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门后我与宿敌绑定修仙了》 第一章叛徒 灭门后我与宿敌绑定修仙了 “孽徒,盗取圣物,该当何罪!” 许家煌跪在东方碣石山刑堂,身后是被他亲手废去修为的九位师兄弟。 端木老祖震怒:“你可知罪!” 他抬头,望向山门之外:“弟子知罪,愿领天雷地火。” 那夜,许家煌从刑堂消失,东方碣石山满门被屠。 只有他活着。 三年后,焚香谷俗家女弟子凤夕瑶捡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她不知,他正是整个修仙界追杀的“叛徒”。 更不知,自己将卷入一场颠覆三界的阴谋…… 东方碣石,断魂崖。 天是沉铅色的,压得很低,几乎要碾碎那些嶙峋的黑石。罡风如刀,刮过崖坪,卷起细碎的冰晶和经年不化的血腥气。这里不常有人来,是宗门处置重犯、磨砺杀心的地方,连石头缝里都沁着阴冷。 此刻,崖坪中央跪着一人。 许家煌。 墨黑的宗门服饰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异常挺直的脊梁。长发未束,几缕散在苍白的面颊边,遮不住那双眼睛——漆黑,深寂,像两口吞没了所有光线的古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与周遭肃杀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身后,横七竖八,或躺或蜷着九个人。同样的服饰,此刻却沾满尘土与暗红的血渍。他们气息奄奄,丹田处灵力溃散,修为已被彻底废去,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的蛇,只能发出微弱而痛苦的**,间或夹杂着怨毒至极的低吼。 “许……家煌……你不得好死……” “师尊……会为我们……报仇……” 许家煌置若罔闻,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崖坪尽头,高踞在一块天然形成的狰狞黑石上的,是端木老祖。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袭朴素的灰袍,此刻却散发着山岳倾塌般的恐怖威压。他手中并无兵刃,只虚虚握着一块非金非玉、通体流转着混沌光泽的令牌——东方碣石山镇山圣物,“归墟令”的副令。主令,已失窃。 老祖的目光沉如万载寒冰,落在许家煌身上,又掠过他身后那九个废人,最后凝在那空荡荡的、本该供奉着“归墟令”主令的玉台上。空气中弥漫的,除了血腥,还有一种更沉重的、名为背叛的气息。 “孽徒。”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呼啸的罡风,钻进崖坪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雷霆将发未发的震怒。 “盗取圣物,残害同门,该当何罪!” 许家煌缓缓抬起头。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脖颈承载着千钧重负。视线越过端木老祖,越过黑石,投向更远处。山门的方向,层云叠嶂,雾气翻涌,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看了很久,久到端木老祖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刃。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 “弟子知罪。” 四个字,平平吐出,没有辩解,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起伏,干涩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愿领天雷地火,形神俱灭之刑。” 端木老祖瞳孔骤然收缩。 天雷地火,刑堂最酷烈的刑罚之一,引九天雷煞与地肺毒火交替煅烧神魂肉身,受刑者往往撑不过三日便会魂飞魄散,且过程痛苦不堪,足以让最凶悍的魔头闻之色变。 他竟求此刑? 是自知罪孽深重,无悔可忏?还是……另有图谋? 老祖握着副令的手指微微收紧,混沌的光泽流转加快了几分。他死死盯着许家煌,试图从那一片死寂的眼眸深处,挖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恐惧或悔意。 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芜的漆黑,深不见底。 沉默在罡风中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九个废人的**似乎也微弱下去,被这更庞大的死寂吞噬。 良久。 “好。”端木老祖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既然你一心求死,本座便成全你!押入刑堂地底火牢,明日午时,行刑!”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动作粗暴地将许家煌架起。他的手脚上被扣上了沉重的黑沉铁镣,镣铐内侧刻满细密的禁制符文,一触及皮肤,便发出滋滋轻响,锁死周身灵力流转。 许家煌没有任何反抗,任由他们拖着,走向断魂崖通往山腹刑堂的幽深隧道。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哗啦”声,渐渐消失在隧道浓重的阴影里。 端木老祖站在原地,山风鼓荡他的灰袍。他望着许家煌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嗡鸣震颤愈发剧烈的归墟副令,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副令异动,示警不止。 失窃的主令……到底在何处?这孽徒盗令,究竟意欲何为?仅仅是为了背叛?还是……他背后,另有黑手? 夜色,如同打翻的浓墨,迅速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 子夜。 万籁俱寂。连惯常在夜间出没的虫豸都噤了声。 东方碣石山护山大阵“周天星辰伏魔阵”一如既往地运转着,淡淡的星辉光膜笼罩着连绵的山脉,静谧,祥和,守护着这份传承数千年的古老基业。 突然—— 毫无征兆地,那层星辉光膜剧烈地波动起来,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紧接着,光膜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 “敌袭——!!!” 凄厉的警报钟声只来得及敲响第一下,便戛然而止。 不是从山门外攻入。 攻击,来自内部。来自护山大阵七十二处核心阵基中的十七处要害节点,在同一瞬间,被一股阴寒、诡异、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精准地同时侵入、污染、破坏! 阵法反噬的能量狂暴地炸开,守阵弟子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汽化。失去平衡的大阵扭曲、膨胀,积累数千年的浩瀚灵力失去了约束,化作无数道失控的毁灭光流,向着山门内部无差别地横扫、切割、爆炸! 殿宇亭台,在光芒中如纸糊般坍塌、粉碎。 灵药仙圃,在能量风暴中化为焦土。 弟子居所、讲经堂、藏宝阁……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场由内而外的璀璨“烟花”中,被无情地撕裂、点燃。 但这仅仅是开始。 紧随阵法崩溃而来的,是一道道鬼魅般的黑影。他们仿佛从地底冒出,从阴影中析出,数量并不多,但每一个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动作快如闪电,狠辣无比。剑光、刀芒、毒瘴、鬼火……各种歹毒的法术和兵器,精准地收割着那些从最初爆炸中侥幸存活下来的惊慌失措的弟子。 没有呐喊,没有叫阵,只有沉默的屠杀。效率高得可怕。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将东方碣石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惨叫声、爆炸声、建筑物倒塌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丧歌。 端木老祖是在第一波阵法反噬爆发时惊醒的。他冲出闭关洞府的瞬间,目眦欲裂。 “何方宵小!安敢犯我山门!” 灰袍鼓荡,归墟副令爆发出冲天的混沌光芒,老祖须发戟张,合体期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试图稳住局面,找出敌人首领。 然而,敌人根本没有首领现身与他交战的意思。 那些黑影只是沉默地杀人,破坏,然后,在达到某种目的后,如同潮水般退去,融入还在持续崩溃爆炸的混乱背景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破坏,屠杀,制造最大的混乱,然后撤离。 端木老祖轰碎了几道黑影,救下了一些弟子,但面对全面崩溃的护山大阵和四处燃起的战火,他一人之力,杯水车薪。更让他心沉入谷底的是,他感应不到那几个镇守关键节点的长老的气息了。 全死了?还是…… “老祖!后山……后山禁地有异动!”一个浑身浴血的亲传弟子踉跄奔来,嘶声喊道。 端木老祖霍然转头,望向后山方向。那里,是宗门真正的根基,历代祖师埋骨之所,也是……封印某些古老禁忌的地方。 难道…… 他身影一闪,化作流光疾驰向后山。 刑堂,地底火牢。 这里深入地肺,炽热难当,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某种焦糊的味道。粗大的暗红色锁链从岩壁中伸出,锁着一个个人形——都是重犯。 许家煌被单独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四周是厚厚的、刻满禁制的玄铁壁,只有一个小口透进上方火湖映来的摇曳红光。黑沉铁镣并未解除,反而与牢房的禁制连接,将他死死禁锢在原地。 外面隐约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和震动,越来越密集。 火牢里的犯人们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 “打起来了?哈哈!天赐良机!” “放我出去!老子要杀光那些伪君子!” 许家煌靠在滚烫的墙壁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出他并未真正入眠。 震动越发剧烈,头顶开始簌簌落下碎石和灰尘。 突然—— “咔嚓!” 禁锢他的黑沉铁镣,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机括弹动声。紧接着,镣铐上那些细密的禁制符文,光芒急速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锁扣,自动打开。 许家煌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双眸在昏红的火光中,映不出任何光亮。他轻轻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那里被镣铐硌出了深深的红痕。 外面的骚动变成了疯狂的欢呼和撞击牢门的声音。显然,不止他一个人的镣铐出了问题,整个火牢的禁制,似乎都在某种外力的干扰下,出现了紊乱和失效。 许家煌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牢门被暴力砸开的声音,听着那些囚犯疯狂奔逃、喊杀的喧嚣由近及远。 直到这最深处重新恢复相对的寂静,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加清晰了的爆炸声和喊杀声。 他才缓缓站直身体。 走到牢门前。玄铁浇筑的门上禁制光华明灭不定。他伸出手指,指尖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这炽热地牢格格不入的幽蓝寒气,精准地点在几个符文衔接的薄弱之处。 “嗡……” 牢门发出一声哀鸣,向内侧打开。 许家煌走了出去。沿着灼热的甬道,避开几处因为禁制失效而喷涌出的地火毒焰,身影如同鬼魅,很快来到了火牢的出口附近。 出口处一片狼藉,看守的弟子倒在血泊中,是被逃出的囚犯杀死的。外面,火光映天,浓烟滚滚,惨叫与爆炸声不绝于耳。整个东方碣石山,已成人间炼狱。 他站在阴影里,望着那片火海,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黑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碎裂开,又冻结成更坚硬的寒冰。 片刻后,他转身,没有走向山门,也没有去往后山,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更为隐蔽、通往山脉深处废弃矿洞的小径。身影很快消失在弥漫的烟尘与混乱之中。 三个时辰后,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杀戮已经停止。 燃烧了一夜的大火,在一些幸存弟子和自发运转的局部阵法努力下,终于被勉强控制,但仍有不少地方冒着滚滚浓烟。 东方碣石山,满目疮痍。 雄伟的山门牌坊坍塌了一半,白玉石阶被鲜血浸透,又被高温烤成诡异的褐红色。昔日仙气缥缈的殿宇楼阁,十不存一,到处是断壁残垣和焦黑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灵力暴走后的臭氧味。 损失,无法估量。 弟子死伤超过七成,长老陨落近半,传承典籍、珍宝丹药损失无数。最致命的是,护山大阵核心被毁,没有数百年时间难以彻底修复。 端木老祖站在已成废墟的主殿广场上,灰袍破碎,染满血污,一向挺拔的身躯显得有些佝偻。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归墟副令,副令的光芒黯淡了许多,而且变得滚烫,不断传递着某种焦躁不安的波动。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惨状,最后落在被押到面前的几个狼狈不堪的火牢逃犯身上。 “说!”老祖的声音嘶哑,蕴含着滔天的怒火与悲痛,“是谁破坏了禁制?许家煌呢?!” 那几个逃犯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和老祖的威压吓破了胆,磕头如捣蒜。 “不……不知道啊老祖!” “突然……突然镣铐就自己开了……牢门也松了……” “没看见许师兄……不,许家煌!我们逃出来的时候,没看见他!” 端木老祖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归墟副令再次剧烈震颤起来,这一次,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后山禁地深处。 老祖豁然睁眼,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身影一晃,已从原地消失。 后山,封印古洞入口。 这里相对完好,但入口处原本强大的封印,已经被人以暴力结合某种奇特手法破除,残留着阴寒与归墟令力量混合的气息。 洞口幽深,黑暗弥漫,仿佛通往九幽。 端木老祖在洞口停留了数息,感受着里面隐隐传来的、令人极度不安的虚空波动,以及那丝丝缕缕、仿佛带着嘲讽意味的、属于许家煌的微弱气息。 他没有进去。 只是握着滚烫的副令,站在清晨凛冽的寒风中,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良久,良久。 太阳挣扎着从地平线升起,将黯淡的光洒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上,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查。” 端木老祖转身,只留下一个字,冰冷彻骨,在空旷死寂的后山回荡。 “通告天下,凡我正道同盟,遇叛徒许家煌——格杀勿论!取其首级或提供确凿线索者,赏极品灵石万颗,天阶功法一门,东方碣石山永奉上宾!” …… 三年后。 中原西南,十万蛮山边缘。 这里远离修仙界的繁华中心,山势险峻,瘴气弥漫,多毒虫猛兽,也生有一些稀有的低阶灵草,是低阶修士和散修们经常碰运气的地方,偶尔也会有一些大宗门的外围弟子前来历练。 天色向晚,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闷雷在山间滚动,眼看一场暴雨将至。 一处偏僻的山涧旁,怪石嶙峋,溪水因为连日雨水变得有些浑浊湍急。 一个穿着鹅黄色劲装的少女,正踮着脚尖,试图采摘长在涧边湿滑石壁上的一株“七星避瘴草”。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肌肤白皙,眉眼灵动,脑后束着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被山涧的水汽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活泼神气,只是此刻全神贯注,小巧的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正是焚香谷的俗家弟子,凤夕瑶。 “就差一点……哎哟!”石壁太滑,她脚下一滑,险些栽进涧水里,慌忙抱住旁边一块突出的石头,手里的药锄却脱手飞了出去,“噗通”一声掉进下游的溪水里。 “我的药锄!”凤夕瑶心疼地叫了一声,那虽然只是最低阶的法器,却是她攒了好久的贡献点换的。 她小心地从石壁上下来,沿着溪水往下游寻找。溪水冰凉,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和泥沙,显得有些浑浊。 雨点开始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打在树叶和岩石上。 “真是倒霉催的!”凤夕瑶嘟囔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在溪边草丛石缝里搜寻。 忽然,她脚步一顿。 前方不远处,溪水拐弯的地方,有一片稍微平缓的河滩。浑浊的溪水冲刷着滩上的砾石,而在靠近岸边的一丛茂密水草旁,似乎匍匐着一团……暗色的东西。 不像石头,也不像常见的野兽尸体。 凤夕瑶警惕地握住了腰间悬挂的、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短剑剑柄,慢慢靠近。 雨势渐大,天色更暗。 走得近了,她才看清。 那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 脸朝下趴在水边,大半身子还浸在冰冷的溪水里,只有肩膀和头部搁在滩石上。衣服破损严重,沾满泥污、血渍和青苔,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式样。裸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有不少擦伤和淤青,有些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后背,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有一道极深的撕裂伤,皮肉翻卷,虽然被溪水冲刷得暂时没有流血,但伤口边缘泛着一种不祥的紫黑色,周围的皮肤也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脉络。 雨水打在他身上,混着溪水,冲刷出淡淡的血水。 “喂?”凤夕瑶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被雨声掩盖。 没有反应。 她小心地又靠近几步,用短剑鞘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冰冷,僵硬。 “死了?”凤夕瑶心里咯噔一下。她虽然调皮捣蛋,在焚香谷是出了名的不安分,但真正直面尸体,还是在这种荒山野岭、暴雨将至的傍晚,心里不免有些发毛。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忍着那股混合了血腥、泥污和水腥气的味道,伸出手指,试探性地凑到那人的鼻端。 极其微弱,但确实还有一丝温热的气流。 还活着! 凤夕瑶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这人伤得太重了,气息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而且那伤口颜色诡异,恐怕不是一般的伤势,还中了毒。 救?还是不救? 这荒郊野岭,天色已晚,暴雨将至,她自己都只是焚香谷一个没什么地位、修为平平的俗家弟子,带着这样一个来历不明、重伤垂死的人,怎么看都是个大麻烦。 说不定是仇杀?或者被蛮山里的妖兽所伤?救了他,会不会惹祸上身? 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滴,落在男人毫无血色的侧脸上。 那张脸很脏,沾满泥污,但隐约能看出五官的轮廓,似乎……并不难看,只是眉心紧紧拧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凤夕瑶咬了咬嘴唇。 她想起了去年偷偷溜出谷玩,不小心掉进猎户陷阱,扭伤了脚,又冷又饿差点死掉,也是一个路过的采药老人把她救回去的。师父知道后罚她跪了三天祠堂,说她净惹麻烦,但也叹了口气,说:“夕瑶,咱们修仙之人,修为高低是一回事,但见死不救,道心难安。” 道心……她其实不太懂那么高深的东西。她只是觉得,如果今天自己扭头走了,晚上大概会睡不着觉。 “算我倒霉!”她跺了跺脚,像是说服自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当给师父积德了,省得她老是骂我。” 她费力地将男人从溪水里拖上来。男人看着瘦,分量却不轻,而且浑身湿透,更加沉重。凤夕瑶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累得气喘吁吁,才把他拖到岸边一处稍微能避雨的岩石凹陷下。 检查了一下,除了后背那道可怕的伤口,身上还有不少其他伤痕,左腿似乎也骨折了。凤夕瑶手忙脚乱地从自己随身的储物袋里(空间很小,主要装些零食、零碎和小工具)翻找出金疮药、清水和干净的布条——这是出门历练的基本配备。 先小心清理了他后背伤口周围的污物,撒上金疮药。药粉接触到那紫黑色的伤口时,竟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起一丝黑烟。凤夕瑶吓了一跳,这毒好生厉害!她带的只是最普通的解毒散,恐怕没什么大用。 简单包扎了一下后背和几处明显的伤口,又用树枝和布条固定了他骨折的左腿。做完这些,她已经满头大汗,身上也沾了不少泥水和血渍。 男人一直昏迷着,气息微弱但平稳了一些。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山涧溪水暴涨,轰隆作响。 凤夕瑶缩在岩石凹陷处,看着外面如注的暴雨,又看看身边昏迷不醒、生死未知的男人,叹了口气。 “喂,你可千万别死啊。”她小声嘀咕,“不然我白忙活了,还得挖坑埋你,这活我可没干过……” 男人自然无法回应,只有胸膛极其缓慢地起伏着。 凤夕瑶从湿漉漉的储物袋里摸出一块被压得有点变形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试图塞进男人嘴里,但对方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 “算了,看你也没这口福。”她自己把桂花糕吃了,又拿出水囊,倒了点清水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雨水顺着岩壁流下,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 凤夕瑶抱着膝盖,看着昏迷的男人,忽然想起前几天在谷里听几个师兄师姐闲聊,说起如今修仙界不太平,好像有个什么了不得的叛徒,被好几大门派联合通缉,赏格高得吓人…… 叫什么来着?好像姓许?唉,记不清了,反正跟自己这种小虾米没关系。 她摇摇头,把那些遥远的传闻抛到脑后。当务之急,是等雨小点了,怎么把这个大麻烦弄回附近她暂时落脚的、一个废弃的山神庙去。 “看你长得……嗯,洗干净了应该不算丑。”凤夕瑶打量着男人脏污的侧脸,自言自语,“可千万别是什么江洋大盗或者采花贼啊……不然我救了你,师父非把我腿打断不可。” 男人依旧沉睡着,眉心的结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远处,闷雷滚滚。 风雨飘摇的蛮山边缘,无人知晓,三年前那场震动修仙界的惨案余波,一个被天下追杀的“叛徒”,与一个焚香谷小小的俗家女弟子,命运般的交集,就在这个暴雨如注的傍晚,悄然埋下了种子。 而更大的、颠覆三界的阴影,正在无人窥见的深渊里,缓缓蠕动,即将攀缘而上。 第二章 幽涧雨夜 第二章幽涧雨夜 暴雨如天河倾覆,蛮山边缘这片无名山涧瞬间被狂暴的雨幕吞噬。天色彻底黑透,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撕裂天穹的惨白闪电,能照亮一瞬——浑浊汹涌的溪水、狂乱摇摆的林木,以及岩凹下两个瑟缩的身影。 凤夕瑶把身子尽可能往里缩,岩凹并不深,斜飘的雨丝还是不断打湿她的肩背。她侧头看了看躺在旁边草铺上的男人,他依旧昏迷,脸色在闪电的青光映照下,白得透出死气,只有眉心那道痛苦的褶皱,显示他还活着。 “真是倒了血霉……”凤夕瑶低声抱怨,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手臂。她修为尚浅,不过筑基中期,还远未到寒暑不侵的地步。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山间的夜雨带着浸骨的凉意。 男人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次呼吸的间隔,都让凤夕瑶忍不住竖起耳朵,生怕下一次就接不上来。她再次探了探他的额头,入手冰凉,带着黏腻的冷汗。 “喂,你撑住啊。”她没什么底气地念叨,又从储物袋里摸索。这次摸出一个小小的、粗糙的玉瓶,里面是上次她帮谷里丹房捣药三个月,软磨硬泡才得来的一粒“回春丹”,品阶不高,但对外伤内损有基本的固本培元之效。她自己一直舍不得用。 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散出。凤夕瑶犹豫了一下,捏着丹药,又看了看男人干裂发紫的嘴唇。 “便宜你了!”她一咬牙,捏开男人的下颌,将丹药小心塞了进去。丹药入口,却没有吞咽的迹象。凤夕瑶急忙拿起水囊,小心倒了一点清水进去,又托着他的后颈,轻轻顺了顺。 男人喉结似乎微微滚动了一下。 凤夕瑶松了口气,随即又开始心疼她那颗宝贵的丹药。“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功劳换的……你要是死了,我非……非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扒光不可!”她恶狠狠地对着昏迷的人低声威胁,可惜毫无威慑力。 时间在哗哗的雨声和轰鸣的溪流声中缓慢爬行。回春丹似乎起了点作用,男人的呼吸稍微绵长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凤夕瑶不敢睡,强打精神守着,偶尔给他嘴唇沾点水,更多时候是抱膝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雨帘,心里七上八下。 这人是谁?从哪来?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倒在这种荒僻的地方?看那伤口的诡异颜色,恐怕是中了很厉害的毒或者邪法。是仇杀?还是遇到了蛮山深处那些凶恶的妖兽、或者更可怕的……魔道妖人? 她越想越怕。焚香谷地处中原偏南,虽不及青云门、天音寺那般执正道牛耳,也是传承悠久的名门正派,对弟子安危颇为看重。她这次是偷偷溜出来,想采点罕见的“七星避瘴草”回去讨好管药园的师姐,方便以后溜出去玩。要是被师父和长老们知道,她不但私自离谷,还在外面捡了这么个来历不明、重伤垂死的麻烦回去……凤夕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是,总不能真把他扔在这里不管吧?那跟亲手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唉……”少女烦恼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终于渐渐小了,从瓢泼转为淅淅沥沥。山洪的轰鸣也平息下去,只剩溪水奔流的哗哗声。东方的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灰色。 天快亮了。 凤夕瑶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四肢,站起身。男人的气息平稳了些,但依旧昏迷。她必须做个决定。这里离她暂时落脚的那个废弃山神庙,大概还有七八里山路,而且雨后路滑难行。要带着一个完全不能动的大男人回去…… 她打量了一下男人,尝试着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架起来。好沉!而且他左腿骨折,根本无法受力。 试了几次,累得她气喘吁吁,满身大汗,也没能把他挪动多远。 “你这人怎么这么沉啊!”凤夕瑶气恼,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男人安静(或者说死寂)的侧脸,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她记得,去年在谷里藏经阁偷懒翻杂书时,好像看到过一种低阶的、临时搬运重物的小法术,叫“风行搬运诀”?还是“御物轻身术”?好像是炼气期弟子就能学的入门法诀,专门用来搬运行李或者不太重的矿石药材。 她当时觉得好玩,还照着比划过几下,但因为没什么实用价值(她更感兴趣那些能放小火苗、小水花的炫酷法术),就没认真学,也不知道记对了没有。 “死马当活马医吧!”凤夕瑶盘膝坐下,努力回忆那本书上的口诀和手势。那书又旧又破,字迹都模糊了。 她尝试调动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灵力,按照记忆中残缺不全的路线运转,手指笨拙地掐着诀。 “天地玄黄,气御……呃,物随心意?风行……疾走?” 指尖有微弱的气流扰动了一下,几片湿叶子颤了颤,然后就没了动静。 凤夕瑶:“……” 她不气馁,又试了一次,这次更认真些,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 “气贯指尖,灵台清明,意与物合,风行无碍……起!” 男人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离地……大概半寸?然后“噗通”一声又落回地上。 凤夕瑶却眼睛一亮!有用!虽然只抬起来一点点,持续时间短得可以忽略不计,但证明这法子可行!只是她修为太浅,法诀也不熟,灵力控制更是粗糙。 “再来!” 她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每次只能将男人抬起一点点,移动短短的距离,而且极其耗费心神和灵力。不到一炷香时间,她额头就满是汗珠,丹田传来阵阵空虚感。 但她性子里的那股拗劲上来了。不就是七八里山路吗?一次挪一丈,十次就是十丈!总能挪回去! 于是,在这雨后的清晨,蛮山边缘湿滑泥泞的山路上,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一个鹅黄衣衫的少女,脸色发白,汗流浃背,对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不断掐着蹩脚的法诀。男人身体便像抽风一样,时而离地几寸,时而落下,在泥泞中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前“蹦跳”着挪动。速度慢得令人发指,而且颠簸异常。 “哎呀!”又一次落地不稳,男人歪倒在泥水里。凤夕瑶赶紧停下,费力把他扶正,自己也累得直喘气,看着男人身上又添的新泥污,和自己同样狼狈不堪的样子,忍不住想哭。 “我真是……自找苦吃……”她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歇了片刻,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她又咬咬牙,继续。 “风行无碍……起!” “意与物合……走你!” 单调的口令和男人身体与地面摩擦、落下的声音,交织在清晨的山林里。林间早起的鸟儿好奇地看着这奇怪的一幕。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也带来了热度。凤夕瑶又渴又饿又累,储物袋里那点干粮早就吃完了,水也所剩无几。她感觉自己丹田像是被掏空了,每一次运转法诀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脑袋也昏沉沉的。 但她不敢停。这荒山野岭,虽说妖兽不多,但也不是绝对安全。而且这男人伤势古怪,必须尽快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仔细处理,看看能不能解毒。 日头偏西时,她终于看到了那个破败山神庙的轮廓。庙宇很小,半塌在山腰一处平缓坡地上,周围林木掩映,还算隐蔽。 凤夕瑶精神一振,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最后一次法诀用得顺畅了些,竟将男人一下子“送”进了庙门里,自己也跟踉跄跄扑了进去,和男人一起摔在积满灰尘的地上。 “呼……呼……终于……到了……”她瘫在地上,连手指都不想动。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灵力透支带来的虚弱感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但她知道还不能睡。强撑着坐起身,打量了一下这个临时落脚点。庙宇很小,供奉的山神泥像早就斑驳坍塌,只剩半个身子歪在那里。好在屋顶还算完好,能遮风挡雨,角落里还有她前几天收拾出来的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铺着些干草。 她又费力地把男人拖到干草堆上。此时才有空仔细检查他的状况。 一夜雨淋加上一路颠簸,男人脸上身上的泥污被冲掉了一些,露出原本的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确实不难看,甚至可以说颇为清俊,只是瘦削得厉害,颧骨突出,下颌线紧绷,即使在昏迷中,也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冷硬感。年纪看起来不大,约莫二十出头,或许更年轻些? 最棘手的是他后背的伤口。包扎的布条早就被泥水浸透,凤夕瑶小心解开,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周围那紫黑色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蔓延开了一些,像蛛网般在苍白的皮肤下延伸。伤口本身微微外翻,没有流血,却渗出一种暗黄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不臭,却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这毒……”凤夕瑶脸色发白。她虽然调皮,不喜正经功课,但在焚香谷耳濡目染,也认得些常见的毒物。可这种毒,她从未见过。回春丹似乎只是吊住了他一丝元气,对这毒性毫无办法。 她身上只有最普通的解毒散,肯定没用。必须想办法解毒,否则这人恐怕撑不了多久。 可她该怎么办?回焚香谷求援?且不说私自离谷会受重罚,单是带这么一个来历不明、身中奇毒的人回去,就解释不清。谷中戒律森严,绝不会轻易收容外人,尤其是这种明显牵扯麻烦的。 去附近的城镇找大夫?凡俗大夫恐怕对这种带着灵力性质的毒伤束手无策。找散修?且不说能否找到可靠的,她一个炼气期的小丫头,身无长物,拿什么请人? 凤夕瑶急得团团转。看着男人气息越来越微弱,那紫黑色隐隐有向心脉蔓延的趋势,她一咬牙。 “不管了,先试试!” 她再次拿出水囊和布条,用所剩不多的清水仔细清洗伤口。暗黄色的液体被擦去一些,但很快又渗出来。清洗时,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一点那液体,指尖立刻传来一股轻微的灼痛和麻痹感。 凤夕瑶连忙缩手,只见指尖迅速红了一小片,又麻又痒。“好厉害的毒!” 她更不敢怠慢,从储物袋角落里翻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她以前恶作剧时,从谷里“借”来的一小撮“玉清散”,是焚香谷比较上乘的解毒灵药,能解百毒不敢说,但对很多阴邪毒素有不错的克制效果。这玩意儿要是被师父知道她偷拿,非打断她的手不可。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师父,您老人家菩萨心肠,一定不会怪我的……”凤夕瑶一边念叨,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玉白色的药粉均匀撒在男人的伤口上。 药粉触及伤口,立刻发出“滋滋”的轻微响声,冒起几缕极淡的黑烟。男人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哑痛苦的闷哼,额头瞬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凤夕瑶吓了一跳,但见那紫黑色的蔓延似乎停滞了一瞬,伤口渗出的暗黄液体也少了些。 “有用!”她心中一喜,连忙将剩下的药粉都撒了上去,又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男人似乎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之中,身体微微颤抖,牙关紧咬,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苍白如纸。但他终究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那紧蹙的眉头,显示出他正在承受着何等的折磨。 凤夕瑶守在旁边,紧张地看着。玉清散似乎确实压制了毒性,但那紫黑色只是不再扩散,并未消退。男人的气息依旧微弱,但不再继续变差。 暂时,算是稳住了。 凤夕瑶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袭来。灵力透支,精神紧绷了大半天,此刻稍微放松,疲惫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从储物袋里摸出最后半块硬邦邦的饼,就着最后一点清水,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不敢离开地上的男人。 夕阳的余晖从破庙的窗棂和缝隙里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暖黄色的光斑,光斑里尘埃浮动。 寂静中,只有男人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声,以及庙外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夜色,再次悄然降临。 这一次,凤夕瑶不敢再睡。她强打精神守着,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探探男人的额头和鼻息,给他嘴唇沾点水。玉清散的效果在持续,但男人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一直在昏迷和高热的边缘徘徊。有时会无意识地痉挛,有时又会陷入死寂般的沉睡。 后半夜,男人忽然发起高烧,身体烫得吓人,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呓语。 “不……不是我……” “……令牌……归……” “……跑……快跑……” 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还有一种深切的……绝望。 凤夕瑶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令牌”、“跑”几个字眼。她拧了湿布敷在他额头上,但没什么用。高烧消耗着他本就微弱的生机,包扎好的伤口处,又开始有暗黄色的液体隐隐渗出。 玉清散的药效,快要过去了。 凤夕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身上再也没有更有效的药物了。难道真要看着他死在这里? 不,不行!她都做到这一步了,不能前功尽弃! 她猛地站起身,在破庙里来回踱步。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倒塌的山神像、布满蛛网的房梁…… 忽然,她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墙角一处被厚厚的灰尘和枯叶覆盖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个破损的香案,香案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非木非石的质地。 她心中一动,走过去,拂开厚厚的灰尘和枯枝败叶。 是一个低矮的、不起眼的石制小神龛,只有尺许高,里面供着一尊更小的、黑乎乎看不清面貌的神像,似乎是山神或者土地。神像前有个歪倒的、满是香灰的破碗。 这种小神龛在山野小庙很常见,多是附近山民随手放置,祈求山野平安的。 凤夕瑶本没抱什么希望,只是下意识地清理了一下。当她挪开那个破碗时,指尖却触碰到碗底似乎粘着什么东西。 她小心抠了抠,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黑乎乎的东西掉了下来。