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歪魔君后她死了》 分卷阅读1 ?本书名称:养歪魔君后她死了 本书作者:砚玖 本书简介: 一句话简介:我死后魔君在火葬场发疯。 「傲娇嘴硬一根筋魔君x死都死了爱咋咋地护法」 * 时卿死在了为谢九晏取药的路上。 六魄皆散,却留了一缕神识。 她无比惆怅——自己已经作恶多端到连阴差都不收了吗? 身为魔族护法,时卿这一世倒也算潇洒恣意,却只在一件事上翻了跟头。 她爱上了自家少主——谢九晏。 可在谢九晏眼中,她这般低劣之人给出的真心,从来便是一种耻辱。 老魔君殒命那日,谢九晏看着被血洗的魔族,和唯一留了口气的她,双目赤红,步步逼近: “你不是护法吗?” “父亲死了,你为什么还能活着?” 时隔多年,时卿淡淡瞥过自己被血染透的尸身,“啧”了一声。 挺好,也算如他所愿。 * 时卿未归的第一日。 谢九晏冷笑着掷了杯:“随她爱去哪里。” 时卿未归的第十日。 谢九晏自梦魇中惊醒,汗透浃背,一夜未眠。 时卿未归的第二个月。 谢九晏砸了殿内所有的东西,蜷缩在她的榻上,哑声质问她怎么还不回来。 时卿半年未归。 谢九晏逼发自身之毒,散出魔君濒死的消息,眼巴巴地等在了魔界入口。 又一日。 谢九晏没等来时卿,却等到了她的死讯。 * 谢九晏恨极了时卿。 她把他宠得飘忽所以,又狠狠将他摔下。 他比谁都清楚,没了时卿,他什么也不是。 漫天火光中,他捏碎她为他寻来的解药,小心翼翼地握上她寒凉如冰的手:“阿卿,我什么都不要,也不和你赌气了,你带我走好不好?” “我好疼,阿卿,救救我吧……” 火海外,时卿默默扶住额侧:这年头,留个全尸这么难吗? 食用指南: 1.追妻火葬场写在最前!开篇就是女主身死,虐女主部分都在回忆,完全接受不了虐女主情节的慎入慎入慎入! 2.男女主有误会,男主超爱但没嘴,纯为了火葬场这碟醋包的饺子,1v1,he。 3.剧情很拧巴,作者写的时候也觉得很拧巴,彻底放飞的一篇,可以骂角色但请别骂作者qaq!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破镜重圆相爱相杀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时卿谢九晏 一句话简介:我死后魔君他疯了 立意:直面犯下的错误 第1章 时卿死了。 没有预想中撕心裂肺的痛楚,意识挣扎着、缓慢地向上浮升,许久,终于穿透了那层厚重的混沌与虚无,五感重新变得清晰。 心口仍残留着冰冷的贯穿感,仿佛身体仍在坠落,可触感却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终于挣脱了沉重躯壳的桎梏。 时卿感受着这份奇异的失重感,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睫极轻地一颤,又缓缓覆落。 荒野在暮风里起伏,枯草卷起金色的浪涛,残阳余晖泼洒出光影喧嚣的底子,浓烈得扎眼。 而视线末处,静静躺着一道身影。 那身穿惯了的红黑劲装,被泥土与干涸的血迹浸透,破碎得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女子心口处,一柄通体乌黑的匕首深深嵌入,唯余一截冷硬的柄端裸露在外,在斜晖下泛着幽暗的光。 时卿的目光在那匕首上停留一瞬,眼底似有极淡的、难以辨明的微澜掠过,快得如同错觉,随即,视线一点点上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的、沾染血污的脸庞。 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颊侧,却仍能看清她的眉眼轮廓,那双总是被说太过柔和、与面上神色违和的双眸,此刻终于倦极般阖上,却又未能完全闭合。 时卿静静凝视着那具了无生息的躯壳,耳畔仿佛仍能捕捉到血液缓慢凝固的粘滞声息。 许久,她唇角极慢地、近乎无声地扯动了一下。 初醒时的迷惘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果然如此”的松释。 原来……她真的死了。 没有恐惧,没有不甘,时卿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虚若无物的指尖,竟觉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好笑。 ——这算什么?死不瞑目也便罢了,如今,连魂魄也不得安生? 念头至此,她的视线滑落,停驻在那具身体紧握的右手,指骨因僵冷而蜷紧,指缝间却顽强漏出一点温润柔和的莹白光泽。 时卿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淬元丹。 她千里跋涉,赌上性命走这一遭,所求的唯一目的。 想至此处,时卿脑海中倏忽浮起临行前那道身影。 那日,他高踞在墨玉雕琢的王座之上,一身玄色宽袍,衣料深沉如凝固的子夜,其上暗绣的繁复纹路流转着不动声色的冷硬华泽,无声昭示着高位者独有的威仪。 那张脸,即便在魔界也属罕见的绝色,凤眸狭长,眉骨凌厉,肤色冷白如寒月照雪,尽显矜华,却又因紧抿的薄唇,而生生添了数分令人不敢直视的凛冽。 他眼帘低垂,浓长的睫羽在眼下投落小片晦暗阴影,似乎吝于投来一瞥,而她立于空旷冰冷的殿宇下端,朝着他的方向躬身俯首。 嗓音在殿中清晰回响,仍旧是身为护法该有的恭谨顺从:“属下有要事离界,三月定归。” 而今日,恰是三月之期的最末一日。 残阳的金辉落在那只紧握丹药的手上,映照着已无法如期的承诺,时卿唇角的笑意微深,近乎自嘲地,一叹。 注定是要失约了,她想。 以谢九晏的性子,怕是要恼了吧? “谢九晏”三个字在脑海中闪过,不过一瞬,时卿唇角那点淡薄的笑意无声消散,眼底深处,一抹极轻的涟漪悄然荡开。 不,不是谢九晏了,该是……魔君。 是那个她一路扶持着,从尚不及她肩高的倔强少年,一步步走至如今掌控生杀予夺位子的,魔君大人。 时卿心底低叹,明明过去许久,可她似乎总是不习惯将这过于沉甸的尊称覆在那人身上。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自她口中吐出的任何称谓——少主,谢九晏,抑或是君上。 他大抵,都是不愿入耳的。 视线掠过眼下那袭被血染透的衣衫,时卿的思绪再度一恍,轻飘飘地荡回了不久前的瀛洲。 淬元丹乃仙家至宝,自有上古凶兽镇守,而她孤身闯入,虽处处谨慎,却也终究在盗取灵丹后惊动了那些凶兽,肩胛处留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痕,若非闪避及时,整条臂膀便已留在了 分卷阅读2 那里。 如今回想,那些生死一线的凶险搏杀,都已在记忆中褪去了血色,倒不如眼前这柄匕首来得真切。 淬元丹终是到手,她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撕裂界壁逃出,即将抵达魔界之时,身体却再也难以支撑,失血导致的晕眩感阵阵袭来,视野里的天地仿佛都在剧烈摇晃倾斜。 恰在那时—— 一股刺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直刺她藏着药瓶的袖中腕骨! 躲? 本能如弓弦绷紧身体,叫嚣着近在咫尺的危险。 然而,那句掷地有声的“三月定归”却更快一步地响在耳畔,让时卿本欲避过x的身形微顿,不由自主地先护住了藏药的手。 便是这心念电转间的刹那迟滞,早已重伤力竭的身躯极轻地晃了一晃—— “嗤——” 一声轻得几近于无的微响自心口传来。 时卿步伐僵住,只觉得所有的气力如退潮般从四肢百骸飞速抽离殆尽。 再醒来,便已是这般境地。 回忆终止于那深入骨髓的冰冷触感,时卿目光落向心口,那处的伤被匕首堵着,血早已不再涌出,只在身下洇开一小片暗沉的深色。 倒也不稀奇。 她随即了悟般想到,这一路的奔逃血战,她的血,或许本就所剩无几了。 “四目”相对许久,时卿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况味,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替“自己”抚平未能完全闭合的眼眸。 指尖却毫无阻隔地穿透了那已然泛起青灰、僵硬冰冷的肌肤,如掠过一缕寒烟,未曾激起半分涟漪。 她微微一滞,旋即莞尔失笑—— 怎么忘了,她已是一缕孤魂,自然触碰不到这具凡尘身躯。 魂识尚存,躯骸已冷,谁能料想,昔日声镇魔界的时护法,最终竟落得这般曝尸荒野的下场。 如今想来,时卿自觉这一世活得也算酣畅淋漓,俯仰无愧,唯有一事,或许能算作些许不大不小的……美中不足。 ——她看上了自家魔君,谢九晏。 时卿行事,向来随心而为,心动便是心动,喜欢便是喜欢,从不屑于遮掩扭捏。 故而在初次发觉自己心底对谢九晏那份异于常人的在意后,她便从未在他面前有过半分保留。 “喜欢”二字,她更是曾坦荡自然地说过无数次。 少年因羞恼而瞬间泛红的耳尖,以及强作镇定的冷声斥责,在后来漫长到足以冻结一切暖意的岁月里回望,竟也是记忆中难得鲜亮的几抹重彩。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曾攥着她衣角寻求庇护的少年,终究不再需要她,甚至……恨上了她。 时卿从不欲强求旁人什么,不过,在谢九晏的事上,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直至她心有不甘地固执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无法将那双眼中寒冰般凝固的憎恶与厌弃消融分毫后,方才终于彻底明了—— 或许,她是时候离开了。 原想着,完成这最后一趟差事,将淬元丹带回,彻底根除谢九晏功法反噬的隐患,便为这场横亘数百年的牵绊落笔终章,自此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谁知功败垂成,竟倒在了距离魔界一步之遥的地方。 思绪至此,一缕极微末的疑惑悄然浮上时卿心头—— 她明明身死道消,为何却没有进入轮回?难不成,是生平杀孽太重,连阴差也不收她了吗? 又或许…… 时卿忽而忆起,她的存在本身,原就是天道不容的异数。 忘川河畔,生有异花,名为彼岸。 而轮回之道中,千万载徘徊不去的魂魄执念,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罅隙间,悄然缠绕攀附上了那株开得最盛的彼岸花。 一抹极其微弱的意志,便在这些痴怨哀恸的“养料”中,被孕育了出来。 亦是那一日,谢九晏的父亲,曾经的魔君谢沉途径忘川,于血色花海中察觉了这丝微弱的异动,兴许只是一时觉得有趣,又或是心血来潮,指尖一点魔元拂过花瓣,为其塑造出了灵识。 便是时卿。 非妖,非魔,非鬼,非仙,充其量,只算得是个逆天而生、连本源都无的精魅罢了。 时卿微微垂眸,心头掠过一丝恍然的叹息。 是了,她本就是个不该存在的异类,连冥府的生死簿上,恐怕也寻不到她的名姓,阴差不收,倒也是情理之中。 随后,时卿不免再度发起了愁。 既已入不得轮回,身死魂在,总该有个去处,可如今这非生非死的状态,她又能去哪呢? 不过……罢了,眼下尚不到操心这一桩事的时候。 时卿素来不是钻牛角尖的性子,既然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便不想了,目光懒怠地移转,再次落回下方那具冰冷的尸身上。 毕竟是相伴了百年的躯壳,虽然如今浸满血污,形容狼狈,她一时竟也有些舍不得。 堂堂魔界护法,这般姿态,委实难看,只是……身死如灯灭,如今也由不得她了。 思绪飘忽间,时卿的脑中竟莫名浮出了另一具同样浴血倒卧的尸身—— 她的旧主,魔君谢沉,那个点化她成形,又赐予了她护法之位的人。 紧接着,更为清晰的景象涌入脑海。 尸骸堆积如山,粘稠的、近乎凝固的深褐血浆,浸透了魔君殿寒凉的墨玉地砖,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 就在这片修罗场般的狼藉中心,僵立着一个身影。 是曾经的谢九晏。 少年一身玄衣早已被血浸透,湿冷地紧贴在身上,那张承袭了谢沉、甚至犹有过之的面容,此刻苍白如同覆了一层终年不化的霜雪,不见半分血色。 他僵硬的视线,一寸寸从谢沉残破的躯体上抬起,那双曾因羞恼而熠熠生辉的双眸,此刻唯余一片骇人的、如同熔岩凝固般的猩红。 时卿立在他面前,清晰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的惊痛狠戾,以及,濒临失控边缘的颤抖。 她一怔,如无数次做过的那般,习惯性地朝他伸出手,可他却猛地朝后踉跄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而后,他握紧了手中染血的长剑,带着某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剑尖不容置疑地、稳稳指向了她的咽喉。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齿缝间,被彻骨的恨意与剧痛硬生生碾磨而出,嘶哑狠厉,字字剜心:“时卿,你不是护法吗?” “父亲死了,为什么……你却还活着?!” 那夜冰冷的剑锋与诘问,仿佛仍烙印在意识深处,时卿眸光极轻地一颤,仿佛再次对上了那双充斥着绝望诘问的双眸。 但也只是一瞬。 她忽而侧首,目光似乎穿透无尽虚空,望向了魔界的方向,唇角那抹笑意悄然加深,不再是自嘲,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怀。 一 分卷阅读3 声叹息般的低喃,轻如烟缕,自她唇畔幽幽荡开:“谢九晏……” “药我取到了,虽未能亲手奉上,但,我已竭尽所能。” 她已无法再为他做些什么了,即便他恨她入骨,而她欠下他一条命。 不过…… 时卿低低笑了声,唇角弧度浮现出一种近乎温和的平静。 终究也算,如他所愿了罢。 因爱而生怨,所有纠缠了百年的过往,心动也好,怨恨也罢,随着这柄匕首贯穿心口,终于是彻彻底底地……断了。 念头方起—— 荒野的风陡然猛烈了些,身后,突兀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近乎踉跄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得变了调的低喘,由远及近地逼近。 哦? 一丝极隐晦的讶异在时卿意识深处掠过,她心念微动,下意识想回头看看这位来客。 毕竟,此时出现在此地的,除开她外,剩下的,只有尾随在后布下杀局的元凶了。 不过……这人倒是心大,竟连气息都懒得遮掩了? 不待这疑惑全然浮现,时卿便已想通了缘由。 也是,这里只有她一具尸体,确实没什么遮掩的必要。 她刚欲凝神感知那迫近的气息,却也是此时,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骤然攫住了她的魂识! 几是同时,时卿只觉得眼前景象瞬间天旋地转,荒野、残阳、尸身……都如潮水般急速褪去,转而被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彻底吞噬。 昏沉间,一个念头模糊闪过脑海——难道,无常引人时,竟这般粗鲁吗? …… 视野自混沌的黑暗中再度凝聚,映入眼帘的,再非空荡死寂的荒野,而是时卿无比熟悉的景象—— 千年沉水香的气息沉凝厚重,宁神之余,又隐隐透着一丝不容亵渎的威压。 时卿怔然一瞬,目光在这片沉肃的殿宇中逡巡半周,最终悬停于一隅—— 玄墨寒玉书案之后,堆积如山的玉简卷宗在烛火下泛着冷寂幽光。 一道身影端坐其间。 年轻的魔君依旧是她熟悉的玄色宽袍,天蚕丝织就的衣料在幽明珠光下流淌着冷硬而内敛的华泽,肩线疏朗,勾勒出不怒自威的清贵轮廓。 他正微微垂首翻阅玉简,执笔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在墨玉的映衬下更显冷白。 泼墨般的长发以玉冠束起,又自肩后如瀑倾泻,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他的侧脸轮廓愈发昳丽分明,宛如冷玉凝就。 时卿静静凝视着眼前的男子,许久,一丝无奈的、近乎荒谬的笑意,悄然攀上唇畔。 ——死都死了,怎么偏生又给扯回这地方来了? 这算是哪门子的……阴魂不散? 作者有话说: ---------------------- 开新~顺便推一下专栏完结文——《恋爱脑师尊总想走be剧本》,纯虐男流,喜欢梗的宝子可以移步康康。 文案如下:【苟命至上/莫得情根小狐狸x恋爱脑maxx/命都不要美人师尊】 *** 初见楚见棠那日,楚梨刚逃脱灭门毒手,力竭等死之际,模模糊糊看见红衣胜火踏过皑皑白雪,停在身前。 周遭落雪无声,而他声音清冽,带了三分慵懒:“这身狐皮倒是不错。” 被吓晕的小狐狸再度醒来,一身狐皮尚在,也得知了救她之人的身份—— 十四州公认的高台明月,长清剑尊楚见棠。 她瞬间清醒:这个大腿我抱定了! 为保性命无虞,楚梨一边死缠烂打地拜了师,一边暗戳戳琢磨怎么报恩。 无意间,她恰巧撞上了楚见棠心魔发作,又恰巧闯入了他的识海,遇到了封存于他记忆中,最狼狈落魄的少年。 楚梨:哇哦。 救命之恩这不就有机会报了吗? *** 时移世迁,楚梨成了正道得而诛之的魔神。 诛魔一战中,她的师尊立于正派之首,红衣墨发,风华依旧:“本尊的徒儿,犯了错,自是该由本尊亲自处置。” 楚梨执剑而立,唇角笑意清浅怡然,暗地里默默握爪垂泪。 ——也没人告诉她当魔神得和楚见棠打啊! 可谁也没有想到,那场大战,说着清理门户的长清君,败了。 昔日的天之骄子,葬在他亲手赠出的剑下,连同楚梨体内的魔气一起,消散在了世人眼前。 *** 百年后,接替了长清君位子的楚梨也收了个徒弟,眉眼间竟与旧时的长清君有七分相像。 众人讳莫如深,得知真相的小徒弟却疯了。 少年双目赤红,指尖化刃划破侧脸,凶狠又哀求地拽住楚梨的衣袖。 “师父,他能为你做的事,我都可以做到,你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 楚梨:……不是我说,你们剑修恋爱脑起来真的很吓人。 第2章 或许是太过了解眼前的人,只消一眼,时卿便敏锐地捕捉到谢九晏眉宇间那道久未舒展的浅痕,以及他眸底深处,隐隐涌动着的一抹不耐与焦躁。 似乎是被案头文书的棘手困扰着,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人和事,惹了他心头不快。 这人啊……时卿思绪微澜,带了点旁观者的通透,无声“啧”了一下——其实骨子里就是个不善于、也根本不屑于掩藏自己心绪的。 高位者素来讲究喜恶不形于色,可谢九晏居于魔君之位多年,却始终没能学会这一点。 高兴便是高兴,厌恶便是厌恶,他从不会与任何人虚与委蛇,哪怕是浅薄地收拢人心。 这般性情,固然痛快,却也难免暗地里招致不少仇怨。 以往她在时,总能在谢九晏眉峰初凝、怒意将起未起之际,先一步察觉到他的情绪,再眼疾手快地将那惹祸的源头打发出去,以免场面太过难堪。 今日,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触了他的霉头呢? 百无聊赖地揣测着,时卿竟生出了几分看好戏的闲趣来。w?a?n?g?阯?f?a?b?u?y?e?i???u?w?ě?n??????????????????? 不过话说回来,昔日里最频繁,也最能轻易点着谢九晏怒焰的,可不正是她时卿本人么? 这念头让时卿唇边掠过一丝无奈的弧度,实际上,她并非存心要去撩拨他、惹他不快。 相反,二人彻底闹僵后,她已极力在他面前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可无论她如何作为,仍旧会不经意间拂逆到他。 那双漂亮得惊人的凤眸盯过来时,总是冷意弥漫,仿佛她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过错。 不过好在,往后也轮不到她操心了,又或许没了她这个引子,他心头那把无明业火,多少也能平息些许? 时卿淡淡抬眸,目光掠过谢九晏侧颜,那点躁郁非但无损他的风华,反更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疏冷,如寒玉映雪,清冽逼 分卷阅读4 人。 嗯,倒合魔君该有的气势,也仍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她的眼光,的确不算太差。 时卿从来便不吝承认,自己对谢九晏,确然是存了份超乎君臣本分、甚至堪称僭越之心思的。 深想之下,或许是他那得天独厚、惊心动魄的姿容太过灼目?又或许,是数年来如影随形、刻入骨血的守护下,悄然滋生出的,连她自己也难以厘清的执念? 那执念无声无息,却扎得极深,深到让她也一度恍惚难辨—— 她对谢九晏这份超乎寻常的执迷,究竟当真是源于心动,还是……错把职责浸透的习惯,当成了情根深种? 全无所扰的静谧里,时卿长久地凝视着谢九晏,那些盘桓心头的疑问悄然浮升,思绪不由自主地溯洄,脑中再度清晰地映出那个本该被百年时光湮没的寒夜。 那是她第一次,猝不及防地撞破了谢九晏深藏于冷硬外壳之下、绝不肯示于人前的脆弱一面,彼时心底弥漫开的那丝异样触动,至今想来仍有余韵。 …… 那夜,少年单薄的身体蜷缩在宽大得近乎空旷的华榻一角,牙关紧咬,浓密纤长的睫羽如风中蝶翼般簌簌颤动,无声昭示着主人正经历着某种无从言说的惊悸。 而初化人形不久的时卿,因魔君谢沉一句“看顾少主”的吩咐留驻殿外。 忽闻殿内异响,她未及细想便推门闯入,便正正撞见了这一幕。 几乎在她踏入的一瞬,谢九晏便猛地掀开了眼帘,眸中挣扎尚未褪尽,冰冷的抗拒与被窥破狼狈的难堪已如潮水般汹涌升腾。 时卿进退不得,只得顶着那几乎要将她刺穿的视线,硬着头皮走近,试图探问一二,指尖离他肩头还有寸许—— “滚!” 一声嘶哑惊怒的低吼劈开死寂,少年遽然挥手,目光如淬冰尖针,刺骨生寒。 好巧不巧,时卿骨子里亦藏着些不服输的倔性,谢九晏此举,恰好将她心底的拗劲给彻底激了出来。 他强硬,她便比他更强硬,无视那困兽般的挣动,一手攥紧他挥来的手腕,另一手便不由分说地桎住了他单薄的肩头。 几乎是本能般,不待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少年已被她用不容置疑的力道禁锢,亦不得不抬起脸,直直迎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刹那。 那双平日里漂亮得近乎锐利的眼眸,近距离地撞进时卿眼底,凶狠底色犹存,却像被水洇开的墨,晕染着一片破碎的湿光。 在他眸中看到自己错愕的倒影,时卿一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地硌了一下,手上的气力,竟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被死死压制在榻上的少年似乎察觉了这丝松动,可在彻底剥露的羞怒之下,他唇角溢出一抹近乎绝望的惨然,随后,彻底放弃了般,阖上了眼。 长睫投下深影,他不再挣扎,只是疲惫不堪地别过了脸,将苍白的侧脸与紧绷得微微颤抖的颈项线条,全然暴露在昏沉的光影里。 夜色浓稠如墨,时卿无法全然看清他的模样,但其眼角那抹突兀秾艳的红痕,却如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灼艳血梅,刺目地撞入她眼中,带着一种易碎的、惹人摧折的脆弱美感。 鬼使神差地,时卿放开了手。 随后,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指尖不自觉地抬起,轻拂过少年滚烫的眼角,亦清晰地触到一点尚未干涸的湿意。 微弱得近乎恍惚的触碰,落下之后,两人皆是一僵! 谢九晏蓦然回首的同时,时卿的指尖亦顿在半空,似也被自己出格的举动惊住。 昏暗的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二人无声地对峙着,或者说,是凝固着,仿佛都无法理解这不合时宜的变故。 许久,时卿迟疑着,带着一种生涩的笨拙,再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这一次,指尖轻轻落在了少年的肩头。 谢九晏没有躲。 掌心下传来身体的紧绷,时卿顿了顿,试探着,极轻极缓地,拍抚他冰冷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动作亦由生硬变得逐渐自然。 夜色在这僵持与无声的交锋中缓慢流淌。 最终,如同耗尽了所有气力,少年闭上眼,额头轻轻地、疲倦地抵在了时卿的肩头。 又是许久,一道破碎的、压抑已久的呜咽自紧咬的牙关逸出,微烫的湿意缓缓浸透了她那一侧的衣料。 时卿拍抚的手顿了顿,随即,落在他脊背的掌心愈发轻柔起来,隐隐透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近乎本能的怜惜和哄慰。 …… 那是时卿初生灵识,于这浩渺世间懵懂探寻时,第一次真切地、沉重地感受到“被需要”的滋味。 也是自那一夜起,她便想,要好好护住怀中这个少年,再不让他独自咽下无处倾泻的苦楚。 思绪如潮水般缓缓褪去,时卿抬眸,视线落回眼前空旷而陌生的殿宇。 少年冰凉颤抖的身体与此刻王座上威严沉郁的身影交叠,恍如隔世。 时卿静静凝视着他,心底那点因回忆泛起的波澜,最终沉淀为一种透彻的顿悟。 或许,自最初的那一刻,便是她错了。 谢九晏从来就不是需要她羽翼庇护的弱者,他流淌着谢沉的血脉,生来便x具有掌控一切的强大,而如今,更已是魔界名副其实的君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何需她这抹残魂再自作多情? 灵台骤然一清,时卿眉宇间最后一点怅惘也烟消云散。 她牵唇一笑,对着那低眸批阅文书的身影,无声而清晰地启唇,道出了那句早该出口的道别:“谢九晏,再见。” 随后,时卿再无留恋,转过身,步履轻快地走向那扇隔绝内外的殿门。 魂体轻盈,掠过冰冷光滑的地面,未曾带起一丝风,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穿透那厚重门扉的刹那—— 一股无形的、却异常柔韧的屏障倏而亮起,轻飘飘地,将她挡回了殿内。 时卿猝不及防,魂体在虚空中打了个旋儿,才堪堪稳住,她愕然抬眸,眼底掠过抹真实的惊诧。 脑中倏地闪过一个不妙的念头,她深吸口气,不信邪地再度上前,缓缓抬起手,试探着推向殿门。 “嗡——” 又是一阵浅淡涟漪荡开,时卿被更强势的灵波迫得后退一步,亦看到了那层若隐若现的屏障边缘,界限分明,恰好以谢九晏为中心的,丈许之地。 再试几次,结果依旧。 时卿眉心微蹙,望着眼前厚重的殿门,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天堑。 ……这算什么? 方才那点潇洒释然的好聚好散,此刻在这道无形之墙的阻隔下寸寸碎裂,时卿不自觉地抬手,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轻咳了声。 分卷阅读5 好在没人得已窥见她此刻的窘迫,否则,她不如再死一次。 片刻的呆滞后,时卿认命般地垂落了手,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窗边那张空置着的软榻上——那是她往常惯常待着的位置,离主位不算远,却也并不太近,刚巧能随时听候那人的差遣。 她利落地提步过去,姿态颇为熟稔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虚虚“倚靠”下来,倒是正儿八经地休憩了起来。 虽说死是死了,但累也是真累了一趟,既然出不去,索性偷得浮生半日闲。 往常,可从未有过这般清闲的光景。 谢九晏并不知晓殿内多出了一“人”,朱笔划过玉简时沙沙轻响,夜色在沉寂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弦月已又攀高寸许。 时卿自是乐得清静,可困于这方寸之地,即便她再如何努力不去注意那张曾经让她挪不开眼的面容,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游移过去。 烛泪无声堆积。 手边的玉简渐渐减少,堆叠在书案的左侧,谢九晏眉间的郁结却始终未散,反在每一次停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时,刻痕愈深。 案上仅剩的几卷玉简摊开着,墨迹未干的字在烛火下有些刺目。 而此刻,谢九晏笔尖久久悬停,更加长久地沉默侧首,即便明知他看不见自己,倚在窗边的时卿,仍感到了一丝微妙的别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将目光从窗外虚无的某一点收回,重新落回简上。 笔尖终于触及玉简,却只潦草地勾划了几下。 突然—— “啪!” 谢九晏毫无征兆地将笔按在案上,动作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烦乱。 他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忽而抬手,骨节分明的指节用力按压着额角,仿佛要将那翻腾的焦躁强行按捺下去。 许久,就在时卿终于忍不住侧首认真打量起他时,他终于放了手,冷声道:“来人!”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穿着玄色甲胄的身影便如鬼魅般迅速出现在殿门处,垂首肃立,气息沉稳,显然早已候命多时。 “君上。”魔侍桑琅的声音恭敬而低沉。 一瞬的停顿后,谢九晏眼睫微垂,视线落在摊开的玉简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墨玉镇纸,声线刻意放缓,带着一种状似无意的随意。 “时卿呢?这几日怎么不见她?” 作者有话说: ---------------------- 追妻火葬场梗争议一般比较大,不出意外这本连载期也不太会看评论,主要是太玻璃心了怕我自己崩qaq,先提前给各位宝比个心[比心] 第3章 说着,谢九晏极其自然地翻过一页玉简,视线仍胶着其上,仿佛只是批阅间隙短暂的休憩。 桑琅似是微微讶异了一瞬,小心地觑了眼他,方低声应道:“禀君上,时护法……尚未归来。” 最末四字吐出,殿内烛火猛地摇曳寸许,一股刺骨的威压悄然漫开,桑琅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头亦垂得更低。 不过这令人窒息的冷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一瞬,身前的魔君忽地逸出一声轻嗤,面上不见波澜,甚至略微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指尖在墨玉案面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叩响。 “……她是何时走的?” 谢九晏问得随意,连声线都维持着之前的漫不经心。 桑琅不敢怠慢,微一思忖后,谨慎回道:“距护法离界,约莫两月有余了。” 话音落下,谢九晏倏然抬眸,烛火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非但未添暖意,反将那片墨色沉淀得愈发浓稠。 随后,他唇角缓缓勾起,却是一字一顿道:“算上今日,是三月整。” 桑琅没料到谢九晏会将日子记得如此精确,被这突如其来的纠正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茫然。 谢九晏却没等他反应,语调骤然冷下:“她说要去三个月,今日未能赶回,难道连信也没传半封?!” 此刻,桑琅再迟钝也觉察到了那刻意压抑却仍丝丝缕缕渗出的不悦,暗自叫苦今日当值不吉,沉默许久后,方试探着道:“许是……有事耽搁了?” 说着,他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时护法行事向来独来独往,不喜我等干涉踪迹,不过前些日子裴公子也出去了,说是要去趟凡间,或许——” 桑琅本想提及一个时卿可能落脚之处,希冀缓解凝滞的气氛。 然而,“裴公子”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让谢九晏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倏而冷笑出声,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刀锋般的锐芒,缓缓重复道:“裴公子?” 话音未落,谢九晏猛地抄起手边的青玉盏,看也不看,狠狠朝着殿中空处掷去! “砰——哗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碧色碎片如星子迸溅四散,凉透的茶水混着翠叶泼洒开来,在深色地面上洇开一片狼藉的湿痕。 同一时刻,时卿抱臂立在一旁,几乎是习惯性地轻轻笑了声。 ——这人,明明都是魔君了,怎么还是同从前一样,一生气起来,就喜欢摔东西泄愤? 而桑琅想也不想,当即俯首贴地,嗓音绷紧:“属下失言!” 谢九晏却没看他一眼,而是死死盯着那些飞溅的碎瓷,咬牙低吼:“随她爱去哪去哪!” 这句几乎是从齿缝里碾磨而出,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无处宣泄的怒火,在空荡的大殿中沉沉砸落。 桑琅大气也不敢喘,谢九晏却仿佛仍嫌不够,再度冷笑一声,语调淬着冰:“有本事,就再也别回来!” 语罢,连他自己似乎都被这决绝的口气刺了下,眉心不自觉地紧拧,又见桑琅仍旧伏身于地,猛地一挥手,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烦乱。 “滚下去!” 桑琅如蒙大赦,立刻深深躬身:“是!” 说着,身影已迅疾无声地退出了大殿,殿门悄然合拢,隔绝了所有声响。 谢九晏倚靠在座上,忽而闭了闭眼,胸膛因未平的怒气而微微起伏。 他一手撑着冰冷的墨玉案面,指尖因用力深陷皮肉,幽邃的眸底,翻腾的怒火之下,沉淀着一种被辜负的、难以言明的愤懑—— 她食言了。 谢九晏紧抿着唇,试图将心头那股莫名翻搅的心绪强压下去,更拒绝深究这与某个名字被提及有何关联,视线却倏地一恍,浮出了她向他辞别那日的场景。 …… 亦是如此刻一般沉寂的夜色。 当时,因为前段时日的一次争吵,她已许久不曾踏进这殿门,而他亦不在意——他是魔君,为何要朝自己的属下低头? 也因此,当 分卷阅读6 殿门被无声推开,那抹熟悉的身影逆着廊下微光出现在门口时,他一愣,握着朱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一个念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冒了出来—— 她……是终于按捺不住,来与他求和了吗? 本就冷硬的下颌线条绷得更紧,余光却不自觉地凝在了那个缓缓走近的身影上,谢九晏呼吸微紧,却又有些失神。 他曾不止一次地疑惑过,明明百年已过,时卿却好似从未更改分毫。 依旧是那身利落飒沓的黑红劲装,衣料紧束,勾勒出挺拔劲瘦的线条,宛如一柄收于鞘中的利刃。 墨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侧脸轮廓,眉宇间带着惯常的利落与英气,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使之动x摇分毫。 “君上。” 在谢九晏浸没在过往中一言不发时,时卿已走到殿中停下,亦让他倏然回神。 随后,她的声音响起,是惯常的平稳清越,听不出丝毫波澜:“属下有要事离界,三月定归。” 毫无停顿的一句话,女子眼帘微微垂落,好似没有什么事能真正映入她的眼底,也没有什么能让她在意到需要流露出更多的情绪。 不是商量,更非请示,而是直白到不屑于掩饰的……告知。 谢九晏心底那点刚冒头的隐秘期冀,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彻底熄灭,随即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 ——她总是这样。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忽地蒙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恨意。 她口口声声说着“属下”,说着“职责”,仿佛是最忠心耿耿的护法,可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那简洁到近乎生硬的秉询,何曾有一丝一毫将他真正视为君上的敬畏? 在她眼里,他谢九晏,究竟算个什么?怕是连她随手带回的那个病秧子都不如!至少她对那人,还会温言细语! 思及此,那股火气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烧得谢九晏喉头发紧。 他猛地别过脸,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线刻意压得冰冷,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讥诮。 “时护法本事大得很,想去何处,自去便是,何须特意来知会本座?” 紧扣朱笔的骨节已绷得死白,泛出不正常的青痕,谢九晏其实并不愿意承认,但,他知道,他在等。 等待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她总会带着几分无奈地笑笑,继而放软了调子,温和地对他解释—— 解释她不得不去的缘由,解释她并非有意惹他不快,解释她……无论离开多久,终究会回到这方压抑的殿宇。 哪怕只是虚情假意的哄骗也好。 却始终是死寂。 烛火在时卿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她只是静立着,眼帘依旧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方安静的阴影。 方才那句裹着尖锐、几乎耗尽他所有恶意才砸出的诘问,落在她身上,竟似微风拂过深潭,连一丝水纹都吝于生起。 没有哪怕一瞬的蹙眉或停顿,她极其轻微地颔首,语调温淡得刺耳:“是,属下告退。” 清泠泠的声音落下,她竟真就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去,暗红的衣角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弭于殿外深沉的夜色里。 谢九晏猛地抬首,双眸死死攫住那扇已然空荡的殿门,一股比怒火更酸涩、更汹涌的无力感,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脏。 仿佛他可笑而拙劣的一次试探,最终只不过是证明了,他的无足轻重。 她就这般,不愿待在他的身边。 …… 思绪骤然回拢,谢九晏急促地低喘一声,盯着桑琅走时仔细闭合的殿门,心头那股无处着落的滞闷感,仿佛跨越了时间,再一次沉沉压了上来。 他紧抿着唇,目光落回案上那卷被墨污了的玉简,仿佛要将那纸页盯穿。 片刻的死寂后,像是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燥意,他一把抓住案头那方墨玉镇纸,带着一股要将眼前碍眼之物彻底砸碎的狠劲,将其高高扬起—— 却在即将掷出的一瞬,动作硬生生顿在半空。 镇纸被重重按回冰冷的墨玉案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又是许久,谢九晏霍然起身,玄色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 如同囚笼中困顿的凶兽,他焦躁地在空寂的殿内踱步,最终,又颓然停在了敞开的窗边。 他长久地伫立着,望着殿外无边无际、仿似吞噬一切的沉沉夜色,背影僵直,透着一股孤绝的压抑。 时卿仍虚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未曾起身。 她静静看着落在咫尺,仿佛压抑着什么难言心绪的男子,目光清寂而疏离。 ——谢九晏,你是在……气我吗?气我没有如期归来? 时卿想过谢九晏会因她的失约而不悦,却未曾料到,这三月之期刚刚行至尽头,他竟已然问起了她的去向。 原以为,总要再过些时日,他才会在某个不经意间想起,魔界好似少了那么一个人影;又或者,待到她的尸身被人寻回,呈于他面前时,他才会恍然记起—— 哦,原来还有这样一个人,曾对他许下过归期。 这般想着,时卿的目光愈发沉静,却在那片沉静之下,有什么情绪极轻地晃了晃。 那是过往数百年时光沉淀下的,一丝虽已消弭,却仍有余温的印记。 许久,她缓缓抬起半透明的手,隔着虚空,遥遥地描摹起谢九晏紧蹙的眉心轮廓。 指尖当然触不到任何实体,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凉。 但眼前之人仿似同谁置气一般的神色,却意外地褪去了平日里那副冷硬的姿态,显露出几分久违的生动,甚至,算得上是少年人才有的执拗。 这神情,倏然牵动了时卿久远的记忆。 …… 那是一个光影微醺的午后,她穿过大半无人踏足的暗林,终于寻到了失踪半日的少主。 他背靠着枯树蜷坐着,肩膀绷得死紧,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沉郁。 她故意放重了脚步,踏着落叶行至他身侧,在他倏然闭紧眼时,微俯下身,语调轻快,近乎没心没肺地低笑出声。 “怎么,谁又惹着我们少主了?一个人躲这儿,不怕寻不回路?” 少年猛地别过头,胸膛微微起伏,许久才挤出一句:“不用你管!” 时卿无奈地叹了声,作势要走,却在起身的一瞬,觉察到了身侧人急急睁开的眼。 她脚步顿住,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旋即悠然转身。 四目相对,时卿低眸望着少年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忽而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了什么,朝他示意般伸出摊开的手。 见他仍旧不动,她叹息一声,早有预料般地他的面前蹲下,拉起他攥紧的掌心,又自顾自地将那包松子糖塞 分卷阅读7 了进去。 “喏,”她笑眯眯地看着少年皱起的眉,自然而然地偏首一笑,“给好看的小少主消消气。” 动作间,肩后那道不久前因出手教训那几个嚼舌根的魔侍而落下的暗伤被牵动,钝痛隐隐传来,时卿却眉梢都未动一下,恍若未觉。 她时卿罩着的人,怎么能有平白受辱,还不讨还回去的道理? 不过…… 将少年看似嫌弃,却始终将那颗松子糖紧紧攥在手心不肯丢弃的别扭情状收入眼底,一抹温然的弧度缓缓自时卿唇畔漾开。 这样的小事,并没有让他知道的必要。 …… 描摹着谢九晏眉心的动作,在虚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只是无声地垂落下来,归于沉寂。 亦是此时,时卿倏然觉察到,谢九晏原本投向别处的视线,竟已定定落在了她所在的方位,几乎正对上了她的眼眸。 她心下一顿,几乎要以为他看到了她,旋即又极快反应了过来。 哦……不是她。 那目光穿透了她虚渺的魂体,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迷茫与追寻,最终停留在了她身下这张空置的软榻之上。 时卿垂眸,指尖轻轻拂过榻沿的纹理,眼底浮出一抹极淡的怅怀。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那里,本该有人的。 谢九晏长久地凝望着窗边的软塌,一个念头突兀地、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 厚实的雪绒兽皮依旧铺陈其上,却少了那个慵懒倚靠的身影,兽皮毛尖微微僵垂着,显出一种久无人气的寂冷与空茫。 昔日,这里是独属于时卿的位子。 在谢沉身死,他初登大位、脚下尸骨尚未寒透的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这方软榻上,仍会频繁出现她的身影。 虽然,堆积如山、浸透着血腥气的玉简比如今要多出数倍,需要他亲手处置、强力镇压的叛臣异己亦往复不绝。 虽然,谢沉的死像一道巨大的鸿沟横亘在他和她之间,除了必要的言谈,再无一句多余的话语。 但那时,她还是可以与他相安无事,共处一殿的。 他批阅文书至深夜,她便在旁处理魔界各处报来的讯息,或是静静地擦拭她那柄饮尽血色的长剑,倦极了,便在软榻上和衣浅眠片刻。 烛光勾勒着她沉睡时褪去锋芒、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轮廓,殿内凝滞的压抑仿佛都被那抹清浅的吐息悄然抚平。 他总会不自觉地停笔,看着她紧闭的眼睫在光下投落的、如同蝶翼般的浅影,心中却频繁压下一个充满无力与滞涩的自问: 究竟为何,他和她,会走到这般如隔山海、形同陌路的境地? 而后来,连这一点点微弱的、仅凭各自职责维系的共处都已无法维持,时卿永远来去匆匆,这张软塌也彻底空寂了下来。 直至那时,谢九晏才迟滞地意识到,原来他以为的“最坏”,远远没有尽头。 他不明白,甚至他想亲口问问时卿,为什x么? 明明,她曾对他那样好过,仿佛在她眼底,天地万物都褪为灰白,却唯独留存得下他的印记。 谢九晏想,他其实并不在意时卿的去留。 他不过是无法容忍,一个曾亲口许下效忠誓约的人,未经他的准许,便擅自背弃了他,毫无迟疑地抽身而去。 她凭什么? 这念头裹挟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辨不清是厌烦还是不甘的沉浊情绪,让他指节死死蜷起,深陷掌心。 许久,谢九晏缓缓俯身,指尖带着一丝犹疑不定的踟蹰,轻轻落在冰冷的软榻之上。 满殿空寂里,他低声唤出那个名字:“时卿。” 声息未落,眼前却仿佛缓缓浮出了那抹潇洒恣意的身影。 ?如?您?访?问?的?网?阯?发?b?u?页?不?是?i???u?????n??????????5?.???????则?为?屾?寨?佔?点 彼时的她,已是魔界崭露锋芒的左护法,一身利落的飒沓劲装,身影挺拔如松,眉峰之下,是无数次斡旋危局磨砺出的沉静明澈。 魔界众人都道,时护法看似笑意盈然,却最是恪令奉行,手段冷厉果决,除却魔君本人,无人能从她那讨取半分薄面。 谢九晏却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嗤笑。 恪令?冷厉?在他面前,她几时有过半分下属该有的样子?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 心底再一次恍惚忆起,少时练剑时,常常悄然出现的一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不必回头,他也能在脑中勾勒出她斜倚在暗处,环臂闲看的模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碍眼,却又让人无法彻底忽视。 她总是那样,在他收剑之后,气息尚未平复,便不请自来地悠然欺到近前,全然无视他眉宇间凝结的不快。 然后,那根微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就会极其自然地点在他发烫的手腕筋络上。 “啧……” 那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老长,像片羽毛扫过,却能轻易点起他心头的无名火。 “腕力沉了三分,起手就这般凝滞,之后可怎么使得出力?小少主,还欠缺些火候啊。” 他想也不想地抬眼瞪去,旋即便欲挥开她那不知分寸的手,可撞上的,却是一双清亮得近乎坦荡的眸子。 眸底映着他因气恼而泛红的面容,一抹戏谑的笑意在她眼底漾开,而她非但没退,反而愈发得寸进尺。 明明二人身量相差无几,她却偏偏摆出一副长辈般的神色,笑得眉眼弯弯:“不过嘛——” “这一式,我瞧过的人也不少,要么笨拙如木,要么滞涩如锈,没一个能看。” 然后,她会故意停顿一瞬,随即用那云淡风轻的语调补上一句:“唯有我们少主,使起来……当真是好看极了。” 好看。 这两个字,是他最常从她口中听到的话……之一。 而另外一句—— 思绪倏而定格在那个日光高悬的正午,她懒懒拨弄着一簇桃枝,发梢跳跃着细碎的金芒,侧影显得异常柔和安静。 那时,他正因为谢沉的一次无故责罚而心烦意乱,亦不想在她面前失态,随口扯了个由头便要赶她离开,她却忽然抬了头。 “为何,非要在这里待着?” 她轻轻重复着他的话,像是有些讶异,许久,眼尾忽而弯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少主不知道吗?” 他闻声抬首,原本打算没好气地把她所谓的“理由”挡回去,却直直对上了她温柔含笑的眸光,忽地便忘了所有的言语。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在魔界,我最喜欢的,就是少主了。” ——喜欢? 即便时隔多年,这句话的余音却仿佛仍旧在谢九晏的耳畔低回。 他亦能清晰地回想起,在猝然听闻的刹那,心底那难以言喻的惊窒,似乎连 分卷阅读8 呼吸都为之停顿了一瞬。 紧随其后的,是一种猝然的、连他自己都尚未辨明的不知所措,掺杂着少不更事时特有的慌乱,悄然在胸腔里扩散开来,让他指尖都微微发麻。 然而,这刚被搅动的心湖,甚至来不及漾开一丝涟漪,便被少女接踵而来的话语骤然冻结—— 她望着他的目光仍旧那样清澈,那样若无其事,仿佛毫不在意自己方才投下了一枚怎样的石子,随后,她淡淡一笑,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而且,魔君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便是照顾好少主,所以,我自然要留在少主身边。” …… 所有的思绪被那句柔缓却冰冷的话语狠狠拽回。 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谢九晏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了皮肉,几颗细小的血珠正沿着指缝渗出,滴落在雪绒上,洇开一点刺目的暗红。 他忽地狠狠挥向了虚空,仿佛这样便能那人的残影彻底驱散! 一股浓烈的、近乎自厌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她毫无缘由地逾期未归,音讯全无!而他,竟还在为旧日里,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曾记得的话语,而心绪动荡至此?! 他怎么、怎么能如此轻贱! 喜欢…… 谢九晏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唇角的弧度带着刺骨的凉意。 呵,喜欢! 但凡她真有半分喜欢他,又怎么会在他明确表露出愤怒与排斥后,仍旧固执地留下了那个人?更甚至—— 一幕模糊的残像狠狠撞入脑海。 光影摇曳的纱帐后,那抹再熟悉不过的清隽身影,无声地依偎在一个高大模糊、却让他恨之入骨的轮廓怀中。 全然的顺从,没有任何抵触和抗拒。 这骤然闪现的画面,瞬间将谢九晏拖拽回那个如同被利刃当胸贯入、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撕裂开来的深渊之中。 殿内烛火明灭跳跃,映着他陡然间失却所有血色的脸。一股尖锐的痛楚,混合着被彻底背叛的绝望,不断地翻涌而上,带来窒息般的剧痛。 喉咙深处弥漫开浓重的铁锈腥气,谢九晏骤然闭上眼,彻底掩去了眸底汹涌的情绪。 时卿…… 如果这便是你所谓的“喜欢”,那么,这份喜欢,也不过如此。 又或者,自始至终,她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可以随意逗弄的愚钝孩童?那句“喜欢”,也不过是她随口道来,根本无足轻重的玩笑。 而他谢九晏,又何必在意这样一份,不值一文的哄骗? 谢九晏猛地睁开眼,那双翻涌着恨意,以及某种更沉暗情绪的眸子,死死攫住那处空荡的软塌。 晦暗光晕下,他仿佛看见那人依旧倚在那里,支着头,笑意浅淡。 一股窒闷的怒火在胸腔里灼烧,谢九晏忽地冷嘲一笑,仿佛宣告着什么般,缓缓挤出一句生冷的话语。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压抑千钧的力道,却又掺杂了些许莫名的愤懑。 “时卿,你刻意拖延,莫不是想借此让我心软?然后原谅你?” “你当真以为,我还会上当么?” …… 时卿始终虚虚倚在软榻上,亦将方才谢九晏那番变幻莫测的神色尽收眼底。 从他指缝渗出的血珠,到那突如其来的冷笑,再到被什么可怖记忆击中般的煞白面色…… 她静静看着,却如同雾里看花,终究辨不明他这百转千回的心绪究竟为何,亦不知那掌心伤痕因何而生。 正当她放弃般微一摇头,欲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清冷的月辉,不再深究时,那句带着咬牙切齿般意味的低吼,却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时卿先是一愣。 随即,一种近乎荒谬的情绪涌上心头,竟让她透明的魂体都忍不住无声地“笑”出了声—— 她再度侧首,无奈地望向谢九晏。一人一魂,目光在虚空中精准地“交汇”在一处。 谢九晏毫无所觉,时卿却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她早已习惯了的怒意,还有一丝……近乎委屈的赌气? 好端端的,她甚至都未曾现身,怎么就又惹恼了这尊大佛? “你又在生什么气呢?” 回想起方才听到的那句质问,时卿仍觉得有些好笑。 w?a?n?g?阯?f?a?布?y?e?i???????e?n?2?????????.???o?? 她魂体微倾,认真地看着眼前散发着浓烈恨怒的男子,虽知他听不到,却还是忍不住开口为自己辩驳。 “你不是早就告诉我,永远不会原谅我了吗?” “我怎么会做这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因怒意而紧绷的唇线,轻叹一声:“……徒劳的事呢?”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原谅吗? 时卿无声地想着这个词,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弥漫着血气的庭院—— 那是她最后一次与谢九晏争执,或者说,单方面承受他恨意的宣泄。 自谢九晏重掌魔君殿后,心思各异的魔族便从未消停,妄图取而代之的杀招层出不穷。 谢沉一脉的亲信几乎都在先前那场意外中折损殆尽,时卿不敢将谢九晏的贴身布防假手他人,几乎一人扛起了所有重担。 当她再次肃清一批与外界勾结的魔族,匆匆赶回欲向谢九晏禀报时,便见他只披了件玄色外衣立于前庭,似是刚刚睡下便被人惊扰而起。 一个蛇妖瑟瑟发抖地跪x伏在他面前,身形佝偻,隐约可闻是在为谁求情,声音支离破碎。 谢九晏显然已失去耐性,眉头紧锁,眼神冷漠地别开了脸,似乎并不想听他多说什么,抬手便要挥退他。 就在他转开视线的刹那—— 那“战栗”的蛇妖姚笛骤然滑过一道森然寒芒!袖中乌光一闪,一柄淬毒的匕首如毒蛇吐信般亮出,整个身子如同离弦之箭,带着决绝的杀意猛地朝前扑去! 电光火石间—— 一道凌厉的剑影倏然割裂暗夜,精准无比地贯入蛇妖后心! “噗嗤”一声闷响,暗红液体喷溅而出。 蛇妖前扑的动作瞬间僵滞,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旋即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尘埃落定,长剑无声归鞘,时卿才从长廊阴影处疾掠而至,她甚至未瞥地上的尸身一眼,径直转身,朝着谢九晏微微躬身一礼。 声音平稳,却掺着几分匆忙下的低喘:“属下来迟,君上可有伤到?” 谢九晏的目光,却并未落向她恭谨的眉眼,而是微微蹙眉,锁在她身上。 时卿敏锐地觉察到他似有不悦的视线,亦瞬间了然。 方才一场激战,她一身衣衫早已被不知是自己还是旁人的血浸透大半,浓重的血腥气萦绕周身,连她自己闻来都有些 分卷阅读9 不适。 而谢九晏,他向来厌恶这种气味,更厌恶她这般浴血而归的模样。 往日她都会换下衣衫后再来见他,可刚刚那蛇妖突然作难,一时情急,竟忘了这事。 意识到这点后,时卿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抬袖欲拭去脸侧沾染的血迹,动作带着一丝仓促的掩饰。 然而,指尖尚未触及脸颊,一道淬满讥讽的话语已如冰锥般掷来—— “时护法行事,果真还是这般利落狠绝。” 谢九晏收回目光,扫过地上蛇妖的尸身,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角扯出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也不知当初,眼睁睁看着我父亲死在眼前的时候,是否也是这般,面、不、改、色?” 时卿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右臂上,平乱时留下的一道深长伤口似是再次迸裂,疼得她眼尾极轻地一颤。 温热的血顺着手臂内侧缓缓滑下,悄然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色泽,只是她身上本就血污太重,那点新添的暗红,并不显突兀。 时卿早已习惯忍耐痛楚,便是此刻依旧能维持面上的平静,可谢九晏的话却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得她心口漫开一片麻木的倦怠。 “这蛇妖——”她试图让自己的心神从方才的诘问上移开。 “他是螣蛇一族,自幼拜入魔界,此番前来,是求我赦免他族中的爱侣。” 谢九晏截断了她的话,复而又短促一笑:“可是时卿,我应不了他,螣蛇族人们……已经被你杀尽了,对吗?” 时卿闭了闭眼,轻声道:“斩草除根,螣蛇族长引发的祸乱太重,如不重惩,其他各族的心思亦难以平息。” “我有没有告诉你,”谢九晏似是被她这副姿态激怒,神色彻底沉冷如冰,“不要造下不必要的杀孽?” 他向前逼近一步,眸底寒光慑人:“时卿,在你心里,我说的话,向来便无足轻重,是吗?” 话音未落,时卿已单膝点地,垂首应道:“属下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谢九晏厉声斥断,猛地俯身,一把攥住她染血的衣袖,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臂骨,硬生生将她拽起! 他逼视着她陡然惊愕的眼,字字淬冰,裹挟着被背叛般的刺痛:“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没有与谢沉一同葬身在那日?那样的话,你便不必因这劳什子恩情,虚与委蛇地‘效忠’于我?” 说到此处,他难以压抑般顿了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更不必——被迫屈居于这个,你从未放在眼里的护法之位?” 掩在袖下的伤被他掌中的力道梏得生疼,时卿却无暇挣扎,惊骇抬眸。 “我没有——” 她怎么会希望他死? “那你为何不解释!” 谢九晏眼中戾气翻涌,指节深陷她缓缓渗出血的衣袖,声音嘶哑,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不甘尽数倾泻。 “——你为何不敢告诉我,谢沉的死,和你半点干系都无?!” 时卿倏地怔在原地。 望着谢九晏那双翻搅着痛苦的眼,已至唇畔的话,再度冻结。 她的确没办法对他解释。 至少这最后一句质问,她无法否认。 谢沉之死,她有着无可推诿的罪责,而纵有千般缘由,结局已定,亦无法回圜。 任她重复再多次地辩白,除了徒增龃龉,又有什么意义呢? 谢九晏恨她是应当,怨她亦是天理。 袖中的伤口依旧在渗血,冰冷黏腻的触感蜿蜒而下,又悄无声息地砸落在死寂的青石地上。 脚边,是那蛇妖那圆睁着、凝固了不甘与怨怼的妖瞳,一如那日,谢沉无声倒卧于侧、了无生息的尸身。 一股深沉的疲惫感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时卿,长久以来,谢九晏的猜忌诘难,她早已视若寻常,也习惯了去承受。 而此刻,或许是伤处传来的阵阵钝痛,或许是鲜血流逝带来的虚寒,让维持多年的壁垒终于彻底溃堤。 无力感如潮水般灭顶而来,瞬间吞噬了她。 时卿忽然觉得,就这样吧。 ?如?您?访?问?的?网?阯?f?a?b?u?y?e?不?是?i????????è?n??????????5???????m?则?为????寨?站?点 她失焦的视线落在地面那点逐渐扩大的暗色上,许久,缓缓抬起头,望向了谢九晏。 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沙哑:“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问,谢九晏眼底的冰冷讥讽瞬间凝固。 他忽地放开了她,退后一步重重喘息,像在压抑什么即将破笼的情绪,仿佛被逼到无路可走的人是他而非她。 时卿看着他,却在对上他骤然抬起的视线的刹那,微微蹙眉。 那眼神,混杂着愤怒、失望,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受伤的刺痛。 可下一刻,谢九晏冷笑一声,视线紧紧将她笼罩在内,眼底所有的情绪都焚烧殆尽,化作一道嘶哑的低吼,给了她最后的应答—— “原谅?!时卿!你休想!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恨不得……恨不得从来就没有遇到过你!” 饱含恨意与绝望的一句话,语调并不算高,却字字如重锤砸在时卿心上。 她一直知道谢九晏恨她,却是在这一刻,才如此清晰地、赤裸裸地感受到这份恨意的重量。 原来如此。 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终于彻底熄灭。 看着眼前这个因盛怒而微微战栗的男子,所有的疲惫都沉淀为一种妥协般的沉寂。 也是那时,一个念头在心底成形—— 如果这便是他所想所求,那么,她便成全他又如何? 总归,只要是他想要的,她都会给他,无一例外。 …… 思绪从那段令人窒息的回忆中抽离,时卿缓缓闭了闭眼,目光再次投向兀自盯着虚空、浑身紧绷的谢九晏。 如今再想,那些曾几乎让她难以喘息的沉重时日,此刻竟恍如隔世,亦不再有任何残韵。 她忽感无趣,索性不再看他,身形微动,在榻上寻了个最为舒适的姿势,虚虚倚靠下去。 望着窗外那轮亘古不变的寒月,时卿轻轻阖上了眼眸。 谢九晏问出的那句话,自然是得不到答复的。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眸间翻搅着太多太沉的东西,最终只化作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沉死水。 许久,他终是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转身,大步走回那冰冷空旷的主座,重重坐下。 偌大的魔君殿内,唯余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死寂中清晰得刺耳,烛泪无声堆积,凝固如琥珀。 …… 殿外日影几番轮转,倏忽间,又约莫过了数日。 转瞬即逝的光景,于一缕残魂而言,并无多少实感。 时卿倒也没闲着,她试遍了所能想到的法子,试图脱离这方囚困之处 分卷阅读10 ,然而无论她如何尝试,始终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缚住,所能行走自如的,仅限于谢九晏周身十步之距。 一旦试图越过这界限,便会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强行挡回,甚至如同被无形丝线牵扯般瞬间拽回原处。 饶是时卿生时再如何运筹帷幄,令魔界众将俯首,如今面对这前所未见的困境,亦是束手无策。 虽说走不脱,这份“被迫滞留”倒并未令时卿如何焦躁。 她便早已习惯了与谢九晏之间这种共处一室却互不干扰的相处模式,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形态,嗯……加之谢九晏瞧不见她而已。 是以,她很快便安之若素,于方寸之地寻一隅静坐,宛如一缕无声无息的影子。 只不过…… 她将目光投向主座上的身影,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谢九晏似乎,越来越不对劲了。 不知何故,他周身散发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沉郁得如同凝冰的深渊,殿内侍奉的魔侍无不屏息垂首,噤若寒x蝉,唯恐一丝动静便招来雷霆之怒。 此外,他询问她下落的频率,从最初的每日例行公事般的一问,渐渐变为半日便追问一回,到如今,有时听完桑琅的回报不过一炷香,便又沉着脸将他唤了进来。 恰如此刻。 …… “本座让你派去寻的人,可有消息回来?”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殿外天光透过高窗,在地砖上投下几道僵直的光束,却驱不散殿内铁幕般的压抑。 桑琅垂首侍立,小心地抬眸觑了眼自家魔君晦暗难测的脸色,又回想起这些时日的境况,喉间不由自主地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回禀:“回禀君上,魔界疆域已尽数探查过了,可……仍未寻到时护法的踪迹。” 目之所及处,谢九晏仍旧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案前,笔尖却悬停在玉简上方,长久地凝滞不动。 桑琅心头猛地一跳,当即跪落在地,匆匆补充道:“君上息怒!属下已命各部向外围扩大搜寻!片刻不敢懈怠!” 他顿了顿,声音不觉更轻了些,带着些许心虚:“又或许……又或许是护法正在赶回来的路上,途中、途中恰好与我们的人错过了也未可知。” 死寂。 许久,谢九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重复着他的话:“……赶回?” 见谢九晏有所回应,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亦仿佛松动了一丝,桑琅连忙点了点头,语气带上几分连自己都快相信的笃定。 “是啊,君上!您想想,护法何曾对您失过信?如今迟了这些日子,定是途中遇到了什么……嗯,不得不耽搁的要紧事,她自己怕是亦急着赶回来呢!” 话至此,想起时卿素日待下宽和,桑琅的语气也不觉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忧虑。 谢九晏微微一怔。 桑琅的话,竟奇异地抚平了他强压下的急躁,亦让他的心绪再度定了下来。 然而这念头刚起,一个更加深沉的阴影便倏然攫住了他—— “莫非……” 他倏地皱眉,声音极轻,仿佛自言自语:“她是受了什么伤?” 桑琅愣了愣,随即赶忙宽慰道:“照理说……以护法的修为境界,放眼三界,能伤到她的人亦是屈指可数,应当不会吧?” 谢九晏却抿紧了唇。 ——屈指可数?但也并非没有! 那些觊觎魔君之位、始终未曾彻底死心的余孽,亦或是……曾被时卿诛杀过的仇家旧怨,若知她孤身在外—— 谢九晏猛地抬首,眼底戾色骤现,语气不容置疑地下令道:“再加派人手!彻查魔界所有异动!尤其是和时护法有旧怨的那些部族,任何蛛丝马迹,即刻来报!” “是!” 从他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桑琅神色亦是一凛,不敢有丝毫懈怠,当即躬身领命,动作迅疾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时卿早已在桑琅入殿之时便走近,闲适地倚在一旁的案沿上,方才这一场对话,她听得一字不漏。 此刻,她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周身气息沉郁冷肃的男子,作为曾自诩最了解他的人,竟也有些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这般心急火燎地寻她…… 是担心她会落在别人手上吗? 可谢九晏,你究竟在紧张什么?又在……畏惧什么? 难道这魔界,没了她这个碍眼多事的护法,便转不动了吗? 面上虽浮着旁观者般的冷静,时卿唇角的笑意却渐渐寂下,不由自主地溯回了那段护持谢九晏登上魔君之位的过往。 那些萦绕不绝的尘埃血气,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如昨。 …… 谢沉死讯传出的那日,魔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 强大到无可非议的魔君骤然陨落,权力空悬下,无数曾经俯首帖耳的臣属,心思悄然浮动。 而谢九晏,一个空有个少主名头、却始终未得魔君半分青眼的“少主”,在那些野心勃勃的觊觎者眼中,甚至连威胁都算不上。 不过,这场无主的饕餮盛宴中,这个碍眼的绊脚石,也定然是要先行除去的。 那段时日,时卿几乎是寸步不离地护着谢九晏,在各方势力的围猎剿杀下艰难周旋。 身后是此起彼伏、不留活口的追杀者,眼前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前路。 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时卿那袭红黑的劲装几乎从未干透过,亦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更多些。 而谢九晏,那个曾经虽冷淡疏离,眉宇间尚存一丝鲜活棱角、甚至会对她流露些许意气的少年,仿佛彻底封存在谢沉陨落的那晚,只剩下一具日益阴鸷、寡言少语的冰冷躯壳。 他以一种近乎自毁的狠绝,将自己逼到了从未有过的境地,修为的进境快得惊心。 时卿甚至是在很久之后才惊觉,他竟暗自修习了与谢沉同源,威力绝伦,却也伴随着凶戾反噬的“玄冥诀”。 再后来,是一场以血洗血的清算。 凭借自身磨砺出的强横力量与铁腕手段,谢九晏收拢旧部,以雷霆之势横扫叛臣,将那些意图不轨的魔族一一清除。 血洗魔宫,灭族屠城……其行事之狠绝,连见惯了杀戮的时卿,偶尔也会感到一丝寒意。 但无论如何,谢九晏终究还是踏着尸山血海,无可置喙地坐上了那本就该属于他的魔君宝座。 时卿从来就知道,谢九晏绝非池中之物,一旦摒弃了无谓的犹豫,骨子里的韧性与狠劲迸发,绝不会逊色于他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父亲分毫。 她看着他坐稳王座,心中并非没有慰然——那是她誓死护持着的人,亦终于强大到无人能轻易 分卷阅读11 撼动。 只是…… 她终究不愿眼看着自己多年庇护而来的少年,过早浸透一身洗不净的血色,成为与谢沉无异的、令人望而生怖的存在。 所以,在那段腥风血雨渐歇的时日里,许多见不得光的动作,时卿便悄无声息地替谢九晏做了下去。 但再仔细,也难免有些疏漏,不止一次,那些“忠心可鉴”的告发者将她的“僭越”捅到谢九晏面前,说她越权擅专,其心可诛。 时卿做好了被谢九晏视为威胁的准备,可他纵使再如何生气,却始终未曾褫夺她的护法之位。 不过,在一次次的争吵中,他也曾数次震断书案,指缝渗出血珠,怒不可遏地质问她,为何要做得那般不留余地? …… 为何呢? 时卿垂眸,目光落在虽眉头紧锁,却依旧昳丽得足以令万物失色的男子身上。 思绪停滞在某个微不足道的瞬间—— 那是某次清剿后,谢九晏刚处理完一桩叛乱的收尾,面色清冷如覆寒霜,对着满地跪伏的俘虏,毫无波澜地启唇。 “全族尽诛,不留活口。” 命令既下,他不再看阶下蔓延的绝望哀恸,落袖而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时卿却清晰地捕捉到他下颌线条极其细微的绷紧,那双冰冷的眸底深处,有一抹深重的哀寂一闪而逝。 他甚至极快地阖了一下眼,浓长的睫羽在眼下投落一片更深的阴影,仿佛要将眼前这副炼狱景象彻底隔绝于外。 那一刻,时卿竟恍惚觉得,这个已然伫立于权力之巅、杀伐决断的男子,是……脆弱的。 他并非天生冷血,却又必须戴上这副坚不可摧的无情面具,将属于“谢九晏”的温热彻底封存。 若谢沉仍在,他远并不必如此,可,终归是她对他不起。 她所能弥补的,不过是让他能晚些,再晚些,遗失曾经的自己,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 那些沾染鲜血与罪孽的事,总需要有人去做。 而她,本就是谢沉精心打磨、早已浸透血债的利刃,亦习惯了斩断一切无谓的恻隐。 那么由她来背负,岂非最好不过? …… 时卿无声地立在谢九晏身侧,指尖轻轻抬起,如同拂过一片无形的月影,虚虚悬停在他如墨的发顶上方。 她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一声叹息般的低语在空寂中弥散开来。 “谢九晏,”明知唯有自己能听见,时卿的声音却依旧温和,“往后,我帮不了你了。” “而你,也不必再寻我了。” 即便他那样恨着她,那些冰冷锋锐的厉问犹在耳边,可这些时日看着他日益急躁的找寻,竟让她觉得,他或许,对她仍留有几分牵念。 不过也是,这百年来近乎朝夕相对的漫长岁月,她尚且无法全然洒脱,更何况,内里本就算不得多么心若寒石的他。 那么,便当她是离开了罢。 这本就是她临行前,便已做好的决断。 如今,她已是一缕亡魂,又何必再将死讯横亘于他眼前,徒增些不必要的烦扰来。 只是终归可惜了那淬元丹,也不知……那个取她性命之人,会否物尽其用? …… 是夜,青铜灯树上,鲛人烛燃着幽蓝色的冷焰,将殿宇深处映照得空旷寂寥。 沉水檀香在青x铜狻猊兽炉中无声焚烧,过于浓郁的香气缠绵不休,压得人胸口发闷。 殿门随着谢九晏又一次的烦躁拂袖沉沉合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气息隔绝,偌大的魔君殿,便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玄色暗纹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冷峻的锁骨。 白日里堆积如山的卷宗已悉数批尽,案头唯余一盏孤灯和那方触手生凉的玄玉镇纸,竟没来由显出几分空落。 但不知为何,谢九晏仍旧没有起身的意思。 长明烛火跃动在他深刻的眉骨间,眼下是连日未得好眠留下的淡淡青痕,唇色亦淡如褪色朱砂,透着一抹深重的倦怠。 倦色如雾霭般晕染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可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一卷摊开的陈旧书册上,指尖微微蜷着。 时卿无声地打量着他,眼底掠过些许浅淡的疑惑。 这几日,谢九晏似乎陷入了与她一般的境遇,将自己困缚在了魔君殿内,除了必要地召见魔侍询问消息,几乎寸步不离。 他从未回过自己的寝殿歇息,便是倦极时,也不过是在这宽大的座椅上倚靠片刻,或是伏案小憩,醒来后眼底的血丝便又深重一分。 就连往日时有的对魔界边陲的例行巡视,亦被他全然搁置。 时卿并非闲心泛滥到连谢九晏的行踪也要过问,只是,他不动,她便也离不得此处。 连日在早已熟稔入骨的殿中飘荡,所见不过方寸之地,饶是她素来心宽,也不免生出几分被拘于此的憋闷。 再腹诽也无济于事,时卿干脆移开视线,在案侧坐下,支着下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对面书架上那些排列整齐、却几乎蒙尘的卷籍。 一函,两函……正当她的思绪随着那无声的计数飘远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身畔。 心底的默数倏然一顿。 谢九晏正单手扶额,眼帘微微覆下,不知何时,竟已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并非狼狈的伏案,亦非松懈的仰靠。 谢九晏依旧保持着那个端坐的姿态,只是支在案上的手肘松懈了微许,头颅无意识地偏向一侧,枕在了自己屈起的臂弯之上。 细长浓密的眼睫低垂,在冷白的皮肤上投落一泓浅淡的暗影,先前紧抿的薄唇微微放松,显出一种平日里绝难窥见的、毫无防备的纯然。 那卷摊开的书册,被他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扣着,指尖搭在泛黄的纸页边缘,仿佛下一刻就要滑落。 时卿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微不可察地放缓,带着些许久远的怀念,又夹杂了几分难以言明的叹然。 果真是一如既往的倔,强撑着不肯安歇,到底还是抵不过身体的本能。 无人窥视的寂静里,时卿的目光便也少了几分顾忌,坦然地描摹起眼前这张即便在沉睡中也依旧动人心魄的面容。 每一寸轮廓都刻着造物主的偏宠,即便全然无知下,那份深入骨髓的孤高清冷,依旧沉淀在那静谧的眉宇间。 时卿心底无声喟叹:无论世事如何磋磨流转,她当年那点称得上“见色起意”的眼光,确然未改半分。 然而,这份短暂的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几乎是毫无预兆地,谢九晏搭在书页边 分卷阅读12 缘的手指猛地蜷缩收紧,指节因骤然发力而根根泛出青白! 在时卿微讶的视线中,他额间迅速沁出细密的冷汗,沿着苍白清隽的颊侧蜿蜒滑落,滴落在墨玉案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随后,方才还均匀低缓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如同溺水之人拼命挣扎着喘息,紧蹙的眉峰瞬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像是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娘……不要……” 一声极其含混、破碎压抑的呜咽,艰难地挣扎着从他紧抿的唇缝间挤出,带着绝望的窒息感,让时卿欲起身的动作陡然一滞。 仿佛被这声呓语彻底拖入了更深的泥沼,谢九晏的身体开始无意识地轻微痉挛,整个人在宽大的座椅上蜷缩起来。 几缕被冷汗浸湿的乌发黏在他的颈侧,衬得那张容颜愈发苍白惊惶,如同受惊的幼兽。 唇畔那点微末的笑意彻底凝固,时卿眸色沉沉地望着眼前的人,眼底的散漫早已褪尽,只余一片近乎悲悯的沉凝。 她知道他梦到了什么。 …… 最初那些不堪入耳的低语,是时卿第一次踏足魔君殿外那片森严的回廊时,无意间撞到的。 几个身着甲胄的高阶守卫,簇拥在殿外回廊的阴影里,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少主?嗤,不过是个花妖留下的孽种罢了。” “可不是,听说他那个娘,不过是西境一个成了气候的花妖,装得清高,君上何等尊贵,她竟还敢不识好歹,妄图行刺?真是不知死活!” “眼高于顶的贱骨头罢了,到头来,还不是爬上了君上的榻?” 