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魇碑(1v1无限流高H)》 黄泉无昼 地府没有天。 亦没有日月星辰。 这里的每一道光线皆来自岩壁深处缓慢渗出的血色磷火,似无数濒死之人的眼睛,绝望地被钉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寒风从忘川深处吹来,裹着魂魄腐烂的气息,飘过奈何桥时,发出阵阵细微像指甲刮过脊骨时的声响,听得牙根发酸。 地府,本就不需要秩序。 能到地府来的魂魄,皆是生前犯下大错之人。这般人,何须再费律法审判? 只需将它们扔进层层叠叠的河床中翻滚丶溶解丶重塑丶最后再将其彻底碾碎,肃清魂魄即可。聆听着它们因痛苦发出的哀嚎,被折磨而癫狂的笑,便是这漫长岁月的唯一乐趣。 混乱自身,便是这里的律法。 可这样美好的日子,就要在今日迎来终结了。 冥司殿前,百鬼迎接,翘首以盼着那位新上任的判官。 冥钟三响,声震九幽,昭示着新主临位。 玄无归立于阶上,一身矜贵月牙素袍,神情淡漠,全然没有新上任时的局促不安,却像一轮寒月,清冷孤高。众鬼皆俯身行礼,一瞬间整个地府仿佛都被无形的秩序压低了脊骨。 唯有一个位置,始终空着。 直至冥钟余音散尽,忘川那头,才缓缓地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的悦耳铃铛响动。 伴随着响动的还有众鬼的窃窃私语,“那孟婆也真够目中无人的,判官上任竟也敢姗姗来迟。” 身侧的鬼差却习以为常地轻嗤一声,“你是第一日识得孟婆么?这地府谁人不晓她那毒辣乖张的性子啊?能来便算不错了。” 铃声止,香气至。 她自血色磷火中行来,暗红色的冥衣曳地,如红月浸夜。长衣贴骨裁剪,侧缝高开,一双白皙玉腿若隐若现,衣衫斜襟朝肩侧滑落,露出大半雪白的肌肤,就连肩颈丶锁骨与背脊皆尽数袒露。腰间被一根幽红绶带斜缠而下,宛若血蛇盘身,收紧她纤细的腰线,亦像是勒住亡魂的索命绳。 最为骇人的,是她背后。 十枚狰狞鬼面烙印其上,青黑赤红交错,像十个死不瞑目的厉魂,随她动作缓缓起伏,仿佛下一瞬便会张开口啃噬活人。她每走一步,鬼头便轻轻颤动,似要破开皮肉,挣脱而出。 地府中谁人不说一句孟婆魇萝风华绝代,红颜魅骨,却无一人敢靠近她三尺之内。 她美极,却是这地府中最毒的,引魂之花。 见她停下脚步,众鬼纷纷远离,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魇萝早已习以为常,亦从不将旁人放在眼中。今日现身,也不过是给阎王留一分薄面。 她懒懒抬眸,目光漫不经心地掠向阶上那位新上任的判官。 只一眼。 天地间仿佛骤然失声。 忘川水流骤停,磷火凝固,她整个人像被生生钉在原地,连眼睛皆不敢眨,生怕自己花了眼。那张熟悉至极的清隽面容,那双曾满是柔情的双眸...... 她绝不会认错。 是他。 她没有心跳,亦没有痛觉。可此时,她仿佛能强烈感受到胸腔深处,似有什么猛地炸开,疼得她几乎失控。她害怕被他人察觉异样,下一瞬便狠狠将那份情绪压回骨血中,指尖扎入掌中,后背的鬼纹正隐隐躁动,又被强行给压制下去。 玄无归一步步踏下阶梯,看着他步步往前靠近,魇萝不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见他脚步停驻在百鬼前,她佯装镇定,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妖冶却冰冷刺骨,像一朵带着毒刺的彼岸花。 “原来,这便是新判官。”她语调懒散,眼底似空无一物般,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 玄无归循声望去,一眼便在百鬼中瞧见那一袭红裳的女子。他淡淡瞥去一眼,只觉眼前孟婆与传闻中那般别无二致,性子张扬乖戾,仗着孟婆的身份不顾地府律法,随意处置有罪的亡魂,极没规矩。 挺拔的身姿于她身前两步站定,淡漠又疏离。“吾乃地府判官,玄无归。自今日起,与孟婆各司其职。” 玄无归...... 他现在,唤这个名字啊。 指尖更深地刺入掌中,嘴角的那点笑意僵了僵,出口的话却刺骨至极,“判官言重。我与判官,向来无话可说。” 话落,她已转身离去,像是连多看他一眼,都觉无趣。 玄无归目送那抹红影消失在忘川迷雾中,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忘川雾重。 那抹红影并未回头,径直踏上通往阎王殿的黑石长阶。清脆的铃铛声在空旷的殿道中,又急又冷,更像是强压着怒意,脚步略带些慌乱,不似方才那般平稳。 阎王殿深藏于冥司之后,殿宇高阔幽暗,黑石为基,血纹为梁。殿中无风,却常年寒意森然,烛火低垂不明,更显可怖神秘。 高座之上,阎王端坐其中,面容同平常的中年人并无两样,眉眼并不凌厉,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他鬓发微霜,神情是惯有的平静,像一潭沉寂许久的湖水,再大的石子往下扔亦不会掀起他半分波澜,却从无一人敢试探其深浅。 魇萝停下脚步,立于殿中,一双狭长狐狸眸怒视着那正在翻阅着手中生死簿的阎王,声音冷硬又近乎失控地抑制着,“为什么是他?!” 殿中一静,翻阅生死簿的指尖略顿。 良久,阎王抬头,视线落在眼前女子身上,缓缓叹了一口气,“见着他了。” 他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更是彻底点燃了魇萝的怒意。她指尖骤然收紧,嗓音冷得发颤,背后的鬼纹随之躁动,狰狞欲裂,“你是故意要我见到他么?!是你亲口告诉我,今日新判官上任,非要我去迎接!”她盯着高座上的男人,语气里带了些慌乱无措,“我问的是......为何让他,来继任判官!” 阎王却未答,抬眼望向殿外那团久聚不散,甚至隐隐开始往外翻涌的黑雾,语调低缓,带了些疲惫的苍老。“十世,整整一千年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成刃,精准落在魇萝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罪孽未清,因果未断。该走的路,该偿的孽,终该由犯下罪孽之人,亲手肃清。” 魇萝意识一顿。 “这萦绕在地府中久久不散的怨气......”阎王俯视看她,目光深沉,“也是时候消弭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而低了下来,像在劝解,“有些事,逃避不得。有些人,亦注定要重逢。” 殿中一片死寂。 “魇女。”阎王唤起她往昔的名讳,声音极轻,却似在透过这个名字来唤起她千年前刚来到地府任职孟婆时的记忆。“你可明白?” “别再唤我魇女!” 魇萝猛地抬头,眼底血色翻涌,唇角却轻轻勾起一抹近乎偏执的笑,直视眼前这位地府之主,无半分惧色。“在你为我取名为魇女的那一日,我便说过,不喜这个名讳。” 她一字一顿,像在生生割裂什么,“如今,我只唤魇萝。从今往后,也只会是魇萝。” 音改了,命也改了。 她语调极轻,却近乎冷漠,带着逆天而行的决绝,“我不会回头,亦不打算回头!” 殿中死寂无声,连烛火都低垂了几分。他晦涩不明的目光落在魇萝身上,恍惚间,像是透过她,看见了千年前那道满身血污被困在深渊中挣扎的身影。 那一瞬,他的神魂微不可察地一顿。 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判官上任,已是定局。”他缓缓开口,语调沉稳如流水,仿佛只是在宣读生死簿上既定的命数,“至于本王为何让玄无归来继任......” 阎王抬眸,眸光深邃别有深意,“你很快便会知晓。” 他停顿一瞬,语气平静却字字不容置喙,“有些事,不论你如何改名,如何逃避,皆躲不开。因果一旦开始回转,便再无退路。” 魇萝再没有说话。转身离开阎王殿时,殿门于身后缓缓合拢,沉重的回响一声声敲在她的神魂处震荡。 忘川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潮湿的血腥气。 她立于奈何桥头,远远地看着另一头通往人世间的门,方才在阎王殿中强压下的情绪,终在这一刻悄然反噬。背脊之上,那十枚鬼面似也感应到了什么,正隐隐发热,像被什么给牵引,躁动不安。 魇萝忽而意识到,或许从玄无归以判官的身份再次踏入地府,走到她面前的那一刻起,有些尘封了许久的因果,正被一页一页地翻开。 ———————————————————————————————————————— 我回来啦~ 新年快乐宝贝们~ 希望新的一年,新的故事与新的我还能一直陪伴着大家走下去~ 第一次挑战无限流,写的不好就请多担待啦~ 不喜勿喷,点关闭就好了哦~ 希望宝贝们会喜欢这次的新故事~ 忘川无归 玄无归已上任数日。 地府的运转,比他想象中要简易得多。