入手微沉,非金非木,上面似乎有些模糊的刻痕。 “这是什么?”凤夕瑶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看去。 这东西像是一片龟甲,又像是某种兽骨,边缘不规则,通体黝黑,表面沾满了香灰和污渍。她用手擦了擦,露出下面暗沉的质地,以及一些极其古老、简陋的线条刻痕,像是孩童的涂鸦,又像是某种难以辨认的符文。 翻过来,另一面似乎平整些,但也刻着类似的、毫无规律可言的凌乱划痕。 既无灵气波动,也无任何奇异之处,就像山野里随便捡到的、被风雨侵蚀了无数年的普通骨片。 凤夕瑶大失所望。看来只是以前供奉的村民随意丢下的东西,或许是什么兽骨,用来垫香炉碗的。 她随手就想扔掉,但动作一顿。这骨片入手,有种奇特的温润感,而且……似乎隐隐让她因为焦虑而躁动的心绪,平和了一丝丝。 是错觉吗? 她又仔细感受了一下。似乎……不是错觉。握着这骨片,虽然灵力没有恢复,精神上的疲惫也没有减轻,但那种火烧火燎的焦虑感,确实淡了一点。 “难道是静心宁神的材料?”凤夕瑶猜测。有些特殊的玉石、古木,确实有安神的效果。但这黑乎乎的骨片,实在不像。 不过,现在任何一点可能帮助稳定伤者情况的东西,都值得尝试。 她拿着骨片走回男人身边。男人依旧在高热中煎熬,身体微微颤抖。 凤夕瑶想了想,将骨片轻轻放在男人被包扎好的伤口上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下意识觉得,既然这东西能让她心绪稍平,或许对压制他体内的毒性或者痛苦有点用? 骨片放上去,没有任何光芒,也没有任何异象发生。 凤夕瑶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果然是错觉吧。她正准备拿开骨片,指尖却无意中触碰到男人滚烫的皮肤。 就在这一瞬间—— 她丹田内那几乎干涸的气旋,忽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灵力恢复,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与此同时,她似乎感觉到,手中那片黝黑的骨片,也似乎……微微温热了一丝? 凤夕瑶愕然低头。 男人依旧昏迷,高热未退。但那骨片静静贴在他的伤口上方,黝黑无光。 是错觉吗?还是因为男人身体太烫,焐热了骨片? 她疑惑地拿起骨片,触手依旧是那种温润感,并无明显热度变化。可刚才丹田那一下极其微弱的悸动,却又如此清晰。 她犹豫着,再次将骨片放回原处,这一次,她凝神静气,仔细感应。 没有。 什么异样都没有。 “看来真是累糊涂了……”凤夕瑶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大概是灵力透支,产生了幻觉。这黑乎乎的骨头片子,能有什么用。 但看着男人痛苦的样子,她还是没把骨片拿走。哪怕只是心理安慰,或者真的只是块能让人稍微静下心来的普通骨头,放着就放着吧。 她靠着墙坐下,将骨片随手放在男人手边,自己抱着膝盖,抵抗着阵阵袭来的睡意。 夜深了。 破庙外,夜枭发出凄厉的鸣叫。林涛阵阵,如同幽魂的叹息。 凤夕瑶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就在她即将坠入梦乡的边缘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如同琴弦被拨动了一下的颤鸣,将她猛地惊醒! 她瞬间睁大眼睛,睡意全无。 声音是从男人身上传来的! 不,更准确地说,是从那块黝黑的骨片传来的! 只见那块被她随手放在男人手边的黑色骨片,此刻正散发着一层极其微弱、近乎不可见的、水波般的黯淡光晕。那光晕非常淡,淡到在昏暗的庙宇里,若不凝神细看,几乎会被忽略。 而更让她惊愕的是,男人伤口处,那原本被玉清散暂时压制、却仍在缓慢渗出的暗黄色毒液,此刻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吸引,竟化作丝丝缕缕几乎看不见的淡薄黑气,飘离伤口,然后……被那黑色骨片散发出的黯淡光晕,一丝丝地“吸”了进去! 不,不是“吸”。更像是一种……中和?湮灭? 那淡薄的黑气一触及骨片的光晕,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如同水滴落入滚烫的沙子。 骨片本身,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黝黑不起眼。只是那层极其微弱的光晕,似乎稍微……稳定了那么一丝丝? 凤夕瑶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自己一眨眼,这奇异的一幕就会消失。 这……这是什么情况? 这块不起眼的、像是垫香炉的破骨头,竟然能……吸收或者化解那诡异的毒性? 她仔细看去。男人伤口渗出的暗黄色液体明显减少了,周围皮肤下那紫黑色的蛛网状蔓延,似乎也……停滞了?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回缩的迹象? 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凤夕瑶一直盯着,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她心脏怦怦直跳,既惊又喜。惊的是这骨片如此诡异,喜的是男人似乎有救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法宝?可是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啊!难道是某种她不认识的天材地宝? 凤夕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紧张地观察着。骨片的光晕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渐渐黯淡下去,直至彻底消失,又恢复了那副黑乎乎、毫不起眼的样子。而男人伤口也不再渗出毒液,紫黑色虽然还在,但似乎被牢牢禁锢在了原处,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 男人的呼吸,似乎也变得稍微平稳、深沉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濒死的衰竭感减弱了。 高热,也退下去不少。 凤夕瑶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骨片。入手温润依旧,没有任何异常。她又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还是老样子,那些刻痕古老而凌乱,毫无头绪。 “你……到底是什么?”她低声自语,心中充满了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庆幸。 不管这是什么,至少眼下,它似乎能克制那诡异的毒性,稳住了这人的伤势。 这就够了。 她将骨片小心地放在男人伤口旁边,这次是特意摆好。然后,她重新坐回墙边,却再也无法入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骨片和昏迷的男人,心中翻腾着无数的疑问。 这个人,究竟是谁?从哪里来?受了这么重的伤,中的是什么毒?这块偶然发现的骨片,又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在他身边(虽然是她放的)起作用? 还有,他昏迷中呓语的“令牌”、“归”、“跑”……又是什么意思? 一个个谜团,如同窗外浓重的夜色,将她笼罩。 但至少,眼下最危急的关头,似乎暂时渡过了。 天色,在极度的疲惫、紧张和困惑中,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到来了。而凤夕瑶不知道,从她捡回这个男人的那一刻起,她平静(或者说鸡飞狗跳)的修行生活,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有的轨迹。命运的齿轮,开始咬合,向着未知而莫测的方向,缓缓转动。 破庙之外,群山沉默。更遥远的东方,旭日将升未升之处,云层背后,似乎有难以察觉的流光,偶尔一闪而逝,如同巡弋的鹰隼,掠过这片广袤而沉默的土地。 那是搜寻的剑光?还是仅仅是晨间的霞光? 无人知晓。 第三章 破庙三日 第三章破庙三日 天光再次照亮破败的山神庙,尘埃在斜阳来的光柱里缓慢浮沉。鸟鸣声清脆地响起,带来了山林清晨的生机。 凤夕瑶是被冻醒的。 她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抱着胳膊,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面目模糊的黑影在追杀,一会儿是师父拿着戒尺要打她的手心。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又冷又僵,头疼欲裂。 但比身体不适更先占据她意识的,是鼻端萦绕不去的、淡淡的腥气,还有草堆上那个生死不明的身影。 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猛地扭头看去。 男人还躺在那里,姿势与她睡前一模一样,安静得像是已经没了呼吸。晨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和苍白的脸,眉心依旧紧蹙着,但比起昨夜高烧呓语时的痛苦,似乎平和了那么一丝丝。 凤夕瑶几乎是扑过去的,颤抖着手探向他的鼻端。 温热的气流,虽然微弱,但均匀地拂过她的指尖。 活着!还活着! 她悬了一夜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一半。再去看他的伤口,包扎的布条没有新的、大片的暗黄色渗出,只是边缘有少许干涸的痕迹。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一点查看,伤口周围皮肤下那些紫黑色的蛛网状纹路,似乎……真的没有继续蔓延,颜色也似乎淡了一丁点儿? 是那块骨片的作用! 她立刻看向放在男人手边的黑色骨片。它静静躺在干草上,黝黑无光,与昨晚那散发出微弱光晕、吸收毒气的奇异景象判若两物,仿佛那只是凤夕瑶极度疲惫下的幻觉。 但伤口的好转是真实的。 凤夕瑶小心翼翼拿起骨片,入手依旧是那种温润感。她试着像昨晚那样,凝神感应,甚至调动起丹田里恢复了一丁点的可怜灵力去触碰它。 毫无反应。 它就像一块真正普通的、年代久远的兽骨。 “怪事……”凤夕瑶嘀咕着,却不敢再轻视它。她将骨片小心地重新放在男人伤口附近,又检查了一下他骨折的左腿。固定的树枝和布条还算牢固。 做完这些,她才感觉到强烈的饥渴和虚弱感袭来。灵力透支的后遗症还在,丹田空空荡荡,经脉隐隐作痛。 她的储物袋已经彻底空了,最后一点干粮和水昨夜就已耗尽。 必须去找点吃的喝的,还有,如果能找到些对症的草药就更好了。 她看了一眼昏迷的男人,犹豫片刻,起身走到庙门口,捡了几块石头,又折了些带刺的荆棘,在庙门内侧和男人周围简单布置了几个绊索和警示的小陷阱——对付不了厉害角色,但若有野兽或不开眼的小偷靠近,也能提前给她个响动。 “你乖乖待着,别死啊。”她对着昏迷的人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给自己打气,然后深吸口气,走出了破庙。 雨后山林,空气清新,但也危机四伏。泥泞未干,山路湿滑。凤夕瑶不敢走远,只在庙宇周围数百丈范围内活动。她先找到一处山泉,痛饮一番,又用随身的水囊装满了清水。然后开始搜寻食物。 她认得几种山林里常见的、无毒的野果,勉强采了一些,又幸运地发现了一小片野山药,挖了几块根茎。至于草药,她最想找的“七星避瘴草”没看到,倒是找到了几株常见的、有止血化瘀效果的“地锦草”和“三七”。 一个上午就在搜寻中过去。回到破庙时,已近午时。 男人依旧昏迷,气息平稳。凤夕瑶松了口气,生起一小堆火——用的是最谨慎的控火术,确保烟雾最小。她用捡来的破瓦罐煮了点山药汤,又捣烂了地锦草和三七,重新给男人清洗、换药。 玉清散的药效早已过去,但伤口没有再恶化。换药时,她特意留意,那些紫黑色纹路确实被禁锢住了,甚至边缘有极其细微的消退迹象。 “看来这黑骨头还真管用……”凤夕瑶看着静静躺在旁边的骨片,心中好奇更甚。但她不敢乱动,只是将它依旧放在原位。 喂男人喝水成了难题。他牙关紧咬,水根本喂不进去。凤夕瑶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只好用干净的布条蘸了水,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和口腔。 她自己啃着酸涩的野果,喝着没什么味道的山药汤,守着这个沉默的、不知来历的累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后悔,有点害怕,有点茫然,但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做了点好事的微末踏实感。 下午,她尝试着运转焚香谷基础功法“离火诀”,恢复灵力。进度缓慢得令人沮丧。透支的经脉像是干涸的河床,点滴灵力汇入,杯水车薪。 黄昏时分,男人又发起低烧,但没有昨夜那么厉害。凤夕瑶用湿布给他降温,守在一旁。 夜色降临,破庙里火光摇曳。 凤夕瑶不敢再睡死,半梦半醒地守着。到了后半夜,那块黑色的骨片,再次出现了昨夜那般微弱的光晕,持续了大约半柱香时间,吸收着伤口残余的、几乎微不可查的毒气。 这一次,凤夕瑶看得更真切些。那光晕并非从骨片内部发出,倒更像是一种……共鸣?是骨片与男人体内残留的毒性之间,产生了某种极微弱的反应? 她不懂。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第二日,第三日,皆是如此。 凤夕瑶白天外出寻找食物、水源和草药,照顾男人,尝试恢复灵力。男人一直昏迷,但生命体征在极其缓慢地好转。伤口没有再感染,骨折处也开始有初步愈合的迹象。最诡异的毒性,被那黑色骨片在夜晚悄然“化解”。 三日下来,凤夕瑶累得瘦了一圈,眼下一片青黑。但看着男人脸上渐渐恢复的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苍白),看着他平稳的呼吸,她心里那点怨气和后悔,似乎也淡了些。 至少,人没死在她手里。 第三日傍晚,凤夕瑶照例给男人换药。当她解开包扎,仔细检查伤口时,手指忽然一顿。 伤口边缘,靠近正常皮肤的地方,那紫黑色的纹路似乎消退得明显了些,露出底下苍白但属于健康皮肤的底色。而且,她指尖触碰时,似乎感觉到男人皮肤下,那原本死寂的、因为毒药蚀而近乎停滞的微弱气血,有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主动运转的迹象? 是错觉吗? 她屏住呼吸,将手掌虚悬在男人心口上方,仔细感应。 不是错觉。 虽然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但确实有一股极其细微、却坚韧无比的气息,正在他体内极其缓慢地自行流转,所过之处,那顽固的紫黑色毒痕便似乎被逼退、消融一丝。这股气息与她所知的任何灵力属性都不同,并非焚香谷离火之力的灼热,也非青云门太极玄清道的清正,更非魔道功法的阴邪,而是一种……深寂、冰冷、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 这股气息的运转路线也极其古怪,并非通常的经脉走向,而是游走在一些她闻所未闻、甚至感觉有些凶险的偏门窍穴之间。 凤夕瑶心头剧震。 这人……在自行疗伤?而且,修炼的功法如此诡异? 她猛地收回手,退后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草堆上昏迷的男人。三日来,她只当自己捡了个重伤垂死的倒霉蛋,或许是个修为不高的散修,惹上了仇家。可此刻这感应,却让她意识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能自行运转如此诡异功法抵抗奇毒的人,绝不可能是个普通修士!至少,他的修为和对自身身体的控制力,远超她的想象。若非重伤垂死、毒性压制,她根本不可能如此近距离地感应到这股气息。 他是谁? 这个疑问,前所未有地尖锐起来。 就在这时,男人一直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凤夕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那浓密的睫毛又颤了颤,似乎挣扎着,想要掀开沉重的帷幕。 然后,一点极其黯淡、却幽深得如同古井寒潭的眸光,从眼睫的缝隙中,艰难地透了出来。 茫然,涣散,没有焦距。 但确确实实,是睁开了。 男人醒了。 凤夕瑶僵在原地,不知是该上前,还是该立刻逃跑。 那点眸光在虚空中缓慢地移动,似乎花了好大力气,才终于凝聚,落在了蹲在一旁、手里还拿着草药、满脸惊愕的凤夕瑶脸上。 四目相对。 凤夕瑶看到了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是纯粹的黑色,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的空白,以及深藏在那空白之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刻骨的疲惫与……死寂。 就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空有躯壳,灵魂却已消散,只剩一点执念吊着。 他看着凤夕瑶,眼神里没有获救的感激,没有对陌生环境的疑惑,甚至没有属于活人的生气。只是那样空洞地看着,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石头,一段木头。 凤夕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背凉飕飕的。她强自镇定,挤出一个自认为友善的笑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男人没有回答。甚至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依旧是那样空洞地看着她,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或者听见了,却无法理解,或者……懒得理解。 时间在诡异的沉默中流淌。破庙外,晚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凤夕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收敛。她心里那点救人的微末成就感,在这死寂的目光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寒意和不安。 “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她提高了一点声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男人的眼珠终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追随着她晃动的手指,但眼神依旧空洞。 然后,他极其艰难地、幅度极小地,动了一下嘴唇。 没有声音发出,但看口型,似乎是一个字: “……水。” 凤夕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拿过水囊,扶起他的头,小心地将清水凑到他唇边。 这一次,男人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吞咽了几小口清水。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喝了点水,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点神智。那空洞的目光在凤夕瑶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移动,扫视着破败的庙宇,最后落在了自己身上简陋的包扎,以及旁边那块黝黑的骨片上。 看到骨片时,他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涟漪荡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是……哪?”他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气音和虚弱。 “这里是蛮山边缘的一个废弃山神庙。”凤夕瑶回答,看着他,“我叫凤夕瑶,是焚香谷的……弟子。三天前,在山涧边发现你昏迷不醒,伤得很重,就把你带到这里了。你……你是谁?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她问出了憋了三天的疑问。 男人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努力汇聚涣散的神智,消化凤夕瑶的话。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空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幽暗,如同夜色下无波的寒潭。 他再次看向凤夕瑶,目光不再空洞,却更加锐利,带着一种审视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力量。这目光让凤夕瑶很不舒服,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展示的物品。 “……许煌。”良久,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嘶哑,但清晰了些。 许煌?凤夕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很普通的名字,看不出什么。 “多谢……相救。”他又挤出一句话,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真正的谢意,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陈述。 “呃……不用谢,举手之劳。”凤夕瑶有些不自在地摆摆手,“你中的毒很厉害,我也只是暂时处理了一下。对了,这块骨头……”她指向那块黑色骨片,“是我不小心在庙里发现的,好像……好像对你的伤有点用?它是什么?” 许煌的目光再次落在骨片上,这一次停留得更久。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难以捕捉,像是疑惑,又像是……了悟?最终归于一片深寂。 “……不知。”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凤夕瑶,声音带着重伤后的疲惫和沙哑,“许是……山野之物,巧合吧。” 巧合?凤夕瑶不信。哪有那么巧的巧合?但这人明显不愿多说,她也不好追问。 “你感觉怎么样?能动吗?”她换了个问题。 许煌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微微抬了一下手臂,动作僵硬而迟缓,眉头立刻因为牵动伤口而紧蹙起来,额角渗出冷汗。 “……不能。”他言简意赅,闭上眼睛,似乎刚才这几下简单的动作和对话,已经耗尽了他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还需……时日。” 凤夕瑶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眼,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累赘”,还得当一阵子。 “那你好好休息,别乱动。我去弄点吃的。”她起身,准备再去煮点山药汤。 “凤……姑娘。”许煌忽然又睁开眼,叫住她。 “嗯?” “此地……不宜久留。”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我的伤……会引来麻烦。你……尽早离开。” 凤夕瑶脚步一顿,心头一跳。“麻烦?什么麻烦?是……追杀你的人吗?” 许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重新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与你无关。速离。” 他语气中的疏离和拒绝意味很明显。 凤夕瑶咬了咬嘴唇。她当然知道带着这么个身份不明、身中奇毒、还疑似被人追杀的人是麻烦。可她现在能去哪?回焚香谷?带着他?显然不可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破庙里?他动都动不了,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她救他,费了那么大力气,可不是为了三天后再眼睁睁看他死掉。 “你现在这样子,我能离哪儿去?”凤夕瑶有些赌气地说,“要走也得等你稍微能动弹了再说。这破庙偏僻得很,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事。” 许煌没有再说话,也不知道是无力争辩,还是默认了她的决定。 破庙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火堆里柴禾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凤夕瑶默默地煮着汤,心思却乱了起来。许煌的警告在她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会引来麻烦……是什么样的麻烦?追杀他的人,很厉害吗?会不会已经找到附近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庙门的方向,外面夜色浓重,山林幽深,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 这一夜,凤夕瑶几乎没合眼。她一边守着火堆,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许煌似乎也睡得不沉,偶尔会发出压抑的、极其轻微的闷哼,显然伤势仍在折磨着他。那块黑色骨片没有再次发光,但一直放在他身边。 后半夜,凤夕瑶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中,她仿佛看到无数黑影从山林中涌出,扑向破庙,刀剑的寒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猛地惊醒,心脏狂跳。晨光熹微,破庙里一切如旧,许煌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 是梦。 她松了口气,却再也无法放松。许煌的警告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天亮后,凤夕瑶外出寻找食物时,比以往更加警惕,几乎是步步为营,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她不敢走远,很快返回。 许煌的精神比昨日好了一些,已经能自己勉强喝点水。但他依旧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闭目躺着,不知是在沉睡,还是在暗自运功疗伤。凤夕瑶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诡异的、冰冷空寂的气息,运转得比昨日稍微活跃了一丝。 两人之间的交流极少。凤夕瑶问十句,他能回答一句就算不错,而且往往言简意赅,惜字如金。凤夕瑶也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是做好基本的照料。 这种沉默而压抑的气氛,让凤夕瑶度日如年。她开始无比怀念在焚香谷里,虽然被师父管教、被师兄师姐们“嫌弃”调皮,但也热闹自在的日子。 第四天下午,变故还是来了。 当时凤夕瑶正在庙外不远处收集柴禾,忽然听到一阵隐约的破空声从极远处传来,方向正是朝着这边! 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伏低身子,藏在一块巨石后,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 只见天际尽头,有几个细小的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蛮山方向飞来,隐隐有灵力波动的光华闪烁。 是御器飞行的修士!而且看那速度,修为绝对不低! 凤夕瑶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是许煌说的“麻烦”找来了吗?怎么会这么快?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不敢再看,立刻缩回头,心脏怦怦直跳,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办?跑?带着许煌那个半死不活的怎么跑?不跑?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听去。那破空声似乎并未直接冲着破庙而来,而是在蛮山外围盘旋、降低高度,似乎是在搜索什么。 还有机会! 凤夕瑶不敢耽搁,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尽量不发出声响地冲回破庙。 “许煌!许煌!”她一进庙就压低声音急喊。 草堆上的许煌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幽深的黑眸正望向庙门方向,眼神锐利如刀,再无半点之前的虚弱和空洞。显然,他也察觉到了。 “有人来了!御器飞行,至少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在蛮山外围搜索,方向……好像不是直接冲着这里,但离得不远!”凤夕瑶语速极快,额头上沁出汗珠。 许煌眼神一沉,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冷静。“几个?何种遁光?” “太远看不清,大概三四个?遁光颜色……好像是青白色,还有点土黄?”凤夕瑶努力回忆。 “青云门……和天音寺的人。”许煌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不是直接追我,是例行的外围巡查……或者,收到了什么风声。” 他挣扎着,似乎想坐起来,但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动。 “你别动!”凤夕瑶连忙按住他,“现在怎么办?他们万一搜过来……” “庙里有阵法痕迹吗?”许煌打断她,快速问道。 “阵法?没有啊,就是个普通的破庙。”凤夕瑶茫然。 许煌眉头紧锁,目光急速扫视着破庙。他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块黑色骨片上,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把它……给我。”他艰难地伸出手。 凤夕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将骨片递给他。 许煌接过骨片,指尖苍白,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什么。同时,他握着骨片的手,极其缓慢而艰难地,在自己心口上方、伤口的附近,凌空划动着什么。 没有灵力光华,没有符文显现。 但凤夕瑶却敏锐地感觉到,以那块黑色骨片为中心,一种极其晦涩、微弱、却仿佛能扭曲感知的波动,悄然弥漫开来。这波动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却隐隐将许煌整个人的气息,与破庙里原本的灰尘、腐朽、山林气息混淆、掩盖起来。 就好像,他这个人,突然“淡”了下去,融入了背景里。 这是……隐匿气息的法门?而且是借助那块骨片施展的? 凤夕瑶心中震撼。这许煌,果然不简单!这种毫无灵力波动、却能扭曲感知的手段,闻所未闻! “你……”她刚想说什么。 “噤声!”许煌低喝,眼睛依旧紧闭,脸色更加苍白,显然施展这手段对他负担极重。“收敛所有气息,灵力,不要动,不要看他们。” 凤夕瑶立刻照做,全力运转焚香谷最基础的敛息法门,将自己那点可怜的灵力波动压到最低,屏住呼吸,蜷缩在墙角阴影里,连眼睛都不敢乱瞟。 破庙里,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的破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凤夕瑶甚至能听到隐约的交谈声随风飘来。 “……确定是在这一带失去感应的?” “归墟副令的波动在此处最为晦涩,但无法精确定位……” “仔细搜!每一处山坳、洞穴都不能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东方碣石山的余孽,绝不能放过!” 交谈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呼啸的风声。凤夕瑶听得心头狂震。 青云门!天音寺!归墟副令!东方碣石山余孽! 这些词汇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三年前,东方碣石山一夜之间几乎满门被屠,圣物失窃,唯一幸存的、也是最大嫌疑的首席大弟子许家煌叛逃,遭天下正道通缉……这件事震动整个修仙界,她即使是个不怎么关心时事的小弟子,也听说过传闻! 许家煌……许煌…… 难道…… 她猛地看向草堆上的男人,眼神充满了惊骇。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许煌也睁开了眼。四目相对,他眼中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和漠然,仿佛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 他没有否认。 也就是说,她这三天来拼命救下的、这个来历不明重伤垂死的男人,就是那个被整个正道追杀、赏格高得吓人、传闻中盗取圣物、残害同门、导致师门覆灭的……东方碣石山叛徒,许家煌! 凤夕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冻结了。 她竟然……救了一个天下公敌!一个双手可能沾满同门鲜血的魔头! 外面的搜索声更近了,似乎有人降落在了不远处的山林里,开始地面搜查。脚步声,拨动草丛的声音,隐隐传来。 凤夕瑶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淹没了她。她该怎么办?现在大喊一声,揭发他?那自己会不会也被灭口?或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许煌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惧和挣扎,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想活,就别动。” 凤夕瑶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看他,死死盯着地面,全身僵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外面的搜索声时远时近,有一次,甚至有一道强横的神识扫过了破庙所在的山坡!那神识冰冷而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在破庙上方停留了一瞬。 凤夕瑶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瘫软在地。她能感觉到许煌的身体也瞬间绷紧,握着黑色骨片的手指捏得发白,那层晦涩的波动似乎也紊乱了一瞬。 万幸,那神识似乎并未发现破庙内的异常,或许是觉得这荒僻破庙毫无价值,或许是许煌借助骨片施展的隐匿法门起了作用,神识很快移开,朝着其他方向扫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破空声再次响起,朝着蛮山更深处去了。 又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外面彻底恢复寂静,只有风吹林涛的声音,凤夕瑶才敢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许煌。 许煌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握着骨片的手无力地垂下,骨片掉落在干草上。他闭着眼睛,胸膛起伏微弱,似乎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所有力气,甚至可能牵动了伤势,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破庙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一个是惊吓过度,一个是力竭濒危)的呼吸声,以及那块黝黑骨片,静静躺在两人之间。 凤夕瑶看着昏迷的许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恐惧、后悔、愤怒、后怕、茫然……种种情绪交织翻腾。 她救了他。 而他是许家煌。 那个传闻中十恶不赦的叛徒。 现在,搜索他的人刚刚离开,但肯定还会再来。 她该怎么办? 杀了他?她下得去手吗?而且,以他刚才展现的诡异手段,就算重伤垂死,自己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真能杀得了他吗? 扔下他不管?任他自生自灭?似乎……是最合理的选择。 可是…… 凤夕瑶的目光,落在了那块黑色的骨片上,又移向许煌苍白消瘦、却难掩清俊轮廓的脸,最后落在他微微起伏的、显示着生命尚存的胸膛上。 三天来,她给他喂水、换药、守夜、担惊受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不管他是谁,他曾是个活生生在她眼前挣扎求生的重伤之人。而她,没有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下手,也没有在他昏迷时弃之不顾。 现在,因为知道了他的身份,就要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吗? 道心……师父说过,道心难安。 她的道心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看着这个昏迷的、刚刚躲过一劫的“叛徒”,她心里乱糟糟的,却唯独没有“立刻杀死他”或者“立刻逃走”的明确冲动。 或许,是因为他刚才没有在暴露身份后杀她灭口?或许,是因为他那双眼睛深处,除了死寂和冰冷,似乎还有别的东西?或许,仅仅是因为……她已经付出了太多,不甘心就此放弃? 凤夕瑶不知道。 她只是慢慢地、颤抖着伸出手,捡起了那块掉落的黑色骨片,重新放在了许煌的伤口旁。 然后,她抱着膝盖,坐在了离他稍远一点的墙角,将脸埋进臂弯里。 破庙外,夕阳西下,将最后的余晖涂抹在群山之上,瑰丽而苍凉。 庙内,昏暗渐渐笼罩。 一个昏迷的“叛徒”。 一个不知所措的“救命恩人”。 一块沉默的黑色骨片。 命运将他们纠缠于此,而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凤夕瑶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四章 抉择与同行 第四章抉择与同行 夜幕彻底笼罩了山野,破庙里一片漆黑,只有从残破窗棂透进来的惨淡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凤夕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腿脚早已麻木,心却乱糟糟地静不下来。许煌(或者说,许家煌)微弱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一根细线,拉扯着她纷乱的思绪。 她救了一个“魔头”。 不,或许还不是魔头,是“叛徒”,是“凶手”,是整个修仙界追杀的“余孽”。 可为什么……传闻中穷凶极恶、残害同门、导致师门覆灭的叛徒,会是这个样子?是重伤垂死、虚弱不堪的样子?是昏迷中痛苦呓语的样子?是睁眼时一片死寂荒芜的样子? 她想起他警告她“此地不宜久留”时,语气里那不容置疑的凝重,以及让她“尽早离开”时,那一闪而过的、近乎于命令的疏离。他不是在求她,更像是在……赶她走。 如果真是十恶不赦之徒,在她这个修为低微、毫无威胁的“救命恩人”面前,何必多此一举?直接杀了灭口,或者控制起来,不是更简单? 凤夕瑶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小人尖叫着:“他是许家煌!东方碣石山的叛徒!天下正道共诛之!你快跑!或者杀了他去领赏!万颗极品灵石!天阶功法!”另一个小人则怯怯地说:“可他没伤害你……他还警告你有危险……他伤得那么重,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不像是坏人?凤夕瑶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知人知面不知心,多少魔头善于伪装?何况,那些传闻,那些追杀,难道都是空穴来风? 但……传闻就一定全是真的吗? 她在焚香谷,虽然只是不起眼的俗家弟子,但也见过一些龃龉。表面上道貌岸然的师兄,背地里或许会抢同门功劳;看似慈和的师叔,也可能对犯错弟子施以严酷私刑。师父总说她顽劣,心思太杂,不够纯粹,可什么是纯粹?非黑即白吗? 月光移动,照亮了许煌半边苍白的脸。他眉头依旧紧锁,即使在昏睡中,也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那是一种深刻入骨的疲惫和……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凶厉,不是残忍,更像是……一片被焚烧殆尽的荒原。 凤夕瑶忽然想起白天,他那双眼睛睁开时,看向她的那一眼。冰冷,空洞,没有情绪,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沉没了。 