 姜至离开的那天,正好是立春,燕京城落了今年第一场春雨。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把整座城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她已在家中和阿嫂告了别,没有让任何人出来相送,就带着圣旨和一队轻骑,从西角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走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 城门在稀稀落落的雨里,模糊成一片影子,她看不清那座城,更看不清那座城里的人。 姜至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要逃,也算不上逃,她只是需要时间。 “大人!该走了!” “知道了!” 她应了一声,旋即收回目光,勒紧缰绳,转身策马而去。 马蹄溅起泥水,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季序是三天之后才知道消息的,他站在姜至房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两只拳头攥得死紧。 她就这么讨厌自己,讨厌到不惜离开燕京城,也不想再见自己一面? “小序,回来了?” 这时,盛令颐走过来,递给他一封信:“这是你姐姐留给你的。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季序一下愣了神,回过神后,赶紧接来拆开。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好好念书。国子监的事,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他翻过来,翻过去,希望看到更多一点话,却只有这两行。 没有说去哪儿,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更没有回答他在季家门前说的话...... 季序面色阴沉:“嫂嫂,她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前。” 盛令颐答道:“是陛下亲自派的差事,估摸着,是去西边。”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可天还是阴的。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继而折好,放进怀里,然后转身往外走。 “哎!小序,你要去哪儿?” 盛令颐生怕他一时冲动,扔下课业就要去西边追姜至,赶忙问道。 “去国子监。” 季序脚步一顿,微微偏头:“她不是要我好好读书吗?她离开,不就是要我去国子监吗?好,我如她所愿。” 一年后,春闱科举,季序进士及第,高中探花。 琼林宴上,他穿着簇新的官服,意气风发。 有人来敬酒,他喝。有人来攀谈,他应。他已经彻底长大了,可以得体地应付着一切。 他被陛下委以重任,仕途通达,可不管在哪个位置上做事,他的眼睛,总是忍不住往西边看。 可偏偏姜至不属任何官署管辖,她是直接与陛下单线联系,即便是中书省的几位大相公们,也无权知晓关于姜至的消息。 只有几次,元流芷来姜家和盛令颐谈事,被他听见几句,说姜至可了不得了,把红楼的分号从燕京城一路开到西边。 她立了很多功,可她从不给他写信。 她不写,他就写。 一个月写三封,托人带去西边。 只是每一封都石沉大海,得不到回音。 季序不知道她是没收到,还是不想回。 他只能等。 又过了两年,季序和姜慎一样,成为了陛下最看重的左膀右臂、心腹重臣,进入内阁,任当朝右相。 二十岁的右相,自北庆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一个。 陛下给他立了相府,他也不去,要么是在内阁办公熬一宿,要么,就回姜家住。 他每日就是上朝、议政、批折子,没有第四件事。 除了姜慎和盛令颐、元流芷喊他去吃席面之外,其他人,没有一个能请得动他。 近年来,给他提亲的人,没有一千,也有九百,他统统给拒了。 季序每天下朝回来,就在书房里坐一会儿,窗边有一张椅子,坐上去,正好能望见西边的方向。 他望一会儿,然后继续批折子。 三年了。 他还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他只能等。 那天傍晚,季序刚从宫里回来,姜慎一直在门口等他,见了他,直接往他怀里塞了一张拜帖:“人在正厅,你必须去。” 拜帖没有名字。 季序本想扔了,可......满朝文武,谁能请得动姜慎亲自来送拜帖? 那个名字,几乎呼之欲出。 季序的心猛地提起,他抬步,往正厅跑去! 他冲进厅内,可空无一人,正当季序垂下头,心灰意冷之时,一道干净清明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季相,别来无恙?” 第113章 吻 他猛然转身。 只见,心心念念了三年的人,此刻就站在门边。 她倚着门框,歪着头望他。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 姜至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发髻简单地挽着,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三年了。 她瘦了些,眼角也有了一点细细的纹路,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就像是落了满天的星星。 