刻薄的话语落下,喉间滚出黏腻的笑声,带着令人不适的猥亵意味。 “也亏得君上心慈,不忍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才把他带了回来。细论起来,那种混杂着污浊之血的东西,也配?” “说到底,不过是个……野种……” 那些话语如同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时卿的耳中。 许是彼岸精魅的根性让她对花草生灵有着天然的亲近,又或是那些言语中的轻贱与恶意过于刺耳,她心头忽地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 但她初至魔界,对一切尚不明了,亦只能权当未曾听闻,匆匆远离了那处。 而不久后,谢沉忽地唤了她过去,却并未安排什么要务,只随意地带着她穿过重重楼阁,来到一处偏僻荒凉的殿宇前。 与恢弘雄伟的魔君殿截然不同,虽是白日,殿内却没什么明光。 殿门开启的刹那,一股混合着尘埃与湿冷的阴郁气息扑面而来,沉水香也盖不住的朽败气味悄然弥漫。 时卿好奇地抬眸望去,目光却倏地定在一处。 一个少年孤零零地立在不透天光的窗畔,身形单薄,裹着身明显宽大空荡的玄色衣袍,微低着头,未束的墨发如瀑倾泻,遮住了大半侧脸。 听到脚步声,他连眼睫都未曾掀动一下,仿佛这殿宇是死的,他自己也不过是这死寂中一件冰冷的陈设。 谢沉毫不在意,他甚至未曾踏入殿门半步,只随意地抬手一指,对着时卿道:“以后你便留在这里,守着他就是。” 言罢,似是连多看一眼都嫌费事,墨袍旋起一阵冷风,人已消失在回廊尽头。 空旷孤零的殿内,只剩下愕然在地的时卿和那个沉默如石的少年。 时卿定了定神,想起谢沉的交代,压下心头那丝怪异的不适感,努力扬起一个自忖温和友好的笑容:“我叫时卿,以后——” 话未说完,少年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只一眼,时卿眼底便掠过不加掩饰的惊艳。 那是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轮廓,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墨玉,尚未完全长开便已显出惊心动魄的风华。 然而那双眼睛,却像是沉在寒潭最深处的冰石,漆黑、幽邃,没有丝毫属于少年人的鲜活神采,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空洞。 那目光短暂地扫过她,如同掠过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没有一丝涟漪,旋即又垂了下去,恢复成冰雕般的模样,仿佛连呼吸都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这便是时卿和谢九晏的初见。 …… 自那以后,时卿便留在了这座被遗弃的殿宇中。 起初的日子沉闷无比。 谢九晏——她很快从旁人处知晓了少年的名讳——依旧沉默得像一块顽石,他从不与她交流,亦抗拒了她所有的靠近。 除了时卿之外,殿外亦有留守的魔侍,却远非魔君殿前那些精锐可比,更像是被随意打发过来应付差事的。 懒散懈怠已是常态,或不见踪影,或聚众闲谈,莫说对她,便是对谢九晏这名义上的“少主”,亦毫无半分应有的恭敬。 时卿虽受命“守着”谢九晏,对着那张漂亮却又如覆寒霜的脸,一时也觉无从着手。 无所事事中,她着实好奇谢九晏因何至此,亦有意无意地从那些当值或偷懒的魔侍口中,拼凑出了更贴近真相的碎片。 谢九晏的确是花妖之子。 但……没有所谓的“不识好歹”,只是不愿屈从。 被花妖拒后的谢沉勃然震怒,几乎屠尽花妖全族,为保全残余族人,那女子忍辱献身,却在谢沉离去后,遭到了族人更深的鄙夷与迁怒。 谢九晏便是在这种情形下降生的。 但没过多久,他的母亲在无尽的屈辱与族人的唾弃中终于难以支撑,自戕身亡,族人为求自保,主动将被他们视为“耻辱”与“灾祸”的少年,献给了谢沉。 或许是出于一丝对血脉的x淡漠感应,谢沉并未拒绝,谢九晏亦就此留在了魔界,亦成为了“尊贵无比”的少主。 知晓了这些的时卿,再去看那殿中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少年,心中那份因他冷硬态度而生的些许隔阂悄然融去。 而那些流窜在阴暗角落里的污言秽语,落在她耳中,便愈发显得刺耳难耐。 于是,当她又一次听到几个魔侍凑在殿外回廊的僻静处,肆无忌惮地重复着那些关于“野种”的陈词滥调时,一股无名之火猛地撞上了心头。 她脸上挂着惯常的、甚至可以说是明快的笑意,慢悠悠地踱步过去—— 看到时卿出现,那几人并未在意,眼底甚至闪过一抹轻慢——在他们看来,这个被指派来守着“少主”的少女,地位又能高到哪里去? 然而下一瞬,那看似无害的笑容还在唇边,时卿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至近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出手便是刁钻狠辣的角度,随后,几道闷哼夹杂着骨头错位的脆响接连响起! 不过一恍,那几个刚才还唾沫横飞的魔侍,已哀嚎着倒作一团,满地蜷缩呻吟。 时卿心情颇好 分卷阅读13 地拍了拍手,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眯眯地俯瞰他们惊恐的面容。 声音清朗爽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感:“日后再让我听见尔等妄议少主,一个字,便断一根骨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几张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笑意更深,缓缓补了句:“这话,记清楚,也传下去。”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魔侍们大气都不敢喘,只余下压抑的痛喘。 余音尚未散尽,时卿似有所感,倏然回眸。 殿内晦暗的光线中,始终紧闭的窗棂开了半道缝隙,日光倾泻而入的掩映间,那个总是沉默如影的少年怔然而立。 素来空无一物的漆黑眼眸,此刻穿透窗缝,第一次笔直而清晰地落在了时卿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卿心底微动,旋即愈发坦然地弯起唇角,朝着他安抚般、又带着点促狭意味地扬了扬眉梢。 猝不及防地迎上她粲然的笑意,少年神色蓦地一僵,眼底有某种情绪极快地掠过。 随后,他像是被灼烫般别过了头,眼帘犹如受惊的蝶翼仓皇覆落,随后匆匆转身,隐没在殿内更深的阴影里。 …… 回忆猝然而止。 少年被撞破窥探时略带慌乱的模样,如同褪色的水墨画,在时卿的识海中缓缓淡去。 她垂眸望着此刻深陷梦魇的男子,仿佛再度向时光长河中那个单薄身影投去一瞥,眼底泛着些许物是人非的模糊暖意。 她缓缓朝前踏过一步,指尖微动,似想拂去他额角蜿蜒如泪的冷汗。 然而,就在这一步落下的瞬间—— 半伏在案上的谢九晏猛地又是一颤,紧蹙的眉头几乎要绞碎在一起,牙关紧咬,显露出一种近乎撕裂灵魂的痛楚! 掌中攥着书册的猛地掉落,空了的手在空中痉挛般虚抓了一下,随即又无力地重重砸落在冰冷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谢九晏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仿佛要将那些难捱的情绪咽下去,却终究未能阻止那破碎压抑的低语自齿关中溢出—— “时卿……” 第8章 谢九晏的语调极其低微,裹挟着梦魇的沙哑与撕裂感,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殿宇中。 他倏地攥紧了手,指节泛起骇人的青白,紧接着,一句更轻、却更涩哑沉痛的呓语挣扎而出。 “恨……你……骗我。” 裹挟着怨怼的梦呓,重若千钧地砸在了时卿耳畔。 如同晨雾遇阳般,时卿眸中刚刚浮起的柔和刹那褪尽。 她缓缓收回虚悬的手,无声顿在离谢九晏咫尺之遥的半空,心底最后一丝涟漪亦彻底平息。 那句在梦中仍旧压抑着痛苦的低喘,在她耳畔沉沉回荡,挥之不去。 瞬息间,一种奇异的冲动倏而在她胸腔里蔓延开来。 不是愤怒,亦非屈辱,更接近于……一种沉冷的不平。 她甚至想穿过梦境的壁垒,对着这个无端指控着她的男子反问一句—— 谢九晏,我何曾骗过你? 她同他之间,或许有过避而不谈的沉默,有过权衡之下的隐瞒,但是…… 她说出的每一句话,立下的每一次承诺,从未掺杂过半分虚假,更不屑于用谎言去蒙蔽。 那些最终没能做到的事,他的疏离和责怨,她早便坦荡受下,亦从未试图逃避。 可唯独这“骗”字——她不认。 没有再试图靠近,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时卿长久地注视着谢九晏眉间残余的痛楚痕迹。 她倏然牵起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撼动的、近乎冷冽的沉凝。 谢九晏,你又凭什么,问出这样一句? …… 一阵撕裂般的窒息感攫住心脏,谢九晏倏然睁开了双眼! 仿佛刚从溺毙的深渊挣扎回岸,他胸膛剧烈起伏,重重地喘息着。 冷汗早已浸透内衫,额发湿漉漉地黏在鬓角,衬得那张惊魂甫定、毫无血色的脸愈发苍白如纸。 谢九晏失神地跌坐在冰冷的座椅上,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伤恸,如同墨汁滴入清池,久久未能晕散,透出一种罕见的茫然与无措。 他已经很久……很久,未曾梦见母亲死时的模样了。 自从……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仿佛在寻找着什么般,视线自殿内缓缓逡巡……最终,定格在窗前那张空置的软榻上。 心头倏而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微弱渴盼。 曾经,在他被梦魇折磨得近乎难以入眠的那些时日,每每惊醒的一霎,总能看到一个人。 那个强硬的、自以为是得令人恼火的身影,那个无论他如何恶语相向、冷声驱赶,仍旧死赖在他身侧,偏得守着他睡去后方肯悄声悄声的人。 谢九晏的眸光凝滞了一瞬,随即,一股更加深重的冰寒自心底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那抹尚未成形的妄念。 他猛地收回视线,眼中翻涌的波澜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如同凝固的永夜。 梦魇的后半段狠狠楔入脑海,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幻影彻底刺穿—— …… 谢九晏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殿外的风将几个高阶魔将的议论吹散开来,又清晰地灌入他耳中。 “时护法啊……那可真是君上面前顶顶风光的红人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艳羡。 另一人接过话,嗓音略带不屑,却难掩兴奋:“这还用你说?听说人家昨儿夜里又替君上‘清理’了一派不安分的族群,啧啧,那手段……” “不过话说回来,君上走火入魔得越发频繁了,那股子嗜血的劲儿上来,连我见了也发怵。” 那人顿了顿,话语里掺上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暗示:“这时护法能替他料理那些腌臜事,深得倚重也属应当。” “依我看……不止是倚重吧。” 一道带着狎昵意味的笑音响起,虽压低了声音,却更显刺耳:“我听说,君上私下里对这护法,很是‘亲近’呢?” “一个出身低微的精魅,能在魔界攀得这般高,难说……” “闭嘴!”有人语调微急地喝止了那未尽的话,“你不要命了!” 所有话音戛然而止。 但那句没有言明的暗示已如带毒的藤蔓,猝然缠上心头,让谢九晏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他咬紧牙关,只觉通体冰寒,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穿绞紧,连身体都成了僵冷的累赘。 他知道谢沉的功法早已失控,多年无法纾解的狂暴反噬,如同不断溃烂的毒疮,早已将其彻底吞噬,变得愈发嗜血而暴虐。 也 分卷阅读14 是因此,当年谢沉才会误闯花妖族境,遇上了……母亲。 所谓的“父子之名”,谢沉没有看在眼里,他又何曾在乎半分? 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怨恨,自己身上为何流淌着他的污血,为什么这个沾染无数命债的人,仍然可以这般自在安稳活在这世上! 可是,为什么偏偏连她也是? 这个念头如同淬了寒毒的利刃,狠狠剜进谢九晏混乱的思绪,带来从未有过的绝望与茫然。 眼前似乎浮现起那人鲜活明艳的笑靥,虽然霸道、自以为是,亦总是挂着烦人的笑意,却似乎永远与阴冷污秽绝缘的身影…… 时卿…… 你竟当真……在为虎作伥?! 许久以来潜藏的疑虑,随着那些话语骤然撕开伪饰,血淋淋地摊在眼前,谢九晏的认知几乎溃败,唯剩一股几乎将他撕裂的失望,以及……痛楚。 那日,他像个失魂的傀儡,在时卿回来的必经之路上立了一夜,直到天光将尽,廊下终于响起熟悉而略显滞重的脚步声。 他猛地抬眼。 是她。 她穿着那身惯常的黑红x劲装,步履却比往日迟缓,脸色在熹微晨光中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眉宇间凝着曾浅淡的疲惫。 与往日不同,谢九晏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衣摆和袖口的位置,只一眼,心便猛地沉坠,直落无底寒渊! 那里沾染着大片大片已经干涸、凝结成深褐色的污渍,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即便隔着数步之遥,也如同实质般狠狠刺入他的鼻腔。 其实,他并非全然不知。 只是以往,时卿总会先去涤净这些痕迹,换一身清整衣衫才肯出现在他面前。 他也总是心照不宣地不去问,不去看,仿佛这样,便能在摇摇欲坠的认知边缘,为自己、也为她,保留最后一点虚假的余地。 而这一次,那些秽语如跗骨之蛆,他再无法佯作不知,自欺欺人地去维持那可笑的太平。 在时卿即将擦身而过时,谢九晏陡然自阴翳中跨出,截住了她的去路! 时卿不曾想过会在这里碰到他,微讶抬眸,那双眼仍是一如既往的明润清澈。 谢九晏死死盯住她衣襟上那刺目的深褐血迹,许久方阖了阖眼,嗓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沙哑:“你去了何处?” 时卿本欲扬起的笑顿在面上,察觉到他的视线,她仿佛明白了什么,旋即再度一笑,依旧是那副让他痛恨又无力的坦然之态。 她甚至没有试图解释那血迹的由来,只是平静地迎上他燃着怒焰的眼瞳:“只是奉命,做了些差事。” “差事?”谢九晏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底积压的怒意再难遏制,语调陡然一沉,“是替谢沉卖命,还是……代他去取旁人的命?!” “时卿……”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嘶哑:“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闻言,时卿眸光极快地颤动了一瞬,她似是极轻地叹息了一声,却仍旧沉静无澜地应道:“我是君上座下护法,做的,亦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好一个分内之事!” 最后一分试图维系理智的弦因这轻描淡写的答复彻底崩断,谢九晏怒极反笑,猛地逼近一步,不由分说地扣住了时卿的手腕! “那么,你告诉我。” 他死死攫住她的视线,面上染上几分失控的戾气,声音如同困兽绝望的低吼:“若他有朝一日要你取我的性命,你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明明是质问,但话音落下时,谢九晏却不受控地轻颤了一下,心口传来一阵没来由的痛楚。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令人心慌的死寂。 就在谢九晏以为这便是时卿的答案,亦因此泄去了所有气力,颓然松手之际,时卿却忽地上前一步,反握住了他的掌心。 距离骤然拉近,他清晰地在她眼底看到了自己濒临崩溃的倒影,而她深望着他,目光澄澈如初,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落下:“不会。” “谢九晏,我永远不会背弃你。” …… 夜色沉沉罩下,勾勒出谢九晏苍白清绝的侧颜轮廓,每一寸线条,都仿佛浸透了难以消融的苦涩。 他倏地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隔绝了眼底翻涌的、复杂到了极致的情绪。 ——有恨,有怨,有痛,也有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孤寂。 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随即又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般寸寸松开,最终无力地覆在了紧闭的眼睑之上。 指缝间,呼吸变得沉滞而压抑,如同被无形的巨石碾过胸膛。 ——可她终究是背弃了他。 这个认知,比方才的梦魇更甚,让他浑身生冷。 如若从未打算真正履诺,又何必在他面前,编造出那样一个,让他难以忘怀的谎言? 后来每一次,当那幕景象在记忆深处浮现,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如同攥紧了一把淬毒的钝刃,带来更深、更甚百倍的酸涩与灼痛。 他不愿去回想,却亦无法彻底遗忘,只能一次次地任由那破碎的誓言反复凌迟着他所剩无几的尊严,以及那一点点…… 曾以为握紧了的暖意。 时卿。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恨你?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时卿静立在一旁,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眼底倒映出谢九晏惊醒后流露的所有挣扎与痛苦。 看着他最终闭眼后流露出的迷茫痛色,她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唇,眼底掠过一抹近乎苍凉的叹息。 透过他唇角无声翕动时溢出的几个词,她已然明了他在梦中看到了什么。 果然吗,就这么恨她,不过一段陈年的过往,竟也能让他抵触至此,恨意难消。 那夜廊下的对话,她也同样记得分明,只不过…… 谢九晏,你竟觉得,那句话,是在骗你吗? 时卿的目光落在自己虚握的掌心,仿佛还能看到那上面曾经流淌过的黏腻——并非他人之血,而是出自她自己。 …… 那夜的前一日,谢沉端坐于高位之上,低眸俯瞰着跪于阶下的她,指尖极轻地叩击着身侧的墨玉扶手。 “九晏近来修为颇有进境,只是锋芒过盛,非是福泽,他性子又倔,需适时……加以规束。” 听到那个名字出口,时卿微讶抬首,竟一时没能明白谢沉的意思。 见状,谢沉唇角勾起一抹不耐的弧度,缓缓道:“你是他身边唯一能近身之人,便寻个时机,废去他右手筋脉,令他好生静养些时日。” 这一次,未加半分修饰的命令清晰传入时卿 分卷阅读15 耳中,她再是蒙钝,也听出了谢沉冰冷的意图。 他……要她废了谢九晏? 纵然知晓这对父子间罅隙深重,但虎毒尚不食子,时卿万万没料到,谢沉竟想对谢九晏下如此狠手。 而右手筋脉至关重要,一旦受损,又怎么是静养能轻易复原的? 一瞬的僵滞后,时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深深俯首:“属下……恕难从命。” ——她可以为了谢沉的命令去做任何事,但其中,绝不包括伤害谢九晏。 这是时卿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明确而决绝地拒绝了谢沉。 “嗒。” 谢沉指尖的叩击骤然停顿。 威压如山峦般倾覆而下,时卿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头顶的目光,冰冷、探究,带着审视蝼蚁般的漠然。 她将头垂得更低,姿态愈发恭谨:“君上明鉴,少主他毕竟是您的血脉,如此行事,恐有碍父子情分,更易引魔界上下非议,动摇君上威名。” 时卿的声音平稳,额间却已渗出细密冰冷的汗珠,试图寄望于言明的利害情理,令谢沉收回成命。 然而,回应她的,是王座上传来的一声极轻、却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父子情分……” 自上而落的目光锐利如冰锥,仿佛已洞穿她所有精心编织的托词,谢沉的嗓音陡然沉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时卿,你逾距了。” “你只需答,是做,或者不做?” 最后通牒般的重压,让时卿背脊绷紧如弦,许久,她缓缓抬首,毫不退让地迎上了谢沉审视的目光。 “属下曾奉君上明令,护卫少主周全,无论如何,都实难眼看少主有失。” “哦?”王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疑问,尾音微扬,却裹挟着山崩海啸前的死寂,“你的意思是,你非但不从,还要违抗本座了?”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时卿脊背挺直,面上并无半分惧色,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属下不敢有违逆之心,更不敢与君上为敌。” 她微微停顿,再度深深俯首,语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恳切”:“便当是属下斗胆,向君上求一个恩典。” “毕竟……” 她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属下对君上,总还有些微末用处,不是吗?” “用处”二字,轻飘飘落下,却在二人之间激荡起无声的暗涌。 高座之上,那道阴鸷的身影纹丝未动,时卿却清晰地感觉到,在她话音落定时,一道视线沉沉地压在她身上,短暂却锐利如针。 许久,谢沉低低重复了一遍,语气轻缓得近乎诡异:“恩典?” “呵……你倒是会替本座思虑周全。” 听不出褒贬的一句话,时卿却心如明镜——谢沉已动了真怒。 “罢了,念你忠心,此事便作罢。” 就在时卿闭眸等待承受后果之时,威压骤息,谢沉淡淡开口,话锋陡转,却带着裁决的意味。 “但你抗命在先,便自去领鞭刑一百,日后……牢牢记住你该有的本分。” 时卿微怔睁眼,这个结果,已是意料之外的宽纵。 但很快,她便明了这鞭刑的用意,并非谢沉的妥协,而是对她公然违逆、更胆敢以“作用”相挟的惩戒。 不过,这本也是她的所求。 时卿暗自松了口气,仍旧维持着那副恭顺之态,无一丝多余的神色言语,低眸领x命:“是。” …… 那场鞭刑,施刑之人得了明令,未曾有半分留手。 所幸伤势虽重,亦只是些皮肉之苦,时卿独自受完了刑,草草清理了周身痕迹,正待回房调息修养时,却迎面撞上了谢九晏。 他就那样站在廊檐垂落的阴影里,不知已等了多久,半边面容隐在暗处,辨不清神情。 在看到她的一瞬,他眉头瞬间拧紧,似是捕捉到了她身上那浓重而新鲜的血腥气,薄唇亦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时卿并不愿将狼狈摊开在他面前,故而她强撑着扬起唇角,像往常一般,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她并未料到,他会问出那句让她猝不及防的话。 他猜错了她的行踪,可这一次的误解,并不意味着,她未曾做过他口中之事。 她本就是忘川河畔一缕无依无凭的残念,得以化形通灵,皆是受谢沉所赐。 故而只要谢沉有令,无论正邪对错,她便只会心无旁骛、成为他手中最锋锐的一把刀。 时卿又何尝不知那些事伤天害理? 每一次随谢沉归来,指尖残留的冰冷粘腻感,以及夜半梦回时,无数无辜亡魂凄厉绝望的残响,都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她背负着何等罪孽。 至于因果报应……她亦早已思量千万遍,或许这双沾满血腥的手,终有一日会让她万劫不复。 可当谢九晏那句饱含绝望与指控的质问,清晰地传入耳中时,时卿仍旧怔忡了一瞬,识海深处,蓦地闪过一双眼睛—— …… 那是多年前一个朔风凛冽的寒夜,她感应到谢沉魔气剧烈动荡,匆匆寻去,却只撞见了一片人间炼狱。 谢沉似刚从嗜血狂态中抽身,察觉她的气息,餍足地丢开一具尚在抽搐的尸身,随意地将掌心刺目的猩红在袖口蹭了蹭,提步自她身侧漠然越过。 时卿垂首,余光漫过白玉地砖上蜿蜒着粘稠的血迹,只见一位身着绫罗的妇人倒在血泊中,心口洞穿,生机已绝,身体却仍在痛苦地抽搐着。 她静静看着这一幕,许久,缓缓召出长剑,朝那女子走了过去。 剑身没入女子心口的一瞬,一股饱蘸杀意的目光,猛地自断裂的阴影后刺出! 几乎同时,时卿倏然侧首,不偏不倚地捕捉到了那道视线。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足十岁的少年,蜷缩在碎裂的丹墀玉阶与倾倒的琉璃屏风残骸之后,满面血污狼藉,却仍旧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与她视线相接的一刹,他的眸中里没有惊惧和哀求,只有如同地狱业火般,毫不掩饰的灭顶之恨! 这眼神,时卿见过太多,也早已做到了心如止水,她暗叹一声,却不由苦笑。 是习惯了吗?不,或许永远不会习惯,只是,学会了视而不见罢了。 目光在少年紧攥着的半截断匕上短暂停留,没来由的,时卿忽地想起了谢九晏。 她抽出长剑,看了眼已无声息的妇人,随后平静转过身,再没有朝少年的藏身之处投去一眼。 谢沉似有所觉,正欲回首探查,亦是同时,时卿指尖极其轻微地一抬,一缕魔元无声拂出,精准没入少年眉心! 少年眼中的恨意瞬间凝固,身体无力软倒下去,旋即被倾覆的琉璃屏风和碎石彻底掩埋。 而时卿面无 分卷阅读16 表情地移开视线,踏过满地粘稠的血污与锋利的碎玉,步履平稳地朝谢沉走去,面色沉静无波。 “秉君上,已再无活口。” …… 以往,时卿从未在谢九晏面前提及过自己所行之事。 而谢九晏,似乎也默契地维持着某种界限,他或许知晓,或许不知,却从未在她面前,戳破那层浸透着血色的“幕布”。 所以当他终于不再佯装,那般激烈地逼问她为何要替谢沉做事时,她竟也猝不及防地,感到一丝失措。 身后的鞭伤仍隐隐作痛,警醒着她不该再卷入他与谢沉之间更深的漩涡。 今日的周旋,已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如若还有下次…… 触怒谢沉的后果,连她也无法估量。 可当她对上谢九晏的视线,在他看似凶狠,燃烧着灼烈怒焰的眼眸深处,竟窥见了一丝隐隐的……被背叛的伤恸? 所有的权衡顾虑在那一刻尽数灰飞烟灭,时卿想,他为什么又在难过了呢? 所以,哪怕明知不该,明知可能会招致更大的祸患,她仍旧拉住了他,并清晰地给出了承诺。 在更后来的许久,甚至已然心力交瘁的岁月里,时卿也并未懊悔过那日的冲动许诺。 有时恍惚间回想,她甚至觉得那是她与谢九晏之间,所剩无几的,沾染着些许温存的过往。 却原来,只有她是这样想的。 他认为她骗他……是指她背弃了他? 倒是稀奇,若非已无可能,她真想亲口问问他,这所谓的“背弃”,究竟因何而来? 时卿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笑意浅淡至极,却未达眼底。 她不再看沉浸在痛苦中的谢九晏,无声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窗外浓稠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 殿内死寂如墓,案后的男子仍旧以手覆眼,对咫尺之遥的魂影离去浑然未觉。 忽地,一阵沉闷而规律的叩门声,突兀地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琅谨慎的嗓音透过厚重的殿门传来:“君上?” …… 沉溺的思绪被强行拽回,谢九晏覆在眼上的手极其轻微地一颤。 他眉头微蹙,辨出是桑琅,心湖深处倏然荡开一丝涟漪。 这个时辰,难道……是时卿回来了? 指尖下意识地蜷紧又松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竭力压抑的沙哑与紧绷:“进来。” 殿门无声滑开,桑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神色带着惯有的恭谨与谨慎,躬身行礼:“君上。” 尚未完全直起身,他不自觉地抬眸,正好对上谢九晏此刻异常清亮、仿佛燃着幽暗火焰的眸子。 那眼神中的急切与探寻太过昭彰,让桑琅心头猛地一跳。 君上的神色,似乎有些……迫切? 回想起这几日的动荡,桑琅瞬间明白过来,心底暗道一声不妙。 可他此番前来,并非是为了那件事啊…… 就在桑琅心头纠结,正思忖如何回禀之际,谢九晏却已按捺不住,语速比平日快了一线,带着不容错辨的急迫。 “可是……有时卿的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果然。 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窘迫,桑琅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下,迅速垂下眼睑,避开那灼人的视线:“禀君上,时护法的行踪……属下等仍在竭力追查,尚无……确切进展。” 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涩,仿佛重逾千斤。 话音落下的瞬间,桑琅几乎能感觉到身前的气息骤然一沉,他暗自掠起半分余光,便见自家君上眸底那簇微光倏然寂灭,被更浓重的阴郁彻底吞没。 桑琅心中叫苦不迭:为何这种触霉头的差事,次次都轮到他头上? 但出乎意料的是,今夜的谢九晏并未在此事上过多纠缠。 他沉默了数息,再开口时,语调已然淬回了往日的冷硬:“那你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页?不?是?i????μ???ē?n?????????5?????o???则?为?山?寨?佔?点 桑琅悄然松了口气,连忙敛神,将今日真正要务禀上:“启禀君上,是关于……西境炎蹄部族那些残余血脉的处置一事。” 西境…… 谢九晏的指尖在扶手上微微一顿,眼神似有片刻的游离,仿佛在记忆的尘埃深处搜寻这个早已被遗忘的“琐事”。 随后,他意识到了什么,眸色陡然转深。 桑琅已经斟酌好措辞,带着几分试探地说了下去:“幻妖方才来报,言说那些人已然‘忘记’了旧事。君上您看……后续该如何处置?” 边说着,桑琅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谢九晏的反应。 论起此事,他心底的疑窦已盘桓了许久。 数月前,时护法率众清剿了暗中勾连叛逆的炎蹄部族,按惯例,那些虽涉事不深,却与之存有连系的血脉,亦是要斩草除根的。 只是当时护法要务繁重,分身乏术,便将处置残俘的事宜交予了他。 然而…… 当他领了命,正要动手时,却被赶赴而来的谢九晏亲自拦了下来。 那时,君上将他唤至殿内,沉默了许久,方沉着脸吩咐他,将那些人秘密押入地牢深处严加看管,更严令他不得将此事透露半分给时护法。 他虽一头雾水,却仍旧依令行事,又过了几日,谢九晏竟不知从何处寻来几名罕见的幻妖族人,交予他驱使。 而从那些幻妖口中,桑琅才隐晦地拼凑出了谢九晏的意图—— 他留了那些俘虏性命,竟是为了抹去他们的记忆? 桑琅当时心中便大为不解:时护法行事虽酷烈了些,但永绝后患,本就是最稳妥之策。君上如此大费周章,岂不是给自己平添隐患? 还要瞒着时护法…… 难道君上对时护法…x…生了疑? …… “此事,你可亲自验看过?” 谢九晏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桑琅翻涌的思绪。 “是!”桑琅精神一凛,连忙回道,“属下收到消息便即刻去了地牢查探,那些族人如今只记得自己是普通的流民,至于往昔种种,已全无印象了。” 听完,谢九晏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寻常公务的回禀。 许久,他缓缓抬眸,语调平淡无波:“既如此,找个远离魔域、无人识得他们的偏荒之地,给他们新的身份,任其自生自灭去罢。” “放了?” 桑琅闻言,下意识地抬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犹豫。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放低声线劝道:“君上,这些人毕竟身负血仇,若他朝想起过往,得知是您……难保不会心怀怨毒。” 说着,想到往日时卿的交代,桑琅眼中不加掩饰地泄出 分卷阅读17 深重的忧惧。 虽说有幻妖的秘术施为,但世事难料,放虎归林的后果,谁也不敢定论。 谢九晏登临此位,树敌何止万千,任何一丝潜在的疏漏皆不容小觑。 而如今此举,实在太过冒险,也太过……不合常理的宽宥,全然不像其平日的作风。 君上的安危,在桑琅心中高于一切,他想,时护法定然也是如此,故而才有了那些连他看了都发怵的行事手腕。 闻言,谢九晏低低嗤笑一声,语调不高,却字字如冰坠玉盘,带着一种睥睨万物的凛冽威仪。 “本座若畏首畏尾至此,惧惮几个失了记忆、手无寸铁的‘流民’,那这魔君之位,本座也不必再坐了。” “如若真有人要讨偿……” 他眸底寒光微闪:“尽可来寻本座,本座,奉陪到底。” 桑琅心头一震,心中那点担忧被一股更深的敬畏取代,所有劝谏的话语都堵在了喉间。 他深深俯首,再无异议:“属下领命!” 谢九晏收回目光,随意一拂袖:“去吧。” 殿门合拢的声响轻微,却仿佛抽走了殿内方起的一丝活气。 不知何时,时卿已转身定定朝着谢九晏看去,方才那一席对话,字字清晰,尽数地落入了她耳中。 那些词句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她全然不曾知悉的图景。 也是此刻,她恍然惊觉,她似乎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洞悉谢九晏。 至少,她竟丝毫不知,他曾瞒着她,做出过这样的安排。 不。 时卿眸光忽地一凝,一段旧日争执猝然撞入脑海。 …… “时卿!” 谢九晏眉宇间积压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阴云,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变调的紧绷与急切:“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般样子?!” 他死死瞪着她,仿佛她做了何等不可理喻、天怒人怨之事。 而时卿不躲不避地直迎他眼底汹涌的激荡,平静陈述:“君上,属下是您的护法,职责所在,当为您铲除一切潜在威胁。” “我的护法?” 像是被这称谓刺中,谢九晏猛地自座中站起,语调猝然拔高,迎上时卿坦然无波的双眸,又颓然跌坐回去。 他闭了闭眼,语调渐渐低下,嘶哑如砂砾相磨:“你如此不择手段,就不怕……报应吗?” “报应”二字出口后,两人皆是一怔。 时卿看着谢九晏,唇边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君上忘了,此等行径,属下早已做过太多。” “若有报应,也早该应验,又何惧再多这一桩。” “时卿!” 话音方落,谢九晏猛地厉声打断了她,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漂亮的眼底,翻涌的竟不似纯粹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被什么情绪攫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痛。 他僵在原地,唇瓣翕动数下,却终是未能吐出一字。 时卿只当他是对自己的“冷血”彻底失却了言语,她识趣躬身,神色温缓:“属下告退。” …… 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后,谢九晏便再未就此类事宜与她有过只言片语。 而又过了段时日,炎蹄部族覆灭,时卿如往常一般利落地处置收尾,亦未曾主动与谢九晏提及分毫。 他……莫非自那时起,就开始背着她,做下这样安排了吗? 是因为那所谓的“报应”一说?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心底的某个角落,似乎极轻地一动。 但很快,时卿又洒然一笑。 即便如此,也并非是为了她,或许,只是他终究是心软了。 说来也是,她竟从未意识到,谢九晏本就和她并非同一类人,最终走向相看两厌的结局,亦是必然。 不,或许连“厌”都浅薄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似乎比她更早明白这一点,并在她醒悟之前,便已无声地与她划清了界限。 也好。 时卿缓缓垂下眼帘,清醒而疏离地想,这至少证明,他早已不是那个将所有的屈辱独自咽下,需要她庇护的少年了。 这个认知,反倒让她心头那抹始终隐约缠绕的负累也悄然散去。 以往,是她太习惯于自以为是,却忽略了,在不知不觉的岁月里,谢九晏已然成为了足以令魔界众生俯首的存在。 没有了时卿,他依旧是这魔域之主,至多,不过少了一个还算得用,却固执己见、平添烦扰的下属罢了。 他不再需要她事事筹谋,更无需她自作主张地横加干涉。 如此,亦是一桩好事,不是吗? …… 又是十几日如指间流沙,一晃而过。 魔宫似乎恢复了固有的秩序,甚至比时卿在时更显井然有序。 谢九晏拾回了过往的行事章法,裁决事务,接见部属,一切如常,只是神色仍未彻底舒展,亦变得渐渐沉默了下来。 派去寻时卿的人马一批批无功而返,回禀消息时,桑琅的头颅垂得一次比一次更低。 山雨欲来的氛围下,谢九晏批阅文书时走神愈发频繁,笔锋间亦透出一股无处宣泄的沉郁。 这日,例行巡视完魔宫外围阵法,谢九晏步履沉稳,玄色袍裾拂过冰冷玉阶,朝着主殿方向行去。 桑琅紧随其后,为今日又安然度过暗自舒了口气。 而终于得以离开那沉重的殿宇,时卿亦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松泛”,虽然仍有所局限,但至少视野开阔了许多,不再是那令人窒息的四方樊笼。 她甚至颇有闲情地打量起这座栖身百年的魔宫,竟也不时窥见些往日未曾留意的景致。 又过了片刻后,时卿眉心诧异挑起,脚步亦慢了些许,染上几分犹疑。 这个方向…… 并非通往魔君殿的路径。 几乎在时卿蹙眉的刹那,桑琅亦察觉了路线的偏移,他本欲提醒,目光不经意扫过前路,心头猛地一跳。 再看了眼前方君上那看似随意、仿佛漫无目的的步履,桑琅额角渐渐渗出些细密的冷汗。 “君上……” 他仅迟疑一瞬,便快步上前,带着提醒的意味低声道:“再往前,便是后山地界了,君上是要出去吗?” “哦?是么。” 闻言,谢九晏脚步未停,连头都未侧半分,只极其平淡地应了一句,仿佛临时起兴:“无妨,许久未曾往这边走动,左右无事,便顺道逛逛也无妨。” 那口吻,倒真像是无意途经至此一般。 桑琅的心却瞬间沉到了谷底。 顺道逛逛? 他怎么不知道自家君上何时有这般闲情雅致了! 但是谢九晏已经如此作答,他总不能明着告诉他,此地不可涉足,岂不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可是放任不管的话…… 随着后 分卷阅读18 山轮廓渐近,谢九晏的步伐便愈发快了起来,到最后,几乎算得上是迫切。 而桑琅的脸色也越发微妙,数次望向前方那愈行愈远的背影,急得掌心濡湿,却始终欲言又止。 眼见后山入口已在咫尺,在隐瞒不报与触怒君威之间艰难权衡了一霎,桑琅终于把心一横,咬牙欲要开口:“君上!前面——” 话还未落尽,谢九晏的脚步猝然僵滞。 即便不抬眼去看,桑琅也明白是发生了什么,心瞬间凉了半截,默默地将手捂住了眼,似乎有些不忍直视自己要面临的处境。 而谢九晏定定地立在缓坡边缘,目光死死攫住下方——那里,并非他记忆中那片赤红如荼、四季不败的扶桑花海。 映入眼帘的,是一垄垄整齐划一的碧色兰草,散发着陌生的清苦药香,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怎么回事?” 谢九晏脸上的平静轰然碎裂,眼底迸发出难以遏制的震怒:“是谁做的?!” 他分明记得,曾经、曾经…… 时卿为了讨他欢喜,特意将这里栽满了一片扶桑花。 魔界之内,又是谁如此不知死活,竟敢擅自将其毁去! “君、君上息怒!” 在谢九晏冷厉出声的一瞬,桑琅已然跪下,声音因为急迫而微微拔高:“并非他人擅动,是……是时护法!一年前,她亲自烧尽了所有的扶桑,种下了……七叶兰。” 作者有话说: ----x------------------ 第11章 “你说什么?!” 周身气息骤然凝冰,刺骨寒意席卷开来,谢九晏猛地旋身,死死攫住桑琅的视线,那目光仿佛要将他整个洞穿:“是她……亲手烧的?” 桑琅的头颅垂得更深,艰难地吸进一口气:“是。” “时护法说,裴公子调理沉疴需以七叶兰入药,然此物极难成活,唯此处……灵力最是纯净丰沛……” “裴、珏。” 谢九晏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眸光寸寸沉落,仿佛浸透了无尽墨色。 长久的死寂后,他忽地牵起唇角,声线却愈发轻缓低沉:“她为了他的药,如此亲力亲为……嗯,倒是她做得出的事。” “可为何——” 谢九晏语调陡转,一字一顿道:“从未有人禀告于本座?!” 桑琅抿了抿唇,声音细若蚊呐:“护法说,扶桑花本就华而不实,除去便罢,无需……扰君上清听。” 闻言,谢九晏唇角弧度愈发深刻,眼底寒霜却已凝为实质,手背青筋虬结突起。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片清寂的药田,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截然相反的炽烈画面—— 也是在这片缓坡之上,少女信手摘下几株开得最盛的扶桑,指尖灵巧翻飞,不多时便绾成一只精巧的花环手钏。 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她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倏然欺近,将手钏递到他眼下:“少主,试试?” 他当时蹙紧眉头,嫌弃地别过了头:“女子玩物,俗不可耐。” 闻言,她微一挑眉,而后竟趁他不备,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那花环套了上去,还煞有介事地晃了晃,眸中流转着狡黠又粲然的碎光。 “哪里俗气?扶桑花好,四季不败,正合衬给少主添件鲜亮佩饰,嗯……少主瞧瞧,是不是增色不少?” 他气恼地瞪着眼前的人,只觉得她无聊透顶,想也不想将花环扯下丢在她的怀里,扭头便走。 她却仍在身后扬声笑喊:“哎——少主,你当真不要?那我可送给旁人啦——”w?a?n?g?址?f?a?b?u?页?????u?????n?????????????????? …… 好一个“扶桑花好,四季不败”。 “呵。” 谢九晏喉结滚了滚,挤出一抹令人心悸的、近乎碎裂边缘的嘶哑冷笑。 言犹在耳,可如今呢? 那片曾灼灼如火的扶桑海,只剩下为他人栽种的、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药圃! 四季不败是她,华而不实也是她,她的“信誓旦旦”,是否都如同这付之一炬的花海一般,皆是可轻易弃置、转赠他人之物?! 一股无法宣泄的悲怆和怒火,如同失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谢九晏强撑一月的克制与理智! 他不再看那碍眼的七叶兰半眼,猛地拂袖转身! 玄墨的袍袖挟起一股凌厉罡风,裹着摧枯拉朽的戾气,近处的兰草如何受得住这等魔息倾轧,霎时便萎黄凋零大半。 而谢九晏未作半分停留,大步流星地循着来路—— 不,是朝着那个他月余来刻意回避的,时卿在魔宫深处的居所,疾掠而去! 他的身后,时卿的目光自那片在风中瑟索的七叶兰上移开,望着谢九晏骤然盛怒决绝的背影,低低一叹:“不过是些草木,何必迁怒。” 不过…… 抬眸望向谢九晏去往的方向,时卿眼底掠过了然,随即却又极快地浮起一抹幽微难辨的异色。 是……栖梧殿吗? …… 暮色四合,魔界独有的紫灰色天光沉沉压覆着连绵殿宇,为万物蒙上一层厚重的寂寥。 远远望见那座清寂的殿苑,谢九晏冷笑一声,袍袖拂动间,裹挟的凛冽煞气已如利刃般划破。 殿中禁制应声碎裂,谢九晏停也不停,直直而入。 此处不似魔宫他处那般诡谲阴森,反透出一种难得的开阔清朗。 眼前殿门上方,悬着“栖梧殿”三字的匾额,字迹遒劲孤峭,墨色淋漓,正是时卿亲笔所书。 庭院地面以青石铺就,平整如镜,显然常年有人精心打理,以供主人习剑之用,石面上依稀可辨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然而角落一隅,几块雪浪石突兀地圈出一方药圃,与四周利落飒爽的格局格格不入。 圃中新泥尚润,数十株形态纤秀、叶片呈奇异七裂的灵草已悄然抽芽,于晚风中簌簌轻颤。 恰与方才,谢九晏在后山所见的灵植如出一辙。 ——七叶兰。 脚步倏然钉在原地,谢九晏的目光死死攫住那片药圃,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窒闷在胸腔里冲撞,让他眼底原本未褪的赤红骤然加深,如同浓墨滴入寒潭,瞬间洇开了更深的戾色。 恰在此时,栖梧殿那扇厚重的乌木殿门发出一声滞涩的“吱呀”轻响,被人从内推开。 一道身影缓步而出,静立阶前。 来人仅随意披了件素白外袍,衣料柔软如流云,虚虚笼在他清瘦的身形上,晚风灌入过于宽大的袍袖,勾勒出衣下近乎孱弱的单薄轮廓。 他眉眼生得极好,肤色却是不见天日的冷白,唇色亦是极淡,似古玉生寒,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 但即便有着如此病容,那份骨子里透出的矜贵风华却未 分卷阅读19 减损分毫,反更添了几分易碎的支离,宛如精瓷雕就。 裴珏。 他似是被殿外动静惊扰而出,见到煞气未消的谢九晏立于庭中,脸上却并无半分讶异。 四目相对,裴珏唇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勉强算作礼节性的笑意,姿态无可挑剔地微微躬身:“君上久未驾临栖梧殿,今日忽至,不知是忽然有了闲情雅致,抑或……” 他语声微顿,声线温和依旧,带着些许病中的气弱:“有何要事需裴某效劳之处?” 谢九晏眸光寸寸凝结,掺杂着寒意,钉在眼前这张温矜的脸上。 又是这样。 从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在时卿身侧见到此人起,他便永远是这副模样。 苍白、病弱、温雅、从容。 如同一块温润无瑕的白玉,仿佛无论置身何等境地,永远不会减损这份不动如山的谦和得体。 而这般常人难以企及的姿态,却反衬得他心底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烦躁,以及……某种他绝不肯承认、却日夜灼烧肺腑的异样情绪,愈发不堪与窘迫。 栖梧殿…… 谢九晏的视线扫过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庭院,每一处都烙印着时卿的气息,却猛地生出一股被彻底排斥在外的无力。 这里并非时卿原本在魔君殿内的居所。 在他登临魔君之位后不久,她便自行迁出了紧邻他寝殿的居所,转而住进了这处偏远之地。 与……裴珏一起。 他派下去的人曾告诉他,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阶,皆是她亲手布置。 不过一个栖身之处。 谢九晏知道,时卿身为护法,事务冗繁,真正在此停留的时日屈指可数,而即便是在,也并非与裴珏同宿一殿。 可他也同样知晓,无论她离开多远,去往何方,只要返回魔域,第一个踏足的,必定是这里,来见……眼前的这个人。 他曾为此数次震怒,明里暗里的迁怒与刁难并非没有过,她却始终置若罔闻,待裴珏的上心更不曾削减分毫。 直至他终于忍无可忍,第一次选择了隐晦的妥协与退让,甚至不强行要求她搬回近前,只提出为裴珏另择一处别院安置。 可她当时,是如何回应的? 她只是沉默地垂下眼帘,片刻后抬起,那双总是清亮坦荡的眸子里,映出一种无声却不容撼动的坚持。 只要事关裴珏,她便从不会向他退让。 向来如此。 谢九晏缓缓收拢指节,长久地看着裴珏清隽的面容,冰冷的记忆如潮水倒灌,瞬间淹没了他。 …… 那次,她不过是奉了谢沉之命,前往凡界处理一桩微不足道的琐事,归来时,却带回了一个凡人。 那是谢九晏记忆中,裴珏最为狼狈的模样——形销骨立,气息奄奄,数种奇毒在残破的躯壳里肆虐纠缠,仿佛下一刻便会死去。 可他见到裴珏的第一眼,却依旧透过那张被血污覆盖的面容,窥见了那股与濒死之躯极不相称、亦难以磨灭的清贵风华。 虽隐隐不快,他仍未曾过分在意,只当时卿一时兴起,不过一个孱弱凡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况且,那段时日,正是她对他许诺“永不背弃”之后不久,他并不愿因这等小事与她再生任何罅隙。 直至后来。 时卿几乎将所有的闲暇都耗在了裴珏身上,日复一日守于榻前,耗费无数珍稀灵药为他拔毒,更以自身精纯灵力,寸寸梳理他枯竭紊乱的经脉。 ※如?您?访?问?的?网?址?f?a?b?u?y?e?不?是??????u?w?é?n?2???????5?.???????则?为?山?寨?佔?点 待裴珏终于苏醒,勉强睁开那双温润却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时,她却仍没有要将人送走的打算。 他再也按捺不住,在一日时卿刚为裴珏施针完毕、眉宇间带着倦色走出房门时,拦住了她。 而她只是平静地抬眼望来,语气里是全无转圜余地的笃定:“x我要留下他。” 留下? 那般陈述事实般的口吻,瞬间点燃了他积压已久的躁郁,他与她大吵一架,几乎掀翻了殿内半数陈设,最终拂袖而去。 而她呢?竟当真连一句解释或安抚都没有,依旧日日守在裴珏身侧,仿佛全然不在意他如何怒,如何想。 纵使后来谢沉身死,魔界大乱,他深陷多方追杀围剿的绝境,她在拼死护他杀出一条血路之际,竟也未曾忘记妥善安置裴珏—— 她独自重返魔宫,在混乱厮杀中寻得间隙,悄无声息地将裴珏送离了魔界,藏匿凡间,连对他,都未曾透露半分踪迹! 她便是这般竭尽全力、不计代价地护着这个人,甚至……连他都在防备之列。 …… 指骨因过度用力而绷紧,谢九晏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焚毁所有理智的灼烫躁动强行镇压,目光沉沉地投向眼前波澜不惊的面容。 “她在哪里?” 一字一顿,声音喑哑如同自碾压的喉骨间艰难挤出,所有的焦灼、等待、不甘,最终,不过凝成这简短四字。 在寻遍三界却杳无音讯的这一个月里,即便谢九晏再如何不愿承认,心底却始终盘踞着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若这世间还有一人能知时卿去向,便只会是裴珏。 而此前,他从未遣人踏足栖梧殿问询半句,宁可耗费更多人力漫无目的地搜寻,不过是因着,哪怕尚存一丝其他微末可能,他都不愿是从裴珏口中听到关于时卿的下落。 他怕裴珏亦是一无所知,却更怕……当真得到了那个唯一明确的答案。 因为那个答案,或许会彻底引燃他所剩无几的理智,让他不顾一切地,将眼前这看似温润无害的男子,彻底自这世间抹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望着眼前气息不稳的谢九晏,裴珏唇角极轻微地动了动,一抹冷然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无声晕染,淡得几乎难以捕捉。 他缓缓开口,清润的嗓音在暮色庭院中荡开,语调里含着一丝自然流淌,仿佛不经思索的亲昵。 “君上是在问……”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药圃中生机盎然的七叶兰,最终落回谢九晏紧绷的面容:“阿卿?” 阿卿。 这一声低唤,如同上好的玉石轻叩,只是那两个字吐出时,却在谢九晏眼底掀起更汹涌的暗火。 随谢九晏一同踏入庭院、正淡然环顾四周的时卿,意识也被这一声牵引,虚渺的目光落在裴珏清隽依旧、却比记忆中似乎更显清减的侧脸上。 晚风裹着药圃微辛的气息拂过,将她的思绪徐徐带回那条飘着冷雨的凡间长街。 …… 灰蒙天幕下,檐角雨滴断续坠落,在青石路面的积洼中敲出细碎回响。 街角昏黄的灯笼光晕摇曳,映亮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路面 分卷阅读20 ,暗巷深处,时卿淡淡瞥过,那个几乎与污浊融为一体的单薄身影便不期然映入眼帘。 他蜷缩着伏在墙角,污泥覆盖了半张脸孔,裸露的颈侧肌肤是骇人的惨白,湿透的衣料紧贴身躯,勾勒出嶙峋的肩胛轮廓。 雨水顺着他额前几缕墨黑的碎发滑落,沿着挺直的鼻梁、失色的唇一路蜿蜒,最终滴落在身下积起的浅洼里。 彼时的时卿,刚刚结束一场任务,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戾气与血腥,见状,眉心却不自觉地蹙起,脚步亦顿在原地。 或许是巧合,又似是感受到了注视,少年缓缓抬眸。 视线相撞的一瞬,触及他眼底那片死水般的清寂,时卿眸光颤了颤,并非惊艳,更像是……某种无可抗拒的本能。 忘川河畔,千万年执念凝聚初生之时,她是否也曾如此,无依无存,仿若被天地遗弃? 犹豫只在瞬息,下一刻,她已踏着积水行至他身前,雨水在她周身无形的屏障外滑落,她俯身,指尖轻轻拂开他颊边黏连的湿发与污迹。 触手所及,是刺骨的冰冷和令人心惊的瘦削。 少年挣扎着抬首,那双眼,在濒死的灰败底色中,竟沉淀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清贵风华。 他怔怔地望着她,墨玉般的瞳仁里映着灰暗天光和她俯下的身影,掺杂着惊惧未褪的茫然,与痛楚啃噬后的空寂麻木。 时卿静默地凝视他片刻,心弦似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拨动,许久,她朝他伸出了手。 时间仿佛放缓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死寂的眼深处泛起一丝波动。 少年没有言语,只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仿佛耗尽最后气力,将冰冷的手指轻轻放入时卿的掌心。 她指尖犹带未散的血气,而他指节寒凉如冰,却在那一刻,沉默着彼此相扣,仿似全然的交付。 后来,便是十几年间几乎未曾空缺的相伴。 灯火柔和,药香清苦,本不善医术的时卿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药典,将裴珏的身体一日日调养了起来。 看着他从最初连坐起身都需人搀扶,到渐渐能倚着廊柱、在微凉晨风中缓步慢行,她也终于松下了心头积压的那口气。 再后来,裴珏身姿渐挺,虽病弱底色犹在,却已无性命之忧。 时卿开始传授他魔族功法,他学得极快,那份孱弱躯壳下展露的惊人悟性,连她也为之侧目。 日复一日,裴珏仿佛彻底忘却了凡尘过往,也鲜少提及旧事,只是沉默而自然地融入了这本应令凡人胆寒的魔宫。 他时而静坐廊下抚琴,或于药圃旁与她执棋对弈,眉宇间沉淀着世家公子独有的温雅蕴藉。 ?如?您?访?问?的?网?址?f?a?b?u?y?e?不?是?i????μ?????n?2????2?5?????????则?为?山?寨?佔?点 那时,时卿总想,裴珏便好似一株濒死的珍木,却机缘巧合地被她遇上,没有让她付诸的心血白费,终舒展出了青竹般的清韧风姿。 …… 时卿轻轻牵了牵唇,眸光带着几分温意,望向眼前长身玉立的男子。 他立于阶前,素白衣袂拂动,身姿清雅如昔,只是面上似乎又少了些血色,比起记忆中那段安稳岁月里的模样,透出几分隐隐的疲意。 目光在裴珏缺少血色的唇上稍作停留,时卿眉心极轻地蹙起一道微痕。 是旧疾又反复了,还是近日……未曾按时服药? 恰在此时,一阵稍急的晚风穿庭而过,带着几分凉意,悄然拂起了裴珏宽大的素白袖袍。 衣袖翻飞间,时卿的目光下意识偏转,掠过了那清瘦得腕骨分明的手腕。 仅一瞥,她眸光倏然凝滞,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异。 虽隔得极远,她却仍旧清晰地捕捉到,裴珏的腕侧,竟多了数道若隐若现、纵横交错的……红痕? 那痕迹绝非寻常磕碰所致,分明是利刃反复割裂又愈合所留,在冷白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可在这魔宫,有她的威势庇护,谁人敢伤他分毫? 不等时卿凝神细辨,那阵风已过,衣袖翩然垂落,那些痕迹再次被严严实实地掩藏起来。 正当时卿思索这不合常理的痕迹时,身侧之人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谢九晏似也注意到了什么,视线在裴珏垂下的袖口一扫而过,旋即带着审视的寒意钉回对方脸上。 而裴珏已不着痕迹地将那只手更自然地掩入袖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裴珏无意开口,谢九晏更并无心探究他的伤从何而来。 方才那一声亲昵至极的“阿卿”,早已让他濒临失控,恨不得就此将眼前之人虚伪的表象撕碎! “本座不想问第二遍。”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线低沉,周身魔息隐隐躁动:“时卿去了何处,你是知,还是不知?” “君上……” 裴珏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清润嗓音在庭院中荡开,却裹着一丝刻意为之的讥诮:“还在意阿卿的去向吗?” “你——!” 再一次听到那个称呼,对上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挑衅,谢九晏最后的克制轰然崩毁,眼底墨意翻涌,一步欺上! 他身形快如鬼魅,右手五指携着凌厉煞气,猛地扼住裴珏脆弱的咽喉! “砰!” 裴珏闷哼一声,被那股狂暴的力道狠狠掼在后方冰冷的门框上,背脊撞上硬木,发出沉闷巨响,震得门楣轻颤。 谢九晏的手如同铁钳般扼住他的脖颈,那身素白衣衫顷刻凌乱不堪,清俊的脸庞因着窒息而瞬间惨白,又逐渐转为骇人的青紫。 时卿皱眉看着这幕,却无法干涉,只能定定望向裴珏。 裴珏,为何要故意触怒谢九晏? “你以为,你能活着留在此处,是因为谁?!” “我没心思和你废话,裴珏!”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杀意,从谢九晏齿间狠狠迸出,“你最好别逼我……现在就了结你!” 说着,他手上力道又加重一分,指节泛出森森青白。 裴珏的脖颈在他掌中脆弱得宛如玉瓷,只要再添一分力,便能轻易折断。 双唇因痛楚而轻颤,裴珏眼中却依旧噙着那抹令人憎恶的、冰冷沉静的微光。 ——x甚至,那眼底深处,竟缓缓浮起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 “咳,君上莫非忘了……” “您不是亲口说过吗?”裴珏喘息着,艰难地翕动苍白的唇,“看到阿卿,只会让您觉得厌恶。” “她若识趣,不回来。” 他毫不避让地迎上谢九晏骤然赤红的双眼,唇角勾起更深的弧度:“岂非……正合您意?” 话音落下,裴珏眼底清晰地映出谢九晏近乎扭曲的面容,其内再不见丝毫温润,只剩下冰冷的讥嘲。 谢九晏身体一僵,瞳孔急剧收缩,掐住对方脖颈的手指失控般再度收紧! 正合他意? 分卷阅读21 眼前男子的面容骤然模糊、褪色,无数纷乱破碎的画面袭上,带着积年的屈辱与妒火,将他彻底吞没—— …… 魔宫深处,瘴气如墨。 一场未曾料想的刺杀,谢沉重伤,而为首之人并未放过这一时机,率兵攻入了魔宫。 谢九晏手臂被毒藤撕裂,深可见骨,紫黑色的毒血汩汩涌出,浸透玄衣,他单手撑剑半跪于地,呼吸粗重。 三步之外,裴珏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几不可闻。 眼见那些魔族弃了自己冲向裴珏,谢九晏眼中戾气一闪,强提起残存的气力,剑光如匹练般斩出,瞬间将那几人绞为碎片! 危机暂解,他紧绷的心神一松,腰侧那道为杀出血路而硬抗下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顿时剧痛难忍。 谢九晏喘息着看向裴珏,眼底情绪难辨。 其实,如若只求自保,他本可轻易脱身,只是……时卿此刻并不在魔宫。 他想,如若她回来发现裴珏出了事,定会怨他。 盯着依旧昏迷的裴珏许久,谢九晏咬紧牙关,正欲强撑起身查看他的状况—— 就在这时—— “少主!”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带着惊急的呼喊破空而来——是时卿!她竟已赶了回来! 身形未至,剑光已惊鸿般掠过,瞬间斩杀了正挣扎而起的两名余孽,时卿这才匆匆停下脚步,将目光精准投向了谢九晏。 谢九晏抬眼迎上她,绷紧的唇角终于难以自抑地泄出一抹笑意。 仿佛知道在她出现的一刻,便再无人能伤及他分毫,他弃了剑,理所应当地等着她奔向自己。 时卿也的确如他所想般,眼底浮出关切,急急朝他走来。 可下一刻—— 她看见了倒在远处的裴珏。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未再多看他一眼,时卿瞳孔骤缩,便已掠至裴珏身侧,素手搭上脉搏的刹那,她脸色倏变,当即俯身将人扶起。 直至此时,她才仿佛察觉到谢九晏始终凝在她身上的视线,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可也……仅此一瞬。 “少主,阿珏毒伤复发,我必须立刻带他回去,叛军已清,魔君片刻即至,你……自己当心!” 四目相对的须臾,她唇瓣微动,仓促地丢下这句话,身影化作流光,决绝地消失在浓重瘴雾之中。 谢九晏仍半跪在原地,僵硬地望着那毫不留恋的背影,腰侧伤处的温热液体仍在不断渗出,寒意却顺着脊椎一路蔓延,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感知。 那是他第一次,眼睁睁看着时卿在他面前,选择了另一个人。 却并非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 前期的回忆都是以碎片化形式拼凑而成的,时间顺序不固定,宝子们也不用费力对应是哪个时期,作者笔力不够但又不想删减过往剧情,所以就是这种形式呈现了,不过大概七万字之后就是正常主线推进,基本上不会有回忆戏份啦! 入v后会日更,谢谢宝子们喜欢[可怜]。 第13章 谢九晏对裴珏的恨意,自初见那日便已生根,然而最蚀骨锥心的一刻,却是在三年前——时卿的生辰。 那也是他彻底收服魔界、坐稳君位之后,她的第一个生辰。 昔日亡命奔逃的岁月恍如隔世,他终于不必再忌惮任何人,再无人可动摇他分毫,可独坐于空旷魔君正殿,他心中并无半分欢愉。 唯一的念头,只是时卿。 他太疼了,不论是恨她,还是被她疏离以待,都让他身心俱疲,亦一刻也无法分神去想其他。 他突然无比迫切地想见她,想将一切前尘恩怨尽数抛却,无论是谢沉的死因还是其他,他都不想去计较了。 只要……她不再骗他,哪怕依旧不肯对他坦诚,他也愿意忘却所有,当作一切从未发生。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愈燃愈烈,几乎未作挣扎,他便召来魔侍,命其前去传信于时卿。 那一日,他准备了许久,推掉了所有议事,亲手备下了她往日喜欢的菜肴,独自一人在殿内等她。 从暮色初染,到月悬中天。 殿内未燃灯烛,窗外清冷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落斑驳孤影。 桌上是早已冷透、未曾动过的酒菜,凝脂浮于羹汤表面,他低眸看着面前的玉杯,却仍不肯死心。 他想,她或许只是有事耽搁了,只要他再多等一刻,她总会来的。 待见了她,他便对她说:“阿卿,我们都放下过往,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她一定会答应他的。 他等了整整一夜。 殿门始终紧闭,直至晨曦微露,短促叩门声响起,他猛地抬眼——进来的,却是昨日领命而去的魔侍。 那人战战兢兢地跪在他面前,说…… 时卿方才抵至魔宫。 …… 谢九晏径直赶至了护法殿。 推开殿门的刹那,他果然看见了时卿,晨光熹微,勾勒出她略带风尘的身影。 而她的身侧,竟还立着另一人。 那道清瘦病弱的身影,正无比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冒着袅袅热气的汤药,听闻声响,微讶抬首—— “君……上?” 裴珏。 在所有危难平息后,她又将他从凡界带了回来。 望着眼前这幕,谢九晏眼中那点微弱希冀的光,顷刻熄灭,化作一片死寂寒潭。 压抑了一整夜的失望和苍冷席卷而上,他却是笑了,目光如冰刃般刺向侧首望来的时卿,未发一言,忽地一掌直劈裴珏! 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几是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裴珏身前,当即拂开他的掌风,声线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谢九晏!你疯了?!” 劲风震碎案几,时卿蹙眉望他,眼中亦染上冷意。 被她眼中的防备刺伤,谢九晏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压抑不住地低吼出声:“疯了?时卿,我等了你一夜!你始终未至,就是为了接他回来?!” 声音嘶哑,浸满等待落空的委屈和控诉。 闻言,时卿明显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诧异:“你……等我?” 她似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眼他身后大气不敢出的魔侍,语调稍缓,带了几分歉意:“抱歉,阿珏昨日发热,不便动身,我便留在了凡界照料,未能及时赶回。” “我想只是一夜,不会耽搁太多,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要紧的事。 她甚至……根本未曾想过,他会等她同过生辰。 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蔓延至头顶,谢九晏张了张嘴,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整夜的求和话语,在时卿困惑的目光下,再也无法吐出。 分卷阅读22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转而指向裴珏:“那他呢?时卿,是谁给你的权利,擅自将来历不明的凡人滞留魔宫?!” 时卿微怔,随即侧身将裴珏护得更紧,语调平静却坚决:“阿珏是属下带回来的,属下自会妥善安置,绝不惊扰君上。” 望着眼前衣袂相傍的两人,谢九晏倏地冷笑出声:“好,好得很!” “时卿……你果真是本座的好护法!” 他再无法多留一刻,猛地转身,携着无法言喻的狼狈,摔门而去! 沉重殿门在他身后发出巨响,隔绝所有光影声响,亦如在他与那个他曾无比渴望靠近的人之间,斩下一道永难跨越的冰渊。 谢九晏没想到,也是在那一夜,他终于等来了时卿。 她却并非为求和而来,而是—— “栖梧殿地处幽僻,久无人居。” 她语气平稳,眉目间凝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属下自请搬离旧处,与裴公子同迁栖梧殿,望君上允准。” “呵……” 谢九晏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方才刻意压抑的隐秘欣喜,彻底湮灭殆尽! 栖梧殿?地处幽僻?久无人居?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落心间! 究竟是为了能留下裴珏,还是为了……彻底远离他这个让她觉得碍眼的存在! 许久,一声短促的嗤笑自谢九晏唇边溢出,他猛地起身,衣袖带倒了案上的白玉镇纸,“砰”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碎成无数锋利残片。 “再好不过。” 他拂袖走至窗畔,仿佛连多看她一眼都难以忍受,字字都浸透濒临极处的沙哑。 “看到你……本就只会让本座生厌!” …… 这句刻骨的自白,连同裴珏此刻脸上那混x合着濒死痛苦与极致讥嘲的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谢九晏的神魂! 扼住裴珏脖颈的手骤然松开。 谢九晏踉跄着向后急退,脚下虚浮,几乎站立不稳,那双曾翻涌暴戾的赤红眼眸,此刻已被剧痛与悔恨彻底吞噬。 裴珏骤然失去钳制,身体顺着门框滑坐在地,弓背剧烈地呛咳起来,脖颈上狰狞的紫红指痕触目惊心,他却依旧缓缓抬眸,牵唇望向了谢九晏。 那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毒刺,掺杂着不加掩饰的冰冷、讥诮、与……洞悉一切的残忍,直刺而来! 谢九晏再也无法承受。 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栖梧殿,玄色袍袖在空中划过凌乱的弧度,脚下甚至带倒了庭院角落一盆半枯的七叶兰,陶盆碎裂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那身影转瞬消失在沉沉的暮色中,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庭院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自散落泥土中散发的微腥气息。 裴珏倚着冰冷的门槛,捂唇低咳不止,每一次喘息都仿佛牵扯着喉咙的钝痛。 许久,那剧烈的呛咳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依旧没有起身,用指腹一点点拭去唇边呛出的血沫,另一只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微微仰首望着谢九晏消失的方向。 暮色将他清隽却异常苍白的脸庞蒙上一层晦暗的阴影。 那双墨色眼眸里,先前所有的情绪都如同退潮般缓缓褪去,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枯寂。 他唇角轻轻向上扯动了一下,眼底掠过抹似有似无的自嘲,又似是一种更深的疲惫,连冷笑的力气都已耗尽。 晚风拂过,卷起袍袖一角,再度露出那截清瘦手腕上交错的伤痕。 殿外,原本已随着谢九晏离去的时卿倏地停下,侧首回眸。 她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的庭院,目光在裴珏异常惨淡的脸色,以及那笼罩周身的、近乎实质的孤寂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清澈的魂眸深处,似有幽邃光影无声流转。 片刻后,时卿极轻一叹,垂落眼帘,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 暮霭渐浓,唯余一线橘红残光,将魔宫殿宇涂抹成幢幢暗影。 谢九晏如同被抽去魂灵的躯壳,漫无目的地奔逃在狭长的石径间,玄色衣袍扫过青石,沾满了碎裂的枯叶。 束发的玉冠早已歪斜,视野边缘阵阵发黑,他却仍未有停歇的意思,只凭着一股本能驱动双腿,竭力逃离那片噬心之地。 不知穿过了几重回廊,脚尖猛地撞上枯朽断阶,他才猝然止步,不得不扶住身旁蟠龙石柱喘息。 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谢九晏茫然地抬起头。 前方,一座被荒芜藤蔓与厚重尘埃笼罩的殿宇,正静默矗立。 朱漆凋零,廊柱倾颓,檐角几只锈蚀的铜铃在渐起的晚风中发出喑哑断续的呜咽。 谢九晏的瞳孔猛地一缩。 甚至无需刻意回想,他已然辨认出,这是……时卿旧日的居所。 他竟在无意识间,逃至了三年前,被她亲手遗弃的地方。 明知该当做不曾来过,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牵引般,谢九晏拖着沉重的步伐,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布满灰尘的殿门。 “嘎吱——” 伴随簌簌落下的陈年积尘,一股浓重陈腐的气息裹挟着朽木特有的微涩感扑面而来。 时卿跟在他身后,微微一顿,亦提步走入。 殿内昏暗如墨,仅存的几丝天光从洞开的殿门斜射而入,在幽暗中划出几道浑浊的光柱。 桌案、书架、铺着素锦软垫的矮榻……所有陈设都仿佛凝固在岁月里,覆着层厚厚的灰色绒毯,死寂无声蔓延。 谢九晏僵立于光暗交界,颀长身影被拉得孤寂而扭曲。 …… “看到阿卿,只会让您觉得厌恶。” “她若识趣,不回来,岂非……正合您意?” 裴珏冰冷带刺的话语再次于脑中轰鸣,与眼前满目尘埃重合,碾出种深入骨髓的哀寂。 谢九晏怔怔地环顾四周,试图在这片死寂中捕捉一丝属于那人的气息。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缓缓移动脚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指腹瞬间沾满了灰白,留下两道清晰的长痕。 目光掠过靠墙书架,几册蒙尘的杂记零散摆放——那是时卿闲暇时翻看的,他曾嗤之以鼻,却总在忍不住抬眸时,瞥见她专注的侧脸。 视线倏地定格于软榻角落。 那里,随意地叠放着两身红黑相间的劲装,布料依旧挺括,色泽却早已黯淡,显然放置了多年。 而这一幕,也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从这里离去时,她什么都没带走。 也……再未重返过。 第14章 谢九晏突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把时卿的存在,视作了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似乎,不论他如何与她争吵 分卷阅读23 ,说出再绝情的话,她都不会当真同他计较。 即便是在最剑拔弩张的时候,只要他转身回望,目光所及之处,永远有那道身影静立。 有时他夜半惊醒,仅仅一声无意识的轻唤,那袭暗红衣衫总会如约而至,携着微凉的夜息落在他榻前。 可究竟是从何时起,她变得越来越沉默,与他的距离,也开始悄然拉远了呢? 心口蓦地涌起一阵尖锐至窒息的绞痛,谢九晏眼眶猛地一烫,近乎狼狈地别开脸,掩去眼底骤起的湿热。 他下意识地逃避着那个最深切的痛处,目光如同溺水者寻求浮木,慌乱地在殿内逡巡着什么。 突然,案边最不起眼的阴影处,一个蒙尘的紫檀木盒映入眼帘。 谢九晏心底猛地一跳,他并不认得此物,可一股前所未有的探究欲如藤蔓缠缚而上,无声催促:他该去看一看。 因为,这是她留下的,而此刻,只要是与她有关的东西,他都迫切地想要了解。 谢九宴走了过去,俯身,近乎笨拙地拭去盒盖上绵密的厚灰,露出底下暗沉却温润的木色纹理。 随后,他顾不得满手的灰尘,几乎是微颤着,拨开了盒边那枚小巧的铜扣。 “咔哒”一声轻响,在空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盒盖开启,扬起细碎尘烟。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珍贵物品,只有一些零散旧物:几枚失去光泽的凡间铜钱,褪色的暗红发带…… 而压在最上的,是一张折叠齐整、却已泛黄发脆的纸笺。 纸面墨迹映入眼中,谢九晏呼吸骤然一窒。 这上面,会是什么? 指尖忽地泛起股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如展开稀世之珍般,将其一点点铺展。 熟悉而清隽利落的字迹,跃然纸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又字迹工整地排开几列名单,旁边还详细罗列着需要准备的物品—— 标注了一年前窖藏的琼浆玉液、极北雪域的火绒兽心、南海所产的鲛绡纱帘……每一项都极尽奢华珍稀。 纸笺最下方,一行略小的字清晰标注着日期——甲子年,霜月廿七。 霎时间,所有血色自谢九晏脸上褪尽。 那个日子,是他的生辰。 也是……谢沉的忌日。 …… 当时卿看到谢九晏走向那个木盒时,便已想起里面的物件。 对她来说,那也不过是些曾经随手收起的琐物,因为没什么带走的必要,便留了下来,却没想到,会引起他如此的反应。 微讶之后,她的视线掠过他手中纸笺,旋即了然。 怪不得,里面竟还留着这个。 那年,谢九晏修为突破重要关隘,而正巧,一月后便是他的生辰。 谢沉对谢九晏的事素来不放在心上,亦本就不喜他锋芒过盛,对于这所谓的生辰,自是无意大费周章。 是时卿主动向谢沉请命,操办谢九晏这一次的生辰。 彼时裴珏身子渐稳,已不需她时刻看顾,而她亦隐隐觉察到谢九晏对她的态度,仿佛愈发疏远了起来。 她无法对少年眉间日深的阴郁视而不见,思忖再三,便想借此契机化解隔阂,也算是修补二人之间的关系。 谢沉不置可否,经她几番陈情,终是淡淡应允。 筹备伊始,她事必躬亲,宾客名单、场地布设、流程调度……既要彰显端重,又不至过于浮华,惹谢沉不悦。 单是菜肴便罗列了百道,还将谢九晏少时偏爱的几味特意标出,连殿内装饰的纹样配色都经过了细细斟酌,再一一安排妥当。 然而,就在生辰前三五日,变故陡生。 时卿隐约感到体内灵力流转不畅,时有莫名昏沉袭来,连处理常务都倍感吃力。 但生辰之日迫近,她只能强撑着处理,却也愈发力不从心。 正焦灼之际,裴珏却寻到了她。 方一入殿,他便快步上前扶住身形微晃的她,眉心微蹙,又不容分说将她按坐案旁,面上第一次露出了责备之色。 随后,不容她抗拒,他主动揽下了那些繁杂琐碎却极耗心力的事宜。 时卿原本是要拒绝的,但裴珏难得坚持x,加之周身确难支撑的疲怠,以及愈发迫近的日子,她终究是松了口。 眼看着裴珏从容不紊、条理分明地将诸事安排妥帖,仿佛天生便通晓这些,时卿略有惊讶,也渐渐安下了心。 本以为一切皆可风平浪静,直至谢九晏生辰前夜—— 谢沉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住处。 时卿方一踏入殿内,便觉一股狂暴凶戾的气息如重锤般压下! 谢沉双目赤红,如同嗅到血腥的凶兽,在时卿下意识后退半步时,一把扼住她的手腕,猛地拽过! “血……给我血!” 