她鬼使神差地,轻轻起身,走到草堆边蹲下。许煌的气息依旧微弱,但比之前似乎平稳了一丁点。那块黑色骨片静静躺在他手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伸出手,想探探他的额头温度,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指尖悬在他额前寸许,能感受到他皮肤散发出的、略高于常人的温热,以及那丝挥之不去的、因痛苦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他也会痛,会虚弱,会昏迷不醒。 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正在与死亡和痛苦挣扎的人,真的会是那种丧心病狂、屠戮同门的恶魔吗? 凤夕瑶不知道。她知道的太少。关于三年前东方碣石山的惨案,她所听闻的,不过是寥寥数语、经过无数人口耳相传、早已面目全非的传闻。真相是什么?她一个焚香谷的外围小弟子,有什么资格去判断?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她从鬼门关拖回来的。她耗费了珍贵的丹药,透支了灵力,担惊受怕了三天。 就这么扔下他,或者……杀了他? 她的手慢慢缩了回来,握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不。她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她可以怕他,可以防备他,可以在他伤好后分道扬镳,甚至可以……去告发他。但在弄清楚一些事情之前,在她亲眼看到、确认他是传闻中那样的人之前,她没法对一个重伤昏迷、且并未伤害自己的人下杀手。 这无关道义,无关正邪,或许只是一种……愚蠢的固执。 凤夕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混乱的思绪似乎清晰了一些。她走到庙门口,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夜风穿过山林,虫鸣唧唧,并无异样。青云门和天音寺的人应该已经走远了,至少暂时安全。 她重新坐回墙角,但这次没有再将脸埋起来,而是抱着膝盖,定定地看着月光中许煌模糊的轮廓,眼神复杂,却不再全是恐惧和茫然。 后半夜。 许煌再次发起高烧,比前几次都要厉害。身体烫得像火炭,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意义不明的音节,身体无意识地痉挛。 凤夕瑶连忙用湿布给他降温,又喂他喝了点水。水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下,只有少部分被咽下去。 黑色骨片再次散发出那微弱的、水波般的光晕,持续的时间比前几次稍长,吸收着从他伤口、甚至皮肤毛孔中隐隐渗出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薄黑气。许煌的痛苦似乎因此缓解了一丝,痉挛减轻,但高烧不退,气息依旧紊乱。 凤夕瑶守着他,不断更换他额上的湿布。直到天色将明,他的体温才慢慢降下去,重新陷入沉睡,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仿佛在梦中也在经历着什么可怕的事情。 凤夕瑶累得几乎虚脱,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她看着晨光再次照亮破庙,看着许煌在光线下更显苍白的脸,做了一个决定。 等他醒来,问清楚。 如果他要杀她,或者对她不利,那她就立刻逃走,有多远跑多远。如果……如果他真的另有隐情,如果他不是传闻中那样…… 凤夕瑶甩甩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抛开。当务之急,是让他好起来,至少能行动,能说话。然后,问清楚。 又过了两天。 在凤夕瑶的精心(或者说,竭尽全力)照料和那块神秘黑色骨片每晚定时“工作”下,许煌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并好转。后背伤口的紫黑色毒痕明显消退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痕迹。骨折的左腿虽然还不能承重,但肿消了不少,骨头也开始愈合。最明显的是,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眼神中的死寂虽然依旧,但多了一丝清明和属于活人的神采。 只是他依旧沉默寡言。凤夕瑶给他喂水喂食(依旧是寡淡的山药汤和野果),他默默接受。换药时,他闭着眼,眉头都不皱一下。凤夕瑶试着跟他搭话,问些无关紧要的,比如“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他大多时候只是“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惜字如金。 凤夕瑶也不气馁,自顾自地说些话,说说焚香谷的趣事,说说自己怎么调皮被师父罚,甚至说说今天采的野果特别酸。许煌大多时候只是听着,没有任何反应,但偶尔,当凤夕瑶说到某些无伤大雅的、关于修炼的困惑或者抱怨时,他闭着的眼睛睫毛会微微颤动一下。 第六天傍晚,凤夕瑶煮好了汤,照例递过去。许煌接过破碗,没有立刻喝,而是抬起眼,看向她。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认真地看向她,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审视或死寂的漠然,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幽暗。 “你该走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有力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凤夕瑶递汤勺的手顿在半空。她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又是赶她走。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没想好,想说你的伤还没好利索。 “青云门和天音寺的人来过,只是第一波。”许煌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他们找不到我,会扩大搜索范围,会动用更精密的手段。下一次,未必能躲过。” 他顿了顿,黑眸直视着凤夕瑶,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你救我一命,我记下。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卷入。速回焚香谷,忘掉这里的一切,对谁都不要提起。” 凤夕瑶握着汤勺的手指收紧,指节有些发白。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盘旋在她心头几天的问题: “你真的是许家煌?东方碣石山那个……许家煌?” 许煌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幽深的眸光,似乎更冷了一些。 “是。”他承认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他承认,凤夕瑶的心还是重重一沉。她咬了咬下唇,继续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外面都说……说你盗取圣物,残害同门,背叛师门,导致东方碣石山……” “是我做的。”许煌再次打断她,声音冷硬如铁,没有辩解,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凤夕瑶呆住了。她想过他可能会否认,可能会辩解,可能会说出什么惊人的内幕。唯独没想过,他承认得如此直接,如此……坦荡。 “为……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许煌移开了目光,望向破庙外沉沉的暮色,侧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线条冷硬。“没有为什么。做了便是做了。” “可是……” “没有可是。”许煌转回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凤姑娘,修仙界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只需要结果。我叛出东方碣石山,天下皆知。如今,我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凶手。这个身份,不会改变。” 他微微抬起手,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上虽然好转但依然严重的伤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你救了我,于我有恩。但这份恩情,不足以让你陪我去死。离开这里,回你的焚香谷,继续做你的弟子。否则,下一次青云门的飞剑,或者天音寺的佛印落下时,不会因为你是焚香谷弟子,就手下留情。” 他的话像冰锥,一字一句凿在凤夕瑶心上。冰冷,残酷,却又现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是啊,他是许家煌,是叛徒,是凶手。她是凤夕瑶,是焚香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俗家弟子。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因为一场意外的救援,才有了这短暂的交集。现在,交集该结束了。 理智告诉她,许煌是对的。立刻离开,忘掉这一切,是最安全、最明智的选择。卷入这种滔天漩涡,对她有百害而无一利。 可是…… 凤夕瑶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看着里面那片冰封的荒原,心里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却固执地反驳:不对,不全是这样。如果他真的那么冷血,那么十恶不赦,为什么要一再警告她离开?为什么在她知道他身份后,没有试图控制她、利用她,反而催促她走? “你……”凤夕瑶喉咙有些发紧,“你让我走,是怕连累我?” 许煌沉默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两清。” 两清。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凤夕瑶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莫名的愤怒。她豁然站起身,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许家煌!你以为我救你,是图你什么回报吗?是,我是怕惹麻烦,怕死!但我既然把你从水里捞上来,背到这里,守了你这么多天,就不是为了听你一句‘两清’,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许是被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为你着想”的冷漠态度激怒了。 “你说你做了那些事,好,我听见了!但我眼睛没瞎!你这几天是什么样子,我看得见!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会痛得发抖?会在昏迷里喊‘不是我’?会……”她顿了顿,指着地上那块黑色骨片,“会靠着这么个古怪东西,一点点把毒逼出来?” 许煌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盯着凤夕瑶,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虽然因为他重伤虚弱而大打折扣,却依旧让凤夕瑶感到呼吸一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凤夕瑶心脏狂跳,但还是梗着脖子,迎着他的目光:“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救下的人,现在让我滚蛋,说怕连累我!许家煌,你是不是叛徒,是不是凶手,我一个小小筑基修士,没资格评判。但你要真想不连累我,当初我捡你回来的时候,你就该自己死在山涧里,或者在我知道你是谁的时候,杀了我灭口!” 她越说越激动,这几天的担惊受怕、纠结挣扎、还有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憋屈,一起爆发出来:“可你没有!你让我走!为什么?是因为你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没被狗吃了的良心,知道这事跟我无关?还是因为你压根就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坏?!”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响亮。 话音落下,破庙里一片死寂。只有火堆里柴禾燃烧的噼啪声。 许煌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黑眸深不见底,仿佛两个漩涡,要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过了许久,久到凤夕瑶以为自己触怒了他,下一秒就要被杀人灭口时,他才极轻、极缓地开口: “你不怕死?” “怕!”凤夕瑶回答得干脆,“我怕得要死!但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更怕将来想起今天,后悔自己是个见死不救、又被吓破胆的懦夫!” 她胸口起伏,因为激动,脸颊微微发红,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瞪着许煌。 许煌与她对视着,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有审视,有冰冷,有一丝极淡的诧异,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凤夕瑶看不懂的东西。最终,所有情绪都归于那片深寂的漠然。 “愚蠢。”他吐出两个字,不再看她,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对话从未发生。 凤夕瑶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她瞪着许煌,想再说点什么,却见他气息平稳,竟似真的不再理会她,自顾自调息起来。 “你……”凤夕瑶跺了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她总不能把他从草堆上拖起来继续吵。 她气鼓鼓地坐回墙角,抱着膝盖生闷气。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偷偷瞄他。 许煌闭目静坐,侧脸在火光中明暗不定。那层拒人**里之外的冰冷似乎还在,但不知为何,凤夕瑶觉得,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夜渐深。 凤夕瑶赌气般背对着许煌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许煌的话,还有自己那番冲动的言辞。 她后悔吗?有点。万一许家煌真是个隐藏极深的魔头,刚才那番话就可能要了她的命。 但她又不后悔。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许煌低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往南,三百里,有座废弃的烽火台,建于前朝,隐于山腹,有残存匿踪阵法。” 凤夕瑶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许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需七日,可勉强行动。七日后,你若改变主意,可自行离去。若……” 他没有说下去。 但凤夕瑶听懂了。七日后,若她还在这里,便是选择留下,选择卷入这未知的、危险的漩涡。若她离开,便是分道扬镳,此后生死,各安天命。 他没有强迫,没有威胁,只是给出了一个选择,和一个地点。 凤夕瑶依旧背对着他,没有说话。破庙里,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柴火偶尔的噼啪。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几天,破庙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两人之间的话更少了,但那种无形的、紧绷的对峙感,却悄然消散了一些。 凤夕瑶依旧每日外出寻找食物和水,照料许煌的伤势。许煌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已经开始尝试自行调息。他修炼时,身上会散发出一股极其晦涩、冰冷的气息,与那黑色骨片隐隐呼应。凤夕瑶能感觉到,他恢复得很快,快得超乎想象。那块骨片,每晚依旧会发光吸收毒气,而许煌体内的那股诡异气息,也一天比一天壮大、凝实。 第五天,许煌已经能勉强坐起,自己进食。他进食的动作很慢,很稳,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属于大宗门精英弟子的风仪,即使身处破庙,重伤未愈,也难掩其气度。这让凤夕瑶更加确信,他绝非寻常散修。 他偶尔会指点凤夕瑶几句修炼上的问题,言简意赅,却往往直指要害,让困在筑基中期许久、无人认真指点的凤夕瑶有茅塞顿开之感。但她每次想问及他的伤势、功法,或者三年前的事情,都会被他冷淡地避开,或者以沉默应对。 那块黑色骨片,凤夕瑶曾旁敲侧击问过一次,许煌只淡淡回了句“偶然所得,不知来历”,便不再多言。凤夕瑶虽然好奇,但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第六天傍晚,许煌已经能扶着墙壁,在破庙内缓慢走动几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虚弱和涣散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和锐利。当他凝神时,即使灵力内敛,凤夕瑶也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是属于高阶修士的、对低阶修士天然的境界压制。她猜测,许煌全盛时期的修为,恐怕远超她的想象。 第七日,清晨。 凤夕瑶早早醒来,发现许煌已经坐在草堆上,闭目调息。晨光透过破窗,落在他身上,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换了身衣服,是凤夕瑶前几日从一具不幸摔死在山崖下的倒霉散修遗物里翻出来的粗布衣衫,不甚合身,却洗得干净。长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露出清晰冷峻的轮廓。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看向凤夕瑶。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今日,我需离开此地。”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几分清越,只是依旧带着重伤初愈的沙哑。 凤夕瑶的心,忽然没来由地一紧。她张了张嘴,想问“你去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有什么资格问? “哦。”她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摆弄着衣角。 许煌站起身,动作还有些滞涩,但已稳当许多。他走到破庙中央,目光扫过这处待了七日的简陋容身之所,最后落在凤夕瑶身上。 “这七日,多谢。”他说道,语气依旧平淡,但比之前少了些冰冷的疏离,多了分郑重的意味。他伸出手,掌心托着一物。 是那块黑色的骨片。 “此物于我,已无大用。于你,或许有些微末护身之效。收好,莫要轻易示人。”他将骨片递向凤夕瑶。 凤夕瑶惊讶地抬头,看着他,又看看那黝黑不起眼的骨片。这几日,她已见识过这骨片的神奇,能化解那诡异的奇毒,还能助许煌隐匿气息,绝非凡品。他竟然……就这么给她了? “这太贵重了,我……”凤夕瑶摆手想拒绝。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此物于我,已是负担。”许煌打断她,直接将骨片塞进她手里。骨片入手,温润依旧,带着他掌心微凉的温度。“记住我的话,回焚香谷,忘掉这一切。若有人问起,便说从未见过我。” 他收回手,不再看凤夕瑶,转身,向着破庙门口走去。步伐虽慢,却坚定。 凤夕瑶握着尚有他余温的骨片,看着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门口,走向外面未知的、危机四伏的世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些喘不过气。 她知道,他这一走,便是天涯陌路。从此他是被天下追杀的叛徒许家煌,她是焚香谷小小的俗家弟子凤夕瑶。今日一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期。 那些传闻,那些追杀,那些她看不懂的恩怨情仇,都将随着他的离去,重新被迷雾笼罩。她这几日的纠结、恐惧、好奇,也终将归于平淡,成为记忆深处一个讳莫如深的秘密。 这样……最好。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不舒服?像堵了块石头。 就在许煌的手即将触碰到破庙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凤夕瑶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急切,冲口而出: “等等!” 许煌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凤夕瑶握紧了手中的骨片,那温润的触感似乎给了她一点勇气。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跟你一起去。” 许煌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凤夕瑶,黑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诧,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审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我知道。”凤夕瑶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她脸色微微发白,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豁出去的执拗。 “我知道你是许家煌,知道全天下都在追杀你,知道跟着你危险重重,可能随时会没命。” 她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后悔。 “但我也知道,我现在回焚香谷,也未必安全。青云门和天音寺的人来过这里,他们没找到你,会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我一个炼气期弟子,突然跑到蛮山边缘,还安然回去,怎么解释?谷里若是追查起来,我私自离谷,又牵扯到你……我说不清。”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坚定,“而且,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三年前东方碣石山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我救了你,我不想稀里糊涂的,我不想……后悔。” 她看着许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不自量力的天真,有对未知的好奇,更有一种近乎愚蠢的、不肯妥协的坚持。 “你说我愚蠢也好,说我找死也罢。反正……我已经卷进来了。与其回去提心吊胆,不如……不如跟着你,看看这潭浑水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许煌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凤夕瑶几乎要在他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想要收回刚才的话。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极轻,极淡,仿佛融入了破庙里浮动的尘埃中。但凤夕瑶听到了。 “你会死。”他说,语气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可能会。”凤夕瑶点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但留下来,也未必能活。而且……” 她顿了顿,看着许煌,忽然咧嘴,露出一个带着点顽劣、又有些惨淡的笑容:“而且,我觉得,跟着你,或许比我自己瞎闯,活下来的机会……能大那么一点点?” 许煌沉默了。 晨光从他身后的庙门斜阳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向那扇破旧的庙门。 然后,他抬起手,推开了门。 刺目的晨光涌了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他推开了门,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 凤夕瑶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将那块温润的黑色骨片紧紧攥在手心,然后,迈开脚步,跟了上去,走出了这座困了她和许煌七日的破败山神庙。 门外,群山苍翠,晨雾未散。前路茫茫,杀机四伏。 但凤夕瑶知道,从她迈出庙门的那一刻起,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无论对错,无论生死。 她选择,跟上去。 第五章 烽火遗踪 第五章烽火遗踪 晨间的山风带着露水的湿意,吹在脸上,驱散了破庙里积郁的沉闷。阳光穿过林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啁啾,一派宁静祥和,仿佛之前几日的惊心动魄和方才庙内的沉重抉择,都只是错觉。 但凤夕瑶知道不是。 她跟在许煌身后,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许煌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重伤未愈的身体显然经不起长途跋涉,但他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没有什么能压垮他。粗布衣衫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衬得他身形愈发瘦削,却透着一股嶙峋的、不容忽视的坚韧。 凤夕瑶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黑色骨片。温润的触感奇异地安抚着她忐忑的心绪。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或许正如许煌所说,愚蠢至极。但当她踏出庙门的那一刻,心里那片沉甸甸的、名为“未知”和“恐惧”的迷雾,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名为“选择”的光。 至少,她不再是那个被动等待、惶惶不安的局外人。 她选择踏入这潭浑水,无论深浅。 “往南三百里,废弃烽火台,前朝所建,隐于山腹,有残存匿踪阵法。”——这是许煌给出的目的地。 三百里,对能御器飞行的修士而言,不过顿饭工夫。但对于一个重伤初愈、灵力十不存一,一个修为低微、灵力刚刚恢复些许的两人来说,无异于长途跋涉,且要避开可能的搜索,避开妖兽和险地,只能徒步穿行于莽莽山林。 前路艰难,不言而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雨后湿滑的山路上。许煌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会停下,侧耳倾听片刻,或者观察一下四周的地形、植被,然后调整前进的方向。他似乎对这片蛮山边缘的地形颇为熟悉,总能找到相对好走、又足够隐蔽的小径。 凤夕瑶起初还紧绷着神经,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生怕哪里突然冒出追兵或者妖兽。但走了大半日,除了几声遥远的兽吼和惊起的飞鸟,并无异状。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疲倦和饥饿感便涌了上来。 从清晨到现在,只啃了几个酸涩的野果,水也喝得差不多了。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过中天。 “那个……许……”她开口,却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叫“许家煌”?太生疏,也似乎带着某种指控的意味。叫“许公子”?又太客气,与眼下这诡异“同行”的关系不符。直呼其名“许煌”?他似乎更习惯这个化名,但凤夕瑶心里清楚,这是假名。 走在前面的许煌脚步未停,只是略微侧了下头,算是回应。 “我们是不是该歇歇,找点吃的?”凤夕瑶问,声音因为干渴而有些沙哑。 许煌停下脚步,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凤夕瑶有些发白的嘴唇和额角的细汗上扫过,点了点头。 “前方一里,有处溪涧,可暂歇。”他言简意赅,然后继续带路。 果然,走不多远,便听到潺潺水声。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出现在眼前。水不深,能看到底下光滑的鹅卵石。 凤夕瑶欢呼一声,也顾不得许多,扑到溪边,捧起清凉的溪水,痛饮起来。甘冽的泉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也带走了几分疲惫。 等她喝饱了,抬起头,才发现许煌并没有立刻喝水,而是站在溪边一块较高的石头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上游和下游的方向,神情专注而警惕。直到确认没有危险,他才走下石头,在溪流上游一点的地方,用破瓦罐舀了水,慢慢喝了几口,然后寻了处干燥的石头坐下,闭目调息。 凤夕瑶看着他谨慎到近乎苛刻的举动,心里那点因为暂时安全而升起的松懈,立刻消失无踪。是啊,他们是在逃亡,不是在游山玩水。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她不敢再大意,也找了块石头坐下,一边警惕地听着动静,一边从储物袋里(重新装了些野果和山药)拿出食物,默默啃着。她偷偷瞄了一眼许煌,见他依旧闭目调息,脸色在树影下显得愈发苍白,但气息绵长平稳,显然恢复得不错。 “你的伤……要不要紧?”凤夕瑶忍不住问。 许煌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无碍。” 又是这两个字。凤夕瑶撇撇嘴,知道问不出什么,也不再自讨没趣。她拿出水囊,重新灌满溪水,又洗了把脸,清凉的溪水让她精神一振。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许煌睁开眼,站起身。“走。” 没有多余的话,继续赶路。 下午的路程更加难行。他们需要翻越一道不算太高、但颇为陡峭的山梁。山梁上林木稀疏,怪石嶙峋,几乎没有成形的路。许煌走在前面,不时需要攀爬或跳跃,动作因为伤势而显得有些滞涩,但总能找到最省力、也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凤夕瑶跟在后面,爬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她修为低,体力也只是一般,全靠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撑着。好几次脚下一滑,险些摔倒,都是前面的许煌看似随意地伸手拉一把,或者用一根树枝挡一下,才化险为夷。他出手很快,很稳,几乎不看后面,却总能及时。每次被他那微凉的手指触碰到手腕,凤夕瑶心里都会莫名一跳,然后更加咬牙跟上。 终于爬上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夕阳西下,将连绵的群山染成一片金红。山风吹来,带着松涛的呜咽,也带来了远方依稀的、属于人类聚居地的烟火气息——那应该是蛮山外围某个小镇的方向。 凤夕瑶扶着膝盖喘气,看着这壮丽的景色,一时间有些出神。但许煌只是极快地扫了一眼山下,目光在远处盘旋的几只黑点上停留了一瞬——那是猛禽,但也不排除是修士的侦查灵禽。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能停,下山。天黑前,必须进入前方峡谷。”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凤夕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山的另一面,是更加幽深茂密的森林,一条狭窄的、仿佛被巨斧劈开的峡谷,蜿蜒通向群山深处,里面光线晦暗,看不清具体情况。 她心里有些发憷,那峡谷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许煌已经迈步向山下走去,步伐比上山时快了不少。 下山的路同样不好走,而且天色渐暗,林间光线迅速昏暗下来。各种夜间活动的虫豸开始鸣叫,给幽静的山林增添了几分诡秘。 进入峡谷,光线顿时暗了数倍。两侧是高耸的、几乎垂直的崖壁,上面爬满了湿滑的苔藓和藤蔓。谷底是乱石和一条水量不大的溪流,水流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有些阴森。空气湿冷,带着浓重的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许煌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更轻,也更加警惕。他不再走谷底的溪流边,而是选择紧贴着崖壁下缘,借着阴影和突出的岩石掩护前进。凤夕瑶有样学样,紧跟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手里紧紧握着那块黑色骨片,仿佛它能带来一点安全感。 峡谷很长,蜿蜒曲折,仿佛没有尽头。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许煌不知从哪里拿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珠子,照亮前方一小片范围。珠光映出他冷峻的侧脸和幽深的眼眸。 “跟紧,别乱看,别乱碰。”他低声嘱咐,声音在狭窄的峡谷里带着回音。 凤夕瑶用力点头,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后背,不敢去看两边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和藤蔓。她总觉得,那些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们。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紧接着是几声尖锐的、类似婴啼又似猫叫的怪声! 凤夕瑶吓得一哆嗦,差点叫出声。 许煌却猛地停住脚步,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同时手中那枚照明珠子光芒瞬间收敛到极致,只余一点微光勉强照见脚下。峡谷瞬间陷入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那诡异的啼叫声在不远处回荡,越来越近。 是妖兽!而且听声音,数量不止一只! 凤夕瑶的心脏狂跳起来,她能闻到一股腥臊的气味随风飘来。她下意识地想运转灵力,却发现自己因为紧张和疲惫,灵力运转滞涩不堪。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是许煌。 “收敛气息,别动,别出声。”他传音入密,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与此同时,凤夕瑶感觉到一股极其晦涩、微弱,却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气息,从许煌按在她肩膀的手上传来,瞬间蔓延她全身。这股气息与那黑色骨片隐隐呼应,让她狂跳的心莫名平静了一丝,灵力运转也顺畅了些许。 她立刻照做,全力收敛气息,连眼睛都紧紧闭上,只靠耳朵倾听。 “咿——呀!” 怪叫声几乎到了耳边,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凤夕瑶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着他们所在的崖壁边缘,迅捷地掠了过去,带起的风吹动了她的发梢。 不止一只。至少有四五只,体型不大,但动作极快,在黑暗的峡谷溪流和乱石间跳跃穿行,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是“啼魂兽”!凤夕瑶忽然想起在谷里杂书上看到过的一种低阶妖兽的描述,喜阴湿,群居,叫声如婴啼,能惑人心神,爪牙带毒,对血腥气和灵力波动极为敏感。它们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体型较大的生物,但若被惊扰或闻到血腥,便会一拥而上。 许煌身上伤口的血腥气虽然已经很淡,但对于这些嗅觉灵敏的妖兽来说,或许仍是诱惑。而且,他们刚才赶路,难免有灵力波动。 凤夕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能感觉到许煌的身体也微微绷紧,按在她肩上的手稳定如山,那股晦涩的气息将他们两人与周围的环境气息尽可能同化。 啼魂兽在附近徘徊、嗅探,发出焦躁的怪叫。最近的一次,凤夕瑶甚至能闻到那腥臭的呼吸几乎喷到脸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凤夕瑶几乎要撑不住时,远处峡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更加高亢、尖锐的啼叫,仿佛是什么首领在召唤。 徘徊在他们附近的几只啼魂兽立刻回应了几声,然后蹄声和怪叫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峡谷深处。 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令人不安的啼叫声彻底听不见,许煌才缓缓松开按在凤夕瑶肩上的手,收敛了那股晦涩的气息。照明珠子重新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凤夕瑶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她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 许煌的脸色在珠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刚才那一下隐匿气息,显然对他也是不小的负担。 “走,加快速度。啼魂兽群出没,说明附近可能有它们的巢穴,也可能有其他危险。”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依旧冷静。 两人不敢再停留,沿着峡谷继续深入。这一次,许煌的脚步更快,几乎是在小跑。凤夕瑶咬紧牙关,拼尽全力跟上。 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峡谷似乎到了尽头,出现了一堵陡峭的、布满藤蔓的崖壁,挡住了去路。 “到了。”许煌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抬头望向那面崖壁。 凤夕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除了密密麻麻、厚厚一层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藤和苔藓,什么也看不见。 许煌走上前,伸手拨开几处垂落的藤蔓,仔细摸索着湿滑的崖壁。他的手指在某个地方停住,用力按了下去。 “嘎吱……轰隆隆……” 一阵低沉的、仿佛岩石摩擦的闷响传来。在凤夕瑶惊讶的目光中,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崖壁,靠近底部的位置,竟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边缘整齐,显然是人开凿的痕迹,只是被藤蔓和苔藓巧妙掩盖了。 一股陈腐的、带着灰尘和淡淡铁锈味道的凉气,从洞内涌出。 “进去。”许煌示意凤夕瑶先行。 