季序浑身僵硬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之后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顺着脸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完全止不住。 见状,姜至一下呆住了。 “哎......”她赶紧走过去,抬起手,想替他去擦眼泪:“不是,我不是回来了吗?你怎么——” 可季序的动作更快,他一把抱住了姜至,双手用力,生怕这一切是虚幻的泡影。 这种梦,三年来他做了太多太多。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浑身发抖,眼泪也顺着落在她颈窝里,湿漉漉的,手紧紧箍着姜至的腰,箍得她有些疼。 可这一次,姜至没躲,也没推开他。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抚着他的发:“都是堂堂的当朝右相了,怎么还哭鼻子啊?” 季序嘴上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松了点力气。 他的眼睛还是湿润的,睫毛上挂着两滴泪,两边脸颊连着耳朵通红,目光哀怨地看着姜至。 活像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 姜至看着他这个样子,实在是忍不住笑了。 “真难看。” 季序还是一句话都没说,他就这么望着她的眉眼、鼻梁、嘴唇...... 他忽然低下头,将唇落在了姜至的额头上。 很轻。 姜至没有躲,闭上眼。 他的唇往下移,落在了她的眉心,又落在她的鼻尖。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虔诚得不像是在亲吻,倒像是在朝圣。 亲完鼻尖后,他便用双手捧着姜至的脸,捧得十分小心翼翼,像是捧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姐姐,我亲了?” 听到这一句,姜至脸红的快滴血,她失笑,又瞪了他一眼:“要亲就快亲。” “遵命。” 季序也是嘴角含笑,轻轻低下头,终于落在了她的唇上。 他就这么轻轻触碰着,不敢动,更不敢用力,或许也不是不敢,是没有经验,不会。 姜至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生硬,忽然伸出手,揪住了季序的衣襟,猛地往下一拉,让这个吻更加深刻。 季序被她的主动震惊到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别说动了,连呼吸都停了。 可姜至却没有停。 她微微侧头,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两个人的唇更贴合,然后又轻轻动了一下,用自己嘴唇去摩挲他的。 这一下,让季序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的睫毛在不停地颤动,扫在姜至的脸颊上,痒痒的。 就在季序觉得渐入佳境之时,姜至忽然微微张开了嘴唇,一下含住他的下唇,吮了一下。 季序的身子当即猛地一颤,他觉得身体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正在蠢蠢欲动,他的手不自觉地把她的腰箍得更紧。 就在季序食髓知味之际,姜至忽然松开了他。 他和从前一样,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脸颊此刻却红得像是烧起来一样,嘴唇红肿,还微微张着,上面带着一点水光。 姜至笑了笑。 “学会了吗?” 她故意问。 季序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声音沙哑,眼里全是欲望:“再教一次。” 闻言,姜至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不等她说什么,季序便环着她的腰往前一顶,欺身压下去,学着她方才的样子,含住她的下唇吮吸。 他的动作很笨拙,却极小心 姜至引导着他,教他什么时候该轻,什么时候该重,什么时候该呼吸。 不知道是不是男人的天赋,季序在这一项上,学习得飞快,不过半个多时辰的演练,他不仅能跟得上姜至的节奏,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到最后,都能把姜至拿捏于股掌之间。 吻到动情之处,季序的手掌也不再满足于环在腰上,他开始慢慢摸索,想往更深、更里处探去。 就在即将掀开衣裙的一瞬间,姜至猛地抓住他的手,眼神迷离,双腿发软,喘着气:“不行,等下次。” “好。” 季序点头,没有强迫,姜至说停,他就停。二人都亲累了,抱在一起歇了好一会儿。 “姐姐,这一天,我等了好久好久。” —— 姜至这一次是奉诏回京,向陛下复命述职。 为了不打草惊蛇,姜至不亲自入宫,由元流芷将她提前写好的折子送进皇宫,得了陛下的亲批后,又匆匆赶了回来。 饭菜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灯烛的光亮,把一桌子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 元流芷把折子的事说完后,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沙鲁一部的王子,竟然一直被养在燕京城?”姜慎放下筷子,眉头皱起来,“这事听起来,实在难以置信。” 姜五爷在一旁接话,夹了一筷子菜,“我在外头跑了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听说。” “算起来,那皇子今年该有二十五,和我同岁。” 