生死簿丶因果册丶轮回司,各司其职,本该如齿轮咬合般严密,却仍难掩其下潜藏的失序。 翻阅生死簿时,他很快便觉察出异样。 近千年来,竟有十人的魂魄被反复标记丶调动。本该直接押入剥舌地狱的亡魂,却先被投入油锅,皮肉魂识被一并炸裂,随后又被抽筋剔骨,强行拖入石压地狱,直至魂魄彻底被碾碎,才被草草判入畜生道。 刑罚顺序被彻底打乱。 判决逻辑亦被肆意篡改。 这十人,无一例外皆受尽折磨,远超出了其因果所应承受之度。 玄无归指尖微顿,眉心缓缓蹙起。这已不是疏漏,而是有人将地府律法视若无物,公然践踏地府律法。 而那被反复标注在案卷旁的名字,皆为同一人—— 孟婆,魇萝。 他合上生死簿,眸色沉静,却隐隐覆上一层冷意。 数日来,他从未踏足过忘川。此时,亦该亲自见一见这行事乖张狠辣丶从不循矩的孟婆了。 玄无归循着阴风而行,穿过迷雾,踏至忘川河畔。 血水翻涌,怨气凝聚不散,河岸两侧鬼影幢幢,却在那抹红影出现时,四周却诡异地死寂下来。 她依旧是一身血胭红的冥衣,颜色张扬锋利,青丝高挽,几缕发丝垂落胸前,如墨泼洒,发间一根金珠银翠也无,只以三根骨钗斜斜簪起,冷冽又张狂,与她是如出一辙的艳丽丶危险,且不容靠近。 玄无归方欲上前,却被一道突兀响起的男声生生拦住了脚步。 “你要如何才能答应我,与我相好?” 魇萝倚在石阶旁,眉眼含笑,指尖百无聊赖地缠着垂落的发丝,一双狐狸眼潋滟生光,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近日纠缠不休的血池将军。“相好?”她轻声笑了笑,“我劝你离我远些。我背后的这些恶鬼啊,可饿得很呢,小心把你给啃个干净喽。” 她笑得更盛,冷艳的眉眼如彼岸花骤然盛开,看得血池将军心神一荡,那些警告在他听来,反倒成了暧昧的撩拨。“怕什么?”血池将军更近一步,伸手欲揽她入怀,语气愈发放肆,“还有我血池镇不住的鬼?若是你镇不住,不如与我相好一夜,本将军替你镇压个干净。” 魇萝唇角笑意愈深,侧身轻巧避开他的手,语调柔软得近乎蛊惑,“你若真想......”她摊开手,一碗清澈见底的汤水凭空出现。“便把这碗特制的孟婆汤喝了,我再考虑。” 血池将军见她笑意不减,语调勾魂摄魄,只当她终于被自己打动,心下大喜,毫不犹豫接过汤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一口接一口地灌下去,心中甚至掠过一丝讽意,那些劝他莫要招惹孟婆的人,果真胆小得紧。眼前这女子,分明...... 念头尚未成型,却神色骤变。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五官挤作一团,獠牙外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只能含糊地发出几声怪异的音节。 魇萝看得直笑,眼尾微挑,艳色惊心。她慢悠悠地欣赏眼前这张猪头般的脸,语气轻飘飘的,却寒意逼人,“下次再敢踏足我忘川,就不只是变成这副模样了。”笑意骤敛,她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 血池将军连滚带爬地逃离,狼狈不堪。魇萝望着他的背影,低低笑出声来。 可下一瞬,她的目光却骤然一滞。 不远处,玄无归静静立着。 月牙素袍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显然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视线相触的刹那,魇萝恍惚了一瞬。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立于奈何桥上,用这样疏离而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魇萝还未来得及细看,玄无归已移开视线,缓步走来。 待她回神,男人已在身前站定。 魇萝指尖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唇抿成一条线,语气冷硬如刃。“判官大人可看够戏了?” 玄无归眉心微蹙,语调淡淡,“你不该如此戏弄血池将军。” 这句话,像一柄利刃,精准刺入她心中那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口。魇萝瞬间竖起所有尖刺,像被逼至绝境的刺猬,冷冷回敬,“这地府,什么时候轮到判官来管我了?”她冷笑一声,“我这忘川,不欢迎多管闲事之人,更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请回吧。” 她只想让他走,将他推得越远越好,不要与自己有一丝的牵扯。 “往后,莫再踏足我忘川。” 玄无归目光沉了沉,冷声开口,“不可理喻。” 他不过觉得,她这般行事只会树敌众多,分明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解决。 这冷淡的语调令她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颤。她悄然施术,让自己重新感知疼痛,随即将尖锐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疼意自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可她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早已习惯这种疼。 只是不同于以往的是,那个她日日夜夜不敢想丶不敢念的人,此刻就站在她眼前。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想再看他一眼。 却在抬眸的瞬间,正对上他尚未收回的视线。 偏偏抬眸时,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被他尽数收入眼中。 亦是这一瞬,玄无归的肩胛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被细针刺过一般,转瞬即逝,却令他心口莫名一沉。 再开口时,他声音低了几分,“这千年来,为何将那十名本不该受其他刑法的魂魄,反复折磨。” 魇萝指尖骤然收紧。 她几乎是瞬间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又恢复成那副满身寒刺的模样。“这似乎,与判官无关吧?” 掌心的疼愈发清晰,她却忽然笑了出来,“即便你是新上任的判官,我孟婆的事亦轮不到你来置喙。何况,阎王尚在。” “判官请回吧。” 玄无归没有动怒,亦未再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眸色如深潭无波,随后依言离去。月白素袍掠过忘川岸边,却未染上半点尘泥,仿佛天生便与此地格格不入。 魇萝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没入迷雾中的背影,指尖终于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她缓缓摊开手,掌心之中,几个黑洞洞的伤口正迅速愈合,不见血色,只余残存的痛意。 她轻轻笑了笑。 唯有这般疼痛,才能让她感到一丝尚且活着般的......清醒。 “无归......” 她极轻地唤了一声。 那抹月白身影却已彻底隐入迷雾,远离忘川。 “前路血深泥冷,莫再回头。” 忘川水声潺潺,她唇边的笑意却愈发苦涩。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读懂了他名字里的意思。 无归—— 不可归,不敢归,不能归。 所以,勿念旧人。 亦勿问前尘。 那之后,忘川仿佛被她亲手封死。 连日来,魇萝一步未出。 忘川水声依旧,血色未褪,往生魂影照旧渡河,可她却像被钉在了这片河岸上,连目光都不敢再越过奈何桥半寸。 她以为,只要不见丶不听丶不问,便能将那人彻底隔绝在外。 可阎王的一记诏令,轻而易举地便碾碎了她的妄想。 阴风骤起,磷火齐明,阎王殿外钟声敲响,声声入魂。 魇萝立于殿中,眉眼冷眼,神色疏离,仿佛那日忘川的对峙从未发生。 玄无归站在她身侧不远处,身姿挺拔如松,月白素袍清正无垢,仿若冥阴之地中误入的一抹白色月光。 这回,她没有看他。 一次也没有。 “近来萦绕在地府中的怨气愈发浓重。”阎王的声音缓慢低沉,自高处落在他们耳侧。“怨气凝聚不散,已自行衍生出怨境,于其中不断吞噬人类精魄。” “而这样的怨境,已有十处。” 魇萝魂识骤然一滞。 十个。 又是十个。 阎王目光落在她身上,语调随之加重,“此怨并非寻常鬼差可解,需你二人亲自前往肃理。”目光随即转向玄无归,“判官,可有异议?” 