凤夕瑶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心里有些发毛,但想到刚才峡谷里的啼魂兽,还是一咬牙,低头钻了进去。许煌紧随其后,进入后,又在洞内某处摸索了一下,那沉重的石门再次发出闷响,缓缓关闭,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只有许煌手中照明珠子的光芒,照亮了前方一条倾斜向下、人工开凿的粗糙石阶通道。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石壁上能看到明显的凿痕,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的疑似血迹。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股更加浓重的陈腐和铁锈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肃杀之气,仿佛无数岁月前,曾有许多人带着紧张和决绝,从这里匆匆走过。 这里,就是那座前朝废弃的烽火台? 凤夕瑶握紧了手中的骨片,跟在许煌身后,沿着石阶,一步步走向黑暗深处。 第六章 烽火台与玄机 第六章烽火台与玄机 石阶向下延伸,深入山腹。照明珠的光芒在狭窄的甬道里投下摇曳的光影,映照着两侧粗糙的岩壁和脚下湿滑的台阶。空气越来越沉闷,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凉和积年灰尘的味道。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 凤夕瑶紧跟在许煌身后,手心里握着那块温润的黑色骨片,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黑暗里突然跳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甬道并非笔直,不时有转弯,还有一些岔路口,都被坍塌的土石或者厚重的铁锈闸门封死了,只剩下一条主路蜿蜒向下。 越是深入,那股肃杀的铁锈和血腥气味便越是明显,虽然已经很淡,却仿佛渗入了每一块石头里。凤夕瑶甚至能想象出,当年这里或许曾是一个繁忙的军事据点,士兵们奔跑传讯,点燃狼烟,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紧张。 “这真是前朝的烽火台?”凤夕瑶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打破了甬道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嗯。”许煌走在前面,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前朝末年,天下大乱,蛮山曾是兵家必争之地。此烽火台连通风吼关,用以示警。后来王朝更迭,仙道势大,凡俗烽火尽废,此地也渐渐被人遗忘。” 他顿了顿,补充道:“知道此处的人不多。残留的匿踪阵法虽已残缺,但混淆普通神识探查,尚可一用。” 凤夕瑶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能避开追杀者的探查,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又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石阶尽头,是一个颇大的、天然形成的石室。石室穹顶很高,上面垂下不少石笋,有些还在缓缓滴着水。地面倒是平坦,似乎经过简单修整。石室一侧,有一个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处的洞口,隐约有微弱的风从中吹出。另一侧,则堆放着一些早已朽烂的木箱、断裂的兵器架,还有几具靠墙而坐、早已化作白骨的遗骸。白骨身上的衣甲早已风化,看不出原本颜色,但骨架姿势各异,有的还保持着握兵器的姿态,无声地诉说着此地最后时刻的惨烈。 凤夕瑶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许煌身边靠了靠。 许煌神色不变,目光快速扫过石室,尤其在那些白骨和废弃物品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走向石室中央一处较为干燥平整的地方。 “今夜在此歇息。”他言简意赅,将照明珠嵌在头顶一块突出的岩石凹陷处,柔和的光芒照亮了石室大半区域。“我去探查一下通风口和另外的出口。你留在此处,不要乱走乱碰。” 说完,他也不等凤夕瑶回应,便径直走向那个吹出微风的黑洞,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凤夕瑶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环顾这个阴森森的石室,看着那些沉默的白骨和破败的杂物,心里有些发毛,但又不敢随意走动。只好找了块远离白骨、相对干净的大石头坐下,抱着膝盖,警惕地听着周围动静。 石室里很安静,只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水滴声,滴答,滴答,单调而瘆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许煌去了很久,久到凤夕瑶开始担心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或者……丢下她自己走了?这个念头一起,她便更加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黑色骨片。 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起身去那个黑洞查看时,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许煌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洞口。他手里拿着几根枯枝——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 “通风口通往一处地下暗河支流,空气尚可。另一处出口被彻底封死,应是当年为防止被敌军利用而自毁的。”他走到石室中央,将枯枝放下,“此地暂时安全。残留的匿踪阵核心在石室顶部,虽残缺,但足以遮蔽我们二人的气息,只要不弄出太大动静,外界神识探查很难发现。” 凤夕瑶松了口气,又有些好奇:“你对这里……好像很熟?” 许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就着照明珠的光芒,开始用最简单的方法生火——摩擦枯枝。火光很快亮起,驱散了石室一部分阴冷和黑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早年游历时,偶然得知。”他淡淡说道,算是回答了凤夕瑶的问题,但显然不欲深谈。 火光映照下,他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明显了些。重伤未愈,又长途跋涉,还耗费心神隐匿气息、探查地形,即便是他,也到了极限。 “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凤夕瑶忍不住又问了一次,这次语气里带上了真切的担忧。 许煌抬眼看她,火光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跃。“死不了。”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但或许是因为火光柔和了轮廓,凤夕瑶觉得他似乎没那么冰冷了。 他从怀里(实际上是凤夕瑶从那个倒霉散修遗物里翻出的储物袋,给了他一个)拿出水囊和之前剩下的、硬邦邦的干粮,分给凤夕瑶一些。两人就着火光,默默吃着这简陋的晚餐。 吃饱喝足,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凤夕瑶眼皮直打架,却强撑着不敢睡。这地方虽然暂时安全,但阴森森的,旁边还有白骨…… “你休息,我守夜。”许煌似乎看出她的困倦和不安,开口道。他已经走到石室入口附近的阴影里坐下,背靠岩壁,闭目养神,但姿态依旧保持着警惕。 凤夕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敌不过倦意。“那……后半夜我换你。” “不必。”许煌眼睛都没睁。 凤夕瑶也不再坚持,找了一处离火堆稍远、但又能被光照到的角落,铺了些枯草(是许煌刚才顺手带回来的),躺了下来。身下坚硬冰冷,但她实在太累,很快意识便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极远处传来隐隐的雷鸣,又似乎只是山腹中的回响。石室里的火光摇曳,将那些沉默白骨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岩壁上,如同舞动的鬼魅。她不安地动了动,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的黑色骨片。 骨片传来温润的触感,奇异地将她心中的不安抚平了一些。 这一夜,凤夕瑶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时而梦到被无数黑影追杀,时而梦到师父厉声责问她为何与叛徒为伍,时而又梦到许煌浑身是血,站在一片火海废墟之中,回头看她,眼神冰冷绝望…… 她猛地惊醒,心脏狂跳,额上全是冷汗。石室里火光已经黯淡了许多,许煌依旧坐在入口阴影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仿佛一尊石雕。但凤夕瑶能感觉到,他并未沉睡,那若有若无的、晦涩冰冷的气息始终笼罩着石室入口,如同最警觉的守卫。 天亮了?她看向那个通风的黑洞,并无天光透入。在这地下深处,早已失去了昼夜的概念。 凤夕瑶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她拿出水囊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让她清醒了些。肚子又开始咕咕叫。 许煌察觉到她的动静,睁开了眼。“醒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夜露般的清冷。 “嗯。”凤夕瑶点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我出去找点吃的?” “不必。”许煌也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的脸色比昨晚似乎好了一点,但依旧没什么血色。“此处不宜久留,匿踪阵虽能遮蔽气息,但并非万无一失。我需尽快恢复,然后离开。” 他走到石室中央,盘膝坐下,示意凤夕瑶也过来。“你修为尚浅,这几日奔波,灵力损耗不小。此地虽阴湿,但地脉之中,尚有一丝微薄火灵之气游离,于你焚香谷功法或有小补。我助你引导,尽快恢复些实力,以防万一。” 凤夕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帮她修炼。她迟疑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闭目凝神,运转离火诀,感知地脉。”许煌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凤夕瑶依言照做,闭上眼睛,尝试运转焚香谷的基础功法“离火诀”。起初并无什么特别感觉,这地下深处,阴寒潮湿,哪来的火灵之气? 但渐渐地,在许煌那晦涩气息若有若无的引导下,她似乎真的“听”到了地下深处,传来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脉动”。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能量的韵律,深沉,灼热,如同大地深处沉睡的火焰之心。一丝丝极其稀薄、却异常精纯的暖流,被她的功法牵引,从身下岩石中丝丝缕缕地渗入经脉。 这过程很慢,那些暖流也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灵力几乎干涸的凤夕瑶来说,却不啻于久旱甘霖。她贪婪地吸收着,引导着这股微弱的地火之气在经脉中运转,一点点滋润着干涸的丹田。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一股温和却有力的灵力从外界注入她的经脉,帮她梳理着那些因为急切吸收而有些紊乱的地火之气,引导它们更顺畅地汇入丹田。是许煌。 他的灵力冰冷而凝实,与地火之气的灼热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能中和其躁动,使吸收效率更高。凤夕瑶能感觉到,自己停滞已久的修为瓶颈,竟隐隐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只觉得神清气爽,虽然灵力远未恢复巅峰,但那种透支后的虚弱感已大大减轻,丹田暖洋洋的,充满了力量。她甚至感觉,自己距离筑基后期,似乎只差临门一脚了! “多谢!”凤夕瑶由衷地道谢,看向许煌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他明明自身伤势未愈,灵力宝贵,却还耗费心神帮她修炼。 许煌已收回手,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但神情依旧平静。“举手之劳。你修为提升一分,我们活下去的机会便多一分。” 他说得如此直白功利,凤夕瑶却无法反驳。在这朝不保夕的逃亡路上,实力确实是活下去的资本。 “接下来做什么?”她问。 许煌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石室,最后落在那些白骨和废弃物品上。“我要在此处闭关几日,疗伤,并尝试恢复一些实力。你……” 他沉吟了一下,“你为我护法。同时,可以试着在这些遗物中寻找一下,看是否有用得上的东西。前朝军中,偶有修士混迹,或会遗落一些低阶法器、丹药,虽时隔久远,灵性大失,但或许还有些残余功效,聊胜于无。” 凤夕瑶点点头。护法她是知道的,修炼到紧要关头最忌打扰。至于翻找遗物……虽然对着白骨有点发憷,但为了生存,也顾不得许多了。 “你放心疗伤,我会注意外面的动静。”凤夕瑶郑重保证。 许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到石室最深处、一处相对隐蔽干燥的角落,盘膝坐下。他没有立刻入定,而是先取出几面巴掌大小、颜色黯淡、刻着复杂纹路的小旗,按照某种规律,插在自己周围的地面上。又拿出几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石头,放在特定位置。 凤夕瑶认得,那似乎是某种简易的防护和预警阵法。虽然材料简陋,但看许煌布设时的手法娴熟精准,显然造诣不低。 布设完毕,许煌才真正闭目入定。很快,一股比之前更加明显、也更加晦涩冰冷的灵力波动,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隐隐与石室顶部残存的匿踪阵法产生共鸣。他身周那几面小旗和石头,也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形成一个淡薄的光罩,将他护在其中。 凤夕瑶知道,疗伤开始了。她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退到石室入口附近,找了个既能观察入口黑洞、又能看到许煌那边情况的位置坐下,开始履行“护法”的职责。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石室里只剩下水滴声,火焰偶尔的噼啪声,以及许煌那悠长而平稳、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呼吸吐纳声。 凤夕瑶起初还能保持高度警惕,眼睛瞪得老大,耳朵竖得尖尖。但时间一长,在这单调重复的环境里,倦意又悄然袭来。她强打精神,为了不让自己睡着,开始按照许煌所说,小心翼翼地走向石室另一侧那堆遗物和白骨。 走近了看,那些白骨在黯淡火光下更显森然。凤夕瑶心里默念了几声“莫怪莫怪,借点东西”,然后屏住呼吸,开始翻找。 木箱早已朽烂,一碰就碎,里面空空如也,或者只剩下些黑色的、不知原来是何物的渣滓。断裂的兵器架旁,散落着几件锈蚀得不成样子的刀剑,轻轻一碰,铁锈簌簌落下,显然没什么价值。 倒是在一具靠墙的白骨旁边,她发现了一个半埋在尘土里的、扁平的皮囊。皮囊早已僵硬开裂,但里面似乎还有东西。凤夕瑶小心地拂去尘土,打开皮囊。 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像石头又像金属的碎片,还有一个同样黑乎乎、看不出材质的小瓶子,瓶塞已经和瓶身几乎长在一起。此外,还有一枚灰扑扑的、非金非玉的戒指,样式古朴,毫无光泽。 凤夕瑶拿起那些碎片看了看,入手沉重,冰凉,上面似乎有极其模糊的刻痕,但磨损得太厉害,完全无法辨认。她试着注入一丝灵力,毫无反应。 又拿起那个小瓶子,用力拔了拔瓶塞,纹丝不动。她不敢用蛮力,怕弄坏里面可能残存的丹药。 最后,她拿起那枚灰扑扑的戒指。戒指很轻,表面粗糙,没有任何装饰,戴在手上也毫无感觉,就像一块顽石。 “看来没什么有用的……”凤夕瑶有些失望,正想把东西放回皮囊,忽然心中一动。 她想起了那块黑色骨片。当初也是毫不起眼,却有着奇异的功效。 她下意识地,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手中的戒指。 依旧毫无反应。 她想了想,又尝试着将精神力,或者说神念,缓缓探向戒指。 这一次,戒指表面那层灰扑扑的、仿佛石质的外壳,微微荡漾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空间波动,从戒指上传来! 凤夕瑶的心脏猛地一跳! 储物戒指?!这其貌不扬的灰石头戒指,竟然是一枚储物戒指?!虽然看起来品阶极低,空间波动微弱到几乎消散,但确确实实是储物器具才有的特征! 她强压住激动,尝试着将神念更集中地探入戒指。 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极其狭小、且布满裂痕的灰暗空间,大小不过三尺见方,而且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崩溃。空间里空荡荡的,只在角落,似乎有一小堆同样灰扑扑的、像沙子又像尘埃的东西。 凤夕瑶尝试用神念“拿取”那些“沙子”。 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出现在她掌心。粉末极其细腻,毫无灵力波动,闻之无味。 这是什么?凤夕瑶疑惑。她又尝试“看”向空间其他地方,空空如也。这枚储物戒指显然已经处于崩溃边缘,内部空间严重受损,里面原本的东西可能早已在漫长岁月中灵性尽失,化为了这堆不知名的尘埃。 虽然有些失望,但毕竟得到了一枚还能勉强使用的储物戒指!这可是好东西!即便是最低阶的储物戒指,在焚香谷,也不是她这种外门俗家弟子能轻易拥有的。 她珍而重之地将戒指擦干净,戴在手指上。戒指灰扑扑的,毫不显眼,正好符合她眼下的处境。 至于那些黑乎乎碎片和小瓶子,她也一并收了起来,放回皮囊,塞进自己的储物袋。虽然现在看不出用途,但说不定以后有用。 做完这些,凤夕瑶的心情好了不少。她又回到护法的位置坐下,警惕心也重新提起。 接下来的两天,许煌一直处于深沉的入定状态。身周的防护光罩忽明忽暗,他脸上的气色时好时坏,有时眉头紧蹙,额头渗出冷汗,显然疗伤过程并不轻松。那股晦涩冰冷的气息时强时弱,与石室顶部残阵的共鸣也时断时续。 凤夕瑶不敢有丝毫松懈,除了必要的进食和休息(休息时也保持着一半清醒),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原地,留意着入口和许煌的情况。她甚至尝试着将那块黑色骨片放在身边,发现它确实能让自己心神更宁静,警惕性也更高。 期间,石室外的甬道里,偶尔会传来一些细微的、难以辨别来源的声响,像是石块掉落,又像是某种小动物爬过。每次有异响,凤夕瑶都会紧张地握紧短剑(从遗物里捡到的一把锈蚀较轻的),直到声响消失。幸而,并无任何东西真正闯入石室。 她也曾再次小心翼翼地探查过那个通风黑洞。里面确实有一条地下暗河支流,水流不急,水质清冽冰冷。她取了些水,也发现暗河边生长着一些喜阴的、无毒的苔藓和蘑菇,勉强可以果腹。 到了第三天,许煌身周的防护光罩忽然剧烈波动起来,他脸上血色尽褪,嘴角甚至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线!周身气息也变得极其紊乱,那股晦涩冰冷的力量与石室残阵的共鸣发出刺耳的、仿佛瓷器碎裂般的嗡鸣! 凤夕瑶大惊失色,以为他走火入魔了!她猛地站起身,却又不敢贸然上前打扰,急得团团转。 就在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过去时,许煌身下地面,那些布阵的小旗和石头,突然齐齐亮起!光芒连接,形成一个更稳固的光罩,强行压制住他体内暴走的气息。同时,石室顶部,那些原本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阵法纹路,也骤然亮起一瞬,投下一道柔和的、带着安抚力量的清光,笼罩在许煌身上。 许煌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口淤血。那血落在地上,竟是紫黑色,还带着丝丝寒气,将地面都腐蚀出一个小坑! 吐出这口淤血后,他紊乱的气息迅速平复下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如纸,但眉宇间的痛苦之色却消散了。身周的光罩和头顶的清光也缓缓收敛。 他缓缓睁开眼,眼眸深处,那抹深寂的黑色似乎更加幽邃,也更加……凝实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但比起之前那种近乎油尽灯枯的状态,已然是天壤之别。 “你……你没事吧?”凤夕瑶见他睁眼,连忙上前几步,紧张地问。 许煌抬手擦去嘴角血迹,看了一眼地上那滩紫黑色的毒血,眼神微冷。“余毒已清,伤势稳住了七八分。” 他看向凤夕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看到了她眼中的担忧和这几日守候的疲惫,微微颔首:“辛苦。”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凤夕瑶心里一暖,之前的紧张和担忧也消散了大半。“你没事就好。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许煌没有接话,而是闭目感应了一下自身状况,又抬眼看了看石室顶部已然重新黯淡下去的阵法纹路,若有所思。 “此地残阵,与我所修功法,似乎……有某种隐晦的共鸣。”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在思考,“前朝烽火台……为何会设有如此精妙的、偏向隐匿和守护的阵法?而且,这阵法根基,似乎并非单纯的凡俗阵法……” 凤夕瑶听得似懂非懂。她对阵法一窍不通。 许煌也没指望她能回答,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这几日,可曾在这石室中发现什么特别之物?除了那些白骨和朽烂军械。” 凤夕瑶连忙点头,拿出那个皮囊,倒出里面的黑色碎片、小瓶子和那枚灰扑扑的戒指。“只找到这些。这个戒指好像是个快要坏掉的储物戒指,里面就剩一堆灰。”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通风口那边有条暗河,有些苔藓蘑菇可以吃。” 许煌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堆黑色碎片上。他拿起一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模糊刻痕,又注入一丝灵力探查,眉头微蹙。“这是……‘阴淬铁’?而且是经过特殊手法祭炼过的残片。看这磨损程度和残留的微弱煞气……像是某种制式破甲箭的箭头碎片,专破修士护体灵光。前朝军中,竟有能批量炼制此种箭矢的修士?” 他又拿起那个打不开的小瓶子,仔细观察瓶身,甚至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虽然瓶塞封死,但或许有极其细微的气息渗出),眼神微凝。“冰魄寒玉的瓶身……里面封存的,恐怕不是凡物。只是年代太久,药力或许早已流失,或已变质,轻易不可开启。” 最后,他才看向那枚灰扑扑的戒指。只一眼,他眼中便闪过一丝讶异。 “虚空石?不对,是掺杂了极少量虚空石粉末炼制的劣等储物戒,手法粗糙,空间不稳,濒临崩溃。”他点评道,随即看向凤夕瑶,“你能打开它?” “嗯,神念探进去,里面就一个三尺见方的小空间,还全是裂痕,就角落里有一堆灰。”凤夕瑶老实回答。 许煌点点头,没说什么,将东西还给她。“收好。那瓶子和碎片,或许以后有用。至于那堆‘灰’……”他顿了顿,“找机会,撒一点在无人的地方,看看有何反应。” 凤夕瑶不明所以,但还是记下了。 许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依旧消瘦,但身姿挺拔,行动间已无滞涩之感,显然伤势恢复得极好。他走到石室中央,仰头看着顶部那些黯淡的阵法纹路,又环顾四周岩壁。 “我们在此已三日,虽靠此残阵遮蔽,但并非长久之计。青云门和天音寺的人搜寻无果,可能会扩大范围,也可能动用更特殊的手段。”他收回目光,看向凤夕瑶,“我需一日时间,稳固境界,并尝试炼化一丝此阵残力,或许能助我们更彻底地隐匿行踪,甚至……改变些许气息。” 改变气息?凤夕瑶眼睛一亮。这简直是逃亡的神技! “你需要我做什么?” “护法。如同之前。”许煌言简意赅,“此外,若听到任何异常响动,尤其像是金铁交鸣、或者某种规律性的震动从山腹深处传来,立刻叫醒我。” 凤夕瑶郑重点头。 许煌不再多言,重新走回角落,布下防护预警阵法,再次闭目入定。这一次,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更加凝实,与石室顶部残阵的共鸣也更加清晰、主动。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古老岁月气息的阵法之力,被缓缓牵引下来,融入他周身那晦涩冰冷的气息之中。 凤夕瑶能感觉到,许煌的气息正在发生某种极其细微、却又本质性的变化,更加内敛,更加难以捉摸,仿佛真的要融入这山腹石壁,成为其一部分。 她不敢打扰,重新坐回护法位置,心中既期待又忐忑。期待许煌能成功,他们逃生的希望就更大一分;忐忑的是,许煌特意叮嘱的“异常响动”是什么?难道这废弃的烽火台深处,还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危险? 时间再次在寂静中流逝。这一次,凤夕瑶更加专注,不仅留意入口,连石室内的每一丝空气流动、岩壁上的每一点细微声响都不放过。 大约过了四五个时辰,一切如常。 就在凤夕瑶精神稍有松懈时—— “铛……!”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仿佛金铁轻轻碰撞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穿透厚厚的岩层,隐隐约约地回荡在石室之中! 凤夕瑶浑身汗毛倒竖,瞬间绷紧!她猛地看向许煌,见他依旧入定,但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声音只响了一下,便消失了。石室重归寂静。 是错觉吗?还是…… 凤夕瑶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 “铛……铛……” 又是两声!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点,似乎是从石室更深处、那条被许煌探查过、认为已封死的“另一处出口”方向传来的!而且,这一次,伴随着那金铁交鸣声,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震动感,从脚下岩层传来,如同远处有沉重的巨锤在敲击。 凤夕瑶脸色变了。这不是错觉!这废弃的烽火台深处,真的有东西! 她立刻看向许煌。许煌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幽深的黑眸中,寒光一闪而逝。他显然也听到了。 “叫醒我,是对的。”他缓缓站起身,身周的防护光罩和与残阵的共鸣瞬间收敛。他的气息比入定前更加晦涩难明,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属于岩石和岁月的尘埃。 “那声音……”凤夕瑶紧张地指向疑似传来声响的方向。 “不是追兵。”许煌语气肯定,但神色却更加凝重,“是地脉扰动……或者,是这烽火台深处,还封存着别的什么。前朝在此设立如此规模的烽火台,并设下隐匿守护阵法,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示警。” 他走到石室中央,抬头看着顶部阵法,又看向那处被封死的出口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他做出决断,“此地的隐匿效果虽好,但若深处真有异动,难保不会引动外界注意,或者……直接威胁到此地安全。” “可是,另一条路不是封死了吗?”凤夕瑶问。 “未必。”许煌走到那堆白骨和遗物旁,目光再次扫过,最后落在地上那几件锈蚀的兵器上。“当年自毁出口,封死通路,是为了防止敌军利用。但既然是‘自毁’,就可能留有后手,至少,建造者自己应该有紧急撤离的通道。” 他蹲下身,捡起一柄锈迹斑斑、但形制相对完整的短戟,掂量了一下。“这烽火台建造时,必然有修士参与。修士的手段,凡俗军士未必知晓。那被封死的出口附近,或许有隐藏的阵法机关。” “那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凤夕瑶既紧张又有些兴奋。 “不急。”许煌摇头,看向凤夕瑶,“你先将状态调整到最佳。我方才引动了一丝残阵之力,需稍加炼化稳固。一个时辰后,我们行动。” 他重新坐下,闭目调息。凤夕瑶也赶紧坐下,运转离火诀,尽快恢复因为紧张而消耗的精神和灵力。 一个时辰,在等待中格外漫长。石室深处再也没有传来那诡异的金铁交鸣声和震动,但那种潜在的、未知的威胁感,却一直萦绕在两人心头。 时辰一到,许煌准时睁开眼。他眼中神光湛然,气息沉凝,虽未完全恢复巅峰,但行动已无大碍。 “走。”他拿起照明珠,当先走向石室另一侧,那个被认定为“封死”的出口方向。 凤夕瑶握紧短剑和骨片,紧随其后。 那里原本是一面看似普通的岩壁,布满了藤蔓(早已干枯)和苔藓。许煌仔细摸索着岩壁,指尖灌注灵力,轻轻敲击,侧耳倾听回音。在某些位置,回音略显空洞。 “果然有夹层。”许煌眼神微亮。他退后两步,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凝练的、带着破煞气息的晦涩灵力,沿着岩壁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天然形成的石缝,缓缓划动。 灵力所过之处,石缝内部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腐蚀、消融。片刻后,许煌手掌按在岩壁某处,微微用力一推。 “轰隆隆……” 低沉的摩擦声响起,一块厚达尺许、与周围岩壁颜色质地几乎一模一样的石板,缓缓向内旋转打开,露出了后面一条更加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后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更加陈腐的空气。 竟然真的有隐藏通道! 凤夕瑶又惊又佩。许煌的观察力和对阵法的理解,实在远超她的想象。 “跟紧。”许煌没有犹豫,侧身挤入缝隙。凤夕瑶连忙跟上。 缝隙很短,只有两三丈,尽头是一间更加狭小的石室,或者说,是一个储物间。里面堆放着一些早已化作飞灰的麻袋(可能是粮食),还有几个锈蚀得更厉害的铁箱。角落里,有一条向下的、更加陡峭的石阶,石阶上布满灰尘,显然很久无人踏足。 而在石阶入口对面的墙上,赫然刻着一幅简陋的、线条粗犷的壁画!壁画内容模糊,似乎描绘着许多人跪拜一座高台,高台上有火焰燃烧,火焰中隐隐有一个抽象的、难以辨认的符号。 许煌的目光立刻被那壁画吸引,尤其是火焰中那个符号。他走近几步,仔细观看,眉头渐渐锁紧。 “这是……古老的‘祭’纹?还是‘封’纹?”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不确定和一丝警惕,“前朝军中,怎会刻有这种东西?这烽火台,到底……”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脚下再次传来了那隐隐的、有规律的震动!这一次,震动感更清晰,而且,伴随着震动,似乎还有极其微弱、仿佛无数人低语祈祷的嘈杂声音,混杂在岩石摩擦的声响中,隐隐约约地传来! 声音和震动的源头,似乎就在这向下的石阶深处! 凤夕瑶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靠近许煌。“下面……到底有什么?” 许煌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向下延伸、没入黑暗的石阶,眼神变幻不定。壁画上的火焰符号,脚下的诡异震动和低语,被封死的出口,隐藏的通道,还有这明显带有祭祀意味的壁画……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 这绝非一座简单的军事烽火台。 “此地不宜久留。”许煌最终做出决断,声音低沉,“不管下面是什么,都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够探究的。沿着这条石阶向下,应该能通往山体另一侧的秘密出口。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他不再看那壁画,转身踏上向下的石阶。石阶湿滑陡峭,只能容一人小心下行。许煌走在前,照明珠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距离。 凤夕瑶紧跟其后,心脏怦怦直跳。脚下传来的震动和那若有若无的低语声,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跟随着他们。她总觉得,黑暗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那壁画上火焰中的符号,似乎也在背后灼灼燃烧。 这条向下的石阶似乎格外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重的陈腐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香灰和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 突然,走在前面的许煌猛地停住脚步,低喝一声:“小心!” 凤夕瑶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他背上。她稳住身形,顺着许煌照明珠的光芒向前看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前方不远处,石阶到了尽头,连接着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而平台的地面上,赫然散落着十几具骸骨!这些骸骨与上面石室那些不同,它们并非靠墙而坐,而是以各种扭曲的、挣扎的姿势倒在地上,有的甚至纠缠在一起,仿佛在生前经历过激烈的搏斗或者……某种可怕的仪式。 骸骨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石质的祭坛,早已坍塌大半。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暗淡的、非金非玉的碎片,上面刻着与壁画上类似的、难以辨认的纹路。 而在平台对面的岩壁上,有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洞口处有微弱的天光透入——那应该就是出口! 但让许煌和凤夕瑶同时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在那出口附近的阴影里,靠近岩壁的地面上,静静地躺着两具“骸骨”。 之所以加引号,是因为那两具“骸骨”身上,还残留着些许未曾完全腐朽的衣物碎片——那衣物的质地和颜色,与他们之前见过的、那些前朝军士的破烂衣甲截然不同! 那是……近现代的服饰!而且,从残留的布料看,颇有些华贵!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两具“骸骨”的姿势也很奇怪。一具面朝下扑倒在地,手臂前伸,指向出口方向,仿佛在拼命向外爬。另一具则背靠岩壁坐着,头颅低垂,右手却紧紧攥着胸前一个已经锈蚀变形、但依稀能看出是金属小盒的东西。 许煌眼神骤冷,示意凤夕瑶噤声,自己则缓步上前,警惕地靠近那两具“新鲜”的骸骨。 他先检查了那个扑倒在地的骸骨。骸骨骨质发黑,显然是中毒或者被某种阴邪力量侵蚀致死。衣服碎片是锦缎,上面有模糊的云纹。 当他走到那个靠墙坐着的骸骨前,目光落在对方紧握的金属小盒上时,瞳孔猛地收缩! 那金属小盒虽然锈蚀严重,但盒盖上,一个清晰的、已经黯淡的印记,却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他的眼中—— 那是一朵盛开的、环绕着星辰的莲花! “天机阁!”许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深切的寒意。 凤夕瑶也看到了那个印记,虽然她不认识,但从许煌的反应也能猜到,这绝非普通修士。 天机阁,那是修仙界一个极其神秘、超然的组织,传说中知晓天下事,推演天机,极少直接插手世事,但其影响力却无人敢小觑。天机阁的人,怎么会死在这前朝废弃的烽火台深处?而且看样子,已经死去有些年头了。 许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掰开那骸骨紧握的手指。金属小盒入手沉重,锈蚀得几乎打不开。他指尖凝聚灵力,在盒盖缝隙处轻轻一划。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丹药,没有符箓,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不知何种兽皮制成的、薄如蝉翼的暗黄色纸张。 许煌取出纸张,缓缓展开。 纸张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用某种暗红色颜料书写的、铁画银钩的古老篆字,占据了整张纸面: “镇” 在这个“镇”字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较新,显然是后来添上的,字迹潦草,透着一股仓促和决绝: “血祭烽台,魔影复苏。封镇将破,速告……”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似乎书写者写到此处便已力竭,或者……遭遇了不测。 许煌握着这张薄薄的兽皮纸,手指微微颤抖。他猛地抬头,看向平台中央那坍塌的祭坛,看向周围那些扭曲挣扎的前朝军士骸骨,再联想到壁画上的火焰符号、山腹深处的金铁交鸣和低语震动……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他心头。 这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军事烽火台! 这是一处古老的血祭封印之地!前朝或许是无意中发现,或许是有意利用,在此建立烽火台,借用其地脉和阵法,加固或者……掩饰地下的封印! 而封印的东西,恐怕就是那所谓的“魔影”! 天机阁的人不知为何探查到此地,发现了封印松动(“封镇将破”),想要传出消息,却最终陨落在此。 如今,不知是因为年月太久,还是其他原因,封印再次松动,甚至可能已经有了破封的迹象!那金铁交鸣和低语震动,便是明证! 他们无意中,闯入了一个即将爆发的火山口! “走!立刻!”许煌霍然起身,声音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严厉,一把抓住还有些发懵的凤夕瑶的手腕,朝着那个透出天光的出口疾奔而去!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这个消息,太可怕了!一旦封印彻底破裂,魔影出世,别说他们两人,恐怕整个蛮山,乃至更广大的区域,都将生灵涂炭! 至于天机阁的警示……他现在自身难保,如何“速告”?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平台,冲向那狭窄的出口。身后的黑暗深处,那低语和震动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急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束缚,即将破土而出! 就在他们即将冲进出口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大地心脏跳动般的巨响,从脚下的山腹最深处猛然爆发!整个平台剧烈摇晃,岩壁崩裂,碎石如雨落下!一股阴寒、狂暴、充满无尽怨恨和杀戮欲望的恐怖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石阶通道,席卷而上! “噗——!”许煌首当其冲,虽然已经全力运转灵力护体,但依旧被那股气息余波扫中,脸色一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 凤夕瑶更是如遭重击,脑海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胸口烦闷欲呕,全靠许煌拉着才没摔倒。 “快!”许煌嘴角溢血,眼神却狠厉如狼,不管不顾,拖着凤夕瑶,一头扎进了那狭窄的出口通道! 身后,恐怖的咆哮和岩石崩塌的巨响,如同潮水般涌来,仿佛地狱之门,正在他们身后轰然洞开! 第七章 暗河惊变 第七章暗河惊变 狭窄的出口通道并非坦途,而是倾斜向上、布满了碎石和湿滑苔藓的天然裂缝。