自喉咙里滚出的嘶吼充满病态的渴求,钳制她手腕的五指骤然收紧,骨骼在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时卿闷哼一声,眼中却不见惊惶——这般场景,她早已历过千百回。 她诞于冥界,生而便蕴藏天地至阴至纯的精魄之力,亦是一次无意之间,谢沉偶然发现,她的精血竟能压制其魔功反噬。 从那时起,他便赐予了她护法的身份,将她留在身侧,亦方便在每一次濒临失控时,取用她的血来平复躁动的魔息。 但为了防范她这唯一的“药引”出岔,谢沉对外只说是寻到了对症的灵药,侍药之事也只交由最信任的时护法经手。 时卿知道魔界有不少的风言风语,但她更知道,谢沉不会让实情透露半分。 故而她从未将此事告知任何人,包括……谢九晏。 强忍腕骨欲裂的剧痛,时卿快速抬起另一只未被禁锢的手,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光,便要如往常般划向自己的腕脉。 可这一次,谢沉却已等不及了。 许是多日未曾纾解,这次的反噬竟是前所未有的强劲,他对精血的渴求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癫狂! 就在时卿指尖即将触及腕间皮肤的瞬间,谢沉眸光倏转,似嗅到了能更快缓解体内灼烧的良药。 他猛地挥开时卿的手,如同失控的疯兽般,狠狠咬向她苍白脆弱的颈侧! 尖锐的剧痛伴着皮肉撕裂的细微声响传开,滚烫腥重的呼吸喷在时卿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君上——” 时卿本能地侧头试图挣脱,亦不自觉地想要抬手推开已然失去理智的谢沉。 却也是在此时,身上那股时有发作的眩晕感,再度如同毒藤般缠绕而上,令她本已失血虚软的身子猛地一晃—— 抬至半途的手力道尽失,倏地无力地垂落下去! 血液被疯狂攫取的灼痛下,本就强弩之末的躯体再也无法支撑,时卿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感知 分卷阅读24 ,是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彻底软倒而下。 意识沉没,再苏醒之时……便是铺天盖地的血色。 …… 谢九晏依旧死死攥着那张纸,身体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微微战栗着。 曾被刻意尘封、却日夜灼心的那段往事,伴随着眼前泛黄的纸再度铺展,瞬间淹没了他。 …… “禀少主。” 一名面生魔侍垂首立于殿外阴影中,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时护法请您即刻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谢九晏握着书卷的手指倏然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细褶。 时卿……主动找他? 自从她几次三番地为了裴珏与他僵持,他频频动怒后,在他面前,她在他面前便总是一副下属姿态,疏远而淡漠。 这突如其来的邀约,霎时冲淡了连日的阴郁,令谢九晏唇角不自觉地微抿,心底悄然漏进一线浅光。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处,要与他求和了吗? 他甚至等不及多问,便强作冷淡地“嗯”了一声,随后屏退魔侍,急急地赶往了她的住所。 时卿的住处从未设过守卫,偌大的宫阙寂静如墨,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断续回响着。 临近殿门时,谢九晏放轻脚步,神色少有地泄出一抹紧张。 虚掩的门扉漏出一线暖光。 他屏住呼吸,定了定神后,压下微扬的唇角,便欲推门而入。 却也是在这一瞬,耳畔传来了几声,仿似压抑着什么的……属于男子的喘息声。 心脏如被无形之手攥紧,谢九晏眸光骤凝,瞬间迸发的怒意中,他不假思索地便要冲入! 掌心劲气方起,未及触及殿门,透过半掩缝隙,他却瞥见了令周身血液彻底冻结的一幕—— 殿内光线昏昧。 那熟悉到刺目的女子身影,正紧紧倚偎在另一人怀中,她微微仰首,侧颜隐于男子肩头阴影,神情莫辨。 忽而,她气息一紧,却仍旧没有丝毫挣扎的迹象,而是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后被男子更深地拥紧。 几缕散落的墨发黏在她微阖的眼帘上,显出罕见的温驯和柔婉。 那个人似是轻笑了声,侧首在她耳畔低语,旋即唇齿覆落,如同最亲密的恋人般,缠绵着流连在她白皙的颈边! 那姿态,盈满无言的爱抚,以及……侵占。 ——他的父亲,谢沉。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w?a?n?g?阯?发?布?页?i?f??????n??????2?5?.?????? 仿佛是察觉到了殿外无声的震荡,原本俯首于时卿颈侧的谢沉,竟缓缓地……转过头来。 那双素来冷寒的眼眸残留着诡异的胭红,犹如熔岩般,精准地刺向谢九晏惨白如纸的脸。 他似乎并不意外谢九晏的出现,甚至极细微地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一抹混杂着恶意与嘲弄的弧度。 那眼底的幽光太过汹涌,仿佛在宣告一场无言的胜利——刹那间,撕裂般的痛楚席卷了谢九晏周身! 轰—— 嫉妒、愤怒、绝望……心口如同被硬生生剜开一个巨大的血洞,谢九晏浑身僵冷,恍如堕入了一场永不抽身的梦魇。 他想冲进去撕开那两道相拥的身影,想用最凄厉的声音质问出声! 双脚却似生了根,竟无法挪动分毫,喉间也挤不出半点声响。 谢九晏深知谢沉对自己的憎恶,亦从未指望能从他那里得到半分温情,但方才那幕却让他瞬间明白,谢沉分明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调整姿态让他看清,用这种最不堪的方式羞辱他、讥讽他! 好,他可以让他如愿。 他可以被他狠狠踩进泥沼,哪怕是再如何不堪的情状,哪怕要他匍匐在他脚下,他都可以认! 可……为何要让他看到,为何要夺走……他唯一的,仅存的生念。 而他最想问的,却是…… 时卿……你为什么,没有推开他?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脑海:是了,她本就是谢沉的护法,就连留在他身边,也是奉谢沉之命。 她对谢沉,向来言听计从,奉若圭臬,无论谢沉让她做什么,她从不曾有过半分质疑。 他是她的职责,而谢沉,才是她真正效忠之人。 可是…… 如果她为的只是谢沉…… 若她从未对他有半分真心。 又为什么,要一次次对他说出那些斩钉截铁的“喜欢”? 为何让他像个痴人般沉溺其中,对着那点虚妄的暖意,生出刻入骨髓的执念?! 那些他小心留存,视为珍宝的过往……都是,假的吗? 巨大的荒谬与痛苦如潮水覆没全身,谢九晏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 那点微末的、关于冰释前嫌的期望彻底碾做飞灰,谢九晏甚至不敢让时卿发现自己的存在。 他怕自她的口中,听到更残酷的、足以将他彻底击垮的答案。 一声破碎的呜咽被死死咽下,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冲向来路,逃离了这个让他心胆俱裂之地! 他脚步虚浮踉跄,几次险些摔倒,却一刻也不曾停下,仿佛只要稍慢一些,便会在下一刻窒息死去。 那天,谢九晏如同孤魂野鬼般,在魔界的荒野中游荡了一夜一日。 如若可以,他当真希望就这样将自己彻底放逐下去,不再回去,也便可以不去面对那份绝望。 一日光景似很漫长,又似转瞬即逝。 当夜雾再度笼罩时,心底那份不甘和微渺的怀疑终是压倒了所有,他拖着麻木的双腿,再一次回到魔宫。 天光尽湮,所有的殿宇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灰蒙之中。 他知道,这一夜本该是他的生辰宴,筹备之人,是时卿。 可迎接他的,并非预料中的华灯盛宴、觥筹交错,而是——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气,以及,尸横遍地。 亲随、宾客、守卫…… 脚下的墨玉地砖,失去了往日的冷光,被一层暗红粘稠的血污覆盖,每一步都留下湿滑粘腻的足印。 宴庭两侧,昔日肃立的魔卫横七竖八倒伏在地,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特有的、甜腥的铁锈气。 谢九晏僵立在殿外,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不过一瞬,他如疯了一般冲进这片狼藉不堪、宛如修罗炼狱的宴殿! 越靠近殿中,入目景象也越发惨烈,琉璃碎玉溅落满地,琼浆混着暗血蜿蜒如蛇,雕花玉柱上溅满泼洒的猩红。 谢沉最倚重的几名魔将无一幸存,惊骇凝固的面容在幽光下如鬼如魅。 而大殿最深x处,象征着魔君权位的墨玉高台之下—— 谢沉仰面滑倒在座下,被一柄墨色长剑贯穿心口,魔元溃散的残迹如黑雾四溢,在他身 分卷阅读25 周徘徊不散。 那双曾经视他如尘芥的双眸,此刻空洞地圆睁着,死死望向前方,瞳孔中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深切的屈辱。 “时卿!” 谢九晏玄色的衣袍下摆已被血色浸透,他顾不得多看谢沉一眼,踉跄着扑进那片堆积如山的尸骸,粘稠冰冷的血污漫过指缝,却仿若未觉般嘶喊着时卿的名字。 究竟发生了什么?谢沉怎么会死在这里,是谁……能杀得了他? 那她呢?她会不会……也在这其中?! “时……时卿、阿卿——!” 嘶哑的音节断续自齿间泄出,就在谢九晏濒临崩溃的边缘,灵魂仿佛都要被某种恐惧和惊惶撕碎之时——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嘲弄意味的嗤笑,如冰珠落玉,清晰地穿透了浓重的血气。 “谁?!” 谢九晏猛地抬头! 大殿深处光线昏暗,唯角落一盏残灯摇曳,昏黄如将熄之烛,勉强映亮方寸之地。 而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走出。 男子负手而立,一袭毫无纹饰的玄衣,脸上覆着一张光洁如镜的素银面具,冷光流转,只露出一双静如寒潭的眼睛。 他周身流淌着一种与这尸山血海格格不入的清冽气韵,目光平静扫过满地狼藉,如同掠过尘泥。 “是你做的……时卿呢!你把她怎么了?!” 谢九晏一把攥住斜插在地的长剑,指节泛白,死死盯着来人,面上神色因戒备与恨意瞬间绷紧。 此时此刻,他已无心去管眼前男子来历,只想知道时卿的下落! 银面下再度溢出声极轻的笑,却不含丝毫笑意,反而更添几分阴冷。 “少主何必心急?时护法自然无恙。” 男子缓步向前,玄色衣摆拂过血泊,语调低哑:“毕竟,我谢她都来不及,若非她相助,今日这场盛宴,又怎会如此顺遂呢?” 相助?! 谢九晏指节骤缩,周身魔气暴涌,眼底杀意滔天:“胡言乱语,你以为这种拙劣的栽赃会对我有用?!” “哦?少主不信么……也是,时护法一向忠心耿耿,怎会做出这般之事呢?” 话音未落,男子已从容不迫地从袖中拈出一物——那是一截约莫半尺长、枯焦扭曲的花枝。 花枝顶端残余一点未燃尽的明光,随着男子的催动,幽幽散逸出丝缕浅淡的白雾。 指尖轻轻摩挲着花枝,男子挑眸轻笑:“少主可认得此物?” “‘醉梦昙’,生于极寒死地,其香无色无息,于寻常生灵无害,对魔族而言,却是半点沾染不得的毒物。” 男子的目光扫过满殿尸骸,最终落回谢九晏一瞬惨白的脸上,唇边的弧度愈发愉悦地勾起:“魔宫禁制森严,外人入内皆要重重盘查,敢问少主——” 他顿了顿,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丝洞悉的玩味:“有谁,能令魔卫视而不见,将此物安然携入,又有谁,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点燃它?” 谢九晏浑身僵硬,几近握不住掌中的长剑。 “她绝不会这样做!” 他忽地咬牙嘶笑,强压下因吸入殿内残香而越发滞涩的内息,试图凝聚魔元,指尖却止不住地在袖中微微发颤。 “你杀了谢沉,那是你的事,时卿又和你有什么仇怨,你要如此构陷她!” “构陷?” 男子摇首叹息,声音陡然转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少主方才寻了这么久,可曾见着时护法一丝衣角?” “魔君身殒,宾客尽亡,偏她一人……杳无踪迹,还不足以让少主明白吗?” 随手将花枝掷入血泊中,他缓步踱至谢沉尸身旁,似带怜悯地望着谢九晏:“这魔宫之中,唯一能自由出入、不受限制的人,还能是谁?” “你住口!” 谢九晏厉喝,剑尖魔气暴涨,剑锋撕裂空气带起尖锐的嗡鸣:“我不管你是谁,告诉我,时卿在哪!” “少主,你还不明白吗,直至如今,你还觉得,时护法愿意见你吗?” 男子像是听到了极为有趣的笑话,唇角在面具后勾起冰冷的弧度:“人心都是肉长的,时护法为魔君卖命多年,可魔君又是如何待她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九晏脸上逡巡而过,眼底闪过一抹冷意:“而少主您自己的所作所为……还需我一一提醒么?”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也孰能……永无怨言?” 一字一句刺入耳中,谢九晏脑中嗡鸣,心防亦寸寸皲裂。 他……是如何对待时卿的? 那些过往,他甚至不敢去想,因为他从来都知道,眼前之人所说的话,他无一能反驳。 所以,她当真是……恨他,想要以此来报复他吗? 男子静静欣赏着谢九晏血色尽褪的面容,语锋忽而一转:“哦,对了,君上弥留之际,似乎还唤过时护法的名字,大约是盼她赶来相救?可惜啊……” 他惋惜似的摇头,语气却漠然无比:“时护法既已与我定下交易,自不会来了。” “交……易?” 谢九晏瞳孔骤缩,残余的“醉梦昙”香气不断侵蚀下,他再压不住胸腔翻涌的腥甜,一缕暗红溢出唇角。 “是啊,交易。” 男子悠然颔首:“时护法助我成事,而我则替她将碍眼之人一一理清,包括……少主你。” “只可惜,少主来晚了些许,错过了好戏开场,不过现在——”他声线骤然转冷,“倒也不算太晚!” 话音未落,玄影已如鬼魅般倏然逼近,凌厉掌风裹挟阴寒杀意,直袭谢九晏面门! 第16章 谢九晏思绪本就已涣散如絮,殿内残香更搅得他神识昏沉,竟未能第一时间对银面男子的杀招作出反应。 直至冷风扑面而至,他方猝然回神,下意识提剑格挡,内息却再度一滞,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上殿柱! 喉间腥甜翻涌,他再提不起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再度袭来—— 濒死的压迫感从未如此清晰。 心底涌上的,却并非恐惧,而是……蚀骨的不甘。 无数个神态各异、却皆属于同一人的身影在脑海中交错浮现。 时卿…… 他说的……可是真的? 你是当真……想要我死吗? 谢九晏忽地阖上了双眼。 他不再去想,纵有万千个证据指向她,但,他依旧不相信,她会对他如此。 只可惜,他再无缘亲口问个明白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暗红身影如惊鸿裂空,剑锋挟凛冽罡风直贯而入,悍然截向银面男子! 气浪轰然炸开!男子瞬息收势,疾退数丈,堪堪避过了那道寒光! 分卷阅读26 烟尘弥漫中,银面下的目光愕然抬起,落定在那道蓦然出现的红影上,竟是微微一滞。 红影在谢九晏身前站定,正是时卿。 她气息微乱,脸色苍白似雪,步伐落地时甚至有些不稳,周身气势却依旧沉凝如岳,剑锋凛然抬起,正正指向男子。 谢九晏怔怔地望着眼前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紧绷欲断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脱力。 是她,她来了……他就知道! 她不会抛下他,如往日千百次那般,永远会在他最危急的时候出现…… ——这样的她,又怎么会是那个人所说的那样! 想到这里,谢九晏喉头滚动,几乎是无意识地低喃出声:“时……卿……” 时卿被这声低唤惊动,迅速侧首望向谢九晏。 目光触及他因力竭和毒香微微颤抖的身躯时,她下意识探手将他扶住,眉头微蹙:“伤得如何?” 声线微哑,却仍是她一贯的沉静。 谢九晏怔然抬眸,迎上她的视线——那眼神有关切、有探询,唯独没有心虚与闪躲。 一种从未有过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委屈和酸楚蓦地涌上喉头,让他几乎想不顾一切倚靠过去,又被残存的骄傲生生压下。 他抿紧薄唇,转首望向银面男子,强撑着抽回手臂,挺直脊背:“我没事。” 时卿收了手,这才环视殿内惨状,眼底惊骇一闪而过,几是下意识地转身看向了银面男子。 四目相对的一瞬,那双总是映着明澈光芒的眼眸,眸光倏然一滞。 “时护法。” 男子似也从方才惊变中回神,气息倏然内敛,指尖漫不经心拂过冰凉的银面边缘,语气带着若有似无的喟叹:“……倒是来得不巧。”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却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让谢九晏气息一瞬冷凝,从齿缝里挤出冰冷的命令—— “时卿,杀了他!”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时卿却并未如往常般即刻出手,她的目光自谢沉僵冷的尸身掠过,最终长久凝于男子身上。 谢九晏被她挡在身后,看不清她的神情,却敏锐地察觉出她的迟疑。 就在他不明蹙眉之际,时卿身影倏动,x袖中寒芒再现,带着决绝的杀意直刺男子要害! 男子反应亦是快极,玄袖鼓荡,身法诡谲地飘忽而过,险险避开了这夺命一击! 不过瞬息,两道身影已缠斗在一处,剑光掌影交错,劲风四溢,将周遭残存的血雾搅得愈发浑浊。 谢九晏扶着断裂的殿柱,竭力压制着体内肆虐的毒息,却一刻不敢错缺地紧盯战局。 但渐渐的,他原本因为时卿的出现而亮起的眸光,一点一点冷却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 他忽而闭了闭眼,旋即强撑着握紧掌中长剑,虚浮的步伐微动。 亦是此时,时卿一剑刺出,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直刺银面男子心口! 男子眼底掠过一抹暗色,似已避无可避! 谢九晏顿住动作,死死盯住了二人的身影。 然而,预想中穿心而过的一幕,并未发生。 在剑锋触及男子衣袍的刹那,时卿的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滞,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仿佛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幽光。 随后,剑锋倏然偏转,她收势翻腕,竟在毫厘之间化刺为掌,一记沉重狠厉的掌风猛然击出! “砰!” 那一掌结结实实印在男子肩头,将他整个人打得倒飞出去,方向不偏不倚,对着的,恰是空无一人的殿门! 男子闷哼一声,于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足尖堪堪点在门槛之上,他捂住剧痛的肩胛,猛地抬首—— 银面之下的眼眸,越过尸山血海,直直看向殿内持剑而立的时卿,清晰地浮出一抹未来得及掩饰的惊疑! 但也只是一瞬,他迅速转身,侧首朝谢九晏投来一眼,玄色衣袂如夜鸦展翅,瞬息便掠出殿外,彻底融入了浓稠的夜色。 时卿仍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方才那强行收势变招亦令她气血翻腾,她握剑的手轻颤着紧了紧,又不动声色地压下了喉间的腥甜。 许久,她终于调匀气息,深深望了一眼男子消失的方向,旋即转身欲查看谢九晏的伤势。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一道冷寂至极的目光。 谢九晏依旧倚着殿柱,脸上血色褪尽,竟似比她还要苍白几分,而那双赤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恨意。 时卿微微一怔,指节不由自主地蜷起。 谢九晏,你…… 谢九晏的目光死死钉在时卿身上,不再是劫后余生的依恋,而是一种……摇摇欲坠的信任轰然倾塌后,沉淀下来的、足以冻结骨髓的冰冷与绝望。 他看得分明。 时卿的用剑习惯,他太过了解,可是此时,他竟宁愿不要这一份了解。 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就此自欺欺人下去? 他就能假装不知道,在那看似激烈的交锋中,时卿对待那名男子,自始至终未曾流露过半分真正的杀意。 她每一剑都凌厉非常,却总是差之毫厘;银面人每次闪避都险之又险,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 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就连最后那唯一伤到男子的一掌,力道虽沉,却并非为了诛杀,而是……将其逼出殿中。 如此明显的疏漏,绝不该出现在身经百战的时卿身上,唯一的解释,只剩下一个。 时卿是在刻意留手。 可是,为什么呢? 时卿,你为何,要放过一个素未谋面、却在魔宫犯下滔天杀孽的凶手? 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窒息,无数碎片在谢九晏混乱的识海中疯狂翻搅—— 银面人缓缓轻吐的“交易”二字,时卿初见他时的惊疑与犹豫,以及那人离去前,最后投来心照不宣的目光。 谢九晏极力压抑着喘息,他想要攥住时卿,逼迫她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想问她为何现在才出现,为什么要放走那个凶手,又到底和那人做了什么交易! 他更想问的是,时卿,你是否……真的想过要杀我? 可所有诘问涌至嘴边,却化作喉间一口腥甜,被他死死咬碎在齿间,狠狠咽回喉中。 他不敢问。 他怕一旦掀开这层看似平静的帷幕,她面上仿似全无作假的关切便会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内里最真实的情绪。 更怕……那柄曾无数次护卫在他身前的剑,会毫不犹豫地调转锋芒,亲自了结他这不识好歹的……累赘。 方才那男子掌风袭面、濒临死亡的瞬间,他只觉得不甘,可若结局终是死在她剑下…… 谢九晏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怨恨,为何时卿偏偏要救他,为什 分卷阅读27 么不让他在那一刻死去,不是更好吗? 至少,他仍可以幻想那人的话真的只是谎言,而不必亲身体验此刻这噬心蚀骨、几乎将魂魄寸寸凌迟的绝望。 殿内死寂如墓,又或者,本就已称得上是坟墓。 浓稠的血腥气如同实质的粘浆,将谢九晏困锁其中,唯余心底撕裂般的痛楚,无声蔓延着。 猩红的视野里,只有时卿的身影是唯一清晰的存在。 那袭劲装被血与尘染得斑驳,她面色亦有些发白,却依旧担忧地望着他,似乎不解于他的颤抖,她下意识向他走近一步,抬手欲扶。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谢九晏手臂的刹那,他却如同被烈焰灼伤,猛地向后踉跄一步,硬生生避开了那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 毫不犹豫的闪躲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地划开了两人之间仅存的温情。 时卿的手悬在半空,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怔忪,随后,她定定地望着他,试探着轻声唤道:“谢九晏?” 仿佛怕惊到他般,这声轻唤在血腥弥漫的殿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迟疑。 相错而过的瞬间,谢九晏亦颤了颤,而时卿刻意放缓了的嗓音,让他眼底的挣扎又深了一层。 多年来,魔宫上下皆称他“少主”,不过是看在谢沉的面上。 唯有她,将这个词念得格外轻快,仿佛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称呼。 而后来许多个不经意间,她也会直接喊他“谢九晏”。 他从未纠正过她,甚至觉得,这一份例外,是她与他的独有,每每听到,都会在他心底漾开隐秘的欢喜。 唯独这一次…… 谢九晏想,他不能这样下去,必须抓住些什么,否则,他一定会疯的。 他失措地抬首,本能地想要从时卿眼中汲取一丝能让他站稳的力量,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她的颈侧—— 刹那间,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里,一抹新鲜的红痕尚未完全消退,刺目地烙印在白皙的肌肤上,像是无声的烙印,狠狠烫在他心上! 谢九晏双唇颤了颤,近乎仓惶地移开视线,无处可落地扫过满殿狼藉的尸体——最终,落定在正中那具最显眼的一具上。 混沌的神思中,一个不久前听说的传闻猛地浮上心头——谢沉从鲛人族掳回了一个鲛妖。 据说,他有意册立那位鲛妖为魔后。 如果当真是这样,如果……时卿,真的如他所见的那般爱着谢沉。 所有碎片仿佛瞬间被一条冰冷的线串起,形成了一个可以说通的答案。 谢九晏极其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重新聚焦在时卿脸上,那双曾无数次映出她身影的眸子,此刻唯余一片骇人的、如同熔岩凝固般的猩红。 “呵……” 一声极低的轻笑从他喉间艰难溢出,破碎得令人心颤。 随后,在时卿微怔的注视下,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了手中长剑。 剑身颤抖着,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冰冷锋刃直指她的咽喉! 幽暗光线下,剑尖反射出森然寒芒,距她颈项肌肤,不过寸许。 “时卿。” 谢九晏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猩红的眼眸死死锁住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的深潭里,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涟漪:“你不是……护法吗?” “父亲死了,为什么,你却还活着?”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谢九晏便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多么可笑的事。 他何曾在意过谢沉的生死?可此刻,这竟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只能以此为由,向她索取一个答案。 他多希望看到她的疑惑、愤怒……或只是蹙一蹙眉,斥一句:“你胡说什么!” 哪怕她反手夺下他的剑刺进他的心口,字字铿锵地告诉他这是对他怀疑她的惩罚,他亦会甘之如饴。 只要她否认,他便信。 时卿立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极浅的波动,却仿佛感知不到那截喉的剑锋,她不躲不闪,没有任何反击或后退的意图。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因极度压抑而微微痉挛的指节,看着他苍白得如同覆上终年霜雪,不见半分血色的面容。 一时之间,谢九晏竟觉得,时卿的眼底,似乎倏地掠过了丝极深的怔忪与……痛楚。 虽然只是一瞬,甚至来不及细细捕捉,但谢九晏死灰般的心底却陡地复燃起一丝希冀。 或许…… 他错怪了她。 她定然有不得已的苦衷,又或许,是那个人用x什么胁迫了她,而她虽然助了那人,但在最后一刻,仍旧出现救下了他,不是吗? 谢九晏长久地等待着,试图穿透时卿眼中那层突然弥漫的、令他不安的迷雾,寻找任何能证明一切并非如此不堪的证据。 可他什么也看不透,无尽的僵持中,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他一点点加重的呼吸声回荡。 “时卿——!” 谢九晏快要崩溃,催促声嘶哑到近乎破碎,那冰冷的剑尖也随之剧烈颤抖,几乎要贴上时卿颈间的肌肤! 求你……说话啊…… 你为什么……不解释?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终于,在压抑的死寂几乎要将谢九晏碾碎时,那道红黑的身影,动了。 时卿缓缓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亦不再看那近在咫尺、颤抖不休的致命剑锋。 她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缓慢却又无比清晰地,朝着他的方向…… 单膝屈下,而后,沉沉跪落。 暗红劲装的下摆顷刻间浸入浓稠血污,铺陈开一片怵目的暗痕,膝骨撞地的闷响并不算多么清晰,却在谢九晏耳畔炸开轰鸣。 他僵硬地看着眼前一幕,本能地想退开,却连指尖都无法挪动分毫。 时卿低垂着头,露出一段苍白脆弱的颈线,所有神情掩于阴影之中。 那个曾屡次将他护在身后、笑容爽朗明澈的女子,声音低沉而平稳,对着他低切请罪:“属下来迟,致使君上罹难。” “个中缘由……” 她的尾音处有一瞬几不可察的凝滞,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哽在喉间,语调却仍旧平稳得可怕。 “恕属下不便解释,少主但有责罚,属下无一不认。” 字字清晰,句句冰冷。 来迟?不便解释? 这就是她给出的答案,她甚至不屑于再编织一个像样的谎言来搪塞,只是这样……认罪。 以最恭顺的姿态,最疏离的言辞,认下这所谓的“失职”。 “什么叫不便解释?!时卿!你看着我!” 谢九晏几乎是低吼出声,嗓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告诉 分卷阅读28 我!今日之事你究竟知不知情,那个银面人跟你有没有关系——就这么难吗!!” 他所有的恐惧、愤怒、以及那一点点卑微的、祈求她否证的渴望,都在这声嘶力竭的逼问中暴露无遗。 然而,就在“银面人”三个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血腥弥漫的殿宇中时—— 时卿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她猝不及防地抬头,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惊疑! 这抹惊疑,分毫不落地撞入了谢九晏的眼中,亦彻底毁去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她认得他,她真的认得那个银面人。 所以那人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这个认知浮现的一瞬,谢九晏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寂灭,如天地倒悬般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呵……呵呵……” 几不成声的笑从他喉间挣出,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 握剑的手,再提不起一分力气。 “当啷——!” 那柄曾沾满鲜血、直指她咽喉的长剑,从他骤然松开的指间滑落,清脆又刺耳的撞击声回荡开来。 谢九晏的身体晃了晃,随即僵硬地转过身,将那道跪地的身影与满殿尸骸,一并抛在身后。 冰冷的玄色衣袍拂过地上暗红的血污,勾勒出一个孤绝萧索到极致的背影,肩背的线条绷紧如石,却又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分崩离析。 就在这片压抑至死的沉默中,他忽地停步,用一种缥缈得如同梦呓的声音,轻声唤道:“……时卿。” 嗓音干涩嘶哑至极,却又透出一种令人心窒的平静。 “如果今日……我也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微微侧首,却终未回头,目光空茫地投向殿外浓夜:“你是不是也只会觉得,是又一次……失职?” 谢九晏没有等待答案。 他甚至连思索的力气都失去了——尽管在问出这句话的刹那,他仿佛感知到,身后那道沉寂的气息,也许极其短暂地、极其轻微地……僵窒了一瞬。 谢九晏唇角极为艰难地向上扯了扯,似乎想挤出一个笑,最终只凝成一个苍凉扭曲的弧度。 一滴冰冷的湿意沿着他的下颌滑落,砸在凌乱的衣襟上,晕开一点更深的暗色。 他不再停留。 脚步抬起,带着一种仿佛被抽空了筋骨,仅凭残念支撑的踉跄感,拖着早已不堪重负的身躯,缓缓消失在夜色之中。 ?如?您?访?问?的?网?址?f?a?布?y?e?不?是?1????????e?n?2?0?2???????o???则?为?屾?寨?佔?点 身后,唯余一道沉默跪于血泊的身影,和一柄静静躺在地面、映着残烛幽光的血色长剑。 …… 殿内一片死寂。 窗外冷月无声,筛下几缕惨淡清辉,将那道攥着旧纸的孤绝身影,拉得格外漫长萧索。 谢九晏几乎融进了这片荒芜里,回忆的余烬将他钉死在过往,只留下一具沉寂的躯壳倚着冰冷桌沿。 月光斜落在他侧脸,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额角浸着细密冷汗,在幽微光线下泛着瓷器般易碎的光泽。 谢九晏始终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两片深重的鸦影,随着胸膛几不可察的起伏微微颤动,仿佛仍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凌迟。 指尖紧攥的那页薄纸,边缘已被体温熨得微温,锋利的纸缘深陷进掌心,勒出无法消退的血线。 许久,他方才渐渐寻回了呼吸,鸦翅般的眼睫缓慢掀开。 那双曾被恨意灼烧的眼眸,此刻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虚寂,空洞地映着窗外冷月。 所有的情绪不知在何时便已燃灭殆尽,化作一种更为磨蚀心魂的钝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恨过她吗? 恨过。 在那段充斥着血色与猜忌的日子里,谢九晏对时卿的恨意,甚至远超让他自出生便坠入暗渊的谢沉。 这股恨意,曾是支撑他在谢沉死后,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挣扎求存的唯一支柱。 那段时日,无数势力如嗅到血腥的豺狼扑来,也数次几乎将他逼入死境。 其实他知道,他可以舍弃一切,只要逃离魔界,远遁他方,那些人并不会屑于对一个“丧家之犬”赶尽杀绝。 可他始终没有走。 并非真的贪恋那至高权柄,所有的所有,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场被恨意点燃,用以宣泄无处安放绝望的疯狂。 如果最初,他只是藉由生死一线的搏杀寻求片刻麻木,那么后来,时卿始终未曾离去的身影,却让他找到了另一种意义。 她如同最沉默的影子,不置一词地伴他身侧,像一道无形枷锁,将他死死捆缚于这恨与不解的漩涡,让他无法、也不甘就此抽身。 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她,不甘心连一句解释都得不到。 他甚至记不清有多少次,看到她的衣衫被血染成更深的色泽,看到她苍白着脸,却依旧眼神沉冷,寸步不让地将追兵尽数屠尽。 那无声却不离不弃的姿态,不断冲刷着他用恨意筑起的堤坝,几近将他撕裂。 他仍旧恨着她的背叛与隐瞒,但一种更深重的困惑和无力,逐渐取代了最初的暴怒。 他不明白。 若时卿当真想要他的命,又何必一次次地豁出性命来救他? 难道,这也算是她的愧疚吗? 为了那桩因谢沉而做下的所谓“交易”,在谢沉死去,爱恨成灰之后,对他产生的一点……微末的怜悯? 这念头让他愈发痛苦,可自始至终,时卿绝口不再提起当日之事。 越来越难以遏制的煎熬中,谢九晏试过追问。 有时是借着酒意,有时是在她为他包扎伤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肌肤的刹那,还有时,是夜半蜷缩火堆旁,佯作梦呓的一句低喃。 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还留在他的身边?为什么……放走那个人? 他想要的,只不过是她的坦诚。 哪怕她终于撕开沉默的伪装,直视着他的眼睛,坦然承认:“是,谢九晏,那时我的确想过杀你。” ——又如何呢? 他不在意真相是否残酷,不在意她是否真的曾起过杀心,甚至可以……亲手将命给她。 他只想听她亲口说,用一句明明白白的话语,斩断这日夜折磨的猜疑,仅此而已。 这样,也不行吗? 就连这点微末的渴盼,她都吝于给予。 她回避的姿态是如此明显,总在刹那间敛去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或干脆缄默垂睫,如同在二人之间,无声筑起一道永难逾越的高墙。 …… 浓郁的夜色中,谢九晏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却仍旧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被揉皱的旧纸一点点抚平,然后极其珍重地,贴着心口的位置,放进了衣襟的最里层。 随后,唇边扯出一抹哀寂的弧度。 ——他知道这很可笑。 像一个守着早已枯萎的残骸,不肯 分卷阅读29 放手的疯子。 可他从来无法控制自己。 就像他无法控制,在这样被绝望浸没的深夜里,又一次放任自己沉溺在那些最艰难狼狈、却尚x存一丝依偎余温的岁月里。 …… 那时,在看着时卿一次次为他浴血、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时,一个阴暗而疲惫的念头,不止一次地在谢九晏心底滋生—— 或者,他还可以死去。 就这样,死在她还愿意与他并肩而战,他回首便能看到她身影的时刻,未尝不是一个解脱。 他可以永远停留在她“守护”他的这一刻,不必在恨她与否间反复撕扯,而她……也不必再为他这个麻烦所累,徒增一道道更深的伤痕。 于他而言,没有比这再好的结局了。 可他终究没有死。 在无数次的绝境中,在她的剑与血护持下,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挣扎着,踩着累累尸骨,坐上了这冰冷刺骨的魔君之位。 可九死一生的深渊里都未曾松开他手的人,却离他越来越远。 时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的护法,却再不曾露出少时那般明快的笑意,也不会再像逃亡路上那样,在他因伤痛蜷缩时,沉默却坚定地按住他颤抖的肩膀。 他看着她缄默的身影,看着她行礼时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回禀事宜时毫无波澜的神情……无数次,话语涌到喉间,又被硬生生咽回。 有时,他故意以冰冷的言语刺她,刻意去寻求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难以捕捉的怔忡。 那一瞬,心底竟会诡异地浮起一丝几乎令他唾弃的……慰藉。 原来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原来受着折磨,痛苦的,不止他一个人。 然而这快意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空洞,以及对自己的厌弃。 他恨她的疏离,更恨自己无力打破僵局、只能以这般卑劣的方式,妄图窥见一分属于往昔的温度。 …… “时卿……” 多年后的殿内,裹挟着无尽茫然与失措的低唤,轻轻逸出谢九晏紧抿的唇缝,像是一缕无处凭依的祈求。 像是被这声低唤惊醒,他睫羽颤了颤,随后,巨大的失落和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寂感笼罩了他。 谢九晏失魂落魄地直起身,想要离开这里,然而心神恍惚又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脚下竟是一个踉跄。 他下意识屈肘,手臂无意间重重撞上一旁矮柜的边缘! “叮——哐啷!” 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硬物的脆响,紧接着是更沉闷的落地声,在死寂中突兀响起。 谢九晏动作一滞,混乱的思绪被这声响骤然打断,下意识地垂眸看去—— 矮柜上,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物件,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扫落,静静躺在他的脚边不远处,在月光映照下,泛出一点暗淡的光。 鬼使神差的,谢九晏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种极其诡异又强烈的紧迫感,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模糊的银色轮廓上。 许久,谢九晏终于提步,走向那处。 他俯下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迟缓,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着靠近,指尖却仍旧固执着落下。 当他的手指彻底拢住它,将它从尘埃中拾起,亦借着月光看清其全貌的刹那——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巨大震惊与难以言喻的酸楚洪流,轰然在脑中炸开,让他浑身剧震,僵在原地! 那是一个仅有半掌大小的、通体素银的铃铛。 铃身黯淡无光,早已不复记忆中的皎洁亮色,数道细密裂纹遍布在上面,却并没有分崩离析。 可谢九晏清楚地记得,就在几年前,他亲手将这个铃铛摔在了时卿面前,亦亲眼看着它飞溅成数片。 它……竟还在? 而且,在什么时候,被什么人……修补好了? 谢九晏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着,眼底的情绪似悲似喜,最终,尽数被弥漫而上的痛楚覆盖。 而此刻,他的身旁,时卿的魂影也正静静“望”着他掌心的银铃。 清澈的魂眸中,极轻地掠过一丝回忆的光芒。 啊……是这个啊。 她都快要忘了,原来,竟是留在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谢九晏捧着那枚布满裂痕的银铃,眼前的晦暗倏然褪去,渐渐浮起一抹带着生涩温度的暖光。 …… 老树稀疏的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影,少女风尘仆仆地踏入殿中,衣摆沾染着些许尘灰,脸上却不见半分疲惫,明澈如昔。 她步履带风,几步走近,而他故作未觉地翻过一页书,却在长久未闻她出声时,终于忍不住悄悄抬眼。 四目相接的刹那,她仿佛早有预料般偏过头,唇角勾起一丝戏谑的弧度。 他顿时气恼,作势欲转开视线,她却眼疾手快拉住了他袖口,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随即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物。 “喏,给你的。” 他低眸,见她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银铃,铃身打磨得光滑圆润,在日光下流转温润光泽。 而她唇角轻扬,做了个轻轻摇晃的手势,眉眼弯弯:“以后少主若有吩咐,只消摇摇它,我听见了,自会赶来。” 他蹙紧眉头,狐疑地瞥了眼那银铃,脱口而出:“……此物附了法术?” 否则,若隔着千山万水,她又怎么听得到? 时卿挑眉,随即坦然地摇了摇头,语气轻松而自然:“没有啊。” 果然,又是诳他。 他眼底浮现出抹被戏弄的恼怒,而她却已将铃铛塞进他手中,理所当然地补了一句:“反正,我总会在少主身边啊,自然是听得见的。” ——总会在他身边。 手中那小小的铃铛仿佛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灼炭,一股滚烫的热浪猛地窜上谢九晏耳根! 为了掩饰这突如其来的狼狈,他几乎是立刻板起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不自然地绷紧声音:“……幼稚!谁要寻你,无聊!” 嘴上这般说着,身体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自觉将那枚犹带她体温的小银铃攥紧。 而时卿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却也只是挑了挑眉,习惯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便去忙别的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谢九晏僵直的身体才微微放松,缓缓摊开掌心,小巧的银铃静卧其中。 他飞快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它藏进贴身衣襟的最里层,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如同藏起一个滚烫的、只属于他的秘密。 …… 银铃被毁,亦是一个无甚特别的白日。 分卷阅读30 枯败的密林深处,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腐叶的气息,黏腻地糊在口鼻间。 谢九晏半跪在地,背靠冰冷石壁剧烈喘息,玄衣被血汗浸透,湿黏地紧贴肌肤,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目眦欲裂地死死钉在身前那道身影上。 时卿以残存气力将长剑刺入最后一名魔兵心口,身形晃了晃,踉跄站稳,却猛地呛咳出一大口暗红的血沫。 几点猩红溅落胸前衣襟,晕开一片更深的湿迹。 “为……什么?!” 见状,谢九晏唇瓣剧颤,喉间滚出困兽般的嘶鸣。 他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腿上深可见骨的伤拖累,狼狈地摔进泥泞之中! “为什么不让我死?!你不是恨我吗?!看着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追得东躲西藏……你很痛快,是不是?!” 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方才那人偷袭时,他觉察到了——他是故意不躲的。 他只想结束这一切,只是死就可以,多简单啊…… 可她明明已被他有意支开,却偏又赶了回来,甚至以身相替,用后心硬生生承下那狠戾一击! 那一刻,看着她唇边淌落的血,他恨不得杀了在场所有的人,可是早已成为负累的双腿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又一次为他陷入血战。 他又活了下来,在她新添的累累伤痕之上。 谢九晏几乎要疯了,他已经不知自己在吼些什么,只是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嘶喊—— “时卿,你放过我吧,我已经不是少主了,你没必要再管我的死活,算我求你……你走,你走行不行?!” 走吧,就让他死在这里,不要被他拖累,也不要再为他负伤了…… 时卿的脸色苍白如纸,却只是抬手抹去唇边血迹,迎上他疯狂绝望的目光,语调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可我还是护法,在我死之前,你不能死。” 又是……所谓的职责。 谢九晏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坚定,只觉得一股灭顶的荒谬感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呵……哈哈!” 绝望的狂笑自他喉间迸发,裹挟着无尽的悲怆与自嘲,在死寂的林间回荡,宛如夜枭泣血。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反手死死攥住她欲扶自己起来的手腕,声音尖利得刺耳:“好一个恪尽职守的时护法!” “可你若真对谢沉情深义重至此……” 他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只想刺穿她此刻的平静:“——那他……又怎么会死?!x” 时卿的指尖骤然僵住。 而谢九晏亦在颤抖。 这些,并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没有人知道,他用了何等气力才强压住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卑微乞求,不去拽住她的衣角,只求她一句,哪怕是骗他—— 说她留在他身边,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他。 只是……谢九晏。 那样,即便要如蝼蚁般在泥泞中匍匐,他也能寻得一丝支撑下去的借口。 窒息般的死寂中,时卿终于抬起眼,迎上他那快要支撑不住乖戾的目光。 她眼底清晰地映着他破败的模样,亦极轻地掠过一抹挣扎,那一瞬,他几乎以为,她终于要说出些什么。 可最后,她终究只是闭了闭眼,低声道:“抱歉。” 谢九晏眼底的光亮都在那一刻被尽数抽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 他猛地抬起另一只空垂的手,指尖带着种自毁般的决绝,狠狠探向自己颈间! 那里,隔着衣料,还紧贴着一枚小小的、冰凉的硬物——那个自她赠出后,他便从未取下的银铃。 既然她连一句解释都不屑给予…… 既然她眼里只有谢沉的责任…… 那这承载着所谓“承诺”的信物,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谢九晏一把扯下那枚银铃,粗糙的细绳瞬间在颈侧勒出一道刺目红痕,却浑然不觉。 “带着你假惺惺的好意,滚!” 伴随着一道口不择言的低吼,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枚曾在他心口藏了无数日夜,被他数次悄然摇动过的银铃,狠狠摔向坚硬冰冷的石面! “叮——!” 清脆到刺耳的碎裂声炸响,无数细小的银光四溅开来,如同骤然碎裂的星辰,散落于凌乱污浊的枯叶泥泞之间。 ※如?您?访?问?的?网?阯?f?a?b?u?y?e?不?是??????u?w???n????〇?2?5?????????则?为????寨?佔?点 谢九晏颤抖着蜷紧手指,这瞬间的爆发并未带来丝毫松释,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呆滞和空茫。 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随着这声脆响,彻底从他生命里剥离了。 时卿缓缓地低下头,随后,一点点将手自他掌心抽出。 她沉默地弯下腰,伸出那双纤细却布满薄茧与血污的手指,极其专注地,在碎石枯枝间仔细捡拾起那些大小不一、边缘锋利的碎片。 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指尖,细小的血珠沁入碎银的罅隙。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谢九晏喉头滚动,想要阻止,却被无形之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直至所有能找到的碎片都拢入掌心,时卿才站起身。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未曾再落回他身上,包括这一刻。 她微微仰首,望着林梢渐沉的暮色,唇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谢九晏,如果可以,我也曾祈望,那次死的人是我。” “可我活着,这条命便还是君上所赐,我会护着你,直到我死。” …… ——直到我死。 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铃身上,蛛网般的裂痕在月色下蜿蜒流淌,如同凝固的血痕。 谢九晏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的弧度,指尖颤抖着,一遍遍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修补痕迹。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那之后的无数个生死关头,不论他如何逼迫甚至怒斥,她都没有抛下他。 她总是这样。 总是一厢情愿地为他谋划,为他铺路,为他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甚至为了那所谓的“大业”,不惜替他沾染上数不尽的鲜血与罪孽。 可她从未停下脚步,认真地、平等地问过他一句:“谢九晏,你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如今的至高之位?或是满殿虚伪的臣服?还是脚下堆积如山的累累白骨? 一股巨大的酸楚骤然涌上喉头,谢九晏颤抖地握紧手中的银铃,用力闭紧了双眼。 不,都不是的。 他想回去。 回到……他还是那个无人在意、谁都可以随意践踏的“少主”,而她,也尚未成为什么威名赫赫、一人之下的护法的时候。 那时的殿宇冷清荒芜,饭菜有时是馊的,天寒炭炉是冷的,可那个时候,他还有她。 即便被尘埃覆盖,被后来滋生的恨意模糊,那段岁月,仍旧是他有生以来,唯一 分卷阅读31 真切拥有过的幻梦。 可为什么,只有他一人,被遗弃在了过去呢? 指尖忽地一阵刺痛。 银铃边缘一道细小的裂口划破了指腹,谢九晏呆怔地垂眸,眸光倏然颤了颤,仿佛那道伤是刺在了心口。 他本以为,在那一摔之后,她早已将那些碎片遗弃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可她居然带了回来,还如此细致地,将它一片片修补成了这般模样。 如果她当真不在意他分毫,又何必耗费这些心力,做这些无用之功? 紧接着,无数被他强行封存于心底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流,不受控制地汹涌翻腾—— 是她在各方势力间周旋斡旋,为他联络那些散落四方、或忠于谢沉、或犹疑观望的旧部,将一盘散沙重新凝聚; 是她在无数次围追堵截中护他突围,那身衣衫反复被血浸透又干涸,紧贴她清瘦的肩背,她却连眉峰都未曾皱过一下; 也是她,在最后那场惨烈的夺位之战中,第一个执剑迎向如潮的敌人,以身为刃,为他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这般为他倾尽所有,连性命都可交付的时卿…… 真的……会想过杀他吗?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狠狠劈开了谢九晏心底那堵由猜忌筑起的高墙,却又涌进了一股裹挟着深切恐慌的寒流。 他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第19章 谢九晏忽然回想起多日前,他同时卿的又一次僵持。 那时,她在他面前斩杀了螣蛇族人,因为那人……想要杀他。 他对她发了火,表面是愤怒于她对无辜之人的冷血,可他未曾表露出的,却是心底深处的另一层恐惧。 恐惧着……有朝一日,她在耗尽所有的歉疚与恩情后,也会对他如此果决无情。 无法言说的慌乱下,他仍旧清晰记得,自己对她说的那一句—— “原谅?!时卿!你休想!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恨不得……恨不得从来就没有遇到过你!” 思及此处,谢九晏脸色倏地惨白,亦旋即忆起了那时,时卿沉默须臾后,那一声极轻的…… ——“好。” 然后,便是那道决然转身、再未回头的背影。 心脏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谢九晏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一个足以让血液流转停滞的猜测,缓缓缠紧了心脏,他忽而惊恐地想到了什么—— 是不是从那时起,她就想好了要走? 她不回来,不是因为路上耽搁,不是因为负气,而是…… 因为对他的话语而心冷,也彻底……舍弃了他? 倘若……那所谓的三个月归期,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体面的托辞。 倘若……她本就,没想过再回来? 迟来的绞痛席卷全身,谢九晏忽地五指死死抠入心口衣料,踉跄着向前跌撞了几步,才勉强扶住了那张窄小旧榻冰冷的边缘。 指尖传来粗粝木质的触感,带着久无人气的寒凉。 谢九晏苦笑一声,视线不经意扫过榻角,一抹熟悉的暗红突兀地闯入眼帘—— 残冷的月光静静泼洒在那件熟悉的旧衣上,袖口与肩线处磨损的痕迹历历可见,仿佛仍萦绕着属于那人的气息。 谢九晏的瞳孔剧烈收缩,几乎是出于一种濒死般的本能,将那件旧衣仓惶而用力地攫入怀中,而后,一点点收紧。 衣上残留的气息早已稀薄近无,唯余一丝极淡极淡、几乎被岁月尘埃全然湮没的清冷幽香。 这缕微弱的气息,却如同最后一星火种,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翻腾的、无处安放的思念与惊惧! 他蜷缩在曾属于时卿的窄榻上,死死抱着怀中毫无暖意的旧衣,试图汲取那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气息。 灰尘惊起,在惨淡的月华下无声浮扬。 怀里的银铃被另一只手更紧地按在心口,冰冷的金属硌着柔软的旧衣,形成奇诡的触感。 谢九晏闭紧了眼,许久,身体开始莫名地战栗,却蜷缩得更紧,仿佛被整个世间遗弃的幼兽,徒劳寻求着早已不存的一丝庇护。 旧衣上缓缓洇开一点深色的湿痕,破碎的、难掩哽咽的呓语,终于从他紧咬的齿缝间断续溢出。 “时卿……” “你怎么……还不回来?” “回来,我不再恨你了……好不好?” 声音嘶哑颤抖,第一次,浸透了不加掩饰的卑微与祈求。 他想,等她回来,他便什么都不去问了。 他其实,从来没有如他所说的那般恨她,他只是太疼了,疼得日夜煎熬,生不如死。 所以,他竟妄想让她也感同身受这蚀骨之痛。 可如果她从不在意他,又怎会……为他而疼呢? 只要她还肯回来,只要她还能像从前那样,哪怕只是做戏,哪怕只是虚情假意地对他展露一丝笑意…… 他再也不会怨她,也不会对她说那些话了。 所以时卿,求你……回来。 …… 时卿的残魂悄然x停驻于榻畔。 将谢九晏颤抖的身影收入眼底,她面容上却不见半分动容或快慰,仿佛只是一个静默的过客。 不过……还是生出了些不一样的情绪的。 她扯了扯唇,有些奇异地想——谢九晏,你竟也打算,原谅我了吗? 如果没有这抹不入轮回的魂识,或许,我永远也无法听闻你的这一句话。 哦,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毕竟她是回不来的,而就算可以回来……在她决意启程取淬元丹的时候,就已经不打算再留在魔界。 她素来最厌朝令夕改,自然也不会主动做出这等事。 正思及此,忽然,时卿觉出眼前景象极轻地一晃,似水波微漾。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心。 怎么……? 一丝极其细微的疑惑浮起。 ——难道谢九晏对她的影响仍如此深重?抑或她的执念其实并未全然消散?人都死了,竟还会因他而觉出不适么? 这念头令她不自觉地微蹙眉心,不甚愉悦地轻啧一声,却旋即察觉了抹异样。 时卿缓缓抬起手,将掌心对向清冷的月辉。 随后,她清晰地看到,她的指节不再是那种凝实的苍白,而似乎……变得更加透明了,边缘处甚至泛起些许仿佛融于月色的微芒。 她微微偏首,极轻地挑了挑眉梢。 总听人说肤若凝脂,如今这世上,怕是没人能比她更“白”了。 时卿轻轻笑了笑,而后自然地放下手,倚靠着冰冷的床柱,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哈欠,缓缓阖上了眼帘。 月光无声地流淌,将榻上蜷缩的身影与阖目凝然的残魂,一同笼入沉沉的暗影里。 … 分卷阅读32 … 自那夜无声的溃落后,魔界的天色仿佛又压低了几分。 谢九晏不再把自己关在魔君殿内,或是因着各类琐事对近卫发火,自时卿旧居踏出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齐魔族诸部首。 “传本座令——” 他端坐于高位之上,玄色宽袍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冷峻,眼下晕着浓重的青影,但那双幽邃眸底深处,却燃着一种近乎焚烬一切的偏执。 随后,一道裹挟着森寒威压、不容置疑的敕令,瞬间席卷了整个魔界。 “魔界上下,倾力搜寻时护法踪迹!无论幽冥凡尘,不计任何代价!” “且,即刻传谕四方——魔君有令,召护法时卿,速归复命!” 阶下诸人张了张嘴,不明白自家魔君又是在搞哪一出,但抬眼对上谢九晏残存着血色的双眸,所有疑问尽数咽回喉间,只余一声恭敬的“遵命”。 整个魔界骤然运转起来,无数眼线如星子撒向四野,魔君急召护法归返的消息,如同无形的巨网,迅速铺展蔓延。 而谢九晏哪里也没去,他将那枚带裂的银铃重新贴回心口,然后,静静等着时卿的归来。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在时卿身上祭出魔君的权柄。 以往,他最厌憎的,便是她在他面前那副公事公办、泾渭分明的姿态,厌憎她用所谓的“少主”、“君上”来悖逆他。 可如今,这曾令他痛恨的身份,竟成了他唯一能攥住的、试图将她引回的浮木。 一个念头在他心湖里固执地盘旋,带着仅存的渺茫希冀。 他想,纵使她再如何气恼,再如何心灰意冷,总该会因着那份护法之责,哪怕是不得已地……回来见他一面。 然而一日日过去,搜寻的密报流水般送来,又流水般堆叠在案头,内容永远刺目地重复着:暂无踪迹。 谢九晏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单薄下去,宽大的玄衣显出几分空荡。 可他心头的焦灼并未因已遍布四方的命令而稍减,反如疯长的藤蔓,死死勒缠住五脏六腑,越收越紧。 与此同时,一股蛰伏已久的阴冷剧痛,亦开始在他心脉深处隐隐作祟。 初时只是细微的牵扯,尚能强行压下,可随着音讯全无的时日拉长,那痛楚发作得便愈发凶狠频繁。 此刻,正是如此。 谢九晏正听着麾下冗长且无用的奏报,猝不及防地,一股尖锐如利刃剜心般的绞痛,猛地在他心口炸开! 那痛楚来得猛烈,让他眼前猛地一黑,扶手上的指节瞬间绷紧,根根凸起。 额角顷刻渗出细密冷汗,他死死咬紧牙关,才将那几乎冲破喉头的闷哼硬生生咽了下去。 “继续。”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比平日更为沉哑,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阶下禀报的魔将不明所以,只觉殿内寒意骤深,威压迫人,慌忙加快了语速。 无人窥见,谢九晏低垂的眼睫下,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中,正掠过一丝丝极不寻常的、妖异的猩红光芒。 那红芒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却在他眼底深处留下了一片灼人的暗影,他周身气息亦随之急促紊乱起来。 而谢九晏自己心知肚明,那是功法反噬的前兆。 他早有预料。 只是,并不在意。 这些痛楚,比起心口那片无处着落的空茫,又算得了什么? …… 念头倏地闪回血腥的夺位时期。 自决意修习玄冥诀伊始,谢九晏便深知自己踏上了怎样的不归路。 那是谢沉走火入魔的根源——可以助修炼者在极短时间内得到强大进益的魔功。 其代价,便是功法反噬所带来的蚀心之痛,非死不绝。 他目睹过谢沉反噬发作时的惨状,但在看见时卿又一次为救他而负伤后,所有的理智权衡都被那股陡然腾起的暴戾碾得粉碎。 他憎恶自己的无能! 她不肯弃他而去,那么,他便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强到足以护她周全,强到无需她再为他挡在身前,强到……令世间无人敢动她分毫! 于是,他瞒着时卿,修习了那本功法。 当他身上那无法掩盖的、曾属于谢沉功法的暴虐魔息终于被她察觉时,已是木已成舟。 那一刻,没有如同过往那般带着责备或规劝的言语,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因承受着反噬而微微痉挛的身躯,眼神复杂如化不开的浓墨。 而后,她一言未发,转身,沉默地消失在他因剧痛而微微模糊的视野里。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几乎在蚀骨之痛中麻木,她却又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将一张墨迹未干的药方递来,嗓音低哑。 “这是君上曾用过的方子,可暂缓反噬之苦。” “谢沉用过的?” 彼时,他正被反噬折磨得神魂欲裂,燥郁不堪,听闻此言,心头瞬间腾起愈发深重的怒火。 在她默然的应答中,他侧目冷冷瞥她一眼,眼底全是戾气和说不清的妒火,从牙缝里挤出冷笑。 “呵,真是……劳烦时护法费心。”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谢九晏低咳一声,指尖用力按上又一阵绞痛的胸口。 喉结艰涩地滚动,将那翻涌至喉间、带着腥锈气的苦涩强行咽下,随后,他扯了扯唇角,一个极淡的弧度在苍白的脸上稍纵即逝。 即便是在那些冰封僵冷的时日里,在他一次次用言语的锋刃将她推远之际,她……也未曾真正对他弃之不顾。 那时,二人连一处安稳的栖身之所都难寻,要凑齐那副方子上的药材,谈何容易。 可每每反噬来临前,时卿总能如期递来熬好的药汤,再默不作声地等他饮下。 而后来,他再不必忧心四处潜伏的杀机,递来药碗的人,却已再不是她。 恍惚间,鼻端似乎又萦绕起那汤药浓烈的苦涩,眼前仿佛还浮动着药碗上方氤氲的雾气,以及她递碗过来时,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阿卿……” 一声低哑的呼唤,无意识地溢出唇齿。 殿门处,刚端着乌木托盘迈入的桑琅脚步一顿,僵在了原地。 他瞥了眼托盘中那碗墨黑的药汁,又小心翼翼地觑向座上那位面上犹带痛楚、却仿佛沉溺于自身思绪的魔君,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不该上前。 非是他怯懦,实是往日里,便是“时卿”二字,若非必要,君上亦绝少提及,遑论是这般……饱含痛楚与思念的唤法。 作为谢九晏身边少数算得上亲近的心腹,桑琅早已留意到自家君上近日愈发灰败憔悴的脸色。 他忆起往昔君上每有此兆,都是时护法着人送来汤药,饮下 分卷阅读33 后便可转好,虽不明那药中究竟有何玄机,但忧心君上安危,他也顾不得许多,便自作主张跑了一趟药堂。 药堂的阁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魔医,名唤乌涂。 听闻他的来意,乌涂的面色顿时变得极为古怪,非但未立刻应承,反而支支吾吾,眼神闪烁游移,一副忧心忡忡、顾虑深重的模样。 桑琅忧心谢九晏的身体,心下焦急,语气不由加重:“别耽搁了!君上等着用药!往日如何熬制,现在就如何熬!” 乌涂被他逼得无法,只得长叹一声,神情复杂地转身去取药材熬制,x动作却慢得像背负着千斤重担。 熬药之时,桑琅不敢大意,寸步不离地盯着火候,直至药汁熬成浓稠的墨色,才忙不迭地端了过来。 而此刻,那饱含痛楚与思念的“阿卿”余音尚在殿内低徊,他进退两难,不由后悔起自己怎么偏赶得这么急,没再拖延些时候。 托盘上药碗的热气袅袅升腾,而桑琅细微的呼吸变化,已然惊动了座上之人。 谢九晏倏然抬眼,眸中残存的脆弱顷刻被凌厉取代。 那目光冷锐如刀,精准地钉在僵立的桑琅身上。 桑琅头皮一紧,慌忙垂首,将手中托盘更稳地托住,强自镇定地疾步上前数步,站定:“君上。” 谢九晏的视线随之移过,落在那碗墨色浓郁的汤药上,强烈而熟悉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也让他彻底回神。 原来不是错觉,是真的药香。 他缓缓望向垂首的桑琅,眼底倏而恍惚了一瞬。 往常……都是她遣药堂之人送来的。 桑琅被他的目光一扫,脊背瞬间绷紧,忙低声解释道:“属下见君上似有不适,便擅作主张,依着……依着旧日方子,将药熬了送来。” 他明智地避开了那人的名讳,只含糊道:“君上还是趁热喝下吧。” 谢九晏沉默地凝望着眼前那碗墨黑的药汁,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往昔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汹涌浮上—— 同样浓稠的药色,同样刺鼻的苦涩,是她亲手递到他面前。 更多时候,也总会伴着一声低柔的劝慰,或是平静,或是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趁热喝了。” 那时的苦,似乎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中和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光是闻到气味就引得胃里翻江倒海,心头泛起麻木的涩意。 许久,久到碗沿的热气都快要散尽。 谢九晏终是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了微温的碗壁,将那碗药接了过来。 他没有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决绝,仰起头,将碗中浓稠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咳、咳咳!” 药液滑过喉咙,那浓烈到极致的苦味仿佛瞬间侵占了所有感官,沿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 谢九晏剧烈呛咳着,紧抿着苍白的唇,下颌绷得死紧,才将那翻涌欲呕的冲动死死压下。 苦。 他从未觉得这药,竟苦得如此难以下咽。 眼看着谢九晏饮下药,一旁静默的时卿极轻地摇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她知道—— 这药,没有用的。 果然。 服下药后的谢九晏,重新拿起一份玉简,试图凝神批阅。 然而,那紧锁的眉峰却始终未曾舒展,反而越蹙越紧,执笔的手亦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冷汗再次涔涔渗出,浸湿了他鬓角的几缕墨发,心脉处的痛楚变本加厉地袭上,带着冰冷的嘲弄,寸寸蚕食着他的意志。 直至眼前的墨迹开始扭曲、晃动成一片令人眩晕的黑影,谢九晏终于支撑不住。 他整个人痛苦地佝偻下去,一声压抑不住的、裹着剧痛的闷哼自紧咬的齿关间逸出。 “君上?!” 守候在侧的桑琅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搀扶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入手才恍觉谢九晏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桑琅愈发焦急,几乎乱了方寸。 往日君上饮下此药,不过片刻便能缓过痛楚,为何今日……难道?! 忆起乌涂先前那副忧惧重重的模样,桑琅骤然变色,第一念头便是这药被动了手脚。 他性子本就有些急躁,此刻又惊又怒,本能顿时压倒了一切,也顾不得逾不逾矩了,咬牙道:“乌涂竟如此胆大包天!属下这就去将他押来!” 话音未落,他甚至等不及谢九晏的应允或斥止,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殿外。 而此刻的谢九晏,视线已被一片扭曲混沌的光影吞噬,剧烈的痛楚抽干了气力,也渐渐模糊了他的神智。 他艰难地抬眸,想呵斥住桑琅的莽撞,目光却在扫过身侧虚空时,极其短暂地凝滞了一瞬—— 就在他身侧几步之遥,那原本空无一物、浮尘微漾的虚空中,似乎……极其模糊地勾勒出一道熟悉的轮廓。 玄红色劲装,挺拔如松的身姿,以及正低垂着、平静淡然地望向他的视线。 他甚至在那双幽邃的瞳孔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是……是她? 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谢九晏骤然直起身,近乎迫切地循着那抹虚影望去—— 但仅仅一刹,也或许只是濒临极限的痛楚灼烧出的幻象,在他望去的瞬间,那身影便如烟尘般消散在视野里,眼前依旧只有空旷冰冷的殿宇。 “时……卿?” 谢九晏急促地喘息着,眼底浮出一抹如同迷途幼兽般的脆弱与茫然。 他无意识地又唤了一声,试图抬手去触碰那片虚无,指尖却只徒劳地划过冰冷的空气。 …… 而此刻,时卿确确实实地立在离谢九晏身侧不过尺余之地。 方才的变故,亦令她有些意外。 谢九晏骤然抬起的目光,不再是往日不经意的扫过,而是精准地落定在了她身上,甚至……与她有了一瞬短暂的对视。 不过,就在她因这意料之外的视线交汇而微微怔忡的下一刻,他眼底那点微弱的清明便再次散去,视线重归迷蒙。 时卿看着他茫然四顾后低喃她名字的模样,平静的眸间,终究还是微微掠过一抹叹意。 她向前两步,无声地在他面前蹲下身,微微仰首,与他因痛苦而紧蹙的视线齐平。 谢九晏全无所知,仍旧恍惚地望着她方才站着的方向。 两人之间,近在咫尺,却隔着生与死的万丈沟壑。 许久,时卿伸出手,虚虚抚过他因冷汗而粘湿的鬓角,叹了口气。 明知他听不见,她还是低声开口,眼底没有爱恨,只有一种近乎温和的问询:“很疼吧。” 仿佛是冥冥中的回应。 谢九晏紧蹙着眉,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倾诉的孩子 分卷阅读34 ,溢出破碎的呓语。 “好苦……好疼……” 他顿了顿,艰难地喘息了几声,却愈发抑制不住般重复喃喃。 “……时卿,你真的……不管我了吗?” 时卿静默地望着他。 她看见,他紧闭的眼睑下,缓缓渗出一线湿痕,沿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无声没入衣料。 她却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依旧维持着那个平视他的姿态,看着他独自在无边的痛苦中沉浮。 她知道他很疼。 但她抬起自己近乎透明的指尖看了看,又缓缓垂落。 只是,这一次,她真的已经无能为力了。 殿门猛地被一股蛮力撞开! 桑琅半提半拽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毫不留情地将那人往前狠狠一掼:“君上!人带来了!” 乌涂踉跄着扑跪在殿砖上,离蜷缩座中压抑低喘的谢九晏仅数尺之遥,头也不敢抬地连声道:“君上、君上息怒!” 每一次喘息都扯着心口撕裂般的疼,谢九晏勉强从混沌中抽回一丝神智,不动声色地抬起手,用袖口拭去额际淋漓的冷汗。 他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几乎瘫软在地的乌涂身上,眸中所有情绪已尽数敛去,魔君的威仪如冰冷的面具,重新覆上他苍白的面容。 “乌涂……” 仅仅两个字,便让乌涂的身躯瞬间僵如寒冰。 “方才的药……是你熬的?” “药、药绝无问题!” 感受到上方魔君审视的视线,乌涂心道不好,不待谢九晏话音完全落下便急急抢白:“方子皆是依循旧日!属下纵有万死之心,也绝不敢谋害君上!求君上明鉴!” “绝无问题?!” 桑琅怒不可遏,一步上前,声音如同雷霆炸响:“没问题君上服药后怎会毫无起色?!你先前又为何那般作态!” 他眼神如刀般剐着伏地的乌涂,若非在谢九晏面前,几乎立时便要拔剑。 “属下并非不愿为君上奉药……” 乌涂咬了咬牙,终于不敢再瞒,急声辩解:“只是,只是这药……缺了至关重要的一味药引!所以才……才失了效用啊!” “药引?” 桑琅眉心紧锁成川:“缺了药引你为何不早说?熬药前支支吾吾,如今还敢狡辩?” 不同于桑琅的气怒难耐,在“药引”二字入耳的刹那,谢九晏的心,毫无预兆地重重一沉。 他看着豆大的汗珠从乌涂额头滚落,而对方嘴唇哆嗦着,眼神惊恐地左右游移,仿佛那答案重逾千钧,一旦出口便会引来滔天大祸。 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瞬间攫紧心脉,谢九晏死死盯住乌涂,强迫自己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是……何药引?” 乌涂绝望地闭上眼,仿佛认命般,深深俯首:“是……是时护法的……” 他顿了一息,方才将最后三个字艰难吐出,几乎低哑难闻。 “……心头血。” 作者有话说: --------x-------------- 第21章 殿内死寂。 桑琅揪着乌涂衣襟的手僵在半空,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他和谢九晏之间来回游移。 时卿视线掠过地上惊惧颤抖的乌涂,落在谢九晏瞬间褪尽血色的面上,许久,早有所料般地覆下眼帘—— 终究……还是让他知道了。 对于谢九晏修习玄冥诀一事,她不止一次自责未能及早察觉阻拦。 那蚀心的反噬之痛,她曾亲眼见证谢沉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可彼时谢九晏功法已成雏形,强行中断只会伤及根基,甚至危及性命,再多劝诫与指责,也是于事无补。 故而,她并未多言,只是将那张药方给了他。 虽是药方,但说白了,不过是些调和魔元、疏导筋脉的辅材,真正的关窍,从来不在那些药材之中。 而是,她融于药汤中的……心头血。 彼岸花精粹凝就的灵魄,天然克制阴煞之毒,亦是压制这邪功反噬的唯一良药。 