玄无归略一拱手,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无异议。” 他应得极快,也极干脆。 魇萝藏在袖中的指尖悄然收紧,声音冷硬,“我有异议。” 阎王看了她一眼,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随即抬手示意玄无归退下。 玄无归并未多言,也未分去他半分目光,只转身离开阎王殿,步履从容克制。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魇萝猛地抬头,直视阎王,眼底寒意翻涌。 “阎王这是何意?”她语调压低,情绪再难收敛,“你方才所说的怨境究竟是什么?又为何一定要我与他同去!” “就不能不将我与他牵扯在一处么?”她直接攥得发白,“我只想他离我远些。” 阎王平静无波的眸光看了她良久,仿佛能透过她此刻的模样,窥见当年的因果。“魇萝。”他缓声开口,“你们二人所结之因,不是一座奈何桥,一条忘川,便能隔开的。” 她心口骤然一震。 “因未断,果自要同解。”阎王的声音沉稳笃定,“如今地府萦绕的怨气,正源于你背后的恶鬼。若此怨不清......” 他顿了顿,眉宇忽闪而过一丝忧虑,“你早晚会被它们吞噬。” 魇萝唇色发白,收紧的指节发疼。“那更不该让他牵扯其中。”她声音低下去,却异常坚定,“我如何都无所谓,只要他......只要他能安好。” 阎王垂眸,再无一丝不该有的悲悯。“他的罪孽与因果,只能由他亲手解开。” 这不是劝说,更不是商议。 只是——命令。 怨境结界开启之时,天地骤暗。 冥雾翻涌,阎王于下首处施法念诀,血色符纹自虚空中一一浮现,宛若封存千年的恶念被缓缓撕开一条缝隙。 魇萝立于阵中,背后鬼纹骤然躁动,炽热翻涌,仿佛要将她的魂体生生灼穿。 玄无归站在她身侧,神色沉静,仿佛对即将踏入的怨境毫不在意,像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念诀声戛然而止。 下一瞬,天地倾覆。 血雾散去,结界闭合。 他们的身影一同坠入了—— 第一重怨境。 ———————————————————————————————————————— 抱歉啦宝贝们,迟了更新 这几天家里有点事要处理,电脑没有在身边 (滑跪 古铜镇(1) 玄无归与魇萝睁开双眸时,入目尽是浓雾。 雾色灰白,如同层层堆叠的旧絮,低低压在视野中,连近在迟尺的人影亦被吞没,只余一道迷糊失真的轮廓。 魇萝眉心微蹙,下意识抬手拂开雾气,指尖所过之处却空空荡荡,仿佛那雾并非实物,而只是覆在这片天地间的某种遮掩。 她没有停步,径直往前。 雾气在她行进间逐渐退散,一条狭长陈旧的石道渐渐显露出来。石道两侧,不知何时已然站满了人。 他们齐齐转头看向玄无归与魇萝,动作整齐得近乎诡异,连头颅转动的角度丶停顿的瞬然,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拨动般。 他们人数不多,男男女女以他们二人为中心,围拢成一个松散却封闭的圆。每一张脸上,皆挂着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笑容。 “有外乡人来啦。”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下一瞬,所有人皆同时开口—— “欢迎来到古铜镇。” 声音重叠在一起,却并无一丝多余的杂音,干净丶字字清晰,像被反复校准过。 魇萝目光微凝。视线往下,原本绯色华丽的冥衣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净的浅色衣衫,样式寻常,质地粗糙,将她全身都严严实实地遮盖住,无一丝裸露,就连衣摆也规矩地垂落着,是与她全不相符的风格。 她眉头不自觉拧紧,心底生出难以言喻的不适,仿佛本该在她身上昭示着危险的东西,被这粗糙的布料给遮盖了去,连尖刺都被磨钝了些。 她余光一转,看见立于身侧的玄无归。 男人那身清正月白的判官素袍同样亦消失无踪,此刻穿在身上的,是与她几乎如出一辙的素色衣衫,干净丶普通,泯然于人群中。 那点不适,顷刻间悄然消散。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动静。 “吱呀”作响,两人几欲同时回头,却见一扇门,正缓缓合拢。 门轴转动的响声被无限拉长,厚重又迟缓,可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门便已彻底阖上,严丝合缝,不留半点缝隙,方才弥漫在四周的浓雾尽数被隔绝在门外。 视野骤然清晰。 这座镇子坐落之地四面环山,山影沉沉,雾气常年压境,仿佛被封死在天地一隅。 外人进不来。 而他们,也出不去。 魇萝心底微沉,此处诡异,眼前这些究竟是人抑或是鬼,她一时亦难以分辨,对怨境更是一无所知。阎王只轻描淡写让他们来肃清怨气,却又不告知怨气在何处,又该如何才能肃清。 她不动声色侧眸,悄然看了玄无归一眼。 男人神色如常,仿佛对周遭所发生的异样毫无波澜,才让她心底稍稍安心了些。 眼下,亦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进镇之前......” 一名老者缓缓步出人群,语气慈和,脸上的笑容与旁人并无二致,“你们得先完成我们古铜镇的习俗。” 他顿了顿,像是在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制作一只古铜娃娃,供奉我们的古铜神。”老者慢悠悠轻道,“唯有如此,神明才会认同你们,庇护你们,且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魇萝抬眸,唇角微动,“我若不做呢。” 话音落下的瞬息,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他们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却在这一瞬,明显僵硬了几分。 “哎哟,这可不兴胡说。” 一名妇人忽然上前,伸手握住了魇萝的手臂。她的动作很轻,语气柔和近乎劝慰,“古铜镇的每个人皆信奉者古铜神。”她压低声音,贴近她的耳侧,“想要留在此处,便要守规矩。否则......” 妇人轻轻笑了笑,“古铜神可是会降下大罪的。” 魇萝不动声色将手臂抽回,妇人丝毫不介怀,反而笑得愈发温和,“只要将做好的古铜娃娃放入供奉的庙里,神明便会实现你的心愿。不论你要的是什么,古铜神都会降下恩德。” 魇萝眉尾微挑。 她可从未听说过什么“古铜神”,更不信这等凡俗之地真能供养出应愿的神明。可妇人那句话,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她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 ——不论你要的是什么。 她眸光微动。 若真如她所言,只要完成古铜娃娃,便可实现心愿,是否也就意味着,即便他们要离开,或是寻出怨气所在,古铜神亦能应允? 魇萝侧眸,余光掠向玄无归。 男人自始至终皆神色平静,在踏入怨境后,仿佛连呼吸的节奏亦未曾乱过半分。她一时竟不知,他究竟是有了判断,还是冷静得近乎漠然。 她张了张嘴,话到唇边,却又生生给咽回去。 终究,她还是移开了落在男人身上的视线,冷声道:“说吧,娃娃要怎么做?” 话落的刹那,围在四周的百姓们,笑意几乎在同时加深了一分。不再是刚开始那种热情的笑意,更像是,终于等到她答应制作娃娃的......安心。 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浑浊的目光在二人间来回游移,忽而笑呵呵开口,“你们俩,是夫妻吧?” 魇萝心头猛地一跳。 她几欲是下意识便要开口否认,声音尚未出口,便被身旁一道冷淡至极的嗓音抢先截断,“是。” 她猛然转头,不可置信的眸光落在他淡漠神情的脸上。 玄无归那一句承认好似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懒得给。 魇萝胸口一滞。 男人却已顺势开口,语气冷静得近乎疏离,“制作古铜娃娃想来并非易事。不知在此之前,我们可有落脚之处?” 那妇人立马接过话头,脸上的笑容愈发和善,“我家旁边正好有一户空屋子,你们可暂且住下。等娃娃做好了,镇长自会给你们安排新住处。到那时——”她语气轻柔,“你们便是我们古铜镇的人了。” 这话说得实在自然。 自然得仿佛,他们本就该留下,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如此,便劳烦带路。”玄无归微微颔首。 妇人满意地离开,抬手示意镇民们散开。 