姜至说道:“当年,部族内乱,老首领怕孩子被害,悄悄送到燕京城托人抚养。谁料这一送,就再也没接回去。” “托给谁了?” 季序问。 姜至摇头:“不知道。我已暗中去查了,可惜当年经手之人都死了。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线索。” 元流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陛下的意思是,让我和阿至接着去查。这事而不能声张。沙鲁一部的首领崩殂的突然,只怕部族里已经乱起来了,再没有继承人,怕是要出大乱子。” 盛令颐听后也是点头:“是啊,若是他们自个儿内乱也就罢了,就怕狼子野心,图谋我朝,那又是一场逃不过的血雨腥风。” “那王子若是在京城长大,”姜慎沉吟道:“他自己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知道。” 姜至摇头:“听闻,送出来的时候他才一岁。他只知道自己是北庆燕京人士,有爹有娘。可那爹娘是谁,是真是假,都不好说。” 第114章 你还亲上瘾了? 姜五爷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大海捞针。” “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 姜至继续说道:“这事儿,算下来我查了快两年,不知问了多少人,探到多少假消息。当年送沙鲁王子来京的人,是他们部族里的一个老臣。他在燕京城待了半年,把王子安顿好之后才回去。可惜,回去的路上,被人杀了。” 季序听完,一下就能知道姜至想表达的意思。 “那个沙鲁的老臣在燕京城这半年,跟谁接触过?” 姜至笑了笑。 “问到点子上了。” “那半年,他频繁出入一家茶楼。那茶楼的老板,是鹤州人,我入城之前,便已传信爹爹,让他帮我在鹤州去查。至于茶楼老板,姓什么不知道,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只知道那茶楼,原先生意红火,后来关了。” 元流芷问道:“茶楼叫什么?” “观雷。” 姜慎愣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这名字......听着耳熟。” 姜至眼睛顿时一亮:“阿兄知道?” 姜慎仔细地去回忆了一番,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行,想不起来,就是觉得耳熟。” 姜五爷摆了摆手:“管他耳熟不耳熟,总之,只要将这个沙鲁一部的王子找出来,将其捏在我们手心里,那么姜家这三年的隐忍,便算得上是功德圆满。” “二哥和二嫂就可以从鹤州回来,咱家的族人们也能回燕京城了,是不是?” 姜至沉默了一瞬。 “是。” 她目光灼灼,显然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但凡存在,必然会有残留的蛛丝马迹。把人全部撒出去,一点一点地去查。另外,燕京城里的富户、士族中二十五岁上下的男子全部圈出来,一个个地查。” “这千头万绪的,得查到什么时候?” 盛令颐皱着眉头。 姜至笑了笑:“阿嫂,三年都等了,不差这点时间。” “是啊,千头万绪,总有查尽的时候。”季序也随着点头,她望着姜至坚韧的眼底。 姜至还是那个姜至,没有一点变化。 “我回头就签发一道手令,让密侦司和大理寺都出动人手,我也帮你一起查。”季序说道。 闻言,姜至转过头,挑眉:“你?堂堂北庆右相,宰辅重臣,帮我去查人?” 季序唇角微勾,无所顾忌地看着她:“是右相。但,不也是你的人?” 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盛令颐低头喝茶。 姜五爷闷头吃菜。 姜慎轻咳一声,把筷子放下。 元流芷壮着胆子在二人的脸上转悠来,转悠去,目光在两人的嘴唇上转了一圈。 这个真肿。 好嘛,那个更肿。 姜至的脸一下就红了,三年没见,这小子的脸皮快赶上城墙了。她没好气地瞪了季序一眼。 季序却高兴地受下了。 元流芷忽然站起身来。 “那个,我吃好了,你们慢吃。红楼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盛令颐跟着站起来:“我去送送她。” 姜慎也站起:“我也去。” 姜五爷赶紧扔了筷子。 “等等我!我......我也去送!” 一桌子的人,转眼间就走了个干干净净。 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落荒而逃,姜至嘴角一扯:“......” 至于吗? 她转过头,对上季序的目光:“都怪你。” 他笑了笑。 “怪我。”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从窗纸里轻柔地透进来,落在了桌上,落在那些还没收拾的碗筷上。 人都走完了,他们也没再吃什么。 季序非要送姜至回屋,顺便一起散散步,将三年前她离开之后,他的生活说给她听。 可送着送着,季序就进了她的院子,接着进了她的屋子,接着又关上门,把姜至抵在门上亲。 姜至吓了一跳,含含糊糊地:“你怎么还亲上瘾了?” 季序不管,将她所有的破碎声都堵了回去。 他学得很快,快得让姜至意外。 方才那个连嘴唇都只敢轻轻碰一下的傻子,此刻已经知道该怎么回应她,该怎么追逐她,该怎么让她也喘不上气。 季序的手指插进了她的发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带起一阵一阵的酥麻。 他的手心很烫。 不知过了多久,姜至被他吻得腿有些发软,双手不得不攀住他的肩膀才能站稳。 