谢沉当年取血从不会留情,效用自是立竿见影,但谢九晏…… 她知他性子执拗,又对她心怀怨怼,若知药中掺了她的血,怕是宁肯痛死也绝不会喝。 于是,她便瞒了他。 心头血最为纯粹,仅需几滴,便足以压制反噬数月之久,融在那浓黑味烈的药汁里,谢九晏并不会觉察出什么。 后来他登临魔君之位,反噬也随其修为精进而愈发暴烈,她便让精通药理的乌涂将那方子略作调整,加入几味温养元神的灵物,使药性更趋和缓绵长,效力亦能更久。 此外,她也给乌涂下了严令,绝不可对谢九晏吐露半个字。 乌涂口风极严,又深知其中利害,倒也相安了这许多年。 直至今日。 时卿望着谢九晏,无声一叹。 她做下这事时没有过多犹豫,如今倘若可以,亦并不想在自己死后,让他知道真相。 虽然在她无法再取出心头血后,此事注定会瞒不下去,但当真看到这一刻时,她还是有些感慨。 ——可谢九晏,我并非被迫而为,所以,你也不需要……这般介怀。 …… “心头……血?” 谢九晏低低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无法理解其意般,眼底充斥着巨大的怔忪与空茫。 功法反噬的剧痛与此番颠覆认知的真相带来的双重冲击,狠狠撕扯在心上,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亦嗡鸣不止。 他猛地想起了那药——药汤里,浓烈得仿佛在掩盖什么的苦涩。 而他每每喝下药后,时卿便会“恰巧”外出数日,还有……这些年来,她面容上总是透着疲乏的神色。 “不……” 谢九晏剧烈颤抖起来,如同一头被逼至悬崖的困兽,猛地从座上挣起,几步便逼至乌涂面前! 他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乌涂肩臂,迫使其不得不抬头直视自己,双目赤红欲裂,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血沫般腥咸的颤意:“说清楚!” “心头血?!她为何要……以心头血入药?!说!” 乌涂被他眼中几近疯狂的光芒灼得一震,声音微颤,却竭力维持清晰:“时护法……灵体殊异,其血蕴含天地精粹,亦对中和魔元反噬有着奇效。” 提及此,他深吸口气,眼中闪过对那女子深切的敬意与沉重:“这些年送予君上的汤药,虽是属下亲手熬制……但每一次,在呈送之前,时护法都会往中加入自己的心头血。” 谢九晏眼中一片濒临崩溃的混乱,他无法接受这番说辞,更不敢想象时卿为他剜心取血的画面,仅仅是这个念头,便令他几乎站立不住。 他拼命寻找着任何可能的漏洞,倏忽间,一 分卷阅读35 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脑海,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他眼底倏地亮起微光。 “那谢沉呢!” 他的声音因剧烈翻腾的情绪而陡然拔高,几乎是吼出了这一句:“他不也修炼了此功吗!他为何有办法压制,为何——” 话音戛然而止。 谢九晏的身体剧烈地一晃,抓着乌涂衣料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一步。 他脸色惨白如死灰,眼底所有翻涌的疯狂、暴怒、质疑……一点点凝固、剥落,最终化为一种死灰般的惊骇。 许久,他双唇微微翕动,声音艰难地,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谢沉……” “他、也、曾……饮过她的血……?” 乌涂不语,许久,无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声。 虽然谢九晏松开了钳制,他却觉得周身气氛仿佛凝了万载玄冰,比方才剑拔弩张时更令人窒息压抑。 一旁的桑琅早已呆若木鸡,脸上写满了茫然,仿佛无法消化这前所未有的真相。 余光倏而瞥见谢九晏那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被无形巨力碾碎的侧影,他才惊然回神,本能地欲上前搀扶。 手尚未触及衣袖,便被谢九晏猛地挥开! 谢九晏根本没看他,目光依旧死死钉在乌涂脸上,那眼神不再暴戾,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祈盼。 他已然窥见了那呼之欲出的答案,却仍在深渊边缘做着徒劳的挣扎,不死心地要从这眼前之人口中,寻求一个确切的判决。 桑琅心急如焚,拼命朝向乌涂使着眼色,示意他说些缓和之言,然而乌涂始终低垂着眼睑,未曾看见他的暗示。 乌涂喉头滚动了几下,带着一种医者陈述病情的艰涩与沉重,缓缓点头:“……是。” “但当初,老魔君所用之血皆是由护法当面割取,多是寻常精血,效力……远不如心头血,一两月便需饮一次。后来,时护法命属下调整了方子,才有了如今的药。” “护法每次取血,皆需调息数日,辅以大量固本培元的珍稀灵药,方能稍复元气……她严令,绝不可告知君上……” 乌涂的话,长久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谢九晏却已听不真切了。 “当面割取……” 他低喃着这一句,赤红的眼眸中,暴戾与疯狂彻底褪去,随之覆上的,是无尽的痛苦和如同深渊般的恐惧。 “噗——!” 谢九晏身体一晃,殷红鲜血骤然自唇间喷溅而出,染透了玄色衣襟! 他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筋骨,在桑琅惊恐的目光中,朝后无力地撞在身后的桌案边缘,又颓然滑落于地。 原来……竟是这样。 他撞见的那幕所谓“亲密”,不是暧昧,是谢沉在粗暴地、如同对待圈养玩物般吸食着她的颈血! 而她,始终沉默地、隐忍地承受着这一切,他却厉声质问她助纣为虐,恨她的……背叛? 谢九晏从未想过,自己对谢沉的恨意,会在他死后的数年,翻涌至以往的百千倍。 无尽的悔恨瞬间淹没了他,他恨谢沉竟敢如此对她,恨他自始至终对此一无所察,更恨…… 恨自己,竟也成了如谢沉一般,心安理得地享用她割血续命的人! 亦是这一刻,谢九晏混沌的灵台中,忽有一个心念如闪电般劈开迷雾—— 那日传信引他去寻她的魔侍……他从未见过! 而时卿要见他,从来都是直接来寻他,又何曾借过他人传信? 那日……是有人刻意安排,算准了时机,将他引至那个地点,只为让他“恰好”撞见那一幕! 是谁? 眼前猛地闪过当年殿外,谢沉自她颈边抬首后,投来的那抹恶意嘲弄的眼神。 当时,他只以为是谢沉对他的不屑,但如今想来,答案……已昭然若揭。 谢沉从来都不喜他的不驯,更不止一次想要彻底折断他的脊梁,将他踩入尘埃,而那一次……他利用的,是时卿。 他知道时卿对他的意义,所以故意设了那一场局,让他以为时卿同他有着不堪的关系,好彻底击溃他的念想,让他痛不欲生! 接着,是无数个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碎片—— …… 时卿站在他的面前,眼眸里终于难以掩饰地流露出一抹伤意:“谢九晏,你就这样恨我?” “因为……君上吗?” 她也曾试图与他沟通,但她根本不知他的恨意源自何处……所以,她无从解释。 可他呢? 他明明都听到了,也看到了她眼底的不解……每一次!每一次!他明明都有机会问清楚! 只要他问一句……哪怕只有一句,这个由谢沉亲手设下的,浅薄又拙劣的挑拨,便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她连心头血都能为他割舍,她从来都没有变过,错了的人……是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竟从未开口问x过她一句?! 为何他宁可用刻薄的话语将她推离,宁可自我折磨,也不肯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为何他如此轻易地……就亲手斩断了他和她所有的可能…… “时卿……阿卿……” 破碎的泣音从谢九晏紧咬的唇齿间逸出,他十指深深插入凌乱的墨发之中,一遍又一遍地、徒劳地念着她的名字。 悔恨和自厌几乎要将他溺毙,而比这更深的,是一种灭顶般的、冰冷的恐惧,正缓缓漫上心口。 这样的他,真的还值得她回来吗? 她……已经对他彻底寒心了,对不对? 谢九晏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瞳仁中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焚烬的疯执! 他无视了桑琅的惊呼,无视了心口的剧痛,如同被抽离魂魄的躯壳,又似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跌跌撞撞地朝着殿门冲去! 凭着残存的本能叫嚣着提醒着他——他必须、必须抓住什么! 否则,他会疯的。一定会。 时卿望着那道踉跄的背影,魂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又似一缕……无声的悲悯。 ——谢九晏,何必呢? …… 时卿旧居。 谢九晏猛地推开门,跌跌撞撞地冲进这间充斥着冷清与尘埃的殿中,直奔那张落满灰尘的窄榻。 仿佛倦鸟归巢般,他猛地蜷缩起身子,仿佛要将自己整个埋藏起来,又急切地、近乎颤抖地从怀中掏出那个被体温焐热的银铃,死死攥进掌心。 颀长的身躯在狭小的榻上显出几分逼仄,谢九晏低垂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 身体因痛苦而细碎地战栗着,他喘息片刻,复又缓缓将那铃铛,一点一点、近乎虔诚地按回心口的位置,仿佛那是最后一点慰藉。 长久的静默后,苍白的唇微微翕动起来,几道无助 分卷阅读36 仓惶的呓语在空旷的殿内低低回荡—— “对不起……阿卿……” “谢沉……他竟那样对你……” 他颤了颤,像是质问,又像是哀求地轻喃着:“为何……你从不告诉我?” “我好恨……我该……亲手杀了他的……” “心头血……”滚烫的湿意浸透锦缎,谢九晏再也忍不住,喉间滚出压抑的泣音,“……你疼不疼啊,阿卿?” 随之而来的时卿无声静立于几步之外。 听着耳畔浸满痛苦的问语,她下意识地垂眸,虚虚“看”了看自己的心口位置,思绪微转。 疼么…… 她倒真记不太真切了。 这些年受伤流血太多,取血带来的那点虚弱疲乏,委实算不上什么。 此刻,令她困惑的反倒是另一件事—— 谢九晏居然说……他恨谢沉? 可是……他之前,不正是因认定她未能救下谢沉,才恨她入骨的吗? 不过,时卿转念一想,以谢九晏那别扭又固执的性子,如今知晓她为他放过血,一时的愧疚之下,生出此等反应,似乎……也属情理之中? 他的心思,一向是最直白,也是最好猜的。 而这时,谢九晏似乎痛得愈发厉害,神思也渐渐模糊涣散。 他忽地将掌心打开,怔忡地望着那枚银铃,随后,像是做着某种徒劳的尝试,竟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摇动了铃身一下。 沉寂的铃舌撞击着布满裂痕的内壁,只发出一声细微到近乎呜咽的闷响。 “叮——” 像是被这声音惊动,又像是猛然想起什么,谢九晏倏然醒神,立刻将铃铛更紧地按回怀里,仿佛怕惊扰了谁。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被冷汗濡湿,紧贴在苍白的下眼睑上,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卑微讨好: “阿卿,我不逼你,也不催你……” “你消了气,就回来……好不好?” “我跟你道歉……任凭你如何罚我都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时卿微侧过头,看着谢九晏痛楚难当、意识昏沉的形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这人……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 虽说那药已失效,但他自身修为深厚,若能静心凝神,运转魔元疏导筋脉,至少也能缓解大半痛楚,断不至如此狼狈。 可眼下他这副情状,分明是彻底放弃了所有抵挡,硬生生捱着这锥心之苦。 这般想着,时卿目光不觉转向那道未曾完全闭合的殿门。 桑琅那小子居然没跟来? 啧。 一丝惯然的不愉,极淡地浮上心头。 毕竟也做了多年的护法,那份对手下职责的审视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时卿颇为“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无声慨叹起自己当年选人之时,还是太过大意了些。 她当初择定桑琅为谢九晏近卫,便是看中其虽性情莽撞冲动,但对谢九晏一片赤诚,绝无二意。 可如今看来,不过被谢九晏挥开一次,便吓得全然不敢跟来了? 还是历练太少。 身为近卫,职责便是护卫主上安危,谢九晏如今这状态,岂能真由着他那要命的性子胡来? 时卿沉浸在对桑琅“失职”的轻微不满中,以至于完全没有留意到—— 榻上,谢九晏濡湿的眼睫倏然掀起,随后,目光直直地、近乎呆怔地,落在了她所站的位置。 直至身后那道强烈的注视感传来,时卿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异样。 她蓦地回首,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正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眸中。 时卿微怔——又来? 不过…… 凝神细观谢九晏神色,她原本稍提的心绪又缓缓落定。 眼前之人虽说在看着她,实则目光仍旧透着几分飘忽,显然,他此刻的神志并非全然清醒,或者说在痛楚的侵蚀下,已经分不清虚实了。 虽说不明白他为何又一次看到了她,但事已至此,他又是这幅样子,她也没什么再躲的必要。 网?址?f?a?b?u?y?e?i????μ???è?n??????2?5?????o?? 果然,谢九晏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仿佛在确认一个模糊的影子,许久,方低声呢喃道:“你已经好久……没来我的梦里了……” “你是不是,早就生我的气了?” 时卿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过……他既当这是梦境,等反噬过后,大抵也不会想起此事。 想到这里,时卿索性大大方方地提步上前,在榻边蹲下身,静静回望着谢九晏。 看着他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和痛苦蹙紧的眉头,她歪了歪头,好整以暇地唤了句:“谢九晏。” 熟悉到刻入骨血的嗓音落下,谢九晏眼底倏然漫起一层水雾,他几乎是不受控地伸出手,指尖痉挛着想要探向时卿。 但这一次,时卿却没有如他所想那般反握住他的手。 她甚至极轻微地侧身避开半分,随即抬手,指尖指了指他心口位置,语调自然地问:“你怎么不运功呢?” …… 谢九晏怔怔凝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子面容。 门外透入的稀薄天光如纱幔轻笼,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而易碎的光晕。 他僵硬地收回落空的手,带着一丝徒劳的祈怜,缓缓蜷紧了指尖。 心底弥漫开一片冰冷的苦涩。 即便在梦中……她也不愿再让他触碰了吗? 这个念头带来细密的刺痛,旋即又被一种近乎惶恐的自我厌弃取代。 他怎么……又在贪心了? 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自他刻意疏远她后,他便再未在梦中见到过她的身影。 即便她仍旧会出现在他视线所及之处,可那道无形的鸿沟已然横亘。 他气恼于她的疏离,故意冷眼相待,却又在每一个独处的瞬间,无法抑制地渴念从前那个会无所顾忌地逗弄他,亦会强硬地拥他入怀的她。 那时他便想,或许,在梦里,他还能再见一见那样的她。 可自那念头生出后,她竟连他的梦境……也再不涉足。 便是这些时日她音讯全无后,许久未有的梦魇卷土重来,他冷汗涔涔惊醒后,却总也抓不住梦中丝毫残片,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恐惧。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意识深处告诉他,那些梦太过可怖,他不应记起。 直到此刻。 他再一次清晰地见到了她,并非零碎的记忆残影,她仿佛无比真实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带着他久违的平和目光。 他甚至能看清她眉眼间那抹惯有的疏朗,令他眼眶止不住地酸胀发烫。 他不会认错…… 这便是他的时卿。 谢九晏的眼尾渐渐洇开浓重的红痕,酸涩汹涌,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却不敢再靠近分毫,唯恐一丝微响,便 分卷阅读37 会惊碎这场奢侈的幻梦。 他只是贪婪地、近乎痴迷地描摹着时卿的眉眼轮廓,仿佛要将她深深刻入神魂血肉。 也是此时,他猛地想起x时卿方才问的话,那句带着无奈和熟稔的——“你怎么不运功呢?” 她……还会担心他吗? …… 怕时卿误会自己是蓄意不理她,谢九晏连想都没想,几乎是冲口而出,声音急切得带着一丝颤抖的破音:“我……我没事的!” 话一出口,心底被乌涂揭露的真相再次翻涌,如同毒刺扎在心上,让他再度颤了颤。 谢九晏强忍着,甚至硬生生从苍白的唇边扯出一个破碎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弧度,语调艰涩而小心:“阿卿……你不用担心我……”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残存气力,才将那令他心如刀绞的话语艰难吐出。 “也不要再……用你的血救我了……好不好?” 时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请求问得微微一怔,随即,一丝无奈的笑意浮上唇角。 ——不用了? 如今即便他还想,她也有心无力了啊。 ……嗯,算算时日,荒野里那具尸身,估摸也已不成样子了,哪还有什么血可取。 见她唇边漾开的弧度,谢九晏那双紧紧追随她的眼眸瞬间亮起微光! 她笑了?她是不是……不那么恼他了? 这个认知让他狂喜又惶恐,带着试探般的忐忑,他又唤了一声:“阿卿?” 时卿看着他眼中那小心翼翼的期盼,原本的看好戏般的戏谑终是消了个干净。 她略一点头,算是回应,随即又想好似突然起什么,如同过往无数次规劝他那般,再自然不过地交代道:“谢九晏,你是魔君。” “日后,别总跟手下的人发脾气了。” 谢九晏原本因她点头而微微松缓的眸光骤然一紧。 他误会了她的意思,如同急于剖白心迹般开口,几乎语无伦次:“阿卿……以前、以前是我不对!” “我再也不会了,真的,我保证!” 似是惊觉自己失态,他猛地顿住,又竭力放轻声调,仿佛在祈求一个应允:“只要你说的……我都会改的。” “你看着我改……好不好?” 时卿深深地凝望着他,目光清澈依旧,却久久未应。 这无声的沉寂,让谢九晏的心再度一点点沉入无底寒渊。 她不肯答应…… 她还是没有原谅他…… 他怔怔地回想着自己对她做过的一切,忽地绝望了起来。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y?e?不?是?i?f?u???ē?n????0??????.????????则?为????寨?站?点 是了,他那样对她,她怎么会原谅他呢? 便是如今应了,也不过是他自己编织出来的一场虚妄的美梦而已。 时卿的面容,在谢九晏恍惚的视线中,仿佛渐渐笼罩上了一层嫌恶。 “不——!” 这一幕彻底压垮了他,他仓惶地摇着头,破碎的呓语裹挟泣音,急急倾泻而出:“阿卿,你别讨厌我,我求你……”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不信你的,我会改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混乱,仿佛被巨大的痛苦撕扯着灵魂,不顾一切地向眼前这抹或许仅是幻影的存在倾诉着。 “我只是太嫉妒了啊……” “我以为……你喜欢的是谢沉……我恨他……更怕你会因为他离开我。” 他顾不得自己在说什么,只一昧地将他心底最阴暗角落里的脆弱、嫉妒和不安赤裸裸地剖开在眼前人的面前,妄图求取一丝谅解。 而时卿原本平静的眼眸,在听到“谢沉”二字时倏然一凝,眸光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锐芒—— 谢沉? 谢九晏为什么,会觉得她喜欢谢沉? 而谢九晏似乎已彻底陷入了那段撕裂心肺的回忆里,像个终于找到宣泄口、急于向依赖之人倾诉委屈的孩童,身躯亦随之微微战栗。 “那个人告诉我……你想杀我……” “我……我是疯了……我居然信了……” “可是阿卿……” 谢九晏停下话语,一点点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瞳死死攫住时卿,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 两行清泪顺着苍白冰冷的脸颊滚落,砸在紧攥着银铃的手背上,溅开细碎的水光。 四目相对,时卿没有避开,只是皱眉看着谢九晏,静静等着他未说完的话。 而谢九晏的眼底却渐渐漫上了惊惧,反噬的剧痛如毒藤缠绕脏腑,冷汗浸透鬓角,视线边缘的黑暗如同潮水汹涌弥漫。 但最让他肝胆俱裂的是,眼前时卿的身影,正如同浸入水中的丹砂,在稀薄的日光里……渐渐晕散。 他隐隐意识到,这场幻梦……终是到了尽头。 不! 他好不容易才得见她一面,不能放她走…… 谢九晏挣扎着撑起身,双臂因极致的挣扎而微微痉挛,他用力咬破下唇,腥甜的血气瞬间充斥口腔,试图以此强逼神智清醒。 他试图拉住她,哪怕只是虚影! 可彻骨之痛已彻底吞噬了他的五感,视野一片模糊,连抬指的力气都被抽空。 就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刹那,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悲伤而无助地望向时卿所在之处。 “阿卿……” 喉结艰难地滚动,他再也撑不下去,将那句百年间从未宣之于口的爱意,混杂着腥咸的血泪,嘶哑地、破碎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我……爱你啊……” …… 时卿蹲在榻前,静静聆听着谢九晏断断续续的低语。 寥寥数言,却如穿针引线般,瞬间将她过往所有散落的碎片串联成章。 她看着他,视线却仿佛穿透了虚空,清晰地回溯到谢沉殒命那日的宴厅。 在昏沉中挣扎着醒来后,她瞬间便察觉到弥漫的滔天血气,来不及多想,匆匆赶往源头。 脚步未定,眼底已映出银面人袭向谢九晏的致命掌风。 然后,不需要任何思索地,她救下了他。 遍宫尸骸入目,结合当时情景,即便再愚钝,她也立时明白是那银面人所为。 但在那之前,银面人和谢九晏之间发生过什么,她并不知晓。 她只以为,是二人交手,谢九晏因为毒香侵体而不敌,才会落了下乘。 却原来,他一直以为,是她与那人勾结,甚至……还妄图取他性命? 想通了这一点,时卿心底中悄然掠过一抹苦笑,是怅惘?还是对命运弄人的无奈?或许兼而有之。 旋即,另一个更为清晰的疑问浮上心湖—— 既然他以为她意图害他,可为何时至今日,他从未开口向她求证? 甚至,在明知她的“背叛”后,竟还允她留在身侧。 是自信能掌控一切?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时卿冷静地审视着谢九晏 分卷阅读38 ,看着他几近失焦,却依旧执拗盯着她所在方向的眼眸。 她渐渐惊觉,她似乎,已全然看不透这个她守护了百年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微微蹙眉,而透过谢九晏眼底的倒影,她亦明白,她无法再维持这个状态多久了。 或许,就在下一刻,她便又会做回那个无人可见的虚魂。 时卿不喜欢这种被命运摆布的阴差阳错,更不喜欢这种至死都背负着他人误解的结局。 既然如今有这个机会,她想,看得再清楚些,也问得更分明些。 然而—— 就在她念头初起,唇瓣微动之际—— “阿卿……” 一声颤抖的,仿佛饱含无尽滚烫的低喃,重重砸在她的耳畔! “我……爱你啊……” 所有酝酿好的话语和思绪,在那三个字撞入魂识的瞬间,戛然而止。 随着那嘶哑如断弦的尾音散落,银铃“铛啷”一声滚落榻沿,随后,谢九晏彻底失了所有声息,沉沉坠入锦枕之中。 时卿身形倏地僵住。 那双惯常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在刹那间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如同琉璃乍裂般的惊愕裂痕。 一时之间,她竟陷入了短暂的空白,甚至开始怀疑,是否自己……听错了什么。 谢九晏……爱她? 这是第一次,她如此清晰地,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 不再是少年时羞恼的矢口否认,不再是激烈争执时裹挟恨意的诘问,亦不是那些漫长岁月里无可撼动的冷漠。 是爱。 如此直白,如此沉重,如此……讽刺。 刹那间,在她魂归以来所目睹的、谢九晏种种令她困惑不解的行止—— 那些看似毫无根由的暴怒焦躁,夜半无意识的彷徨低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翻覆、拼合,展露出截然不同的底色。 一抹极淡的,甚至掺染着些许古怪的笑意,缓缓在时卿唇角晕开。 并非欣喜,也并非动容。 而是一种彻底勘破了命运荒诞后,面对如今这推翻无可追溯过往的一幕,所生出的近乎冷然的自嘲。 若是在很久以前,在她还能一次次坦然无畏地对谢九晏说出“喜欢”的时候,听到这般x回应,或许,当真会生出些许真切的愉悦吧? 时卿目光平静垂落,扫过自己近乎消融于光的指尖,又落回谢九晏那张彻底坠入昏沉、了无知觉的灰败面容上。 唇角扯出一道极浅的弧度,像是在旁观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往事。 可是……谢九晏。 时至今日,你怎么敢说,你爱我?网?址?f?a?b?u?y?e??????????ē?n????????????﹒???o?m 在我几乎流尽了血,尸身被弃于荒野,就连魂魄也无处所归之后,你居然说——你爱我? 这句剖白迟了太久太久,对她而言,也早已无足轻重。 日光悄然流逝,殿内的光线愈发暗淡。 时卿唇边那抹弧度亦渐渐隐去,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她低眸看着谢九晏眼角干涸的泪痕,面容清冷,如同忘川河畔无声流淌了千万年的河水。 ——看尽了无数爱恨痴缠,再也泛不起半分微澜。 …… 时光在焦灼而徒劳的搜寻中无声滑过,如同指间握不住的流沙。 反噬始终得不到压制,始终不肯罢休,然而,谢九晏对此浑不在意,甚至近乎刻意地放任着这份折磨。 他不再留在枯冷的魔君殿等待消息,而是亲自踏遍了魔域广袤的疆土,如同一个被执念驱动的幽魂,将所有的心力都投注在了一件事上。 自然,时卿亦跟着他。 她看着他一次又一次离开魔界,踏遍了他所能想到的,所有可能与她相关的角落。 每一次动身都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归来时却覆上一层更深的死寂麻木。 而此刻,他终于寻到了魔界之外的那片无垠荒原。 荒原的风裹挟着永不疲倦的沙砾,刮在脸上如同钝刀切割,亦让谢九晏玄色的衣袍猎猎翻飞。 他不再疾行,而是一步步,缓慢而固执地跋涉,不知疲惫,亦不耗费丝毫气力去压制体内肆虐的毒火。 衣角扫过枯草,下缘早被尘土与荆棘割裂,谢九晏唇线抿得死白,魔识一如既往地细密铺开,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残留的气息。 然而,除却冰冷的岩石与亘古不息的风啸,空无一物。 自他踏入这片荒原的瞬间,时卿的身形便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认出了这里。 好巧不巧,正是她力竭倒下的那片荒野。 视线不自觉地移至某个方向,时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似乎,就是那附近吧。 难不成最后……竟当真是被他寻获她的尸身? 日头缓缓西沉,将荒原染上层如陈旧血迹般的迟暮之色,也将谢九晏孤长的影子拉得更深。 许久,他终于停驻在最后一寸枯草边界,不再前行,也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伫立在那里,背对着身后无垠的荒凉,渺小得如同微尘一粒。 又是……徒劳。 谢九晏脸上既无失望,亦无更深切的痛楚,仿佛早已习以为常,唯剩一种浸透骨髓的枯槁。 而时卿却微微蹙眉,回首望向身后走过的苍茫空地。 目光所及,枯草在风中起伏如浪,边缘泛着灰白的光泽,没有血迹,没有匕首,更没有……本该遗落于此的躯骸。 心底,最初那点因认出此地而升起的细微犹豫已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诧异。 她的尸身,去了何处? 此处位于魔界边陲,远离人烟,寻常生灵绝少踏足,而魔界中人,若恰好途径此地发现她的尸身,以谢九晏布下的严令,怎会不立刻上报? 可如今…… 尸身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若非那冰冷的濒死感仍旧烙印在魂识深处,时卿几乎要怀疑,那场死亡是否真的发生过。 就在她沉心思量其中蹊跷之际—— “簌……” 一声极细微的、似草叶被疾风掀动的轻响,自身侧不远传来。 她循声望去,却见一簇枯败野草的根部,在风沙的剥蚀下,露出了半片被沙土半掩的、暗红色碎布。 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谢九晏亦转过了身。 空洞麻木的眼神,在触及那片色彩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 他身躯剧震,几乎是本能地扑跪过去,指尖带着难以自抑的颤抖,一点点拨开那些碎石与沙砾。 随后,那片不起眼的、约莫两指宽的布料残片,落入了他的掌心。 暗红色的衣角,其上沾染着几块早已干涸、褪色发黑的污渍——是血。 时卿微眯起眼,连她都未曾察觉,这荒原深处,她竟还遗落了这样一点痕迹。 想 分卷阅读39 来,是那日重伤力竭奔行途中,被沿途荆棘或狂风无意撕裂剥落,又被风沙掩埋至今。 谢九晏的动作凝固了,他死死攥住那片染血的碎布,眼底翻涌起无数碎裂的情绪。 他绝不会错认——这是时卿的衣料! 上面的血渍虽已干涸发暗,却绝非久远陈旧之物,触手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种……独属于她的,几乎快被风沙磨尽的气息。 面上原本的麻木瞬间龟裂崩塌,谢九晏的眸光骤然缩紧,随即染上一种无可言喻的慌乱! 难道是……她离开魔界时遗留的? 她受伤了?! 就在这附近……她遇到了什么?是不是因此才没能如期回来的? 积压在心底的恐惧、绝望、悔恨、担忧,在这一刻,被这片衣角彻底点燃,瞬间冲垮了谢九晏表面维系着的所有冷静与克制! 他猛地将掌心的残布死死攥紧,仿佛那是溺毙者唯一的浮木,随后,没有半分迟疑地起身—— 玄色身影化作一道撕裂暮色的流光,朝着魔界的方向,不顾一切地暴掠而去! 时卿正疑惑于谢九晏眼底那急剧变幻的情绪,甚至不及做出更多反应,便被那股源自魂体的无形羁绊裹挟着,刹那间五感一空。 待意识再度凝聚,眼前浮现的,赫然已是…… 魔界界碑。 ----------------------- 作者有话说:啊实际上男女主和男二都不算什么好人,所以他们三个纠缠也算是各受各的因果,这章开始入v了,大纲走向都定了最终也一定会是he的结局,不会有改动也不会看评论啦,也谢谢大家的喜欢和鼓励(实在是真的有点玻璃心qaq)。 第22章 界碑高耸而沉默,谢九晏没有平复因魔力震荡而翻涌的气血,只是缓缓抬起那双猩红的眼眸,猩红的眼瞳直直钉向不远处被惊动,踟蹰着望来的魔卫统领。 “君……君上?” 统领嗓音微颤,而时卿皱眉,清晰地在谢九晏的眼底,捕捉到了一簇令人心悸的疯狂! 他想做什么? 时卿心头掠过一丝不妥的预感,尚不及深思谢九晏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而下一瞬—— 一股远超谢九晏此刻承受能力的魔息骤然蔓开,而他身形猛地一晃,猛地佝偻下去! “噗——” 大口黑血从他喉间涌出,沿着苍白如冷玉的下颌滑落,溅在界碑底座,如泼墨般刺目! 那张本就惨淡的面容瞬间灰败如死,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金纸色,唯独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燃烧着不顾一切的光芒。 时卿眸光骤然一紧,眼底瞬间掠过难以置信的惊悸。 他这是……强行将玄冥诀的功法催动到了极致?! 谢九晏,你是疯了吗?还是……当真不想活了? “咳……” 谢九晏低咳一声,以手撑住冰冷的界碑,指腹抵着界碑粗糙的石面,生生压出裂痕。 经脉寸寸碎裂的剧痛席卷全身,他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竟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似解脱的意味。 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缓缓抬手,对着被这一幕彻底惊到,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的统领做了个手势。 统领骤然回神,慌忙上前,单膝跪地:“君上!” “传本座令,昭告各界——” 谢九晏的声音因内腑震荡而低哑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伴着血沫溢出,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魔君谢九晏,因功法反噬,已至……濒死之境,命悬一线。” 统领骇然失色,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消瘦憔悴、却目光灼灼的魔君,低切道:“请君上三思!” 谢九晏如今的样子太过不妥,若将这样的消息放出去,岂不是引火上身? “去!” 谢九晏再度咳出一口血,喘息微顿,眼底却寒芒刺骨,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坚决:“若有半分延误……诛!” 被这目光中的决绝震慑,统领咬了咬牙,终究不敢再言,俯首应下:“属下遵命!” 语罢,他转身飞掠而去,身影化作一道流光,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寒风卷过矗立的界碑,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和魔息。 在周遭空无一人后,谢九晏终于脱力般滑跪在地,额头抵着冰冷x的碑石,下颌仍沾染着未尽的血痕,唇角却渐渐扬起一抹孤绝的弧度。 而时卿低眸望着他,眉心紧缩,残存的惊悸瞬间化作了不可理喻的怒意。 真是……胡闹。 谢九晏,你是嫌魔君之位坐得太稳当了?还是觉得这三界六道,对你这位子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还不够多么? “阿卿……” 谢九晏低喃了声,仿佛有所感应一般,看向了时卿。 眼前仍旧空无一物,没有她,什么都没有。 他已然绝望。 他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可是,却始终寻不到她。 原来最深的恐惧成真时,连痛觉都会麻木。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如果她想要离开他,他根本无法阻拦,也留不住她。 因为知道,所以他从来都不敢表露自己的害怕,更不敢彻底地放任自己去接纳她。 他想,是不是这样,他就还留有一线余地,即便她真的走了,他也能重新做回谢九晏。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错了。 他与她之间,可以做出选择的,从来都是她,而非他。 可那该怎么办呢…… 她不要他了。 她那样的人,一旦做出决定,便不会轻易回头。 那么—— 如果……如果他快死了呢? 自捡到那片衣角起,这个念头,便连绵不绝地在谢九晏心底疯长缠绕。 他记得,时卿最开始对他好,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天生心善,故而怜悯他的处境。 她曾说过,永远不会背弃他,虽然她已对他失望,亦或是死心,但是不是,或许也还会存着一点点的不忍? 所以,当听闻他命在旦夕,得知他又一次身陷囹圄。 她会不会……心软? 然后,便会回来,见他一面? …… 在谢九晏独自困守了三日后,魔界飘起了雪。 得了消息的桑琅匆匆赶来时,几乎被眼前景象骇住—— 朔风卷过界碑,扬起细碎冰晶,簌簌落在谢九晏垂落的墨发间,衬得那张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气息紊乱不堪,唇边凝着暗红血痕,玄色衣袍沾染了尘土与暗褐色的血污,裹着颓败的身形,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凛冽的风吹散。 桑琅从未见过谢九晏如此模样。 “君上!” 一瞬的惊怔后,他急步上前, 分卷阅读40 重重单膝跪在雪地里:“魔界不可一日无主!请君上随属下回去!” 话音落下,跟在他身后的数名精锐魔卫也齐刷刷跪下,朝着谢九晏俯首恳求。 谢九晏却连眼皮都未曾掀动一下,目光依旧死死锁着界碑之外那片被风雪覆盖的苍茫荒野。 桑琅心焦不已,想起时卿往日的嘱托,终于等不下去,咬牙起身,朝后做了个手势,便意图强行将谢九晏带回魔宫。 尚未触到眼前人的衣角,一股暴戾的真气骤然从谢九晏体内迸发,狠狠将他的手震开! “滚!” 薄唇间吐出的字眼裹着生冷的寒意。 桑琅被震得踉跄后退数步,眼底挣扎了一瞬,却还是无法眼看着谢九晏这样自毁下去。 他刚要再靠近,一道无形的屏障却挡在了身前,带着冰冷的排斥之意,将他彻底推拒在数丈之外! 至此,桑琅彻底束手无策,也终于明白——凭他之能,对谢九晏毫无办法。 莫说如今,便是放在以往,谢九晏打定主意的事,这世上,除了那人,又有谁能轻易撼动? 桑琅终究是走了,亦在谢九晏无声而果决的视线下,不得已带走了那些魔卫。 界碑前,终于只剩下呼啸的风雪,以及他自己。 还有……身不由己,被迫滞留此地的时卿。 日升月落,寒霜在枯草上铺了层细细的银白,玄衣墨发的身影屈膝而坐,长久地凝望着眼前苍茫的荒野,如同一块被遗忘的孤岩。 每一次风声掠过的呜咽,每一次草茎压低的簌动,甚至远处枯枝被积雪压断的轻响,都会让谢九晏黯淡的眼瞳里,短暂迸发出一丝微弱的星火。 但转瞬,那亮意便会被更深的死寂吞没,在下一次异动响起时,又周而复始。 长久枯守的一幕终于在暗处蔓延而去,暗处的窥探者终于按捺不住。 起初是试探,几道鬼祟的影子借着夜色与枯草的掩护悄然逼近,亦看清了那道倚在界碑旁,似乎连站立都勉强的身影。 ——曾经不可一世的魔君谢九晏,如今,似乎当真已生机衰败,形同废人。 传闻再度印证了八分。 于是,一个风雪最盛的深夜,贪婪与杀机如毒蛇出洞。 数道寒芒如毒蛇般撕开茫茫雪幕,从四面八方袭向谢九晏周身要害! 千钧一发间,那道看似垂死的身影骤然抬头,死寂的眼眸中迸发出骇人的凶光! 他甚至不曾起身,任由那些暗芒擦过他的手臂、肩胛,带起凄艳的血线,抬袖的刹那,无数劲气振腕而出—— “快躲!噗——” 几声闷响极轻地响起。 凄厉的惨叫划破长夜,那些人甚至来不及看清谢九晏是如何出手的,身体已被那摧枯拉朽的毁灭气息覆盖,漫天血雾与冰晶簌簌落下,染红了一小片雪地。 极短的嘈杂后,周遭重归死寂。 强行出手的代价是本就伤重的筋脉再度崩毁了几处,殷红从唇角溢出,谢九晏低低喘息着,却对远处散落的尸骸视若无睹,也没有处理身上新添的伤口。 他只是再度蜷缩起来,将额头深深地抵在了膝间。 宽大的玄袍空荡地拖曳着,墨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有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痛楚与脆弱。 这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魔君身上的姿态,不过此时此刻,被寂寥的夜色无声容纳在内,并无人得见。 除了时卿。 她静静地立在他的身侧,看着他衣襟上溅落的,属于旁人或是自己的斑驳血色,看着他不管不顾催动内息后愈发惨白,连唇色都褪尽的脸。 看着……他明明痛得指尖都在痉挛,却始终不肯调动一丝真元去疏导调息的固执身躯。 他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孤绝的气息,仿佛笃定着——只要他一直等下去,那个曾许诺永不背弃他的人,终会再次踏破风雪,一步步地,走到他的身边。 这般偏执而清寂的姿态,恍惚间竟与记忆中某一时刻的身影重合—— 那是许多年前,那个终于卸下心防,会在她的逗弄下耳根微红,亦不加掩饰地将最真实的一面展露在她面前的少年。 心底某个早已沉寂的角落,仿佛被细细地拨动了一下,一丝极其细微的叹息从时卿唇边溢出,转瞬便融入了荒原的冷风。 她伸出手,轻轻拂向谢九晏肩头积落的血污与碎雪,指尖却毫无意外地穿透了那层玄色的衣料。 “谢九晏。” 一声只有自己听得见的低语响起,平静得如同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别等了。” 这些时日的旁观,早已让时卿看透了谢九晏做出这场荒诞闹剧的真正意图。 他在赌。 赌她那份曾被他不屑一顾的职责,赌她即便对他有再多怨怼,只要听闻他自寻死路的疯狂行径,定会现身阻止。 就像从前无数次,她无法看着他在眼前伤到半分一样。 时卿想,谢九晏的确是了解她的。 若她当真活着,即便不是为了他,只为了曾身在其位的本能,为了她几乎一手构筑起的魔界,也绝不会放任他拿自身性命这般儿戏。 只可惜…… 时卿没有意义地笑了笑。 谢九晏,你赌赢了从前。 可我如今就在你的身侧,咫尺之遥。 只是,你不知道,也永远无法知道。 这场等待,注定不会有任何结果,再等下去,也不过是徒增煎熬罢了。 谢九晏自然听不到时卿的心声,也感受不到方才那一瞬短暂的触碰,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纵是昔年雷厉风行如她,面对这般无解的僵局,时卿心下亦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奈。 罢了。 她叹息摇首,便也打算在这界碑之下寻个位置,静观这出戏如何收场。 然而,就在她身形微转的刹那—— 一阵“沙沙”的踏雪声由远及近,穿透呜咽的风声,最终抵达了界碑之前。 第23章 那句“别等了”的低语,终究未能穿透生死之界,抵达谢九晏的耳畔。 朔风扬起细雪卷过,打在他的脸上,可此刻,他已然感知不清了。 寒意早已透骨而入,沉甸甸地压进四肢百骸,连心脏的跃动都变得滞涩缓慢。 意识如同沉入粘稠冰冷的泥沼,视野边缘亦开始昏蒙晃动,身侧除了呼啸的风声,便只剩下他自己沉重而破碎的喘息。 而即便如此,深陷在眉骨阴影下的那双眸子,依旧固执地不肯合拢。 那里面x,还燃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执念——像在无尽寒夜里,死死守护一盏行将熄灭的残烛。 可是……太静了。 荒原的死寂,如同无形的重峦,一层层压在他的 分卷阅读41 神魂之上。 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这几日,那些接踵而至的偷袭者,如同投入死水的几颗微不足道的碎石,除了溅起几圈血腥的涟漪,便再无后续。 他们的出现,更像是一种冰冷的佐证——外界已然得知了他刻意放出的那些消息。 她……不可能不知。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冰棱,狠狠扎进谢九晏早已枯槁的心底。 那些曾隐隐生出的期盼,在这日复一日的无果中,被一点点冻硬、碾碎,最终,彻底化为齑粉。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茫感席卷了他。 所以……她是真的,不在意了? 不在意他是否活着,也不在意魔界会不会因此而倾覆动荡,更不在意……他在等她。 她曾为之倾尽心血的魔界,连同与他的那些过往……都已被她彻底抛下了吗? 连日的苦熬与反噬的折磨,早已将这副躯壳推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谢九晏沉沉抵在膝间,忽地感觉一种无边的疲惫笼罩了所有。 如果她真的不再要他。 如果,当初她与他辞别,对他说的那句“三月定归”,便是她此生留给他的最后言语。 而他,甚至吝啬于多看她一眼,多问一句她要去做什么…… 那么…… 如今他忍受着无休止的痛楚,拖着这副残躯苦苦支撑,又是为了什么? 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体内崩毁的筋脉如同断裂的琴弦,每一次喘息都拉扯着尖锐的痛楚,混合着愈发浓重的自我否定,冲击着谢九晏摇摇欲坠的神志。 他仿佛正在坠入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已消散。 就在残存的意识也即将被黑暗吞没,连风声都化为遥远嗡鸣之际—— 喀嚓。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踩雪声,骤然刺破了粘稠的死寂,陡然扎进他混沌的意识深处! 谢九晏即将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眼底深处,那点将熄的星火猛地爆裂开来,化作一股凶戾的寒芒。 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谢九晏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抠入冰冷的冻土,指节因极度用力而骤然绷紧发白! 不能死……在见到她之前,他绝不能让自己死在旁人手中。 这个念头如同烙印刻在灵魂深处,瞬间逼退了沉沦的黑暗,强行拉回了溃散的神志。 谢九晏缓缓抬首,动作牵扯着断裂的筋脉,喉间涌上腥甜,又被他勉力咽下,赤红的目光如同锁定了猎物的鹰隼,死死钉向声音的来源。 清冷稀薄的月光,惨淡地洒落。 一道颀长的青色身影,如同破开浓墨画卷的一笔,踏着满地霜白,缓缓行来。 谢九晏眸光骤然一厉,眼底划过惯有的排斥与冷厌。 是……裴珏? 他的面色冷白如玉,在月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那双素来伪饰温润的眼,此刻平直地望来,像是两潭凝冻的深泉,没有丝毫温度。 然而,谢九晏的目光只在那张熟悉而令人厌憎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便被裴珏怀中紧拥的那抹身影牢牢攫住—— 纵然隔着漫天的风雪,纵然那人的身形大半被裴珏扬起的衣袍所遮掩,但那轮廓,那惊心动魄的熟悉感…… 是他镌刻入骨血、纵使神魂俱灭也无法错认的存在! 时卿…… 一股洪流瞬间冲垮了刚刚升起的戒备与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可言喻的惶恐,死死扼住了谢九晏的咽喉,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阿卿?真的是她?! 她怎么了?脸色为何那般苍白?周身为何……为何没有丝毫生气? 难道,她当真伤重如此?否则以她的性情,怎会任由裴珏这般抱着?! 这些时日,她是不是一直和裴珏在一处?是裴珏……救了她? 纷乱的思绪如同万千根针刺进谢九晏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晕眩。 不知是否是心神太过激荡,他甚至忽略了裴珏那冰冷到反常的眼神,也忽略了怀中人那毫无声息、软垂得不自然的姿态。 谢九晏死死盯着那抹身影,挣扎着想撑起冻僵的身体,却在起身的瞬间再度跌跪下去! 膝盖深陷在松软的雪中,他却顾不得太多,艰难地半屈起身,朝着那步步走近的青色身影踉跄扑去。 喉咙因长久未言而嘶哑,只能发出破碎得不成调的气音:“阿卿……” 冰冷的雪屑沾上他的眉睫,竟未融化分毫,给本就霜白的面色更添几分破碎。 随着谢九晏又一次重重摔落雪中,一双沾着霜痕的云纹青靴,碾碎积雪,停在了他触手可及的眼前。 深陷在雪泥里的指尖痉挛般颤了一下,谢九晏似有所觉,一点点抬起被雪泥模糊了视线的脸庞。 也正因这咫尺之距,他的目光再也无处可逃,彻底看清了裴珏臂弯间女子的模样。 她身上严实地裹着一件厚重的墨色狐氅,或许是一路风雪颠簸,已然滑至肩头,显露出离去时那身玄红劲装。 衣袍被整理得没有一丝褶皱,却也……沉寂得不见丝毫起伏。 那双曾无数次为他截下杀机的手,亦无力地垂落在大氅之外,指尖透出失去血色的青白。 她像是畏寒极了,整个人紧紧地依偎在裴珏的怀间,只堪堪露出小半张侧脸。 眼帘安静地闭合着,长睫甚至沾染了细碎的雪粒,面上无一丝伤痕,光洁如旧,像是被精心描绘过的玉像。 苍白,冰冷,了无生息。 谢九晏浑身猛地一僵,随即无法自控地剧烈战栗起来。 锥心刺骨的剧痛,苦熬等待的焦灼,渴求谅解的委屈,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幕撞入视野的瞬间,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世界陡然失却所有色彩和声响,一瞬之间,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唯有睫羽如垂死蝶翅般微弱颤动,牵扯着心底那道仅余一线的弦。 青色袍角被朔风卷起,裴珏伸出手,温柔细致地替怀中人拢了拢大氅,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随后,他缓缓低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这位昔年不可一世的魔君。 纷扬的雪幕下,谢九晏散落的墨发黏在惨白的面颊,玄衣破损,浸染着新旧交叠的暗红血渍,泛起一种惊世的凄绝。 他眸中已经被惊颤填满,眼角悄无声息地滑下一道血泪,混着未化的雪水,渐渐凝成赤色的冰晶。 ——若是她看见你这般模样,想必,总会心软片刻吧。 裴珏淡漠地勾起唇,清俊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怜悯,只是轻轻地,再度踏近一步。 “君上不必再等了。” 他的声音清晰而残忍地响起,三个字,字字千钧,穿透风雪,砸得谢九晏耳中轰鸣:“她死了。” “半 分卷阅读42 年前,死在为你取药的路上。” 话音落下,没有多余的言语,裴珏袖口微动,一个沾染着干涸乌血的玉瓶被随意掷下。 w?a?n?g?阯?发?b?u?页?i???????e?n???????????﹒???o?? 瓶身滚了几圈,停在谢九晏膝边的积雪里,发出沉闷轻响。 谢九晏却毫无反应,目光仍旧痴痴地胶着在裴珏怀中那张无半分血色的面容上。 脑海中如同被经日连绵的风雪席卷过,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唯有眼前人的轮廓,是他漆黑视野里唯一的存在。 许久,久到风雪似乎都凝滞了片刻。 谢九晏空洞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从时卿的脸上,艰难地挪向了裴珏。 仿佛全然未曾听懂裴珏刚才的话,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沾满污雪的手,伸向裴珏怀中的躯体。 五指张开,带着一种笨拙而虔诚的渴望,明明想要触碰,却又在咫尺之遥生生顿住,不敢真的落下。 “你在……说什么?” 每一个字都似从冻结的喉管深处生生碾磨出来,语气里浸满一种孩童般的懵懂与惶惑:“阿卿……她,她受伤了……对不对?” 谢九晏无措地在时卿苍白冰冷的脸上逡巡,仿佛在努力寻找一丝她只是沉睡的痕迹,随后,忽而哀求地看向裴珏,眼底泛起凄楚的哀恳。 “不怕……没关系的……我能治好她的……” “裴珏,你将她给我……我一定可以——” 语声越来越低,越来越散碎,几乎拼凑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谢九晏觉得,自己仿佛沉入了一个可怖的梦魇。 在梦里,时卿离开了他,很久很久,不肯再原谅他,甚至……不愿意再睁眼看看他。 不过,那都没有关系。 他知道,她只是受了很重很重的伤……像从前很多次一样……只要找到最好的药x,只要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她总会好起来的。 从前,都是她照顾他。 如今……她伤了,他却不知道。 一定是因为这样,她才恼了他。 可他已经知道错了,他会改,会做得很好很好。 她总是不忍见他难过的,只要他求她,只要他让她出够了气,她总会拿他没有办法,然后……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这念头成了支撑谢九晏尚未彻底崩塌的唯一支点,他甚至忘了质问裴珏,忘了去管那瓶不知为何物的丹药,心底只剩下了一件事—— 他要他的阿卿。 第24章 时卿从未想过,竟会以这种方式,再度“看见”自己。 她站在一跪一立的二人之侧,静静注视着裴珏怀中的尸身,风雪穿过她虚无的形骸,未留半分痕迹。 那曾属于她的容颜,此刻看来,仿佛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琉璃,遥远得不似真实。 恍惚间,她竟有片刻失神。 心口处似乎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生出一抹不该属于魂识的刺痛。 直到裴珏掷出那瓶药后,她方倏然回神,视线抬起,落在了裴珏那张不复往日风华,甚至透着几分虚白的面上。 似乎,他比起上次相见时,又更加憔悴了些许,眼底纠缠的晦暗情绪,亦愈发浓重了起来。 思及此,时卿的目光不觉掠过裴珏屈起的小臂。 夜深霜寒,他给那具无知无觉的尸身披上狐氅,自己却只着一袭单薄青衫,就连发带都散乱垂在肩侧。 这般情状,与她记忆中那个永远得体从容的温润公子,相去甚远。 而眼下情景,怪诞之处又何止于此。 裴珏为何会在此时来这里?他和谢九晏素来不睦,如此作为……又是为何? 难道,仅仅是为了告知谢九晏,她的死讯吗? 诸多念头如雪絮般掠过心间,她微微蹙眉,旋即又归于平静。 纵使知晓内情,凭此刻的她,又干涉得了什么呢。 …… 终于,在裴珏无动于衷的视线下,谢九晏再也无法遏制已濒临极点的恐慌和迫切。 他忍受不了时卿就在眼前,却被另一人拥在怀中! 一股不知从何而生的气力驱使着他,急切地撑起身,将手探向裴珏,就要去抱回他怀中的“时卿”。 裴珏冷眼睨着谢九晏的疯态,眼底掠过一丝极寒的厉色。 就在谢九晏指尖即将触及时卿衣袂的刹那,他倏然侧身,以一个不容分说的果决姿态,避开了他的手。 一步,如同天堑。 “把她给我——!裴珏!!!” 短暂的死寂后,一声凄厉的嘶吼猛地从谢九晏喉咙深处迸出,他眼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光彻底湮灭,只剩下毁灭性的赤红! 他再也顾不得眼前的人是谁,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掌心魔焰乍起,直直袭向裴珏! 裴珏却没有躲。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谢九晏带着血气的身影迫近,眼眸深处的冰层下,仿佛有滚烫的熔岩在无声地翻涌。 就在魔焰即将噬体的瞬间,裴珏轻轻勾起了唇角。 那笑意毫无温度,宛如淬毒刀锋在雪色中折射的冷光,带着一种洞穿一切,又毫不遮掩的恨意。 “你不是问我……” 他的声线不高,甚至掺着一丝奇异的轻柔,清晰地送入谢九晏耳中:“阿卿去哪了吗?” 突如其来的问语,其中某个字眼却仿佛瞬间唤醒了谢九晏混乱不堪的神智。 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瞬间捆住,他的动作骤僵在半空,布满血丝的瞳孔死死钉住裴珏! 裴珏唇角的讥讽弧度拉得更深,目光缠绕在谢九晏惨无人色的脸上,心头涌起的并非预想中的快意,而是更沉更冷的憎厌,与愤怒。 还不够。 谢九晏,你凭什么以为,摆出这副疯魔痴狂、仿佛情深似海的姿态,就能抹去一切? 甚至……还痴人说梦地妄想“治好她”?! 如果不是因为你。 如果不是为了你。 时卿她,又怎么会冰冷地躺在此处。 你也该尝尝,无法割舍的人在怀里湮没生息、却无能为力的滋味,也该尝尝……被悔恨和爱念日夜啃噬的煎熬。 谢九晏,我所受的切肤之痛,今时今日,亦该你,一一领受。 宽大的青色袖袍之下,裴珏指节绷得透白,强忍着某种几乎要用其穿透眼前人心口的冲动,深深闭了闭眼。 心底一个声音冰冷地提醒着他——他要做的事,还没有完。 “淬元丹。” 他缓缓吐出三字,目光扫过雪地染血的玉瓶,复又落回谢九晏空茫的眼底:“世间仅此一枚,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无上灵药。”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谢九晏的躯体,带着彻骨的冷意:“阿卿独闯瀛洲绝境,只为盗得此药,来彻底根除你的功法反噬。” “她死了, 分卷阅读43 可这药,她终究为你取了回来。” 裴珏语声骤顿,静静看着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谢九晏瞳孔中瞬间席卷的,足以湮灭一切生息的死灰。 “你……”他微微倾身,靠近谢九晏耳畔,一字一顿,温和如淬毒,“可满意了?” 满意了? 三个字如同最后的丧钟,谢九晏心底自欺欺人的希冀、连同强撑的最后一点意识,终于被彻底粉碎! “噗——!” 一大口浓黑瘀血从他口中喷出,血泪交织,泼洒在皑皑白雪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不会的……” 他嘶声惊喊,带着濒死般的哀鸣:“我不相信……阿卿!阿卿!!” 谢九晏无助地低喃着这个名字,随后不知从何生出力来,以一种近乎掠夺的姿态,将时卿的尸身从裴珏怀中夺过! 这一次,不知为何,裴珏并未曾避让。 他松了手,任由谢九晏颤抖着将那具毫无温度的躯体揽入怀中。 那原本暴戾的力道,在触及她衣襟时,竟本能地化作了极致轻柔的颤意。 谢九晏轰然跪倒在深雪之中,低下满是泪痕和血污的脸,急切而卑微地吻上时卿冰凉的额间,一遍又一遍,试图用自己的唇去暖化那彻骨的冰寒。 “阿卿,你冷吗?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他紧紧抱着她,如同拥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不成调的呓语自唇齿间断续溢出。 裴珏被撞得后退了半步,看着谢九晏疯痴般的模样,眼底原本的讥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数般复杂交缠的暗涌—— 有恨,有惘,有一闪而过的快意,而最深最沉的,却是一抹挥之不去的痛楚与悲凉。 他未再吐露一字。 只是深深、深深地凝望了那具被谢九晏死死箍住的身躯一眼,然后,决然转身。 青色衣袂在呼啸寒风中掠出一道寂寥的弧线,他踏着深雪,一步一步,走向了前方更浓的夜色与风雪之中。 独留下身后,在雪地里崩溃呜咽的男子,以及他怀中,再也不会给出回应的……故人。 …… 风雪渐歇,天光缓缓破开铅灰的层云,将魔界界碑附近染成一片死寂的纯白。 桑琅终究放心不下,再一次顶着彻骨的寒风,悄然潜回了附近。 朔风卷起雪沫,视野有些模糊,可尚未走近,他便远远便望见了那道跪在雪中的玄色身影。 谢九晏肩头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几乎要将他深掩其中。 他微俯着身,墨发散落,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守护姿态,将什么围在臂弯与胸膛之间,用脊背挡住了所有可能侵袭的风雪。 “君上!” 一瞬间,桑琅心头猛地一沉,第一反应便是君上遇袭重伤,失声惊呼了句,再顾不得隐匿身形,足下发力疾掠而去! 然而,就在他冲到近前,伸手欲碰触谢九晏肩头的刹那,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臂弯中的景象—— 玄色大氅的缝隙间,露出一张苍白到了极致的侧颜。 暗红衣领,乌墨长发,面容静好如初,只是表面的平和之下,却透出一种死寂的冰寒,在雪色中映衬着冷光。 桑琅的脚步猝然钉在原地,喉头如被冰棱哽住,眼底翻涌起不可置信的惊乱与骇然。 时……时护法?! 他双唇剧颤,似是不愿死心般再度细看,终于彻底确认——那具躯体毫无气息,亦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起伏。 桑琅忽觉眼前发黑,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他出x身微贱,亦没什么太大的本事,能有今日之位,说是时卿一手提拔也不为过。 时卿虽说待下严苛,实则极为护短,他性子冲动,惹过不少祸事,而她该有的斥责一次不落,却也总不动声色地替他收拾残局。 那样飒然明朗的身影,在不知多少人眼底留下过惊艳和倾慕,又或者说,如时卿这般的人,天生便能引尽世间所有目光。 如今,她怎会……? “时护法……” 一股深切的悲恸扼住心口,桑琅用力闭了闭眼,强压下涌至眼角的潮热。 耳畔恍然响起时卿昔日的嘱托,他猛地凛神——护法已经……此刻更紧要的,是君上! 君上这副模样…… 深吸一口冰寒的雪气,桑琅压下翻腾的情绪,再度小心翼翼地靠近仿似已然失去意识的谢九晏,尽量放轻动作,试图将他唤醒,亦想暂时接过他怀中冰冷的躯体。 指尖尚未完全落下—— 一直如同冰塑般沉寂、仿佛神魂尽散的谢九晏,猛地抬起了头! 沾满雪尘的墨发下,那双赤红滴血的眼眸瞬间攫住桑琅,迸出骇人的戒备与暴戾! “别过来——!” 嘶哑到极致的嗓音炸开,震得四周雪屑簌簌而落。 “阿卿是我的!” 谢九晏手臂猛地收紧,将怀中人箍得更深,喉中溢出困兽般的低吼:“谁也别想带走她!” 桑琅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和癫狂慑得后退一步,心头剧震,他试图解释,试图安抚:“君上!属下只是想——” “滚开!” 谢九晏厉声打断他,身体下意识地后缩,眼底满是怀疑与偏执,仿佛桑琅是觊觎他珍宝的盗匪。 看着自家君上完全崩溃、听不进任何言语的状态,桑琅只觉心底一片冰凉,所有劝慰之词都堵在了喉间。 他毫不怀疑,此刻若再靠近一步,都可能彻底逼发君上的情绪,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所以,他只能缓缓收回手,一步步向后退去,嗓音艰涩:“是……属下遵命。” 直至退到十丈开外一处背风的巨石后,桑琅仍不敢离去,只能远远地、忧心如焚地凝望着那道身影。 谢九晏急促地喘息着,桑琅的后退并未让他松懈,反而印证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这天地间,到处都充斥着想要伤害阿卿的凶徒! 他要保护她……不能留在这里! 不知从何处涌起一股蛮力,谢九晏咬着牙,抱着怀里僵硬的身躯,极其艰难地从厚厚的积雪中站起。 身体因虚弱和寒冷剧烈地摇晃着,他数次踉跄欲倒,却每一次都用手肘死死护住怀中的时卿,不让她沾染半分雪泥。 最终,他用尽残存的力气,以一种极其别扭却又无比固执的姿态,站稳了身形。 他扯了扯唇,随后低低对着怀中人喃喃了句什么,似在安抚,方才将滑落的大氅重新为她拢紧,转身朝着魔宫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茫茫雪原上,留下两行深浅踉跄的足迹。 桑琅远远跟随其后,看着风雪中那踽踽独行的背影,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 谢九晏蹒跚着,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雪上,许多次,桑琅都以为他 分卷阅读44 会倒下,可每一次,他都艰难地稳住了身形。 终于,巍峨森严的魔宫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殿门前的守卫远远看到君上浑身浴血、怀抱一人踉跄而来,皆骇然失色,慌忙跪地,一时竟无一人敢上前。 谢九晏对周遭视若无睹,只再度俯首对怀中低语了一句,一步步踏上了冰冷的玉阶。 殿门在他面前无声地开启,露出内里深邃的墨色。 谢九晏步入其中,在殿门前略一停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底寒芒一闪,旋即快速翻转手腕,朝后挥去! 一道繁复晦涩的法诀倏然亮起,厚重结界瞬间在他身后落下,将整座宫殿彻底封锁。 殿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隆”巨响—— 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影,也隔绝了一切窥探的目光。 第25章 撑了一路的气力终于耗尽,谢九晏晃了晃,沿着门边缓缓滑坐在地。 天色渐渐暗下,唯有角落几盏镶嵌在墙壁上的长明灯,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昏黄光芒,勉强勾勒出殿内石柱和王座的模糊轮廓。 光线幽微,将谢九晏的身影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面,他始终一动不动,唯有双臂还固执地、死死地圈着怀中的女子。 最初的几日,殿内尚能听到几句断断续续的呓语。 过度汹涌的悲恸撕扯着谢九晏的神智,他的情绪变得诡谲而多变。 有时,他会突然抬首望向四周,声音如同惊弓之鸟般激烈:“谁?!谁在那里?!滚开!不准碰她!!” 有时,他的动作会变得不可思议的轻柔,僵硬的手指颤巍巍地拢上怀中人冰冷的掌心,随后又惶惑地低语:“阿卿,你怎么这么冷啊?” “你是不是流了很多的血……是我不好,我为什么没早些找到你……” 他慌慌张张地扯开自己的衣襟,将她更深地拥紧,徒劳地试图用体温温暖她,却忘了自己早已浑身冰凉,并不比她好上多少。 有时,他会将脸颊紧贴着“时卿”冰冷的颈窝,一遍遍重复着那句浸透了痛楚的低喃,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卑微祈求。 “阿卿……我知道错了……” “别不理我……求你了……你怎么对我都可以……像从前那样……” 破碎的哀恳在空寂的大殿中回荡,不知是说给怀中的人,还是在凌迟自己的心。 但更多、更多的时候,谢九晏只是沉默。 他不再开口,维持着那个禁锢般的拥抱姿势,仿佛已随同她一起死去,唯有身体因反噬带来的细微颤栗,偶尔撕破这片凝固的死寂,证明他尚有生息。 时卿立在近旁,看着他在绝望的深渊里挣扎,从仓惶哀求,最终堕入死寂。 那双曾让她惊艳的凤目,如今只空洞地睁着,映着幽微烛火,却无一丝光亮,像蒙尘的琉璃。 时间在浑浑噩噩中模糊了意义,或许是第五日,或许是第七日。 时卿眼底的淡漠清冷,终究被一丝极淡的涟漪搅动。 这般下去,谢九晏真的会死的。 如若不曾亲眼得见便罢了,如今被困缚在他身侧,再眼睁睁看着他无声无息地耗尽自己,时卿没来由得生出某种……不合时宜的焦躁。 并非心疼,而是如同见着自己昔日精心雕琢的玉器,即将在眼前彻底碎裂的愠恼。 终究无法冷眼相看下去。 于是,在谢九晏又一次长久地陷入沉寂,仿佛连最后一点意识都已湮灭时,时卿提步上前,第一次主动地、带着明确意图地,在他身侧缓缓蹲下身。 昏光之下,那张摄人心魄的绝世容颜惨白如寒玉,几道凝结的血污与泪痕蜿蜒在颊边,没入鬓角乱发。 谢九晏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如同晕开的墨迹,失血的薄唇呈现出枯槁的灰紫,玄色的衣袍皱褶不堪,肩头和前襟都沾染着大片大片血迹和雪水混合又干涸后的印记。 然而,在这极致狼狈的底色中,他周身竟愈发显出一种濒临凋零的破碎之美,让时卿的视线不由多停留了一瞬。 她忽地想,昔日的自己,是否便是被这股昙花乍现般的美色所惑,才义无反顾地搭进了百年光阴? 嗯……这世间因果,倒真是一物降一物。 收回思绪,想起多日前那场阴差阳错的“相见”,时卿伸出手,在谢九晏空洞的眼前轻轻一晃,尝试着唤道:“谢九晏?” 毫无反应。 她顿了顿,又作势去拂他额前被冷汗浸透的乱发,指尖依旧毫无意外地穿了过去。 果然吗……还是没这么随心所欲的。 时卿低叹了声,就在她打算放弃这毫无根据的尝试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自己抬起的手—— 透明的魂体边缘,不知何时竟逸散出极细微的淡金光点,如萤火般悄无声息地飘散。 时卿眉心微蹙,几乎是同时,她清晰地看到,在谢九晏心口的位置,一缕带着同源气息的、更为黯淡枯败的魂光,亦在缓缓飘离而出。 瞬间,如同拨云见日,长久以来的迷障豁然贯通! 竟是这样。 那些融入汤药的心头血,竟在无形之中,成了维系她这缕残魂依附于他身畔的纽带。 她的魂体无处可去,本能地感应到谢九晏血脉中熟悉的气息,又被其吸引相随,才得以滞留至今。 时卿忽地x笑了笑,眼底掠过一抹贯穿了生死界限的明悟和嘲意。 ——竟是她自己的血,将她与他,绑到了如今。 紧接着,余光扫到某处,她再度一怔。 那缕正从谢九晏心口渗出的微弱魂光,正在一点点变淡。 她倏然抬眸看向谢九晏! 他紧抿的唇角中,一缕暗红粘稠的血线正无声无息地蜿蜒而下,滴落在他早已污浊的衣襟上。 贯穿起方才的异状,时卿当即想通了一切。 谢九晏的功法反噬,竟已侵蚀至心脉,随着生机的流逝,他亦渐渐无法再承载对她魂体的牵系。 想至此处,时卿不自觉地蹙紧眉头,却并非是为了她自己的处境。 谢九晏…… 他几乎是她看着一步步长成如今模样的人,亦是她曾倾注所有心血也要护持的存在。 即便后来横亘着无法消融的误会与隔阂,她也并不愿意,看着他以这般的方式走向终结。 时卿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谢九晏前襟。 ——淬元丹。 她记得,风雪肆虐的那一夜,在裴珏走后,谢九晏终是将那个药瓶收了起来。 当时她还感慨,想着他终究存留了一丝清醒,没有将那唯一的生路也弃如敝履。 可这几日,她也不止一次地想,为何他明明收起了淬元丹,却始终不肯服用? 就在时卿念头浮起之际,如同感应到她心中所想,那个 分卷阅读45 僵坐了许久的身影,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谢九晏失焦的视线垂落,落在怀中女子毫无生气的面容上,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般,轻轻扯了扯唇角。 “阿卿……” 一声低唤,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浸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缱绻。 时卿的思绪被这声呼唤拉回,视线落回谢九晏脸上,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抹浮现在他唇边的笑意。 这是自得知她死讯后,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谢九晏眼睫颤了颤,随后似有所寻地抬起双眸,望向了时卿残魂所在的方向。 时卿眸光微微一凝。 她知道他依旧没能看见她,这也不过是又一次巧合,但她没有动,只静观他这反常的举动。 四目相对间,时卿眸光微凝,只觉得这情形诡异到了极点—— 一人,一尸,一魂,看似三者同存,却只有谢九晏才算唯一真实的存在,如同上演着一场无人能解的独角戏。 她以为他又要陷入那些颠三倒四的呓语,并未多想。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谢九晏脸上的笑意却又加深了些许,不再是恍惚,而是沉淀出一种反常的平静。 “我恨你。” 三个字极其柔缓地落下,没有愤怒,没有怨毒,与话中的含意形成割裂般的映照。 时卿一怔。 她并非在意他所用的字眼,而是这语调,全然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的激烈和尖锐,竟让她有些怀疑,是否是她听错了什么。 谢九晏,你究竟是……怎么了? …… 时卿并不知晓,这是谢九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恨她。 过往他说过的那些刺耳伤人的“恨”,不过是包裹着渴求与不安的伪装,是明知被偏爱下的肆意挥霍。 他借着恨意为由牵绊她,所为所求,不过是利用她的愧疚与责任,妄图将她永远禁锢在身旁。 或许,那该称之为——恃宠而骄。 唯有这一刻的恨,是真的。 恨她一次次容忍他的任性,助长了他的骄纵,让他愈发飘忽所以。 恨她没有在他第一次口出恶言时,就狠狠给他一记耳光,打醒他那可笑而不自知的狂妄。 恨她甚至连一个改过的机会都不曾给他,便让他彻底失去,就连追悔都无处可诉。 旁人都说时卿是魔君谢九晏手中最利的刀,供他予取予求。 可唯独他自己知晓,不论是昔日的少主也好,亦或是如今的魔君也罢…… 离了她,他谢九晏什么都不是,连魔界最低贱的蝼蚁都不如。 “阿卿……” 面上那抹惨淡的笑意一点点褪去,谢九晏更紧地蜷起身体,将额头抵在“时卿”肩侧。 破碎的哭腔从喉间溢出,带着无法喘息般的哽咽:“我好冷……我也……好疼啊……” 他像是沉溺在冰冷的海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的痛楚,却依旧低低哀求着:“我什么都不要了……也再不和你赌气了……” “别丢下我,我很害怕……阿卿。” 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再次滑过他苍白的下颌。 “阿卿……救救我吧……” 最后的尾音带着彻底崩溃的颤意,如同濒死的哀鸣,几不成调。 “不要再这么吓我了,我真的要……撑不住了……” 时卿看着谢九晏泣血祈求的模样,同时清晰感觉到维系自己魂体的那股牵扯,正如同风中残烛般愈发淡薄。 她的眉头彻底拧紧,被他这全然放弃的姿态,激起一丝近乎“怒其不争”的情绪。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布?y?e?不?是?i????????é?n???????5?.???????则?为?屾?寨?站?点 谢九晏,既然疼,既然冷,你又为何还不服药? 你明明知晓我已死去,甚至我的尸身就在你的眼前,即便你喊再多句“阿卿”,又有何用呢? 难道时至今日,你还以为……只要你开口,我便能应下你的任何要求吗? 在时卿愈发冷然的目光下,谢九晏终于再一次自失态中抽离。 他缓缓松开一只紧搂着尸身的手臂,艰难地探向自己血迹斑斑的前襟。 这个动作迟滞而僵硬,不知又过了多久,他才终于自怀里摸索出那个沾染乌黑血迹的药瓶。 时卿看着他的动作,眸光微敛,似是了然,又蕴藏着一抹“果然如此”的松释。 这样就好。 不论再如何难以接受,那些所谓的爱恨,随着时日的推移,终究会过去。 淬元丹最终交至谢九晏手中,她也总归算是死得其所。 这样的结局,倒也不算太差。 随着谢九晏一点点拨开瓶塞,一枚龙眼大小、流转着温润光泽的丹药,滚落在他僵冷的掌心。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生机之气瞬间在阴冷的大殿中弥漫开来,夹杂着沁人心脾的奇异药香。 谢九晏目光怔怔地、近乎痴迷地凝视着掌中丹药,柔和温润的灵光映在他灰败死寂的面容上,竟也未能驱散半分死气。 许是猜到了他要做什么,时卿微侧过头,极轻地垂下了眼帘,不再去看。 所以,她并没有留意到,谢九晏盯着掌心的淬元丹,唇角倏而勾起一抹薄凉的笑,只是这一次,那笑意不再虚幻,反添了一丝近乎解脱的欢愉。 随后,他缓慢而决绝地,将指节一点点收拢。 一声细微的、如同花瓣碎裂的轻响荡开。 时卿惑然回首—— 莹润的微光骤然黯灭,那枚足以活死人肉白骨的绝世灵药,竟瞬间在谢九晏指下化作齑粉! 碎裂的粉尘如同流沙般自他指缝中簌簌滑落,纷纷扬扬地洒在墨石铺就的地面。 如同……埋葬了最后一丝可能。 时卿倏地僵住,眼底终于浮现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若非魂体所限,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谢九晏!你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第26章 谢九晏自然听不到时卿的心声。 他再度无声地笑了笑,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随意,手腕轻翻,五指虚虚张开,任由掌中那点残存的药末彻底散尽。 下一瞬,掌风毫无征兆地朝侧方骤然挥出! “嗤——” 一缕妖异深邃的暗青魔焰自他掌心窜起,如离弦之箭般扑向近处垂落的厚重帷幕! 帷幕瞬间燃起,猩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而上,以一个骇人的速度席卷尽殿中堆积的陈设、书案乃至支撑穹顶的梁柱,发出令人心悸的爆裂声! 短短数息之间,焦糊的气味混杂着木料燃烧的浓烟弥漫开来,曾经恢弘威严的大殿,已化作一片翻腾的火海。 浓烟滚滚升腾,灼热的气浪汹涌翻覆,将殿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谢九晏却没有丝毫惊惶,亦早已不觉热浪袭面的灼痛,只是微微屈下身,将“时卿”严密地护在了怀中 分卷阅读46 。 跃动的火光在他侧颜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却奇异地驱散了连日笼罩在他眉宇间的惶惑与癫狂,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然。 他垂眸,目光极尽温柔地凝视着怀中那张,在赤红火光映照下多了些许虚假生气,仿佛只是陷入沉睡的面容。 谢九晏想,若时卿还在,定会冷脸斥责他恣意妄为,做出此等胡闹般的举动。 可现在,他倒期盼她能如从前般,不顾身份地顶撞他,质问他,或者……一剑了结了他。 只要她能睁开眼,再看x他一次。 哪怕那双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他在乎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解药,也不是这魔界至尊看似煊赫的权位,而今她不在了,那些无足轻重的东西,他要来又有什么用呢? 这半年已是极致,这没有她存在的世间,于他而言,不过是无边无际的苦刑牢笼。 