人群分散开的瞬息,魇萝分明感觉到,他们的视线并未真正离开,而是如那无形的丝线一般,黏附在他们身上。 她强压下心底的不适,随着玄无归一同踏入镇中。 妇人自称安婶,住处离镇中央的古铜庙不远,抬头便可瞧见那高耸巍峨的古铜庙一角。 屋子低矮陈旧,却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仿佛是随时准备着让人入住进来般。 “这屋子,原本是准备给孩子住的。”安婶笑着解释,“可惜我福薄,一直未能有个一儿半女。”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仿佛谈论的是旁人的事。 安叔在一旁默默铺床,又翻出几套素净衣裳,方便他们替换。 “你们先歇着。”安婶将热腾腾的饭食端上桌,又取来茶壶,为他们斟满茶水,“晚些时候,我再带你们去取古铜泥。” 她笑得极真诚。 真诚到,连一丝多余的其他情绪都无。 若非魇萝早早觉察出不对劲,想来真会被这真诚至极的笑容给瞒骗了过去。 门被轻轻合上。 屋内的热闹随之散去,只余一室突兀的安静。 魇萝端坐在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杯边缘。杯中茶水清亮,热气袅袅,却让她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 她余光瞥见玄无归正垂眸沉思,神色专注。 这份沉默,反倒令她心底愈发烦躁。 她紧握茶杯,正欲仰头饮下。 “别喝。” 声音骤然响起。 魇萝动作一滞,下意识抬眸。 玄无归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瓷杯上,语气低沉,“你方才没瞧见?” 她指尖一顿,随即冷笑一声,“瞧见了又如何?我本就是已死之身,喝了这杯茶,难不成还能再死一回?” 就在安婶倒茶的瞬息,她确实看见了。 妇人的手腕骤然毫无征兆地垂落下来,像是被生生折断。可却在下一瞬,又恢复如常。 那一眼太快,快得几欲令人怀疑那是否只是她的错觉。 可她与玄无归却心知肚明,那绝不是幻象。这镇上的百姓,恐怕都不是人。 她仍欲饮下那茶。 下一瞬,一道冷冽的风声倏然掠过。 玄无归抬手,执笔而落,笔尾精准地击在瓷杯边缘。 “啪——” 茶杯猝不及防地翻落在桌沿,碎裂声于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茶水泼洒而出,浸湿了粗糙的木桌,颜色却在落下的瞬息,微不可察地暗了一分。 魇萝的指尖,悬在半空。 她没有动,只是盯着那摊颜色愈深的茶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看来,这一夜—— 注定不太平。 古铜镇(2) 荒山在镇子北面。 白日里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尽,山路被踩得发黏。泥土松软,踩下去时会轻微陷落,拔脚时发出一声黏腻的“啵”响,仿佛地下有什么火活物,正贪婪地拖住他们的脚踝,不愿松手。 他们循着安婶所指的方向前行,很快便寻到了所谓的“古铜泥”。 临近太阳落山时,安婶慢悠悠敲开了他们的门,却始终未曾踏入屋内,只站在门槛外,低声嘱咐着他们上荒山取泥的路,以及何处能寻得古铜泥。 话到最后,她像是忽的想起什么,面色莫名一僵,语气却依旧温和,叮嘱了一句,“取了泥便下山,荒山入夜后可不太平,切莫逗留,一定要在天黑前回到屋里。” 其余的,却一概不言。 那是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地深处,一棵通体殷红的树突兀立于其中。枝干如被血浸透,颜色浓烈刺目,与四周的青绿格格不入。 安婶说,唯有以古铜泥滋养的树,才会生出这般艳丽的色泽。 泥土暗沉湿润,掺杂着细碎的暗红,远瞧像是混杂了矿砂,近看却更像是被反复浸血后的土壤。魇萝蹲下身,指尖捻起一小撮泥壤,尚未凑近鼻端,腥气便已先一步涌入肺腑。 一闻便知,不是新血。 她心头微沉,“是人血。” 玄无归立于她身侧,目光顺着山势远眺。荒山空旷,却能清楚望见镇中那座古铜庙的穹顶。庙顶泛着亮眼的金铜色,四面檐角皆垂着风铃,可风过,却无一铃作响。周围皆杂草丛生,冷冽的风拂过时沙沙作响,四周渺无人烟,连来时的泥路上亦只有他们二人的脚印。 “这土要染成这般,绝非一朝一夕。”魇萝站起身,抖落指尖泥屑,“若非经年累月地投血,断不可能沉成这种锈色。” 玄无归并未接话。 他们都清楚,此地怪异,却早已无路可退。眼下摆在眼前的路,便是制作古铜娃娃。哪怕明知娃娃古怪,镇民非人,亦要入庙,见神。 他们并未久留。玄无归将带来的坛子递给魇萝,她皱着眉,目露嫌弃,随手抓了几大把湿黏的泥壤塞进去,又迅速将坛子递还给他。 血腥味顺着指缝残留于掌心,她眉头蹙得更紧,下意识抬手,欲用衣摆擦拭。 一方素净的帕子被递到她眼前。 魇萝目光一顿,心尖一涩,随即偏过头,毫不犹豫将脏兮兮的手在衣摆上擦抹干净,明晃晃拒绝了他的好意。 玄无归神色未变,将帕子收回怀中,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回程时,天色已然开始泛灰。 雾气重新聚拢,自山脚蔓延而上,像一层缓慢合拢的帘幕,将月色一点点遮蔽。 镇中街道空无一人。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就连白日里尚能闻见几声的鸟鸣皆似被刻意压制,寂静无声。周遭屋舍紧闭,窗棂漆黑,黑压压一片间,好似有无数双瞳孔掩藏在暗处,死死盯着他们。 仿佛这座镇子,便是在等这夜色彻底落下。 他们踏入屋中的那一刻,天光彻底消失。 烛火燃起,却无法驱逐室内的昏暗,只能勉强照亮桌案一角。魇萝一眼便瞧见,茶杯下压着一张粗糙的宣纸。 她将纸抽出。 ——滴血。 两个字,笔画极重,最后一横更是几欲划破纸背,透着一股急切。 魇萝眉心紧拧。 这是何意?是滴何人之血?何时滴?又为何要滴? 若写字人是安婶,为何不当面说清,却要在他们离屋之后,再悄然留下这张字条? 她忽觉额角隐隐作痛。 门外,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似指甲叩门。 魇萝隐隐觉得,似有什么正无声催促着她。 并不断在告诉她,已无时辰可拖延了。 她向来坚信自己的直觉,亦喜欢听从感觉行事,此刻更是顾不了其他,探出一指,熟稔地施术,痛感袭来,血珠迅速于指尖凝聚。她抬手,正要将血滴入坛中。 “莫要冲动。”银白判官笔横抵在她腕骨前。 魇萝不耐地避开,“判官大人可是有更好的法子?” 她不顾男人的阻拦,再度伸手往坛子里去。 笔杆绕上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纹丝不退。“为何不等等?你明知夜里行事不安全,为何偏要此刻滴血?” 她嗤笑一声,反手将他推开,执意要将血滴入其中。“判官大人可是忘了,你我皆是已死之身,哪怕我将血滴入又能如何?” 她不屑,语调骤冷。“死吗?” 指尖血珠随之坠落。 “我不在乎!” 她在乎的,从来无关生死。 鲜血滴入坛中的瞬息,古铜泥骤然翻涌,似有无数张嘴近乎饥渴地吞噬。泥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暗红如活物在蠕动般,仿佛终于等来了一滴久违的甘霖。 屋内的气温骤然下降。 玄无归神色骤变,立即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带离坛前数步。片刻,见坛子再无异动,方才松开了手,眉眼间已然铺上一抹冷色,“此乃怨境,并非地府。还望孟婆行事前,能三思后行。” 魇萝并未答话,垂下眼帘紧盯着手腕。 微弱的烛火忽的一晃。 下一瞬,像是被谁给一口气吹熄般,屋内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这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并不似寻常的夜色,更像是被什么一寸寸吞没殆尽,连空气都沉了下来,压在背脊上。魇萝这才抬眸,发现窗棂外的天色比方才还要沉,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仿佛这间屋子,被生生剥离了出去。 死寂却只维持了一瞬。 “——嗒。” 门外,再次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尖锐的指甲轻轻刮过木质门板。 屏息仔细听,声音又像凭空消失一般,似是错觉。 “嗒丶嗒——”两声,响动比方才要更大些。 紧接着,声音骤然密集起来。 指甲挠门的声响由轻转重,一下紧接着一下,毫无章法,却又诡异地统一,尖锐刺耳,像是直接刮在心口上,令人控制不住地牙酸发麻。 