身后那沉闷的巨响与恐怖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不断有细碎的岩石从头顶和两侧剥落,砸在身上生疼。 许煌拉着凤夕瑶,几乎是将速度催动到了极限。他重伤未愈,强行调动灵力,嘴角不断有新的血丝溢出,但他眼神冷冽如冰,步伐没有丝毫紊乱,在嶙峋的怪石和狭窄的缝隙间辗转腾挪,精准地避开每一块可能造成阻碍的落石。 凤夕瑶被他拽着,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光影乱闪,好几次脚下一滑,险些摔倒,都被许煌强健的手臂牢牢拉住。她心中惊骇欲绝,那从山腹深处涌出的阴寒狂暴气息,即便只是远远波及,也让她神魂战栗,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本能地跟着许煌狂奔。 不知在黑暗中穿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线微光,并且迅速扩大——是出口!新鲜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 两人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出了裂缝!刺目的天光让凤夕瑶瞬间失明,脚下被藤蔓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许煌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带着她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卸去冲力,才停了下来。 他们此刻正身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四周古木参天,藤萝缠绕,鸟鸣声声,与刚才山腹中的死寂恐怖判若两个世界。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陆离。 但两人却无暇欣赏这山林景色。身后那裂缝深处,恐怖的咆哮和震动并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仿佛有一头被囚禁了万古的凶兽正在疯狂冲击牢笼!地面隐隐传来震动,附近树木的枝叶都在簌簌发抖。 “快走!远离此地!”许煌喘息着,抹去嘴角血迹,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锐利依旧。他强撑着站起身,辨明了一下方向——这里是蛮山另一侧的某个不知名山谷,距离之前的烽火台入口,恐怕已有数十里之遥。 必须立刻离开,离得越远越好! 凤夕瑶也挣扎着爬起来,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裂缝。隐约可见,裂缝深处似乎有暗红色的光芒在翻涌,那股令人作呕的阴寒气息正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两人不敢停留,再次一头扎进密林,朝着与裂缝相反的方向,拼命奔逃。 这一次,他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念头——远离那座诡异的烽火台,远离那即将破封的“魔影”!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他们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地奔出十余里,稍稍远离了那恐怖气息的源头,稍稍能喘口气时,许煌的脚步猛地一顿,紧接着,毫无征兆地,他身体晃了晃,“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冰碴子的淤血! 血沫溅在翠绿的草叶上,瞬间凝结了一层白霜。 “许煌!”凤夕瑶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只见许煌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嘴唇发紫,身体冰冷,眉宇间更是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气!他刚才被那恐怖气息余波扫中,本就未痊愈的伤势瞬间恶化,体内那股奇毒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再次爆发,甚至比之前更加凶猛! 许煌死死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身体无力地向下滑去。 “坚持住!别睡!”凤夕瑶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拼命将他拖到一棵大树下靠坐着。她手忙脚乱地掏出之前剩下的、仅有的那点玉清散药粉,想要撒在他伤口上,却发现伤口处那原本已经消退大半的紫黑色毒痕,此刻竟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颜色更深,隐隐散发出阴冷的气息,连周围的皮肤都开始发黑、溃烂! 玉清散撒上去,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更多的黑烟,但效果微乎其微,根本无法遏制毒素的蔓延。 凤夕瑶又想起那块黑色骨片,连忙掏出来,贴在许煌的伤口上。骨片依旧温润,但这一次,它只是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光晕,与那汹涌蔓延的紫黑色毒痕相比,如同杯水车薪,只能勉强减缓其蔓延的速度,却无法将其逼退或吸收。 “怎么办……怎么办……”凤夕瑶六神无主,看着许煌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迅速恶化的伤势,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在这荒山野岭,前有未知追兵,后有恐怖魔影,许煌又突然毒发濒死……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不行! 凤夕瑶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一丝。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在许煌身上和周围快速扫视。 丹药,没有。灵草,不认识。求救,无处可去。 唯一的希望……只有那块骨片,和许煌自己! 她想起许煌之前昏迷时,体内那股自行运转的、冰冷空寂的气息,似乎对这奇毒有克制作用。现在毒发,那股气息呢? 她将手掌贴在许煌心口,凝神感应。 果然!许煌体内,那股晦涩冰冷的气息正在疯狂运转,与那紫黑色毒痕激烈对抗。但这股气息似乎因为之前的伤势和方才的强行催动,已经十分微弱,如同风中的烛火,在毒素的狂潮中左支右绌,节节败退。 “许煌!许煌!你醒醒!运转功法!你体内的那股气,对抗它!”凤夕瑶在他耳边大声呼喊,甚至用力掐他的人中。 许煌的眼睫颤动了几下,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意识。他艰难地掀开眼帘,那双深黑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充满了痛苦和涣散。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但凤夕瑶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似乎在努力掐着什么诀印。 有效! 凤夕瑶精神一振,连忙将骨片紧紧贴在他的伤口上,自己则握住他另一只手,将体内那微薄的、刚刚恢复没多少的离火诀灵力,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输入他体内。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但此刻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她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汇入许煌干涸混乱的经脉。许煌的身体猛地一震,似乎想要排斥这股外来的、属性截然不同的灵力。但凤夕瑶的灵力极其微弱,且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体内那两股激烈冲突的力量,只是在外围游走,试图提供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燃料”或者“引导”。 不知是她的灵力起了作用,还是许煌自身的意志力足够顽强,又或者是那块骨片的神秘力量被再次激发,许煌体内那股晦涩冰冷的气息,忽然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炽烈了一瞬! 这一瞬间,凤夕瑶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寂寒意,顺着她输入灵力的手臂倒涌而回!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如同瞬间坠入冰窟,连思维都仿佛要被冻结! 但就是这瞬间的爆发,暂时压制住了那紫黑色毒痕的蔓延势头! 许煌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决绝。他不再试图全面对抗毒素,而是将那股冰冷空寂的气息,全力收缩、凝聚,化作一道极其凝练的“寒气之锁”,死死锁住了心脉和几处要害大穴,将那汹涌的毒素强行逼退、禁锢在胸腹之间的区域!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但呼吸却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继续恶化。那紫黑色的毒痕也被逼退、集中,在胸口处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拳头大小的黑斑,如同一个诡异的烙印,暂时停止了扩散。 凤夕瑶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刚才那一瞬间的寒意倒灌,让她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她看着昏迷不醒、但伤势暂时被控制住的许煌,又看看手中那块似乎光泽都黯淡了一分的黑色骨片,心有余悸。 她不知道许煌用了什么方法,但显然,这种强行禁锢毒素的方式,无异于饮鸩止渴,只是将爆发的时间推迟了而已。而且,他此刻的状态极其糟糕,比在破庙初遇时还要虚弱,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必须立刻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让他静养,想办法彻底解毒疗伤!否则,下一次毒发,恐怕神仙难救! 可是,哪里是安全的?这蛮山之中,危机四伏,后有即将破封的魔影(虽然暂时似乎被限制在烽火台深处,但谁知道会不会扩散),前有不知何时会出现的追兵,还有各种妖兽毒虫…… 凤夕瑶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烽火台是绝对不能回去了。蛮山外围可能有追兵和城镇,也不安全。蛮山深处?那是妖兽的乐园,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进去等于送死。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周围的树林,忽然想起许煌之前提到的——烽火台通风口通往的地下暗河! 地下!暗河! 对了!地下暗河蜿蜒曲折,地形复杂,水流能掩盖气息和声音,而且深入山腹,既能避开地面的搜索,或许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那魔影的气息? 虽然同样有未知的危险,但比起地面,似乎是个相对可行的选择!而且,他们现在急需水源和相对隐蔽的栖息地,暗河附近往往有溶洞空间。 只能赌一把了! 凤夕瑶站起身,辨别了一下方向。她记得从烽火台出来时的大概方位,以及当时许煌探查通风口暗河时提到的一些特征——水声、湿气、特定的岩层走向。 她咬牙将许煌背起来(许煌看着瘦,实际上很沉),将黑色骨片塞进他怀里贴着胸口黑斑的位置,希望能有点用。然后,她认准一个方向,凭借着在山林中生活了几日的经验和一点模糊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寻找地下暗河的入口。 这过程极为艰难。她本就修为低微,又背着一个人,在这原始山林中穿行,不时要躲避横生的枝桠、湿滑的苔藓、潜伏的毒虫。好几次差点摔倒,膝盖和手臂都被划破了,火辣辣地疼。汗水模糊了眼睛,呼吸像破风箱一样粗重。 但她不敢停。许煌的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胸口那个诡异的黑斑虽然暂时被禁锢,却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再次爆发。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密林中的光线本就昏暗,此时更显得阴森。凤夕瑶又累又饿,灵力早已耗尽,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撑。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哗啦”声。 是水声!地下暗河的水声! 她精神一振,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拨开层层藤蔓和灌木,终于在一处隐蔽的、被巨大藤萝完全覆盖的崖壁底部,发现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一股带着水汽的凉风,正从裂缝中吹出,水声也清晰了许多。 找到了! 凤夕瑶心中狂喜,小心翼翼地将许煌放下,自己先钻进裂缝探查。裂缝很窄,向内延伸几丈后,豁然开朗,是一个不算太大、但颇为干燥的天然溶洞。溶洞一侧,一条约莫丈许宽的地下暗河静静流淌,河水幽深,在洞顶一些发光苔藓的微弱荧光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空气潮湿,但还算清新,水声在洞内回荡,形成了天然的白噪音。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妖兽活动的痕迹,洞口隐蔽,暗河能带走气息,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凤夕瑶返回,费力地将许煌拖进溶洞,安置在远离水边、一处干燥平坦的石台上。她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许煌旁边,半天缓不过气。 休息了好一会儿,她才挣扎着爬起来,先检查许煌的情况。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胸口的黑斑没有变化。黑色骨片贴在那里,温润依旧。 暂时安全了。 凤夕瑶松了口气,随即又被巨大的疲惫和焦虑淹没。许煌的伤势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找到办法。可她对此束手无策。那奇毒太过诡异,连许煌自己都只能勉强禁锢,她能怎么办? 她走到暗河边,掬起冰冷的河水洗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看着幽深的地下河水,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这暗河不知通向何方,但既然有水流,或许……能通往山外?或者,河水中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矿物、水生灵草,能对解毒有帮助? 即便不能,顺着暗河走,总能找到出口吧?总比困死在这溶洞里强。 但要带着昏迷的许煌在暗河中行进,简直是天方夜谭。首先需要能浮起来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溶洞角落里,那里堆积着一些不知从何处冲来的、早已干枯的巨大浮木和芦苇杆。 一个简陋的木筏?或许可行! 说干就干。凤夕瑶强打精神,开始收集那些浮木和坚韧的藤蔓。她没有工具,只能用捡来的尖锐石块和许煌之前给她的那把短剑(虽然锈蚀,但还算锋利)来加工。砍削、捆扎,对她这个从未干过粗活的焚香谷小弟子来说,异常艰难。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累得腰酸背痛,但想到这是唯一的出路,她咬牙坚持着。 饿了,就摘些溶洞里生长的、无毒的苔藓和蘑菇(她小心地辨认过),就着冰冷的河水吞咽。渴了,就直接喝暗河水。困了,就靠在石壁上打个盹,却不敢睡死,时刻留意着许煌的动静和周围的声响。 许煌一直在昏迷中,偶尔会发出痛苦的呓语,身体微微颤抖。凤夕瑶只能不断用湿布给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将骨片紧紧贴在他胸口,希冀着那微弱的温润力量能帮他挺过去。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凤夕瑶不知道自己在溶洞里待了多久,一天?两天?她只记得自己做了两个粗糙的木筏,第一个因为捆扎不牢,下水就散了架。第二个她反复加固,用了能找到的所有坚韧藤蔓,还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芦苇,尽量让它平稳一些。 当她终于将许煌小心翼翼地挪到第二个木筏上,用剩下的藤蔓将他身体固定好时,她已经累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但她不能停。在这里多待一刻,许煌就多一分危险,外面搜索的人(或魔影)也可能多一分找到他们的可能。 她将木筏推入暗河。暗河水很凉,水流不算太急。木筏摇晃了几下,稳住了。凤夕瑶自己也爬上木筏,拿起一根较长的浮木做船篙,深吸一口气,撑着石壁,将木筏推离岸边,顺流而下。 暗河蜿蜒曲折,时宽时窄,时高时低。洞顶垂下的石笋千奇百怪,在发光苔藓的微弱光芒下,投下幢幢鬼影。水流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哗哗作响,掩盖了其他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岩石特有的阴冷气息。 凤夕瑶紧紧握着“船篙”,警惕地观察着前方和两侧。木筏行进得很慢,她需要不断调整方向,避开水中突出的礁石和垂下的石笋。冰冷的河水不时溅到身上,让她激灵灵打颤。 许煌静静躺在木筏上,昏迷不醒,脸色在幽暗的光线下更显青白。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不知漂流了多久,前方水道忽然变窄,水流也湍急起来,发出隆隆的声响。 凤夕瑶心中一紧,连忙用力撑篙,想要稳住木筏。但水流的力量超乎想象,木筏猛地加速,打着旋冲进了一条更加狭窄、落差明显的河道! “小心!”凤夕瑶只来得及惊呼一声,木筏便如同离弦之箭,顺着陡峭的河道俯冲而下! 耳边是呼啸的水声和风声,眼前光影乱闪,嶙峋的岩石擦着木筏边缘掠过,险象环生!凤夕瑶拼命控制着木筏,手掌被粗糙的“船篙”磨得血肉模糊,却不敢松手。 “砰!”木筏狠狠撞在一块水中礁石上,剧烈一震,捆扎的藤蔓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凤夕瑶被甩得一个趔趄,险些掉进水里。她慌忙抓住木筏边缘,回头看去,只见固定许煌的藤蔓,竟被撞断了一根! 许煌的身体随着木筏的颠簸滑向边缘! “不!”凤夕瑶目眦欲裂,想也不想,扑过去死死抓住许煌的胳膊。冰凉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小腿。 木筏在激流中疯狂旋转、颠簸,如同暴风雨中的一片落叶。凤夕瑶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许煌拖回木筏中央,自己却因为重心不稳,半边身子都浸在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彻骨的寒冷让她牙齿打颤,手脚瞬间麻木。但她不敢松手,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抓着那根充当船篙的浮木,试图控制方向。 就在这混乱之际,前方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一道刺眼的天光,从暗河尽头猛然投放进来! 是出口!暗河冲出了山腹! 但还没等凤夕瑶欣喜,她便惊恐地发现,暗河的出口,竟然是一处悬崖瀑布!汹涌的河水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冲向悬崖之外! “抓紧!”凤夕瑶只来得及尖叫一声,木筏便随着奔腾的河水,冲出了洞口,腾空而起! 失重感瞬间传来!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水声和风声!下方,是白茫茫的水汽和深不见底的深渊! 凤夕瑶死死抱住许煌,闭上眼睛,等待那粉身碎骨的撞击到来…… 预想中的猛烈撞击并没有发生。 木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轰隆”一声,砸进了瀑布下方一个巨大的、深邃的水潭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凤夕瑶瞬间失去了知觉,冰冷刺骨的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吞没。在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她只记得自己紧紧抱住了许煌,以及胸口传来的一丝微弱的、属于黑色骨片的温润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很久。 冰冷的刺激让凤夕瑶猛地惊醒。她发现自己正漂浮在水面上,怀里紧紧抱着许煌。木筏早已不知去向,那根充当船篙的浮木也不见了踪影。他们正被湍急的潭水推着,冲向岸边。 凤夕瑶呛了几口水,肺部火辣辣地疼。她奋力划水,拖着昏迷的许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攀住了一块岸边突出的岩石,连拖带拽,将许煌弄上了岸。 一上岸,她便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力气也早已耗尽。许煌就躺在她身边,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吓人,胸口那个黑斑在透过水雾的朦胧天光下,显得更加刺眼。 他们冲出了山腹,摆脱了那诡异的烽火台和可能的魔影威胁。但此刻,身处何地?是否安全?许煌的伤势…… 凤夕瑶勉强抬起头,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幽深山谷,瀑布从高处坠落,在下方形成这个深潭,潭水溢出,形成一条小溪流向山谷深处。四周林木葱茏,鸟语花香,雾气氤氲,景色倒是颇为秀美,灵气也比蛮山外围浓郁不少。 但凤夕瑶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情。她挣扎着爬起身,检查许煌的情况。还好,虽然又呛了水,气息微弱,但还活着。黑色骨片依旧贴在他胸口,温润如故。 必须立刻找个地方生火取暖,检查伤势! 她咬着牙,再次将许煌背起(这一次更加艰难,因为她自己也几乎脱力),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小溪,朝着山谷深处走去。她不敢停留在水潭边,这里太开阔,容易暴露。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她发现了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山壁凹陷,勉强可以容身。她将许煌放下,收集了一些枯枝落叶,用最原始的钻木取火方法(她的灵力早已耗尽),好不容易生起了一小堆火。 温暖的火焰驱散了部分寒意。凤夕瑶脱下自己和许煌湿透的外衣,架在火边烘烤。她检查许煌的伤口,还好,没有因为落水而恶化,但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黑斑依旧,触手冰凉。 她拧干布条,擦拭着他脸上的水渍和污迹。火光映照下,他苍白的脸安静得近乎脆弱,唯有那紧蹙的眉头,显露出他此刻正承受的痛苦。 凤夕瑶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火苗,又看看昏迷不醒的许煌,心中充满了茫然和无助。 他们逃出来了,暂时安全了。可是然后呢?许煌的毒怎么办?他的伤怎么办?他们该去哪里?天下之大,似乎已无他们的容身之处。 疲惫、寒冷、饥饿、恐惧、无助……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但很快,她又猛地抬起头,用力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不能哭。哭了也没用。 许煌还没死。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她重新振作精神,将烘得半干的衣服给许煌盖好,自己则穿着还有些潮湿的内衬,守在火堆旁。她拿出那枚灰扑扑的储物戒指,神念探入那个三尺见方的、布满裂痕的灰暗空间,看着角落里那堆不起眼的“尘埃”。 许煌说过,找机会撒一点在无人的地方,看看有何反应。 现在,算不算“无人”的地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神念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撒在火堆旁不远处的泥地上。 粉末细如尘埃,落在湿润的泥土上,毫无声息,也毫无变化。 凤夕瑶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是时间太久失效了?还是自己方法不对?她有些失望,正想不再理会。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撒了粉末的泥地周围,几株原本青翠的小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发黄,然后化作飞灰! 不是被火烧,也不是被踩踏,就是那样无声无息地,失去了所有生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生命力! 凤夕瑶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后退几步,远离那片区域。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第八章 幽谷潜踪与无名丹方 第八章幽谷潜踪与无名丹方 凤夕瑶死死盯着那几株瞬间枯萎化灰的小草,心脏狂跳,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灰白色粉末,看似不起眼,竟有如此可怕的威力!瞬间剥夺生机,不留痕迹! 是天机阁那位陨落的前辈留下的?还是前朝烽火台中原本就有的东西?它到底是什么?毒药?还是某种邪异的材料? 凤夕瑶不敢再碰,甚至不敢靠近那片区域。她远远看着,直到那粉末被夜风吹散,混入泥土,看不出任何异常,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惊悸却久久不散。 许煌还在昏迷,气息微弱。他胸口那个拳头大小的黑斑,在火光的映照下,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些,边缘处有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的蠕动感,看得凤夕瑶头皮发麻。 必须想办法!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天机阁的前辈死在那里,留下了“封镇将破,速告……”的警示,他们定然知道那“魔影”和“血祭”的真相,或许也知晓一些克制那诡异阴寒力量的方法?那粉末虽然可怕,但万一……万一有别的用途呢? 她又想起那打不开的冰魄寒玉小瓶,还有那些刻着模糊纹路的黑色“阴淬铁”碎片。这些东西,或许都藏着线索。 可她现在一筹莫展。没有丹药,没有灵草,对许煌所中之毒和伤势束手无策。甚至,连他们现在身在何处,安不安全,都一无所知。 “不能坐以待毙。”凤夕瑶低声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她站起身,走到山壁凹陷边缘,拨开藤蔓,仔细观察外面的山谷。 此刻已是深夜,山谷中雾气弥漫,月光被云层遮挡,只能勉强看清近处的轮廓。瀑布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除此之外,便是虫鸣和风声,并无妖兽或人迹的迹象。灵气倒是颇为浓郁,比焚香谷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还要胜上一筹。 这山谷看起来隐蔽,暂时似乎安全。但凤夕瑶不敢掉以轻心。谁知道这蛮山深处,会不会有强大的妖兽盘踞?或者,青云门、天音寺的人,会不会搜到这里? 她回到火堆旁,添了几根柴。火光跳跃,映着她疲惫而坚定的脸。她拿出那枚灰扑扑的戒指,再次探入神念。三尺见方的灰暗空间,布满裂痕,角落里只剩下很少一点灰白粉末。她又看向那个冰魄寒玉小瓶,瓶身依旧冰凉,瓶塞纹丝不动。 还有那些黑色碎片……她拿起一片,在火光下仔细端详。碎片非金非铁,入手沉重冰凉,上面磨损的刻痕极其古老,似乎是某种符文,但她完全看不懂。 许煌说过,这是“阴淬铁”,是经过特殊手法祭炼的破甲箭碎片,专破修士护体灵光。前朝军中,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烽火台深处,那些扭曲挣扎的白骨,那个坍塌的祭坛,壁画上火焰中的诡异符号,还有天机阁前辈留下的“血祭烽台,魔影复苏”……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 难道,前朝并非仅仅在此设立烽火台?他们是在利用此地,进行某种……血祭仪式?目的是什么?镇压魔影?还是召唤什么?那些阴淬铁箭矢,是用来对付可能出现的、被血祭吸引来的……东西? 而天机阁的人,发现了这个秘密,想要阻止或上报,却不幸陨落。 许煌和她,无意中闯入,惊动了封印,导致魔影有了复苏的迹象……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惹上的麻烦,就不仅仅是被正道追杀了。那“魔影”一旦破封,恐怕是一场席卷修仙界的浩劫! 凤夕瑶被自己的猜测吓出了一身冷汗。她看向昏迷的许煌,眼神复杂。他知不知道这些?他盗取东方碣石山的圣物“归墟令”,与这烽火台的秘密,有没有关联? 一个个谜团,如同这山谷中的浓雾,将她笼罩。 后半夜,凤夕瑶几乎没合眼。她守着火堆,守着许煌,警惕着山谷中的任何风吹草动。偶尔有夜枭啼叫,或者小兽穿过灌木的窸窣声,都让她心惊肉跳。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渐渐散去,山谷的轮廓清晰起来。这是一个葫芦状的山谷,入口隐秘,被瀑布和水潭遮掩,内部却颇为开阔,草木丰茂,溪流潺潺,灵气氤氲,宛如世外桃源。 暂时,似乎真的安全。 凤夕瑶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她检查了一下许煌的状况,依旧昏迷,但气息还算平稳,胸口的黑斑也暂时没有变化。黑色骨片静静贴在那里,散发着恒定的微温。 她必须出去找点吃的,顺便探查一下这个山谷,确认是否真的安全,以及有没有可能找到对许煌伤势有用的东西。 她将火堆掩埋,只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暗火。用藤蔓和枝叶将许煌藏好,又在那冰魄寒玉小瓶和黑色碎片旁留下警示的标记。然后,她拿起那柄锈蚀的短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藏身的山壁凹陷。 清晨的山谷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鸟鸣清脆,溪水叮咚,一片祥和。但凤夕瑶不敢大意,握着短剑,小心翼翼地在谷中探索。 山谷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她沿着溪流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大型妖兽的足迹或粪便,也没发现任何人迹。倒是在溪边发现了不少可食用的野菜和野果,甚至还幸运地找到了一小片低阶的“宁神草”,有微弱的安神静心效果,或许对许煌有点用。 最让她惊喜的是,在一处背阴湿润的岩壁下,她发现了几株通体碧绿、叶片肥厚、顶端结着朱红色小果的植物。 “朱果?!”凤夕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朱果是炼制多种疗伤、回气丹药的基础材料,虽然品阶不高,但胜在用途广泛,而且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野外并不多见。这几株朱果看样子已有数十年年份,灵气充沛,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将成熟的几颗朱红果子采摘下来,用干净的树叶包好。又挖了几株完整的植株,连土带上,准备移栽到藏身处附近。 有了食物和草药,凤夕瑶心中稍定。她又在山谷中仔细搜索了几遍,确认除了他们之外,再无其他智慧生物活动的痕迹。这里似乎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连妖兽都很少光顾。 或许,真的是个绝佳的藏身疗伤之所。 她返回藏身地,许煌依旧昏迷。她将采来的野菜野果简单处理,熬了一锅稀薄的汤,自己喝了些,又尝试着喂许煌。许煌牙关紧咬,喂不进去,她只好用布条蘸了汤汁,一点点润湿他的嘴唇。 然后,她将宁神草捣碎,挤出汁液,混合着一点朱果的果肉,小心地敷在许煌额头上和胸口黑斑周围的穴位上。她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做完这些,她又出去了一趟,在溪边挖了个小坑,将那几株朱果种下,浇上水。希望它们能活下来,或许以后能用得上。 接下来的两天,凤夕瑶便在这隐秘的山谷中安顿下来。她每天外出寻找食物和水,照料昏迷的许煌,尝试用各种方法(敷药、喂水、用黑色骨片贴身放置)延缓他伤势的恶化。 许煌一直处于深度昏迷中,气息微弱而平稳,胸口的黑斑如同跗骨之蛆,顽固地盘踞着,既不扩散,也不消退。黑色骨片始终散发着恒定的微温,似乎起到了一定的抑制作用,但无法根除。 凤夕瑶能做的有限,更多的是等待和祈祷。等待许煌自己醒来,或者……出现转机。 第三天傍晚,当她例行检查许煌状况时,忽然发现,他紧握的右手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凑近了仔细看。 又动了一下!虽然幅度极小,但确确实实是自主的颤动! “许煌?许煌!”凤夕瑶又惊又喜,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但紧接着,许煌的眉头蹙得更紧,睫毛也开始微微颤动,仿佛在努力挣脱梦魇的束缚。 凤夕瑶不敢打扰,屏住呼吸守在一旁。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许煌的眼睫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那双深黑的眸子,先是涣散无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落在了凤夕瑶满是关切和紧张的脸上。 他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随即迅速被警惕和冰冷覆盖,但看清是凤夕瑶后,那层冰冷又稍稍融化,化为了深沉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水。”他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得厉害。 凤夕瑶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清水喂到他嘴边。这一次,许煌的吞咽反射似乎恢复了一些,虽然缓慢,但能自己喝下几口。 喝了些水,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环境——简陋的藏身地,摇曳的火光,以及凤夕瑶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脸。 “这是……何处?”他问,声音依旧微弱。 “我们被暗河冲出来了,这里是蛮山深处的一个无名山谷,暂时安全。”凤夕瑶言简意赅地解释道,省略了木筏翻覆、自己差点淹死的惊险过程。 许煌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也似乎在积攒力气。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眼神锐利了一些。“我昏迷了多久?” “大概……三天。”凤夕瑶估算着。 许煌沉默了一下,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眉头深深锁起。“毒……被强行压制在心脉附近。但那股外力侵染太深,与旧伤纠缠,单凭我自身,难以驱除。必须尽快找到‘赤阳暖玉’或者‘地心火莲’之类至阳至纯的灵物,中和阴毒,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凤夕瑶明白后果。毒发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下一次爆发,恐怕会比之前更加猛烈。 “赤阳暖玉?地心火莲?”凤夕瑶念着这两个陌生的名字,心沉了下去。这两种东西,听名字就知道绝非寻常之物,恐怕只有那些大宗门或者险绝之地才有,以他们现在的情况,如何去寻? “还有……其他办法吗?”她不甘心地问。 许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那里,黑色骨片正贴着他的皮肤,散发着温润之感。他伸出手,似乎想拿起骨片查看,但手臂无力,只是指尖碰触了一下。 “此物……颇为神异。”他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它能吸收、化解部分阴毒,但似乎……不全。像是对某种特定的阴邪之力有奇效,对我体内这混杂了外力侵染的奇毒,只能延缓,无法根治。” 外力侵染?凤夕瑶立刻想到了烽火台深处涌出的那股阴寒狂暴气息。“是……是那时候?” 许煌微微点头,眼中寒意森然。“那气息……与‘归墟’之力有几分相似,却更加驳杂、暴戾,充满了怨恨与混乱……是魔气。”他顿了顿,看向凤夕瑶,“烽火台深处的东西,你看到了?” 凤夕瑶连忙点头,将自己看到的壁画、祭坛、骸骨,尤其是天机阁那两具骸骨和兽皮纸上的字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许煌,连自己猜测前朝可能在此进行血祭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许煌听完,沉默了很久。火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深黑的眸子,在听到“天机阁”和“血祭烽台,魔影复苏”时,骤然收缩,如同寒星。 “天机阁……果然也插手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血祭……封镇……魔影……原来如此。” “你知道那是什么?”凤夕瑶忍不住问。 许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洞悉了某种可怕真相的疲惫。“知道一些。但现在,知道越多,死得越快。”他移开目光,看向跳动的火焰,“当务之急,是疗伤,离开这里。那魔影暂时被封在烽火台深处,但封印已松,破封是迟早的事。届时,蛮山……乃至更远的地方,恐怕都会卷入浩劫。” 凤夕瑶听得心惊肉跳。“那我们……” “必须尽快离开蛮山。”许煌斩钉截铁,“但不是现在。我伤势太重,强行赶路,死路一条。”他顿了顿,“我需要至少七天时间,尝试将体内毒素彻底禁锢,并恢复部分行动能力。这七天,不能受到任何打扰。” 七天……凤夕瑶看着许煌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胸口那触目惊心的黑斑,心中忧虑重重。他真的能撑过七天吗? “这山谷……”许煌再次环顾四周,“灵气尚可,地势隐蔽,暂时安全。但并非久留之地。你需在谷口布下简单的预警和迷踪阵法,以防万一。” “阵法?”凤夕瑶苦着脸,“我……我不会啊。”她在焚香谷,连最基础的聚灵阵都布不好。 许煌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我教你。很简单,只需用石块、树枝,按照特定方位摆放,再注入一丝灵力激发即可。虽不能阻挡强敌,但预警和干扰普通修士或妖兽的感知,足够了。” 接下来的时间,许煌强撑着精神,用最简洁的语言,指点凤夕瑶如何观察山谷地形地脉,如何选取布阵节点,如何摆放“阵基”(其实就是挑选合适的石头和树枝),如何用微薄的灵力激发阵势。 凤夕瑶学得磕磕绊绊,好在阵法确实简单,主要是利用山谷本身的地势和灵气流动,形成视觉和感知上的错乱。折腾了大半天,累得满头大汗,才勉强在谷口和几个可能的入口处,布下了三处简陋的预警迷踪阵。 当她将最后一丝灵力注入作为阵眼的石块时,阵法被激活,一阵极淡的雾气从布阵处升起,迅速融入周围的环境,那几个入口处的地形,在视觉上似乎发生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扭曲。 “成了!”凤夕瑶抹了把汗,虽然这阵法粗糙得可怜,但总算是个保障。 