他感觉到了,于是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亲着亲着,姜至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停下来,望着她。 “笑什么?” 他声音沙哑得没命。 姜至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学得真快。” 季序也笑,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额头上。 “姐姐。”他叫了她一声。 “嗯?” “三年了。”他说,“我每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哀怨:“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她沉默了一瞬。 “怕你分心。你要读书,要春闱,要科举,要做官,要走你的路。我不能耽误......” “怕我分心,就不理我了?” 他打断她。 “姐姐,到今天,我都还是那句话,什么都没有你重要。从前没有,如今没有,往后更不会有......” 然后,他又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去吻。 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诉她什么。 姜至闭上眼睛,回应他。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手环着她的腰,把姜至整个人箍得紧紧的。他的吻从嘴唇移到脸颊,移到鼻尖,又移到眉心。 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弥补这三年的空白。 吻着吻着,姜至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抵在自己腰侧。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季序也愣住了。 他僵在那里,不敢动。 姜至耳尖微红,把脸埋在他胸口,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红着脸。 “姐姐,” 季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哑得不像话,“你别笑。” 可姜至笑得更厉害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她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她忽然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季序。” “嗯。” “你是我的人了。” 她说。 他的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真的。” 季序露出笑容,忽然把她抱起来,原地转了一圈。 “啊——” 她吓了一跳,赶紧拍他的肩膀让他放自己下来。 季序笑得像个傻子。 姜至看着他那副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总之,你若再一声不吭地就扔下我,我就砍断自己的手脚,一辈子当个物件挂在你腰上,永生永世缠着你!” 月光透进来,将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了一起,他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 第115章 怎么会是他? 十几天过去了,燕京城几乎被姜至等一众人给翻了个底朝天。 不仅有红楼的人,还有季序派出去的密侦司、大理寺的暗探们,几股暗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大网,把整座城筛了一遍又一遍。 可收获的线索,依旧少得可怜。 当年那家名为‘观雷’的茶楼老板,身份倒是查清了。 他姓苏,名梁田,鹤州人士。 少年时便随父母来了燕京城,开茶楼是祖产。 一开始,生意倒是不错,他在燕京城里也算混出了些名堂,可后来朝中发生巨变,新帝登基,清算逆王,连带着各家生意都不咸不淡,后来他干脆就关了门,搬去了城外。 苏梁田于十年前病逝。 他一生未娶妻、未纳妾,无子无女,也没有亲戚故人,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不曾在世间存在过。 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是他年轻时有一个挚友。 姓益。 可这个姓,更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海里。 季序扎根在吏部整整三天三夜,翻遍了京城的户籍册。 从二十年前翻到三十年前,从城内翻到城外,从达官贵人翻到贩夫走卒,没有一个是姓益的。 姜慎这边也是一样,他带着手底下人深入市井,问遍了燕京城里的老一辈,都说活了几十年,压根没听说过有这个姓的人家。 —— 再过三日,便是年节了。 这天夜里,姜至坐在桌案前,对着面前那一堆毫无头绪的卷宗,眉头拧成了结。 季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歇会儿吧。” 他把茶放在她手边。 姜至抬起头,望着季序眼底那一圈一圈的青灰色,这十几天来,他比她睡得还要少。 “还是没有?”她问。 他摇摇头:“查两遍了,没有。” 姜至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喉咙干得发疼。 