魇萝眸色转冷,一双凝满杀意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粗糙得仿佛一踹就能被踢开的木门。 挠门声中,忽而混入了低低的呢喃。“快......完成娃娃......” 起初只是含糊不清的气音,重复几遍后,吐字愈发清晰,贴着门板渗进来,像贴着耳骨爬行。 “快完成娃娃......” 声音逐渐多了起来,像是许多张嘴,在同一时刻,用同一种语调,反复复述。 “完成娃娃,就能发财了。” “完成娃娃,就能长生不老了。” “完成娃娃,就能高中榜首了。” “快......快完成娃娃。” 一句一句,低声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人心深处最原始的欲望。 语调虔诚笃定,似认为只要完成了古铜娃娃,所有一切再贪婪的欲望亦会被实现。 一字一句,连语调都未曾偏离过一分。 像极了被一根根看不见丝线所操纵的傀儡。 门板在指甲不断的抓挠下轻轻震颤着,木屑簌簌而落,挠门的声音不止,且愈加急促,仿佛门后之物已然迫不及待要将门挠破,走到他们面前来。 魇萝冷笑一声,径直走到门板后抬手,五指微张,暗红灵力如潮自掌心漫出,衣袖无风翻飞。血色彼岸花藤自虚空中抽出,她随手一挥,木门应声崩裂,木屑飞溅满地。 门破,挠门声止。 他们这才清楚瞧见,一直在挠门的并非是他们以为的傀儡。 门外,站满了镇中百姓。 他们站得极齐整,肩并着肩,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眶空洞,唇角却始终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弧度,像一排又一排被人精心雕刻完成的娃娃。 他们同时抬头,同时开口。 声音重叠,毫无起伏。 “快完成娃娃——” 古铜镇(3) 门外诡异的声音并未因木门崩裂而停歇。 短暂的死寂后,他们齐齐向前迈了一步。 整齐丶僵硬,像被同一根线牵动。 魇萝心底升起一丝不安。那些声音反复在耳畔回荡,一字一句,毫无变化,像一把钝刀不断刮磨着神经。她目光扫过他们僵直的脸,眸色骤冷,抬手翻腕,一柄银扇自袖中滑落。 扇骨冷白如霜,映着寒光,扇柄暗红,彼岸花藤缠绕而上,尚未开扇,森然阴气便已先一步溢出。 “他们既成了这般非人模样,”她语气冷硬,“留着也无用。” 话音未落,她已踏前一步,银扇倏然展开。扇面薄如蝉翼,扇骨末端暗藏毒刺,寒光一闪间,一蛰便能毙命。 银白判官笔横档在她身前。 “不可。”玄无归沉声道:“莫要妄动。” 魇萝偏头看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判官大人未免也太仁慈了些。” 那些声音仍在继续,宛若贴着耳骨低语,令人烦躁欲裂。 杀了。 杀了便能清静。 她眸色骤然变得猩红,反手施力挣脱玄无归的桎梏,将他推开。可男人却立于原地,纹丝不动,反而隐隐压制住她的灵力。 “他们尚未死。”他语调冷静,“生死簿上无名,你不该干预他们的生死。” 话落,判官笔骤然挥出,鼻尖金光暴涨,化作一条长鞭,直取魇萝腕骨。 她侧身闪避,鞭影擦身而过,木屑翻飞。 尚未来得及再动—— “咔哒。” 一声极轻的响动自身后传来。 魇萝心头一沉,循声望去。 桌案上的坛子,在动。 坛口渗出一线暗红,沿着陶壁缓缓滑落,像被拖长的血泪。血腥气骤然弥漫,泥土翻涌的窸窣声在这夜中格外清晰,仿佛有什么正被强行捏塑成型。 “咯——” 她下意识抬手欲挥扇击碎坛子,却在下一瞬,动作一滞。 疼。 真实又清晰的痛感,自手背炸开,顺着皮肉直窜神经。 魇萝低头,皮肤被木屑花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正缓慢渗出。 她怔住了。 以往这种伤,根本不等她反应过来便会自行愈合,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可这一回,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血珠顺着腕骨滑落,坠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坛子在此刻倾倒。 古铜泥已然塑成一具娃娃,通体暗红,没有五官,脸面却微微上扬,像被人强行给捏出一抹笑来。它正“看”着地面上的血,明明脸上空无一物,却让人清楚地感知到,那道黏腻贪婪的视线,正牢牢紧锁着那滴鲜血。 古铜娃娃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 魇萝抬指施术,体内灵力却如深陷泥沼般,迟滞不前,怎么也使不出来。魇骨扇于掌中沉如废铁,阴气尽散,就连扇骨表面竟亦浮起一层斑锈。 她的呼吸顷刻间变得紊乱。 一股寒意自脊骨深处窜出,她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是久违到陌生,一种只属于活人的生理性寒冷。 怎么会...... 镇民们的眼神于此刻发生了变化,空洞的眼眶下,浮起一点贪婪的光。 他们齐齐抬头,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 “娃娃,诞生了。” 有人低声呢喃,“快,为娃娃开口。” “娃娃饿了。” 魇萝背后,十枚鬼面骤然发烫。 不再是她熟悉的丶可控的躁动,而是带着渴望的失控,仿佛嗅到了她的虚弱,正迫不及待地想要撕开她的皮肉,挣脱而出。 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了那两个字的真正含义。 ——滴血为契。 她的血已被怨境盯上,冥身被剥离,竟蜕回人身, 魇萝心头一沉,眼下她必须赶紧恢复冥身,否则,厉鬼将先一步将她吞噬。 玄无归神色骤冷,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收回长鞭,挡在她身前,目光锁定那具不断逼近的古铜娃娃。“后退。” 魇萝怔了一瞬,直至他微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才意识到,这句话,原来是同她说的。 她想佯装坚强,终还是咬牙后退一步,不拖累他。 玄无归挥鞭击向古铜娃娃,鞭影落下,娃娃却浑若无觉,仍旧继续向前。 可下一瞬,身后的魇萝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她胸腔猛地一紧,一股剧痛瞬间袭涌而来。那一瞬间,她甚至来不及去看发生了什么,整条手臂已似被生生撕裂一般,疼得她指尖发颤,险些握不住手里的魇骨扇。 ——是娃娃。 玄无归的鞭子分明落在了娃娃身上,可受伤的,却是她。男人神色凛然,手中的鞭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挥出。 魇萝闷哼出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指缝间又有血渗出。她低头去看,只见方才被木屑划开的伤口不知何时已被自己给抓开,皮肉翻卷,鲜血汨汨而下。 她强忍着撕裂般的疼意,抬头看了眼神色异样的玄无归与那步履更快逼近的娃娃,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血契,原是这般意思。 打在娃娃身上的一切,都会转回到她身上。 她紧咬牙关,心底不断往下沉,随即涌上的不是恐惧,而是一股近乎懊恼的怒意。 蠢。 竟会在这样的地方,犯下这样的错。 是她过于着急要离开怨境。 魇萝强行压下喉间将要溢出的喘息,指节攥得发白亦抑制不住鞭子带来的节节疼意,可她却偏偏什么也不愿说。抬眸,目光死死盯着那具古铜娃娃,眼底翻涌着冷意。 既不能伤它。 那就—— 她猛地抬手,再一次催动灵力,试图强行切断那条无形的枷锁。可灵力一动,胸腔间便是一阵撕裂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反向撬动。 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根本无法催动灵力。 古铜娃娃一步步逼近,脚步缓慢,却毫不停歇。它停在二人身前三步之处,空无五官的脸微微仰起,像是在“嗅”着什么。 它在找血。 玄无归目光一沉,手中长鞭下意识抬起,却又久久未曾落下。他察觉魇萝气息比方才更乱了些,侧目看她,脸色竟更苍白了几分。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你退后。” 魇萝紧咬着牙关,猛地抬手将他挡开。“不必。”她声音发紧,却依旧冷硬,透着一股令人难以理解的倔强,“它冲的是我,要的也是我。” 她不敢再让他出手,更不敢再让他靠近自己,生怕身上的灾厄会转移给他,只得将他远远推开。 