许煌在一旁看着,微微颔首,算是认可。“阵眼需每日维护,注入灵力。若遇敌袭,阵法被触动,我会知晓。”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便在这无名山谷中暂时安顿下来。 许煌开始了更加深入和危险的疗伤。他不再只是用那股冰冷空寂的气息强行压制毒素,而是尝试着,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将侵入心脉附近的阴毒剥离、引导,通过黑色骨片的吸摄,以及自身功法的运转,逼出体外。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也极其缓慢。每一天,凤夕瑶都能看到许煌盘坐在火堆旁(后来移到了更隐蔽的岩洞深处),脸色时而青黑,时而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地上,每天都会多出几滴紫黑色、散发着阴寒气息的毒血。 但效果也是明显的。他胸口那个黑斑,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缩小、变淡。他的气息,虽然依旧虚弱,却一天比一天沉稳。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甚至能自己运功调息,服用凤夕瑶采摘来的、经过简单处理的草药(主要是宁神草和朱果,虽然药效微弱,但聊胜于无)。 凤夕瑶则负责一切杂务:寻找食物、水源,照料朱果,维护阵法,以及……守夜。她不敢有丝毫松懈,白天外出时也时刻警惕,晚上更是几乎不敢深睡,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惊醒。 山谷宁静,除了偶尔有飞鸟和小兽路过,并无其他危险。那预警阵法也从未被触发过。但凤夕瑶心中的弦,始终紧绷着。许煌疗伤到了关键时刻,绝不能被打扰。 第五天夜里,变故陡生。 当时许煌正进行到疗伤最紧要的关头,试图将一缕顽固的阴毒从心脉附近剥离。他周身气息起伏不定,脸色青白交替,胸口黑斑剧烈蠕动,仿佛活物在挣扎。 凤夕瑶守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 突然,许煌身体猛地一震,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喷出,其中夹杂着几丝紫黑色的毒血!他闷哼一声,身体向后倒去,气息瞬间萎靡下去,胸口黑斑猛然扩散了一圈! “许煌!”凤夕瑶失声惊呼,扑过去扶住他。 许煌紧闭双眼,牙关紧咬,脸上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那扩散的黑斑边缘,甚至开始渗出丝丝黑色的、带着恶臭的血丝! 是疗伤出了岔子?还是毒素反噬? 凤夕瑶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她不敢乱动许煌,只能颤抖着手,将黑色骨片紧紧贴在他心口,同时将自己微薄的灵力,小心翼翼地输入他体内,试图帮他稳定紊乱的气息。 但她的灵力如同泥牛入海,不仅没能帮上忙,反而似乎刺激了那阴毒,许煌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凤夕瑶几乎绝望之际,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自己白天移栽在岩洞角落的那几株朱果,在火光的映照下,其中一株顶端那颗最大、颜色最深的朱红色果实,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是错觉吗? 她定睛看去。没错!那颗朱果,竟然在自发地吸收着周围空气中微薄的灵气,散发出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温热气息!那气息,与许煌体内阴毒的冰寒,截然相反! 至阳至纯! 凤夕瑶脑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许煌说过,需要“赤阳暖玉”或“地心火莲”这类至阳至纯的灵物来中和阴毒!这朱果虽然品阶低,但性质不正是温和的阳性灵果吗?虽然效果天差地别,但此时此刻,或许能起到一点作用?哪怕只是暂时压制! 死马当活马医! 她毫不犹豫,冲过去摘下那颗最大的朱果。果实入手温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跑回许煌身边,将朱果用力捏碎,鲜红如血的汁液流淌出来,带着灼热的灵气。 她不知道该如何使用,是外敷还是内服?看许煌的样子,根本不可能吞咽。 情急之下,她将朱果汁液直接涂抹在许煌胸口那扩散的黑斑之上! “嗤——!” 汁液接触到黑斑的瞬间,竟然发出了如同冷水滴入滚油般的声响!黑斑剧烈地蠕动起来,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许煌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 凤夕瑶吓得手一抖,但看到黑斑蠕动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些,边缘渗出的黑色血丝也减少了,她一咬牙,将剩下的朱果肉也一并敷了上去,用力按住! 许煌的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额头上冷汗如雨,但他胸口黑斑的扩散之势,竟然真的被遏制住了!甚至,在朱果汁液那微弱却精纯的阳性灵气浸润下,黑斑的颜色似乎淡了一丝丝,虽然微乎其微,但确确实实是淡了! 有效!真的有效! 凤夕瑶心中狂喜,但不敢有丝毫放松。她维持着按压的姿势,感觉到朱果的温热灵气与阴毒的冰寒之气在许煌皮肤下激烈对抗,许煌的身体忽冷忽热,如同冰火两重天。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那颗朱果的汁液和果肉灵气耗尽,化作一滩普通的残渣,许煌身体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下来,黑斑也缩回了原来的大小,甚至比之前还略微小了一圈,颜色也淡了一些。他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平稳了不少,陷入了更深沉的昏睡。 凤夕瑶瘫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湿透,如同虚脱。她看着许煌胸口那虽然好转、但依旧触目惊心的黑斑,又看看手中已经灵气全失的朱果残渣,心中五味杂陈。 朱果有效,但效力太弱了。一颗数十年的朱果,也只能暂时压制、稍微化解一丝阴毒。想要彻底清除,需要多少?百年?千年?还是传说中的“赤阳暖玉”那种品阶的至宝? 但至少,有了希望。这山谷里,还有几株朱果,虽然年份不够,但总能起到一点作用。而且,既然此地能生长朱果,或许还能找到其他阳性灵草? 接下来的两天,凤夕瑶几乎将整个山谷翻了个底朝天。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又在几处向阳的岩缝和溪边,找到了几株“烈阳草”(比朱果品阶还低,但阳性更烈)和“地炎菇”(一种生长在温热地脉附近的低阶菌类,也带有些微火属性)。 她将这些灵草小心采摘、处理,配合着朱果,每天捣碎外敷在许煌胸口的黑斑上,同时自己也服用一些,增强体内微弱的离火之力,以便在许煌疗伤出问题时,能提供一点帮助。 许煌在昏迷一天后再次醒来,得知凤夕瑶用朱果暂时压制了毒素反噬,沉默良久,看向她的眼神,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疏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多谢。”他哑声道。 凤夕瑶摇摇头,没说什么。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选择了跟他一起走,这些便是她该做的。 有了阳性灵草的辅助,许煌疗伤的进度快了不少。虽然过程依旧痛苦艰难,但每天都能逼出更多的毒血,黑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变淡。 第七天傍晚,当许煌再次吐出一口带着冰碴子的黑血后,他胸口的黑斑,终于缩小到指甲盖大小,颜色也变成了淡灰色,虽然依旧盘踞在心口要害,但已不再散发阴寒气息,也不再蠕动,仿佛陷入了沉寂。 许煌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青白,而是有了些许血色。气息虽然虚弱,却平稳扎实了许多。最明显的是,他那双深黑的眸子,重新恢复了锐利和清明,偶尔流转间,隐隐有幽光闪烁,显示着他修为的恢复。 “毒已暂时压制,与旧伤纠缠,形成‘毒痂’。短期内不会发作,但根除不易,需至阳灵物。”许煌盘膝而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凤夕瑶说道,“我的修为,恢复了三成左右,行动无碍。” 三成!凤夕瑶暗暗咂舌。重伤濒死,短短七日,仅靠自身和些许低阶灵草,就能恢复到行动无碍的三成实力,这许家煌全盛时期,究竟有多强?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凤夕瑶问。七日的山谷隐居,虽然提心吊胆,但也算安稳。一旦离开这里,便要重新面对外界的追杀和那潜藏的魔影危机。 许煌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岩洞口,望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缭绕的雾气,眼神幽深。 “此地不宜久留。”他缓缓道,“我伤势虽稳,但远未痊愈。青云门和天音寺的人不会放弃搜寻,时间越久,他们动用特殊手段的可能性越大。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烽火台之事,必须尽快传出消息。魔影破封,非同小可。” “传出消息?传给谁?”凤夕瑶疑惑。 许煌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此事牵扯太大,已非我个人恩怨所能涵盖。天机阁的人死在那里,说明他们早已关注。但天机阁超然物外,且行踪诡秘,难以联系。如今能最快阻止浩劫的……唯有当今执正道牛耳的几大势力。” “你是说……青云门?天音寺?”凤夕瑶脸色一白,“可他们正在追杀你!你去报信,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是我。”许煌摇头,目光落在凤夕瑶身上,“是你。” “我?”凤夕瑶愣住了。 “你是焚香谷弟子,身份清白。由你出面,将烽火台所见,尤其是天机阁留下的警示,告知青云门或天音寺,可信度更高。”许煌平静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们或许不会全信,但事关魔影和可能的浩劫,宁可信其有,定会派人探查。如此,便算尽了一份力。” 凤夕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让她去给正在追杀许煌的势力报信?这……听起来太荒谬了。但仔细一想,又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她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你呢?”她问。 “我自有去处。”许煌移开目光,望向雾气深处,“有些事,必须了结。有些债,必须偿还。”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凤夕瑶却从中听出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决绝。她忽然想起,他盗取圣物、叛出师门、被天下追杀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那秘密,或许与东方碣石山的覆灭有关,或许与那“归墟令”有关,甚至……可能与烽火台下的魔影也有关联。 “我们……什么时候走?”凤夕瑶低声问,心中莫名有些发堵。虽然知道分别迟早要来,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明日黎明。”许煌道,“趁雾气未散,便于隐匿行踪。” 他走回火堆旁坐下,从怀中(实则是那个简陋的储物袋)取出几样东西,放在地上。 一块非金非木、刻着奇异纹路的黑色令牌碎片(似是归墟令的一部分,但残缺不全),一张皱巴巴、材质特殊的兽皮纸(天机阁那位前辈留下的),还有几块下品灵石,以及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毫无灵力波动的青色玉简。 “这块令牌碎片和兽皮纸,你收好。若见青云门或天音寺主事之人,可出示为证。此二物做不得假,他们自会分辨。”许煌将令牌碎片和兽皮纸推向凤夕瑶。 凤夕瑶郑重接过。令牌碎片入手冰凉沉重,兽皮纸则轻薄坚韧,上面那个暗红色的“镇”字和潦草的字迹,依旧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这玉简中,记录了一处地点,以及进入之法。你离开蛮山后,若……若无处可去,或遇无法解决之危,可前往此处暂避。那里有我早年布下的一处隐窟府,阵法尚存,足以抵挡金丹期以下修士探查。”许煌将青色玉简也递给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托付的意味。 凤夕瑶握着冰凉的玉简,心中百味杂陈。这是……在给她安排后路吗? “这几块灵石,你路上用。”许煌将最后几块下品灵石推过去,“此去青云门或天音寺,路途遥远,你修为尚浅,需节省灵力,谨慎行事。” 他的安排,冷静,周密,甚至可以说是体贴。但这份体贴背后,是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分别。 凤夕瑶默默收好东西,低着头,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问道:“你……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那毒……” “死不了。”许煌依旧是那三个字,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会去找‘赤阳暖玉’或替代之物。在那之前,‘毒痂’可控。” 话题似乎就此终结。岩洞里陷入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许煌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救我一命,又助我疗伤。此恩,许煌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必当偿还。” 凤夕瑶抬起头,看着他。火光映照下,他侧脸的线条冷硬,但那双深黑的眸子里,似乎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在流淌。 “我不是为了要你报答才救你的。”凤夕瑶小声道。 许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开始调息,为明天的行程做准备。 凤夕瑶也抱着膝盖,看着火堆发呆。明日的分别,前路的未知,烽火台的秘密,许煌身上的谜团,魔影的威胁……千头万绪,纷乱如麻。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就要独自一人,踏上一条完全陌生的、危机四伏的道路。而许煌,也将去面对他的命运,他的“债”。 这一夜,两人都无心睡眠。岩洞外,山谷寂静,雾气更浓,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披上一层朦胧的纱衣。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许煌准时睁开了眼睛。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行动间已无滞涩,气息沉稳。 凤夕瑶也早已收拾停当,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无非是些零碎的草药和那块一直贴身的黑色骨片——许煌没要回去,她也没提。 两人走出岩洞,山谷中晨雾弥漫,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向东,出蛮山,三百里外有座‘枫晚城’,是散修聚集之地,消息灵通。你可先去那里,打听清楚青云门或天音寺近期在附近的主事之人,再决定如何接触。”许煌指着东方,声音平静无波,“记住,令牌和兽皮纸,只能给能做主的人看。莫要轻易相信他人。” “嗯。”凤夕瑶点头,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许煌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保重。”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朝着与凤夕瑶相反的方向——蛮山更深处,迈步走去。他的身影很快没入浓雾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凤夕瑶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雾气重新合拢,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迹。 山谷寂静,只有溪流潺潺,鸟鸣幽幽。 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衫,握了握怀中那冰凉的令牌碎片和玉简,又摸了莫寒口贴着的黑色骨片,深吸一口带着晨雾清冷气息的空气,转身,朝着东方,迈出了脚步。 前路未知,但她已不再是最初那个只会调皮捣蛋、遇事慌张的焚香谷俗家弟子了。 蛮山雾浓,各自前行。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似乎短暂地分开,却又在更宏大的画卷上,隐隐指向未知的交汇。 第九章 枫晚城暗涌 第九章枫晚城暗涌 蛮山深处,晨雾如厚重的棉絮,将山谷、林木、溪流都涂抹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凤夕瑶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湿滑的山路上,向着许煌指点的东方前进。没有了许煌的指引,她只能依靠模糊的方向感和对地势的基本判断,行进速度慢了许多。 胸口那块黑色骨片传来温润的触感,怀中令牌碎片和玉简冰凉坚硬,提醒着她这几日经历的一切并非幻梦。她回头望去,雾气早已吞没了来路,连那处无名山谷的轮廓也看不见了。心头空落落的,有些茫然,又有些莫名的沉重。 接下来的路,要一个人走了。 她定了定神,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压下。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离开蛮山,前往枫晚城,打探消息,完成许煌的嘱托——将烽火台的秘密和天机阁的警示传递出去。 独自赶路与两人同行截然不同。她必须更加警惕,避开可能的妖兽巢穴,寻找安全的路径和歇脚之处。好在有之前的经验,加上朱果、烈阳草等灵草虽未完全成熟,但服用后也能补充一些体力,恢复些微灵力。 走走停停,到了第三日午后,前方山势渐缓,林木变得稀疏,空气中也开始混杂着烟火和人迹的气息。凤夕瑶知道,蛮山边缘快到了。她打起精神,更加小心地隐匿行踪,选择最偏僻的路径。 傍晚时分,她终于钻出最后一片茂密的丛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不算宽阔、但夯实的官道蜿蜒向前,道旁是收割过的田野和零散的农舍。远处,一座依山傍水的城池轮廓,在夕阳余晖中显现出来。城墙不算高大,但绵延颇广,隐约可见城内屋舍林立,炊烟袅袅。 枫晚城。 凤夕瑶松了口气,随即又警惕起来。她现在的样子颇为狼狈,衣衫在丛林荆棘中划破多处,沾满泥污,脸上也有擦伤。更重要的是,她是一个独身的年轻女子,在散修聚集、龙蛇混杂的枫晚城,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她找了个隐蔽处,将身上尽量打理干净,换上了储物袋里最后一套还算整洁的备用衣物(也是粗布衣衫),又将头发重新梳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想了想,又将那块黑色骨片贴身藏好,令牌碎片和兽皮纸也仔细收在储物戒指(那枚灰扑扑的戒指)最深处,轻易不示人。 做完这些,她才深吸一口气,沿着官道,朝着枫晚城走去。 越是靠近城池,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推着货车、风尘仆仆的凡俗商旅,也有三五成群、气息彪悍的江湖客,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独行、身上带着淡淡灵力波动的修士,大多是炼气期,也有个别筑基期,行色匆匆,目不斜视。 凤夕瑶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发现,城门口盘查得并不严格,守卫只是随意扫视几眼,收取一点入城费,便挥手放行。想来枫晚城作为散修和凡俗混杂之地,管理本就松散,只要不是明目张胆闹事的,一般不会过多盘问。 顺利进城,喧嚣声浪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药材铺的苦味、铁匠铺的烟火气,还有修士身上偶尔逸散的、各不相同的灵力气息。 凤夕瑶有些目不暇接。她在焚香谷长大,虽也偶尔溜出谷去附近小镇玩耍,但像枫晚城这样规模、这般鱼龙混杂的城池,还是第一次来。她定了定神,想起许煌的嘱咐——先打听消息。 她一边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着,一边竖起耳朵,留意周围人的交谈。 “……听说东市新来了批‘火蜥皮’,成色不错,就是价钱咬得死……” “……西城老李头的符箓又涨了,说是材料难寻……” “……前几日‘百晓堂’的消息看了没?说是北边‘黑风坳’出了株百年‘阴凝草’,引得几波人抢破了头……” “……嗤,百年阴凝草算什么?你们没听说吗?青云门和天音寺的巡查使,这几日又往蛮山那边增派了人手!好像在找什么人……” 听到“青云门”、“天音寺”几个字,凤夕瑶心头一跳,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找人?什么人这么大阵仗?难道是哪个魔头跑出来了?” “谁知道呢,神神秘秘的。不过听‘顺风耳’老张说,好像是跟几个月前东方碣石山那档子事有关……” “东方碣石山?不是早就被灭门了吗?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嘘!小声点!这种事也是你能议论的?小心祸从口出!” 几个散修模样的汉子在路边茶摊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凤夕瑶修为虽然不高,五感却比凡人敏锐,听得清清楚楚。她心中暗凛,不动声色地走过茶摊,继续前行,手心却已微微出汗。 青云门和天音寺果然还在搜寻,而且似乎加大了力度。他们找的,自然是许煌。自己现在进城,会不会已经引起了注意?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头上的斗笠(进城前在路边摊买的便宜货),将脸遮得更低。 得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落脚,然后想办法接触能做主的人。 她想起许煌提到的“百晓堂”,似乎是个打听消息的地方。于是,她向路人打听了一下百晓堂的位置,得知就在城中心最热闹的“四方街”上。 四方街是枫晚城最繁华的地段,商铺、酒楼、客栈、赌坊、勾栏院,鳞次栉比,人流如织。百晓堂的门面并不起眼,只是一座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百晓堂”三个古篆字,门庭若市,各色人等进进出出。 凤夕瑶站在街对面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进出百晓堂的人很杂,有修士,有凡人,有衣着光鲜的,也有落魄寒酸的。看来这里确实是个消息汇聚之地。她定了定神,压低斗笠,走了进去。 堂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分为几个区域。正对门口是一个大柜台,后面坐着几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正在记录着什么。两侧则是一些小隔间,挂着竹帘,里面隐约有人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茶香,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气息,似乎有静心安神的作用。 凤夕瑶走到柜台前,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账房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年纪轻轻,衣着普通,修为也只是平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但面上还是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这位姑娘,是买消息,还是卖消息?” “我……我想打听点事。”凤夕瑶压低声音道。 “打听事好说。”账房指了指柜台旁边挂着的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各种消息的价码,从几两银子到数百灵石不等,分门别类,琳琅满目。“不知姑娘要打听哪方面的消息?江湖传闻?灵物出产?还是……修士动向?”最后一句,他声音压低了些,眼中带着探究。 凤夕瑶扫了一眼价目牌,心中暗暗咋舌。打听青云门、天音寺高层动向这种消息,价格高得吓人,根本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她身上那几块下品灵石,在这里恐怕连最便宜的消息都买不到。 “我……我想打听一下,最近蛮山那边,可有什么异常?或者,青云门、天音寺的仙师们,有没有在附近招揽人手,或者发布什么任务?”凤夕瑶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不那么突兀。 账房眼中精光一闪,捋了捋山羊胡,慢条斯理地道:“姑娘这问题……可不好答啊。蛮山广袤,异常之事哪天没有?至于青云门、天音寺的动向嘛……”他拖长了语调,显然待价而沽。 凤夕瑶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这是许煌给她的那几块灵石之一。 账房瞥了一眼,眼中轻蔑之色更浓,但蚊子腿也是肉,他伸手将灵石扫入袖中,压低声音道:“蛮山深处,据说前几日地动山摇,有黑气冲霄,引得不少修士前去查探,但大多无功而返。青云门和天音寺的巡查使,这几日确实频繁在蛮山外围活动,像是在找什么要紧的人或物,具体就不清楚了。另外……”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两派都发了内部密令,遇到可疑人物,尤其是身中奇毒、或携带特殊令牌者,要立刻上报,有重赏。” 凤夕瑶心中咯噔一下。身中奇毒、特殊令牌……这几乎就是冲着许煌来的!而且,蛮山深处地动山摇、黑气冲霄?难道是烽火台下的魔影动静更大了? 她强作镇定,又问:“那……如果想求见青云门或天音寺在附近的主事之人,该去何处?有何门路?” 账房闻言,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上下打量了凤夕瑶几眼,呵呵一笑:“姑娘说笑了。青云门、天音寺那是何等存在?主事之人岂是想见就能见的?除非你有天大的事情,或者……有足够分量的信物、消息,或许能通过城主府递个话,但能否见到,就看造化了。” 信物……凤夕瑶摸了摸怀中的令牌碎片和兽皮纸。这两样东西,她敢轻易拿出来吗?在枫晚城这种地方,一旦露白,恐怕消息还没传到,自己就先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道了声谢,不再多问,转身离开了百晓堂。走出大门,被外面的阳光一照,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情况比她想象的更严峻。追捕的网收得很紧,烽火台的动静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而她想要求见高层传递消息,更是难如登天。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心头沉重。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枫晚城的夜晚似乎比白天更加喧嚣。酒楼里传出猜拳行令声,勾栏院里飘出靡靡之音,赌坊门口人头攒动,各种明里暗里的交易在夜色掩护下进行。 凤夕瑶又累又饿,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面摊,要了碗阳春面,默默吃着。面摊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见凤夕瑶独身一人,神色郁郁,便搭话道:“姑娘是外乡人吧?第一次来枫晚城?” 凤夕瑶含糊地应了一声。 “哎,咱们枫晚城啊,看着热闹,其实不太平。”老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压低声音道,“尤其是晚上,姑娘家一个人,最好别乱跑。最近城里不太平,听说来了不少生面孔,修为都不低,像是在找什么人。前两天城西还出了桩命案,死的是个炼气期的散修,身上东西被搜刮一空,官府查了两天,不了了之。” 凤夕瑶心中一凛,点了点头,默默加快了吃面的速度。 吃完面,付了钱,凤夕瑶起身离开。夜色渐深,她必须尽快找个地方落脚。客栈她是不敢住的,一来灵石有限,二来容易暴露行踪。 她想起许煌给她的玉简中提到的那处“隐窟府”,似乎离枫晚城不算太远,在城外东边三十里一处废弃的矿洞附近。或许,可以去那里暂时栖身? 打定主意,她不再犹豫,朝着城东方向走去。枫晚城晚上并不宵禁,但城门已关,想要出城,要么有特殊令牌,要么……翻墙。 凤夕瑶自然没有令牌。她绕到东城城墙下一处相对僻静、守卫松懈的地段,趁着夜色和阴影的掩护,寻了处女墙破损的地方,运转起为数不多的灵力,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城墙不算太高,对她这个筑基期修士来说并不难。翻过城墙,又顺着外侧滑下,落地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拍了拍身上的灰,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玉简中描述的位置潜行而去。 三十里路,对于修士来说不算远,但凤夕瑶不敢走官道,只能沿着荒僻的小路,在夜色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她时刻警惕着周围,总觉得黑暗中似乎有眼睛在盯着自己。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荒废的矿场。巨大的矿坑如同大地上的伤疤,在月光下泛着黑沉沉的光。废弃的矿车、锈蚀的工具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和金属锈蚀的气味。几处坍塌的矿洞入口,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黑黝黝地张着。 按照玉简中的描述,许煌的那处隐窟府,就在其中一个废弃矿洞的深处,外面有简单的幻阵遮掩。 凤夕瑶小心翼翼地靠近矿场,精神力高度集中,留意着玉简中提到的几个标记——一块形似卧牛的巨石,一株枯死的老槐树,还有一条早已干涸的引水渠。 找到了! 她心中一喜,快步走向那处矿洞入口。洞口被坍塌的土石掩埋了大半,只留下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凤夕瑶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短剑,又摸了摸怀里的黑色骨片,定了定神,侧身钻了进去。 矿洞内比想象中宽敞,但也更加黑暗和阴森。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积水,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发出“滴答”的声响,在空旷的矿洞中回荡,更添几分恐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 她不敢点火照明(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只能凭借着修士在黑暗中优于常人的视力,以及玉简中记载的路线,摸索着前进。玉简中提到,需沿着主巷道行走约百丈,见到左侧第三个岔路口时转入,再前行五十丈,可见一堵看似普通的岩壁,那里便是幻阵入口。 矿洞内岔路极多,如同迷宫。凤夕瑶走得小心翼翼,精神紧绷到了极点。好几次,她似乎听到身后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但猛一回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滴水声。 是错觉吗?还是这矿洞中,本就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不敢细想,加快了脚步。 终于,在转过第三个岔路口,前行了约莫五十丈后,前方出现了一堵看似普通的岩壁,与周围别无二致。 就是这里了。 凤夕瑶按照玉简中记载的方法,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岩壁上一个不起眼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凹陷处。 灵力注入的瞬间,岩壁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层极其淡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晕一闪而逝。紧接着,眼前的岩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狭窄洞口,洞口内有微弱的、不知来源的淡蓝色荧光透出。 成了!凤夕瑶松了口气,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洞口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人工开凿的甬道,不长,只有十几丈。甬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约有丈许方圆,顶部镶嵌着几颗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萤石,光线柔和。室内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个石床,一个石桌,一个石凳,角落里还有一个早已干涸的泉眼。石室一角,堆放着一些早已腐朽的蒲团、木箱等杂物,积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无人居住了。 但空气却并不浑浊,反而有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气息在缓缓流动,显然有通风和净化空气的阵法在运转。 这里,就是许煌早年布下的隐窟府了。虽然简陋,但阵法尚存,足够隐蔽和安全。 凤夕瑶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席卷全身。她走到石床边,拂去灰尘,也顾不上脏,直接瘫坐了上去。 安全了……暂时。 她打量着这个简陋却让她心安的石室,心中五味杂陈。这里将是她在枫晚城附近的临时据点。接下来,她必须想办法,如何将烽火台的消息传递出去,又不暴露自己和许煌。 直接去找城主府?风险太大,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修士,根本见不到能做主的人,反而容易惹祸上身。 通过百晓堂之类的组织匿名传递?对方会相信吗?消息能传到青云门、天音寺高层耳中吗?万一消息被截留,或者被当成谣言忽视呢? 或者……等待青云门、天音寺的巡查使在城中公开露面时,再找机会接近?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又被她一一否决。她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局。知道的秘密太大,而自身的力量太弱,根本不足以将这秘密安全地传递出去。 疲惫和焦虑交织,让她心烦意乱。她干脆不去想了,决定先休息一晚,恢复体力和精神再说。 她从储物袋(那枚灰戒指空间太小,只放了最紧要的东西)里拿出干粮和水,简单吃了些。又检查了一下洞口处的幻阵,确认完好。然后,她盘膝坐在石床上,尝试运转离火诀,恢复灵力。 洞府内的灵气比外界浓郁不少,显然是阵法聚拢的效果。凤夕瑶很快便入定,灵力缓缓恢复。 然而,就在她心神刚刚沉静下来不久——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震动,忽然从她胸口传来! 是那块黑色骨片! 凤夕瑶猛地从入定中惊醒,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温润的触感依旧,但刚才那一下震动,绝非错觉! 她连忙将骨片取出,托在掌心。骨片在萤石的淡蓝光芒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黝黑,并无任何异样。 但凤夕瑶凝神感应,却隐隐察觉到,骨片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却异常活跃的能量在流转,仿佛被什么刺激到了,又仿佛……在遥相呼应着什么? 是这洞府里的阵法?还是……外面有什么东西? 她心头警兆骤生,立刻收敛气息,握着骨片和短剑,悄无声息地潜到洞口附近,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矿洞深处,依旧只有水滴声和风声。 但凤夕瑶却感觉到,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薄的阴冷气息。这气息与许煌所中之毒有些相似,却又更加驳杂、混乱,而且……似乎是从矿洞更深处传来,并非来自洞府之外。 难道这废弃矿洞深处,也有类似烽火台下的东西?还是……只是矿脉本身蕴藏的阴寒之气? 她不敢确定。但骨片的异动绝非空穴来风。这块骨片来历神秘,似乎对阴邪之力格外敏感。 凤夕瑶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贸然深入矿洞探查。以她现在的实力,好奇心太强只会送命。她退回石室,加强了对洞口幻阵的灵力维持,然后回到石床上,但这次,她不敢再深度入定,只是闭目养神,时刻警惕着。 骨片在她手中,那股微弱的、活跃的悸动感渐渐平息下去,恢复了平时的温润。 一夜再无他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凤夕瑶便离开了洞府。她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色布衣,用布条将头发包起,脸上也抹了些尘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散修或者采药人。 她重新回到枫晚城,在城西的贫民区租了一间最便宜的、鱼龙混杂的大杂院单间。这里人员复杂,流动性大,不易引起注意。 安顿下来后,她开始在城中小心翼翼地活动,主要是去茶馆、酒楼、集市这些人多嘴杂的地方,收集信息,尤其是关于青云门、天音寺巡查使的消息。 两天下来,收获不多。巡查使的行踪很隐秘,偶尔露面也是在城主府或者几大商行,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倒是有几条消息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是蛮山深处的“地动山摇、黑气冲霄”事件,越传越邪乎,有人说是有异宝出世,有人说是大妖渡劫,也有人说可能是古修士洞府开启。已经有不少散修和中小门派的人组队前去探查了,但大多铩羽而归,只带回些“阴气很重”、“有不明兽吼”之类的模糊信息。 二是城主府近日似乎在暗中招募人手,要求是熟悉蛮山地形的向导,或者精通阵法、擅长探查的修士,报酬不菲。有传言说,这与青云门、天音寺的委托有关。 三是城中似乎多了一些陌生面孔,修为都不弱,行事低调,但目光锐利,像是在暗中搜寻着什么。 凤夕瑶心中越发警惕。青云门和天音寺的动作很快,而且似乎不仅仅满足于外围搜索,开始借助本地势力深入蛮山了。烽火台的秘密,还能瞒多久? 同时,她也更加焦虑。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必须尽快找到传递消息的渠道。 这天下午,她正在一家小茶馆的角落,心不在焉地听着旁边几桌散修高谈阔论,目光无意中扫过门口,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背着一个巨大药篓的老者,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正拄着一根竹杖,慢悠悠地走过茶馆门口。 凤夕瑶心头猛地一跳! 是陈伯!焚香谷外门负责药园杂役的陈老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伯在焚香谷地位不高,只是个管理药园的老杂役,修为也平平,但为人热心,对凤夕瑶这些经常溜去药园“帮忙”(其实是偷懒)的小弟子颇为照顾,偶尔还会指点他们一些粗浅的草药知识。 