这时,门帘被再次掀开,姜慎也是带着一身风尘和疲惫地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真是奇怪。燕京城里,只要是在这儿住过的人,都会有相应的姓名记载。今儿,我又让人把户籍册全翻了一遍,就连城外的十里八乡的都查了。还是没有一个姓益的。” 姜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全灌下了肚。 盛令颐跟在他后面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满脸倦态:“邪了门了,这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就在几人愁眉莫展之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小厮在门外禀报。 “禀公子、夫人、姑娘、相爷。东宫来人了,是为送太子殿下的诞辰帖子来的。” “进来!” 盛令颐喊了一声。 小厮应声而入,将帖子呈给了季序,便又低头退了下去。 季序展开扫了一眼,便拿给姜至看了。 “下个月初八,是太子二十五岁生辰,请咱们一道去祈年殿同贺。” 姜至愣了一下。 二十五岁? 她觉得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子今年二十五了?” 姜慎‘嗯’了一声,说道:“太子不是与你同岁吗?要不然,当年皇后也不会这么乐意想让你做太子正妃。” 说起这个,季序的面色一下就黑了。 姜至倒是没怎么在意,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半晌后,她忽然转过身,吐出两个字:“钱家。” 屋子里的人都一齐望着她,没明白她的意思。 “对,就是钱家。”姜至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阿兄,你还记得,钱家是什么时候起来的吗?” 钱家并非士族门阀,而是当今皇后的祖父在先帝一朝立了功,被赐了爵位,这才得了满门荣耀。 姜慎想了想,答道:“大约是,二十多年前吧?钱少保当年还只是一个偏远地方的小小知县,后来立了功,一路高升,入了京,进了内阁,最后做到太子少保荣休。” “二十多年前?”姜至追问:“具体是哪一年?” 姜慎皱眉回忆。 “应是......二十三年?二十四年前?那时候即便是父亲,也还年少,只记得听阿翁提过两句,说钱家突然就起来了,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姜至又问:“钱少保叫什么?” 姜慎一下答不上来。 官场上大家要么称大人,要么称官职,谁会去记一个过世多年,还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名字? “钱益。” 季序忽然开口。 这个名字一出,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转过头,望着季序,脸色微微泛白。 “钱少保,”季序一字一顿地说道:“叫钱益。” 姜至的瞳孔微微收紧:“你,确定?” “我确定。” 季序颔首:“之前在姜家族学时,老师曾和我提过一件事。说当年有人给钱少保递帖子,却错递给了他。帖子上面就写着‘益先生亲启’。他当时还纳闷,这人姓钱,怎么叫益先生?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的名。” 众人皆陷入了沉默...... 难怪查遍文书都找不到一户姓益的人家。 姜至在脑海里,将查到的线索慢慢串联起来。 如果,当年那个沙鲁一部的老臣与苏梁田、钱益是一头的。 那么许多事情,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这事儿不能再继续查了。” 盛令颐坐在椅子上,脸色有些发白:“阿慎、阿至、小序。此事太危险了,不仅涉及皇家秘辛,且更是已远远超出我们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一旦查清,若太子殿下真的是沙鲁一部的......按当今天子的脾性,太子必死、皇后必死、钱家必死。咱们姜家......也是夷三族之重罪!” 对面的三人皆陷入了沉默。 他们知道,盛令颐这番话,说得没错。 可是,这三年来,姜家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真相,若姜至的猜测是错的也就罢了。 万一元易安真是沙鲁一部的血脉,那么北庆元氏皇族的大好江山,可就彻底被外族人给夺了。 “太子......人品贵重,德性纯良,敬顺孝悌,心怀社稷,乃当世储君之典范。” 姜慎眉目凝重,他缓缓抬眸,看着季序:“你是当朝宰辅大相公。你说,该如何办?” 第116章 新年快乐(大结局) 太子元易安,是在当今陛下在登基的前两年生下的,当时,正逢几位皇子夺嫡之争,于是他一直被养在钱家。 之后,陛下继位,他也顺理成章的正位东宫,由陛下亲自抚养教导。 与姜慎说的一样,太子秉性纯良、待人以宽,从不参与党争,故而深得陛下信任,也让朝臣敬重。 季序心里也被压得很重。 他靠着姜至坐下,说道,“三个月前,御史台的胡镇参了太子一本,说他身边人收受贿赂,太子没有辩解,只是把人交了出去,让大理寺查。” “后来查清,是他身边的一个家臣狐假虎威,背着他做的,太子并不知情。原本,大家都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第二日上朝,太子竟一身素衣,跪在太极殿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那个御史致歉。” 季序的手里紧紧握着茶盏,声音有些沙哑:“他说,是孤御下不严,让卿受累了。” “太子,乃大德之人。” 