既然她不肯来见他…… 那么,便由他去寻她吧。 或许走得快些,还能在黄泉路上,追上她尚未走远的脚步。 到那时,他再向她认错,是不是……还能求得一丝微薄的宽宥? 烈焰已悄然蔓至衣袍下摆,谢九晏唇边的笑意却愈发清晰了起来,他忐忑而虔诚地将唇印在怀中人阖上的眼睑上,如同触碰世间唯一的净土。 语调低柔得如同情人间的耳语,亦是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温存缱绻:“阿卿,你带我走……好不好?” 灼热的气流毫无阻碍地穿透时卿虚无的形体,她闭了闭眼,强压下方才瞬间腾起的怒意,神色晦暗地看着谢九晏那抹始终不褪的笑容。 爱恨都早已耗尽,此刻,心底却再度漫出了种深渊般沉重的无奈。 其实,她谈不上有多恨谢九晏。 即便是在不知晓那些误会时,她身死的前一瞬,对他亦并无多少怨怼。 她本就是忘川畔的残魂所聚,得谢沉点化方聚化成形,在这世间行走百年之久。 如今这条命还予他唯一的血脉,也算因果相续,两不相欠。 在这红尘一趟,虽有遗憾,却也有所得,生如逆旅,本就没有全然的圆满,既是她自己选的路,她自都坦然认下,无悔亦无怨。 所以,她不会执着于过往烟云,更不需要谢九晏以命相偿。 他此刻这决绝的殉葬之举,于她而言,毫无意义。 目光落向那堆即将化为乌有的丹粉,时卿眉峰蹙起,又定定转向火光中心—— 那个如同雏鸟般依靠在“她”肩头、寻求最后一点冰冷慰藉的男子。 火舌已经悄然卷过了他的衣袍边缘,殿外,桑琅的惊叫隐约传来。 时卿薄唇微抿,明知或许已无济于事,却还是试着伸手想要将谢九晏拉起,同时愈发加重语气唤道:“谢九晏!” 就在指腹擦过他衣袖的瞬间——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触感,倏然掠过她的感知! 时卿猛地回神,同时惊怔垂眸! 只见她趋于透明的指尖边缘,逸散的淡金色光点正不受控制地加速弥散,而几乎同时,谢九晏心口那缕与她同源的魂光,也剧烈地摇曳起来! 两道魂光短暂地交汇,如濒死蝶翼相触,融成一股细弱而柔和的晕芒。 同一刹那—— 似是被那抹微弱的悸动惊扰,谢九晏怔怔地抬起了头。 血丝遍布的双眸茫然四顾,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安,随后,他周身一僵,却并未看向近在咫尺的时卿,而是惊恐万分地垂首,死死盯住了自己臂弯间的尸身! “阿……阿卿?” 声线透出无措,旋即被更深惶恐取代。 只见在他怀中,那具原本还清晰存在的身影,竟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堡,无声无息地寸寸瓦解,散作闪烁着幽微光芒的尘粒,消融于灼热气浪中。 “不——!” 一声凄厉到撕裂胸腔的悲鸣,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谢九晏。 他猛地抬起手,疯狂地去抓握那些飘散的幽光,试图将它们重新聚拢,按回那具正在消逝的躯壳! 可他指尖的每一次抓握,都只穿透虚无的空气,捕捉到带着灰烬气息的灼热气流。 “阿卿!别走!阿卿——!” 惊惧的嘶喊响彻火海,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被再次彻底抛弃的绝望。 看着谢九晏徒劳挣扎的模样,时卿指尖微动,目光同样投向了那具逸散的尸身。 然而,未及她细睹个中的古怪,一股无法抗拒的抽离感骤然袭上,她神思猛地一晃,紧接着,眼前之景已被一片白茫吞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她强撑着抵挡脑中的昏沉,拼尽全力再次睁“眼”—— 视野中,那缕连接着她与谢九晏的,由心头血铸就的金色魂线,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拉扯,最后…… 重重崩断! 魂识中最后的画面,定格在炼狱般的焰海之中。 谢九晏失神地跪落在浓烟和灰烬间,眼底再无一丝神采,满是万物湮灭的死寂。 他的双臂僵滞地悬在半空,那具被他固执守护了数日的躯体,已彻底化作了虚无,如同从未存在过。 但在时卿无力闭眼之际,倏地,他再度仰起头,仿佛冥冥之中,那根断裂的魂线,在消亡前传递了某种超越五感的牵引。 沾满血污与焦痕的面容被火光映得狼藉而狰狞,谢九晏的目光却精准地穿透热浪,直直地……对上了时卿逐渐覆落的双眸! 他长久地望着她,视线依旧呆怔而空茫,时卿即将溃散的意识深处,竟恍惚以为,这又是一次巧合般的对视。 直到,那双干裂的唇瓣近乎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一道轻若飞灰的低喃,混杂在梁柱的崩裂声中,无比清晰地传至了时卿的耳畔。 “阿卿……” …… 魔君殿方向冲天而起的烈焰映红了半片苍穹,而处于魔宫最外围的栖梧殿深处,景象却截然相反。 青石铺就的地面上,一座繁复到令人目眩的阵法正幽幽运转,无数符文交织闪烁,浮动着宁静奇诡的莹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灼热,反而带着种黏稠的暖意,将整个内室映照得一片朦胧。 就在远处第一根巨梁轰然倒塌的同一瞬间—— 端坐在阵法外侧的青衫男子骤然睁眼,眸中迸发出璨目的亮意! 时卿只觉得自己的意识似乎被一种柔和而强韧的力量包裹,仿似沉溺于温煦的泉流之中。 仿佛沉睡了漫长无尽的光阴,又似乎仅仅闭目了一瞬,她醒了过来。 第一个清晰的感知,是熟悉。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浓烟和火光,而是覆盖于似曾相识的陈设之间的,那座流转着古老符文的庞大法阵。 也是在这一刻,时卿才骤然发现,自己正以一 分卷阅读47 种比之前更为虚幻缥缈的状态,悬浮在阵法光芒的最核心处,如同一缕被无形之力托起的薄雾。 她怔了怔,顺着光流的牵引,向下“看去”。 光芒最盛处,静静躺卧着一具躯体—— 挺括的玄红劲装,墨发如绸铺散,以及那绝不会错认的轮廓线条…… 俨然是她自己的形貌。 这具身躯,和消散在谢九晏怀中的那一具,虽是同一副相貌,却又不尽相同。 肌肤在莹光映照下泛出初雪般的润泽,却并不显苍白,心口处的衣料亦完好无损,除了那双眼睛依旧紧紧闭合着外,竟透出一种近乎沉睡的鲜活。 脑中浮出意识被抽离前所见的最后景象,时卿心底瞬间明悟了什么,视线缓缓转动,投向阵眼边缘。 正对上那人望来的眼眸。 时卿双唇微动,一个名字无声吐出。 ——裴珏。 他此刻的模样,是她从未见到过的。 身上的青衫宽大到轻飘,越发勾勒出衣袍下过分消瘦的身形轮廓,那张清雅如玉的面容,此刻没有一丝血色,唇边甚至沾着几滴猩红血渍。 曾被她亲手梳理过的,乌黑如墨缎般的长发,此刻竟掺杂了大片刺目的灰白,如同秋日萧瑟的枯草,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 而最为触目惊心的,是他跪坐之处,那片几乎浸透半身衣袍的血泊。 时卿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片不断扩大的血色间,透过其流淌汇聚的轨迹,终于寻到了最初的源头—— 裴珏垂下的手腕上,数道辨不清痕迹的伤口狰狞翻卷,鲜血正汩汩涌出,争先恐后地涌入光芒流转的阵纹。 她并不是第一次留意到这些伤痕,但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洞悉了它们存在的意义。 “阿卿……” 裴珏深深地凝望着悬浮在光晕中的魂影,在她目光停留的瞬间,干裂染血的唇间不可自抑地溢出一声低唤,浸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可时卿却没有回应,仿佛在注视着全然陌生的存在,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 裴珏并不在意,或者说,此刻的他,已虚脱到看不清她的神情了。 鲜血不断自他唇角滑落,他却扯出一抹极致温柔的浅笑,虚弱地低喃道:“没事了,很快……很快……就好了……” 话音未落,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竟猛地抬起那只早已血肉模糊的手腕—— 寒光一闪! 伴随着一声极轻的皮肉撕裂声,又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绽开,滚烫的热血如决堤般更凶猛地注入阵眼! 随即,裴珏指诀变幻如影,所剩无几的本命精元被毫无保留地逼出体外,身躯因难以承受的消耗而剧烈颤抖起x来。 但他恍若未觉,随着鬓角灰白之色迅速蔓延加深,原本萦绕着莹白光晕的法阵血芒暴涨,将四周映照得如同血池! 阵法上方,原本散布在时卿身侧的魂光一点点凝聚,托着她缓缓沉向下方的躯壳。 时卿悬浮在血光之中,凝凝视着裴珏眼底亮得惊人的神采,许久,终是缓缓阖上双眼,任由自己的感知被阵法的力量全然包裹。 紧接着—— 意识仿佛重新扎根。w?a?n?g?阯?f?a?b?u?y?e?i????u???e?n?2?0????5???????? 殿内炽盛的血光亦在同时骤然收敛,尽数没入了阵法核心。 魂体与躯壳彻底融合的瞬间,躺在阵法核心的女子,浓密如蝶翼的长睫,终于久违地,极其细微地颤动了几下。 然后,在周遭逐渐褪去的血色辉光中,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眸,缓缓睁开。 第27章 墨色的眼眸初时仍有些许涣散,映着阵法残余的微光,随即缓缓沉淀,凝聚成原主本有的沉静。 心脏恢复了跃动,带来缓慢的,带着丝缕滞涩感的鼓胀,属于“生”的感知,再度充盈在这具躯体之中。 时卿起身,有些怔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完好无损的双手—— 指节白皙,十指纤长,带着鲜活血肉特有的温热触感,不再是轻缈虚无的魂影,而是真实存在、可以触碰的实体。 “阿卿,你……感觉怎么样?” 一声混杂着无尽欢喜、却又因极度虚弱而带着气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时卿眸光微顿,侧首望去。 裴珏周身仍萦绕着浓重血气,甚至连稳住身形都显得异常勉强,眼神却亮得惊人,蕴藏着本不该出现在他眸中的灼热。 他一步步挪近,轻颤着伸出苍冷如玉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向时卿的肩头。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玄红衣料的刹那—— 时卿移开了视线,未给他半分目光,只极轻地偏身,动作幅度不大,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裴珏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 面上那因目睹她苏醒而绽放的、如同绝境逢生般的狂喜,倏然冻结,又寸寸碎裂。 他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一个骤然被遗弃、却茫然不知错在何处的懵懂孩童,声音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紧张:“阿卿,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是裴珏啊……” 也是这时,时卿已凭借自身的力量完全站起,亦缓缓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扫过裴珏清瘦的身影,扫过他依旧在无声滴血的、伤痕累累的手腕,以及鬓角刺目的灰白,最终落在他写满受伤的面容上。 余光触到眼下那片尚未干涸的血泊时,时卿眼底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掠过,随即归于更深的平静。 她再度移开视线,玄红的衣摆微动,步履却未停,径直绕过了僵立如石雕的裴珏。 栖梧殿的窗户敞开着。 晨光微熹,裹挟着冰雪的冷冽气息涌入,吹动了她鬓角散落的几缕乌发。 裴珏一点点转过身,看着时卿劲挺的背影,嘴唇翕动着,却久久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时卿在窗畔驻足,视线越过栖梧殿的庭院,越过重重叠叠的殿宇阴影,遥遥地锁定了天幕一角—— 那里,浓烟滚滚,翻腾的乌色烈焰撕裂了压抑的灰白天幕,直冲云霄。 一声极轻、近乎无声的叹息自时卿唇畔逸出。 她眸中似有万绪翻涌沉浮,最后,蓦地转身,衣袂在身后划出道利落的弧线。 步履尚带着初生般的虚浮,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果决,毫不迟疑地朝着紧闭的殿门走去。 而一直僵立在原处,如同被抽干了魂魄的裴珏,在时卿即将擦过他身旁的瞬间,终于捕捉到了她侧脸上转瞬即逝的神情。 并非仇恨或伤痛,而是一种他曾亲眼目睹过数次的,在她默然护卫于那人身后时才会显露的,一往无前的孤绝。 “阿卿!” 自时卿睁开眼便未曾得到过半分回应的无措,混杂着此刻骤然翻腾而起的妒恨,让裴珏再也无法佯装平静下去。 他顾不上 分卷阅读48 身体濒临枯竭的剧痛与虚弱,踉跄着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拽住时卿的衣袖,直直地拦在了她身前! “你……要去哪?” 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话音出口,裴珏强迫自己闭目深吸,试图压下眼底几欲成实的戾气。 而再度睁开眼,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终于将此刻的时卿看得分明—— 除了面色略显苍白外,她与往常并没有什么差别,甚至在看向他时,双眸依旧如同最上乘的清玉般澄澈,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这份平静,奇异地让裴珏悬在半空的心略微松下几寸,也为他重新注入了一丝在她面前继续开口的气力。 “阿卿……” 他紧绷的双肩松了松,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同往常般平稳,却终是在心绪翻涌间泄出了几分深藏的恨意:“不要去。” 想到唯一能驱使时卿在此时离开此地的缘由,裴珏眸中闪过一抹冰冷锋芒,语速也不自觉地急促起来,带着斩断过往的狠绝。 “是他害了你,他死又如何?那是他欠你的!你何必……” 裴珏顿了顿,紧凝着时卿的双眼,试图从中寻得一丝认同、憎恶,或者……动摇。 随后,他刻意放轻了语调,如同最温柔的蛊惑,说出了那句最后的诛心之言:“何必——再去管他的死活?” 时卿没有试图挣脱裴珏的手,却亦没有因他的话语而改变丝毫神色。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垂眸扯了扯唇,随后再度看向了他。 那眼神太过洞彻,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视他心底最不堪的角落。 就在裴珏几乎要承受不住这目光的重量,薄唇微颤,即将失态地吐出更激烈的话语时—— 时卿开口了。 她的声音因这具躯体久未言语而带着一丝微哑,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坠入玉盘:“放了他吧,阿珏。”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累了。” 目光落在裴珏紧攥着自己袖口的、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指上,时卿微微一顿。 “前尘种种,是非对错,”她再度低笑了声,语调甚至掺着几分温和,“我已经……不想再计较了。” 裴珏因这熟悉的笑意和神色而失神了片刻,随即又被那句“不想再计较”刺得心头骤冷! “你……你还是放不下他?” 他声音陡然扬起,带着难以压抑的酸楚和妒意:“你忘了他都对你做过什么吗!” “他那样恨你、辱你!对你说过多少诛心刺骨的话?甚至连你的死——” 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仿佛触碰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裴珏闭了闭眼,就连喘息都轻颤了起来。 “阿卿……算我求你,这是他谢九晏应得的报应,与你无关,不是吗?” 最后一句,他的声调渐渐弱下,仿似祈求。 时卿沉默了许久,终于,她无可奈何般扯了扯唇,毫无避让地望进裴珏眼眸深处。 那目光清澈得如同初融的雪水,平静而透彻,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幽暗的角落,看破所有精心构筑的伪装与挣扎。 “可是阿珏,”她自然地唤出这个称呼,如同往昔每一次相见之时,“杀了我的人……” 她微微一顿,那双剔透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裴珏骤然僵滞的惨白面容。 “……不是你吗?” 轻飘飘的四个字。 却裹挟着最残酷的真相,毫无预兆地砸碎在裴珏神魂之上! 惊愕、狂乱、难以置信,连同他面上原有的祈求和挣扎,都在这一刻一点点凝固碎裂。 本就所剩无几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裴珏脸上褪尽,比刚才耗费精血催动禁阵时更甚,让他的面容呈现出一种宛如新雪的死白。 他死死盯着时卿,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像是被霜雪冻结的湖面,冰冷、陌生、死寂,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之人。 “你……都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短促的低笑从他干裂的唇缝中艰难地挤出,带着细微的颤意。 相比于裴珏被刺中命门般的失态,时卿却要淡然许多。w?a?n?g?址?发?布?页?????u???e?n???????????????o?? 她甚至再度朝他笑了笑,而后如同以往引导他修习一般,温和地陈述道:“你的功法根基,是我亲自打的底子。” “即便你刻意伪装过出手的轨迹,但……那柄匕首的力道和内息,我都太熟悉了。” 说到此处,时卿顿了一下,视线微微下移,仿佛凝视着自己胸前那早已不复存在的伤口。 她的语气依旧平和,x却像一柄无形的钝刀,缓慢而精准地,剖开了裴珏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心防。 “阿珏,或许,你不该亲自出手的。” 话音落下,裴珏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缓缓松开了时卿,指甲掐进掌心,泛出冰雪般的青白,空出的那只手,则是无意识地抚上了腰间悬挂的玉佩。 ——那是多年前他初入魔界,根基不稳、心性浮躁时,时卿赠他凝神静气之用,这些年来,从未离身片刻。 而此刻,这玉却仿佛成了唯一能支撑他站立下去的东西。 看着裴珏煞白如纸的面色,时卿眼底亦掠过一丝极其浅淡的怅惘。 她没有说尽的是,当那柄冰冷短刃刺入心口、带来撕裂般剧痛的瞬间,她便闻到了一缕极淡的药香—— 正是她亲手为裴珏备下,供其常年服用以压制旧疾的……七叶兰的气息。 即便当时被强行引离,未曾来得及回首看清那道身影,但其实,她本就刻意放缓了动作。 至于原因,不过是因为,她亦不愿意亲眼看见,最终是他出现在她尸身之旁。 或许是她自欺欺人惯了,竟觉得,只要未曾看到,就可以一直佯作不知下去。 那份曾经倾注的心血与信任,也不会被残酷的真相所磨灭。 时卿不说,可是,裴珏已然读懂,也瞬间恍然了所有。 他的眸光被灰败彻底笼罩,许久,唇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忆起时卿醒来后的举止,所有的辩解都死死堵在喉间,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苦涩。 “你……不问我……为什么?” 既然早已洞悉他才是始作俑者,又为何……在他阻拦她之前,没有质问过他半句。 闻言,时卿沉默了许久,声线再度响起,平静得像在讲述与己无关的旧事:“那年南城,谢沉神智错乱酿成惨祸时,活下来的少年……是你吧。” 她并未停顿,目光平和而悲悯,仿佛穿透裴珏骤然凝滞的双眸,看见了那个雾雨朦胧的黄昏。 “后来,你我再次相遇,你身形容貌虽皆已不同,可终是涉事尚浅,未能完全掩盖眼 分卷阅读49 底的恨意。” 说到这里,似是回忆起往事,时卿微微笑起:“但这些年,你已经做得很好。” “你……那时便知道是我,”耳畔,裴珏的声音缓慢而空洞,“却仍然……带我回来?” 他竟还以为,是他伪装得足够高明,方才能渐渐取信于她,可原来……那些他精心设计的戏码,自最初起,在她眼底便已无所遁形。 “是。” 时卿接过了他的话,目光仍旧坦然而清澈:“我救下你,是真心,教你修炼,替你调理沉疴旧疾……亦是真心。” 她承认那些年全无保留的付出,语气并无怨怼,只有一种平铺直叙的陈述。 “或许现在说已于事无补,但阿珏,你的母亲……便是我未曾刺下那一剑,她也已无生机可续。” 回想起那柄不得不刺下的长剑划过血肉时溅落的温血,时卿声音更轻缓了些,像是在进行一场迟来了太久的劝抚。 “我封存了她的五感,在最后……她并没有承受太多的痛楚。” 逝者已逝,过往她不曾有吐露这些的机会,也无意借此来为自己开脱。 而此时此地,望着眼前枯败如秋叶的男子,她想,或许这样……能让他稍减一分自责。 仿佛被无形的利箭贯穿,裴珏身体猛地一颤,他毫无预兆地抬起手,用指节死死抵住剧烈起伏的唇畔,爆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呛咳! 咳声久久未能停歇,连他的眼角都因这剧烈的震动而洇开一片病态的潮红。 直到终于艰难平息下来,裴珏缓缓直起身,眼中的痛苦非但没有丝毫减轻,反被更深的悲凉覆盖。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艰涩地拭去唇角的猩红,笑音充斥着自厌,以及玉碎般的喑哑:“阿卿,这许多年,我又何尝……不了解你?” 第28章 正如时卿能一眼看穿裴珏般,裴珏对这数十载朝夕相伴之人的性情,亦早已深了于心。 他亲眼见证过她在人前如何杀伐决断,却也无数次在灯火阑珊、无人窥见的角落,捕捉到她卸下职责时,眼底那抹不经意流泻出的倦色。 他明明比任何人都知晓她的为人——她对未开智的生灵尚存三分温和,又怎会忍心对一个濒死女子施加无谓的折磨? 正因如此,在每一次面对她,承受着她无微不至的关切和照拂时,他心底的愧疚便深重一分。 无数次,他都险些要冲破理智的牢笼,将一切阴谋与欺骗和盘托出,乞求她的宽宥,而后……奢望一个重来的机会。 可他终究没有。 他怕。怕一旦真相剖白,她再次面对他时,眼中会浮现忌惮与疏离,会冷然怀疑他每一次靠近的用心。 而此刻,听她亲口说出前情,他才骤然明白,原来自始至终,那个狭隘、卑劣、被困囿于仇恨泥沼不得脱身的小人,都只有他一个。 她明知他携血仇而来,明知他心怀叵测,却依旧坦诚相待,毫不藏私地将功法倾囊相授,耗费无数心力为他疗愈旧疾。 而他呢? 他处心积虑地利用她的信任和善意,最后,用她亲手所授之能,将那致命的利刃……刺向了她。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向时卿的心口,仿佛被那早已愈合的旧伤灼伤,他倏然紧闭双眼,难以自持地轻颤起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为自己、为这早已破碎不堪的关系,再争一线微弱的生机。 他指节死死掐入掌心,藉由痛楚维系摇摇欲坠的镇定,嗓音却再不复往日的沉稳:“阿卿,我——” “阿珏。” 时卿却轻声打断了他未竟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想好的话语。 她再度开口,语气却是陈述,而非疑问:“谢沉的死,仍旧不足以平息你心中的恨,对吗?” 裴珏骤然僵住,看着时卿那清透的目光,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竟在瞬间凝结,逐渐化为万念俱灰的麻木。 有什么好意外的呢? 既然他的所有意图,她都已一早看穿,那场精心策划的弑杀,她又怎会毫无察觉? 在她眼中,他早便没有秘密可言了。 时卿凝视着裴珏殷红的眼尾,却无端想起那个总爱在雨幕中抚琴的少年。 曾几何时,她又怎会想过,那双曾经于琴弦上流淌出松风竹韵的指尖,最终沾染的,却是无尽的血气和仇恨。 “所以那一次,你是故意放我走的,是吗?” 裴珏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浸满了自嘲与认命的苦涩:“怪不得,我本以为,你不受醉梦昙的影响,在你赶到后,我便已是必死之人。” 时卿垂眸,如同剥开早已结痂的旧伤,反问道:“你早便想好了在那日同谢沉清算,而我常感疲乏,无故昏沉,亦是你的手笔,只为将我排除在外,无法介入其中,是吗?” “是。” 裴珏已失却所有挣扎的力气,语气僵直得如同死水:“我想,在你醒后,一切便已结束,谢沉伏诛,你亦不必再困守魔界,到那时……” 他话音渐低,终是泄露出一丝不甘:“明明只差一点……我便可杀了谢九晏。” 只差一点,他就能与她远离纷争,也不会有此后蚀骨的悔痛。 闻言,时卿的眸光微凝,随即却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若那日,谢九晏当真死于你手。” “阿珏,我不会佯作不知,亦无法再……与你共处下去。” 她亏欠了裴珏,亦甘愿迁就甚至容忍他的报复,但是,她绝不会坐视他因仇恨蒙心,将其宣泄在无关之人身上。 其实谢沉死后,她曾想过,是否这也算一种了结,所以在带着谢九晏逃出魔界前,她将裴珏送回了凡间。 那时,她做好了和谢九晏一同赴死的准备,却仍竭尽所能,抹去裴珏的所有痕迹,想让他能在凡尘安稳无忧地活下去。 如若之后,他没有动用秘术将信传至魔界,让她见到奄奄一息的他。 而她,也没有再一次心软的话。 她看出了裴珏对谢九晏深压的恨意,所以她不顾谢九晏的气恼反对,执意留守栖梧殿,为的,便是隔断裴珏再次布下杀局的可能。 “阿卿。” 裴珏凝望着时卿许久,亦自她眼底神色中读懂了她的未言之语。 他的声音竟奇异般地冷静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诡异:“在你心里,看重谢九晏,远胜过谢沉,是吗?” 时卿闻言,竟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牵动唇角x,却未置可否,只是微偏过头,目光穿透窗棂,遥遥锁定了殿外的火光。 “谢沉对我有恩,为他行事,是我心甘情愿,亦无可辩驳。” “而他欠下你亲族血仇,你来讨债,亦是……天经地义。” 她坦然承认昔日立场,也并未 分卷阅读50 避讳谢沉的罪有应得。 随后,她静默片刻,又轻叹一声:“那一日,身为护法,我未能阻止你杀谢沉,是我的失职,但……” “谢九晏是无辜的。” 她顿了顿,认真望向裴珏,声音带着清晰的劝解之意:“他或许骄纵,却不曾沾染过你至亲之血,做下错事的,是谢沉,是我。” “我原以为,”时卿低嘲一笑,眼底浮出几分迟来的自省,“带你回来,予你栖身之所,或能多少弥补过往,消融你心底的恨意。” “又或者,你将这份恨意报复在我身上,由我承受——” “你不恨我?” 再也听不下去时卿维护旁人的话语,裴珏低急地打断了她。 他定定望着她,许久,绝望的低笑自喉间溢出,破碎不堪:“即便……我杀了你?” 时卿迎上他痛苦到几乎扭曲的目光,思绪仿佛飘回那片荒寂原野,心口被刺穿时的窒息感,似乎瞬间再次漫遍全身。 她沉默片刻,终于轻声开口:“起初,是有些难过的。” 怎么会当真全无所谓呢,对于自己倾付过真心的人,在濒死的一瞬,意识到那出自他手的杀招时,她亦曾恍惚自问,是否真是她错了。 她不该妄图能抚平一切,更不该自以为是地以为,裴珏会为了她放下仇恨。 “难过?”裴珏怔怔地重复,仿佛也忆起了那一日的血色,指尖微微发抖。 而时卿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掠过身为残魂后所目睹的种种。 想起谢九晏几近疯魔的模样,又忆起方才她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遍体鳞伤的裴珏。 两种极致的痛苦景象在她眼前交织。 她唇边极淡地弯了一下,目光重新凝聚在裴珏身上,语气轻缓得如同拂去经年尘埃:“但阿珏,现在,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世人皆背负各自的业障与因果,无法强求他人感同身受,亦不必执着于被懂得,或被宽宥。” “所以……” 时卿倏然停下话语,唇边的笑意愈发通透明澈,如洗尽铅华。 许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些难过,现在已经没有了。” 她静静望着裴珏眼中翻涌的痛苦与难以置信,声调平和得仿佛卸下千钧重负:“该偿还于你的,我想,我都已还清了,不是吗?” “还清……” 裴珏喃喃重复着,如同呓语。 仿佛被这句话抽干了所有生机,他身形微晃,面无死灰地凝视着时卿云淡风轻、仿佛一切皆可分明而论的神色,只觉得一股无可言喻的恐惧正在将他吞没。 他宁愿她恨他!那至少证明他在她心中还有一丝分量,而不是这般轻飘飘的、如同对待陌路之人般的“宽释”! “那……谢九晏呢?!” 他忽地想到了什么,再度抬手攥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声音颤抖得近乎濒死:“你也……不恨他吗?” 闻言,时卿竟也真的凝眉思索了片刻。 “谢九晏……”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却已不再如往昔般裹挟着怅惘或失神:“其实真论起来,他也不欠我什么。” “我是为他做了许多的事,但那些付出,归根结底,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时卿微微停顿,像是在梳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他从未许诺过我什么,不过是我对他心存眷慕。” “但这世间,从无你对一人有心,另一人便必须回以同等心意的道理。” 即便如今谢九晏或许可以,或者说愿意拿同样的心待她,可是她也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会不计代价地想要博取他一笑的时卿了。 而既然她不会再为他如今的自我折磨而动容,那么,又何必苛责曾经的他呢? 对裴珏,亦是一样。 思及此,时卿望向殿内光华渐熄、却仍残留暗红血渍的阵纹,一声极淡的叹息逸出唇边。 “这聚魂术,所耗是你的精血与寿元吧?” “何必。” 随着这声轻叹落下,裴珏一直勉力维系的温雅表象,终于彻底崩碎。 攥着她的手无力滑落,最终只堪堪握住她的一角衣袖,而他肩颈深深弯折下去,墨色与灰白交织的长发散落,遮住了他大半神情。 “我没想过……” 再抬头时,那双素来温润含笑的眼眸已光华尽灭,只余无边灰寂。 裴珏声音极轻,带着一种魂魄被抽离般的飘忽感,每个字都像从肺腑中艰难挤出:“……没想过要杀你的……阿卿……” 一行清泪无声滑落,他却恍若不觉,只是执拗地试图解释,期盼这样就能让她收回那些划清界限的言辞。 “我只是想毁掉那药,可我没想到……” 他痛苦地合眼,长睫剧烈颤抖,流露出溺水般的无助:“没想到你伤得那么重,更没想到,你竟会……躲不开……” 回忆起荒野中那一幕,裴珏停顿了良久,仿佛在积攒力气。 再度开口时,他的声音低哑得几近耳语,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深入骨髓的自厌:“我是恨过你……” 他凄然一笑,抬起那双已洇染开血色的眼眸望向时卿,睫羽在苍白的脸颊投下脆弱阴影:“在最初,我留在你的身侧,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恨你,才能让我活下去。” 随后,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软弱的、无处遁形的悲怆:“可我做不到啊……阿卿。” “无论我如何逼迫自己,如何一遍遍重温曾经的仇恨……” 裴珏痛苦地攥紧心口的衣料,仿佛那里有撕裂的伤口:“我甚至不敢让你窥见分毫,并非怕身份暴露的后果,而是,怕你对我失望,还有……厌恶。” 那些被他珍藏的过往不受控制地涌现——是她在他沉疴发作时覆上肩头的掌心,是她指点他剑术时专注清冽的侧影,更是她每一次自然唤出“阿珏”时,那独特的、带着微微上扬笑意的语调…… “你说得对,”裴珏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却更像呜咽,“我恨谢沉,刻骨铭心。可这份恨,本不该……那般迁怒到谢九晏身上。” 他抬起眼,直直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望进时卿平静的眼眸深处,终于撕开最后一层以“恨”为名的伪装,露出其下早已溃烂的真相。 “但你知道吗,阿卿……我想他死,更甚于谢沉。” 听到此处,始终静默如深潭的时卿,眸光终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似是想到了某种早已存在的猜测,又似是感到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 而裴珏读懂了她眼底的微澜,唇角扬起一抹破碎的笑痕,一字一顿道:“阿卿,我嫉妒他,正如……他亦嫉妒我。” “每一次,你从魔君殿回来,看着你失血的面色,我都无比想亲手杀了他。” 分卷阅读51 在谢九晏成为魔君后,他便敏锐地留意到时卿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显露出的虚弱。 时卿对他并没有过多设防,故而他稍加留意下,便发现了个中的缘由。 那一刻,心底翻涌的惊骇几乎扼住他的血脉! ——他知晓时卿待谢九晏不同,却从未想过,她几乎连命也割给了他! 而谢九晏……却肆意挥霍着她的牺牲,哪怕他其实爱她又如何,如果他所谓的爱便是一次次地伤她,让她出生入死,岂不可笑至极?! 除却愤怒,裴珏更清晰地意识到,那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的,让他难以忍受的情绪,是……妒意。 谢九晏看不清,他却从来就知道,于他自身而言,时卿意味着什么。 他无法忍受她眼中存着另一个男子,甚至让他占据了那个无可取代的位置,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独占欲,从初见谢九晏那日便如毒种深埋,生根发芽。 可他不能惊动时卿,便将所有筹谋尽数倾注在谢九晏之身。 在唯有谢九晏能见的暗处,曾一次次与他视线交锋时的暗潮汹涌,或是在他眼前对时卿看似无意的细微触碰——皆是他刻意为之。 他知道谢九晏会沉不住气,也笃定,他非但不会因此而更紧地抓住时卿,反而会愈发焦躁暴虐,最终,亲手将她越推越远。 事实也果真如此,他赌赢了。 包括谢沉死的那一晚,即便心中已认定谢九晏必死无疑,他仍忍不住吐出那些诛心之言,便是要谢九晏至死都无法确认时卿的心意。 也正是那时,裴珏终于看清:自己对时卿的在意,早已超出了利用与x算计,甚至超越了仇恨本身,成为一种他无法掌控的存在。 可谢九晏没有死。 时卿救下了他,而同样的,也……放过了“他”。 她将所有祸端引至自身,极尽周全着的两个人,一个伤她至深,另一个,害她身死。 可明明,最该死、最无颜立于这天地间的,是他,和谢九晏才对。 ……不是吗? 第29章 时卿离开魔界前,并非只与谢九晏作别,亦特意来寻过裴珏。 裴珏记得分明,那日她静立药圃旁,玄红衣袂被风轻柔拂起。 她笑着同他说,自己有事在身,要离开一些时日。 随后,她将新炼成的灵药递给他,又将一枚能自由穿行魔界禁制的掌令放入他掌心,指尖相触,带着她一贯的微凉。 她神色从容如旧,唇角还噙着一抹温和的笑,叮嘱他,要按时用药,莫要劳神。 裴珏听着她柔和的语调,却觉得那声音像隔着一层薄纱,透着一股他抓不住的飘渺感。 他心头忽地一紧,随后听见自己的问语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要去何处?” 时卿却摇首笑笑,抬手为他理平肩头衣褶,说只是护法该做的一些事,不必挂心。 可他怎么能不挂怀? 看着她转身离去,如同燃烧孤焰般的背影,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忽地攫住了他,什么谋划和忍耐,都在这一瞬被掩埋殆尽。 最终,他悄然隐匿了气息,远远地跟了上去。 时卿灵识太过敏锐,他不敢近前,只远远缀行,唯恐惊扰了她。 也是因为这一段距离,在那日,他倏然察觉她竟欲强闯瀛洲结界时,已是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她闯入了那片光华璀璨的结界里。 而他被那磅礴灵压阻于界外,如同困在笼中的鸟,焦灼地在结界边缘徘徊了三日。 每一刻,皆似在炽刃上煎熬。 终于,她冲了出来——那幕景象烙印般刻入他的眼底,永生难忘。 她浑身浴血,红衫被暗褐与鲜红层层浸透,大大小小的伤口狰狞地翻卷着,深可见骨。 然而,她却依旧死死攥着那个散发着微弱灵光的玉瓶,甚至没有让瓶身沾染半分血迹! 裴珏本能地想要迎上。 然而,看清被结界边缘挡住的几只形态狰狞、散发着洪荒气息的异兽后,他又瞬间僵住! 那一刻,他脑中如同炸开一道惊雷——曾为了伪装出与世无争姿态时,翻阅过的古老典籍清晰浮现。 淬元丹,藏于瀛洲深处,由上古圣兽看守的,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圣药。 一股混杂着灼热焚心怒意的邪火,瞬间侵占了他所有的思绪。 又是他!又是为了……谢九晏。 可凭什么?那个对她置若罔闻的男子,究竟好在哪里,值得她这般以身犯险?! 无处宣泄的诘问,如同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最终……没有上前。 他沉默地跟着时卿,看着她艰难地挪动脚步,身上创口随步履不断撕裂,在荒芜的砂石地上,留下蜿蜒刺目的鲜红印记。 她身形摇晃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永远倒下,可那只紧握着玉瓶的手,却始终不曾松开半分。 终于,就在魔界近在眼前时,对那人积蓄已久的妒恨抵至了极点。 他出手了。 匕首掷出的瞬间,他已然后悔,几乎下意识想要出声警示她,却终究未能压过心底凶兽的嘶鸣—— 毁了它!只要毁了那药! 寒刃疾射向时卿攥着药瓶的手腕,他并非要伤她,只要……她不躲。 可她分明已经神志涣散,却仍在匕首迫近的瞬间察觉到危机,第一反应,却不是回护自己。 她猛地错身,意图挡住那药,然她早已力竭,这个在往日来说轻而易举的动作,却耗尽了她最后一丝气力。 她晃了晃。 也正是这一晃,那柄灌注了他所有混乱情绪的匕首,如同命运最恶毒的玩笑,直直没入了她毫无防备的后心! 没有痛呼,没有挣扎。 那双曾清亮如寒星、映照过他无数日夜的眼眸,只在瞬间掠过一丝惊愕与茫然,随即,疾速黯淡。 然后,她轻飘飘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坠了下去。 粘稠的鲜血,在她身下的砂砾间缓缓洇染开来。 而他,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术,所有的感官与反应,都在那一刻彻底凝固。 当他终于自那无可比拟的骇然中惊醒,扑过去将她抱起时,怀中……只剩一片生冷的僵硬,再无半分生息。 …… 像是终于溃败在那一日的血色中,裴珏猛地将手覆在心口,每一次呼吸皆牵扯撕裂般的痛楚,面色惨白如纸。 连最基本的站立都无法维持,他握着时卿的衣袖,缓缓跪落在她的面前。 他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是一味低喃着:“阿卿……” 时卿没有动,回想着裴珏方才的话,低眸,如同俯瞰尘世的神祇般望着他,倏而问道:“你是何时开始,构筑这聚魂阵的?” 她身死之后, 分卷阅读52 并未得见裴珏现身,但是在随谢九晏重返栖梧殿那日,她留意到了裴珏腕上的伤。 如今想来,那便是他为了寻回她的残魂,所留下的痕迹吧。 随着时卿清冷的问语,裴珏怔怔抬起手腕,看着那些伤痕,眼神变得有些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而不敢触碰的迷雾。 “什么时候?” 他喃喃低语,声音飘忽不定,那段被绝望浸透的记忆似乎早已模糊不清,只余下刻骨的痛楚。 “记不清了……许是带你回来后的第四日?或者……第五日吧。” 时卿顿了顿,又问道:“那你给谢九晏的那具躯体?” “嗯,是假的。”裴珏低笑了声,语调干涩,“我骗他的,我怎么还会让他碰你?” 他抬眸望向她,眼底一片苍茫的狼藉:“其实,我甚至都不愿让他知道你的下落,就让他永远陷于寻觅无果的无望中,不得解脱,才是再好不过。” “可你的魂魄……”裴珏喉间忽地一哽,勉强挤出破碎的低哑字句,“我寻不到,也召不回。” “我用了能找到的一切办法,却只在见他之时,隐约感应到了一缕你的气息。” 时卿自然知晓其中缘由——但她并没有将那些时日的事告诉裴珏。 而裴珏也没有停顿,话音里浸满无力的茫然:“我想,或许是你终究放不下他,才会为他所牵绊,那么,是不是他死……你便能回来?” 话至此处,时卿终于了然了一切。 “所以,你才去见了谢九晏,并且……” 把她的死讯告诉了他。 裴珏此时早已被痛苦磋磨得神思恍惚,并没有意识到为何时卿会知晓他去寻过谢九晏,只怔怔点头:“我知道凭我之力杀不了他,我也等不了。” “但谢九晏,他太蠢了……”他扯了扯唇,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我甚至不用太多布局,就只是把淬元丹带给了他,告诉他……你是为何而死。” 他细细描摹过时卿的眉眼,突然绽开一个带着奇异满足的笑容:“你看,他果然扛不住了,而我也终于寻回了你。” 也是这时,始终静静聆听的时卿忽然开口,点出一处明显的疏漏:“你没想过,谢九晏会质问你,从何处寻得我的‘尸身’吗?” 裴珏微微一怔,继而唇边浮起一抹惨淡至极的笑意。 “阿卿,你不明白,”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可我明白。” 他侧首望去,眼底被殿外冲天的火光映红,翻涌着切肤的剧痛与洞彻的悲凉。 “在见到你……” 他喉结滚动,避开了那个字眼:“……之后,他便不会有心思,再去在意其他任何事了。” 那种神魂被顷刻抽离的虚无,足以吞没所有理智。 而他自己,在荒野抱起她冰冷躯体的那一刻,便是最好的例证。 “聚魂阵,还差最后一步。” 裴珏低下头,额发垂落,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死寂。 随后,他再度望向时卿,努力扬起一个如琉璃将碎般脆弱苍白的笑,声音轻柔得如同临终前的低语:“让我做完它,可好?” 他的眼底燃着最后一点灰烬般的余温,带着一种行至终局的平静。 “就当是,对我所行之事,做出的微末弥补。” 复生之术,本就是逆天而行,悖逆生死轮回,又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呢。 这聚魂阵彻底功成,x赋予这具躯壳真正、长久生机的最后一步——便是以施术者全部的本命精元与仅存的命元为薪柴,彻底点燃,方能补全那由死向生所残缺的天地法则之痕。 他本是想瞒着时卿的。 就在方才,看着她的魂魄在那血色阵光中一点点聚拢成形时,他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丝卑劣的、不敢示人的幻想—— 待她缓缓睁眼,如同从一场漫长睡梦中苏醒,并且……全然不知他的所作所为时。 那时,她或许会因为对谢九晏的心伤,而愿意随他离开这里。 他不敢奢求长久,只盼能在远离尘嚣的一隅之地,偷得几寸相依的光阴。 哪怕只有数月,或是更短暂的时日,只要让他能继续守在她身侧,看着她眉眼生动的鲜活模样,如同曾经那些年岁一般。 他为她焚香挽发,她偶尔驻足,指点他剑法间的细微错漏。 然后,在某一个寻常的、浸润着暖阳或微风的黄昏或黎明,他将命偿还给她,再独自归于应有的寂灭。 而她或许会有一瞬的怅然,却终可再无束缚地活下去。 于他而言,已是毕生难求的圆满。 可如今,她那双洞彻万事的眼眸,却将他这点痴妄淡淡拂灭。 她不会留下。 更不会……同他离开。 所有的妄想,终是他一人的镜花水月,触之即破。 此时此刻,他早已不配再索求片刻温存,亦不敢将那些奢望诉于她听。 唯一的所想,便是她还肯看在过往的情念上,让他以这残躯枯骨,去填续他铸下的错。 于是,裴珏轻柔一笑,仿佛又变回昔日那个清雅温文的公子,深深凝望着时卿的容颜,似要将这一眼刻入魂灵深处。 “阿卿,成全我吧。” 时卿静静望着他,脸上无悲无喜,如同在听一段已然终结的过往。 许久,她弯下腰,动作缓慢而轻柔地,将那片被他紧攥的衣袖,一寸寸抽离。 “阿珏,我是魅。” 她低眸望着他怔然睁大的双眼,声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叹息:“无根无源,不入轮回。” “这聚魂阵,于生灵而言是逆天改命的神术,”她目光清澈而坦然,如同映照着明光的天池,“可于我……终是无用。” 话音落下,裴珏眼底的神采瞬间凝固! 他茫然般看着她,瞳孔深处先是难以置信的惊骇翻涌,再之后,便是顷刻席卷而来的绝望。 “不……” 他僵硬地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卿,你骗我……” “你明明……已经醒了啊……” 说着,他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挣扎着抬起沾满干涸血渍的手,带着破碎的急切,想要再度拽住她玄红的衣角。 而时卿未发一言,只淡淡抬腕,递至他眼前。 那手腕白皙纤细,肌肤细腻如初,可本该流转着内息的地方,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窒的沉寂。 裴珏伸出的手遽然僵在半空,竟迟迟不敢触上。 “我的魂魄,”时卿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如同最后的裁决,“承你精血寿元归拢成形,却无处可依,待这强聚的生机耗尽……” 她的目光穿透他崩溃的面容,似是窥见了自己的终点:“终会再次消散。” 连呼吸都仿似冻结的死寂之中,时卿顿了顿,淡 分卷阅读53 淡补道:“谢沉已死,而你杀我一次,曾经的旧债,也算偿尽。” 见裴珏没有动作,时卿再度收回手,看着他眼中彻底湮灭的光影,轻轻启唇,为这段过往道出了最后的终辞。 “阿珏,我们两清了。” 言罢,她不再看他一眼,没有任何留恋与停顿,决然转身,朝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走去。 玄红衣摆自裴珏眼前翩然拂过,与她生前每一次离去时的姿态,别无二致。 “阿卿!” 身后,裴珏喉间滚出一声破碎到极致的低唤,裹挟着无尽的哀恸与乞留。 时卿神色未改,唯在步出聚魂阵残光笼罩的瞬间,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 搭在门扉上的指尖稍顿,随即,稳稳地……用力推开。 “吱呀——” 殿门彻底敞开。 耳畔喧嚣顷刻涌至耳畔,时卿抬眸,墨玉般的眼瞳越过庭院,望向了魔君殿方向的浓烟。 心底早已铸成的决断让她没有丝毫迟疑,提步而起,径直踏入了那片喧嚣的光影之中。 栖梧殿内,唯余下那片渐渐黯去的法阵,以及…… 一个跪在原地,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魂魄的,枯槁躯壳。 第30章 天光尚明,可魔君殿却已陷入一片浓烟之中。 浓烟如狰狞的墨龙翻滚升腾,灼热的气浪扭曲了视线,裹挟着火星与灰烬扑面而来。 朱漆廊柱在火舌舔舐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整座殿宇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轰然倾塌。 殿外,桑琅额角青筋暴起,热浪炙烤下,豆大的汗珠混着飞落的黑灰,在他脸上冲出数道狼狈的沟壑。 他咬紧牙关,掌心凝聚的雄浑魔气一次次疯狂地轰向笼罩殿宇的结界,却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身后数百余魔兵亦拼尽全力施术灭火,数股水龙撞上光幕,却只在接触的瞬间激起大片滋啦作响的白雾,随即便溃散无踪。 那火势似被某种执念催动,愈烧愈烈,带着不留余烬的决绝。 绝望的焦灼中,桑琅望着被烈焰吞噬的殿顶,指骨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 就在他双目赤红,欲再度提气冲入时—— 一道素白身影破空而至,倏然掠过众人视野,出现在他身位之前! 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那抹疾影,桑琅动作骤顿,竟无端觉得这背影莫名熟悉,可那惊鸿一瞥的侧颜…… 墨发高束,白衫翻飞,眉目如霜雪雕琢,在他的记忆里,全然陌生。 不待他凝神细看,来人已如流光般破开结界,直直越过了翻腾的火舌! “等等——!” 眼见曾令自己束手无策的结界竟对那人形同虚设,桑琅心头巨震,几乎是本能地高喝一声! 但随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他双眸猛地睁大,再顾不得思索来人身份,咬牙将魔息催至极限,紧随其后撞入火幕。 …… 殿内,火色已吞噬了所有垂落的帷幕,浓烟如粘稠的墨汁般翻滚,周遭烫得连喘息都带着灼痛。 谢九晏跪于烈焰中央,玄色宽袍遍布着斑驳焦痕,几缕顽劣的火星在他手腕颈侧跳跃流连,却因其体内魔息尚未彻底散尽,不敢真正近身,只如鬼魅般徘徊不去。 那张曾经昳丽张扬的面容此刻灰败如死灰,谢九晏睫羽低垂,对头顶不断坠落的燃烧巨木浑然不觉。 他只是怔怔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怀抱,仿似方才溃散在那处的躯体,还残留着一丝虚幻的暖意。 殿门被强行破开的巨大轰响,裹挟着殿外微凉的气流猛然扑入! 谢九晏睫极缓地一颤,枯寂如灰的眼底,竟有一点微光挣扎亮起—— 会是她吗?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星,然而瞬间,便被冰冷的现实狠狠碾碎。 怎么可能呢……她早已不在了,甚至,连躯体都消散在了他的眼前。 可偏偏心口那点残存的妄念作祟,让他忍不住想——可除了她,还有谁会一次又一次,在他挣扎在生死边缘时,义无反顾地……冲向他身畔呢? 烟尘与火光交织的混沌中,谢九晏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目之所及处,一道素白的身影正破开滚滚烟浪,几个起跃间,朝着他飞速掠来! 谢九晏的呼吸猛地一窒,那身影的轮廓……那在烈焰与断木间果决穿梭的姿态…… 然而,当他的视线竭力穿透浓烟与火光,终于清晰地映出来人的面容后—— 他眸光黯下,唇角扯出惨淡的弧度。 来人墨发白衫,容颜清冷冰冽,周身萦绕着拒人千里的疏离,眉梢眼角更是如同冻结的霜刃,全然没有记忆中那人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不是她。 谢九晏漠然垂下头,仿佛周遭焚天的炼狱已与他无关,甚至懒得拂去袖口悄然卷上的火舌。 而下一瞬,那陌生的女子已如鬼魅般行至他身侧,没有任何言语,素白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径直抓向他焦痕遍布的衣袖! 这般逾越的举动,谢九晏眼底戾气骤起,反手便是一掌劈出—— 沙哑的吼声混着血沫溢出齿关:“滚!” 他不需任何人相救,谁也都别想将他带离这里! 可不知是他早已力竭,还是对方早有预料,他掌风未至,女子倏而侧身旋步,身形流畅得如同早已预演过千百遍x,分毫不差地避了过去。 一掌落空,纵是心如死灰,谢九晏眼底仍掠过一丝惊异。 可未及他再有动作,一道裹挟着凌厉劲风的手刃,已干脆果决地落下,甚至就连他可能的回防之势也已算准,精准斩在了他的后颈! 黑暗瞬间席卷而上。 谢九晏强撑着想要挣扎,却终是抵不过早已疲软无力的身体本能。 最后的意识里,他只觉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臂稳稳撑住了他颓然下坠的身躯,鼻尖似乎捕捉到一丝被烈焰蒸腾过后、若有似无的冷香。 阿卿…… 他无力地闭上了眼,一滴血泪划过他染血的面颊,坠入火海,转瞬蒸发。 …… “君上!” 桑琅的嘶吼带着烟熏的沙哑,他刚狼狈地冲破最后一道火墙,便看见那白衣女子单手托住了谢九晏倒下的身躯,低垂的眉眼被火光镀上一层薄金,辨不清情绪。 察觉到他的闯入,她仅是侧眸扫来淡漠的一眼,随后毫不犹豫地撤手。 “君上——!” 桑琅骇然失色,慌忙扑上前,险之又险地接住直直栽落的谢九晏,那沉甸甸的分量带着濒死的颓败,压得他一个趔趄,险些跪倒在地。 他又气又恼,猛地抬头怒视那袖手旁观的女子:“你——” 话未说尽,头顶骤然传来梁 分卷阅读54 木断裂的轰响,一块燃着烈焰的碎木当头砸下,逼得他狼狈至极地向后急撤! 烟尘弥漫中,他再过回神时,便见那女子竟已转身朝殿外走去,素白的衣袂拂过熊熊烈焰,却似踏在寻常小径,连一片衣角都未被火舌沾染分毫。 “还不走?”清冷的声线穿透梁柱摧折的轰鸣,“等着给他陪葬?” 桑琅喉头一哽,正要回怼,又一根横梁轰然砸落,灼热气浪裹着火星扑卷而来! 眼见退路即将被彻底封死,桑琅哪里还敢耽搁,当即小心扶好谢九晏,循着那女子走过的路径,埋头疾冲而出! 三人身影相继掠出殿门的刹那,支撑穹顶的巨柱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轰——!” 矗立千年的魔君殿,在冲天而起的烈焰与滚滚浓烟中,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的巨兽,轰然倾颓! 炽热的气浪掀动了女子素白的衣袂,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驻足在原地,回望那片翻腾的火海与废墟良久,眸光沉静如深潭。 直到身侧传来桑琅带着惊惶的疾呼。 “君上?君上!快去唤乌涂过来!” …… 沉香混着药苦味在殿内浮动,青玉雕琢的灯盏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映照着帐幔上繁复的暗纹。 谢九晏睁开沉重的眼睑时,脑中一片混沌,恍惚间竟分不清今夕何夕,而自己又是生是死。 意识回涌的瞬间,他倏然忆起了之前的事,旋即猛地攥紧了身下锦被—— 他……还活着。 在彻底失去时卿,连她尸身都没留住后,他竟然……没有死成。 “君上!” 一直守候在旁的桑琅几乎是扑跪在榻前,少年英气的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喜色,连珠炮般道:“您可算醒了!乌涂说您内息耗尽,属下差点……” 谢九晏却半句未答,目光越过他,死死钉在窗前那道素白身影上。 晨曦透过雕花窗棂,将那人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墨色长发仅用一根素白发带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冷白修长的颈侧,投下浅浅的阴影。 而那身看似素简的白衫,料子却极好,在晨光下流淌着月华般的柔润光泽,衬得她整个人气质愈发清冷离尘,不似凡俗。 似是察觉到身后带着审视与压迫的视线,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不再是火海内的仓促一瞥,此刻她的眉眼清晰地展露在谢九晏眼中,平和而冷淡,甚至透出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 先前因相似的身形而令他生出的、与心底那人重叠的些许错觉,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陌生的疏离。 “既然君上醒了,”那女子忽然开口,声音如同碎玉投掷在冰面,清晰而冷冽,“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这话是冲着桑琅说的,自始至终,她的眼风都未曾往榻上扫过半分。 谢九晏捏紧指节,锦被在掌心皱成一团,如同他此刻被硬生生拽回人世的、无处发泄的愤懑! 就差一刻……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要去寻阿卿了! 就是这个人闯了进来,若非如此,他又怎会…… 谢九晏眼中翻涌的冰冷怒意骤然一滞,所有的思绪都僵死在了那个关键的字眼上—— 闯? 殿内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桑琅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尴尬和赧然:“这位姑娘,实在抱歉,方才是在下冒失……” 当时谢九晏昏迷不醒,眼前这女子又来历不明,态度冰冷,他一时情急,怕谢九晏身上是否被动了什么手脚,便软硬兼施地将人暂且“留”了下来。 桑琅性子本就耿直,想起若非这人及时破开结界,自家君上怕早已葬身火海,顿觉自己之举太过忘恩负义,心中亦是羞愧难当。 他赶忙抱拳躬身,语气诚挚:“姑娘恩情,桑琅没齿难忘,此前多有得罪,还请姑娘海涵——” “你是什么人?” 一道被浓烟灼得嘶哑、却依旧带着不怒自威压迫感的嗓音,硬生生截断了桑琅恳切的话语。w?a?n?g?阯?f?a?布?页??????u???é?n???????2??????????m 谢九晏强撑着坐直了身体,动作牵扯到内腑伤势,带来一阵闷痛,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周身属于魔君的那份沉凝却已无声弥漫,笼罩了整个内室。 他紧紧盯着时卿,一字一顿道:“我布下的阵法,这世上……唯有一人知晓解法,你又是从何得知?” ?如?您?访?问?的?网?址?发?b?u?y?e?不?是?i?????????n?????????5?????o???则?为????寨?佔?点 时卿似是此刻才真正“注意”到他,闻言,她神色仍旧是那副恹恹的模样,似是觉得这个问题无聊至极,懒得作答。 那股足以让寻常魔族胆寒的威压,在她面前仿佛只是拂过山涧的一缕清风,激不起半分涟漪。 直到桑琅在一旁看得心焦,拼命朝她使了好几个眼色后,她才终于纡尊降贵般,漫不经心地启唇应道:“花辞。出身北海的一株紫苏花妖罢了。” 朱颜辞镜花辞树,倒也贴切她如今的境地,总归是无法长久留存的。 素白的指尖随意地拂过窗棂上雕刻的缠枝莲纹,“花辞”彻底转过身,正面朝向榻上的谢九晏,淡淡一笑。 “你说那阵法,嗯,的确是有人教我的,半年前瀛洲边境,她从凶兽爪下救下了我,我记得,似是叫……” 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轻轻落在谢九晏骤然绷紧的面容上,清晰地吐出了那两个字:“时卿。” 提及“时卿”二字时,她的声线平稳无波,如同念出一个全然陌生的称谓。 可这个名字撞入谢九晏耳中,却如同冰锥刺穿心脏,让他身形一僵! 冷汗无声浸透里衣,谢九晏强压下眼前因痛楚而生的晕眩,忽地想起什么,猛地抬首:“瀛洲,你是在瀛洲见的她?!” 阿卿……也是去了瀛洲,那她救眼前这个女子时,是在去时的路上,还是……归途? 此人的确破了阵,可个中蹊跷太多,事关时卿,他根本无法全然听信她的一面之词,他得……问得更清楚些。 而一旁的桑琅微愕地看着自家君上,自时护法离去后,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对旁的事流露出如此强烈的关注。 仅仅只是因为,这个花辞……提到了时护法的名字吗? 谢九晏又何尝不知,即便他此刻真从对方口中盘问出些许端倪,即便最终证明此人只是拿阿卿当幌子来掩饰真实来意……那又如何呢? 时卿,已经不在了。 他不敢承认,可其实,他只不过是迫切地想要听到所有与时卿有关的事,哪怕只是旁人口中,关于她的寥寥几语。 至少,至少这花辞确然通晓阵法,不论她所言是真是假,她和时卿……定然是见过的! “啊,”花辞点了点头,继续用那没有起伏的语调陈述着,“时卿……哦,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吧。” “她见我那些同伴都葬身海兽之口 分卷阅读55 ,便问我可还有去处,得知我亲族尽殁,又问我要不要跟着她。” 她略作停顿,似乎在回忆当时零散的只言片语:“我本也没什么打算,便应了下来,不过她似乎身有要事,只交代我可以先来这里等她,临别前,又教了我几个防身的阵法。” “对了——还有这个。” 仿佛为了佐证所言非虚,花辞漫不经心翻过手腕,素白的指节探入袖中,随后,一枚泛着冰冷幽光的玄铁腕扣,被她随意地取出。 紧接着,她x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如同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般,将腕扣朝着谢九晏身侧的榻沿,轻飘飘地一掷! “叮——” 腕扣落在棱木边缘,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 第31章 谢九晏怔怔地低垂眼眸,指尖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缓缓拾起那枚冰冷的玄铁腕扣。 ——内侧那熟悉的彼岸花纹在光下闪过,确是时卿之物。 一股尖锐的痛楚瞬间刺穿了他强撑的平静假面,他猛地闭上双眼,长睫剧烈抖动着,掩下内里的鲜血淋漓。 花辞方才话语中所提之事,确是时卿的行事风格。 她本就不如何吝于自身所学,救人授术皆随心意,纵是精妙独绝的阵法,于她也不过是可随意相赠之物。 “时护法说,只要亮出此物,便可在魔界畅行无阻。” 花辞再度开口,目光冷淡地扫过一旁神色尴尬的桑琅,眉心浮出一抹不悦:“可我根骨不佳,期间赶路费了些波折,好容易寻至此地,非但行动受限,还要接连遭受盘查诘问。” “还有君上您——” 她转而瞥向谢九晏毫无血色的脸庞,忽而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轻笑出声:“若我没记错,我似乎,是救了你吧?嗯……倒像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墨发随着偏头的动作滑落肩头,她再度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全无掩饰的失望:“如此想来,这里也不算是什么好去处,既然时护法已不在,我便不多留了。” 脑中一片尖锐的刺痛。 谢九晏陡然盯住花辞,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生生咽下。 “你如何得知,”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那个“死”字在唇齿间反复碾磨,终究没能吐出,“时卿……不在了?” 这女子分明声称是在时卿赶往瀛洲前与之分开,却又怎会知晓,时卿后来的下落? 殿内霎时一静。 花辞似乎对他这突兀的诘问略感意外,但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君上方才昏着,说了不少梦话,我想不知道都难。” 她扬了扬眉,姿态带着一种妖族特有的淡漠,随后,转眸看向桑琅,下颌轻抬:“在场并非我一人,君上一问便知。” 谢九晏眼底压着沉沉如墨的阴霾,耳侧,桑琅小心翼翼的声音传至,低声证实:“是,君上,您……确实一直在唤时护法的名讳。” 随着这一句确认,那些自苏醒后便被强行压抑在麻木表象之下的无边苦痛,终于像是寻到了裂隙,汹涌地漫溢出来。 谢九晏颓然扯了扯干裂的唇角,如同呓语般重复道:“这样啊……” 即便他再如何抗拒承认,却原来,在心底深处,早已绝望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亦无意识地说了出来吗? 花辞看着他瞬间灰败下来的神色,似乎想到了什么,极轻地“哦”了一声,恍然点头:“对了。” 她低下头,忽从怀中取出一小方折叠整齐、素白如雪的衣料包裹着的物事,又步履轻缓地走向榻边。 无视了桑琅惊愕而“敬仰”的眼神,她径直抬起手,将那小小的布包递给了谢九晏。 谢九晏并不知花辞此举意图,但在她靠近的瞬间,却没来由地望向了她,又几乎是毫无防备地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布包。 直到微凉的衣料触及掌心,他才恍然自己做了什么,旋即亦为这莫名的顺从怔了一瞬。 片刻的失神后,他僵硬地低下头,指尖带着近乎凝固的迟滞感,缓缓地展开那素白的衣料—— 一小撮散发着微弱灵光的粉末,映入眼底。 是……淬元丹。 火海之中,极致绝望下的一幕幕画面,随着这被他亲手捏碎的丹药轰然回涌! 巨大的痛楚让谢九晏眼前发黑,胸口闷窒得似要炸裂。 他手指猛地收紧,几乎瞬间就要将这致使了时卿身死之物狠狠碾碎丢弃! “哎!” 一声清冽短促的低呼响起。 在谢九晏指骨收拢的一瞬,花辞眼疾手快地探出手,指尖灵巧得如同穿花拂叶,精准地一挑一勾! ——那包裹着药粉的衣料便如同滑腻的游鱼,瞬间从谢九晏指缝间脱出,稳稳落回她的掌心。 她蹙起眉,低头看着掌中被护住的药粉,再抬眼时眉间已染上薄怒,言语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他暴殄天物之举的质问:“你可知这是何物?!” 谢九晏猛地别开脸,下颌线绷紧如即将断裂的冷玉,牙关紧咬,不愿再看那粉末一眼。 ——是什么? ——他怎么会不知道? 若非为了它……若非为了拿到它……! 胸臆间那团焚心的业火仿佛又熊熊燃烧起来,他自厌地紧紧闭上双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眼前的一切,更不愿再听这女子口中吐出任何与这丹药相关的只言片语! 花辞却似乎从他抗拒的姿态和眼中一闪而逝的痛色中明白了什么。 “看来你是认得的了。” 她抱着双臂,眸光清透,带着一种洞悉后的了然:“那若我没猜错,时护法去瀛洲,就是为了这淬元丹吧?” 直视着谢九晏因她的话语而变得更加惨白的面容,花辞略作停顿,没有任何铺垫,直截了当地问道:“她……是因此而死?” “闭嘴——!” 谢九晏猛地转回头,眼底涌出被猝然撕裂伪装后,近乎狼狈不堪的狂怒! 他眼底猩红戾气翻涌,骤然抬手—— 魔息凝成的黑芒倏地悬停在花辞颈前寸许,劲风吹得她鬓边几缕发丝向后飘飞。 花辞却只是微微垂眸,随后无甚在意地轻啧一声:“看来,是我猜对了。” 声音里没有惧意,只有一丝纯粹的,仿佛看到什么麻烦的漠然。 谢九晏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悬在她颈前的手微微颤抖着,最终,却是无力垂落。 “既是她留下你……”他不再看花辞,额角青筋因极致的压抑而隐隐跳动,声音从剧烈起伏的胸膛里挤出,“我不杀你,出去!” 一旁的桑琅早已被这剑拔弩张的一幕惊得大气都不敢出,闻言连忙上前,想要将花辞带出去。 可花辞却仍立在原处,目光掠过谢九晏微颤的肩线与紧握至骨节发白的拳。 分卷阅读56 “我亦无意干涉君上之事。” 声线依旧平缓,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淡:“可君上也说了,我终归是承了时护法的恩情。” 她抬眸,目光如寒潭般直视过去:“既然撞见了,有些话,便不得不说上一句。” 闻言,谢九晏发出一声饱含讥讽与厌烦的冷笑,缓缓抬起那双猩红未退的眼,一字一顿,如同冰凌碎裂:“你想说什么?” 花辞迎着他几乎要噬人的目光,语气却像最冷静的医者剖析病症般缓缓启唇:“我们紫苏一族虽妖力低微,却天生亲和草木灵息,于药理医道,略通一二。” 她摊开掌心,扫了眼其内的药粉:“那那场大火并未真正伤及你什么,而你昏迷,根源在于体内一股焚心灼脉的毒火,这淬元丹,便是用来压制那些毒火的吧?” 说到这里,花辞看着谢九晏绷紧的身体,眉头微蹙,不解道:“明明解药就在眼前,你不服用也就罢了,竟还要亲手毁弃,为何?” 谢九晏冰冷扯唇,别过头,眼底满是抗拒:“与你无关。” 花辞依言颔首,却忽而莞尔:“可与时护法有关啊。” “你——!”一旁的桑琅听得心惊胆战,方才就已险些激得君上出手,这花妖怎么还敢再来一次! 果然,谢九晏周身的气息几乎凝结成冰,猩红如血的眸子死死锁住花辞,她却仍恍若未觉。 “淬元丹可不是那么好取的。” 迎着身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目光,花辞微微耸了一下肩,目光清凌:“瀛洲凶地,又有上古凶兽镇守,时护法取药……想必是费了不少气力。” 她看着谢九晏剧烈颤抖的瞳孔,语气仍旧事不关己:“如今你又是毁药又是自焚,是想死?” “那,时护法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这些话并没有指责之意,只是用最平静的语调陈述着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对谢九晏而言,却不啻于当胸一箭。 他怔怔地看着花辞,耳畔嗡鸣作响,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尽了最后的血色,连薄唇都透出一种濒死般的青灰。 是啊……他在做什么? 这是阿卿拼了命取来的药,他怎么能……让她一番苦心尽付东流? 一股灭顶的酸窒渐渐将他淹没,比之烈焰焚身更甚百倍,深入骨髓,甚至让他想要嘶吼出声。 可是……他该怎么办啊…… 他只是想逃离这个没有她存在的世间,想要见她,x想陪她一起……这也不行吗? “你错了。” 一个冰冷无情的声音突兀地在心底最深处炸响——恍惚间,竟仿佛与花辞方才的声线重合。 “你对她视而不见,伤她辱她,让她独自着承受所有……”那个声音染上了浓烈的讽刺,“如今,连她用性命换来的最后之物,你也要亲手毁弃?” “谢九晏,你何其自私。” 谢九晏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是啊……自私。 随时卿而去,于他而言是解脱,是夙愿得偿,可……阿卿呢? 她千里奔赴瀛洲,不计代价为他求来的生机,岂非真的成了一场荒唐绝伦的笑话? 她……又会如何看他?会不会……对他更加失望? 谢九晏痛苦地闭上眼。 “失望”这个词,比死亡本身更让他恐惧,他根本无法承受那样的眼神出现在时卿身上,哪怕只是想象。 他猛地低下头,将痛苦到扭曲的面容深深埋入掌心,脊背宛如风中残烛般颤抖起来,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呜咽。 淡色里衣边缘仍残留着被火燎过的焦痕,此刻包裹着那具写满无尽悲怆的躯体,让桑琅不忍地别过了眼。 君上和时护法间理之不清的纠葛,这些年他们都看在眼底,只是,谁也不敢劝,更无从劝起。 这两个人的事,从来便不是旁人能干涉的。 原以为他们会无休止地这般僵持下去,谁曾想,竟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戛然而止。 就连他也至今难以接受,遑论君上呢。 可……桑琅无声叹了口气,又能如何呢,斯人已逝,便有再多的悲恸,活着的人,终究还是要活下去的。 目光不自觉扫了眼坦然而立,仿佛全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的花辞,桑琅又是一阵纠结。 事已至此,或许,他该试着劝劝君上,将那药……服下去? “都出去。” 良久,一声嘶哑的命令,从谢九晏齿间挤出。 回过神来的桑琅登时打消了刚刚成形的念头,明智地决定这会儿最好还是别再触碰君上的痛处,连忙俯首,低低应了一声:“是。” 话音落下,他不放心地看向花辞,示意她一同离开。 花辞这次倒是识趣,没有再口出不敬的意思,不待桑琅上前,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就在二人身形一前一后走过时,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把药……留下。” …… 片刻后,殿门被桑琅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光影。 死寂的殿内,唯余谢九晏独自一人,如同被遗弃的雏鸟般,更深地蜷缩在冰冷的榻沿。 他一点点伏下身,将滚烫的额头死死抵住那只紧攥着药粉的手背。 “阿卿……”他无助地唤了句,泪水终于冲破所有堤防,汹涌决堤,瞬间浸湿了指缝与袖口,“我该……怎么办?” 窗外,檐上的雪被冷风带起,纷纷扬扬自窗畔洒落。 恍若往昔,那个身影飒然旋身时,剑尖掠起的漫天琼华。 第32章 谢九晏终究还是服下了淬元丹。 碎末入喉,药力终究不比整丹,虽勉强压住了大半毒火,却未能彻底拔除病根。 谢九晏的伤势时好时坏,反噬发作时仍会疼得冷汗涔涔,浸透重衫,但比之从前动辄昏迷濒死的惊险,倒也算得上一句“尚可忍受”。 魔君殿已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连断壁残垣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一块铺着整齐青石的空旷平地。 为此,桑琅唉声叹气了许久,谢九晏却漠然置之,仿佛那巍峨殿宇从未存在。 他没有理会桑琅呈上的、千挑万选列出的几处别殿名录,而是径直住进了时卿的旧殿。 桑琅跟过去时,几乎是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地方。 当年时卿选中此处,图的就是这里离魔君殿近,往来应召不过瞬息之间。 而她于这些身外琐事上一向懒散,甚至连个像样的殿名都未曾费心起过,过往经年,他们便只以“护法殿”称之。 推开尘封的门扉,一股经年累月的滞涩气息扑面而来,殿内陈设依旧,只是每一样器物上都蒙了厚厚的灰尘,窗棂间结着蛛网,连空气中都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见此情状,桑 分卷阅读57 琅鼻尖一酸,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涩然,正要转身招呼人手前来彻底洒扫修葺,却被谢九晏抬手阻住。 “不必。” 声音沉缓,不容置喙。 那日,在桑琅错愕的目光中,自家君上独自一人,将整座空旷沉寂的宫殿,亲手“收拾”了出来。 说是收拾,实则不过是将那些蒙尘的桌椅、案几、软榻、凭几……一处处擦拭干净,虽每一处角落都不曾遗漏,却未曾挪动殿内任何一件摆设的位置分毫。 原本陈败的殿宇因他的举动而渐渐露出了原有的形貌,桑琅看着谢九晏在殿中沉默忙碌的的身影,以及被其拂拭后重现光泽的每一件旧物,心下酸涩翻涌,也渐渐了然—— 君上这是思念太过,故而用这般的方式,缅怀着时护法留下的痕迹吧。 但思及此处,桑琅又不觉有些犹疑。 谢九晏沉溺于伤痛,一时无法走出,他尚可理解,可另一件事,却让他如坠云雾,始终想不明白—— 那位名唤花辞的妖族女子,在君上醒来后的第二日,便再次向他告辞,态度坚决地要离去。 既已知她是得了时护法准允而来,他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心中反而因之前的怠慢生出几分愧疚,不仅亲自相送,还命人备了丰厚的谢礼。 谁知他随口将此事说给君上后,原本闭目靠在榻上的男子却突然睁开了眼。 “带她回来。” 桑琅至今记得那日的情形——花辞被“请”回时,面对着谢九晏,眼底无声的拒斥几乎凝成实质。 也是,任谁被几次三番地阻碍去向,都是会颇有微词的。 可君上却对花辞的质疑和冷冽置若罔闻,只声线沉缓地吩咐将花辞姑娘妥善安置,一应所需不得怠慢,紧随其后的,还有另一道命令—— 没他的准许,任何人不得出入魔宫。 “任何人”三字咬得极重,明晃晃就是冲着花辞去的。 不得不肩负起“安置”花辞职责的桑琅,全盘照收了其不加掩饰的冰冷气息,只觉得头大如斗。 若非深知自家君上脾性,他真要疑心君上是否因时护法的猝然离去打击太过,心神错乱之下,对这容貌气质皆属上乘的花妖,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桑琅自己狠狠压下,更是不敢表露在谢九晏的面前。 但话又说回来,虽说留下了花辞,君上却并未有任何逾越之举,甚至连她的面都没再见过一次。 他只是整日将自己独自关在那座弥漫着旧日气息的护法殿中,连身为亲从的他也近不得身。 恰如此刻。 …… 想到这里,忧心忡忡守在殿外的桑琅,忍不住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正胡思乱想间,他百无聊赖地抬首,目光随意扫过庭院中因疏于打理而略显萧疏的草木,倏地,余光却捕捉到一道身影,正沿着庭间小径,缓缓走近。 青衫落拓,身形清瘦,正是许久未见的裴珏。 那双曾经令人如沐春风的眼眸,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散不尽的浓雾,深处是挥之不去的墨色,与以往判若两人。 想到这位和时护法的渊源,桑琅心头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横跨一步,稳稳挡在了殿门之前。 他抱拳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裴公子留步,君上有令,今日不见任何人。” 裴珏脚步站定,闻言淡淡扫了眼紧闭的殿门,眼神平静无波,却莫名让桑琅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他垂眸,喉间溢出一声轻不可闻的讽笑:“他倒是清净。” 即便憔悴至此,眼前之人骨子里的那份清贵矜持仍在,桑琅心头一跳,却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更加恭敬地垂首重复道:“君上吩咐,还请裴公子见谅。” 就在即将僵持的瞬间,殿内却骤然传出一道混杂着浓重酒气、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嗓音—— “让他进来。” ?如?您?访?问?的?网?阯?发?b?u?y?e?不?是?i????u???ē?n??????????????c???m?则?为?山?寨?佔?点 桑琅一怔,随后也没了言语,默默垂首退避到了一旁。 裴珏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了牵,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分毫,却仍仿佛只是寻常访友般,径自推门而入。 随着殿门开合,灼烈的酒味混着沉木气息溢出,又很快被穿堂风卷着几片枯叶擦过阶前,消散在庭院清冷的空气中。 ……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殿内光线昏暗,酒x气混合着陈旧尘埃的味道,沉甸甸地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裴珏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空荡的殿宇——案几倾倒,卷轴散落一地,几盏残灯在角落里明明灭灭,映出墙上斑驳的影子。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墙角最深的阴影处。 谢九晏就靠坐在那里,后脑抵着粗粝的石面,玄色外袍衣襟大敞,露出同样浸染了深色酒渍的里衣,长发未束,蜿蜒铺散在肩头与地面,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更添大半颓靡。 他一条腿屈起,手肘搭在膝上,脚边散落着数个东倒西歪的酒坛,有的碎裂,褐色的酒液洇湿了地面,有的还残留着浑浊的液体,另一只手无力地垂落,虚握着个半空的酒坛边缘,显然已醉得不轻。 听到脚步声,谢九晏染着浓重醉意的眸光先是涣散地游移了一瞬,才极其费力地聚拢在裴珏身上,昔日那双凌厉逼人的凤目,此刻只剩下被酒气浸泡过的麻木,仿佛蒙尘的琉璃。 “裴公子。” 谢九晏极其费力地向上扯了扯唇角,牵拉出一个模糊的弧度。 他顿了顿,似乎试图用手臂撑地坐直一些,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晃了晃,只能更用力地抵住墙壁,随手捞起脚边一个尚有残酒的坛子,随意仰首灌了口。 喉结滚动间,有几滴来不及咽下的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正巧,”他喘息着,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酒气,“不等我去寻你,你便……自己来了。” 裴珏面无表情地走近他,青衫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刮擦声。 他在谢九晏身前站定,低垂着眸子,如同俯瞰一摊烂泥般,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男子。 苍白的侧脸在昏暗光影下泛着玉石般的冷色,眼神淡漠:“你寻我?谢九晏,我以为,我们之间,从来便没什么好说的。” “是没什么好说的。” 谢九晏喉间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低笑,他将酒坛掷到一旁,费力地点点头,又摇摇头,醉意沉沉的眼中挣扎着凝聚起一丝清醒的锐利,却又被更深的痛楚淹没。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的迷蒙竟奇异地褪去几分,目光定定地钉在了裴珏脸上:“但裴珏……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殿内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带着些许强行 分卷阅读58 压下的颤抖:“你是在何处……找到的阿卿?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那剜心蚀骨的后半句:“……又是因何而死?” 裴珏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有此一问。 他迎上谢九晏蕴满痛苦的目光,眼神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寒潭般深不见底的冰冷平静:“她离去前,便告知过我,她要去的,是瀛洲。” 仅仅一句,却像一把无形的钝刀,狠狠剜进了谢九晏的心口,再猛地搅动。 被酒液麻痹的痛楚瞬间苏醒,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乎要蜷缩起来。 她告诉了裴珏,却……从未对他提过只言片语。 裴珏恍若未见谢九晏的痛苦,继续用毫无起伏的语调道:“她久去未归,我担心她出事,便动身前往接应。” 他顿了顿,微微垂下眸,避开了谢九晏的直视,方继续道:“待我寻到她时,她已是油尽灯枯之态,身上……俱是瀛洲凶兽留下的致命重创。” 谢九晏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破碎,眼前仿佛被强行塞入了那副画面——他的阿卿浑身是血地倒在某处,身边只有裴珏…… 裴珏的指节在袖中缓缓收紧,便是极力压抑,声音仍旧泄出一抹真实的情绪:“我竭尽所能,耗尽毕生医术与随身灵丹,也不过只让她多撑了片刻。”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那几盏残灯的烛火似乎又微弱了几分,才再度抬眼看向谢九晏,语调恢复成一潭死水:“弥留之际,她将淬元丹交予我手,嘱我带回,便没了生息。” “阿卿……” 谢九晏双唇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翕动,仿佛想呼唤那个名字,却被汹涌而来的痛苦扼住了咽喉,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眼前模糊一片,全是时卿浴血的身影,那双总是含着明快笑意的眼睛,最后散去了所有的神采…… 谢九晏遽然死死捂住心口,只觉得那处正被狠狠撕裂开来。 “我听闻——” 裴珏突然话锋一转,微俯下身,青衫的阴影笼罩下来,那双蒙着雾霭的眼底,瞬间漫出前所未有的轻鄙:“你吃下了那淬元丹?” “这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极其刻薄的弧度,“谢九晏,我原以为你会软弱到只想一死了之。” “……哦,你的确想过。” 瞥了眼满地的酒坛,裴珏直起身,又轻笑了声:“不过可惜,没死成。” “死?” 谢九晏猛地抬头,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住裴珏,里面有屈辱,有愤怒,更有被彻底看穿的狼狈。 他死死咬住牙关,齿间瞬间漫开浓重的铁锈味,才从几乎碎裂的齿缝里挤出破碎而嘶哑的低吼:“那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把那东西给我——!” ——如果没有这颗药,他或许早已解脱,而不必在这无间地狱里苦苦支撑,日夜承受剜心之痛! “是吗?可是谢九晏,你未免想得太好了些。” 裴珏淡漠地牵了牵嘴角,那笑容冰冷而愉悦,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阿卿交代我的事,我为何要为了……” 他刻意停顿了一瞬,冰冷的视线如同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谢九晏那双被痛苦淹没的眼睛:“成全你求个痛快,而让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心?” 第33章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将谢九晏遽然钉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望着裴珏,瞳孔涣散,仿佛被击中了灵魂深处某个隐秘而恐惧的角落。 面上的激愤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余下一片荒芜的雪色,谢九晏忽而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浸满苦涩:“是啊,你也是这么想的。” 不能让阿卿的付出白费……哪怕这份执念本身,已将他活生生地凌迟,啃噬得生不如死。 “裴珏,她消失了……” ?如?您?访?问?的?网?址?f?a?b?u?页?不?是?1???u?w?e?n?2??????5?????????则?为????寨?佔?点 谢九晏不再看裴珏,脊背颓然撞上墙壁,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种近乎虚幻的恍惚:“就在我的眼前,可我留不住她……” 每一个字都带着细微的颤音,浸透着无能为力的绝望:“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这是自那日后,谢九晏第一次对人提起这件事。 时卿的身躯消散在他怀中的感觉,无数次在心头残忍地重现,每一次都让他几近崩溃。 他仍能清晰地记得,那并非缓慢的溃散,而是一种宛如镜花水月般的幻灭,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丝线被骤然斩断,只留下他空落落的臂弯。 那一幕,比亲眼看着裴珏带来“尸身”时更让他惊骇欲绝,像一个无法挣脱的噩梦,在他醉后的浑噩与清醒的间隙里反复上演,带来更深的窒息。 最初抱着那具尸身时,他还能自欺欺人地想着——至少她还在这里,哪怕再不会对他笑,不会用那种无奈又纵容的眼神看他,至少……他还能触碰到她。 可如今,就连这点微末的慰藉,也被生生夺走了。 这些日子他醉得昏天暗地,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逃避。 他惧怕面对这殿内无处不在,却也空无一物的死寂,可又在那些短暂清醒的瞬间,忍不住想:既然带回时卿尸身的是裴珏,那会不会,他是知道些什么的? 甚至,可能有什么补救的法子? 他想去问裴珏,想从他口中榨取出哪怕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希望。 可他又太疼了,疼到只能让自己更深地溺入酒坛之中,他怕……怕一旦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就再也没有支撑下去的心力。 却没想到,在他醉生梦死之际,竟是裴珏先一步来找到了他。 面对谢九晏低切的哀求,裴珏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静默片刻,轻声答道:“瀛洲凶兽之毒奇诡罕见,而阿卿所受之伤,亦不止一种,在她气息断绝时,身躯便有溃散之兆。” 他声线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我能维系她片刻的留存,已是倾尽全力。” 谢九晏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却仍不死心,用低弱到近乎气音的声音追问:“真的……就……没有一点办法了?” “谢九晏。” 裴珏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眼神像是看着一x个痴人说梦的蠢物:“你以为这世间只有你一人在意她?但凡有半分希望,我亦不会等到今日,由你来问!” 最后一丝希冀,亦湮灭在裴珏冰冷的话语中。 谢九晏颓然阖上眼,细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连呼吸都仿佛带着绝望的重量。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那你来见我……是为了什么?” 谢九晏在心底自嘲地想着,总不至于是特意来看他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落魄 分卷阅读59 模样,即便他如今确实狼狈肮脏得足以让任何人嗤笑鄙夷,但以裴珏的性情,大抵,也不会有这份闲心。 裴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神复杂难辨,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许久,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微凉的布料,缓缓道:“我听闻,你留下了一个妖族女子。” 谢九晏怔了怔,似乎花了一会儿才想起花辞的存在,迟钝地点了点头:“是……怎么了?” “原因呢?” 裴珏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逼人的锋锐。 那双眼眸锐利如刀,紧紧攫住谢九晏,仿佛要剖开那层醉意混沌的表象,直刺其心底深处最不堪的念头。 “莫非便是因为她机缘巧合救了你一命,你便打算——” 他顿了顿,仿佛那个词本身都带着亵渎与轻慢:“将她……当成阿卿的替代?聊以慰藉?” “当作她?” 谢九晏仿佛被这句话刺得一个激灵,猛地抬头,醉意朦胧的眼中瞬间爆发出被冒犯的惊怒与深切的刺痛! 他用尽全身力气瞪着裴珏,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拔高,带着嘶哑的破音:“裴珏,你怎么看不起我都无所谓,但你不该——不该这样侮辱阿卿!” 裴珏毫不退避地迎着他燃烧着怒火的目光,唇线抿得平直:“那是为何?” 谢九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如同被拉动的破旧风箱,喘息愈发粗重急促。 过了好一会儿,那汹涌的情绪才终于退去,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裴珏几乎以为他不会再有回应时,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飘忽声音,低低呢喃着:“裴珏,和阿卿有关的东西……我已经不剩下什么了。” 他停了下来,目光极其缓慢地、如同抚摸般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 这里曾有过时卿的气息,可属于她的痕迹早已在时光中褪色,淡得如同指尖流沙,抓不住一丝一毫实在的温度。 谢九晏再度望向裴珏,眼神渐渐变得执拗,带着一种被逼至绝境后的恍惚病态:“阿卿救了那个花妖,所以,阿卿是想要她活着的。” “若我放她走,说不准哪日,她就会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方……” 他忽地急切地摇了摇头,像是说给裴珏听,更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那摇摇欲坠的神智。 “那样不行……不行!” 右手猛地攥紧了自己胸前的衣襟,谢九晏眼底的固执近乎疯狂:“我得留下她,只要我活着,她就得活着,嗯……这样……” 像是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足够强大的理由,他眸中透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朝裴珏扬起抹一触即溃的笑:“阿卿,是会高兴的吧?” “她不会。” 裴珏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声音冰冷如铁,不带丝毫犹豫。 “她会!” 谢九晏陡然提高了声音,嘶哑的声线在空旷的殿内显得突兀而尖锐,随即又像是被自己的失控惊到,迅速低了下去。 “反正,在她眼里,我早就无可救药了……” 他努力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越来越轻:“就算这并非她所愿,也不会让她……再多怨我一分了,不是吗?”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浓郁的酒气沉沉浮浮。 裴珏静静看着眼前蜷缩在酒坛碎片中、神情偏执的男子,眸中里有冰冷的审视,有刻骨的厌恶,更有一丝……同病相怜般的悲凉。 他仿佛觉得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也再无留在这片污浊之地的必要,漠然转身,青衫微动,抬步欲走。 “裴珏!” 身后,谢九晏突然唤了他一声。 裴珏的脚步停住,却并未回头。 谢九晏仰着头,目光涣散地望着昏暗殿顶那些模糊的梁影,声音像是迷途孩童无助的呓语,带着浓重的迷茫:“你会觉得难受吗?” 他顿了顿,仿佛难以开口般,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用一种低微到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道:“会……想她吗?” w?a?n?g?阯?f?a?布?页?i????u?????n????????5???????m 难道只有他这般无用,不过短短数日,就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吗? 窗棂透进的稀薄天光,在裴珏青色的衣袍上投下一道僵硬的剪影,他背对着谢九晏,身影孤直而孤峭。 许久,寂静中才响起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谢九晏,”裴珏的声音如冰棱坠落,一字一顿,“你,我……都不配解脱。” 他微微侧首,露出一点似雪如霜的侧脸轮廓,声音残酷而清晰:“合该在这世间,日夜折磨,永无宁日。” 话音落下,他决然提步,身影转瞬没入门外刺目的天光之中。 谢九晏仍独自蜷缩在阴影里,直至那抹青色身影彻底被殿门阻隔开来时,终于缓缓闭上了眼。 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砸落在布满灰尘的酒渍上,悄无声息。 …… 裴珏离去后,并未返回栖梧殿,而是偏离了来时的路径,步履沉重却果决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紧邻着高耸的宫墙边缘,成片的凤仙花开得正盛,灼灼的红在微风中摇曳,如火如荼。 花丛旁,一道素白的身影静立其中,与周遭浓烈如血的红形成极致鲜明的对比,像是早已在此处等候多时,又像是无意间的驻足。 她背对着来路,墨色的长发仅用一根素银发带松松束在脑后,日光穿过繁密的花叶间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裴珏的脚步在距离那人数步之遥处悄然停住,而听到脚步声,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墨发如瀑,光晕映在半侧面容上,为她清冷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色,正是“花辞”。 二人在花影间相对而立,没有惊讶,没有寒暄,一种无需言语的沉默无声流淌开来。 他们都知道彼此是谁,所有的伪装和试探,在此刻都显得多余。 “花辞姑娘。” 裴珏先一步开口唤道,声音带着一丝长途跋涉般的沙哑。 花辞唇角微微弯起,勾起一抹疏离而客套的笑意,如同面对一位萍水相逢的路人:“裴公子。” 风拂过,几片火红的凤仙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肩头。 裴珏的目光追随着那片飘落的花瓣,许久,才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我去见过他了。” 花辞正极其自然地拂去落在衣袖上的红瓣,指腹染上一点浓艳的汁液,如同素雪里绽开的血珠。 闻言,她神色并无半分意外,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随手将那碾碎残红的花瓣抛入泥中,她的动作轻描淡写,语气更是波澜不惊:“看公子的脸色,想是谈得不甚愉快?” 裴珏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温润的眸底一片沉寂:“他不肯。 分卷阅读60 ” 无需言明“他”是谁,也无需解释“不肯”何事,短短三个字,彼此已然心照。 “嗯。” 花辞应了一声,唇边笑意未减:“无妨,既来之,则安之。” 她的目光掠过远处高耸的宫墙,又落回眼前的凤仙花丛,眼底浮出一种近乎漠然的温淡:“总归不会太久,这里,也还算亲近些。”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裴珏瞬间绷紧了背脊。 看着眼前女子眉间那份看透生死的淡然,他终于忍不住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你若想离开——”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真实的波澜:“我……我可以再想办法。” 花辞回眸,正好对上他灼灼的目光,那双记忆中处变不惊的眸子,此刻竟透着一丝执拗的锋芒。 “什么办法?” 她微微抬起那只被花汁染红的指尖,迎着阳光,看着那抹刺目的红在光线下近乎透明,淡淡反问道:“裴公子,你忘了,你终归是个凡人。” “只要你开口,我便做得到。” 裴珏一字一顿道,仿佛不过一声再简单不过的应答,微微泛白的指节却泄露了他的心绪。 若她此刻说要走,便是要他血洗魔宫,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提剑而去。 然而,花辞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随即缓x缓摇了摇头:“不必了。” 裴珏眼中炽热的光芒骤然黯淡下去,修长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腰间那块触手温润的玉佩,骨节青白。 “你留下,”他唇瓣无声地翕动了几下,许久,一个干涩而小心翼翼的问题,带着试探的意味艰难吐出:“可是……为了他?” 他终究问出了这句话。 吐出那个字眼时,裴珏只觉得心口一阵收缩,连呼吸都带苦意,他既恐惧听到那个肯定的答案,又无法抑制地渴望从她口中得到一丝不同的回应。 即便换了身份,即便已决意斩断前尘,在亲眼见过谢九晏如今的模样后,她是不是仍旧……心软了? 花辞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轻笑出声,像在纠正一个显而易见的错误:“怎么会。” 她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语调柔和流淌,不带半分勉强:“只不过本就没多少时日了,不想折腾罢了。” 闻言,裴珏脸上血色似乎更淡了几分,温润的眼眸深处,那抹沉沉的悔恨与痛楚几乎瞬间漫溢出来! “不会!” 看着花辞近乎透明的侧颜,他忽然上前半步,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却又克制着不显得激烈:“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看着他眼中强自压抑却依旧清晰可辨的伤痛,花辞摇摇头,语气甚至谈得上温和:“天道有常,生死有序,无需强求。” “强求?” 裴珏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边忽然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抬眼,深深望进花辞眼底,眼神复杂难言,有痛楚,有不解,而更多的……却是气怒。 他声音放得极低,只有咫尺之遥的两人能听清,却透着一股被刻意压着的尖锐诘问:“那你为了他,九死一生闯入瀛洲,不也是……逆天而行?” 花辞沉默一瞬,却并没有被激怒。 “所以你看——” 她轻轻摊手,姿态坦然,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凤仙花的绯红,随后,侧首一笑。 “这不是便有天谴了吗。” 第34章 一阵风过,吹落纷纷扬扬的花瓣,绯红的凤仙花雨里,裴珏抬手,一片花瓣不偏不倚地落入他的掌心。 他垂下眼,盯着那抹红看了许久,忽然收拢五指,柔嫩的花瓣在指腹间无声碾碎,留下一点湿濡的艳痕。 “我不怕天谴。”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又仿似重若千钧,花辞望向远处殿顶盘旋翱翔的孤鸟,并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周遭只剩下凤仙花彼此摩挲的细碎沙沙声,如同低语。 “我不会再动他。”许久,裴珏再度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过反复克制下的隐忍,“你……放心。” 无论他对谢九晏有多少恨意,无论谢九晏是否该为过往付出代价,只要她不愿见到那份仇怨继续,他,无不可放下。 花辞这才侧首瞥他一眼,却只是无谓地颔首:“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而她与他们二人之间,曾经亏欠的,需要偿还的,都已经结清了。 裴珏面色骤白,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当胸贯穿,他努力牵动嘴角,试图维持一个表情,最终却只凝成一个惨淡的弧度:“好。” 就在这时,远处回廊传来由远及近、规律整齐的脚步声——是巡逻守卫列队而来。 裴珏闭了闭眼,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将所有细微的、可能泄露真实心绪的神色瞬间冰封。 他再度披上那副温润端方的世家公子姿态,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哀戚,终究难以尽掩。 花辞也适时地收回了目光,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与泰然。 “姑娘神韵,颇似在下一位故人。” 裴珏深深注视着花辞清冷的眉眼,轻声道出句在外人听来只是善意攀谈的话语:“日后若有需要,随时可来寒舍一叙。” 花辞闻言,唇角也勾起一抹礼节性的浅笑,微微颔首,声音清泠悦耳,回应得滴水不漏:“得承裴公子青眼,花辞之幸。” 魔兵列队从他们身旁不远处的回廊走过,目光扫过这边两位正彼此恭维的“贵客”,见无异样,并未停留。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宫墙转角。 裴珏最后看了一眼花辞,终是转身离去,清瘦的背影融入那片灼灼如血的花影,显得格外孤寂单薄。 花辞目送那抹青色远去,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渐渐隐去。 日光越来越烈,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照得满园凤仙花愈发艳红似血。 片刻后,花辞也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小径,步履沉稳地消失在另一片花丛深处。 只留下那片沉默的红,在风中无声地摇曳,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 又是十日。 晨露尚未被初阳完全蒸干,花辞正俯身在一小片新辟的药圃旁,专注地侍弄几株刚刚移栽、还显孱弱的紫苏幼苗。 她的动作专注而沉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桑琅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尽头,脚步带着明显的踌躇,许久,方才在离花辞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清了清嗓子:“花辞姑娘。” 闻声,花辞并未立刻起身,指尖拨弄泥土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极其专注地、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微微倾倒的幼苗扶正。 在这之后,她才缓缓直起身,侧首望向桑琅。 被她仿 分卷阅读61 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看得有些局促,桑琅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可否……请姑娘移步,随我去见见君上?” 花辞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声音清淡:“何事?” 桑琅支吾着含糊其辞,只笼统地说君上有要事相商,神情颇不自然。 花辞打量了他几眼,忽而轻笑了声,继而随意地拂了拂指尖沾染的微湿泥土,下巴微抬,示意他在前引路。 一路沉默而行,桑琅几番欲言又止,脚步也有些沉重,却见花辞始终没有开口询问的意图,终于按耐不住了起来。 眼看着护法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咬了咬牙,在一条岔路口停了下来。 他低咳了声,讪讪望向同样停步的花辞,眼底带着几分赔罪的意思:“抱歉,方才是我虚言,此番,并非君上相邀。” 花辞早有所料,侧眸淡淡瞥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会等到了地方才坦白。” 桑琅自知理亏,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这才深吸一口气,忧心忡忡地将来意和盘托出。 而随着他断断续续,眉宇间却难掩焦灼的叙述,花辞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渐渐凝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意。 ——谢九晏这些日子闭门不出,竟是在疯狂研习尝试着数种逆天召魂的秘术。 而今晨桑琅按例送药入殿时,正撞见他以血为墨,勾画着一道气息邪诡的阵纹。 桑琅本就隐忧不断,悄然记下了那个阵法纹路,待退出殿外,他立即翻查典籍比对,骇然发现那竟是禁术之首——聚魂阵。 又是聚魂阵。 花辞面上无波,心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桑琅见她全无反应,脸上焦急之色更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上次多亏姑娘规劝君上,才让他寻回了生念,可这聚魂阵……君上哪里抗得过这般虚耗下去啊。” 说到此,他朝花辞深深一揖,眼中满是希冀:“您能不能……再去劝劝君上?或许……或许您的话,他尚能听入几分?” 花辞静静地听着桑琅哀求的话语,脸上没有任何动容。 “一次便罢,”她声音清泠,如同拂过叶尖的晨风,“他自己铁了心往死路上走,谁又拦得住?” 语末,她轻轻扯了扯嘴角,干脆利落地转身往回走,裙裾在青石板上旋开一朵白昙:“让他试遍所有可能,自然也就死心了。” 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不留情面,桑琅一时愣在了原地。 看着花辞决然转身的背影,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无助感涌上心头,旋即没来由得想到了另一个身影。 他抿了抿唇,自语般低声道:“可……可若是时护法还在,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君上这般糟蹋自己。” 出乎意料的事,这句话出口,花辞离去的脚步倏然一顿。 许久,一声分辨不出是笑是讽的声音,随着晨风飘入桑琅耳中:“你又不是她,怎知她会拦?” “你懂什么!” 桑琅语气忽地激动了起来,仿佛被触碰了不可亵渎的逆鳞,三两步追上前去:“时护法她……待我们君上,向来是好得没话说的!”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谢九晏连日来全无生意的脸色,只觉得胸口堵得x更厉害,声音也低哑下去,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我虽不知护法与君上究竟为何生分,可他们彼此在意与否……本就不是外人能妄断的。” 花辞背对着他,仍旧沉默地站着。 桑琅望着她无动于衷的背影,心头涌起一阵颓然。 是啊,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了,这位花辞姑娘与他们魔界非亲非故,更是被君上强行扣留在此,又怎会愿意掺和这摊浑水? 他失魂落魄地低下头,盘算着是不是该去找乌涂,想法子弄些药力极强的安神之物,哪怕让君上昏睡几日也好…… 就在此时,那抹素白的身影却再次动了。 花辞重新转过身,晨风掠过,掀起她素白衣袂,宛如鹤翼倏张,随即直直越过了怔在原地的桑琅,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桑琅猛地抬头,又惊又喜,慌忙追了上去,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姑、姑娘?您这是……” 花辞头也未回,声音淡淡飘来:“想了想,我如今寄人篱下,若是你们魔宫平白换了主人,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更不好过些。” 桑琅:“……?!” 这直白到大逆不道的理由让他瞬间噎住,待回过神来,花辞已走出数丈,他只得压下满心的惊骇与无奈,疾步追了上去:“您等等我!” …… 殿门被花辞推开。 她微微止步,浓郁的血腥气围拢而上。 ——入目之处,谢九晏半跪在大殿中央,衣袖高挽,腕间一道狰狞的、深可见骨的新鲜血口赫然在目。 殷红的血珠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伤口涌出,滴滴答答,汇入地面上一个尚未完全勾勒完成的阵纹之中。 他脸色惨白如金纸,额角布满冷汗,显然已失血不少,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着,死死盯着地上的阵基。 听到推门声,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薄唇紧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声音冰冷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之意:“出去!” 花辞面不改色,反手将急欲冲进去的桑琅拦在身后,一个眼风扫过去—— 对上那眼神的瞬间,桑琅心头猛地一悸! 一股莫名的心虚和敬畏感瞬间攫住了他,这感觉,竟像极了当年他刚当值时犯了错,被时护法淡淡瞥过时的滋味。 等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人已被花辞轻巧地推出门外,而厚重的殿门,在她袖风轻拂之下,“砰”地一声,在他面前紧紧关合。 殿内,光线因门扉关闭而更加昏暗压抑。 花辞并未靠近那血气翻涌的阵法中心,只是背倚在门边,抱臂而立,姿态闲适得如同旁观一场闹剧。 观摩许久后,她低叹一声,语调甚至染上些许点评的意味:“聚魂阵啊……不错。” 她顿了顿,再度轻笑了声:“可我记得,此阵需以布阵者心头精血为引,燃神魂为薪,方通阴阳,你体内的毒火未清,这般燃法……” “……撑得住几时?” 谢九晏置若罔闻,仿佛并没感知到她的存在,仍旧咬紧牙关,抬起仍在淌血的手腕,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点微弱的魔息,便要朝着阵眼的关键之处点去。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阵纹的刹那! 花辞屈起的手臂倏地松开,白皙的指尖随意地朝着阵心方向凌空一弹—— 一点莹白剔透的光点,如同暗夜流萤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尚未完成的阵图中央! 黯淡的血色阵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整个大殿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映照得一片惨白! 分卷阅读62 随后,一道模糊的人影在阵心处浮现,不过一瞬,那光芒便如同被掐灭的烛火般骤然黯淡下去,人影也随之湮灭无踪。 “阿卿?!” 虽然只有一眼,谢九晏却如同被惊雷劈中,猛地抬头,失声嘶吼出那个名字,眼瞳里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忘了说,”花辞拍去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紫苏一脉,除却药理,于这类阵法,倒也略知一二。” 巨大的震撼与狂喜瞬间攫住了谢九晏,他忘记了腕间的剧痛,几乎是踉跄着从地上站起,因失血过多而眼前发黑,身体晃了几晃才勉强站稳。 可他全然顾不上自己,凤眸亮得惊心,灼灼钉在花辞脸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不敢置信而颤抖得不成样子:“帮我,帮我见她一次!你要什么都可以!” 花辞静静地迎视着他眼中翻涌的赤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微芒。 她静立片刻,仿佛在权衡什么,忽而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 随后,比方才浓郁数倍的莹白光点,如同星辉般自她指间流淌而出,柔和而磅礴,尽数注入那黯淡下去的阵基之中! 阵心处,光芒重新汇聚,而这一次,阵中凝聚的人影清晰许多,隐约可见女子劲挺的轮廓。 谢九晏如坠梦中,痴迷而贪婪地凝视着那虚影,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模糊褪去,眼中只剩下那魂牵梦萦的存在。 “阿卿……”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伸出手,声音哽咽嘶哑,浸满了无尽的思念、痛苦与卑微的渴望。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虚幻光影的衣袖边缘的刹那—— 花辞悬在空中的手掌猛地一收!五指遽然合拢! 阵心的光芒瞬间溃散,那凝聚出的、恍如实体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骤然爆裂成无数细碎的、毫无生机的光点,没留下半分痕迹。 得而复失的落差感,瞬间将谢九晏从狂喜的云端狠狠浇落万丈深渊,他猛地转回头,猩红的眼眸死死盯住花辞,里面翻涌着被愚弄戏耍的惊怒! 花辞却已垂落双手,目光平静地迎上他几乎要噬人的视线,声音沉冷:“她已经轮回了。” 她定定看着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补充道:“我方才召出的,不过是依附在这阵法之上的,一丝残存的虚影罢了。” 在谢九晏骤然凝固的目光中,花辞停顿片刻,语调缓缓慢下,仿似规劝。 “聚魂阵虽是禁术,亦有天道规则限制,岂能让你随手一布,便召来千百年前已入轮回的灵魂?若真如此——” “这三界六道,岂不早乱了套?” 谢九晏喃喃着重复道:“限制?” 花辞扫了眼地上未完成的血阵,语气微嘲:“若我没记错,时护法身故至今,已逾半载,你此时布阵……呵,倒是不算太晚。” “太晚”二字,意喻分明。 闻言,谢九晏双唇剧烈地翕动着,似乎想言辞激烈地反驳她,可冰冷的现实如同铁幕压下,他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花辞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该说的都已说尽,便不再停留,转身欲走。 “等等!” 一声急促嘶哑的低吼自身后响起! 紧接着,一股灼烫的力道猛地攫住了她的手腕! 第35章 花辞身形微顿,并未挣脱,只是低眸看去。 恰见一只青筋暴凸的手,正死死攥着她的腕骨,顺着指尖淌下的温热鲜血,已在她素白的衣袖上洇开刺目的红痕。 她没有回首,平静问道:“君上这是何意?”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y?e?不?是??????μ????n??????2?5?????????则?为?屾?寨?站?点 清冷的话音落入耳中,谢九晏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随后,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般,猛地抽回了手! 看着花辞那依旧背对着他的背影,他踉跄一步,心头却猛地翻涌起一股如同坠入梦境的恍惚。 对于眼前这个妖族女子,谢九晏绝对谈不上任何好感。 且不论淬元丹一事,单就她的身份而言,便已触及了他心底最深的禁忌。 年少时在母亲身边,那些高高在上族人投射而来的、如同看待秽物的轻蔑眼神,至今刻在记忆里,故而,他对所有花妖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和憎恶。 可是…… 为何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她那过分冷淡疏离的姿态,或是偶尔流露出的,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漠然置之的眼神……都让他不自觉地被牵引? 更荒谬的是,当指尖触碰到她腕间那冰凉细腻皮肤的瞬间,他竟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阿卿。 这感觉让他烦躁欲狂,却又像无形的蛛丝,紧紧缠缚住他的心脏,令他无法逃离。 难道,当真如裴珏所说,在阿卿离开后,他居然会这样快地,对旁人生出了……不该有的杂念? 谢九晏猛地闭眼,喉间涌上浓烈的铁锈腥甜。 他突然开始厌恶自己。 理智在疯狂叫嚣着让眼前的人离开,只有她消失了,他才能重新沉入那只有无边绝望和刻骨思念的深渊,不必再被这不该有的悸动所折磨。 然而,脑中不可抑制地回想起方才阵中那x惊鸿一瞥、栩栩如生的身影,另一种更为炽烈的渴求瞬间盖过了一切。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挤出:“如果只是残像。” “你能……让它维持多久?” 花辞倏然转回身,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她方才构筑那幻象,本就是为了彻底击碎谢九晏不切实际的妄想,让他认清现实。 谁承想,他非但没有死心,反而打起了这个主意? 不想再卷入这无休止的麻烦中,花辞没好气地冷声道:“这是禁术!君上莫不是以为,抬抬手便能信手拈来?其间消耗,岂是等闲而论。” 谢九晏却像是完全没听到她话语中的讥讽与拒绝,他直直地盯着她,眼眸深处,是令人心惊的炽焰:“无论修为、灵药、天材地宝……只要这世间有的,我都可以给你补足!” 他向前一步,身体因虚弱而微微摇晃,声音却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辩驳的坚持:“你只需要告诉我——行,还是不行?” 看着他那双充满血丝却异常执着的眼睛,花辞心底无声而沉重地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谢九晏了,面对着这般语气和眼神,便已经知晓——在这件事上,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真是多此一举……这下好了,当真惹上甩不掉的麻烦了。 她如今这朝不保夕的状态,竟还不能求得片刻安宁。 无奈地在心底飞快盘算了下这类禁术的共通之处,花辞认命地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敷衍与不耐:“最快……也要间隔一月才能施展一次,维持——” 她刻意顿了顿,报出一个极其吝啬的期限:“也最多半 分卷阅读63 柱香。” 这个界限听起来勉强合乎情理,又足以打消他得寸进尺的念头。 “一月一次……半柱香……”谢九晏喃喃重复着,随即猛地抬眼,急切地追问,“那方才,并不算一次是吗?” 花辞看着他凤眸中骤然迸发出的光亮,霎时觉出些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懊恼来。 但事已至此,她也无法再收回说出的话,只得勉强圆道:“算……半次吧。”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 “好!” 谢九晏几乎是立刻应下,斩钉截铁,仿佛生怕她反悔:“那便半月之后!半月之后!你再启阵法!我会命人前去接你!” 花辞只觉额角突突直跳,极其勉强地点了一下头,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知道了。” 她再不想多待一刻,转身毫不犹豫地拉开殿门,快步走了出去,背影透着一种想要逃离麻烦的迫切。 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般的昏暗。 谢九晏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指尖痉挛般地颤了颤,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方才攥住花辞手腕的触感,竟还异常清晰地残留在指尖之上,待他惊觉时,那股无法言喻的悸动再一次涌上心头。 “呵……” 谢九晏面无表情地抬起那只触碰过花辞的手,低眸看了许久,仿佛在看待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随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精准地、一根、一根地,将那几根手指,狠狠地、不容置疑地……掰断! 数道清脆刺耳的骨节错位声在殿内接连响起。 疼痛让他额角渗出大颗的冷汗,却掩不住心头更尖锐的撕扯。 直至现在,他竟还会把那个花妖的气息……错认作阿卿? 而最可笑的是,他居然……在卑劣地贪恋那抹感觉。 伴随着一声更沉闷的脆响,谢九晏蓦地将那只腕骨也一并折断而下! 他长久地盯着自己鲜血淋漓、扭曲变形的手,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底却带着一种自毁般的残忍快意。 ——谢九晏,你真是……荒唐透顶,无可救药。 …… 半月后,花辞如约而至。 该是早知她会来,谢九晏背对殿门而立,玄色衣袍垂落如夜,发尾仅用一根墨绳松松束在颈后,听到脚步声时,连肩线都未有一丝波动。 这一次,二人彼此都不曾多言。 当花辞指尖凝聚起熟悉的莹白光芒,再次“启阵”的半柱香内,谢九晏只是静立在阵前三步之遥。 他目光贪婪而痴迷,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着阵中那道明明灭灭的光晕,却始终同虚影保持着一步之距,未再像上次那般失控伸手。 光影彻底消散后,谢九晏紧紧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如同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神的大战,脸色竟比施术的花辞还要惨白几分,唇上毫无血色。 花辞缓缓收回悬在空中的手,指间残留的微光悄然隐没。 她余光瞥了眼陷入短暂恍惚的谢九晏,不动声色地调匀内息,方才无声地、缓缓吐出一口仿佛凝滞了许久的浊气。 ——强行构筑幻阵对她的消耗,比预想的,还要大得多。 任务既已完成,她片刻不欲多留,没有理会仍沉浸在失神中的谢九晏,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迈出一步的刹那—— 一股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花辞眼前骤然发黑,殿柱上的蟠龙纹在视线里扭曲了一瞬,她急急伸手扶住门框,指甲几乎要深陷进坚硬的檀木之中!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带来阵阵虚脱的无力感,仿佛灵魂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抽离。 不太妙…… 勉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花辞心中一紧,亦顿时意识到,自己的魂魄似又松动了几分。 “你……怎么了?”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问语,带着几分生硬的关切。 方才细微的声响惊动了谢九晏,他抬眸望去,正巧捕捉到花辞身形踉跄,险些软倒的瞬间。 他看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和侧脸上迅速漫开的细密虚汗,眉头下意识地蹙紧。 花辞施术时看似举重若轻的模样,竟让他一时忘了她之前所说——这聚魂阵耗费极大,如今……她是有些吃不消了吧? 许是想起自己半月前的承诺,许是心头那抹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焦躁作祟,谢九晏毫不犹豫地大步上前,掌心瞬间凝聚起精纯浑厚的魔息,便要渡给花辞。 感知到身后磅礴的魔息波动,花辞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回身朝旁旋开半步! ——这会儿让谢九晏探查到她的脉息,那她这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怕是顷刻间就会暴露无遗。 “君上好意,花辞心领。” 花辞迅速稳住身形,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眩晕感,转过身来。 她淡淡颔首,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然:“只是我们紫苏一脉,灵力与草木灵息共生,自有独特的运转周天。贸然接纳外息,非但无益,更可能与我本源灵息相冲,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看着谢九晏微怔的神情,她语气稍缓,适时递上一个“合理”的台阶:“君上若真觉过意不去,便多送我些固本培元的灵药好了。” 谢九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花辞那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瞬间被一股更深的烦闷取代。 ——他本就不愿与她再多纠缠,既然她不领情,他何必上赶着多事? “随你。” 他冷嗤一声,仿佛刚才那点不假思索的冲动只是自己一时昏聩的错觉。 随即,他探手从前襟取出一个药瓶,看也不看便朝花辞抛了过去:“三粒,够你苦修十年了。” 药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花辞下意识地抬手,将其稳稳接住。 “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瓶肩处一个不起眼的浮雕凸起,轻轻向上一旋——那看似浑然一体的玉瓶瓶盖便应声旋开。 随后,她极其熟稔地倾斜瓶身,三粒散发着清幽草木香气的药丸便滚落掌心,又被行云流水地送入口中。 看着这一幕,本欲开口告知她药瓶启法的谢九晏眸光缩紧,霎时僵在了原处—— 花辞手中的药瓶,外表与普通药瓶无异,实则开合处暗藏玄机。 是他年少时总是弄丢药塞,时卿便特意将所有给他的药瓶都改了构造,药塞只是装饰,真正开启则需旋动瓶肩处的暗扣。 外人拿到,不知其中关窍,十有八九会下意识去拔那看似是塞子的部分,可眼前的人…… “你……”谢九晏死死地盯着花辞的手,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如何知 分卷阅读64 道要旋开?” 话音落下,花辞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但她并未慌乱,也未曾避开谢九晏那几乎要将她刺穿的目光,眼底甚至闪过一抹自然而然的讶异来。 随后,她手腕一扬,将药瓶精准地抛回给谢九晏,又坦然自若地从自己袖中摸出了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玉瓶,在他眼前x轻轻一晃。 日光透过薄润的玉质,在她掌心投下一泓温润的碧色。 花辞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疑惑,仿佛谢九晏的问题极其荒谬可笑:“君上不会以为,只有您才能独得时护法赠药吧?” 她挑眉的模样太过自然,谢九晏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塌陷了下去,眼底闪过一抹刺痛。 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犹如燎原野火般的惊疑,瞬间被这股混杂着委屈与嫉妒的烦躁搅得粉碎! 原来,那些他以为独属于他和阿卿之间的“例外”,只是他以为吗? 就连一个萍水相逢的花妖,她也这般大方…… 谢九晏只觉得心口憋闷得快要炸开,猛地背过身去,只留给花辞一个僵硬如石的背影,嗓音冷硬:“今日到此为止。” 闻言,花辞微微欠身,随即拉开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直到面色如常地走下台阶,确保脱离了任何可能的视线,她才长长地叹出口气。 后背冰凉的里衣,已然被一层薄薄的冷汗浸透。 太大意了……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方才取药的动作太过习以为常,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不对。 想至此,花辞心里渐渐浮上一层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这具躯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或许明日,或许下个月,便会彻底溃败,更何况…… 与谢九晏这般朝夕相对,哪怕她再如何谨慎克制,也总会有像今日这般,不经意流露出旧日习惯与破绽的时候。 今日是药瓶,明日,又会是什么? 她耗不起,也不想再被卷入这令人心力交瘁的麻烦中。 花辞抿了抿唇,忽而侧眸,若有所思地瞥了眼殿前跟木头似的杵着的桑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或许,可以利用一下这个旧日的下属? 念头方起,她眼尾的余光却不经意地扫过身后紧闭的殿门——窗纸上映着一道模糊的剪影,依旧保持着方才她离开时的姿势,凝固般一动不动。 想起谢九晏最后匆匆别开,仿佛被什么刺伤的眼神,花辞收回视线,缓缓垂落眼帘。 谢九晏,你方才,在怀疑些什么呢? 第36章 花辞离开后,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谢九晏独自坐在案前,案上静静搁着那只青玉药瓶。 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缕暮光斜斜落在他那只曾折断又愈合、此刻仍透着几分不自然僵硬的手指上。 连日的煎熬拖拽着本就疲惫不堪的意识,不知不觉间,眼皮沉重地、不受控制地阖上。 谢九晏眉心紧锁,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昏昏沉沉地,坠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 风声拂过耳畔,带着花叶簌簌摇动的细碎声响,真实得不像梦境。 谢九晏茫然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灼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入目不再是殿宇的阴冷晦暗,而是……漫山遍野赤红灼艳的扶桑花。 w?a?n?g?阯?发?布?y?e?i???????e?n?2?0?????????????? 风过处,花浪翻涌,几乎铺展至天际,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独特的幽香,有些许花瓣沾上他的衣襟发梢,带来细微的痒意。 这是……时卿曾亲手栽下,笑着对他说“往后魔界,也有不输凡尘的盛景”之处。 “小少主——!发什么愣呢?” 清亮、带着明朗笑意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谢九晏所有的恍惚。 不可置信般,他猛地抬头! 女子逆着花浪而来,玄红色的劲装勾勒出她劲挺利落的身形,墨发高束,发间还沾着几片扶桑花瓣。 那张明艳夺目的脸上,扬着让他心头发烫、带着几分慵懒疏朗的笑意,而她眉梢飞扬,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日光。 她三两步跃到他身侧,指尖轻轻一戳他的额心,力道不重,却让他整个人都彻底失了动作。 谢九晏双唇微颤,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要反握她的掌心,尚未触及,又猛地收回—— 他不敢碰。 他好不容易才又见到她,怕这一碰……她便再度消失了。 时卿却浑然未觉,反而歪头打量他:“怎么?练功练傻了?” 说着,她忽地凑近,那张眉眼含笑的脸骤然在他眼前放大,鼻尖几乎要抵上他的,带着她独特气息的呼吸清晰可闻,拂过他的唇角和下颌。 “还是说,我们少主说着不喜欢,其实忍不住偷偷跑来这里……”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亮如星辰的眼眸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揶揄,“被我抓到后心虚了?” 周遭的一切——花海、阳光、风声……都瞬间变得模糊而遥远。 谢九晏只觉得连身体都不再属于自己,只贪婪地凝视着眼前女子鲜活明媚,每一个表情都生动无比的容颜。 是她…… 真的是她! 他的……阿卿。 “怎么还真不理我了?” 见他始终没有应答,时卿朝后站直了身体,有些纳闷地嘟囔道:“难不成,又被谁欺负了去?” 熟悉到仿佛刻入骨血的护短语气,瞬间击溃了谢九晏所有的防线! 他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仓皇地别过脸,用力吸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没有……” 死死压抑着心底的颤意,谢九晏努力扬起唇角,想给她一个笑容,却发现自己僵硬得连嘴角都难以控制。 许久许久,他才终于缓过那阵几乎将他溺毙的酸楚,小心翼翼地覆上时卿的手背。 “阿卿。”他唤她,声音沙哑无比,浸满了浓重的思念与失而复得的巨大悲喜,“见到你来……我很高兴。”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话,无比笨拙,却又无比清晰地吐露出来:“真的,很高兴。” 他从未这样直白地告诉过她,百年间,一次也没有过。 哪怕她曾半开玩笑地拿类似的话问他,他也总是或无视或不屑,即便明知道她想要听到什么答案,即便,那便是他心中所想…… 他有过无数次的机会。 却直到再也无可挽回,他才痛彻心扉地意识到,自己错过的究竟是什么。 而此刻,在这或许是偷来的幻梦里,在她面前,他再也不想放手,亦再也不想掩饰。 他迫切地想要将心底积压的所有情愫、所 分卷阅读65 有悔恨、所有未能说出口的爱与依赖,尽数倾诉而出,只求……她还愿意听他说下去。 而听到谢九晏这没头没尾的话后,时卿明显愣了一下,亮如星子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出乎意料的诧异。 随后,她无奈地低笑了一声,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纵容,抬手,用带着她独有暖意的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指关节。 动作自然亲昵,不带半分轻佻:“今儿这是转性了?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小少主,居然也会说好听的话哄人了?” 温热真实的触感顺着尾指蔓延而上,瞬间将积压在心头的酸楚尽数扯出,谢九晏眼眶中强忍的滚烫热意,亦再也无法遏制地失控砸落。 他颤抖着、死死地反握住时卿的手,声音低弱破碎,像一个犯下弥天大错、走投无路的孩子在寻求最后的宽恕:“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死死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在两人交叠紧握的手背上,仿佛那是维系他生命的唯一绳索。 千言万语,如山如海般撕扯着心肺,最终却只剩下最苍白也最沉重的三个字:“阿卿……对不起……” 时卿彻底怔住了。 腕上传来的轻微颤抖,和谢九晏话语中那浓烈到几乎凝做实质的悲恸,让她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眼前的人,仍旧是她熟悉的眉眼轮廓,却又不完全像往日那个别扭倔强的少年。 她知道谢九晏素来压抑太过,也总是故意借着逗弄引他宣泄出来,可眼前的情形,远非她所熟悉的任何一种。 “谢九晏?” 时卿眉头微蹙,语调掺杂着一抹不加掩饰的关切:“到底是出什么事了,你做什么了,可是……君上又为难你了?” 闻言,谢九晏愈发用力地摇头,额发凌乱地蹭着她的手背,哽咽得几乎无法呼吸:“是……是别的事……很重要的事……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你……” 看着他肩背无法抑制的颤抖,时卿脸上的困惑更深,却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随后,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的指尖,如同安抚受惊幼兽般,极其轻柔地揉了揉谢九晏额前被泪水濡湿的柔软碎发。 动作熟稔而自然,x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包容和纵溺。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透着无奈又柔软的温柔,“瞧你,还是少主呢,若让旁人看见了可怎么办?” 说着,时卿微微用力,将被谢九晏紧攥的手腕轻轻抽了出来,却并没有远离,而是顺势拉着他,在花海边缘坐了下来。 侧首看了眼谢九晏惊慌未褪的眼底,似是想到了什么,时卿回过身,信手从花丛中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扶桑花,温和地放至他绷紧的掌心。 在谢九晏带着一丝茫然望来时,她又极自然地合拢他的五指,从他虚握的手中,多此一举地将花接了过来。 “诺,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原谅你了。” 她眨眼一笑,眼底映着天光,明亮得刺眼:“我可说话算话,收了你的花,便再也不计较了。” 听着耳畔明快依旧、带着几分哄人意味的话语,即便明知是假的,谢九晏紧绷到几乎断裂的心弦,却仍旧不受控制地松懈了下来。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混合着扶桑花香的干净气息,久违的安心感,瞬间席卷了他疲惫不堪的灵魂。 许久,谢九晏闭上酸涩的眼,缓慢而脆弱地,将头轻轻靠向了时卿温热的肩侧。 时卿没有丝毫闪躲,眼底甚至闪过一抹温柔的轻叹,微微偏过身体,让他可以靠得更舒服些。 感知到她无声的接纳与迁就,谢九晏身体微微一僵,饱胀的满足感瞬间充盈了胸腔,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随后,他彻底闭上了眼,整个人几乎是蜷缩着,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令人贪恋的温暖气息中。 时卿目光投向远处翻涌的赤红花海,手指懒懒把玩着他如同墨缎般柔顺的发丝,许久,忽地轻轻笑了一声:“许是往日被你赶惯了,如今这般……倒还真有些不适应了。” 谢九晏呼吸一紧,心脏像是被那带着笑意的调侃刺中! 他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指腹轻颤着摩挲着那截被玄色护腕遮挡之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在时卿有些不适地要抽出时,他强自压下心底的隐痛,极其克制地放轻了力道。 “疼吗?”他闷声问道。 “嗯?”时卿不明所以。 “你身上的伤……”他指尖的颤抖更加明显,“疼不疼?” 他知道,那护腕下,是她为谢沉取血留下的,经年累月、层层叠叠的旧伤,亦是他过往无知的罪证。 可他不敢问,也不能问,只能以这样模棱两可的话盖过。 而时卿怔了怔,误以为他指的是其他的伤,旋即不以为意地扬了扬眉,唇边挂起那抹自信的疏朗笑意:“都是些陈年旧伤了,怎么会疼。” “阿卿。”谢九晏将脸埋进她温暖干燥的掌心,闭紧了眼,声音低弱得近乎哀求,“别再受伤了……” 不论是为了谁,都不要再受伤了…… 也不要……再丢下我了…… 后面的话,被他死死地咬在唇齿之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时卿微微挑眉,随即佯作一副被小瞧了的苦闷模样,“啧”了一声:“这话说得,倒像是我有多不中用似的。” 谢九晏的睫羽在她掌心里轻颤,像濒死的蝶,她顿了顿,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这沉重的氛围。 “也别这么瞧不起我啊,你知道他们私下里都是怎么说我——嗯?” 话音戛然而止。 时卿眉心微蹙,猛地低眸看向肩侧紧贴着自己的少年——一股异常的触感,正源源不断地从她紧贴着他额角的掌心传来。 那温度……灼热得惊人! 她下意识将手抽出,转而更加紧密地贴紧了他的额头:“怎么这样烫?” 似是察觉到她的远离,谢九晏不安地掀开眼帘,泛着病态潮红的眼尾瞬间暴露在时卿的视线里。 那双总是凌厉的凤眸,此刻竟蒙着一层朦胧的水雾,显出几分稚拙的委屈。 时卿心底愈发觉得古怪,担心地看着他,不自觉地低语:“是受寒了?” 说着,她已然起身,动作带起满衣簌簌飘落的扶桑花瓣:“你等等,我去取件披风来。” 那支撑着他、给予他无限慰藉的暖意倏然撤离! 仿佛瞬间被抛入了极寒冰窟,谢九晏眸光骤缩,几乎是仓皇地伸手去拽她:“别走——!” 他的嗓音凄厉到变了调,猛地向前扑去,不管不顾地想要将时卿的身影留住,指尖却倏然穿 分卷阅读66 过了她的衣袖! 只握住了……一把从她衣袂间飘散而下的花瓣。 随后,如同幻梦被无形的巨力撕碎—— 四周汹涌的花海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那些灼灼燃烧的扶桑,如同被泼洒了浓墨,瞬间晕染成令人窒息的暗沉墨色! 谢九晏猛地从地上弹起,惊惶失措地环顾四周,方才触手可及的一切,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骤然放大,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叫嚣嘲讽:假的!都是假的!你抓不住的! “阿卿……阿卿你在哪里?!别丢下我!” 他跌跌撞撞地在这片虚无中穿行,徒劳地伸出双手,疯狂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始终只有一片虚无。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花海深处,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显现出来。 与方才一模一样的玄红劲装,谢九晏心头狂喜,几乎是踉跄着追了过去,可还未近身,那人便转过身来—— 墨色长发在猩红的花雾中拂动,露出的,却是一张如覆冰雪的清冷面庞。 是……花辞?! 第37章 谢九晏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寒冰贯穿,瞬间僵死在原地! “怎么是你?”他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混乱而扭曲变形,猩红的眼瞳死死钉在眼前人身上,“阿卿呢?!” 花辞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何时已又换做了那袭素白衣衫,在漫天赤红的扶桑花海中显得格格不入。 如瀑的墨发依旧松松束着,只是唇边的笑意比往日更深,随后,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诧异地偏了偏头:“……阿卿?” 她轻轻重复着这个名字,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流转着谢九晏全然不懂的深邃,嗓音柔缓:“君上怎么忘了,她不是已经……死透了吗?” “你胡说!”谢九晏眼底爆发出骇人的血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方才还在的!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此时此刻,他已彻底分不清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更无暇思索花辞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梦中,所有的理智和感知都被一个念头疯狂占据—— 他必须找到时卿! 可花辞没有再给他任何回应。 狂风骤起,漫天扶桑花瓣被卷入空中,化作狂乱的血色龙卷,铺天盖地地朝着谢九晏席卷而来,瞬间遮蔽了他全部的视线! 他急躁地、疯狂地挥手去拂,想要驱散这阻碍,却始终连一丝气力都提不起来,只能任由花浪将他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待那如同鬼哭般的风声稍歇,赤色的花瓣如同骤雨般簌簌落下。 谢九晏猛地扑上前!想要再度揪住花辞逼问!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成冰—— 花辞就站在他触手可及之处,素白的掌心,赫然握着一柄散发着幽冷寒芒的长剑。 而那冰冷的剑刃,正精准无比地、直直刺入了另一个人的心口! 那道身影,那个方才还轻柔拥抱安抚过他的人,正是……时卿! “——阿卿!” 谢九晏目眦欲裂,心脏仿佛被那剑刃同时贯穿,他发出野兽般的悲鸣,不管不顾地想要冲上去救下时卿! 可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嘶吼,双脚都如同被钉死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法靠近分毫! 鲜血顺着剑刃蜿蜒而下,时卿心口处的衣襟已被彻底染透,她的表情却没有半分痛苦,只微微睁大了眼,似是有些茫然。 许久,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极其艰难地侧首,目光穿过血雾与花瓣,遥遥地投向几近疯狂的谢九晏。 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或许是呼唤,或许是告别。 可最终,什么都没有发出。 她的身体,连同那身被血染透的衣袍,就在谢九晏绝望的注视下,化作无数细碎的荧光,彻底消散在花辞的剑下。 而花辞干脆利落地收回长剑,甚至饶有兴致地抬起白皙的指尖,用指腹捻了捻剑锋上残留的、尚带余温的血迹。 然后,她缓缓抬眸,迎上谢九晏那已然僵死的目光,唇角勾起,露出一个极致温柔的笑容。 “君上何必执着于x一个已死之人?” 她的声音很轻,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字字如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进谢九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将他溃散的神智强行拽回冰冷的现实。 他僵硬转过视线,空洞的瞳孔里倒映着她从容含笑的脸。 而花辞勾了勾唇,缓步走近了谢九晏,染着猩红血迹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抚上他的侧脸。 冰冷的血痕,在他面颊留下了一道刺目惊心的烙印。 花辞微微歪头,眼神无辜得如同初生的幼鹿,吐出的字句却残忍到极致:“你想要的——”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那抹温柔的笑意如同淬了剧毒的蔓藤,在她唇边清晰而妖娆地绽开。 “难道……不是我吗?” …… “不!” 谢九晏猛地自案上伏起,冷汗如同溪流般浸透了单薄的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粗重急促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在空无一人的殿宇中剧烈地回荡。 他这才惊觉,自己仍身处殿内,而窗外,已是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孤月高悬,清冷的月辉斜斜洒入,落在他惨白如纸、惊魂未定的脸上。 过了许久许久,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才稍稍平复,谢九晏也终于从那令人神魂俱裂的梦魇中,勉强抽身。 他极其僵硬地低下头,摊开自己颤抖不止的双手—— 掌心空空如也。 既没有残留扶桑花瓣的柔软触感,也再握不住,一丝……属于谁的体温。 可梦中那句字字如刀的诘问,却仿佛曾格外真实地响在耳畔,此刻正一遍又一遍在他脑中回荡。 “你想要的……难道不是我吗?” 花辞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她指尖沾着时卿的血,却用那般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 为什么? 谢九晏倏然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底那彻骨的寒意。 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若只是因为太过思念时卿,那为何梦境的后半段……会变成花辞?! 更甚至,在最后,居然在他眼前上演了那样令人心魂俱碎的一幕。 是阿卿……在怪他吗? 怪他之前曾对花辞生出过一丝不该有的在意?怪他明明口口声声说着爱她,心神却又被另一个身影扰乱? 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谢九晏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仓皇! 如果这梦,是阿卿给他的惩罚…… 如果她真的生气了…… 他不敢再想下 分卷阅读67 去,甚至不敢面对心底翻涌的恐惧和自责,陡然推开沉重的殿门,跌撞着朝外面冰冷的夜色中闯去! …… “砰!” 殿门被大力从内推开,发出一声在死寂夜色中格外突兀的响动。 桑琅正倚在廊柱下昏昏欲睡,霎时一个激灵惊醒,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剑柄,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抬眼望去,却见是谢九晏连外袍都未披,墨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如同幽魂般闯了出来。 “君上?” 桑琅瞬间睡意全无,下意识看了眼漆黑如墨的天色,随后一脸困顿地追上前去:“更深露重,您……这是要去哪?” 谢九晏却如同没有听见,更未回头,步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空茫与执拗,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着,径直朝前走去。 浓重的寒意袭面而来,中衣被风吹得紧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愈发萧索清瘦的轮廓。 桑琅心知问不出什么,也不敢强行阻拦,只得压下满心忧虑,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后面。 而随着谢九晏的步伐,接连拐过几处幽深曲折的回廊,看着那熟悉的路径,桑琅也明白了谢九晏要去的地方。 山坡前,七叶兰的枝叶轻轻摇曳,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莹润光泽,碧色小花藏在叶间,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昔日的赤红,早已化为滋养这片土地的尘泥,这是上次前来时,谢九晏便已亲眼见证过的事实。 桑琅有些无措地站在几步之外,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谢九晏孤峭的身影伫立在山坡边缘,目光沉沉地钉在那片摇曳的七叶兰上,回想起谢九晏上次来这里的反应,心里忽地有些没底。 这大半夜的,君上就算是再想念时护法,也不至于专程跑来此地……睹物思人吧? 突然—— 谢九晏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蜷起,一缕鬼火般的魔焰自掌心腾出,映照着他毫无血色的侧脸,竟添出了几分诡谲。 “君上不可!” 始终留意着谢九晏举动的桑琅心下一紧,想也不想地一个箭步猛冲上前,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他和那片七叶兰之间!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这……这毕竟是时护法种下的,还请君上三思!” 