他乡遇故知(虽然是算不上多熟的故知),凤夕瑶第一反应是惊喜,但紧接着便是警惕。陈伯出现在枫晚城,是巧合?还是谷中派来找她的?毕竟,她私自离谷这么久,谷里不可能毫无察觉。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用斗笠遮住脸,同时竖起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陈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茶馆里的她,径直走了过去,朝着城东集市的方向去了。 凤夕瑶犹豫了一下,丢下几个铜板,起身跟了上去。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吊着。 陈伯果然去了城东集市,那里是药材、矿石等修真物资的集散地。他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药铺,过了约莫一刻钟才出来,药篓似乎空了一些,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又拐进了一家卖符纸朱砂的铺子。 看起来,就像是来采购药材和制符材料的普通老修士。难道真是巧合? 凤夕瑶躲在人群里观察了很久,直到陈伯采购完毕,背着一篓子东西,慢悠悠地朝城门方向走去,似乎是要出城。 她咬了咬牙,决定冒险跟上去问问。如果陈伯真是来找她的,躲是躲不过的。如果不是,或许……能从陈伯那里,打听到一些谷里的情况,甚至,有没有可能通过陈伯,间接联系上焚香谷的高层?焚香谷也是正道大派之一,或许也能传递消息?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遏制不住。比起直接接触青云门、天音寺,通过相对熟悉的焚香谷传递消息,似乎风险更小一些。 她远远跟着陈伯出了城。陈伯走得不快,沿着官道走了一段,便拐上了一条通往附近山林的僻静小路。 凤夕瑶心中起疑,陈伯采购完不回焚香谷,去山林里做什么?采药? 她更加小心地跟着,保持着足够的距离。 小路越来越偏僻,逐渐深入山林。四周林木茂密,人迹罕至。 突然,走在前面的陈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向凤夕瑶藏身的方向,脸上那副和蔼老迈的神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 “跟了老夫一路,小姑娘,出来吧。” 第十章 惊变与抉择 第十章惊变与抉择 陈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林木的间隙,钻进凤夕瑶的耳朵里。那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和蔼,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凤夕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被发现了!而且,陈伯的语气…… 她僵硬地从藏身的树后走了出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甚至挤出一个笑容:“陈伯?真的是您?我刚才在城里看着像,没敢认,就跟过来看看……您怎么会来枫晚城?” 她一边说着,一边暗自凝聚灵力,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短剑柄。 陈伯拄着竹杖,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此刻却精光闪烁,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小凤丫头,你倒是长进了,知道小心跟踪了。不过,你这点隐匿功夫,在老夫面前,可不够看。” 他慢悠悠地向前走了几步,将背上的药篓随意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至于老夫为何在此嘛……自然是,找你啊。”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凤夕瑶心头。 “找我?”凤夕瑶心中一沉,面上却故作惊讶,“谷里……知道我偷偷跑出来了?是师父让您来找我的?”她试图将话题引向寻常的“弟子私自离谷”事件。 陈伯呵呵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有些刺耳。“你师父?她那个火爆脾气,若只是你偷跑出来采药玩耍,顶多罚你面壁思过罢了,何须老夫亲自出马?”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在凤夕瑶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她腰间那柄普通短剑、感受到她那并不算强的筑基期气息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小凤丫头,你在蛮山边缘,可曾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捡到过什么……不该捡的东西?”陈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诱导和试探。 凤夕瑶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果然不是为“私自离谷”而来!他是为了许煌!或者说,是为了“东方碣石山叛徒”! 她强迫自己冷静,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委屈:“特别的人?陈伯,您说什么呢?我就是想采株‘七星避瘴草’回去讨好师姐,结果在蛮山迷了路,好不容易才摸出来,哪里见过什么特别的人?倒是遇到几头不开眼的低阶妖兽,差点把小命丢了。”她说着,还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陈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幽深:“是吗?可有人看见,大约半月前,蛮山边缘一处废弃山神庙附近,有打斗和灵力波动残留,还有焚烧的痕迹。时间,恰好与你离谷的日子吻合。” 凤夕瑶心中一凛。山神庙!他们竟然查到了那里!是青云门和天音寺的人?还是……焚香谷也插手了?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着点后怕:“山神庙?我好像是在那边躲过雨……打斗?我没看见啊!当时雨那么大,我躲在庙里,什么都没听见!陈伯,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谷里在抓什么坏人?您可别吓我!”她一副被吓到的样子,眼神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陈伯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凤夕瑶手心全是汗,但脸上表情控制得很好,眼神也尽量保持清澈无辜。 过了好一会儿,陈伯才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没看见就没看见吧。许是那些巡查使大惊小怪。不过丫头啊,”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这世道不太平,外面坏人多。你一个人在外,可要小心些。若是真遇到了什么麻烦,或者捡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定要告诉谷里,告诉老夫。谷里,总会护着你的。” 他刻意加重了“护着”两个字,听起来像是关心,但凤夕瑶却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是,陈伯,夕瑶记下了。”凤夕瑶低下头,装作乖巧的样子。 “嗯,这就好。”陈伯点点头,弯腰重新背起药篓,“出来久了,也该回去了。你是跟老夫一起回谷,还是……再玩几天?” 一起回谷?凤夕瑶心中警铃大作。陈伯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他看似和蔼,但话语间处处是试探。若真跟他回去,恐怕立刻就会被控制起来,严加审问。到时候,许煌的事,烽火台的秘密,还能瞒得住吗? “我……”凤夕瑶脑筋急转,脸上露出迟疑和一丝羞愧,“陈伯,我……我这次偷偷跑出来,还没采到‘七星避瘴草’,回去肯定要被师父重罚。我想……我想再在附近找找,找到了就立刻回去领罚!” 她说着,还从怀里(其实是储物戒指)摸出几块下品灵石,正是许煌给她的那几块,递了过去,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陈伯,您回去能不能帮我跟师父美言几句?就说……就说我知错了,在努力将功补过?这点灵石,不成敬意,您拿去喝茶……” 陈伯目光在那几块下品灵石上扫过,眼中掠过一丝轻蔑,但面上笑容不减,伸手接过灵石,掂了掂:“丫头有心了。也罢,年轻人嘛,贪玩也是常情。老夫就帮你遮掩一二。不过,最多三日,三日后,无论采没采到,都必须回谷!否则,老夫也保不住你。” “是是是!谢谢陈伯!三日之内,我一定回去!”凤夕瑶连忙点头哈腰,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陈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莫要惹事”之类的套话,这才拄着竹杖,慢悠悠地朝着来路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道上。 直到确认陈伯真的走远了,凤夕瑶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她靠着树干,双腿都有些发软。 好险! 陈伯绝对有问题!他根本不是碰巧遇到,而是专门在找她!甚至可能已经怀疑她和许煌有接触!刚才那些话,句句是试探和威胁!最后答应让她“三日回谷”,恐怕也只是缓兵之计,想看看她这三日的动向,或者……布下监视的眼线! 焚香谷也卷进来了!而且,来的还是这个看似和蔼、实则深藏不露的陈伯! 凤夕瑶的心沉到了谷底。原本以为只是要躲避青云门和天音寺的追捕,现在连自己出身的宗门也成了需要警惕的对象!陈伯在焚香谷地位虽不高,但资历老,人脉广,他亲自出马,代表的恐怕不仅仅是药园管事那么简单。 必须立刻离开枫晚城!这里不能再待了!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朝着与陈伯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她要立刻返回那个废弃矿洞的隐窟府,带上东西,马上离开! 然而,刚跑出没多远,她胸口贴身藏着的黑色骨片,再次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这一次,比在洞府中那次更加清晰,更加急促! 不好! 凤夕瑶猛地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四周。山林寂静,鸟鸣虫嘶,并无异样。 但骨片的悸动不会骗人!它对阴邪之力格外敏感! 难道陈伯没走?或者,他留下了什么追踪的后手?还是……这附近,有别的什么东西? 她不敢再沿着原路返回,立刻改变方向,朝着更茂密、更偏僻的丛林深处钻去。同时,全力运转起离火诀,收敛气息,将身形隐匿在树木的阴影之中。 果然,在她改变方向后不久,后方远处,隐约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却冰冷锐利的神识扫过! 有人在追踪!而且修为不低!绝不是陈伯那种气息! 凤夕瑶心头骇然,脚下速度更快,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在密林中穿梭。她不敢御器(也没那个能力长途飞行),只能依靠双腿和地形来摆脱追踪。 身后的破空声和神识扫视如同跗骨之蛆,时远时近,显然追踪者也在判断她的方位。对方似乎并不急于立刻抓住她,更像是在驱赶、围堵,想将她逼入某个预设的区域。 是陈伯的同伙?还是青云门、天音寺的人?或者……是其他觊觎许煌身上秘密的势力? 凤夕瑶不知道,也没时间细想。她只知道,自己绝不能被抓到! 她拼命奔跑,荆棘划破了衣衫和皮肤,也顾不上疼痛。胸口骨片的悸动越来越频繁,似乎在警示着危险的临近。 突然,前方林木一空,出现了一片乱石嶙峋的陡坡。坡下是一条水流湍急的山涧,涧水轰隆作响,雾气弥漫。 后有追兵,前有深涧! 凤夕瑶一咬牙,不顾一切地朝着陡坡下冲去!与其被抓住,不如搏一线生机! 就在她冲下陡坡,身形暴露在山涧上空的一刹那—— “咻!”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从侧后方袭来!快如闪电! 凤夕瑶甚至来不及回头,只凭着本能向旁边一扑! “嗤啦!” 一道青白色的风刃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带起一蓬血花,余势不衰,斩在她刚才立足的岩石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剧痛传来,凤夕瑶闷哼一声,滚倒在地。她捂着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更重要的是,风刃上附着的锐利气劲侵入经脉,让她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反应倒是不慢。”一个冷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凤夕瑶抬头,只见陡坡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三道身影。为首一人,是个身着青色劲装、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背负长剑,眼神锐利如鹰。刚才那道风刃,显然是他所发。在他左右,各站着一人,一个身材矮胖,手持一对短戟,另一个瘦高个,腰间缠着一根乌黑的软鞭。三人气息沉凝,都在筑基后期左右,远非凤夕瑶可比。 更让她心头发冷的是,这三人穿着的,并非青云门或天音寺的标准服饰,而是统一的、制式精良的黑色劲装,袖口绣着一道小小的、不易察觉的银色波纹标记。 这不是青云门或天音寺的人!也不是焚香谷的!是另一股势力! “你们是谁?为何追杀我?”凤夕瑶强忍疼痛和恐惧,喝问道。她注意到,那为首的中年男子目光,正落在她捂着肩膀、染血的手上——那里,露出了她藏在袖中的、那枚灰扑扑的储物戒指! 中年男子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果然在你身上。交出东西,饶你不死。” 东西?什么东西?凤夕瑶心中念头急转。是许煌给她的令牌碎片和兽皮纸?还是……这块黑色骨片?对方怎么知道的? 她下意识地将握着骨片的手藏到身后,另一只手摸向了腰间的短剑。 “冥顽不灵。”中年男子见她这动作,冷哼一声,不再废话,抬手又是一道风刃射出,直取凤夕瑶持剑的手腕!这一次,速度更快,威力更强! 同时,那矮胖修士和瘦高个修士也一左一右,从陡坡上扑下,短戟带起寒光,软鞭如同毒蛇出洞,封死了凤夕瑶的退路! 三面夹击!避无可避! 凤夕瑶瞳孔骤缩,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不管不顾,将体内所有灵力疯狂注入手中的黑色骨片!虽然不知道这骨片除了吸毒和宁神还有什么用,但此刻她别无选择! 同时,她身体向后急仰,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朝着身后雾气弥漫、水声轰鸣的山涧跌去!与其被擒,不如跳涧求生! “想跑?”中年男子似乎早已料到,风刃在半空中一折,依旧射向凤夕瑶!另外两人的攻击也瞬息而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凤夕瑶疯狂灌注灵力的黑色骨片,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不是火焰的灼热,而是一种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深沉到极致的“热”!一股无形的、扭曲的力场以骨片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射来的风刃、短戟的寒光、软鞭的乌影,在触及这无形力场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速度骤减,轨迹偏移,威力大减! “咦?”中年男子发出一声惊疑。 就是这稍纵即逝的迟滞,给了凤夕瑶一线生机!她拼尽全力,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扭动,避开了风刃的要害,只在小腿上再添一道伤口,同时借力加速,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栽进了下方雾气弥漫、水声震耳的山涧之中! “噗通!” 冰冷的山涧瞬间将她吞没!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她,如同狂暴的巨兽,向下游冲去!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头晕目眩,伤口浸水更是剧痛难当! “追!她中了我的‘裂风刃’,跑不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陡坡上,传来中年男子气急败坏的声音,以及几声入水声。 凤夕瑶意识模糊,只能死死攥着那块变得滚烫的黑色骨片,任凭激流将她带走。骨片散发出的无形力场似乎并未完全消散,在她身周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气泡,让她不至于立刻窒息,也稍微减缓了水流的一些冲击。 但伤势和冰冷的河水依旧在迅速吞噬着她的体力和意识。她感到小腿和肩膀的伤口流血不止,刺骨的寒意侵入四肢百骸,视线开始模糊,耳畔除了轰隆的水声,什么也听不见…… 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完了! 她拼命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同时竭力控制身体,顺着水流方向,试图寻找上岸的机会。 山涧水流湍急,两侧是陡峭光滑的崖壁,根本没有落脚之处。她被冲得晕头转向,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水势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些,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回水湾。 就是现在! 凤夕瑶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回水湾边缘一处突出的岩石游去。几次险些被水流再次卷走,终于,手指触到了粗糙的岩壁! 她死死抓住岩缝,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拖出水面,爬上了那块仅容一人栖身的、湿滑的岩石。一上岸,她便彻底脱力,瘫倒在冰冷的石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出呛入的河水。 还活着……暂时。 她检查了一下伤势。肩膀和小腿的伤口都被河水泡得发白,皮肉翻卷,幸好未伤及筋骨,但失血不少,疼痛和寒冷让她浑身发抖。更麻烦的是,侵入体内的风刃气劲还在肆虐,阻塞着经脉,让她灵力运转不畅。 必须立刻处理伤口,离开这里!追兵很可能顺流而下! 她挣扎着坐起身,从储物戒指里翻找出最后一点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咬着牙,将伤口简单包扎。药粉刺激伤口的疼痛让她几乎晕厥,但她硬是挺住了。 包扎完毕,她立刻观察周围环境。这里是一处位于山涧中游的隐秘回水湾,三面环水,一面是近乎垂直的湿滑崖壁,高不可攀。想要离开,只能再次下水,顺流而下,或者逆流而上。 逆流不可能。顺流……谁知道下游还有没有追兵?或者更危险的地形?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际,目光无意中扫过崖壁底部,靠近水面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一个被藤蔓和苔藓半掩的、黑黝黝的洞口?不大,仅容一人蜷缩通过,而且一半浸在水里,若非她恰巧被冲到这个位置,根本发现不了。 是水蚀形成的洞穴?还是…… 凤夕瑶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追兵随时可能到来,她必须立刻藏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伤口的剧痛和刺骨的寒冷,再次滑入水中,朝着那个洞口游去。洞口果然很小,里面黑漆漆的,充满水汽。她钻了进去,发现洞口虽小,里面却稍大一些,是一个天然的、被水流冲刷形成的岩穴,高出水面约半尺,勉强可以容身,只是极其潮湿阴冷。 她蜷缩在岩穴里,屏住呼吸,凝神倾听外面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上方山涧中便传来了破水声和隐约的说话声。 “……气息到这里就断了!” “分头找!下游,还有两边崖壁,仔细搜!主上有令,那东西必须拿到手!” “那小丫头片子,中了老大的裂风刃,又跳进这急流,不死也残,跑不远!” 声音渐渐远去,似乎是朝着下游搜寻了。 凤夕瑶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有丝毫大意。她将身体尽量缩进岩穴最深处,同时再次握紧了那块黑色骨片。骨片在爆发之后,温度已经降了下来,恢复了温润,但似乎光泽黯淡了一丝。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是骨片的力量?它不仅能吸收阴毒,还能释放出那种扭曲力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凤夕瑶心中充满疑惑,但此刻也无暇细究。当务之急是疗伤,恢复体力,然后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尝试运转离火诀,驱散体内的寒意和风刃气劲。但伤势不轻,灵力运转滞涩,进展缓慢。更糟糕的是,这岩穴阴冷潮湿,对于修炼火属性功法的她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再无动静,追兵似乎已经远去。但凤夕瑶不敢贸然出去。她不知道对方是否还在附近守株待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岩穴内彻底陷入黑暗,只有洞口隐约透进一点水光。寒冷、疼痛、饥饿、疲惫一起袭来,让她意识都有些模糊。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从储物戒指里拿出最后一点干粮(早已被水泡烂),勉强咽下,又喝了几口冰冷的岩壁渗水。 这样下去不行。伤口可能会感染,灵力恢复太慢,一旦追兵折返,或者被夜间活动的妖兽发现,必死无疑。 她必须想办法离开,找个更安全、更干燥的地方疗伤。 可是,出路在哪里?逆流不可能,顺流可能撞上追兵,攀爬湿滑的崖壁更是痴人说梦。 就在她几乎绝望之际,胸口贴着的黑色骨片,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这一次,悸动的方向,不是指向外面,而是指向岩穴深处! 凤夕瑶心中一动。这岩穴……难道另有乾坤? 她强忍疼痛,在黑暗中摸索着岩壁。岩壁湿滑,长满了苔藓。她摸索了一圈,似乎并无异常。 但骨片的悸动并未停止,反而在她摸索到岩穴最内侧、靠近水面的某处时,变得清晰了一些。 那里,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横向的裂缝?被厚厚的苔藓覆盖着。 凤夕瑶精神一振,用手抠开苔藓。果然,下面是一条狭窄的、向内延伸的缝隙,很窄,只能勉强塞进一只手,但似乎很深,有微弱的气流从里面吹出! 后面有路! 她用短剑小心翼翼地将缝隙扩大,清理掉堵塞的碎石和苔藓。缝隙渐渐能容她侧身挤入了。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但那股微弱的气流,却带来了干燥和……一丝极其稀薄、却异常精纯的灵气? 凤夕瑶心中既期待又忐忑。这未知的通道,是生路,还是另一处绝地? 她回头看了一眼洞口外的幽暗水面和隐约的星空,追兵不知是否还在,留在这里只能等死。 赌一把! 她一咬牙,将黑色骨片紧紧攥在手中,侧身挤进了那条狭窄的缝隙。缝隙起初很窄,只能勉强通过,但越往里,空间逐渐变大,从仅容侧身,到可以弯腰行走,最后竟变得颇为宽敞,足以让人直立。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上,坡度平缓。脚下的岩石干燥,空气中那股精纯的灵气也越来越明显,虽然依旧稀薄,但比外面浓郁了数倍不止! 更让她惊讶的是,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苔藓,将通道映照得朦朦胧胧。借着荧光,她看到岩壁光滑,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年代久远,但依稀可辨。 这……这绝不是天然形成的!这里,难道也是一处前人的洞府或者遗迹? 凤夕瑶心中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希望。她沿着通道,小心翼翼地向上走去。通道很长,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一个拐角。 拐过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比之前废弃矿洞中许煌那处洞府大了数倍不止的天然石室,呈现在她面前。 石室呈不规则的圆形,约有三四丈方圆,穹顶高耸,上面垂挂着不少晶莹剔透的石钟乳,有些还在缓缓滴水。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一丈的天然水池,池水清澈见底,散发出氤氲的白色雾气,雾气中蕴含着比通道中更加浓郁的灵气! 而在水池中央,生长着一株奇特的植物。 那植物通体赤红,只有三尺来高,形态似莲非莲,生有三片肥厚晶莹的叶子,叶片脉络如同流淌的岩浆,散发着灼热的气息。最顶端,托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花苞紧闭,颜色深红,如同凝固的火焰,隐隐有光华流转。 “这……这是……”凤夕瑶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这株植物的形态、特征,她在焚香谷的《百草图鉴》上似乎见过类似的描述——生于极阴之地,汲地火精华,百年长一叶,三叶方开花,花开之时,赤炎灼空,有洗髓伐毛、中和阴毒之奇效…… 地心火莲!许煌提到过的、能中和他所中阴毒的至阳灵物之一!虽然眼前这株似乎还未完全成熟(花未开),但看其形态和散发的灼热灵气,绝对是地心火莲无疑!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不,是险些丢了性命,才误打误撞找到了这里! 凤夕瑶心中狂喜,几乎要跳起来。但她很快冷静下来。这等天地灵物,必有守护,或者……陷阱。 她警惕地观察着石室。除了中央的水池和火莲,石室四周空荡荡的,并无他物。岩壁上也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似乎完全是天然形成。只有在水池旁边,靠近岩壁的地面上,似乎有一块颜色稍深的区域,像是曾经放置过什么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水池。越是靠近,那股灼热的灵气便越是浓郁,让她修炼离火诀的经脉都隐隐发热,舒适无比。池水清澈,触手微温,蕴含着精纯的水火相济的灵气。 没有妖兽,没有阵法,似乎……真的只是一处未被发现的天然灵穴? 凤夕瑶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她走到水池边,蹲下身,仔细感受着地心火莲散发出的气息。没错,确实是至阳至纯的火焰精华,对于许煌体内的阴毒,绝对是克星! 有了它,许煌的伤就有救了!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没有立刻去采摘火莲。一来火莲未完全成熟,药效可能打折扣;二来,此地诡异,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在火莲散发的浓郁阳属性灵气滋润下,伤口似乎不那么疼了,体内的风刃气劲也被驱散了不少。她索性在水池边盘膝坐下,开始运转离火诀,吸收此地精纯的灵气疗伤。 此地的灵气对她而言简直是洞天福地,修炼速度比外界快了数倍不止。几个周天下来,伤势好了小半,灵力也恢复了大半,连境界都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伤势稍愈,凤夕瑶便开始仔细探查这个石室。她走到水池边那块颜色稍深的区域,发现那里似乎曾有一个石台,但如今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印记。印记旁边,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与她在烽火台得到的储物戒指里那堆“灰”极其相似! 她心中一动,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细细感受。粉末入手即化,毫无灵力波动,但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却让她指尖的皮肤微微发麻,仿佛生命力被抽走了一丝! 果然是同一种东西!这天机阁前辈留下的、或者烽火台里存在的诡异粉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处灵穴,也与那“魔影”、“血祭”有关? 凤夕瑶心中疑窦丛生。她站起身,更加仔细地探查石室每一寸岩壁。终于,在石室最内侧、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她发现了一片极其模糊、几乎与岩石同色的壁画痕迹! 壁画磨损得太厉害,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扭曲的线条,似乎描绘着许多人朝着一个方向跪拜,而那个方向,隐约有一个类似火焰,又似扭曲人影的抽象图案。图案下方,还有几个更加模糊的、难以辨认的古篆字。 其中一个字,凤夕瑶辨认了半天,结合之前在烽火台兽皮纸上看到的,似乎是一个……“祭”字?! 又是“祭”! 这处看似祥和的灵穴,竟然也刻着祭祀图案?祭祀什么?那池中的地心火莲,难道与这祭祀有关? 凤夕瑶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又闯入了一个与那恐怖“魔影”相关联的、充满不祥的地方! 但地心火莲就在眼前,这是救治许煌的关键。而且,此地灵气浓郁,对她疗伤和修炼也大有裨益。 走?还是留? 凤夕瑶看着池中那株赤红如火、含苞待放的莲花,又看看角落里那模糊诡异的壁画,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对许煌伤势的担忧,和自身急需疗伤恢复的现实,压倒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她决定暂时留下。但绝不多留,伤势一恢复,立刻带着火莲离开!同时,她要更仔细地探查这石室,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关于这壁画,关于那诡异的粉末,关于这一切背后的联系。 接下来的两天,凤夕瑶便在这隐秘的灵穴石室中度过。她一边借助地心火莲散发的浓郁阳属性灵气疗伤修炼,一边小心翼翼地探查石室的每一处角落。 伤势在精纯灵气的滋养下,恢复得很快,连疤痕都淡了许多。修为更是精进不少,距离筑基后期,似乎只差临门一脚。 而地心火莲,在她的刻意引导和灵穴环境的催化下,那紧闭的花苞,竟然有了松动的迹象,顶端泛起一抹更加深邃、仿佛要燃烧起来的赤红! 第三天傍晚,当凤夕瑶结束一次调息,睁开眼睛时,惊喜地发现,地心火莲最顶端的那片花瓣,竟然微微张开了一丝缝隙! 一缕难以形容的、馥郁中带着灼热清香的异香,从花苞中飘散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石室!吸入一口,便觉四肢百骸舒畅,灵力运转都快了三分! 火莲要开了! 凤夕瑶心脏怦怦直跳。火莲开花,便是药性最盛之时!必须立刻采摘,否则花开即谢,灵气流失! 她不再犹豫,走到水池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准备摘取这株救命灵药。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火莲花茎的刹那—— “嗡!” 整个石室,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能量层面的剧烈波动!以水池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的涟漪,骤然扩散开来! 凤夕瑶猝不及防,被那涟漪扫中,只觉得一股阴冷、暴戾、充满怨恨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钻入她的脑海! “血……祭……” “封……印……” “毁……灭……” 无数破碎的、充满疯狂和恶意的低语,在她识海中炸响!同时,眼前仿佛出现了尸山血海、白骨成堆的幻象!那水池中央的地心火莲,赤红的光芒骤然变得妖异起来,仿佛有粘稠的血液在其中流淌! 水池边,那片颜色稍深的区域,那些灰白色的粉末,突然无风自动,飘散起来,在空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令人心悸的符号——与烽火台壁画上,火焰中那个抽象的符号,一模一样! 而石室角落那模糊的壁画,也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那些跪拜的人影扭曲蠕动,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呐喊,而那个火焰(或人影)图案,则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整个石室,瞬间被一股阴森、诡异、与地心火莲至阳灵气格格不入的邪异气息所笼罩! 凤夕瑶如坠冰窟,脸色煞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然灵穴!这是一处……血祭封印的节点!地心火莲生长于此,并非巧合,而是被刻意培育,用来汲取地火精华,维持或者……掩盖下方的封印!而那些诡异粉末,那些壁画,都是血祭仪式的残留! 火莲即将成熟开花,灵气最盛之时,或许也是下方封印最为松动、那“魔影”力量渗透最为剧烈的一刻! 此地,大凶! 她必须立刻离开!带上火莲,立刻离开! 凤夕瑶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她从幻象和低语中挣脱出一丝清明。她不顾一切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地心火莲的花茎! 入手滚烫,如同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同时,那股阴冷暴戾的意念更加疯狂地冲击着她的识海! “啊——!”凤夕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七窍都渗出了鲜血!但她死死抓住花茎,用力一拔! “啵”的一声轻响,地心火莲被她连根拔起!莲花脱离水面的瞬间,那股馥郁灼热的异香达到了顶点,而石室中那股邪异的气息也骤然沸腾起来!暗红色的涟漪疯狂涌动,岩壁上的壁画光芒大盛,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壁而出! “咔嚓……咔嚓……” 石室地面,以水池为中心,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冰冷刺骨、带着浓郁血腥味的黑气,从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跑! 凤夕瑶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她将地心火莲死死抱在怀里(花茎滚烫,花瓣异香扑鼻),转身朝着来时的通道,亡命狂奔! 身后,石室剧烈震动,暗红光芒与黑气交织,恐怖的咆哮和无数怨毒的低语,如同潮水般汹涌追来! 通道在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凤夕瑶拼尽全力,将速度提升到极限,甚至不惜燃烧精血!怀中的地心火莲散发出灼热的阳属性灵气,勉强抵挡着身后追来的阴寒邪气,却也让她如同抱着一个火炉,内外交煎,痛苦不堪! 终于,她看到了通道尽头那狭窄的缝隙,以及缝隙外隐约的水光! 她不顾一切地挤了出去,重新落入冰冷刺骨的山涧水中!怀中的地心火莲在接触涧水的瞬间,光芒内敛,异香收敛,仿佛陷入了沉睡,但那滚烫的温度依旧。 凤夕瑶不敢停留,甚至来不及辨认方向,便顺着湍急的水流,向下游拼命游去!她要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在她身后,那隐秘的岩穴深处,传来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咆哮,以及岩石崩塌的巨响!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冲天而起,但似乎被什么力量限制着,无法完全突破,只在山谷中引起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便渐渐平息下去。 而凤夕瑶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拼命地游,直到精疲力尽,被水流冲到了一处平缓的河滩,才挣扎着爬上岸,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 群山静默,月色清冷。方才那恐怖的一幕,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但怀中那株依旧滚烫、赤红如火的地心火莲,以及脑海中残留的、那充满怨恨的低语和尸山血海的幻象,无不在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魔影的阴影,比她想象的,更近,更庞大。 而她,在无意中,似乎又触动了一处可怕的封印节点。 凤夕瑶躺在冰冷的河滩上,望着漫天星斗,心中一片冰凉。 前路,似乎更加黑暗了。 第十一章 风起枫晚 第十一章风起枫晚 河滩冰冷,夜风带着水汽吹过,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凤夕瑶躺了许久,直到急促的心跳和耳鸣渐渐平息,才挣扎着坐起身。 怀中的地心火莲不再滚烫,恢复了入手微温、仿佛上好暖玉的触感,赤红的花瓣紧紧闭合,流转的光华也内敛沉寂,只有那股若有若无的、灼热清冽的异香,依旧萦绕不散,驱散着夜风的寒意和侵入骨髓的后怕。 她低头看着这株差点让她送命的灵物,心情复杂。至宝到手,本该欣喜若狂,但方才灵穴石室中的恐怖异变,却像一片沉甸甸的阴云,笼罩在心头。 血祭封印节点……那壁画,那粉末,那充满恶意的低语和幻象……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烽火台下的“魔影”,其影响和封印,恐怕远不止那一处!蛮山深处,或许遍布着类似的节点!而地心火莲这样的天地灵物,竟然被用来作为封印的一部分,或者说是“饵料”? 她不敢深想。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这里,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身,然后……想办法联系许煌?或者,先处理自己的伤势,再图后计? 身上的伤口在冰冷河水的浸泡和方才的剧烈运动下,又有崩裂的迹象,火辣辣地疼。体内的风刃气劲虽然被地心火莲的阳属性灵气驱散了大半,但经脉仍有损伤。更重要的是,精血亏损,灵力也几乎耗尽。 必须先疗伤。 她环顾四周。这里是山涧下游一处开阔的河滩,地势平缓,林木稀疏,并不隐蔽。远处隐约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不知身在何处。 不能留在这里。 凤夕瑶强撑着站起身,将地心火莲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布包好,贴身收藏——这东西绝不能放进储物戒指,一来戒指空间濒临崩溃且阴气重,可能影响火莲灵性;二来,这是救治许煌的关键,必须时刻带在身边。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远离山涧、林木更茂密的山坡走去。她需要找一个足够隐蔽、干燥的天然洞穴或者岩缝暂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开始蒙蒙亮。她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崖下,找到了一个被藤蔓遮掩的浅洞。洞不深,但干燥避风,视野也开阔,便于观察周围。 她搬来几块石头堵住洞口(留了缝隙),又扯了些藤蔓枝叶遮掩,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 取出金疮药和布条,重新处理肩膀和小腿的伤口。药粉刺激伤口的疼痛让她冷汗直流,但这一次,她连哼都没哼一声。比起灵穴中那恐怖的精神冲击,这点皮肉之苦,实在不算什么。 包扎完毕,她又拿出水囊(早已空了)和干粮(同样告罄),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等天亮再想办法了。 