何况,她背后的鬼面已然躁动不安,像是嗅到了血腥气,正一点点啃噬着她的意志。她能清晰感觉到,那些东西正不断想要冲破皮肉,解开束缚。 她若在此刻失控,危险的,便不止她一人。 魇萝抬手欲再次逼近古铜娃娃,想要以最直接的方式,将它彻底毁掉。伤它,便等同于伤自己......那么,倘若她伤自己,是否就能反噬于它? 她咬紧牙关,抬手拔下一根骨簪,毫不迟疑地刺入手臂,鲜血骤然翻涌。比起鞭伤,这点疼,算不得什么。她呼吸放得极轻,忙抬眸看向娃娃,却惊觉,它身上竟完好无损。 魇萝将骨簪攥得更紧,反手刺向另一条手臂,一下又一下,鲜血顺着手臂淌落,在地面晕开,可古铜娃娃却连脚步皆未曾停顿过哪怕一分。 她欲再动,可膝弯却骤然一软,脚下一个踉跄。 玄无归一把扣住她无伤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许她再动。“够了。”他语调冷静,却压着一丝急促,“你这样下去,只会死得更快。” 魇萝呼吸一滞。她偏头看他,眼底瞬然忽闪而过一抹极淡的狼狈,却又极快被压了下去。“我知道。”她语气低哑,却倔强得近乎偏执,“不用你来提醒。” 可她终究没有挣开他的手。 就在这一瞬,古铜娃娃忽然停驻了。它没有再向前,而是缓缓蹲下身,动作笨拙又怪异,像是刚学会如何使用这具躯体。它伸出暗红的手指,触碰魇萝方才血留到地面上的地方。 瞬息,魇萝浑身一颤。 那是一种,被吸吮的诡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血肉,被一点点抽走。她闷哼一声,指尖不受控地蜷起,喉间再压抑不住,泄出破碎的喘息。 古铜娃娃贴得更近,就在她脚旁,空无一物的“脸”依偎在她伤口旁,像个餍足的幼兽,贪婪又专注地吸吮着她的血,却再未伤及她分毫。 镇民们不知何时已然停下了低语,他们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脸上的表情空白木然,仿佛这一切皆与他们不相干,像个十足的傀儡。 时辰,好似被无限拉长。 身上的血不断在流,她的意识逐渐涣散,却仍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倒下,更不容许自己露出半分软弱。 她不能倒。 一旦倒下,背后的厉鬼怕是会先一步出来将他俩都吞噬殆尽了。 魇萝终究支撑不住,身子一软,跌坐在地。后背抵上柱子时,她恍惚觉得那触感竟比方才柔软几分,连身上的伤,也似乎没那么疼了。 她不敢分神去看,意识一寸寸下沉,她只能强迫自己清醒,不断在脑中抓住念头,死死不放。只要能熬过这一夜,只要待晨光出现,只要冥身恢复,她便能...... ......便能如何? 念头在此刻骤然断裂。 她想不出答案。 眼前的光影开始发虚,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逼迫自己去想,去记,任由杂乱不堪的念头在脑中翻涌,只为不让眼皮有机会阖上。 不知过了多久,兴许只是片刻,又兴许是一整夜。 窗外的黑暗,终于被一线灰白撕开。 天光熹微。 就在第一缕晨光落入到屋内的瞬息,古铜娃娃骤然一僵,手指垂落,整具身体重新变得沉重死寂,仿佛它从未动过,昨晚的一切,不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镇民们同时一震。 他们脸上僵硬的神情骤然褪去,那点诡异的满足与贪婪消失无踪,只余茫然与疲惫。有人忽的踉跄一步,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骤然惊醒过来。 屋内,一片死寂。 魇萝终究没能撑住,身子骤然一沉。 玄无归及时将她扶住,指节用力到发白,额角已覆上一层细密冷汗。 天亮了。 古铜镇(4) 东曦既驾,镇子像是被人悄无声息地抹去了一夜。 昨夜的血腥丶低语与挠门声尽数消失,街巷间炊烟升起,镇民提篮丶挑担丶笑语寒暄,神色安稳自然,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不过只是一场荒诞又无人记得的梦。 魇萝醒来时,只觉浑身骨缝哪哪都疼,像是被拆开来又草草拼回,连抬一抬指尖都牵得筋骨发紧。 “醒了便别动。” 玄无归立于榻侧,见她睁眼,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道鞭痕上,语气冷静而克制,“其余外伤我已替你暂缓,但此伤乃神官鞭所致。你如今非冥身,眼下我亦无能为力。” 魇萝缓缓舒展眉心,将那阵几欲撕裂血肉的痛意压了下去,语气淡淡,“不碍事。” 玄无归瞥她一眼,并未拆穿。 她强撑着坐起身,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具端坐在椅子上的古铜娃娃。 四肢垂落,形态端正,暗红色的泥壳于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泽,像一尊尚未点睛的祭器。若非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这毫无声息的泥塑,曾在昨夜贴着她的脚踝,贪婪地吸吮着她的血。 魇萝指尖微冷,下意识催动体内灵力,却惊觉那层枷锁不退反增,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死死摁回凡人之躯内。 “你们醒啦?” 安婶端着早膳径直走了进来,连那碎裂的木门都未曾多看一眼。她笑容满面,目光于屋内一扫,很快便落在古铜娃娃身上,眼底陡然一亮。她将膳食随手一放,快步上前,绕着娃娃看了一圈,啧啧称奇,“哎哟,这可真了不得!才一晚就把娃娃给捏出来了。” 她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像是在看一件即将派上大用场的好物件。 “来,快吃些东西。”安婶回头催促,“吃完了我带你们去烧窑,这泥胎不入火啊,可成不了形。” 她顿了顿,眉眼间的喜色愈发明显,“等烧好了,还得给娃娃开口才算成呢。” 魇萝指尖骤然收紧,昨夜种种仍历历在前,为古铜娃娃开口绝非善事。当务之急是该恢复冥身,毁掉这与她血契相连的东西。 背后鬼面虽已沉寂下来,可一旦入夜,鬼纹的力量便会逐渐增强,挣脱出她的肉体凡胎,简直轻而易举。 必须尽快离开怨境。 玄无归神色如常,应了一声,从盘中取了个白净的馒头,递到她面前。 魇萝一愣,并未伸手去接。 他索性将馒头塞进她手中,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人不吃东西,哪来的力气。”他说罢转身,却一口未动桌上的吃食。 “对对对。”安婶连连点头,笑得愈发热络,“娘子的夫君说得对,待会儿还要烧窑开口呢,不吃点东西怎么熬得住。” 魇萝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已不再是冥身,凡身来活,便离不开吃食。 她垂眸看着掌中的馒头,那是他方才递过来的,白面尚热。香气淡得几乎察觉不了,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目光,仿佛只要是他给的,便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魇萝低头,慢慢将馒头吃净。她眸光一转,似随口问道:“安婶昨夜一直在屋里?” 安婶回答得极自然,“是啊,咱们镇子淳朴,入夜便回屋歇着,从不外出。”她神色忽而郑重了些,“你们也千万别出门,夜里据说有妖怪呢!” “妖怪?”魇萝轻笑一声,眸色却冷得无半点温度,“你们不就是那妖怪吗?” “哎哟,小娘子可别吓唬人。”安婶拍着心口嗔怪,神色正常得好似昨夜在人群中的傀儡并非是她一般。“这话可不兴乱说。” 用过早膳,安婶便带着他们往荒山后的旧窑场走去。 古铜娃娃被安放在竹篓中,由玄无归背着。它自清晨起便异常安静,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它的存在。可越是如此,魇萝越能清晰感觉到,那种似有若无的牵引,像一根无形的细线,牢牢系在她的血肉深处。 行至半途,有人自荒山上下来。 那是一名模样清秀的女子,扎着乖顺的辫子,穿着湖蓝色的粗布衣裳,脸上沾着泥。见到他们时,她神色微顿,旋即又恢复如常。 安婶熟络地招呼,“你这孩子怎么又跑上山了?快回去吧,夜里可不安全。” 她乖巧点头,脚步却未停。擦身而过的瞬息,她忽而低声开口,轻得宛如微风飘过,“娃娃不能开口。” 魇萝猛地驻足,回头看去,却只见女子已走远,背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方才那句话,轻得几欲错觉。 可她分明听得清楚真切。 此言,究竟为何意。 来不及细想,安婶已然将他们带到荒山背后。 