话一出口,桑琅自己也有些发怵,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何尝不知触碰时护法相关之事是君上最深的逆鳞,但护法对他恩重如山,每每巡查至此,透过这些兰草,他眼前似乎总能依稀浮现出那抹飒爽明艳的身影。 如今护法已然不在,他实在无法眼看着连这些念想也一并没了。 桑琅做好了承受谢九晏怒气的准备,然而,预想中的局面却并未降临。 他面前的魔君,只是极其缓慢地闭了闭眼。 跃动在他掌心的火焰,如同被一阵无形的寒风吹过,轻轻摇曳了一下,随即无声无息地熄灭。 周遭重新暗了下来。 苍白的手重新垂落回身侧,谢九晏没有看桑琅,目光依旧沉在夜风中微微起伏的花叶间。 他的眸间,不复方才那一闪而逝的决然,而是充满了痛苦、挣扎、和一种无法言说的眷恋。 其实……就算桑琅不拦。 他也下不了手。 无论这片七叶兰是为谁而种。 无论它代表了怎样让他痛彻心扉的过往。 这里的每一株药草,都曾被她指尖触碰过,亦沾染过她的气息。 他怎么舍得,亲手将其抹去? …… 月色照着满地清泠。 桑琅立在空荡荡的泉眼灵墟前,一时竟有些恍惚。 不过半刻钟前,此处还是魔宫灵气最为浓郁的灵泉所在。 周遭常年氤氲着乳白色的浓郁灵雾,水汽蒸腾间恍若仙家遗落凡尘的秘境一角,更设有重重结界,唯历任魔君方可开启。 可如今,昔日如玉石铺就的泉池已被尽数抹平,甚至连残垣断壁都消失了,唯有几缕不甘消散的灵雾,茫然地萦绕游走。 桑琅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凝在不远处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谢九晏半跪在这片空旷的中央,玄色广袖委地,掩住了他没入其中的苍白指节。 他掌心不断溢出萤火般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灵芒,随着他细致无比的动作,丝丝缕缕地融入干涸的泥土深处。 ——他在种扶桑花。 也是在方才,谢九晏开口让他去取花种时,桑琅才真正明白了他今夜种种异样的根源。 看着眼前人虔诚而细致的举动,桑琅又想起方才自己欲上前帮手时,他抬眸一瞥,近乎死寂却又明示着拒绝的视线。 一股酸涩猛地涌上桑琅胸腔。 君上没有毁去那些七叶兰,所以,他另择了这里,也是最灵力丰沛的地方,来延续时护法曾经留下的记忆。 这一刻,桑琅心底极其笃定,此举绝非君上的一时激狂,而是某种沉疴入骨后,注定会有的一次施为。 月光流泻在谢九晏身上,将玄衣晕染上一层冰冷的幽蓝,如同覆盖了一层永不融化的薄冰。 他小心翼翼地将扶桑花种嵌入泥土深处,指腹细致地拂平每一寸覆上的新土,动作极轻,如同为沉睡的故人敛整衣衾,唯恐惊扰了半分安眠。 桑琅的思绪忽地被拉回许多年前,时卿也曾这般专注地、带着温和的笑意,侍弄着那些初生的扶桑幼苗。 那时,谢九晏常会悄无声息地隐在远处的阴影里,唇角压着一丝不甚明显的弧度,目光沉沉,却又藏着星火,定定落在她的身上。 若时护法还在…… 这念头刚在脑海中冒尖,便被桑琅自己狠狠掐断。 君上不知便罢,怎么连他也糊涂了,如今再作此想,不过是痴人说梦,徒增伤悲罢了。 也是这时,谢九晏不知想到了什么,动作倏然顿住,长睫低垂,唇边竟极其罕见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如同冰裂湖面的一道细纹,无声绽开,又无声弥合。 “……只要花开,便好了。” 一声低语被风吹得几近破碎,桑琅没听清,亦没发觉谢九晏半掩的眼帘下,倏然燃起一簇微弱的光芒。 指尖温柔地拂过覆着花种的微隆土堆,谢九晏的耳畔,仿佛清晰地回响起时卿在梦中的话语x。 ——“我可说话算话,收了你的花,便再也不计较了。” 待扶桑花再开,像梦中那般灼灼燃烧至天际尽头。 他便要摘下那开得最盛、最艳的一簇,献到她的面前。 那时,若她肯收下…… 便是肯原谅他了罢? 原谅他曾经的愚蠢、狂妄、怯懦,和那些……再也无法挽回的伤害和辜负。 这念想荒谬得可笑,可谢九晏低垂的眉宇间,却凝着一 分卷阅读68 种近乎孩童般天真的虔诚。 他怔怔想着梦中时卿自他手中取过扶桑花的画面,她的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稳稳地接过了那份“赔罪”。 ——她会收下的。 他知道,他总是在利用阿卿的心软,利用她对他毫无底线的包容。 可这一次,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日后,他再也不会让她难过了。 再也不会。 …… 东方渐白,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时,谢九晏终于直起身。 玄衣下摆沾满湿冷的泥渍,袖口暗纹被晨露浸得发暗,紧紧地贴在他伶仃瘦削的手腕上。 他静静望着这片刚刚埋下痴念的空地,仿佛已经看见扶桑花开成海,赤红如焰,而在花海燃烧的尽头…… 时卿就站在那里,朝他回眸,展眉一笑。 风过无声,只有谢九晏袖中一枚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银铃,随着拂晓微凉的晨风,轻轻晃动了一下。 带着破碎的余韵,如同一声……散落在风中的叹息。 第38章 薄雾未散,谢九晏沿着幽寂的回廊折返,玄衣下摆拂过青石阶上未干的夜露,行至一处廊柱的阴影时,蓦地停住了脚步。 身前不远处的月洞门下,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正缓步从另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径走来, 是裴珏。 他微垂着头,并未察觉暗处谢九晏的视线,步履间凝着一种浓重的沉滞和萧索,袖口沾了些许晨露,心不在焉地朝通往栖梧殿的转角而去。 那张清俊温润的面容略显苍白,曾被时卿精心调理压下的病气似乎又悄然浮起,连一贯温和的眉眼也覆着层疲意。 谢九晏眸光微凝,不动声色地又往阴影深处退了一步,沉沉注视着裴珏的方向,直到他彻底隐没在下一个转角。 “裴珏,这些时日都在做些什么?” 突兀的询问在寂静的晨光中响起,声音压得很轻,仿佛只是无心之语。 身后,随着谢九晏一同停驻的桑琅微微一怔,思索片刻答道:“似乎与往常无异,大多时候在栖梧殿静养,偶尔……会去书阁翻阅些药籍。” 他大多守在谢九晏左右,此刻被突然一问,倒真有些拿不准。 顺着谢九晏方才的视线瞥了眼裴珏来时的幽僻小径,桑琅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带着迟疑补充道:“不过再往前些的话,除了几座闲置多年的客殿,便是些废弃的院落,也没什么值得驻足的去处啊。” 尤其在这万物将醒的时辰,裴珏怎么会自那边过来? 话音刚落,桑琅忽地想起什么,又不大确定道:“哦,对了。花辞姑娘暂居的偏殿,似乎也在附近。” 他顿了顿,又自顾自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裴公子性子向来孤清,也不该是与花辞姑娘有什么交情。” 桑琅后面的话语,谢九晏并未再听入耳中。 “花辞……”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y?e?不?是???f?μ????n?2?????5?????o???则?为????寨?佔?点 他薄唇无声地动了动,眼底那片死寂的冰湖深处,仿佛有幽暗的漩涡无声翻涌,搅碎了平静的表象。 但最后,谢九晏什么也没有说,只将疑窦无声地压回眼底,转身,玄色的衣袂在湿冷的晨风中划开一道沉滞的弧线。 …… 另一侧,裴珏缓步走在回廊上。 渐亮的晨光透过雕花的檐角,在他肩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却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孤寂。 ——又失败了。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仍是方才在偏殿中的场景—— 时卿靠在窗边,指尖虚虚搭在茶盏上,听他迫切地说着那些从残卷孤本里翻检拼凑出的固魂之术。 她眉目间一片疏淡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如同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在他几番祈求后,她才终是勉强颔首,算是默许了他的尝试。 然而……结果依旧是徒劳。 无论他如何催动秘术,那些本该有所感应的法阵符咒,落在她身上,都如同石沉深潭,连一丝涟漪也无。 她的魂体,像是一缕握不住的烟,无论他如何徒劳地想要聚拢,最终都只会从指缝间无声逸走。 回忆至此,裴珏喉间涌上一股浓郁的腥甜,又被他死死咽下。 他闭了闭眼,脚步在廊柱旁微滞,日光穿过稀疏的廊檐,在他脚前投下一道泾渭分明的明暗之界。 光影晃动间,他又猝然想起临走时,时卿抬手欲端起案几上那杯清茶,指尖却在触及白玉杯壁的瞬间,微微一颤。 “哗——” 瓷杯脱手坠落,清亮的茶水与碧绿的茶叶泼溅开,瞬间染湿了她素白的裙裾。 那时,时卿只是垂眸扫了一眼,淡淡道了句“手滑”。 可那一瞬的脱力与不稳,却再一次明晃晃地提醒着他,她正在无声流逝的生机。 裴珏喉间微涩,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绞紧。 日光刺目,他微微抬首,望着天际那一线微明的晨光,试图借此压下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痛楚。 “阿卿,”他低声喃喃着,嗓音透着无尽的哀恳与绝望,“再等等我……” ——他总会找到办法的。 一定,会有的。 …… 暮色沉沉压下,将那殿内本就微弱的残烛光芒都逼得瑟缩不安。 魔卫统领的影子匍匐在冰凉的玉砖上,细长而沉默。 “嗒……嗒……” 谢九晏指尖轻叩案几,一下,又一下,透出一种风雨欲来的前兆。 “你是说,裴珏和花辞,的确有过接触?” 统领跪在阶下,低声应道:“是,外围值守巡查时,曾远远撞见过一次。但二人交谈不过几句,也并未刻意遮掩行迹,观其神色举止,并无异常。” “并无……异常?” 谢九晏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眸色骤然沉下,如同凝结的寒潭,深不见底。 可裴珏那样目下无尘之人,怎会无缘无故与一个素不相识的花妖来往? 除非,他同花辞早便相识,或者是,对其有所求之处。 “本座知道了,下去吧。” 让统领退下,谢九晏闭上眼,身体向后深深靠入椅背。 扶手上坚硬的棱角硌着他紧握的掌心,那点细微却尖锐的痛感,奇异地压下了心口翻涌的灼热窒闷。 脑海里不断交映着晨雾中裴珏沉郁的侧脸,以及上次与之相见时,那双枯潭般了无生气的眼眸。 裴珏和花辞,究竟是何关系? 他们是否当真在刻意隐瞒着他什么? 又或者…… 一个荒谬的猜想忽然浮上心头,让谢九晏呼吸倏地凝滞。 会不会,阿卿其实还活着? 花辞在替她遮掩,而裴珏知道了此事,才会主动寻去?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下某种汹涌的情绪。 分卷阅读69 这念头只一闪,可随即,又被另一个更汹涌、更令他指尖发颤的可能覆盖。 那双眼底的沉静,那身影里挥之不去的熟悉…… ——花辞……会不会就是阿卿? 明知这念头荒诞不经,他却还是忍不住顺着那抹微光沉溺下去—— 若她真的回来了呢?若她只是换了副模样,不愿、或无法与他相认呢? 谢九晏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空茫的痛楚,紧握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柔软的内里,几乎要刺破皮肉,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明知道不可能。 明知道时卿已经气息全无,连尸身都消散于烈火之中。 可……万一呢? …… 魔宫西侧,一隅空置许久僻静到近乎荒芜的殿宇。 时值午后,天光透过疏朗的云层洒下,带着几分恹恹的暖意。 玄色锦靴碾过青石小径上零落的枯叶,谢九晏抬手让随同他过来的桑琅退下,自己驻足在院门内侧,目光扫过这方素净的庭院。 院墙由灰白的玄石垒砌,爬着几茎不知名的枯藤,除此之外,不见半丝花草点缀,空旷得近乎冷清。 殿宇门窗紧闭,素白的窗纸衬着深褐的窗棂,一道清丽的剪影正清晰地映在上面。 只是一个朦胧的轮廓,却让谢九晏垂落的手不自觉地捏紧。 他长久地凝视着那道身影,心头那点盘旋已久的疑云倏地凝滞,思绪亦不受控制地飘远。 时卿,也不喜住处太过繁杂冗余。 可无论是魔君殿那一方专为她辟出的偏殿,还是当初携他躲避追杀的临时落脚之处,她总会亲力亲为地将周遭的布置一一改过。 她可能懒得修剪花草,却一定会清理出一块足够施展身手的空地;她或许不在意住处华美与否,却总习惯性地在踏入x的第一时间,借由周遭一石一木,布下不易察觉的微小阵法。 肩负护法之责多年,枕戈待旦,于时卿而言,已是常态。 而眼前这院落,空空如也,一览无遗,甚至连感知外人临近的结界都未曾设下。 干净,空旷,疏离,像一处暂居的驿站,主人吝啬于投入丝毫心力经营这身外之地,仿佛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不过,似也该是如此。 心底有个理智的声音悄然低语—— 一个偶然得阿卿搭救的花妖,怎会拥有她那般近乎苛刻的警惕和本能? 便是魔界之中,能至如此境地的,除却时卿,也再无他人。 这份认知像细小的砂砾落入心湖,激起一圈名为“失望”的涟漪,沉甸甸地坠着,泛起难以言喻的钝痛。 真的……再无他人了吗? 就在这时,窗畔那道沉静的剪影忽地侧首——仿佛察觉到了院中的凝视,隔着薄薄的窗纸,平静地“望”向了谢九晏。 随后,她不疾不徐地起身,离开了原处。 谢九晏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微微屏息。 下一瞬,殿门被从内拉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花辞立在门内逆光处,一身素白衣袂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与窗影无二的轮廓。 日光在她身后晕开一片朦胧光晕,愈发衬得她眉目疏淡,宛如一幅沉寂的水墨画。 她微微蹙眉,看着不请自来的谢九晏,并未行礼,只淡淡问道:“君上有事?” 因着石阶的缘故,谢九晏比她低了半个身位,却并未因这“俯视”的落差而不适,而是不自觉攥紧了袖中的手,喉结滚动。 “路过此处,想起些事,便进来看看。” 网?阯?发?b?u?y?e?i????u???ě?n????0?2?5?????o?? 他今日未着魔君冕服,只一袭玄色暗纹常服,神态间亦无惯常的冷硬锋芒,反而凝着些几经斟酌的探寻。 花辞挑眉:“哦?什么?” 谢九晏却没有直言,而是微一停顿,视线状似无意地再次扫过空荡的庭院,再度道:“此处……似有些过于清简了,若有短少不便之物,尽管吩咐桑琅去办便是。” 花辞的视线随着他的话语在院内轻轻掠过,随即转回他脸上,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眼底疏离却未减分毫。 “劳君上挂心,不过我本就山野之人,有片瓦栖身,便已足够。” 她的回应太过自然,谢九晏原本盘旋在舌尖的话,竟一时全都堵在了喉中,长久无言。 花辞自然看出他来意并非是此,淡淡道:“君上若无旁事,恕不远送。” 逐客之意,清晰明了。 谢九晏忽地向前踏了一步,与花辞拉近了距离,目光紧紧锁住她的双眸,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我知道今日冒昧前来,是唐突了些。”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沙哑,仿佛在竭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的情绪:“但……你是最后一个见到阿卿的人。” “我想问问你,当日见她时,她是什么模样?” “可还有……说过些什么?” 第39章 谢九晏的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恳请,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痛失所爱之人,试图从旁人口中拼凑出些许可供追忆的音容。 但与此同时,他亦紧紧盯着花辞,目光不曾松懈分毫。 而听闻此言后,花辞眉尖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神色间并无动容,倒流露出几分事不干己的不耐。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用她那种没什么起伏的清冷语调,简短应付道:“过去了那样久,细论起来,我连时护法的样貌都忘得差不多了。” “不过……” 花辞顿了顿,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掂量措辞:“临别时,她倒是提了一句,若我在魔界逗留,却久久等不到她回去的话——” 她抬起眼,目光淡淡落在谢九晏瞬间苍白如雪的脸上:“便可自行离去。” “若……她没回来,便可自行离去?” 谢九晏喃喃地重复着这最后一句,明明是平淡至极的话语,却让他身形不可自抑地晃了晃。 他猛地低下头,浓密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遮住了眼底骤然翻涌起的滔天巨浪。 惊痛、悔恨、自厌……无数种情绪再度袭上,谢九晏隐在袖中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这尖锐的刺痛来压制胸腔里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窒息感。 原来……原来那时,她就已经预感到了吗? 预感到了自己可能无法安然归来,所以才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花妖,留下这样一句近乎交代后事的话语?! 可他竟浑然不知! 他竟还在魔宫内,为着她“刻意不归”而心绪烦躁,更甚至,在心中怨责于她? 花辞目睹着谢九晏急剧变幻的脸色,许久,轻轻覆落眼眸。 “今日既说到这个,我倒想问问君上。” 她再度开口,仍是那副置身事外的 分卷阅读70 姿态,语调甚至带着一丝不加遮掩的嘲讽:“您打算将我‘留’在此处多久?” 话音落下,谢九晏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血气,有些僵硬地看向了花刺。 他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声音嘶哑紧绷:“留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人能对你不利,为何……非离开不可?” 花辞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唇角牵起一抹薄凉的笑,直率道:“没有人愿意被囚禁。” “不是囚禁。” 谢九晏下意识地反驳,语气带着几分急促的辩解,他闭了闭眼,试图解释:“魔宫之内,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有什么分别呢?”花辞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眼神清亮锐利,带着穿透人心的意味,“难道当初时护法在此时,连出门散个心,也会时刻都有人暗中‘护送’?” 她刻意咬重了“护送”二字,讽刺之意不言而喻。 谢九晏被她这直白的质问堵得喉头一窒,许久,他紧绷的肩膀微微垮塌下来,声音低沉得近乎妥协:“我会撤下那些人,这样可以吗?” 花辞脸上并未露出丝毫被“恩准”的欣喜,反而像是听到一个无关痛痒的消息,语气倦怠,带着一种兴致缺缺的漠然:“君上是决意不肯放我走了?” 谢九晏沉默了下来,避开了花辞的目光,无声地给出了答案。 院中一时死寂,唯有风声穿过竹叶的簌簌轻响,花辞抬起眸,似乎在等待一个明确的答复。 稀薄的日光落在她浓密如鸦羽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是因为时护法?” w?a?n?g?阯?f?a?布?页??????u???e?n???????????????????m 她忽地笑了声,眼底却凝着冰:“不过君上,你觉得,如若时护法在,会任你这般待我吗?” 这句轻飘飘的反问,精准地刺在谢九晏最不愿触碰的旧伤之上,他面色骤白,狼狈地别过头,躲过了花辞的视线。 时卿…… 可如若她在,他又何至于,去强自纠缠一个被她随手搭救的外人。 就连谢九晏自己也想不通,明明和眼前这个花妖仅有过几次短暂的、甚至算不上愉快的照面,她的身影却仿佛诡异地烙在了他的脑海,怎么也无法抹去。 放她走? 这个念头方一浮出,便如同将什么东西自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剜去,带起无端的刺痛。 他不敢深想这莫名的抗拒究竟源于何处,是害怕她离开后,那一点点与阿卿有关的“线索”彻底断绝? 还是……别的什么? 目光倏地掠过庭院角落——几块布满青苔的灰石随意环绕之处,平整地放置着一张朴拙、未经雕琢的石棋盘。 棋盘上,疏疏落落散着几颗黑白石子。 谢九晏视线骤然凝滞其上,仿佛穿透了时光厚重的尘埃,落在了某个更为开阔的院落里。 相似的棋盘旁,执白的女子并指夹棋,支颐望着他,眉梢眼底盛着温和的浅笑,如同雪后松风般的清冽气息传至,让他不由自主便分了神…… 眼前的身影骤然模糊了一瞬,与那执棋浅笑的轮廓渐渐重合,谢九晏神色一恍,在对上花辞清冷无波的眸光后,思绪猛地回拢。 他忽地闭紧了眼,再度睁开后,已然恢复了应有的平静,直直望向了花辞。 “我们……下一局吧。” 花辞全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微微一怔,眉宇间蹙起更深的困惑:“什么?” “若你赢了,”谢九晏迎上她审视的目光,眼神却异常明亮,一字一顿道,“我便让你走。” …… 石桌冰凉,光洁的桌面映着天光云影。 谢九晏指尖拈起一枚黑子,定定望着眼前的女子。 “随意一局,不必拘束。” 他声音放得轻缓,指尖却没有经过任何思索般,精准地将黑子落定。 如今摆出的这半副棋,正是当年时卿指点他棋术时,曾用来反复推演过的一局。 他曾败于此x局无数次,亦换过无数次应对之法,而每一次,时卿都能轻易地瓦解他的攻势,让他在数不胜数的落败下,逐步参透了棋法真髓。 最终,他胜过了她,也是那之后,她便再未与他有过对弈。 而现在,谢九晏想看看,眼前之人,会如何应对这早已被拆解透彻的旧局。 花辞垂眸扫了一眼棋盘,素手捻起一枚白子,同样没怎么犹豫,随手落在了一个看似毫无章法的边角处。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懒。 棋盘上很快星罗密布,归拢成型,谢九晏的心,却随着落子的一声声轻响,渐渐沉入冰冷的谷底。 花辞的棋法,是他所全然陌生的。 她落子看似随意,甚至有些匪夷所思,仿佛只是为了不让棋盘空着而已,可每当黑子即将合围时,却总能突然诡谲地破围而出,将颓败之势硬生生拉回几分微妙的平衡。 就连他也看不透,这人是刻意藏拙,还是误打误撞下的偶然。 而不论是哪一种,都与时卿截然不同。 时卿布子向来缜密,每落一子都暗藏十步杀机,都如同精心编织的蛛网,在对手终于惊觉其用意前,便已陷入绝境,退无可退。 棋局继续。 谢九晏压下心头翻涌的失望,仍旧步步紧逼,目光紧锁花辞,不放过她眉梢眼角的任何一丝变化。 他早已对此局烂熟于心,除了当初败在时卿手下,在旁人手中,几乎未尝败绩,看着黑棋逐渐占据压倒性的优势,心底却无半分快意。 自己提出这盘棋,究竟是想证明什么呢? 就在花辞又一次破开了他的布局之时,谢九晏收敛心神,正要落子,加固那被撕开的裂痕—— “啪嗒。” 花辞突然将指尖捻着的白子,轻飘飘地掷回了棋罐里。 谢九晏蓦地抬眸,眼底猝不及防的惊愕尚未敛尽。 “你——” 花辞的声音平静无波,语调亦无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自然而然的事:“不必下了,我认输。” 谢九晏指尖悬停半空,怔然片刻,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何?”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需要这个答案。 优势虽在黑棋,可她方才那一步更显露了不俗的机变,明明尚有可为,她竟如此干脆地认输? 花辞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懒散地向后靠去,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君上棋艺精湛,我胜算渺茫,再勉强下去也不过苟延残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依旧胶着的棋盘,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惫懒的坦然:“况且,这棋下得太过耗神,不如就此作罢。” “就此作罢……” 谢九晏一字一顿地重复这四个字,眸光微紧。 他紧紧盯着花辞,哑声追问:“你不想离开了?” 分卷阅读71 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 花辞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眉梢微扬,反问道:“我只是不想白费力气,不可以吗?” 理所当然的回答,却如最后一记重锤,狠狠凿在谢九晏心口。 西斜的日影漫过庭院,将棋盘割裂成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 谢九晏突然闭上了眼。 时卿是什么样的人?是只要尚存一线希望,便是在绝境中也要搏出一条血路,绝不会屈从于任何“必然”。 她永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更不会在尚有转圜之机时,便如此轻易地弃子认输。 汹涌的失落感,混杂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苦涩缠绕上心脏。 “你和她……”谢九晏仍闭着眼,唇边扯开一抹极淡的自嘲弧度,声音轻得如同自语,“很不一样。” 花辞正欲起身,闻言,动作极细微地一顿,睫羽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刹那流转的幽光。 旋即,她唇角弯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仿佛被勾起了零星兴致:“哦?君上说的是时护法?”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棋罐边缘,语调随意:“之前,倒也有个人这么说过。” 谢九晏猛地抬眸,目光如电:“谁?” 虽然这般问着,但他心中已然有了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花辞似乎被他骤然紧绷的语气弄得微怔,随即不在意地耸了下肩,淡淡道:“是个……凡人吧?前些日子来过一次,说了些……嗯,莫名其妙的话。” 谢九晏眸色瞬间沉如泼墨,袖中紧攥的指骨节青白,缓缓吐出那个名讳:“裴珏。” 第40章 谢九晏未曾料到,花辞竟会主动提及裴珏。 如此,是否意味着——她与裴珏的接触,当真只是偶然? “似乎是这个名字。” 花辞微微挑眸,随即用一种略带探究的目光看着谢九晏:“君上倒是宽宏,竟会容一介凡人在魔界随意走动?” 那双明澈却似乎永远隔着一层薄冰的眼眸,里面没有半分闪躲与心虚,只有纯粹的好奇。 谢九晏陷入沉默,胸腔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涩意,如同被冰冷的潮水缓慢淹没。 许久,他才低哑出声:“不是我留下的他。” 声音里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哦?那是谁?” 花辞自然地顺着他的话接了句,但不待他回答,脸上便已浮出“恍然”之色,又轻轻“哦”了一声,语气了然:“是时护法吧。” 谢九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视线,只余一片默然的沉寂。 庭院里再度归于寂静,日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沉下,将两人斜长的影子拖曳在冰凉的石地上。 许久,就当花辞百无聊赖地摆弄起一旁凉了的茶盏时,谢九晏却仿佛被胸中积压的什么东西驱使着,倏而声音干涩地开口。 “阿卿……很喜欢他。” 花辞似乎被这突兀的转折弄得有些意外,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沉默了几息,忽然低低嗤笑出声。 “啧,”她放下茶盏,身体略略前倾,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十足的弧度,“这般说来,君上当初,是为美人破例了?” 这轻佻的调侃像一根细针,刺得谢九晏心头锐痛,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 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线条,目光落在棋盘间被遗弃的白子上,仿佛陷入了某种挣扎的漩涡。 好一会儿,谢九晏再度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粗砾磨过:“不,我对她……很不好。” 像是难以启齿般,他逃也似的端起面前的冷茶灌了口,苦味在舌尖蔓延,瞬间将他带回当年看见裴珏立在时卿身侧时,喉间涌上的那股浓烈的嫉恨腥气。 “从前,她身边只有我,我便以为,她为我而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可后来,裴珏出现了。” 谢九晏顿了顿,低嘲一笑,声音艰涩,带着无尽的悔意:“我……嫉妒……像疯了一样。” 他缓缓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花辞,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赤诚,仿佛要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剖开:“我不知如何宣泄,也……不敢告诉她。只能用最伤人的方式冷待她,试图……让她看见我。” “于是,她走了,再也不肯回来。” 尾音落下,带着沉重的余韵,消散在暮色渐浓的庭院里。 在谢九晏说着这些话时,花辞始终静默地聆听着,未曾打断。 晚霞的茜色悄然爬上她的眉梢,却点不亮那双始终疏淡的眼眸。 “如果你是阿卿。” 似乎难以喘息般,谢九晏停顿了许久,忽地抬起头,不知为何,那双浸满痛楚的眼眸深处,竟燃起一丝微弱却惊人的亮光:“……会原谅我吗?” 闻言,花辞意外挑起了眉。 她略略偏了偏头,似在认真忖度这个虚无的假设,片刻后,一声极轻的笑声逸出唇畔。 笑容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然而声音却异常清晰地传来,带着种不加掩饰的直白。 “我想不会。”她答得干脆,随后有些意兴阑珊地拂了拂衣袖,又淡淡补道,“可我也不是她。” 棋子突然嵌入掌心,刺痛让谢九晏眼底瞬间清明。 “天晚了。” 花辞施施然站起身,衣袂不经意间扫过棋盘,将原本胶着的棋局拂乱。 夕阳余晖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衬得她身影纤细而挺直,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清绝。 “不过,今日倒听了个不错的故事。” 花辞笑了笑,仿佛方才那场沉重的剖心自白只是过耳清风,语气轻松:“留在这里,似乎也没那么无趣了。” 语罢,她转过身,没有再看仍旧僵坐如石的谢九晏,素白的衣袂在带着寒意的晚风中无声翻飞,朝着殿内走去。 行至殿门阴影处,她足下微微一顿,未曾回首,却罕见地留下句平淡无波的邀约:“君上若是得闲,不妨常来坐坐。” 长x久地望着花辞消失在殿门内的身影,谢九晏眸中翻涌着极致的复杂—— 无数个迹象告诉他她不是,可心底深处,被一次次掐灭却又顽强滋生的感应,却又固执地拉扯着他,让他无法就此作罢。 暮色渐渐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庭院里的一切都化为模糊不清的暗影轮廓,冰冷的夜风卷地而起,带来刺骨的深寒。 谢九晏恍若从一场漫长窒息的梦中惊醒,他缓缓收紧嵌入棋子的掌心,对着那扇隔绝一切的殿门,极轻、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会的。” …… 又是几日。 花辞持卷倚在窗畔,目光漫无目的地追逐着庭院里被风卷起的几片枯叶,周遭弥漫着书卷和枯萎草木混合 分卷阅读72 的清苦气息。 骤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粗暴地碾碎了这份静谧。 “花、花辞姑娘!” 一个面生的魔侍踉跄着冲入殿内,几乎是扑跪在她身前,声音因粗粝的喘息而断断续续:“君上……君上今晨遇刺!如今昏迷不醒,桑统领请您速至!” 花辞捻着书页的指尖,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随即,她缓缓抬起眼睫,望向了跪伏在地的人。 那双清透的眸子深处,并无半分讶异或震动,反而如深潭水落,沉淀下一种幽微难辨的平静。 那魔侍被她看得莫名地打了个寒噤,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喉结滚动,正欲复述桑琅的交代:“桑统领还说——” “知道了。” 花辞合上书册,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凉意:“带路。”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魔侍心底深深松了口气。 花辞起身,余光淡淡扫过他如释重负的神色,继而不动声色地拂袖推门。 …… 血腥气混着药香沉沉浮浮。 花辞踏入时,桑琅与乌涂正在榻边焦灼低语,见她身影,立刻抢步上前。 桑琅的面色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语速又急又低:“姑娘可算到了,君上巡视地牢,不想那关押多年的赤练余孽竟还藏着后手,拼死冲破禁制重伤了君上!” “赤练蛇涎诡谲阴毒,乌涂长老虽尽力压制,却——” “却独独差了一昧紫苏精魄?” 花辞淡淡截断他絮絮叨叨的前因,目光掠过榻上之人。 烛火被刻意捻暗,将殿内的阴影拉得又深又长,只余下榻边几盏明珠灯散着幽幽冷光,勉强映亮谢九晏苍白的脸。 他静静躺着,玄衣肩颈处被大片浓稠的暗红浸透即便包扎得严实,更深沉的血色依旧不断洇染开来。 鸦羽般的眼睫沉沉垂落,在苍白如纸的颊上投下两弯浓重的阴翳。 ——伤得倒真像那么回事。 花辞唇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一丝极淡的凉意转瞬即逝。 乌涂脸上亦是忧急与为难交织,连忙接过话头:“是,赤练之毒本不算难解,偏偏、偏偏先前炼制的百解丹恰好耗尽,眼下,唯有紫苏花妖一脉的灵血,方能解此急毒。” “只是路途遥远,如今便是即刻传讯,怕是也……” “需要多少?” 花辞目光从谢九晏身上移开,声音简练果决,径直打断了乌涂未尽的话语。 闻言,桑琅和乌涂俱是一怔,似乎全然未料到她无半分客套推拒或疑虑询问,干脆至此,竟都忘了接话。 就在这刹那的死寂里,榻上人无力垂落的手极其细微地一动,指关节绷起瞬间的苍白,旋即又松弛下去,仿佛只是昏迷中无意识的牵动。 见无人应答,花辞眉梢微扬,眸光带着一丝洞若观火的锐利,缓缓扫过桑琅与乌涂的面容。 “不是口口声声危在旦夕?怎么,连个器皿都不备,难道要我割了血,直接生喂他不成?” 桑琅如梦初醒,慌忙从旁侧矮几上捧起一只早已备好的玉碗,匆匆递到花辞面前:“有、有劳姑娘!” 花辞径自伸出左手,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素白纤细的腕骨,悬于碗口上方。 她看也不看,右手并指如刀,指尖骤然凝起一星霜雪般的冷芒,毫不犹豫地对着腕间淡青色的脉络划下! 一道殷红的血线立时涌出,蜿蜒着坠入碗底,在莹白如玉的瓷壁上迅速汇聚、晕染开一片刺目而浓稠的红。 鲜血滴落的声音漫开,在过分寂静的殿内,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榻上,昏迷着的男子胸膛起伏微滞,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缠紧,连那微弱的气息都断绝了片刻,脸色在幽光下显得愈发青白。 又过了许久,那呼吸才艰难地续上,却变得更为沉浊而压抑。 隐在厚重锦被下的另一只手,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软肉,留下几道渗血的月牙形深痕。 亦是此刻。 谢九晏紧闭着眼,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殿内的每一缕声响与气息上,神志清明如洗。 ——他在赌。 这一次的局是他亲手铺就,肩头那道几乎透骨而入的伤口和毒血,却没有丝毫作伪。 他对自己下了死手,剧痛与失血带来的虚弱无比真实,桑琅和乌涂惊骇欲绝、痛心劝阻的神情犹在眼前,可他必须如此,不能留下哪怕一丝破绽。 若榻前这人真是时卿,又岂会被一场粗陋的伪装所欺? 所以他必须伤得足够惨烈,惨烈到她只看一眼,便确信这是真正的生死关头。 从花辞踏入这里之时起,自始至终,他都清醒无比。 清醒地听着桑琅“情真意切”地复述那场精心编排的“遇刺”,听着乌涂“焦灼万分”地诉说百解丹的“缺失”,听着他们“走投无路”地恳求花辞施出援手。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眼前这一幕足够逼真,逼真到能撬开那坚冰之下可能隐藏的真实。 做出这个决定时,他并非没有犹豫过。 若花辞真是时卿…… 若她当真是阿卿…… 他引她前来,逼她割血相试,无异于亲手执刃,再一次剜开她心口旧创,与他曾咬牙立下的誓愿背道而驰。 谢九晏睫羽颤了颤,指尖在掌心掐得更深,那尖锐的刺痛几乎麻木。 他知道自己疯了。 可他又不能不赌。 自怀疑伊始,那缕渺茫到近乎可笑的希冀,便开始日夜研磨着他的神魂,逼得他无法喘息。 他无法放过任何一线可能,哪怕这可能要用最锥心刺骨的代价去换,也要逼出一个不容置疑的答案。 然而,花辞的反应,却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如果她是阿卿,又岂会不知——她的血,根本解不了赤练之毒? 她要么断然拒绝取血,要么,会用别的方法周旋。 可花辞这样轻易地答应了这件事。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缓慢而残忍地撕扯开来,心口涌起的窒息绞痛,竟比肩头伤处更甚百倍。 不……尚未到最后。 还有,一线机会。 第41章 鲜血汩汩流淌,很快便积了半碗,色泽红得惊心动魄。 “够了!姑娘,够了!” 乌涂急声开口,嗓音里压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话音未落,花辞指腹已精准地压住伤口上方,涌动的血线立时止歇。 她随手撕下袖口一截素白柔软的里衬,草草缠绕住手腕,随即一言不发,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花辞姑娘!” 桑琅下意识抢前一步试图阻拦,甫一触及花辞回眸时那冰棱般的目光,脚下便讪讪顿住,脸上堆起恳切 分卷阅读73 又勉强的笑意。 “姑娘受累,只是……君上体内毒素尚未拔除,姑娘能否稍待片刻?也好让我等稍安。” 花辞脚步微顿,缓缓侧过身,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似乎深了些许。 “哦?桑统领这是疑我血中有毒,还是说,怕我这‘紫苏花妖’的血名不副实,救不得你家君上性命?”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殿内,带着一种直刺肺腑的反诘。 桑琅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不退。 花辞似乎也懒得再与他多费唇舌,好整以暇地旋身走回几步,在距床榻不远的一张圈椅前随意落座,姿态甚至透着几分慵懒。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拂了拂并不存在的微尘,朝捧着玉碗的乌涂微抬下颌,带着点催促般的敷衍:“喏,喂吧,若真有事,我也跑不了。” 乌涂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虚,强自压下心头的波澜,小心翼翼地端起那半碗犹带体温的鲜血,将谢九晏轻轻扶起。w?a?n?g?阯?f?a?b?u?y?e?i????u?????n???????2?5???????? 赤色的液体缓缓流入泛着青紫的唇缝。 谢九晏闭着眼,强迫自己做着无意识的吞咽,苍白的喉结在颈项皮肤下艰难滚动,心神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摒除了所有杂念,仔细捕捉着身体经络血脉的每一丝细微异动。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待最后一滴血喂尽,乌涂放下已空的玉碗,抬手凝重地搭上谢九晏的腕脉。 指尖下的脉搏微弱而紊乱,乌x涂脸上的神情,也从最初的谨慎渐渐转为半喜半忧的紧绷,眉心的沟壑亦越拧越深。 花辞始终冷眼旁观着,在乌涂有些不死心地反复确认着什么时,视线已落回自己腕间草草包扎的布条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布料的毛糙边缘。 直到乌涂终于撤了手,面色沉凝地望向同样屏息的桑琅,恰对上花辞不知何时又转回来的目光。 花辞微微眯起了眼睛,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的问询:“怎么?血不够?” “不不,已经够了!” 乌涂像是被这平静的询问惊醒,连声否认,语速快得像要掩饰什么。 他仓促地瞥了一眼榻上人面上那毫无褪色迹象的乌青死气,随即侧身挡住榻上情形,对着花辞深深一揖。 “多亏姑娘援手,君上的毒已解,只是……此番元气耗损太过,还需静养些时日方可苏醒。” 言辞恳切,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一丝虚浮。 花辞听不出情绪地轻笑一声,再度起身往外走去,临到门边,脚步未停,只余一句漫不经心的提醒随风飘来—— “今日耗去的血气,记得送药来抵。” 素衣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去,只留下几缕若有似无的幽香,以及那半碗凝固在白玉碗底的血痕。 …… 殿门合拢的轻响落定。 乌涂几乎是立刻从袖中掏出一枚莹润丹丸,匆匆送至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眼的谢九晏唇边。 “君上,”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迫切,“这是牵机的解药,您快些服下吧。” 谢九晏没有任何言语,甚至未曾瞥那丹药一眼,静默许久,他才缓缓闭目,喉结微动,将那枚真正的解药咽下。 丹丸入腹,温和清冽的药力迅速在腹中化开,驱散脏腑间的阴寒,他面上骇人的乌青也随之缓缓褪去。 肩上撕裂的伤处灼痛依旧,喉间残留着未散的腥甜铁锈味,却都抵不过胸腔里那颗疯狂下坠的心。 再度把脉确认毒已消后,乌涂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头却见谢九晏睁开的眼底,竟仿似烈焰过尽,湮灭了所有的生气。 殿内明珠灯幽冷的光,落在他脸上,只剩下一片灰白的死寂。 侧眸看了眼一旁同样神色沉黯的桑琅,斟酌许久后,乌涂还是低声禀报道:“君上,花辞姑娘的血,解不了牵机的毒。” 谢九晏以身试毒的事,他和桑琅初时都无法理解,更不知他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赌上性命去试探一个花妖的真伪。 直到最后,谢九晏背对着他们,说出了那一句—— “你们可曾觉得,她很像一个人?” 那时,他和桑琅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看到了不加掩饰的震惊。 也就在那一瞬,他们便都明白了,在这件事上,没有人能够劝服谢九晏。 花辞身份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谢九晏一旦生出了这个想法,若没有切身证实过,定然不会作罢。 所以即便觉得此事太过荒诞无稽,他们最终还是听从了谢九晏的吩咐。 甚至,在方才搭脉的一瞬,连乌涂自己,心底也浮上了一抹没来由的期盼。 但最后的结果,终究还是预料之中的失望。 谢九晏的毒没有解开,并非花辞的血有异,而是从一开始,他所服用的毒,便是“牵机”,而非所谓的“赤练”。 桑琅起初所言,不过是混淆视听的幌子,若花辞并非紫苏花妖,为了竭力维持这个谎言,她断然不会毫无动作。 如若她当真取了血,并能“合乎其理”地化解“赤练之毒”,那便是最无可辩驳的破绽。 然而,她没有。 她坦坦荡荡地割腕,坦坦荡荡地看着那碗血被喂下,甚至坦坦荡荡地索要抵偿——仿佛她当真只是一个无辜被卷入,浑然不觉这场环环相扣的试探,也漠不关己的紫苏花妖。 她的血解不了牵机,恰恰印证了她从未想过欲盖弥彰,也……坐实了她紫苏花妖的身份。 “君上……” 桑琅凑近榻边,小心翼翼地唤了声。 谢九晏靠在冰冷的玄玉榻上,喉间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无形的、苦涩至极的冰渣,一路冻彻肺腑。 他没有应声,只是怔怔地望着榻边那只空了的玉碗。 在不为他所知时,阿卿的血,曾一次次融进药盏,支撑着他早该支离破碎的身躯。 而此刻,这碗同样殷红刺目的血,却成了斩断他最后一丝痴妄幻念的铡刀。 呵…… 至少,他再不必妄想什么了。 竟以为亡魂能复生,竟以为,天道终会怜他一次…… 痴人说梦。 …… 夜风迎面拂过,带来草木的微腥与泥土的湿气。 花辞停下了脚步。 她驻足在空旷冰冷的长径上,微微仰首。 天幕如墨,唯有一弯枯冷的弦月悬于中天,清辉寂寂地洒落,在她素白衣袂上镀了一层薄淡的银霜。 月辉下,花辞面上那层清冷疏离的伪装悄然褪去,她眸色幽邃,仿佛穿透了清冷的月华,映照出殿内那场无声的博弈。 许久,她慢慢抬手,目光落在腕间被素布缠绕、洇开暗红的位置,极淡地牵 分卷阅读74 了牵唇。 ——谢九晏,你可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殿内那半碗凝固的血,榻上那人强自压抑的呼吸,桑琅眼底藏不住的打量…… 太多太多细微的痕迹,在她心头无声淌过,清晰得如同掌中交错的命纹。 时卿承认,谢九晏的确很敏锐。 从当年那个浑身是刺的少年,到如今执掌魔界的君主,他的直觉,他的布局,从未真正愚钝过。 那些漫长的过往岁月里,他与她于公于私的“争执”不在少数,胜负皆有,但往往,是他占据上风居多。 每一次看似旗鼓相当的对峙,在久久僵持不下时,她总会“恰好”让他抓住某个微小的疏漏,也因此而“被迫”退让。 又或是,他故意让自己负伤,又不允她探望,等着她心急之下不得不放下身段,主动服软低头。 谢九晏总以为,那是他步步紧逼,算无遗策下的结果。 但,其实他并不知道。 她始终便能轻易看穿他的所思所想,而明知是局却仍不动声色踏入,不过是因为——与他相比,她不在意自己的“输”。 就像对弈时故意错落的那一子,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她愿意迁就着他少年心性里的那些倔强,成全他不肯低头的骄傲,也…… 喜欢看着他眼底,因那点“计谋得逞”而亮起的微光。 她护他周全,也一并护着他那份心气,有时,连她自己都已经分不清真假。 而这一次。 花辞垂眸,唇角无声地弯了一下,眼底映着月华,却沉淀下几分晦暗不明的深色。 谢九晏,这一次,我不再配合你了。 你要试探,我便演一个全然不知的局外人,你想演一场命悬一线,我便冷眼旁观这满殿焦灼,你要用这碗血来泼醒你的痴念,我便亲手将它盛满,稳稳递到你面前。 这盘棋,你注定赢不下。 无论你如何费尽心机,只要我不想让你窥见真相,你便永远只能困顿于猜疑的迷雾之中,寻不得解法。 花辞目光垂落,那截素色的衣料被夜风吹得微动,渗出的那点暗红早已干涸成深褐。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捻住布条松脱的一端,轻轻一扯。 那截染血的素布便飘然坠落,被夜风吹得翻滚了两下,便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 花辞不再停留,步履如常地向前,仿佛从未沾染半分血色,也从未有过片刻驻足。 第42章 自那日无声的交锋落幕,花辞的日子便沉入了彻底的安稳,如同被遗忘在魔宫深苑角落里的一颗石砾,无人问津。 谢九晏那边再无半点声息传来,仿佛也随着那场“施救”的终结,将她彻底摒除在了视线与心念之外。 乌涂倒是来过一回,提着几盒上等的灵参和血茸,说是专程送来给她补养亏损的气血。 花辞并不意外,只淡淡颔首接下,连一句虚与委蛇的推辞都欠奉。 乌涂似是还想说些什么,目光触及她眉宇间那份拒人千里的漠然,最终只是拱了拱手,默默退去。 之后,那些药材被随意搁置在角落,连封口的灵符都未曾揭破。 日子无风无浪地滑过,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 魔宫一隅的莲心池畔,水汽氤氲,倒映着疏淡的流云。 几尾斑斓锦鲤在碧波间游弋,搅碎一池浮光碎影,花辞倚白玉栏杆,指尖捻着细碎的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抛落。 那些灵鱼似乎颇畏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清冽气息,只敢远远逡巡x,待她指尖光影移开,才倏地窜出,啄食沉入池底的饵料。 忽地,池边蜿蜒小径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桑琅正埋头疾行,似有要务在身,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池边那抹月白身影,脚下几不可察地一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许是受了谢九晏的影响,此时见了花辞,那眉眼轮廓竟也隐隐与他记忆深处某个影子重叠起来。 心头一时五味杂陈,桑琅下意识地别开视线,想装作未曾看见,脚下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桑大人。” 清泠如玉石相叩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莲池蒸腾的水汽,精准地落入他耳中。 桑琅身形一僵,只得硬着头皮转过身,正对上花辞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她依旧倚着玉栏,姿态未变,只是目光已从粼粼波光移开,稳稳落在他身上。 见状,桑琅心头莫名打了个突——往日里这位花辞姑娘,对魔宫中人向来是视若无物,今日怎会破天荒地主动唤他? 他勉强扯出个僵硬的笑,行至几步开外,试探着问:“姑娘是唤在下?” 花辞垂眸,将掌中最后几粒鱼食悉数撒入池中,看着那些灵鲤迅速聚拢又惊散,这才含笑望向了桑琅。 “桑大人步履匆匆,可是有什么急事?” 桑琅眨了眨眼,摇头如实道:“不、不是,只是去库房清点些南域新贡的灵材。” 语气带着几分不解的茫然。 “哦,这样。” 花辞轻轻应了一声,视线却并未移开,反而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看得桑琅心头莫名一跳。 未等他琢磨出滋味,花辞话锋忽而一转,语气随意得仿佛闲谈:“说起来,君上前番的毒伤,可大好了?” 桑琅又是一愣,眼底的困惑更深。 自花辞姑娘留在魔宫以来,何曾主动关切过君上半句?即便那日以血相救,也一副公事公办、银货两讫的疏离模样。 今日这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她在魔宫住得久了,转了性子? 压下翻腾的疑惑,桑琅谨慎答道:“劳姑娘挂心,君上已然无恙了。” 闻言,花辞微微颔首,唇角向上弯起,那弧度很浅,却如同初春冰面裂开的一道细纹,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 离得近了,桑琅悄然抬眸多看了一眼,这才惊觉她今日难得换了身月白色软罗外衫,墨发用一支剔透的碧玉簪松松绾起,少了往常的淡漠,倒显出几分罕见的温婉闲适。 花辞似乎并未察觉桑琅的打量,目光掠过他,投向远处层叠起伏的宫阙飞檐,声音放得轻软了些:“如此便好,他那毒伤来得凶险,瞧着倒真是骇人。” 话音入耳,桑琅心头那点怪异感几乎要炸开。 ——骇人?这位当时在殿里,可是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姑娘究竟想说什么?” 桑琅本就是个直性子,实在耐不住心底越缠越紧的困惑,干脆直白地问了出来。 花辞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底似有幽光流转,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敛眸,唇角再度漾开一抹浅笑。 当她再度开口时,语气中便多出了几分… 分卷阅读75 …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不是什么值得开口的事,只是这些时日,总是时不时地想,那日见君上昏卧在榻的样子,竟是我第一次,好生看清了他的模样。” “从前,我也见过不少姿容出众的儿郎,却没一个及得上你们君上半分,那番姿容,便是放眼整个三界,亦是难得的……” 她话音微不可察地一顿,仿佛在回忆,又像在斟酌词句:“昳丽。” 后两个字从花辞唇间吐出,尾音轻轻拖长,却带着一种颇具意味的夸赞之意。 桑琅呆了呆,待他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花辞,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君上……昳丽? 这话、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这么不对劲?! “不、不是,姑娘,你不是和君上他,素来不太——” 桑琅舌头像打了结,语无伦次地试图把话题拽回正轨。 花辞却仿佛完全未曾感知到他的震惊与无措,平日里清冷如霜的眉眼,此刻竟似浸润在薄暮暖光中,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温软。 “是,往日我确觉得他喜怒不定,性子也过于冷硬了些,故而并不愿多加亲近。” 她坦然承认,语气却毫无怨怼,反而带着一丝理解的包容:“但细想之下,久居高位的人,脾气古怪些,倒也不稀奇。” “等一下——” 桑琅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匆忙开口,试图打断这越来越失控的走向,花辞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微微歪了下头,几缕未束紧的墨发随之滑落颊边,这个略带稚气的动作被她做来,竟奇异地未损其清冷,反添了几分难言的生动,与……蛊惑。 “我便想啊,”她声音轻软,如同羽毛拂过心尖,“总归我是离不得这里了,若能常伴他左右……” 眼波流转间,花辞眼底闪过一种仿佛下定决心的光芒:“即便忍他些小性儿,似乎,也并非不可。” 桑琅彻底呆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惊世骇俗的话语在疯狂回荡! 这……这……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总不能……真是他想的那样吧?! 难道这位对谁都不假辞色的花辞姑娘,竟然对他家君上……生了……那种心思?! 桑琅面上神色几经变幻,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姑娘,你是在同我玩笑……吧?” 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花辞微微蹙眉,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困惑不解:“桑大人看我,像是在说笑么?” 她目光坦荡澄澈,甚至带着一丝无辜的反问意味:“听闻君上亦有花妖一族的血脉,如今也并无近身侍奉之人,我如此作想,有什么不妥吗?” 桑琅彻底无言以对,他绞尽脑汁,眸光忽地一亮,终于像是寻到了救命稻草般,急切道:“姑娘忘了,君上和我们时护法——” “我知道。” 花辞轻轻应了声,不以为意地打断了他:“两情相悦,还是一厢情愿?总之是他险些为了时卿殉情,是吧?” 桑琅连连点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对对,所以你看,此事断不可行!” “可是……” 花辞唇角弯起一抹清浅的弧度,微微抬眸,眼底清亮依旧:“时卿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顿了顿,尾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轻飘:“既是已死之人,又有何干系,我不计较就是。” 桑琅:…… 可是他家君上计较啊! 他被花辞这石破天惊之语堵得额头沁出冷汗,搜肠刮肚也寻不到能既不得罪眼前这位,又能打消她这自寻死路念头的措辞。 而花辞眉目舒展,眉宇间的笑意似乎更真切了些许。 “不过,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她抬手,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被风吹皱的袖口,“总是要徐徐图之的,但既然今日话已至此——” 她话锋微转,目光落在桑琅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托付:“桑大人若得空,不妨替我在君上面前美言几句?” “抱歉姑娘,我、我突然想起还有事未办妥!先行告退!” 桑琅几乎是语无伦次地丢下这几句,也顾不上什么进退有据的礼数,转身逃也似地疾步离去,背影仓皇得如同被凶兽追赶。 莲池畔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水波轻漾,灵鱼偶尔跃出水面,带起一圈涟漪。 花辞站在原地,目送桑琅慌乱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之前刻意流露的温软与生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从未出现过。 是,她便是故意的。 谢九晏拿她做局,她被动应对数次,也该是时候,回敬些什么了。 经过上次之事,谢九晏的疑心该已消弭大半,依他的性情,怕是不会再想见她。 可他既未明言驱逐,她便依旧困囿此地,既如此,她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极少人知晓,谢九晏幼时曾被合欢宗的人掳去,那些女修觊觎他的容貌,意图以邪术惑乱其心志,迫他沦为炉鼎。 她赶至时,少年已濒临极限,心口正决绝撞向尖锐的烛台尖端——纵使她险险拦下,那尖锐的铜刺仍在他身上划开深可见骨的血痕,损及心脉。 那日,看着谢九晏死死压抑着刻骨屈辱的神情,她毫不留手地屠尽了在场的x人。 她带着他踏出结界时,稠艳粘腻的血几乎浸透了她的衣袍,每一步都落下蜿蜒的赤痕。 在她的严令下,无人敢在谢九晏面前提起只言片语,但即便如此,那烙印般的耻辱与憎恶,早已深植于他心底,成为一道永难愈合的暗伤。 从那时起,他便最是忌讳、甚至憎厌旁人论及他的容貌,无论褒贬,皆会引他动怒。 这点,在魔宫几乎是心照不宣、无人敢犯的禁忌。 而她方才的那些话,虽与往日大相径庭,却也足够在桑琅那藏不住事的脑子里掀起惊涛骇浪。 以他的城府,不出几日,必定会被谢九晏看出端倪,从而将她这番“大逆不道”的心思,漏到谢九晏耳边。 若知道她今日这般轻佻之言…… 谢九晏,你当真还能容忍,“花辞”继续留在这里吗? 晨风拂过,池面涟漪渐起。 花辞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 淡金色的光线斜斜铺陈在殿内冷硬的青玉砖上。 谢九晏倚在临窗的矮榻上,只披了件雪白里衣,衣襟半敞,肩侧包扎的细布洇出一点暗红,墨发散乱地垂在颈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减,下颌线条瘦削得近乎凌厉。 案上酒盏空置,他微垂着眼帘,指间反复摩挲着一枚小巧的银铃,目光却虚虚落在殿内浮动的尘光里,看 分卷阅读76 不出在想什么。 殿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桑琅抱着两坛酒走了进来,步履间带着踌躇,他放轻脚步走到谢九晏身侧,将酒坛轻轻放下。 玉质的矮几发出极轻微的一声磕碰声响。 “君上,酒取来了。” 桑琅低声道,声音透着些许犹疑,又取过酒盏,无声叹了声,低眸为其斟起了酒。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玉碗,发出清泠的声响。 谢九晏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指间的银铃上,像是被酒香勾动了什么,他眸光微抬,视线边缘,恰好扫过桑琅衣袍下摆沾染的、尚未干透的泥垢。 桑琅平日里虽说不拘小节,却也极为看重魔君近卫的身份,仪容少有这般失当的时候。 只是取趟酒回来,怎么会匆忙到,连衣衫污了都没发觉? “怎么去了这么久?” 谢九晏顿了顿,低低问道,嗓音带着一种长久不语的沙哑,还有一丝浸入骨髓的倦意。 桑琅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心骤然一紧,斟酒的手无意识地颤了颤,酒液猛地晃荡,泼溅出少许,恰恰沾湿了谢九晏里衣的袖口。 谢九晏伸向酒盏的手倏然停在半空。 眼前人这明显过度的反应,终于让他侧过了头,目光从银铃上移开,落在了桑琅骤然惊惶的脸上。 这一眼极静,带着一种无声无息的问询,却如同冬日冰层下的暗流,让桑琅脊背发寒。 他手忙脚乱地扶稳酒坛,又想去擦溅出的酒液,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对上谢九晏投来的视线。 “桑琅。” 谢九晏淡淡唤了一声。 原有的死寂仿佛被骤然抽离,属于魔君的沉凝气势瞬间罩下,压得桑琅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倏然跪落在他的身前! “君上息怒!” 他头深深埋下,语调低切。 “息怒?” 谢九晏低眸望着跪伏在地的桑琅,声音依旧不高,却比方才更多了一分沉如山岳的威压:“我为何要怒?” 他语调平缓,虽未疾言厉色,却让桑琅清晰地意识到——他若敢有半分隐瞒,定然会被瞬间识破。 “属下……不敢欺瞒君上。”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页?不?是?i???u???è?n?2?0??????﹒?????m?则?为????寨?站?点 “方才耽搁,是因为——” 桑琅闭紧眼,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属下在路上,遇上了……花辞姑娘。” 第43章 殿内倏然寂下,残留的药气依旧苦涩,醇烈酒香亦不断漫开。 谢九晏没有任何动作,连眼神都未变分毫,桑琅却清晰地感觉到,随着那个名字的落下,笼罩在他身上的凌压,似乎一点点沉凝了下来。 浓墨般的眼睫低垂着,仿佛有什么在那双凤眸深处无声地酝酿、堆积,又被强行压制在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 良久,谢九晏缓缓松开指间那枚被焐得温热的银铃,面上神色如同浓墨坠入寒渊,顷刻间晕开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她说什么了?” …… 夜露凝结在殿檐侧,空旷的石阶上,两道身影依次止步。 花辞站在殿门前,身侧半步,站着浑身不自在的桑琅。 他眼神飘忽,时不时偷觑一眼紧闭的殿门,又飞快垂下,脸上交织着闯下大祸的懊丧与如立针毡的心虚。 显然,将花辞请到这里,绝非他所愿,更像是被逼迫下的苦差。 花辞并未看他,自若地抬起手,纤长的指节微曲,便要叩门。 “姑娘!” 桑琅下意识往前一步,低呼出声,似是想劝阻。 花辞动作稍顿,侧首,淡然的眸光落在他伸出又僵在半空的手臂上。 桑琅被她一看,如同被烫到般,手臂倏地缩了回去,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将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忧虑地低语道:“姑娘进去之后,千万、千万慎言。” “君上他今日……心情不大好。” 看着桑琅闪烁的眼神,亦读出了他话中那份“你自求多福”的直白暗示,花辞眼底深处极快掠过一抹玩味的笑意。 心底无声地一叹。 这人,倒是比她预想的还要藏不住事。 她确实料定了以桑琅的秉性,迟早会被谢九晏看出端倪,也定然经不住谢九晏的诘问,交代个一干二净。 可这效果,未免也太立竿见影了些? 从莲池边分别到此刻,才几个时辰?他怕是连一个照面都未能撑住。 这份“识人之明”,也不知是该夸自己眼光精准毒辣,还是该叹桑琅……实在耿直得令人啼笑皆非。 想到这里,见桑琅面上愈发浓重的窘迫,花辞忽然轻笑一声,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拍了拍他紧绷的肩头。 这个动作短暂而轻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让桑琅不期然地一怔。 掌心一触即离的温度,快得如同错觉,然而那一瞬间的姿态,却仿佛与记忆深处某个画面轰然重叠—— 昔日里,时护法亦是无数次这般拍在他肩上,说着“少胡思乱想”,亦能轻易打消他所有的顾虑。 “放心。” 花辞淡淡落下两字,语调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我自有分寸。” 随即,她不再看桑琅,再度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殿门。 殿门开启又合上,桑琅呆立原地,许久,不自觉地抚上左肩被拍过的地方,眼中充满了茫然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 眉头一点点皱起,他怔怔看着花辞方才立过的位置,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 方才花辞看他的眼神,怎么好似带着几分感慨? 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想到白日之事,桑琅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这个时辰,她总不会是以为——他带她过来,是要将她引荐给君上吧!? …… 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门外桑琅惴惴不安的气息。 浓烈的酒气沉甸甸地坠下,透出一种令人熏醉的朦胧之意。 花辞伫立殿中,目光扫过空旷的殿宇,最终落定在临窗的紫檀软榻上。 昏黄的光晕如薄纱笼罩,谢九晏斜倚在那处,指间松松拎着只青玉酒壶,衣襟半敞,露出线条紧致的苍白胸膛,几缕墨色发丝凌乱地黏在颊侧颈间,如同散落的鸦羽铺陈在冷玉之上。 他似乎并未察觉来人,或者说懒得理会,自顾自将壶口凑近唇边,再度饮下一口,半阖的凤眼里蒙着醉雾,透出种易碎的颓靡。 花辞深深望了他一眼,方才提步,行至离软榻数步之遥处停下。 或许是被脚步声牵引,又或是她无声的凝视终于穿透了迷离的酒意,谢九晏缓缓掀开眼帘,凤眸如同蒙尘的墨玉,目光虚晃,有些费力地聚焦在花辞身上。 许久,他唇 分卷阅读77 角极其缓慢地扯开一个模糊不清的弧度,嗓音被酒液浸得沙哑低靡:“……来了?” 花辞牵唇笑答:“君上有召,我怎敢推拒。” 将手中已然空了的酒壶随手掷在案上,谢九晏摸索着拍开另一坛未启封的酒,正要倾倒,却有一只手先一步稳稳接过了酒坛。 衣袂无声拂过案几边缘,花辞勾过酒坛在他对面落座,掂了掂酒坛,不紧不慢地将酒液注入了酒壶中。 随后,她目光扫过案几,将上面似是早已备好的两只空酒盏逐一执起,神色自若地斟满,一杯推至自己面前,一杯则稳稳推至谢九晏触手可及之处。 动作行云流x水,仿佛她才是此间主人。 谢九晏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轻笑,旋即抬手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你倒是毫不客套。” 他顿了顿,唇角带着一丝微澜般的嘲弄:“唔……这做派,不像花妖。” 花辞指尖轻点杯沿,坦然迎向他朦胧的醉眼:“性情如何,与族类何干?” “也是。” 谢九晏点了点头,动作迟缓地给自己再次添满酒盏,自语道:“但受制于人,不论是谁,总不会心甘情愿吧?” 花辞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淡淡笑开:“理应如此,但若是有了旁的图谋,便不算勉强了。” “图谋?” 谢九晏慢慢坐直身子,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若有所思地轻喃着:“……那你呢,有什么图谋?” “看来,桑大人这么快便将我的心思转达给君上了啊。” 花辞似是意外地扬了下眉梢,脸上却没有半分羞赧或慌乱,反倒好整以暇地反问:“那么,君上这是要兴师问罪,还是……成人之美?” “成人之美?” 谢九晏低低重复了遍,继而短促地嗤笑了一声:“你之前不还避之不及?又是为何,会忽而转了心意?” 他目光在她素淡的眉眼间扫过,酒气氤氲的眼底浮起一层冰冷的嘲弄:“难不成,当真是为了这副所谓的……皮相?” 最后几个字,他吐得很轻,却像冰珠滚落玉盘,带着彻骨的寒意。 花辞迎着他灼冷的目光,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单手支颐,眸中仿佛也被投入了细碎的光,流露出几分奇异的欣赏。 “君上不信?” 她目光流连在他即便颓败也难掩惊心动魄的轮廓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权势地位如过眼云烟,观君上今日这般,便知亦非逍遥乐事。反倒是君上这般风华,真真是世之罕有。” 说着,她调放得低缓柔婉,轻笑道:“若能与君上相伴,日日得见君上之容,想来……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最后二字从她唇齿间吐出,却并不狎昵轻浮,反而带着一种明澈的坦然。 谢九晏凝视着花辞的眸光一点点收紧,死死盯着她面上的神色,试图从中找到属于时卿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可没有。 那双眼睛里此刻流淌的,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倾慕与沉醉,陌生得让他心冷。 他猛地阖上眼,强行将目光移开,却又不自觉地在那只执杯的手上停驻片刻。 花辞的指节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在烛光下泛着珠贝般的莹泽。 太像了……却又不像。 时卿的指尖,总是覆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以及数道好了又新添的伤痕,几乎从未有这般莹白无暇的时候。 而此刻,她半真半假试探着他的神态,自然流畅得毫无作伪之感,更是绝不会在时卿身上出现的模样。 ——阿卿亦会不加掩饰地赞叹他的面容,但他知道,那不过是因为,她在意他。 因为是他,所以,她才会那般坦然地道说出喜欢。 那一声喜欢里,是爱屋及乌的直白表露,而非浮于皮相的觊觎。 想到此,谢九晏只觉得心头再度传来一阵刺痛,他按上心口,唇边泄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 是了,阿卿给他的,从来都是独一份的、旁人无法企及的特殊。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y?e?不?是??????u?????n?2?〇????5??????o?m?则?为?山?寨?站?点 只有他愚钝如斯,居然仍在不肯死心地,妄图在旁人身上找寻她的痕迹。 再看花辞,无论神态举止,皆与记忆中的时卿判然迥异,甚至,毫无相似可言。 之前所有模糊的熟悉感,果然只是自己濒临崩溃时,滋生的臆想吗? 酒意似乎在这一刻汹涌地冲上头顶,麻痹了清醒,也放大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寂冷。 “呵……” 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破碎的轻笑,谢九晏眼底渐渐漫上一种心灰意冷的迷茫。 随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身体倏然一晃,毫无预兆地向前倾覆! “君上!” 花辞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微硬的肩骨沉沉抵入掌心,触手冰凉。 谢九晏似乎已经彻底醉死过去,在花辞微愕的注视中,像是终于寻到了某种渴求已久的寄托,将额头深深抵在她微凉的颈窝。 花辞明显僵了一瞬,但很快,那紧绷又松弛下来,仿佛只是被那温度短暂地惊扰。 “君上?” 花辞皱眉唤了声,试图将他推开扶正,尚未动作,另一只手却如铁箍般死死攥紧了她的手腕! “阿卿……” 一声轻如梦呓般的呢喃,清晰地响在她的耳畔。 近乎依偎的姿势里,谢九晏灼热的喘息带着酒气,紧紧熨贴着花辞颈侧的肌肤,她呼吸微滞,低眸望向了他。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极大,指尖冰凉,仿佛要生生嵌入她的骨血之中。 许久,谢九晏缓缓抬首,那双迷蒙的醉眼定定地凝视着花辞近在咫尺的脸庞,仿佛在确认什么。 忽地,他唇角极其缓慢地绽开一抹瑰丽凄艳的笑,带着孩童般的纯粹欢喜,再度轻声唤道:“阿卿……” 花辞同样望着他,闻言,倏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她不容置疑地抽回被他紧攥的手腕,与他拉开些许距离,又一字一顿,清晰地纠正道:“君上,看清楚,我不是你的阿卿。” 谢九晏却根本没有听进去她的话,他困惑地皱眉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仿佛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如记忆中的每一次那样,温柔地回应他。 他抬起头,竭力想看清她此刻的神情,姿态带着一种茫然的脆弱。 随后,他固执地摇头,嗓音透出浓得化不开的鼻音和醉意的祈求,又低又软:“阿卿……你别生我气了。” “你要怎么样都好,我都应你,好不好?” 花辞沉默不语。 谢九晏再也等不下去了,似是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诚意,他伸手去捉花辞的衣袖,动作看似醉态虚浮,却又一次精准地扣住 分卷阅读78 了她的腕骨。 “噼啪——” 烛火猛地一跳,爆开一朵灯花。 谢九晏眼尾那抹脆弱的薄红愈发艳丽,而他献祭般抬起头,恰好让落进的冷月清辉描摹出他清隽绝伦的轮廓。 那双蒙着水雾的凤眸半阖着,浓密的睫毛轻颤,竟透出一股引人沉沦的、近乎“任君采撷”的意味。 ——你不是喜欢我吗?好,我给你。 只要是你想要的,只要你不再生气…… 花辞定定望着他。 如此近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长睫细微的颤抖,感受到彼此唇齿间呼出的灼热。 谢九晏半阖上眼帘,那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沾着酒液的薄唇……带着不容错辨的意图,极其缓慢地朝着她的唇畔靠近。 他的动作极慢,像是故意留给人拒绝的余地,又像是无声的邀请。 温热的呼吸拂过花辞散下的发丝,她的气息微不可察地乱了半拍。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殿内弥漫的熏醉感如同旖旎的丝线,层层缠绕上二人。 就在双唇间的距离只余毫厘的瞬间—— 谢九晏眸光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锐利,垂落在身侧暗影中的另一只手,指节无声地绷紧。 也是这时,花辞蓦地将头朝旁侧一偏! 那原本该落在唇上的吻,擦着她的鬓发而过。 一缕微醺的酒气,无声地弥漫在两人之间咫尺的、骤然冰冷的空气里。 第44章 谢九晏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晃了晃,顺势倒落在花辞肩头,仿佛彻底醉倒。 然而,那双涣散的凤眸深处,一丝冰冷的清明之色如电光般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更汹涌的醉意强行覆盖,伪做成不省人事的模样。 无人窥见之处,谢九晏心底早已掀起滔天暗涌。 她躲开了。 为什么?若花辞真如她所言那般倾慕于他,他此刻的举动,不该正合她心意才对吗?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y?e?不?是?1????μ???e?n?2????2????????????则?为????寨?佔?点 还是说,她其实是刻意编造出那样的说法,骗了桑琅,也……想要骗过他? 