她盘膝坐下,尝试运转离火诀。此地的灵气远不如那灵穴浓郁,但也还算可以。更重要的是,怀中地心火莲持续散发着温和的阳属性灵气,缓缓滋养着她的经脉,驱散着体内最后一点阴寒和滞涩。 几个周天下来,灵力恢复了两三成,伤势也稳定下来,精神好了许多。 天色大亮,鸟鸣声清脆地响起。凤夕瑶拨开藤蔓,谨慎地观察外面。山野宁静,并无异状。 她离开藏身的浅洞,在附近寻找水源和食物。很幸运,找到了一处山泉和几棵野果树。她饱饮清泉,又采摘了些野果充饥。甚至还在泉边发现了几株常见的止血草药,采来捣碎,重新敷在伤口上。 做完这些,她才稍稍安心,开始思考下一步。 首要目标是联系许煌,将地心火莲交给他,并告知烽火台和灵穴的发现。但许煌行踪不定,如今又过去了几天,他会在约定的地点等待吗?还是已经离开? 她想起许煌分别时的话:“有些事,必须了结。有些债,必须偿还。”他恐怕有自己的路要走,未必会在原地等待。 那么,自己该去约定的地点(枫晚城外三十里废弃矿洞)看看吗?风险很大。陈伯已经出现在枫晚城,那三个黑衣人也可能还在搜寻。矿洞附近是否安全? 或者,先去枫晚城打探一下风声?看看追捕的力度有没有变化,陈伯是否还在,那三个黑衣人是什么来头? 凤夕瑶犹豫不决。她身上带着地心火莲这等至宝,又知晓惊天秘密,可谓身怀重宝,又怀揣炸弹,无论去哪里,都危险重重。 最终,她决定先不靠近枫晚城。陈伯和黑衣人都在找她,枫晚城如今是龙潭虎穴。至于矿洞……可以远远观察,确认安全后再靠近。 打定主意,她辨明了废弃矿洞所在的大致方向,开始在山林中潜行。这一次,她更加小心,几乎不走开阔地,专挑林木茂密、地形复杂的路线,时刻留意身后和周围的动静。 胸口的黑色骨片一直安安静静,没有异动,这让她稍微安心。 走走停停,到了下午,她终于远远看到了那片荒废矿场的轮廓。巨大的矿坑如同伤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潜伏在矿场外围一处高地的密林中,仔细观察。矿场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废弃设施的呜咽声。她凝神感应,也没有察觉到明显的灵力波动或生人气息。 似乎……安全? 但凤夕瑶不敢大意。她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日头偏西,矿场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不能再等了。天色一黑,矿场会更加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出来,借着夕阳的余晖和矿场复杂地形的掩护,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朝着矿洞入口摸去。 一切如旧。坍塌的入口,狭窄的缝隙。她侧身钻入,沿着熟悉的甬道,走向深处。 通道内依旧黑暗、潮湿,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滴水声在回荡。她将精神力提到最高,手握短剑,一步步靠近许煌那处洞府的幻阵入口。 终于,看到了那堵看似普通的岩壁。 她按照玉简中的方法,将一丝灵力注入凹陷处。 岩壁荡漾,洞口显现。 凤夕瑶心中一松,正要迈步进去—— “别动。” 一个冰冷、熟悉、带着一丝疲惫沙哑的声音,突然从洞府内传来! 是许煌!他果然在这里! 凤夕瑶又惊又喜,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大半,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洞府内,萤石散发着柔和的淡蓝光芒。许煌正盘膝坐在石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清明,周身气息沉凝,比分别时强了不止一筹,显然这几日恢复得不错。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和疲惫,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激烈的、尚未平复的情绪。 他看到凤夕瑶,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尤其是在看到她衣衫破损、身上带伤、神色憔悴,但眼神却比分别时更加坚毅时,那波动更明显了些。 “你受伤了?”许煌先开口,声音平淡,但凤夕瑶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关切。“遇上追兵了?” 凤夕瑶走到石桌旁,一屁股坐下,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不止追兵……”她喘了口气,将这几日的经历,捡紧要的说了出来——如何在枫晚城遇到陈伯,如何被三个黑衣人追杀,如何跳涧逃生,如何误入灵穴,发现地心火莲以及灵穴的诡异,最后惊险逃出。 她讲述时,许煌一直静静听着,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听到“陈伯”、“三个黑衣人袖口银色波纹标记”、“灵穴血祭壁画”、“地心火莲”时,眼神才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 “……就是这样。”凤夕瑶说完,从怀中取出那个用布包裹的、依旧散发着微温和异香的包裹,小心地放在石桌上,“地心火莲,我拿到了。不过……那里好像也是个封印节点,我拔走火莲时,动静不小。” 许煌的目光落在那个包裹上,停顿了片刻,才缓缓伸出手,解开布包。 赤红如火的莲花呈现在眼前,虽然花瓣紧闭,但那股精纯灼热的阳属性灵气和奇异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石室。许煌的眼神微微一亮,但随即又沉了下去。 “果然是地心火莲,而且……品相极佳,接近成熟。”他低声道,手指轻轻拂过花瓣,指尖传来灼热的触感。“此物对我体内阴毒,确有奇效。” 但他没有立刻收起火莲,而是抬头看向凤夕瑶,目光深幽:“你说,那三个黑衣人,袖口有银色波纹标记?” “是,我看得很清楚。”凤夕瑶肯定地点头,“他们修为都在筑基后期左右,为首的用风刃,很厉害。他们开口就问我要‘东西’,似乎知道我有储物戒指。”她说着,展示了一下手上那枚灰扑扑的戒指。 许煌眼中寒光一闪,喃喃道:“银波纹……‘听涛阁’的人?他们怎么会插手?难道……”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紧锁。 “听涛阁?”凤夕瑶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一个游离于正魔之间、亦正亦邪的情报和暗杀组织,势力遍布各地,行事诡秘,只要报酬足够,什么事都敢做。”许煌简单解释了一句,语气凝重,“他们盯上你,要么是有人出高价买我的消息,要么……是他们自己,也对‘归墟令’或者烽火台的秘密感兴趣。”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麻烦升级了。 “还有陈伯……”凤夕瑶忧心忡忡,“他绝对是冲着我来的,话里话外都在试探。焚香谷怎么也……” “东方碣石山覆灭,圣物失窃,天下震动。任何与我有过接触、或者可能知道线索的人,都会成为目标。焚香谷并非铁板一块,有人想借此立功,或者……另有图谋,也不奇怪。”许煌淡淡道,似乎对师门卷入并不意外,只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和更深的冰冷。 他顿了顿,看向凤夕瑶:“灵穴中的壁画和粉末,你还记得具体模样吗?画给我看。” 凤夕瑶连忙用手指蘸了点水,在石桌上按照记忆,勾勒出那模糊的火焰(人影)图案,以及那几个难以辨认的古篆字中,最像“祭”字的那个。 许煌凝神看着,脸色越来越沉。尤其是看到那个“祭”字和火焰图案时,他眼中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 “……果然。”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寒意,“‘九幽血祭大阵’……竟然真的存在,而且……不止一处核心。” “九幽血祭大阵?”凤夕瑶听得心头一颤,这名字就透着一股邪异和不祥。 “上古邪阵,以生灵精血魂魄为祭,沟通九幽,召唤或封印某种至阴至邪之物。”许煌缓缓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子,“阵法有多个节点,以特殊灵物或地势为引,相互勾连。节点越多,阵法威力越大,封印或召唤之物也越强。看那灵穴的位置和地心火莲的存在,那里应该是一个重要的‘阳枢’,以至阳灵物掩盖阴邪,维持阵法阴阳平衡。你取走火莲,破坏了平衡,虽未彻底毁掉节点,但必然引起阵法反噬和那被封印之物的躁动。” 他看向凤夕瑶:“你能活着出来,已是侥幸。那灵穴中的邪念冲击和幻象,便是阵法反噬的表现。时间一久,心智稍弱者,必被侵蚀,沦为只知杀戮和祭祀的傀儡。” 凤夕瑶想起那尸山血海的幻象和疯狂的恶念低语,不由打了个寒颤,后怕不已。 “如此说来,烽火台是主阵眼之一,那灵穴是阳枢节点……还有其他节点散布在蛮山各处?”凤夕瑶声音发干,“这阵法……到底封印着什么?那‘魔影’……” 许煌沉默了片刻,才道:“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但结合天机阁留下的警示,以及东方碣石山古籍中一些零碎记载来看,恐怕是上古某场大战后,被分割封印的、某个极其可怕的‘存在’的一部分。如今阵法年久失修,又被人有意无意破坏节点,封印松动,那东西……正在苏醒。” 凤夕瑶倒吸一口凉气。仅仅是“一部分”,就有如此威势?那完整的“存在”,该是何等恐怖? “必须阻止它!”她脱口而出。 “阻止?”许煌看了她一眼,嘴角扯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谈何容易。布阵之人早已作古,阵法原理失传,节点隐秘。如今知道此事且有能力的,无非是青云门、天音寺等正道魁首,以及……一些别有用心的势力,比如‘听涛阁’,甚至可能包括……某些正道中的‘自己人’。” 他意有所指,凤夕瑶立刻想到了焚香谷陈伯那诡异的试探。 “那我们……”凤夕瑶看着许煌,又看看桌上的地心火莲。 “当务之急,是疗伤,提升实力。”许煌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我需借助地心火莲,彻底拔除阴毒,恢复修为。你也需要尽快养好伤势,提升境界。” 他拿起地心火莲,沉吟道:“此物药性霸道,直接服用,你我都承受不住。需辅以其他温和药材,炼制‘火莲化毒丹’,方能发挥最大药效,且无副作用。只是炼丹需要丹炉、地火,以及一些辅助药材……” “药材我可以去找!”凤夕瑶立刻道,“枫晚城有集市,只要小心些……” “不行。”许煌摇头,“陈伯和听涛阁的人都在枫晚城,你去太危险。而且,辅助药材虽不算罕见,但种类不少,一一采购,容易引人注意。” “那怎么办?” 许煌目光落在凤夕瑶手指上那枚灰扑扑的戒指:“这戒指虽濒临崩溃,但内部空间尚存一丝稳定。我早年游历时,曾偶然得到一张古丹方,名为‘小还丹’,对疗伤、恢复灵力有奇效,所需药材相对常见,且我有部分存货。我们可以先炼制一批‘小还丹’,助你疗伤恢复,同时,我也能借炼制过程,熟悉此地地火(如果有的话)特性,为炼制‘火莲化毒丹’做准备。” “炼丹?在这里?”凤夕瑶环顾简陋的石室。 “无需专门丹室。我有一尊便携的‘百草鼎’,虽只是中品法器,但炼制低阶丹药足够了。地火……”许煌走到石室角落那个早已干涸的泉眼旁,蹲下身,仔细感应了片刻,“此地深处有地脉余热,虽不旺盛,但引导出来,勉强可用。” 他说干就干。先是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青灰、刻满草木纹路的古朴小鼎,注入灵力后,小鼎迎风便长,化作尺许高,稳稳落在石室中央。然后又拿出几面阵旗,在泉眼周围布下一个简单的“引火阵”,将地脉深处微弱的余热缓缓引导上来,化作一团稳定的、淡黄色的火焰,托住鼎底。 接着,他又取出一些瓶瓶罐罐和玉盒,里面装着各种已经处理好的药材,年份药性不一,但都保存完好。 凤夕瑶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心中暗叹许煌准备之充分,不愧是曾经的大宗门首席弟子。 “你伤势未愈,先调息恢复。我来处理药材,控制火候。”许煌对凤夕瑶说道,语气不容置疑,“待丹药炼成,你服下后,我再借助火莲之气,为你疏导药力,尽快恢复。” 凤夕瑶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便听话地走到石床旁,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怀中的黑色骨片传来温润之感,助她宁心静气。 许煌则专注地投入到炼丹之中。他动作娴熟,处理药材干净利落,控制火候精准平稳,显然在丹道上造诣不浅。石室中很快弥漫开各种药香,与地心火莲的异香混合,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时间在药香和火光中缓缓流逝。 数个时辰后,鼎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嗡鸣,一股更加浓郁的药香爆发开来! 许煌眼神一凝,双手迅速掐诀,打出几道灵光没入鼎中。鼎盖自行飞起,三颗龙眼大小、色泽淡金、圆润无暇的丹药飞出,被他用玉瓶接住。 “成了。”许煌呼出一口气,脸色有些疲惫,但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将其中一颗丹药递给凤夕瑶,“服下,我助你化开药力。” 凤夕瑶接过丹药,入手微温,药香扑鼻,令人精神一振。她毫不犹豫地吞服下去。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而磅礴的药力洪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她闷哼一声,只觉得浑身经脉如同被温泉冲刷,暖洋洋的,舒适无比。伤口处传来麻痒的感觉,显然是新肉在生长。干涸的丹田更是如同久旱逢甘霖,灵力迅速恢复、壮大! 许煌的手掌适时贴在她的后心,一股沉稳而精纯的灵力注入,引导着药力更有效地运行、吸收。 足足过了一炷香时间,药力才被完全吸收。凤夕瑶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灵力充沛,伤势好了七八成,连修为都精进了一大截,距离筑基后期真的只有一线之隔了! “这‘小还丹’效果太好了!”凤夕瑶惊喜道。 “古方炼制,药效自然非寻常丹药可比。”许煌收回手,自己也服下一颗,调息片刻,脸色好看了不少。“剩下这颗备用。接下来,我需要时间,借助地心火莲,尝试彻底驱毒。期间不能受丝毫打扰。你也需要巩固境界,并熟悉我传你的一套简单剑诀和身法,以备不时之需。” “剑诀?身法?”凤夕瑶眼睛一亮。她在焚香谷学的都是基础功法,攻击和保命手段匮乏。 “嗯。你修为尚浅,高深功法难以掌握。我传你一套‘流萤剑诀’,讲究轻灵迅疾,以巧破力;还有一套‘烟罗步’,擅长短距离腾挪闪避,配合剑诀,足以让你在筑基期内增加几分自保之力。”许煌说着,并指如剑,指尖泛起灵光,凌空虚画,一个个金色符文和图像,如同烙印般,直接印入凤夕瑶的眉心! 大量的信息瞬间涌入脑海!剑诀的招式、心法、灵力运转路线;步法的步伐、呼吸、身法要诀……清晰无比,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凤夕瑶又惊又喜,连忙闭目消化。这直接传功的手段,效率极高,但也极为消耗施术者的神识。许煌本就伤势未愈,此刻脸色又白了几分。 “多谢……”凤夕瑶感激道。 “不必。你强一分,我们活下去的机会便多一分。”许煌摆摆手,走到石室另一边,将地心火莲放在身前,开始布设一个更加复杂的阵法,准备闭关驱毒。“我闭关期间,洞口幻阵由你维护。若有异动,立刻唤醒我。” “是!”凤夕瑶郑重应下。 许煌不再多言,盘膝坐入阵中,双手虚抱火莲,闭上了眼睛。很快,一股晦涩而强大的吸力从他身上传来,地心火莲开始散发出更加灼热精纯的赤红灵气,如同百川归海,被他缓缓吸入体内。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显然过程并不轻松。 凤夕瑶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不敢有丝毫大意,先是将洞口幻阵检查、加固了一遍,然后回到石室中,开始参悟、练习许煌传她的“流萤剑诀”和“烟罗步”。 石室空间有限,她只能练习一些基本的步法和剑招。但即便如此,她也感觉到这两门功法的不凡。“流萤剑诀”招式精妙,灵力运转路线独特,出剑时果然带有一种轻灵飘逸、迅疾如电的意味。“烟罗步”更是玄妙,脚步看似杂乱,实则暗含玄机,腾挪之间,身影飘忽,带起淡淡残影,极难捉摸。 她练得如痴如醉,浑然忘了时间。饿了就吃一颗野果,渴了就喝点泉水,累了就打坐调息。有“小还丹”打底,她的伤势很快痊愈,修为也在稳步提升,对剑诀和步法的掌握也越来越熟练。 期间,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洞口查看,维护幻阵。矿洞外一直风平浪静,并无异常。 如此,过了三日。 第三日深夜,凤夕瑶正在石室中练习“烟罗步”,身法越发灵动飘忽,带起的残影几乎连成一片。忽然,她心中一动,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矿洞深处,似乎传来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滴水声的……沙沙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数量还不少? 她立刻警惕起来,握紧短剑,悄无声息地潜到幻阵入口附近,凝神感应。 沙沙声越来越近,似乎正从矿洞主巷道,朝着这个方向而来!而且,伴随着沙沙声,还有一股极其淡薄、却令人极其不舒服的阴冷腥气,顺着通道飘了过来! 不是人!是妖兽?还是……矿洞里的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凤夕瑶心跳加速。许煌正在闭关的关键时刻,绝不能被打扰! 她咬了咬牙,决定主动出击,将危险引开! 第十二章 矿洞惊魂 第十二章矿洞惊魂 沙沙声越来越清晰,如同无数细密的爪子在岩石上刮擦,越来越近,仿佛已经近在咫尺。那股阴冷腥气也越发浓郁,带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顺着狭窄的通道飘来。 凤夕瑶的心脏如同擂鼓,握剑的手心沁出冷汗。她不敢回头去看正在闭关、对外界近乎毫无防备的许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退,也不能让这些东西靠近洞口! 她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石室中央。许煌依旧盘坐在阵中,地心火莲悬浮在他身前,赤红的光芒一明一暗,如同呼吸。他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扭曲空气的氤氲,脸色红白交替,眉头紧锁,显然正处在驱毒的紧要关头,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 绝不能打扰他! 凤夕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毅然转身,朝着幻阵之外的矿洞主巷道潜去。她没有立刻激活幻阵入口离开石室,而是在靠近幻阵边缘的地方停下,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短剑横在身前,屏住呼吸。 沙沙声已经到了岔路口,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这条分支巷道而来! 黑暗中,几点幽绿色的光芒,如同鬼火般亮起,伴随着更加浓郁的腥臭。 凤夕瑶看清了来物——那是十几只体型如猫、浑身覆盖着暗绿色鳞甲、长着尖长口器和细密倒刺节肢的怪异虫豸!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口器开合间,流出粘稠的、带着腐蚀性的涎液,滴在岩石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腐骨蜥蜴?!”凤夕瑶倒吸一口凉气。她在焚香谷的《异兽录》上见过这种妖虫的图鉴,这是一种群居的低阶妖兽,通常生活在阴湿污秽之地,以腐肉和矿脉中的某些伴生矿物为食。单个实力不强,但数量众多,悍不畏死,口器和体液带有强烈的腐蚀性和麻痹毒性,对炼气期和筑基初期修士有不小的威胁。 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废弃矿洞虽然阴湿,但似乎并不符合腐骨蜥蜴最喜欢的“污秽”环境。 来不及细想,为首的几只腐骨蜥蜴已经发现了凤夕瑶,幽绿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过来,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如同金属刮擦,令人牙酸。紧接着,十几只蜥蜴如同得到了指令,齐刷刷地朝着凤夕瑶扑来!速度快得惊人,如同十几道暗绿色的闪电! 腥风扑面! 凤夕瑶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施展出了刚刚练习了几日的“烟罗步”! 脚步错动,身影如烟似幻,向左横移三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先扑来的两只蜥蜴。同时,手中短剑带起一抹寒光,施展出“流萤剑诀”中的一招“萤火乍现”,精准地点向另一只从侧面袭来的蜥蜴眼睛! “噗嗤!”短剑刺入幽绿的眼球,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只蜥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翻滚着跌落在地,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一击得手,凤夕瑶心中稍定。这流萤剑诀果然不凡,速度奇快,招式刁钻,配合烟罗步的灵活,对付这种低阶妖兽颇有奇效。 但其他蜥蜴已经蜂拥而至!尖锐的口器、带刺的节肢,从四面八方袭来! 凤夕瑶精神高度集中,将烟罗步施展到极致,身影在狭窄的巷道中飘忽不定,带起道道残影,手中短剑化作点点寒星,精准地刺向蜥蜴的眼睛、口器等要害。 “嗤嗤嗤!”剑刃破开鳞甲的声音不绝于耳,伴随着蜥蜴的嘶鸣和腥臭的体液飞溅。 然而,腐骨蜥蜴数量太多,且悍不畏死。凤夕瑶修为尚浅,灵力有限,剑诀和步法也远未纯熟。很快,她的身法出现了滞涩,一剑刺穿一只蜥蜴头颅的同时,另一只蜥蜴的节肢已经划破了她的左臂衣袖,留下三道血痕! 伤口火辣辣地疼,更有一股麻痹感迅速蔓延! 有毒! 凤夕瑶心头一凛,连忙运转离火诀,灼热的灵力涌向左臂,勉强压制住毒素。但这一分神,立刻又有两只蜥蜴扑到近前,腥臭的口器几乎要咬到她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向后一仰,几乎与地面平行,险险避过。同时,左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离火灵力,狠狠点在一只蜥蜴柔软的腹部! “吱——!”那只蜥蜴发出一声惨叫,腹部被灼出一个焦黑的洞,跌落在地,抽搐不已。 但更多的蜥蜴已经将她围住!前后左右,几乎退无可退! 凤夕瑶背靠岩壁,急促地喘息着,左臂的麻痹感越来越强,灵力消耗巨大,握剑的右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不行!这样下去会被耗死!必须想办法引开它们,或者……找到它们的弱点! 她目光急速扫过四周。巷道狭窄,不利于腾挪,但岩壁湿滑,或许…… 心念电转,她猛地一脚蹬在左侧岩壁上,借力向右前方斜窜而出,短剑在前开路,直刺正前方两只蜥蜴的间隙! 蜥蜴群立刻骚动,向她扑来。凤夕瑶却半途身形一折,烟罗步再变,如同柳絮随风,擦着一只蜥蜴的边缘掠过,反手一剑,削断了它一条节肢,同时左手屈指一弹,几点火星射向身后追得最近的几只蜥蜴! 火星威力不大,但猝不及防下,还是让那几只蜥蜴下意识地躲避,攻势一缓。 就是现在! 凤夕瑶不再恋战,施展烟罗步,将速度提到极致,朝着来时的巷道深处——也就是远离石室的方向,亡命奔逃! 她不是要甩掉这些蜥蜴,而是要利用矿洞复杂的地形,与它们周旋,将它们引离石室! 腐骨蜥蜴群发出愤怒的嘶鸣,紧追不舍。沙沙的爬行声和尖锐的嘶鸣在寂静的矿洞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凤夕瑶对矿洞地形并不熟悉,只能凭着感觉乱闯。她专门挑选狭窄、岔路多的巷道钻,试图利用地形甩开或者分散蜥蜴群。 但这群腐骨蜥蜴似乎对矿洞极为熟悉,速度又快,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在后面。好几次,凤夕瑶都险些被堵在死胡同里,全靠烟罗步的精妙和临机应变,才勉强脱身。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虽然都不致命,但毒素的麻痹感和失血让她体力迅速下降,灵力也濒临枯竭。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她咬着牙,机械地奔跑、闪避、挥剑。意识开始模糊,视线也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前方巷道忽然变得开阔,似乎是一个较大的矿坑,隐约有微光透入——是月光!是出口吗? 凤夕瑶精神一振,奋力向前冲去! 然而,当她冲出巷道,看清眼前景象时,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里确实是一个较大的矿坑,但并非出口,而是一个废弃的、堆满碎石和腐朽木料的作业面。头顶很高处,有一个不大的、被藤蔓半掩的洞口,月光正是从那里透入,形成一道惨白的光柱,照在坑底。 这绝不是生路!反而是一处绝地!除非她能飞上去! 而身后,腐骨蜥蜴群已经追了上来,堵死了巷道入口,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将她团团围住,缓缓逼近。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凤夕瑶背靠着一块巨大的矿石,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血水,浸湿了衣衫。她握着短剑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脱力。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她不甘心。许煌的毒还没解,烽火台的秘密还没传出去,那可怕的魔影…… 不!绝不能死! 她猛地抬头,看向头顶那个透入月光的洞口。太高了,岩壁湿滑,无处借力,她现在的状态,根本爬不上去。 腐骨蜥蜴群似乎也意识到猎物已经无路可逃,发出兴奋的嘶鸣,缓缓缩小包围圈,口器中涎液滴落,腐蚀着地面,发出“嗤嗤”的声响。 就在这绝望之际,凤夕瑶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矿坑角落,月光光柱边缘的阴影里—— 那里,似乎有几块颜色迥异的岩石,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石堆。石堆的缝隙中,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那光芒……很熟悉!带着一种灼热精纯、却又与地心火莲略有不同的阳刚之气! 是……火属性矿石?还是……其他灵物? 凤夕瑶心中一动。腐骨蜥蜴性喜阴湿污秽,最厌恶阳刚炽烈之物!如果有足够的火属性力量,或许能逼退它们! 她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朝着那个石堆冲去!烟罗步在绝境下竟又精进了一丝,身形如电,在蜥蜴群合围前的瞬间,险之又险地冲到了石堆旁! 腐骨蜥蜴群愤怒地嘶鸣着,紧随其后扑来! 凤夕瑶来不及查看石堆里到底是什么,用尽全身力气,一剑劈在石堆顶部! “轰!” 石堆被劈开一角,里面赫然露出几块拳头大小、通体赤红、晶莹剔透、如同燃烧着火焰的矿石!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阳火灵气,瞬间爆发开来! “赤炎晶!”凤夕瑶认出了这种在《百草图鉴》附带的《矿材篇》中记载的中品火属性灵矿!此物蕴含精纯火灵,是炼制火属性法器的上好材料,对阴邪之物有天然的克制! 赤炎晶暴露的瞬间,爆发的阳火灵气如同无形火焰,横扫四周!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腐骨蜥蜴,如同被滚油泼中,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身上暗绿色的鳞甲瞬间变得焦黑,冒起阵阵青烟,痛苦地翻滚后退!后面的蜥蜴也仿佛遇到了天敌,惊恐地嘶鸣着,齐刷刷地向后退去,挤作一团,幽绿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不敢再上前。 有效! 凤夕瑶大喜过望,连忙将几块散落的赤炎晶捡起,握在手中。滚烫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灼热的灵气顺着经脉涌入,竟然让她几近枯竭的灵力恢复了一丝,左臂伤口的麻痹感也被驱散了不少! 她手持赤炎晶,如同举着火炬,一步步向前逼近。腐骨蜥蜴群则畏惧地一步步后退,口中发出威胁的嘶嘶声,却不敢再靠近。 僵持! 凤夕瑶不敢放松,一边用赤炎晶逼退蜥蜴,一边缓缓向巷道入口移动。她必须尽快离开这个矿坑,回到相对熟悉的巷道,再想办法甩掉或者彻底摆脱这群难缠的妖虫。 腐骨蜥蜴群似乎不甘心到嘴的猎物飞走,一直保持着距离,紧紧跟随,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凤夕瑶和她手中的赤炎晶。 就这样,一方持“火”前进,一方畏“火”跟随,在寂静的矿洞中上演着一场诡异的对峙。 凤夕瑶精神高度紧张,既要防备蜥蜴的突然袭击,又要小心控制手中赤炎晶散发的灵气——这玩意虽然能克制蜥蜴,但散发出的热量和光芒,也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天知道会不会引来其他更麻烦的东西。 终于,她退到了巷道入口。腐骨蜥蜴群停在矿坑边缘,不再跟进,只是发出不甘的嘶鸣。 凤夕瑶不敢停留,立刻转身,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发足狂奔!她必须尽快回到石室附近,确认许煌的安全! 然而,没跑出多远,胸口一直沉寂的黑色骨片,再次传来悸动!这一次,悸动并非指向身后矿坑中的赤炎晶,而是……指向矿洞更深处,某个未知的方向! 同时,她隐约听到,矿洞深处,似乎传来了与腐骨蜥蜴嘶鸣截然不同的、更加低沉、更加令人心悸的……某种生物的喘息声?以及,岩石被什么东西摩擦、碾压的声响? 这矿洞深处,还有别的东西?!而且,似乎被赤炎晶爆发的灵气,或者刚才的打斗……惊动了? 凤夕瑶头皮发麻,不敢再有任何耽搁,将烟罗步催动到极致,甚至不惜再次燃烧刚刚恢复的一丝灵力,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石室方向冲去! 身后,腐骨蜥蜴群的嘶鸣声渐渐远去,但那种被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注视的感觉,却如同阴云般笼罩心头。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熟悉的岔路口和那堵幻阵岩壁出现在眼前,才猛地停下脚步,扶着岩壁大口喘气,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安全了……暂时。 她回头望去,幽深的矿洞巷道一片死寂,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刚才那隐约的喘息和摩擦声,仿佛只是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错觉。黑色骨片的悸动不会骗人。这矿洞深处,绝对隐藏着更危险的东西。 她不敢再多想,连忙按照玉简中的方法,注入灵力,打开幻阵,闪身钻了进去。 石室内,一切如旧。许煌依旧在闭目驱毒,地心火莲的光芒比之前更加炽烈,他脸上的青黑之气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眉心处还残留着一小团顽固的黑气,在赤红光芒的灼烧下,如同活物般扭曲挣扎。 看到许煌安然无恙,且驱毒似乎到了最后关头,凤夕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一股强烈的疲惫和脱力感瞬间席卷全身。她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连忙扶住石桌才站稳。 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左臂的麻痹感虽然被赤炎晶的灵气驱散了大半,但依旧有些无力。灵力更是近乎枯竭。 她连忙取出最后一颗“小还丹”,吞服下去,盘膝坐下,开始调息疗伤。赤炎晶被她小心地放在身边,那精纯的阳火灵气,对修炼离火诀的她大有裨益。 丹药化开,温润的药力和赤炎晶的灼热灵气一同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干涸的丹田。凤夕瑶很快进入了物我两忘的调息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再次睁开眼时,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灵力也恢复了大半,虽然依旧疲惫,但已无大碍。 她看向许煌。只见他身前的赤莲光芒已经收敛,化作一团柔和的红光,没入他的眉心。许煌脸上的最后一丝青黑之气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他周身气息内敛,却又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仿佛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驱毒,成功了? 凤夕瑶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守候。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许煌长吁一口气,这口气悠长深远,在石室中回荡,竟隐隐带着风雷之声。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归于深邃的平静。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凤夕瑶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关切。 许煌活动了一下手脚,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阴毒已除,修为恢复了六成。”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凤夕瑶身上,看到她一身狼狈、多处带伤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发生了何事?” 凤夕瑶将腐骨蜥蜴来袭、自己被迫引开、遭遇险境、最后靠赤炎晶脱身,以及矿洞深处可能隐藏更危险存在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听到“赤炎晶”时,许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赤炎晶?此物虽不算顶阶,但在这废弃矿洞中出现,且能克制腐骨蜥蜴,倒是意外之喜。”他顿了顿,看向凤夕瑶,“你做的不错。临危不乱,懂得利用环境。只是……下次莫要如此冒险。若引来更麻烦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语气虽淡,但凤夕瑶听出了一丝责备,更有一丝……后怕? 她低下头,心中却是一暖。“我……我只是不想它们打扰到你。” 许煌沉默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他走到石桌旁,拿起凤夕瑶放在那里的几块赤炎晶,仔细打量。“品相不错,蕴含的火灵精纯。腐骨蜥蜴性喜阴秽,畏惧阳火,你用此物逼退它们,确是对症下药。”他将赤炎晶递还给凤夕瑶,“收好,此物对你修炼离火诀亦有裨益,关键时刻或可保命。” 凤夕瑶接过依旧温热的赤炎晶,小心收好。然后,她又将怀中的黑色骨片取出,说起它之前数次悸动的事情,尤其是刚才在矿坑中,悸动指向更深处。 许煌接过骨片,指尖摩挲着上面古老的刻痕,眼神深邃。“此物对阴邪之力感应敏锐。它在烽火台有反应,在灵穴有反应,在此处矿洞深处也有反应……”他抬起头,看向石室之外那幽深的矿洞巷道,语气凝重,“恐怕这矿洞深处,也有类似烽火台和灵穴的……‘东西’。腐骨蜥蜴群的出现,或许并非偶然。” “你是说……这矿洞下面,也有封印节点?或者……是那‘魔影’力量泄露的通道?”凤夕瑶脸色发白。 “未必是节点,但必有蹊跷。”许煌将骨片还给凤夕瑶,“腐骨蜥蜴虽喜阴湿,但通常不会主动攻击气息不弱的修士。它们围攻你,要么是受阴邪之气侵蚀,变得狂躁;要么……是被人驱赶,或者,被更深处的什么东西惊动,逃窜至此。”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这矿洞不再安全。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许煌做出决定,“我修为恢复大半,已无大碍。地心火莲余下的药力和莲叶,足够我炼制‘火莲化毒丹’,彻底根除隐患。但炼丹不宜在此地进行,动静太大,恐生变故。” “去哪?”凤夕瑶问。 许煌略一沉吟:“枫晚城不能回。陈伯和听涛阁的人必然还在搜寻。蛮山深处更不可去,魔影之事未明,危险重重。”他看向凤夕瑶,“你之前说,陈伯给你三日之期?” 凤夕瑶点头:“他说最多三日,我必须回焚香谷。” “三日……”许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时间足够。我们即刻动身,离开蛮山范围,另寻一处隐秘之地炼丹。待我修为尽复,丹药炼成,再做计较。” “那……烽火台和灵穴的事,还有陈伯他们……”凤夕瑶担忧道。 “消息必须传出去,但不是现在。”许煌冷静分析,“我们势单力薄,证据不足(令牌碎片和兽皮纸不足以取信所有高层),贸然接触青云门、天音寺,风险极大,可能消息未达,反遭灭口。陈伯和听涛阁的出现,说明此事水很深,已有多方势力介入。我们需先保全自身,提升实力,再伺机而动。” 他顿了顿,看向凤夕瑶,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商量的意味:“你意下如何?” 凤夕瑶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许煌说的是对的。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去报信无异于自投罗网。但一想到那可能破封而出的魔影,她就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我明白。”她最终点头,“先离开这里,治好你的伤,提升实力。然后……我们再想办法。” 许煌不再多言,开始迅速收拾东西。丹鼎、阵旗、剩余的药材、地心火莲(只剩下花茎和几片莲叶,精华已被吸收)……一一收起。 凤夕瑶也将自己的物品整理好,尤其是那几块赤炎晶和黑色骨片,贴身藏好。 一切准备妥当,许煌最后检查了一遍石室,抹去他们停留过的痕迹,然后走到幻阵入口处。 “走。”他当先迈出。 凤夕瑶紧随其后。 两人离开石室,重新回到阴冷潮湿的矿洞主巷道。许煌在前,凤夕瑶在后,警惕着周围的动静。或许是赤炎晶的气息尚未散尽,也或许是矿洞深处那未知的存在暂时蛰伏,一路行来,并未再遇到腐骨蜥蜴或其他危险。 很快,他们来到了矿洞入口那狭窄的缝隙处。 外面天色已亮,晨光熹微。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许煌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又凝神感应了一番,确认外面并无埋伏,才对凤夕瑶点了点头。 两人依次钻出缝隙,重新置身于废弃矿场之中。 朝阳初升,给荒凉的矿场镀上一层金边。远处山林寂静,鸟鸣声声。 但两人都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枫晚城方向,陈伯和听涛阁的追兵可能正在四处搜寻;蛮山深处,诡异的魔影和血祭阵法如同悬顶之剑;而这看似安全的矿洞之下,也可能隐藏着未知的凶险。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许煌辨明方向,选择了与枫晚城和蛮山深处都相反的一条路径——向北,穿过这片山脉,进入更加人烟稀少、但传闻中也是三不管地带的“黑风原”。 “黑风原环境恶劣,多毒瘴妖兽,但也因此人迹罕至,适合藏身和炼丹。”许煌解释道。 凤夕瑶没有异议。对她而言,只要暂时安全,去哪里都一样。 两人不再耽搁,施展身法,很快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矿洞入口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那身影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身影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意义不明的轻笑,然后如同融化的冰雪般,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存在过。 矿场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废弃设施的呜咽声,和远处山林中,隐隐传来的、不知名妖兽的悠长嚎叫。 风,似乎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