土窑半埋在坡下,外壁被烟火熏得发黑,像一张常年张着的丶吞噬着什么的嘴。 安婶熟门熟路地生火,将古铜娃娃放入窑中时,动作郑重又虔诚,像是在完成什么早已重复过无数遍的仪式般。 火舌舔上泥胎的那一刻,魇萝的心口蓦地一紧。 那种感觉并非是疼,却极其怪异。是一种细微丶却又无法忽视的牵扯感,仿佛有什么正顺着血脉被缓缓抽走,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才发现指尖早已冷得失去知觉。 玄无归立于她身侧,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未发一言,只在她身形微晃的瞬息,抬手极克制地扶了扶,一触即离。 窑火烧得极旺,火光映在古铜娃娃尚未定型的脸上,明明没有五官,却偏偏诡异得让人有种被死死盯着的错觉。 待窑门再开,古铜娃娃被取出时,铜色已成,形态稳固,四肢端正地垂着,却要比之前还要凌厉不少。安婶将它抱起,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满足的神情,似是终于等到什么“诞生”了一样。“这样,娃娃便算是半成了。” 她将娃娃放到俩人面前,语气忽然缓下来,“眼下,便只差最后一步。” 魇萝虽是早已心中有数,却还是故意装作茫然道:“差什么?” “开口。”她语气轻快,仿佛不过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需用至亲至爱之人的血来为娃娃开口。只要一点便可,为其画出嘴巴,开了口,娃娃便能将你的心愿啊告知给古铜神听。” 话音落下的瞬息,魇萝几乎本能地抬眼看向玄无归,随即又立即移开视线。 她眸色骤冷,双手紧攥成拳。 无论是用谁的血都不行,她的血与玄无归的血,都只会让这东西变得愈发完整。昨夜的记忆仍在她脑海中不断翻涌,血一滴,契约便成。她尚且如此,若换作玄无归...... 他如今亦处于怨境中,他若也失去冥身,其后果简直不敢设想。 “若不开口,又当如何?”玄无归先一步开口,嗓音低沉却隐隐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威压。 安婶并未露出不悦的神情,反倒轻轻笑了声,似早已料想到他们会这般说。“那怎么能成呢。”她语气忽而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若不开口,娃娃便也只是死物,古铜神可不接受这样的祭品。” “那便不供奉。”魇萝毫不犹豫开口,态度强硬。 安婶脸上的笑意缓缓淡了下来。 她沉默一瞬,忽而又扬起一抹笑意,只是那笑再没之前那般热络,“你们是外来人,不懂我们古铜镇的规矩亦属正常。”安婶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但有件事,你们需得知晓才是。再过三日,便是古铜神的夜祭。” “夜祭之前,若古铜娃娃未能献祭给神明,古铜神便不会认可你们为古铜镇的人。”她顿了顿,嘴角缓缓染上一抹几不经察的势在必得,“不是镇子中的人便无法留下,自然不能实现心愿了,更会被驱逐出镇。” 她话说得极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坚定,似笃定了他们一定会留下般。“你们,得考虑清楚才是啊。” 魇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摆在眼前的,全是死路。 “自然,我亦不会催你们。”安婶敛起了笑,语气却仍旧温和,似同他们说着什么体己贴心的话般,“毕竟啊,向古铜神许下心愿之人亦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但......无论什么心愿,古铜神都将为你实现。” “明日,我再来带教你们如何给娃娃开口。”她说完,便转身离开,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已然预示她一定会再回到此处。 荒窑厂只余他们二人,还有那尊尚未开口的娃娃沉默地留在原地。 魇萝望着它,胸腔那股不安更是躁动得愈发厉害。娃娃分明还没有五官,可她却能感觉到,那死死盯着她的视线,似在垂涎丶又似在催促她做些什么。 荒窑场彻底寂静下来,只余风声穿过破旧的窑口,呜咽作响。 魇萝正要转身离开,视线忽而瞥过什么,脚步蓦然一顿。 那具尚未开口的古铜娃娃,不知何时,竟微微偏了偏头。没有五官,脸却精准无误地,朝向了她。 下一瞬,一道极轻丶极低的声音似贴着她耳畔响起—— “给我血。” 古铜镇(5)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魇萝猛地抬起头。 古铜娃娃端坐在案前,双手覆膝,一动不动。铜色的脸在迅速黯淡的天光里泛着死物特有的冷。可就在方才那一瞬,它原本平整的面部,嘴唇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陶土烧开的崩裂,而是像皮肉被缓缓撕开的丶湿黏的挣裂。裂缝自内而外蠕动着撑开,浓稠的黑暗从缝隙中溢出,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响动,却偏偏让人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错觉。 ——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面悄然看着她。 魇萝喉间一紧,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牙关挤出,“它不该现在开口。” 开口仪式尚未进行,这一步,绝不该发生。 玄无归的目光同样落在娃娃身上,随后扫过骤变的天色,语气沉稳,语速却明显快了几分,“先回去。” “嗯。”魇萝应声,却还是没忍住又看了娃娃一眼,嗓音随即冷了下来,“娃娃不带走。夜里带着它,只会更危险,待天亮再回来取。”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 天色骤然暗了。 不是夕阳西下后的夜幕降临,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幕上把天色给掐灭。 魇萝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回头望向案桌。 娃娃不见了。 “嗒。” 身后忽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俩人同时抬眼。 古铜娃娃端端正正地坐在身后,正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裂开的嘴无声张着,黑暗从内无声地向外流淌,既像是无声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不容拒绝地阻挠他们离开。 寒风骤然灌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湿意,仿佛从某个幽闭丶幽深的地方吹来。风声贴着荒窑的墙壁刮过,发出低低的呜咽,听久了,竟隐约像是压抑不住的哭声。 玄无归神色未变,只缓缓踏前一步,将魇萝挡在身后,判官笔已然执在掌中。“它并不打算让我们离开。” 夜色落得极快,也极不正常。 天穹上没有明月,没有灿星,整片天空像是覆上了一层厚重的黑布,低低压着人。风声在荒窑间回荡,又渐渐变成眸中尖细的丶像指甲反复刮挠骨头的声响。 魇萝心口那根弦瞬然绷到了极致。“回去。”她声音发紧,“现在就走。” 玄无归并无多言,与她同时转过身。 下一刻,两人齐齐顿住。 来时的路,不见了。 荒窑仍旧立在原地,窑口黑黢黢地敞着,可那条通往镇子的山道,却像是被夜色彻底吞没,只余下一片起伏不定的暗影,深浅难辨。 魇萝下意识回头。 古铜娃娃已不在原地,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玄无归抬手掐诀,掌心“嗤”地燃起一簇刺目的白焰。那是地府净化明火,专破阴秽。 他将火团掷向那片黑暗,火焰飞出,没入黑暗的瞬息连一丝光都未曾溅起。 像是被什么......一口给吞了下去。 术法,在此地失了效用。 “可能是障眼法。”玄无归声音依旧沉稳不迫,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沿着来时的方向走。” 魇萝应了声,往本该是路的方向迈了一步。 脚落下去的那一刻,她瞬然一僵。 脚下忽然一软,不是泥壤的松软。更像是温热的丶滑腻的,带着微弱的弹性,像踩进一滩刚刚被剥下来,尚留有体温的血肉。 