季序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三人:“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只知道自己是北庆太子,是东宫储君,是将来的皇帝。他一直兢兢业业地学着该怎么做一个好太子,怎么做才能对得起这个位置。 “纵观历史,数朝太子,他已经算是做得很好了。只要一心为社稷安稳,为百姓谋福,那么他是北庆人,还是沙鲁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得对。” 盛令颐看了看姜慎,又看了看姜至:“我赞同小序,你们呢?” 姜慎没说话。 “姐姐,”季序侧身,轻轻握住了姜至的手,问她:“你是怕什么?” “我怕......” 姜至微微叹了口气:“我怕这事一旦揭开,天下会乱。” 姜慎随之点头。 “我亦如此。” 姜慎眉目凝重:“沙鲁一部本来就乱,首领一死,几个部落都在争权。若这时候传出,咱们北庆太子,竟是外族血脉,沙鲁一部会怎么想?北庆百姓又会怎么想?” “到时,朝堂会乱,民心会乱,边境也会乱。” 古人云: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姜氏一族的祖训,天下大事,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姜至微扯嘴角,点了点头:“那就瞒下。接下去,我们还要将手底下的人慢慢撤回来,别一下全撤了,免得让有心之人起疑。” “另外,陛下那边,”姜至看向季序,说道:“我们得给他一个交代。” 季序回望她:“你想怎么说?” “要说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姜至眼神撇过去,望着窗外那轮月亮:“就说我们查到了,那个王子确实是在燕京城长大的,但查不出是谁。线索断了,我们可以建议陛下,遣人出使沙鲁一部。” “出使?” 姜慎皱眉。 “以王教感化。让他们臣服中原,以臣称之,善事修贡。这样一来,不仅给了陛下台阶下,还能让沙鲁一部以为,他们的王子已死。” 姜至说道。 姜慎沉思良久:“这法子,能行得通吗?” 姜至默然:“行不行得通,要看怎么去劝陛下。” “我去劝。” 季序忽然开口:“我陪你一起。” —— 第二日,姜至、姜慎、季序三人一同入宫。 御书房里,皇帝已鬓角花白,脸上染了几分病气,他坐在龙案后,望着跪在面前的三人。 “你们一道入宫,是查到了?” 姜至直起身子,恭敬回禀:“回陛下,查到了。” “是谁?” “线索断了。” 姜至的声线平稳,让人听不出异样来:“沙鲁一部的那个王子,确实在燕京城长大,但查不出是谁。所有的知情人,全死了。” 皇帝望着她,没有说话。 这时,季序拱手一礼:“陛下,臣有一个建议。” “说。” 季序把他们的想法,一五一十说了。 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你们觉得,沙鲁一部会信?” 姜慎抬起头。 “陛下,臣以为,其实他们信或不信,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一个台阶,需要一个说法,绝了先首领血脉继承的规矩。” 姜慎目光锐利:“沙鲁一部正在内乱,几个部落都在争,谁也没有空闲的精力来查这个。只要我们愿意给一个体面的说法,他们会接的。” 皇帝沉吟。 他忽而又问姜至:“那个王子,当真查不出了?” 姜至心跳漏了一拍,可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臣女无能,有负圣恩,请陛下降罪。” 皇帝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摆了摆手。 “罢了,便依诸卿所言。”皇帝掩嘴咳嗽了一声,抬手点了点季序:“季相,你来拟旨。” 三人叩头:“陛下圣明——” —— 腊月二十三,圣旨下。 以姜慎为正使,季序为副使,率使团出使西边部族,皇帝下密令,让姜至率红楼一众暗中相护。 临行那天,燕京城下了雪。 细密的雪子纷纷扬扬地洒落,把整座城都笼在一片白茫茫里,使团的车马停在城外,北庆的旌旗在风里被吹得猎猎作响。 太子亲自来送行。 他站在雪里,穿着寻常的袍子,没有打伞,雪落在肩头发梢之上,他也没有去拂。 “姜卿、季相、姜二姑娘、姜少夫人,诸位一路保重。孤于燕京,祈平安,盼归来。” 众人一齐回礼:“多谢殿下。” 元易安温和地笑了笑。 他忽然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有些事,诸位不明说,但一片拳拳之心,孤皆记在心里。待尔等出使归来,孤亲自设宴,犒劳我北庆之功臣。” 不等几人反应过来,元易安便已退后一步,上了东宫马车,往城内缓缓驶去了。 使团走了一个多月。 路上遇到了风雪和塌方,终于在除夕那天,他们赶到了鹤州。 鹤州是边陲小城,不大,却很热闹。 街上挂着红灯笼,家家户户贴着春联,孩子们在雪地里放鞭炮,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姜家的宅子在城东,也不大,却暖和。 屋里烧着炭盆,桌上摆满了饭菜,热气腾腾的。季序正在和阿爹、阿兄说着什么,将他老人家逗得开怀大笑。 阿娘在厨房里忙活着,阿嫂捞起衣袖,跟进去帮忙。 姜至看着眼前的一切,鼻尖微酸,眼眶湿润,忽然觉得,这三年的奔波,全都值得了。 不知什么时候,季序已经站在她的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灯火通明,鞭炮声响了起来。 “姐姐,新年快乐。” 姜至眉眼一弯,唇边两个小小梨涡浮现出来:“新年快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