她猛地抽回脚,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耳膜嗡嗡作响。 走不了。 魇萝忽而意识到,这地方,彻底困住了他们。 往前走,是未知的丶正在蠕动吞咽的黑暗。 往后走,是空荡荡丶娃娃随时会再出现的荒窑。 进退无路。 远处,夜色深处,传来细微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窸窸窣窣的丶密密麻麻的摩擦声,像是无数只湿漉漉的手掌贴着地面爬行,又像是成团的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缓拱动,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一点一点,挪过来。 魇萝的呼吸声在死寂一片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紧盯着脚下那片似无声蠕动的黑暗,那股温热滑腻的触感尚残留于脚下,让她胃里好一阵翻涌。 “或许并非是障眼法。”她声音有些发干,“这条路......也有些不对劲。” 前方的黑暗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带来的错觉,亦不是先前那种杂乱的蠕动声。 而是脚步。 几道模糊的人影缓缓显现。他们衣衫破旧,面容僵白,轮廓虚淡,行走的姿势极为僵硬,双腿像是被无形的东西拖着,在荒道上划出湿黏的拖痕。它没有五官,整张脸都糊成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只有眼眶的位置,有两颗暗红色的光点,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 “怨灵?”魇萝下意识压低嗓音,生怕惊动了它们。 “不像。”玄无归盯着那些缥缈影子的空洞眼眶,“没有戾气,更无执念,如何生怨。” 确如他所言,这些影子身上全然感觉不到怨魂该有的仇恨丶痛苦或不甘。它们只是沉默地走着,像一队被抽走灵魂的傀儡在往何处赶。 但偏偏,它们行走的方向却是荒窑深处,那片本该是山壁的地方。 魇萝与玄无归对视一眼。 眼下已无路可走,跟上这些影子,或许才是唯一能寻到出路的方向。 “跟上。”玄无归低声道:“屏息,切勿触及它们。” 魇萝一怔,似是才恍然自己此时已有了呼吸。她依言屏息,与玄无归悄然坠在队伍末尾,融入那片缓慢移动的灰影之中。 越是靠近荒窑深处,空气中的湿腥气就越重。那不是泥土或血的味道,而是一种更陈腐的丶像某种巨大生物内脏深处淤积了千百年的腐液的气息。 岩壁于眼前逐渐“融化”。 似是被火燎的蜡般,缓缓地榻软丶流淌下来,露出隐藏在后面一个幽深丶边缘不断在蠕动收缩的洞口。内壁是暗红色的,布满粗粝像血管一样的凸起的脉络,边缘湿润,微微翕动,像是在......呼吸。 而那些影子,却毫无迟疑,一个接一个踏进洞口,消失在暗红色的深处。 洞内传来的,是一种低沉黏稠的吞咽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被消化。 “进去吗?”她侧头看向玄无归。 男人目光落在洞口壁内那些似在搏动的“经络”,沉默一瞬,忽而伸手,用判官笔尖极轻地触了一下。笔尖触碰的瞬息,那些“经络”骤然收缩,似在害怕笔尖上的灵力,抖得剧烈。 玄无归瞳孔微缩。 “整座荒山,恐怕都是那所谓古铜神的‘躯体’。”他语出惊人,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半点不似玩笑,“荒山入夜,便是古铜神的躯体开始苏醒,荒道便是祂的食道,魂灵是一步步沿着食道,入到了祂的胃。” 魇萝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所以这些影子,是那古铜神的“食物”? 她抬头看向洞口深处。 就是这一眼,变故陡生。 洞内深处,忽然亮起一片暗红色的光。 光并不刺眼,像一层黏稠的血雾弥漫开来,将洞内的一切皆映照得影影绰绰,那些原本呆滞行走的影子在触及红光的瞬息,齐齐僵在原地。 它们空洞的眼眶里细微的红点骤然爆涨,嘶吼声从它们嘴里炸开。尖锐丶扭曲,饱含着恨意的痛苦哀嚎如潮水般此起彼伏地涌起。 那些原本安静如傀儡的影子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眶里像是映进了什么画面。下一瞬,全都佝偻起身体,双手抱住头颅,发出非人的嚎叫。它们身上那些本该早已消散的痛苦丶恐惧,与愤怒的情绪像是被强行撕开了封口,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凝成一团团浓烈的黑气。 魇萝被这突如其来的嚎叫声冲击得后退半步,耳膜刺痛。 洞顶暗红色的肉壁上,忽然裂开无数张细小丶正蠕动着的“嘴”。里头没有牙齿,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瞄准了下方的魂灵。 无形的吸力骤然传来,漂浮在半空中的怨气竟被那些嘴一张一合间,贪婪地吸食进去!怨魂们嘶吼着丶挣扎着,却无法抵抗,身上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丶消散,化作虚无。 不过短短瞬息间,怨气已然被吞噬殆尽。 那些影子重新站直身体,恢复了最初的呆滞与空洞,眼眶里的红光熄灭,继续迈开僵硬的步子,朝着洞窟更深处走去。 仿佛方才的痛苦,从未发生。 魇萝看得脊背发凉,“祂这是在以怨气来喂养自己,这古铜神绝不是什么善神,反而是个邪神。” 玄无归并未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幽深的洞窟,像是被什么给牵住了心神。 微弱的红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玄无归脚步微微一滞。 下一瞬,他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入。 血。 女子浑身是血地背对着他,轮廓模糊不清,刺目的火光像个巨兽般张着嘴似要将一切都给吞噬。混乱间,好似有人在哭,好似在喊他的名字。 那女子忽而回过头来,面容却依旧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双绝望至极的眼睛。 她好似笑了。 但那抹笑意尚未挂上嘴角,她便浑身淌血,了无气息侧躺在地面上,那双绝望的眼睛却始终未曾阖上。 一股陌生却汹涌的情绪轰然炸开。 愤怒丶悔恨,不甘...... 这些他早已不复存在的情绪,此刻宛若被强行唤醒。 玄无归神识一顿。 他第一回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上,竟有怨气。 而且,是极深的怨。 就在那怨气翻涌的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开始吞噬着他。 “玄无归!”她第一次在这个副本里喊了他的名字,声音失了平日的冷静,尾音甚至有一瞬的发颤。 魇萝猛地拽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不像是她惯常的分寸,指节在他衣袖下绷得发白。她的声音像是劈开浓雾的一道裂缝,将他硬生生拉回现实。 玄无归骤然回神,胸腔剧烈起伏,额角竟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眸色微冷,看向那尚在蠕动的洞窟深处。那股吸力陡然一滞,仿佛是对“食物被抢走”而感到不悦。 魇萝死死攥着他的手,声音低哑着急,“别看了!”男人的衣袖上多了几道被她攥出的褶皱,她很快意识到失态,指尖下意识想要松开,却在触及他衣裳下温度的刹那,又不自觉地收紧。仿佛一松手,他便会被那暗红色的光拖走。“快些离开此处。” 玄无归定了定心神,重新站稳,看向那欲将他怨气给吞噬殆尽的暗红色洞窟,“不。”那是红光最盛之地,无数怨魂影子正汇聚向那里,将身上最后一点怨气“供奉”出去。那里,恐怕便是古铜神的心脏,亦是他们能破局的曙光。“得进去。” “可......” 魇萝话尚未来得及说,整个洞窟便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肉壁疯狂收缩,那些细小的“嘴”同时张开,发出尖锐的丶像是婴儿啼哭又像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嘶鸣。无数记忆碎片暴走般飞旋,混杂着残留的怨念,形成一股混乱的精神冲击,朝着两人狠狠撞来! 他们,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