谢九晏闭紧眼帘,浓密的睫羽掩盖住所有翻腾的情绪,喉间逸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吟。 似是已醉得不省人事,他无力再支撑,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卸下,沉甸甸地压在花辞肩头。 花辞任由他靠着,没有将他推开,却也没有迎合。 她静静低眸,眸光清亮而通透,如同穿透了这层惑人心魄的皮相,以及那被刻意粉饰过的羸弱伪装,欣赏着一场唯她所知的独角戏。 夜色在酒气与无声的角力中缓慢流淌。 许久,当谢九晏指尖已然抑制不住地陷入掌心时,花辞忽地低低叹了口气。 “被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叹息声似有若无,裹挟着一缕无奈的怅惘:“这种感觉,还真是让人憋闷得x很。” “不过……” 她顿了一下,唇角却倏然弯起一个奇异的弧度,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罢了。” 话音未落,她倏而反客为主,手腕如游蛇般一翻,轻巧地捏住了谢九晏的下颌,微凉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拂过他失色的薄唇。 这个动作并未使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又掺杂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冰冷而陌生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穿透了谢九晏的意识,让他的唇角骤然抿紧! 而花辞指下微微发力,让他被迫扬起了脸,那双仍然浮着迷离水光的凤眸,直直地对上了她俯视下来,透着玩味意图的双眼。 她的目光放肆地在他的脸上巡梭,吐息微凉:“对着你这张脸,便是短暂做做旁人,似乎……” “——也不算太亏。” 最后一句,花辞故意拖长了语调,捏着谢九晏下颌的手指强势地收紧,迫使他与自己靠得更近,随后,她缓缓俯身,主动朝着他的唇覆下! 随着她的动作,垂落的发梢带着幽冷的暗香,轻扫过谢九晏的颈侧,激起一阵战栗的酥麻。 就在那个吻即将落下的刹那—— 谢九晏骤然睁眼! 原本透着醉意的眸中,所有的迷乱顷刻荡然无存,转而被铺天盖地的惊怒取代。 他身体僵硬到极致,猛地向旁狠狠偏开头,动作决绝而狼狈,又带着种刻骨的排斥! 殿内霎时安静得可怕。 本该落下的吻堪堪擦过微凉的面侧,花辞仍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眼底浮出抹被打断兴致的讶异:“君上这是何意?” 谢九晏猛地起身,衣袖拂过案面,半空的酒坛轰然坠地,摔得粉碎! 破碎的瓷片混合着残余的琥珀色酒液,如同他此刻崩裂的心神,蜿蜒流淌,散发出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他胸口起伏不定,脸色惨白如墓中枯骨,肩头的旧伤再次撕扯开来,却浑然未觉。 死死盯着花辞面上的不耐之色,谢九晏眼神冰冷而荒芜,心底的自厌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在做什么?! 这双戏谑的眼眸,这副高高在上的亵玩姿态,他怎么还敢心存侥幸,妄想她是他的阿卿?! 甚至,为了那点可悲的、毫无来由的臆想,险些就和她…… “够了。” 他终于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哑难辩,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源自灵魂深处沉重的绝望,沉沉坠落在死寂的殿内。 花辞望着他许久,慢条斯理地直起身,低眸理了理衣袖,眼底漫过一丝被愚弄后的薄怒,转瞬又被更深的讥诮取代。 “原来,君上没醉?” 她眯眼打量着他,语气轻佻刻薄:“我倒是没想到,君上竟喜好这种戏码?” 谢九晏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她,像一尊被遗弃在尘泥里的玉像。 花辞冷冷地睨着他,那份刻意的挑衅仿佛失去了目标,却不肯就此作罢。 她再度朝他逼近一步,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些许蛊惑般的冷静:“既已至此,君上又何必平白扫了你我的兴致?” 语末,花辞微微歪头,目光在谢九晏面容上缱绻流连,吐字清晰。 “你我皆非拘泥俗世的凡人,便将我当做那慰藉相思的皮囊,及时行乐,岂不是……两、相、其、美?” “噗——” 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 谢九晏遽然抬手,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狠狠将花辞推开,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滚!” 淬冰般的嘶吼从他喉间迸出,他握紧的拳指节青白,极力压制着某种濒临毁灭的暴戾。 ——若她再在这里多留片刻,他怕,他真的会忍不住杀了她。 似乎听出了话中的杀意,花辞面上的玩味瞬间凝固,喉间溢出声短促的冷笑:“也罢,只当是 分卷阅读79 我,自作多情了。” 语罢,她猛地一拂衣袖,如同拂去什么肮脏的尘埃,再无半分留恋,决绝地转身朝殿门走去。 尚未踏出,身后再度传来谢九晏嘶哑至极的声音—— “本座会撤去禁令,只要你想,随时可以离开。” 停顿片刻,他又一字一顿开口,带着斩断一切牵连的决绝:“日后,你好自为之。” 花辞的动作微微一顿,未曾回头,亦无只言片语。 殿门被拉开,随即又被重重甩上,沉重的闷响在殿宇内回荡不息。 夜风乘隙而入,吹得壁灯烛火一阵猛烈摇曳。 谢九晏独自僵立了许久,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 “咳……噗——!” 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暗红淤血,如同决堤般喷溅在身前墨玉地砖上,绽开抹残艳的血莲。 …… 廊下幽深,花辞步履无声地走出很远,直到确认身后再无任何窥视的目光,才缓缓停下脚步,放任自己靠在了暗处的廊柱上。 微凉的夜风穿过长廊,拂动她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也将最后一丝萦绕的酒气彻底吹散。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描摹着她清瘦的轮廓,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花辞静静地立着,许久,唇角极轻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这场戏,她演得足够好。 好到连她自己,在某个恍惚的瞬间,都几乎要信以为真——信她只是那个与谢九晏毫无瓜葛、只为“昳丽”皮相所惑的“花辞”。 只除了…… 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她本不该避开,却仍旧没能控制住出自“时卿”意念的,刹那的僵硬和躲闪。 无关疏漏,只是这具承载着过往的躯体,再无法坦然承受那份带着“阿卿”之名的亲密,哪怕只是做戏。 好在,她反应得够快,第二次,终究是谢九晏先败下阵来。 当她效仿其行,作势要将那未竟的吻补全时,他眼底瞬间炸开的惊悸,那狼狈仓皇的闪避……清晰无比地宣告了他的溃败。 她赢了。 赢得彻底,也如愿逼得他亲口允诺,任她离去。 花辞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夜风中瞬间逸散无踪。 她微微仰首,望向被薄云半掩的残月,忽然觉得胸口某处微微松动,像是经年的积雪终于消融,又像是缠缚太久,早已勒入骨血的丝线倏然断裂。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y?e?不?是?????u?????n????〇????5?.????????则?为?屾?寨?站?点 解脱吗?应当是有的。 回首望去,纠缠了百年的爱恨酸涩,数月来身为残魂的牵绊挣扎,再到这步步为营的伪装与试探,终于都行至了终点。 如释重负,却也……空无一物。 不必再见,不必再演,更不必—— 在每一个听到他唤出那个名字的瞬间,死死压下那句近乎本能的回应。 花辞缓缓直起身,宽大的衣袖在夜风中微扬,步履无声而坚定地转身。 夜雾漫过回廊,廊下灯笼兀自轻轻摇晃,投落一片寂静的、无人驻足的微光。 …… 窗棂半开,天光如同稀释的银粉,微弱地洒在地面上,勉强驱散了几分室内的清冷。 案边,一只小巧的藤编包袱早已收拾停当,系绳利落简洁,无声诉说着主人的去意。 花辞站在窗边,指尖捻着一片不知何时飘入的落叶,目光投向庭院中几株萧瑟的花木,眉宇间一片沉静。 忽地,轻微的叩门声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熟悉的克制。 花辞并未回头,声音清冷:“进来吧。” 门扉轻启,一袭素青长衫的裴珏缓步而入。 步履依旧沉稳,却难以掩饰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虚弱感,袖袍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衬得其身形单薄如纸。 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仿佛大病初愈,又似久耗心神,眉间深锁,像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 花辞缓缓转过身,目光在他过分憔悴的面容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语气平淡:“这般堂而皇之地登门,不怕惹人猜疑?” 说着,她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掠过窗外空寂的庭院,转而走向案边坐下。 裴珏回身,将门轻轻掩实,隔绝了外界的凉风,转身后,他低眸许久,嘴角牵起一抹极其苦涩的笑意。 “你既已让他那般死心,以他如今的心境,怕是无暇,也无意再布下耳目了。” 网?址?f?a?b?u?y?e?i?f?u???è?n??????????5?.???o?? 声音低缓,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苍凉。 花辞眸光微动,却并未反驳,在裴珏朝她走来时,抬眸瞥他一眼,轻笑:“上次,还要多谢你的丹药。” 时卿已死,她的血与活人终究相异,那日,若非裴珏提前备好的“敛息丹”,怕是瞒不过乌涂的眼睛。 闻言,裴珏喉间低低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又被他强自别头压下。x “我何尝不是为了私心?”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喑哑,带着无尽的自嘲:“阿卿。” “我比你,更不愿他看出任何破绽。” 那份不愿,源于他妄图独占的爱欲,源于对过往罪孽的赎还,更源于——他无法容忍谢九晏再近她半分,亦或是窥见一丝她尚存于世的光影。 花辞执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壶,为自己斟了半杯冷茶,浅抿一口,并未回应这几近剖白心迹的话语。 裴珏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指节在袖中痛苦地蜷起,长睫垂落,堪堪掩住了其间翻涌的痛楚。 短暂的沉寂后,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的包袱上,眼底的苦涩瞬间浓稠得如同实质,几乎将他淹没。 许久,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语调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你……打算走了?何时启程?” 花辞指尖一顿,淡淡道:“明日。” 两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留恋。 裴珏瞳孔微缩,袖中的手猛地攥紧,艰涩地挤出话语:“何必如此仓促?” 花辞顿了顿,继而饮尽杯中残茶,杯底与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 她抬眸向他缓缓一笑,自然反问:“总归是要走的,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何区别?” 裴珏望着她,许久,声音沙哑地问道:“要去哪里?” 话语里,藏着一抹卑微的探寻。 “还没想过。” 花辞笑了笑,神色透出种久违的、仿佛挣脱樊笼的轻松:“随处走走吧,毕竟……以往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 彼此相视间,裴珏心底有抹希冀在灰烬中挣扎着亮起,急声出口:“我可以——” “不必。” 花辞打断他,平静地迎视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眼底没有任何涟漪:“你知道的。”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彻底锁死 分卷阅读80 了他所有妄念的出口。 裴珏身形轻颤,缓缓闭上了眼。 是,他知道的,可即便明知答案,却仍想听她亲口说出,仿佛那样才能让自己死心得更彻底一些。 沉默良久,裴珏再度睁眼,缓缓扯出一个极其艰难、又带着点认命般凄然的笑意。 眼底那浓烈的失意似乎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好。”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让花辞不觉望了过来。 “阿卿,我不强求你允我同往。” 裴珏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纸页已然泛黄的书册残页,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随后,递到了花辞的面前。 他目光深深望进她的眼底,眼神复杂难辨,最终,祈求般低弱开口。 “但……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第45章 花辞微微蹙眉,目光停留在书页的批注上,带着无声的质询望向裴珏。 裴珏朝她扯唇一笑,低声解释道:“寒魄峰巅的碧血莲,生于万丈冰窟之中,非花非草,却是罕见的灵物。” “我遍查古籍,推演数月,终于寻出此物,可暂缓你魂体的逸散。” 他顿了顿,气息略显不稳,声音透出一丝疲惫的沙哑:“这只是权宜之计,阿卿,你信我,我定会寻得真正让你魂魄重归世间之法,我——” “我不需要。” 花辞倏地打断了他,眸色深沉,并无半分欣喜。 她静静望入他的眸底,声线淬着冷意:“裴珏,我早已告诉过你,死生于我,早已无惧,离开魔界也不过图个清净,你不必做这些徒劳之功。” “不是徒劳!” 裴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寸,旋即又被他死死咽回喉间,剧烈的心绪激荡引动脏腑翻涌,他猛地弓身呛咳起来,苍白的脸颊立时泛起一层病态的嫣红。 喘息良久,他才勉强平复,缓缓抬首,那双温润的眼眸深处,翻涌着磐石般的执拗,包裹在如玉表象之下,显得尤为悲凉。 “我知道,你看淡生死,亦不屑这强留的生机,可是阿卿……” 他顿了顿,唇边溢出一抹破碎的惨笑:“我在意。” 花辞定定看着他,语调深冷:“那与我有何——” “谢九晏疑心虽去,但绝非易与之辈,若我此刻随你离去,必然引他警觉,前功尽弃。” 裴珏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兀自低语着:“你在寒魄峰等我,我会在魔界多留几日,待风波平息后再寻机脱身,到那时,我们便一同去取碧血莲。” 听着他固执己见的谋划,花辞眉头彻底锁紧,语声加重:“裴珏!” 闻声,裴珏终于迎上她的视线。 他唇边扯开一个惨然的弧度,却一字一顿道:“阿卿,你可以不答应,可以当作从未听过我今日所言,但半月后,我必会赶赴寒魄峰。” 直直望着花辞骤然冷厉的目光,裴珏再度开口,带着一种平静之下汹涌的疯狂:“无论你在或不在,我都会去采那朵碧血莲。” 他踏前一步,眸光紧紧缠绕住花辞终于泛起一丝波澜的神色:“我会留在那里,一月……两月,一年……十年,直到……直到我死,或是,等到你。” 花辞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猛地看向眼前这张苍白病弱,却写满决绝的脸,眼底清晰地映出震惊,旋即被冰冷的愠怒取代。 “你在要挟我?” 寒魄峰终年苦寒,罡风如刀,纵是修为深厚者亦难保全身而退,裴珏一介凡躯,孤身前往,能否活着找到碧血莲都是未知数! 他这分明是抱着死志!若她不去,他便葬身在那里! 裴珏苦笑一声,声音轻飘得如同叹息:“阿卿,我要挟不了你什么的,这只是,我个人的意愿而已。” 花辞深深望着他,眼底怒意渐退,心底浮出抹久违的无力。 这一刻,她竟有些自嘲于自己对此人骨子里的了解。 裴珏的确不是在要挟,他说得出,便当真会如此去做。 什么温润如玉,什么病弱公子,都不过是表象而已,当年他能随她自凡尘踏入魔域,骨子里,早已埋藏着常人不及的疯劲。 静默许久后,花辞漠然转身,走向那扇半开的轩窗。 而裴珏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悄无声息间,攥紧的掌心已全是冷汗。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静默,每一息都是煎熬。 “我知道了。” 终于,花辞背对着他,轻轻吐出这句应答,嗓音沉冷如冰,带着一种被逼无奈后的妥协,再无下文。 没有明确的应允,裴珏却霎时明白了这四字背后的意味。 他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望着那单薄却熟悉的身影,眼中缓缓蒙上一层劫后余生般的水光。 她终归是默许了。 哪怕心中万般不愿,哪怕,只是为了阻止他赴死。 裴珏眸光微亮,却又在下一刻黯淡下来,许久,唇边逸出一缕极低的自语:“阿卿,我知道这样很卑劣,或许,你会觉得我多事。” “又或许,你早已不愿与我再有半分牵连。” 他深深望着她,眼底无数种情绪不断交织翻涌,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沉甸甸的悲凉。 压下喉间的哽咽,裴珏再度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砸得人心头发沉:“但是阿卿,如若你不在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又为何要活下去。” 这近乎赤裸的告白,将自身所有生念系于她一身的剖白,让花辞的背影僵了一瞬,却仍旧没有回头。 裴珏本就不曾奢望回应,他扯了扯毫无血色的唇,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白玉符,轻轻搁在案上。 “带着这个。”他指尖在玉符光滑的表面上流连了一瞬,声音低柔,“我可借此感知你的所在,而你若遇上难处,亦可传讯于我。” 裴珏等了片刻,见花辞始终不语,唇边那抹弧度终是彻底隐去。 “半月后……” 话音未落又止住,许是感知到了她的情绪,他终于不再开口。 再度沉默着看了花辞许久,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分轮廓都烙印在心魂深处,随后,裴珏缓缓后退一步,再一步,最终转身。 花辞依旧立在窗边,直至庭院深处最后一缕足音也消失后,才缓缓转过身。 她面无表情地捻起那枚尚留存些许体温的玉符,指尖紧了紧,似是想将它毁去,最终,却还是松卸力道,将其收入了袖中。 …… 寅时三刻的魔宫静得出奇,连守夜的侍卫都已换岗。 天光初破,花辞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拢了拢素白的衣襟,望向身前泛起微光的结界。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重檐叠嶂的宫殿蛰伏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若隐若现。 分卷阅读81 花辞轻轻笑了笑,没有多余的踌躇,衣袂翻飞间,身影如一片雪羽,无声地融入浓雾深处,转瞬便被翻滚的雾霭吞没,了无痕迹。 …… 栖梧殿外x,晨露未散。 裴珏凭栏而立,青衫被浸得半湿,寒意丝丝缕缕渗入身躯,他恍若未觉,只垂眸凝视着掌心。 一枚寸许长的青白玉符静静卧于其内,就在方才,玉符深处传来了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波动。 他便知道,时卿走了。 半月之约……她会等吗? 裴珏闭了闭眼,指尖微微收紧,几乎要将那玉符嵌入掌心,试图压下心湖翻涌的不安。 ——不等也无妨。 半月后,不论她在何处,他都会寻到她。 …… 晨光被厚重的帷幕筛过,只余下昏昧如豆的一点幽芒,勉强照亮殿心玉阶下倾倒的空酒坛。 酒气混合着沉檀燃尽的灰烬气息,沉甸甸地淤积在殿内,透出一种腐朽般的颓靡感。 谢九晏伏在冰冷的墨玉书案上,仅着中衣的上半身微微起伏,墨色长发凌乱地铺散开来,覆盖了他大半面容。 他紧紧攥着一个细颈酒瓶,瓶身倾斜,残余的酒液正一滴、一滴地砸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叩出单调而空洞的“嗒”声。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桑琅出现在门口,屏息凝神,足下落地无声,在看到案上几乎要与其融为一体的身影后,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忧惧。 犹豫许久,他还是试探着轻声唤道:“君上。” 出乎意料的是,谢九晏未完全醉倒,静默一瞬后,一句低应自唇间逸出:“……何事?” 他未曾抬首,呼吸微弱绵长,仿佛一尊被酒意浸泡的精美玉塑,周身萦绕着沉沉死寂。 桑琅喉头滚动了一下,继续道:“花辞姑娘,已经离去了。” “嗒。” 又一滴酒液坠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那只攥着酒瓶的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披散如瀑的墨发下,细密的长睫剧烈地颤栗了几下,又被人死死压住。 许久,谢九晏抬起另一只手,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腕骨,朝着殿门方向极轻地挥过。 “知道了。” ?如?您?访?问?的?网?址?f?a?b?u?y?e?不?是??????u????n?2???2?5?????o???则?为?屾?寨?站?点 一道含混如呓语的气音,轻飘飘地散在浓浊的酒气中。 桑琅看着那无力的手势,不敢再言,再次深深垂首,无声地行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死寂重新降临。 仿佛从未被惊扰过一般,谢九晏依旧一动不动地伏于案上,只是那只悬在案边、刚刚挥动过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收回。 指节处,残留着一抹因用力过度而致使的苍白,心口亦泛着骤然揪紧的刺痛,恍若一场纠缠不清的噩梦。 殿内,酒液滴落的声音,仍固执地敲打着。 “嗒……” “嗒……” 许久,谢九晏喉间溢出声冷笑,他撑起身,抓起案上仅余的酒壶,仰头将最后一口辛辣冰冷的液体灌入喉中。 酒液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条蜿蜒滑落,浸湿了衣襟。 他毫不在意地弃下空壶,抬手探入微敞的里衣深处,仿似在汲取着什么支撑般,缓慢而珍重地…… 拢住了一个布满裂痕的银铃。 …… 寒魄峰底。 凛冽的朔风卷着雪沫,在嶙峋山岩间尖啸。 素白的衣袂被风吹得紧贴身形,花辞抬眸望去,眼前是直插灰蒙天穹的巨峰,峰顶隐在翻涌的寒雾里,只能窥见一个模糊而陡峭的轮廓,散发着亘古寒意。 她垂落眼帘,指尖在宽大的素袖内,轻轻捻了一下那枚触手温润的青白玉符。 等裴珏? 念头只如浮光掠影般闪过一瞬,便被她轻轻拂去。 何必。 她知道裴珏想跟来的心思,无非是担忧她孤身涉险,可若这寒魄峰当真凶险到她都应付不来,多一个他,又有何差别? 他那点修为,来了,她保不齐还得分出心神顾着他,再者说…… 花辞微抿了下唇,这百年来,她早已习惯独身来去,若非万不得已,甚少假手他人之力。 更何况,这本就是她自己的事。 第46章 心念落定,再无半分迟疑。 将玉符向袖中一推,花辞足尖一点冰岩,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向绝顶峰壁掠去,白衣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几个迅疾起落,身影便融入了灰白的冰雾之中。 越往上行,罡风愈发酷烈,如同无数冰刃贴面刮过,割得肌肤生疼。 渐渐接近峰顶,周遭灵气亦越发稀薄,每一次吐纳都需格外凝神,内息运转也受到无形的压制,变得凝沉三分。 足下冰岩滑如明镜,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但比起当初独闯瀛洲取淬元丹时的境遇,这些对花辞,亦或是昔日魔界护法时卿而言,还在她应对的范畴之内。 暗红微芒在周身流转,将蚀骨寒气与灵力压制尽数隔绝,花辞的身法在陡峭的冰壁间穿梭,宛若冰崖上的一抹冷冽雪光。 她一路借力向上,动作干净利落,偶有松动巨岩伴着轰鸣雪瀑滚落,却连她半片衣角都未能沾到,遑论留下半分伤痕。 半日光景,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孤绝峰巅已在脚下。 花辞稳落于一处向外突出的巨大冰窟边缘,眼前便是陡峭的万丈深渊,窟底,却是另一副与这极寒之地割裂开来的诡丽景象—— 中央熔岩翻涌,赤红火舌舔舐冰穹内壁,蒸腾起迷蒙的白雾,冰与火的撕咬之地,一株九瓣莲花静静绽放。 莲瓣剔透如冰,莲心却流淌着熔金般的霞光,暖意融融,是这死寂绝境唯一的生机。 碧血莲。 花辞停在窟边,目光在灼灼生辉的莲心一沾,旋即极快掠过周遭之景。 莲根扎于一块寒冰裹覆的黝黑巨岩,暴烈的火浆炸开金红火星,未及触及花叶,便被莲蕊吞吐的柔光轻轻冻结,簌簌坠回火海。 果真是天地造化的灵物。 花辞瞳光微闪,随后,她反手抽出束发的玉簪,青丝如瀑般倾泻的瞬间,身形急坠而下! “呼——!” 火风骤然狂啸,卷得她衣袂翻飞如蝶,几缕未及拢住的发丝被风刃无声切断,飘向下方翻滚的火海,顷刻成烟。 而花辞凌空拧身,身形掠过碧血莲的刹那,左手迅疾探出,五指精准扣向莲茎! 同时,拈着玉簪的右手凝聚一点锋锐灵光,向着莲茎与黑岩连接处最薄弱的节点,骤然一划!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脆得如同冰弦骤断的轻响。 莲茎应声而断! 金霞氤氲的莲台在花辞掌心轻颤,她不疾不徐地将其拢入袖中,借着前冲之势在冰壁之上轻灵一点 分卷阅读82 ,转瞬便如惊鸿般倒掠而回,稳稳落于崖边。 衣摆随着落势卷起轻盈的弧度,唯有几处袖口被溅射火星燎过的焦痕,昭示出着方才的凶险。 花辞目光垂落,掌中莲心光华依旧流淌,其内灵气却正丝丝缕缕地向外逸散。 这般天地灵物,离根则源散,效用大不如前。 网?阯?发?b?u?y?e?????μ???ě?n??????????????????? 裴珏那双温润眼眸深处藏匿的偏执与决绝,在脑中一闪而过。 花辞心底低叹一声,轻若雪落寒潭。 略一沉吟后,她就地盘膝坐下。 ——既已应下了裴珏,便是她拖着不用,他亦会殚精竭虑另寻续命之法,又是徒增麻烦。 她还没矫情到,非要费尽心机和他较这个劲儿的地步。 花辞指尖微拢,将莲台轻轻托起,贴近眉心。 莲瓣悬浮于身前,徐徐而开,金红交错的暖流被牵引着沁入灵台深处,一股清凉磅礴的气息亦随之涤荡而过。 久违的舒缓漫溢开来,自从融魂后便始终僵冷滞涩的魂体,此刻如久旱逢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纯粹的滋养,竟真似有了几分凝实的安稳迹象。 虽对存世长短并无执念,但感官上的舒缓,花辞自也不吝受用,她阖上眼眸,放任心神沉入这难得的安宁之中。 就在莲心最后一点霞光彻底没入眉心,那盏飘摇欲熄的魂火亦渐渐稳固收拢之时—— “咔……嚓……轰——!” 冰层深处,传来令人齿酸的巨骨断裂之声,如同沉睡万载的洪荒凶兽,自亘古的长眠中悍然苏醒。 紧接着,一道震耳欲聋的嘶吼撼动了整座冰穹! 花辞豁然睁眼! 眸底寒光如冰棱乍破,身体已先于意识向旁侧急旋—— 她素手一抄,发间那支素银簪已复又握在掌中,簪尾划出一道暗红弧光,堪堪劈开扑面而来的气浪! “嗤——!” 炽浪燎过,袖口边缘瞬间焦黑蜷曲,颊边一缕未能完全避开的青丝,在无声无息间化为灰烬,散落风中。 花辞于数丈外稳住身形,簪尖斜指前方,面色冷峻地望向异变之源—— 一条覆满赤红巨鳞的蛇尾,正裹挟着硫磺烟尘与滚烫的熔岩碎块,狠狠抽打在她方才盘坐之处! 坚硬的玄冰平台瞬间炸裂,碎冰激射,只留下一条深不见底的焦黑沟壑。 翻腾的岩浆火海如沸水炸开,一颗狰狞庞大的蛇x首自破碎的冰渊中昂首而起,蛇身盘踞于火海之上,一对灯笼般巨大的猩红竖瞳,死死锁定了她。 蛇信吞吐间,发出“滋滋”声响,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让花辞心头骤然一沉! 她的目光扫过巨蛇,又掠过其身上破碎的古老符文残迹,心头电转,古籍残章浮现—— 上古巨兽,赤炼玄蛟。 这碧血莲,竟是镇封它的阵眼! 难怪它能生于此等极寒绝域,该是以此凶兽逸散的精元与冰窟寒气为养料,更如同一道天然的枷锁,不断汲取其力,镇压其魂。 她摘下了莲根,便等同于亲手抽走了这封禁的最后一枚楔钉! 握簪的手依旧稳得出奇,指尖冰凉,花辞唇角却不由浮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裴珏啊裴珏,若我此番若真折在此处,你又该如何做想? 玄蛟被囚缚千年,一朝脱身,望着眼前这搅动封印、令它重获“自由”的“恩人”,竖瞳中却无半分感激之情,唯有滔天怨毒与毁灭一切的暴虐! 周身鳞甲不断开合翕张,喷薄出滚烫的硫磺毒瘴。 峰顶万年玄冰竟开始无声消融,冰雨纷扬坠落,又被其周身烈焰蒸腾成茫茫白雾。 花辞背抵倾泻而下的雨瀑,簪锋之上,寒芒流转吞吐,蓄势待发。 上古凶兽又如何? ——前番的死法就已经够狼狈了,这一次,她可不想葬身蛇腹,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 指间的青瓷药盏蓦地裂开一道细纹。 深褐色的药汁顺着指缝蜿蜒滑落,在袖口浸出枯枝般的痕迹,临窗而立的裴珏怔然垂眸,心头蓦地一紧。 距离时卿离开魔宫,方才七日。 原定的半月之期尚余半数,但是,他却仿佛已历过了百年。 这是第一次,他彻底失去了她的踪迹,并且……无法笃定是否还有相见之期。 最初尚能勉强按捺,可自昨日始,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便如细微的冰刺,悄然扎入心底。 随着时间推移,这根刺非但没有消融,反而越扎越深,清晰得令他心神不宁。 彼时在时卿面前,他以死相挟,言语平静决绝,仿佛生死当真只是拂袖尘埃。 可其实,他远没有他表露出的那般胜券在握。 并非做不到所说之言,只要时卿开口,燃尽精血也好,魂飞魄散也罢,他皆甘之如饴,毫无怨尤。 他唯一怕的,是她不肯。 如若她当真决意放弃一切,连半分余地都不留,就此消逝于他永远无从寻觅之处……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便似毒蛇噬心,让裴珏呼吸猛地一窒! 不行,他等不了了。 裴珏倏然起身!广袖在微凉的空气中带起一阵急促的细风。 他强行压下胸腔中翻江倒海般的焦虑,寻出了一个能够劝服自己的说辞—— 如今,谢九晏认定了时卿已“死”的事实,亦已彻底放逐了自己,终日沉溺醉乡,俨然一副活死人模样,纵他此刻离开魔界,他亦无暇在意。 心意已决,裴珏薄唇微抿,转身踏出殿门,步履不复往日的清贵从容,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径直朝魔宫大门方向行去。 行至回廊中段,他忽又顿住脚步,似是想起了什么。 指尖不自觉地探入怀中,紧紧握住那枚传讯玉符。 此时,她是已在前往寒魄峰的途中,还是…… 心中那点不安让裴珏呼吸微促,迟疑片刻,他指尖试探着凝聚起一缕灵力,缓缓注入符面。 玉符莹光微闪,旋即寂灭,而裴珏凝神感应良久,另一端始终杳无回应,最初的忐忑褪去,心底如同冰水漫灌,骤然一沉。 冰冷的玉符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唇线抿得极紧,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似乎褪得更干净了几分。 莫非,他还是迟了一步,她已决意不再相见,在离开的那日,便已经弃下了那枚玉符? 这个猜测比之前的“失约”更让裴珏心胆俱寒,他再也顾不得维持那副淡然的表象,步履陡然加快,几乎带起风声,匆匆穿过幽深回廊。 迎面遇上几名巡值的魔卫,见这位素来清风明月般的裴公子,此刻竟匆忙如斯,脸上皆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他们虽从不将这个凡人放在眼中,但碍于昔日时卿的余威与规矩,仍下意识地让开一步,侧身行礼。 “裴 分卷阅读83 公子。” 裴珏却未如往常般颔首回应,几乎是擦着他们肩侧疾步而过,魔卫们面面相觑,眼底隐现不满。 “啧。” 一名魔卫望着裴珏的背影,不满地低嗤一声,旋即又转向同伴,继续起方才被打断的话题:“你方才说,北境那边不大太平?” 裴珏本已行至拐角,闻得此句,欲转的脚步猛然顿住,袍角扫落栏外一枝将谢的垂丝海棠。 魔卫们浑然未觉,压低的交谈声断续传来:“……昨夜有同族回来,说那边灵脉震得邪乎,天象诡谲,怕是要生什么祸端……” 有人不以为意:“祸端?鸟不拉屎的地界,能有什么祸端?” “话不能这么说!” 先前说话那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紧张:“听说,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凶煞之气,连寒魄峰都化了大半,动静不小呢。” 寒魄峰?! 第47章 裴珏瞳中惊色骤起! 没有得到回应的玉符,忽地浮现出另一种可能。 但此刻,他更希望,是时卿决绝地弃下了它,而非……无暇回应。 他指尖发颤再次取出那枚玉符,将体内大半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玉符光芒骤盛,剧烈的灵力波动灼烫掌心,裴珏却无暇顾及,只竭力循着那丝微渺的双生感应,捕捉另一端的气息。 终于,一丝异样暴戾,绝不属于时卿的灵力,猝然刺入他的感知! 裴珏豁然睁眼,脸色瞬间煞白如雪,连淡色的唇瓣都如同覆上了一层薄霜。 他僵立在廊角的阴影里,背对着身后幽深长廊透来的微光,袖袍之下,紧握玉符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无法遏制的恐惧缠绕上急剧跳动的心脏。 长廊死寂,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微喘,身形即将奔出的一瞬,又被他用尽全身残存的理智,死死地钉在原地! 那双染上惊惧的眸子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挣扎。 许久,裴珏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血腥气压下,猛地转身,疾步而去! 然此行方向,并非宫门,而是另一处——被沉沉死气笼罩的殿宇。 护法殿。 谢九晏。 …… 殿外,光影幽徊。 桑琅守在阶前,眉间刻痕深重,忽被衣料摩挲声惊动,抬眼只见裴珏已至阶前,神情竟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焦灼。 他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下意识侧身:“裴公子?您——?” 话未落音,那袭青衫已如穿堂冷风,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径直推开了紧闭的殿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桑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愕然望向洞开的殿内—— 惨白刺目的天光利刃般劈入昏暗,沉甸的死寂与酒气溢出,裴珏逆光踏入,日光被他遗在身后,映下清瘦的身影。 书案之后,一道玄色的身影深深陷在宽大的座椅中,如同腐朽的枯木。 他手中墨笔悬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之上,闻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短短几日,谢九晏的面容竟已削瘦得惊人,那双曾昳丽无双的凤眸里,沉淀着长久绝望浸泡出的死灰色,无波无澜地看着闯进来的裴珏,如同凝望一件死物。 桑琅心惊胆战地觑了眼谢九晏,见他对裴珏的出现并没有预想中的排斥,又瞥见裴珏毫无退意的神色,喉头微动,终是识趣退后一步,将殿门无声阖拢。 “咔哒。” 光线骤暗,殿内霎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昧。 案头半截残烛光晕摇曳,勉强照亮谢九晏执笔的手,和笔下那被淋漓浓墨反复晕染、轮廓尚未全然成形的女子侧影。 裴珏目光在那墨迹上一掠,随即,眸光如同被灼烫般缩紧!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厌恶情绪骤然冲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咽了回去。 眼前人沉溺于虚妄悼念的姿态,在裴珏看来,虚伪得令人作呕,时至今日,谢九晏做出这副痴情不悔的模样,又是要给谁看? 袖中的手无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裴珏几乎想上前,劈手夺了那支笔,撕碎这满纸的惺惺作态! 然指节用力至泛白,又缓缓松开。 ——他不能。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页?不?是?i?????????n?2??????5?????o?m?则?为?山?寨?佔?点 至少此刻,他需要眼前这个人。 时卿面对的,可能是上古凶兽。 而他x这具被沉疴与禁术耗尽的凡躯,即便立时赶至寒魄峰,亦于她毫无助益。 甚至……连替她挡下一击的资格,恐怕都是奢望。 如若救不了她,一切都毫无意义。 所以,即便他对谢九晏深恶痛绝,即便要压下翻腾的恨意与那几乎焚穿五脏的不甘,他还是来了。 哪怕这个抉择,让他屈辱得指尖都在袖中微微颤抖。 裴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抹平殆尽,只余下沉寂,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以撼动谢九晏,却又绝不泄露“花辞”身份的理由。 “北境有变。” 在来路上便已反复推演的说辞,自冰冷的唇间吐出。 裴珏声线平稳,带着一丝惯有的、仿佛事不关己的清冷:“似有上古凶兽气息复苏,灵脉动荡,我听闻,还殃及了一些魔族之人。” 闻言,谢九晏不耐地蹙紧眉头,似乎全然未料裴珏闯入竟只为这等“琐事”。 他苍白干裂的唇角扯出一丝寡淡得近乎虚无的讽笑:“那又如何?”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彻底的厌世与麻木,仿佛世间万物都已与他无关,连活着都是折磨。 裴珏眼底冷光闪过,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随后,他缓缓抬手,解下腰间悬着的一枚环佩。 “花辞离宫前,我曾去送行。” 他指尖拂过玉佩边缘,语气平淡无波:“她见此物,曾言其温润剔透,问起出处。” 听到“花辞”二字,谢九晏执笔的手指骤然僵硬,饱蘸浓墨的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重的墨汁“啪嗒”一声坠落在纸面上,迅速洇开一片污迹。 而裴珏话音恰到好处地顿住,目光探入谢九晏那双死水般的眼眸深处,一字一句,清晰而冷冽:“我告之她,此乃冰魂玉所制,而冰魂玉,独北境才有。” 将谢九晏眼中骤然翻涌又强自抑下的惊涛尽收眼底,裴珏眼帘覆下,不再言语。 “那又如何?” 许久,谢九晏重复道,声音比方才更低哑干涩,带着一种强行维系的漠然。 裴珏未答。 似被这情态激怒,谢九晏声音陡然拔高一丝,泄出猝不及防的狼狈与抗拒,如同被毒蜂蜇刺:“便是她当真自寻死路!又——与、我、何、干?!” 吼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他猛地低头,死死钉在那团吞噬了画像的墨污之上,仿 分卷阅读84 佛要将自己重新缩回躯壳深处。 见状,裴珏心底的冷笑已凝成寒冰,面上却只是拢袖收回玉佩,姿态依旧清雅。 “我不过是将所知告知君上,君上既觉无谓,便当裴某多事,这便告退。” 言罢,他作势转身,脚步却又在将动未动之际,似无意般停顿。 他微微侧首,目光投向某个虚无之处,用一种带着追忆又染着薄凉的语调,轻声开口。 “说来,这些时日,我倒也与花辞姑娘有过几面之缘。” 声音稍顿,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隐约……也有些明白,当初阿卿为何会救她,又为何有意将她留在魔界。” “那样的性子,的确是阿卿会喜欢的,只是……可惜。” 他低低笑了笑,尾音拖长,如同淬了冰的刀锋,轻轻落下最后一击。 “阿卿她,看不到了,不是吗?” 话音落尽,裴珏再无半分留恋地提步转身,衣摆划出清冷的弧度,步履从容,朝着紧闭的殿门行去。 一步。 两步。 就在第三步即将落下,指尖即将触及门扉的刹那—— “等等!” 身后,一道干涩沙哑,带着强行压抑却依旧透出急切的低喝骤然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砾磨过枯骨。 “她……去的是何处?” 裴珏脚步应声而止。 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袭来的却是更深的、混杂着苦涩与自厌的疲惫。 成了。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谢九晏,咽下喉间翻涌的铁锈味与几乎冲破伪装的厌恶,缓慢而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寒魄峰。” 声线平稳,无波无澜。 “哐当!”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紫玉笔管重重砸落在书案的脆响传开,紧接着是衣袍激烈摩擦的簌簌声。 玄色衣袍如黑云掠过裴珏身侧,带起的劲风卷飞了案上画稿。 裴珏低眸,看着那张飘落在翻倒的酒坛上的宣纸,墨迹被残酒慢慢晕开,模糊了其上女子的容颜。 而谢九晏没有再看裴珏一眼,更未曾有片刻迟疑,已径直越过他朝外而去! 刺目的白光汹涌而入,裴珏站在原地,听着殿门外桑琅惊愕的低呼,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竟已被冷汗浸透,冰冷地贴在里衣上。 但此时,他不敢再耽搁一刻,压下心头所有翻涌情绪,在桑琅开口问询前,紧随谢九晏之后追了上去。 …… 寒魄峰巅,风雪如割。 万年玄冰凝成的山体遍布狰狞裂痕,碎裂的冰岩如同巨兽的残骸,散落满地,反射着熔岩微光,呈现出一种污浊的昏黄。 冰火交织的中心,两道身影隔着一道巨大的冰裂深渊,无声对峙着。 ——已是第四个昼夜。 玄蛟庞大的身躯盘踞在裂谷一侧,鳞甲被削去大半,不复最初的耀目光泽,一段折断的玉簪残片深嵌其七寸,暗红蛟血混着熔岩滴落,在冰面腐蚀出缕缕青烟。 它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吐纳都带起灼流,那双猩红竖瞳死死锁定着花辞,凶戾未减,却已染上几分清晰浓重的忌惮。 对岸,花辞单膝点地,勉力支撑,素白的衣衫早已褴褛不堪,沾染了大片大片暗红近褐的污迹。 墨玉般的长发失去了玉簪的束缚,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一缕被烈焰灼焦的发尾垂落颊边,让她面色更添几分惨白。 她唇色如雪,紧握在掌心的半截发簪浸透了黑红蛇血,裂纹密布,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化为齑粉。 不知不觉间,那份属于“花辞”的疏懒已在她身上荡然无存,眉目凌厉如刃,没有丝毫退意,唯余一种历经血火磨砺,打磨得锋锐逼人的凛冽傲气。 四个日夜的生死鏖战,几乎透支了这副身躯内重塑不久的生机,花辞并非未曾尝试脱身,但这玄蛟对这片天地掌控太深,轻易便锁死了她的退路。 再者说…… 目光扫过周遭被毁坏的符文残迹,花辞眸光微凝。 此处的封印因她而解,如若放任不管,怕将是一场席卷北境甚至更远之地的浩劫。 她自诩坦荡,断没有撂下这烂摊子扭头就走的道理! 玄蛟未动,花辞便也强行按捺住翻腾的气血,于喘息间飞速扫视过这片狼藉战场。 倏然! 她的视线掠过裂谷边缘,短暂停驻于一块半裹寒冰的黑岩——碧血莲曾经的扎根之处。 此刻,那里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坑和几丝早已枯萎的根须,在热风中微微颤抖。 一个极其冒险的想法在花辞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 几乎是念头升起的同一瞬—— 她身体几不可察,又极其“自然”地晃了一下,似乎牵动了内伤,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唇边甚至再次溢出一缕鲜红的血丝。 这细微异状,被死死盯住她的玄蛟敏锐捕捉,竖瞳凶光骤然大盛,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乘之机! 如同嗅到了血腥的饿狼,庞大的身躯猛地弓起,缠绕着烈焰的蛇尾如同崩断的赤色山脉,带着焚天灭地的威势,悍然朝着花辞横扫而至! 花辞瞳孔骤缩,并未选择硬撼,于巨尾及身的刹那,险之又险地向旁急旋闪避! 动作虽快,却已不复最初的灵巧,带起一串压抑的咳喘。 “轰隆!” 蛇尾重重抽打在花辞方才立足之处,将冰台边缘彻底震碎! 尖锐如刀的冰棱重重砸在花辞肩胛,她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线,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击退数丈! 而那支早已不堪重负的玉簪,在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后,终于彻底崩碎,点点玉屑混合着血珠,在她身侧飞溅开来。 玄蛟眼中爆出残忍快意,眼见猎物倚仗尽失,急不可待地扑噬而来,欲将她吞入腹中! 千钧一发之际,花辞那双因疼痛而失焦的眸子却如寒星般骤然一亮,她转动身形,将看似失控后坠的轨迹,精准无比地调向那块曾孕育碧血莲的黑岩! 后背重重撞上冰壁,五脏六腑剧震,又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撞击的剧痛让花辞眼前阵阵发黑,玄蛟狰狞的x巨口已然近在咫尺,腥臭的热浪扑面而来,她眼中非但无惧,反而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要的,就是你过来! 强忍着足以令人昏厥的痛楚,花辞将手腕背至身后,在断裂的冰棱上狠狠一抹! 鲜血瞬间涌出,却并非寻常的殷红,而是透着一抹妖异的暗金光泽。 与此同时,花辞的右手如穿花拂柳般探入怀中,翻掌之间,那株早已被她汲取完本源灵力的碧血莲,赫然呈现! 第48章 连绵不断的血自花辞腕间伤口涌出,在她引导下,滴滴落入莲台枯根。 眼 分卷阅读85 看着那株本已垂死的灵物瞬息间焕发出金霞,花辞眸底微芒一闪,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彼岸花魅的精血,本就蕴含着天地间至纯的生机,与碧血莲同源相近。 她借了这灵物之力疗愈自身,如今再以本源精血反哺回去,虽无法令其恢复如初,但是……足够了。 花辞指尖旋动,数道金丝缠绕着莲根落回黑岩,莲根没入的刹那—— 九瓣莲叶重新绽放,赤金霞光如活物般流淌奔涌,映得她苍白的面容都染上几分暖色。 玄蛟当即识破其意,一声饱含被愚弄暴怒的嘶吼撕裂冰谷,巨口直噬她右臂! 亦是此刻,翻涌的岩浆流速陡然减缓,本已黯淡的古老符文再度燃起刺目金光! 一股沛然莫御的天地之力轰然降下,奔涌的岩浆如巨掌合拢,将扑至近前的玄蛟死死缚住,拖向谷底深渊! “吼——!!!” 玄蛟猝不及防,剧烈挣扎起来,蛇瞳死死盯住莲根畔已是强弩之末的花辞,眸中尽是刻骨的怨毒与疯狂! 身躯被拖拽而下的瞬间,它竟全然放弃了挣动,拼尽最后余力挥动蛇尾,裹挟着熔岩火雨,狠狠抽向正倚壁喘息的花辞! 花辞刚耗过精血催动碧血莲复苏,此时神魂枯竭,连抬指都无比艰难,眼睁睁看着裹挟着熔岩火雨的蛇尾砸下,唇畔不觉浮出一抹苦笑。 早知道是这个结局,还不如留在魔界最后安稳几日呢。 不过也好,总归没再留下什么祸端,否则,当真是罪孽深重了。 思绪在剧痛与疲惫中迅速混沌,视线亦开始模糊,在本能的驱使下,花辞仍旧试图挪动身体避开要害,却因力竭而只极其微弱地偏开了寸许。 与此同时,玄蛟蛇尾挟万钧之力,狠狠扫过她的肩背! 钻心的剧痛瞬间吞没所有知觉,花辞连痛呼都未及发出,便向着下方熔岩翻涌的裂谷深渊无力坠落! 她心底低低一声喟叹,疲倦而解脱地阖上了眼眸。 生与死的界限彻底模糊的一瞬,花辞并没有看到,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了崖顶边缘! 一玄,一青。 谢九晏,裴珏。 二人一路未歇地赶至寒魄峰,在峰底感知到凶兽之气后,更是同时将身形提到了最快。 即便如此,当他们冲破风雪抵达峰顶的一瞬,亦正正撞见了这令人心神俱裂的一幕! 看清那抹急速坠落的白影,谢九晏瞳孔骤缩,一股近乎撕裂心脏的惊悸瞬间攫住了他! “滚开!” 他甚至未曾思考,身形已如利剑破空般扑近,带着摧毁一切的暴怒,裹挟了磅礴魔气的一掌,悍然轰向意图再袭花辞的玄蛟! “嘭!” 魔气正中蛇首,发出沉滞的闷响,本就受制于封印的玄蛟,本就受制于封印的玄蛟哀嚎着坠下,瞬间被下方咆哮的熔岩巨口彻底吞没,只留下一声戛然而止的惨烈嘶鸣。 谢九晏没再多看一眼玄蛟,在挥出那一掌的同时便已仓促旋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眼底只有那抹素白染血的身影! 几乎是瞬息之间,他堪堪扑至裂谷边缘,指尖就要触碰到那飘落衣袂。 另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一步。 自望见花辞的一瞬,裴珏脸上温雅的面具便寸寸剥落,他甚至忘却了自己身处何地,在谢九晏袭向玄蛟的同时,已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深渊! 他不管不顾地将内息催发到了极致,将昏迷的花辞紧紧揽入怀中,又不假思索地拧转身形,以自己的脊背为屏障,将她全然护在了身前! “嗤啦——!” 数道被玄蛟溅起的滚烫岩浆,尽数落在裴珏仓促撑起的护体灵光上,布料灼穿的焦糊味瞬间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然而,裴珏却仿佛全然不觉那撕心裂肺的灼痛,借着下坠之势与残余的灵力,踉跄着带着怀中人跃上冰面,方颤抖着伸手去探她腕脉。 直到指尖下,那虽微弱如游丝、却依旧顽强跳动的触感传来。 裴珏才重新寻回呼吸,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劫后余生般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混合着血水自额角涔涔滑落。 就在他下意识要将花辞拥得更牢时,忽地察觉出一道冰冷的视线如刀般刺在他背上。 混乱神智如遭惊雷,裴珏的指尖微微蜷起,亦猛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失态。 胸腔内翻涌着万般不甘与锥心的痛楚,指节因极度的压抑而根根泛白,他挣扎许久,才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松开了紧拥的手臂。 原本紧密相拥的姿态,调整为一个看似克制的搀扶——花辞虚软无力的身体倚靠在他的肩侧,而他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臂弯。 每一个动作,都如同在剥离自己的血肉。 然后,裴珏缓缓转过身。 谢九晏就立在三步之外。 一袭玄衣被罡风掀起又落下,翻涌的魔息早已敛尽,那双眼睛却深得骇人。 他静立在原地,如同渊渟岳峙的孤峰,目光沉沉地落在近乎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许久,那冰冷得毫无起伏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她……怎么样?” 裴珏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将臂弯中气息微弱的人更护向自己身侧几分,低哑应道:“消耗太大,怕是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他顿了顿,努力维持着语调里的平稳:“但我医术毕竟泛泛,还是先将她带回魔宫让乌涂诊治为佳。” 沉默如浓雾般弥漫开来。 谢九晏目光沉沉地钉在裴珏身上,看着他那双看似温润平静的眼眸深处,未及消散的惊悸余烬,以及……他肩侧那道触目惊心、仍冒丝丝青烟的焦黑伤痕。 “本该如此。” 最终,他冷冷吐出这个答复,语调没有丝毫情绪。 裴珏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扶着花辞从他身侧走过。 素玄二色的衣袂短暂地交错。 倏而,谢九晏的手臂猛地抬起,指尖带着一种不受控制的急切,似要触碰花辞垂落的墨发,却在半空硬生生顿住! 五指缓缓收拢成拳,一滴殷红自掌心伤口渗出,“嗒”地砸落冰面。 直到那抹青色身影拥着怀中的素白,彻底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崖顶尽头,他才猛地朝脚下染血的冰壁挥出一掌! “轰——!” 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沉闷的巨响回荡在空寂的峰谷! 谢九晏久久未动,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死死盯着裴珏离去的方向,胸口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撕开血肉—— 裴珏方才不顾生死跃下深渊,以身相替也要护住花辞的姿态。 还有,出现在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的,失措到近乎崩溃的惊惶眼神。 那绝不是对一个萍水相逢之人该有的眼神。 那眼神……那眼神… 分卷阅读86 … 他只在裴珏面对……时卿时,才看到过。 为什么,裴珏会对花辞如此拼死相护,甚至流露出……独属阿卿的神情? 理智疯狂叫嚣着疑窦,而心底深处那点被他强行埋葬的,因“花辞”而生的无端在意,因着方才的一幕,再度如藤蔓般缠绕在心头。 “花辞……” 谢九晏指尖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一声破碎低语逸出唇畔,裹挟着茫然而几近凄惶的诘问。 你,究竟是谁? …… 鼻端萦绕着浓郁而苦涩的药气,混杂着冷冽沉檀的余韵,将花辞自沉眠中唤醒。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视线模糊了片刻,方渐渐聚拢。 最先看到的,是一盏在角落静静燃烧的烛台,昏黄的光晕在素色纱帐上摇曳。 盯着那晃动的光影看了须臾,花辞终于辨出,自己又回到了魔宫这间暂居过的偏殿。 她转动视线,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袭淡青色的身影。 裴珏虚靠在榻沿,背脊挺直,却透着一股大病初愈般的疲乏,清俊的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眼下是浓重的青影。 他唇色浅淡失泽,微微失神地盯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里,直到感觉到榻上细微的动静,才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x接。 裴珏黯淡的眸底骤然点亮,如同枯井投入了石子,漾开层层叠叠惊悸过后的余波、难以言喻的庆幸,以及数般更深沉复杂的情绪。 “阿卿?” 他几乎是立刻倾身向前,声音带着久未沾水的沙哑与紧绷:“你醒了,感觉如何?” 花辞的目光掠过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又落在他袖口的焦痕上,她尝试开口,喉咙却干涩撕裂般疼痛,只逸出一声压抑的低哑咳嗽。 裴珏立刻起身,动作间牵动了后背的伤势,让他眉头细微地蹙了一下,但他没有丝毫停顿,迅速探身从小几上端起一盏温度正好的清水。 随后,他小心地护着花辞的肩背将她半扶起,又将杯沿轻轻抵在她干裂的唇边,低柔道:“慢些,先润润嗓。” 花辞顿了顿,随后轻轻推开他,自己撑起身,接过了他手中的杯盏。 裴珏身体微僵,随后蜷缩着收回了指尖,却并未完全撤离,而是虚虚拢在她的身后,目光始终未离她的面容。 温润的水流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火烧般的痛感。 待能勉强发出声音后,花辞侧首望向裴珏,并未询问他为何在此,只极其轻微地动了动苍白唇瓣,声音干涩带笑:“我又回来了?” “……是。” 裴珏低低答道,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努力咽下某种过于汹涌的情绪:“你昏迷了三日,只有这里有足够的药,所以……” 花辞低低“嗯”了一声,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淡然。 她低眸望去,才发现身上已换了洁净中衣,墨发松散披垂,发尾犹带微潮水气,显是被人悉心擦拭过。 “寒魄峰……” 网?阯?f?a?布?页?i????????ě?n?2????????????????? 花辞微微阖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只是深处残留着巨大的消耗带来的虚弱:“是你带我回来的?” 既然睁眼看到的是裴珏,便说明在最后关头,是他救了自己,可约定的半月之期未到,他怎会提前出现在寒魄峰? “是我,”裴珏顿了顿,迎着她平静的探询目光,低涩地补了句,“和谢九晏。” 见花辞眼底一闪而过的惊疑,他已明白她心中所想,径直答道:“那日,我心中总觉不安,听闻北境有凶兽异动,便猜到你或许遇险。但凭我之力,并不足以应对。” 他垂落眼睫,声音更低了些:“我只能去寻谢九晏,与他一同赶了过去,也是他出手击退了玄蛟。” 花辞安静地听着,鸦羽般的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翳。 沉默良久,她再度开口,声线比方才低沉几分:“那他知道——” “你放心。” 裴珏语速稍快,带着刻意的清晰与安抚,仿佛要驱散她眉间可能聚拢的阴云:“我只告诉他,遇险的是花辞,也是他自己决定前往寒魄峰,至于旁的……” “或许回想时会有怀疑,但并未有实证,以他的性子,不会轻易发难。” 话音落下,花辞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芒,却未置可否。 随后,她缓缓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内侧—— 那里隐隐流转着淡金色的细丝,是碧血莲的灵气,如今已与她血脉相缠,暂时箍住了摇摇欲坠的魂体。 “那,”花辞突然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潭,“如今,我还有多久?” 裴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窗外一株辛夷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瓣残花穿过半启窗棂,飘落在锦被之上。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交握在膝前的手指一点点绞紧,用这沉滞的疼痛维持着面上镇定的假象。 “碧血莲的药力,已经护持住了你的魂体根基,”裴珏声音发紧,却极尽温和,“至少这半年之内,不会轻易离散。” 旋即,他又极快续道,带着近乎偏执的承诺,像是在抚平自己心中噬骨的不安:“你信我,在那之前,我定会寻到他法。” 花辞叹了口气。 无论她如何劝说,她和裴珏之间,似乎永远逃不开那道名为“愧疚”的鸿沟。 他执意要救她,仿佛这样就能弥补昔日那一刀;而她早已说过两清,也无意与他细论那些爱恨旧债。 多说无益。 花辞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厌倦了这无解的辩驳。 裴珏凝望着她闭目的侧颜,那无声的拒斥如长鞭般抽在他心上,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是颓然低眸,牵出一抹苦笑。 “乌涂去熬药了,应是快回来了。” 他站起身,衣袖拂过榻边小几,声音带着刻意的平静,如同为此刻离去寻个说服彼此的借口:“我不能久留。” 花辞依旧闭着眼,随意挥了挥手,没有开口。 裴珏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重如铅,许久方转身,步履透着几分重伤后的虚浮。 即将拉开房门时,他却又再度在门前驻足。 许久,一道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无法释怀的自厌,轻轻飘落寂静殿中:“抱歉,我又一次,让你置身险境。” 花辞眼睫缓缓掀起,视线平静地落在那道孤绝而压抑的背影上,似在认真思忖什么。 半晌,唇角极淡地弯起一个弧度。 “裴珏,你不累吗?” 裴珏的身形骤然僵凝。 然而,未等他做出任何反应——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至,随后,门扉被人自外推开。 乌涂捧着热气氤氲的药碗迈步而入,正与立在 分卷阅读87 门前的裴珏撞了个照面。 他微微一怔——眼前的人仍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可不知为何,脸色比起他离去时,似乎更加白了些许。 裴珏已瞬间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朝乌涂一笑,语气温和:“先生来的巧,花辞姑娘已醒,裴某正要去寻您。” 闻言,乌涂立刻将方才那点异样抛诸脑后,越过裴珏肩头瞧见半倚的花辞,忙连声道谢,又絮絮说道:“醒了就好!方才真是多亏裴公子在此看顾——” “无碍,举手之劳。” 裴珏疏离颔首,带着世家公子惯有的端方:“乌涂先生请进吧,裴某尚有他事,先行告退。” 说着,他微微欠身,越过乌涂踏出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的转角处。 乌涂送走了裴珏,这才轻轻合拢殿门,转身捧着药碗快步走向花辞,脸上堆满了如释重负的关切:“姑娘可算醒了,这些时日,君上不知有多担心。” 每次同谢九晏回禀花辞的状况,他都得捏把汗,生怕被殃及池鱼。 花辞接过药碗,褐色的药汁映出她细长的眉,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在药汁入口时,眉心微蹙。 耳边,乌涂仍在絮絮叨叨地劝慰。 “姑娘有何要事非要自己跑一趟北境,您是不知,君上那日归来时,周身魔气躁乱得何等骇人,连淬元丹都险些压制不住。” 花辞停下动作,突兀地打断了乌涂的话:“裴珏说,我身上只是外伤。” 乌涂的话头猛地卡在喉间,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为何突然有此一问,但还是迟疑着答道:“是……怎么?” “那我何时能走?” 清冷的话音尚在殿内回荡—— “吱呀。” 沉重的殿门,再一次被人从外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如同夜色凝结而成,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 廊下微光勾勒出他冷硬削瘦的轮廓,沉木香的气息裹挟着深重寒意涌入殿内,瞬间压过了药味与烛火暖息。 花辞手中青瓷碗沿尚抵在唇边,她闻声抬眸,视线越过乌涂,直直撞入门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里。 来人,正是谢九晏。 第49章 烛芯“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得药碗边缘泛起釉光。 谢九晏立在光影交界处,昏黄的烛火摇曳着爬上他冷硬的侧脸,照出眉宇间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与近乎病态的疲靡。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花辞身上,眼神深处,全然不似往日的冷厉或躁怒,似有极复杂的波涛在翻涌。 见状,花辞眼尾微微眯起,随后又极轻地覆下眼帘。 乌涂循着她的目光回首,见到谢九晏,脸上瞬间闪过惊愕,连忙躬身行礼:“君上!” 谢九晏视线未离花辞分毫,只从喉间极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随后,那低沉沙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听不出丝毫情绪:“她的伤势如何?” 乌涂飞快地觑了一眼谢九晏的脸色,又瞥了眼榻上神色淡漠如霜的花辞,心中念头急转。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垂首谨慎答道:“回禀君上,姑娘此番内腑受创,幸得裴公子施救及时,暂无性命之虞。可仍需静心调养,万不可……再有劳损了。” 语意不甚明确,却已是隐晦x的劝阻。 谢九晏听完,眸色骤然又深了几许,定定凝视着花辞,仿佛想从她平静的神色下看出些什么。 见花辞始终沉默,毫无开口之意,他唇角抿成一条冰冷僵直的线,方用听不出起伏的语调道:“魔宫就这般入不得你的眼?让你伤重至此,却仍旧念念不忘……离开?” 听闻此言,花辞没有立即回答,她不慌不忙地执起药碗,将碗底最后一点苦涩的余沥饮尽。 随后,手腕微抬,那空了的青瓷碗被她随意地搁置在旁侧的小几上。 做完这一切,花辞才缓缓抬眸,迎向谢九晏的目光颔首而笑,声如冷玉相击:“倒是我疏忽了,还未谢过君上千里相救之恩。” 话音落下,她微顿,神色客套得毫无温度:“魔宫很好,只是我生性散漫,不惯拘束罢了。” “不惯拘束……” 谢九晏低声重复,像是自这四个字之后咀嚼出了什么苦意,极轻地扯了扯唇。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y?e?不?是?i????u???e?n??????????5?????o?m?则?为?屾?寨?佔?点 他朝前迈进一步,玄色衣摆拂过冰冷地面,望着她一字一顿道:“所以,连死都不惧?” 语罢,谢九晏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紧,又极快地松开,藏入袖中更深处的阴影里。 花辞眉梢微动,似乎觉得他这质问来得莫名。 她倚着身后的软枕,语气平淡地陈述:“生死无常,非人力可尽知。今日侥幸未葬身寒魄峰,他日或许就莫名折在魔宫也未可知,又有何分别?” “生死无常?” 谢九晏眸光骤然剧颤,许久,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反问。 那一瞬间,花辞清晰地捕捉到他深潭般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 但那情绪稍纵即逝,谢九晏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波澜已再无踪迹,只是下颌线条绷得更紧了些,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过分的苍白。 可不论如何,这般反应,太过克制,也太过刻意了。 花辞心底那点异样感悄然加深。 谢九晏忽然抬手,对着乌涂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挥了一下。 乌涂立刻会意,上前恭敬地收走药碗,对着两人无声一躬,轻捷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带上殿门。 烛火在寂静中摇曳,光影在两人之间投下冗长的暗影,仿佛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谢九晏复又向前走了半丈,停在距榻沿仅两步之遥处,身影笼罩在花辞身上,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花辞微微仰起脸,清冷的眸光对上他幽深的眼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戒备。 她并不陌生谢九晏此刻的神态——仿似山雨欲来前的死寂,是……他终于恼了她一再拂他的面子,打算发作了? 然而,预想中的怒火并未降临。 短暂的静默后,谢九晏垂落眼眸,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仿佛不是在对着她诉说,而是怔怔地自语着什么。 w?a?n?g?阯?发?b?u?页??????????ě?n????0?2?5???????? “这几日,我总是做着一个梦。” 这转折太过突兀,花辞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眼中带着清晰的疑惑,却并未接话,只是依旧维持着沉默的姿态,等待下文。 谢九晏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目光飘向摇曳的烛火,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梦里,我见到了阿卿。” 他顿了顿,缓缓将视线移回花辞脸上,轻声道:“她离开后,这是我第一次,梦到后来的她。” “后来”二字,被他咬得极轻,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掩盖。 花辞依旧平静, 分卷阅读88 唯搭在锦被上的指尖忽地蜷紧一瞬,又缓缓松开。 “其实我很高兴。” 谢九晏唇角极其缓慢地扯开一个弧度,眼底泛起一丝无力的渴盼。 “之前我总想,只要能再见她一面,哪怕她恨我入骨,最好……她能亲口质问我,为何还敢在这世间苟活下去?” 他声音更低,如同呓语:“或许那样,我便不必再挣扎,不必思量若死是否负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去寻她。” “总好过如今这般……行尸走肉,生不如死。” 花辞静静地听着,烛火跳跃的光影在她清冷的眼眸中明明灭灭,如同流淌的星河。 许久,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势,仿佛只是听得有些倦了。 再之后,她望着沉默下来的谢九晏,面上露出些许意兴阑珊的附和:“哦?那么,时护法在那梦里,可说了些什么?” 谢九晏眸光轻颤,再次牢牢锁住花辞的眼睛,似乎要从中寻到些什么,可是,依旧什么都没有。 “她说了。” 他短促一笑,唇角的苦涩加深,眸光如同碎裂的琉璃:“她说……她不会原谅我,也不想再见到我,还说……” “说与我,从此……再无瓜葛。” “啧。” 花辞轻轻咂了一下舌,眉宇间流露出抹惋惜又了然的神色:“那可真可惜。” 她顿了顿,眸光澄澈地迎上谢九晏那痛楚翻涌的视线,用一种带着点旁观者般冷静审视的口吻,缓缓接道:“不过,倒像是时护法会说的话,或许当真是她的意思呢?” 谢九晏看着她平静得毫无破绽的脸,眼底深埋的痛楚几乎要刺破冰封,却又被他死死压回幽暗深处。 他倏然垂落眼帘,细密睫毛掩住眼底所有翻涌,唯紧绷的唇角泄出半分难以压制的激荡。 网?阯?f?a?b?u?y?e?????μ???ě?n??????2??????c???? “可我做不到。” 语末,谢九晏忽而定定望向花辞,眼神复杂到了极点,痛苦、执拗,深处甚至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她不原谅我……没关系。” 他语调一点点沉坠,眼底却燃起近乎疯狂的光焰:“但我绝不会放手!” 似被他语气中的决绝惊动,花辞眉心极轻地一蹙,亦沉沉看向了他。 谢九晏停顿片刻,倏然向前一步逼近床沿,几乎能触到那锦被的流苏。 他低眸俯视她,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带着焚尽一切的偏执:“碧落黄泉,三界六道,只要我谢九晏尚存一丝魂魄于世——” “这个名字,便永远只与时卿相依相存,纵使天地倾覆,不改……半分。” 玄袖下的指骨捏得泛白,声音却字字如凿,带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爱意与绝望,沉沉撞碎满殿死寂。 花辞的眼睫细微地颤动了一下,烛火在她清亮的眼眸中跳跃,映出一片深沉的静默。 良久,她唇边忽地逸出一声极轻的呵气:“没想到,君上还是个情种。”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疏淡如烟,带着点似是而非的喟叹:“听着这些,我都忍不住要羡慕时护法了。” “是吗?” 谢九晏目光如钩,死死攫住她清冷的眼瞳,似乎要穿透她清冷的表象:“可我记得,花辞姑娘曾言,若你是阿卿,断不会原谅我。” “我也说过,我不是她。” 花辞神色不变,目光坦然清澈,不急不缓地开口:“旁人观棋,终是局外,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所以,”谢九晏的声音陡然喑哑下去,自语般追问道,“错了一次,便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是吗?” 两人在摇曳的烛火下久久相对。 在谢九晏翻涌着痛苦与悔恨的深眸里,花辞清晰地看到了那层被竭力掩饰,却仍旧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情绪。 眼底深处似掠过一丝极淡的叹息,旋即归于更深的平静。 她没有闪躲,也没有慌乱,只是用一种近乎看透世情的语调,轻轻回道:“过往已矣,执着于一个不会有回应的答案,又有何益?” 话音落处,空气骤然冻结,死寂无声弥漫。 谢九晏眼底的情绪如同撞上无形坚壁,一寸寸地沉寂、冻结,最终化为一片荒芜死寂的冰原。 良久。 像是被骤然抽空了所有气力,他唇角艰难扯动,牵起一抹比哭更难看的、浸满自嘲的苦笑。 “是啊。”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碎裂,“没有意义了。” 垂在身侧的手颤抖着,谢九晏目光僵硬地落在玄色衣袖繁复的暗纹上,语气透出一种被彻底打入深渊后的茫然。 “可我不知道,在失去她后,还有什么……对我是有意义的。” 他抬起眼,几近无助地望向花辞,眸光晦涩难明:“你曾说,阿卿不想我死。所以,这是否亦是她对我的惩罚?” “要我在这无望的泥淖里沉沦,永无止境地尝尽她曾承受的所有……才算偿清?” 花辞沉默了片刻,指尖在锦被褶皱上轻轻划过,良久,却是轻轻一笑:“时护法不似锱铢必较之人。” 谢九晏怔忡片刻,倏然溢出一声饱含痛楚的低笑,仿佛认同,又仿佛嘲弄着自己的不堪:“也是。” “她向来磊落,若要我死……也定是亲自动手。” 话到此,他停顿许久,眼中倏然掠过一抹炽烈的疯色:“可我倒宁x愿如此。” “那样于我,何尝不是一种成全?” 花辞沉默地看着他,不再言语,直至身侧烛火荜拨轻响,方惊醒了身前的男子。 谢九晏低低喘息几声,闭目复睁,眼底只剩枯槁的余烬:“今日是我话多了,花辞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花辞微微颔首:“自然不会。” “姑娘也听到了乌涂的话,你伤势未复,还需静养。” 他退开一步,与她拉开了距离,声音也恢复了平板的疏离:“去留之事,待你痊愈,再议不迟。” “听凭君上安排。” 花辞轻轻应了一声,算是答允。 谢九晏再度深深凝望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神魂,然后,他僵硬转身,略显仓促地走向殿门。 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冷风,他伸手拉开沉重的殿门,门外浓郁的夜色瞬间将他的身影吞没。 他身形有刹那的凝滞,背影孤寂,仿佛某种压抑至极限的情绪终于泄出一丝罅隙。 但他仍旧没有回头,提步而去,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仍不安地跃动着。 花辞依旧倚靠在榻上,目光却并未追随那离去的身影,而是靠向软枕深处,眉宇间笼上股无可奈何的倦怠。 那些未曾明言,却已几近宣之于口的委屈与诘问…… 她心知,谢九晏已然猜到了,或说,认定了什么。 他在等她坦白,可 分卷阅读89 那个答案,她早便给过他了。 仍是不肯死心么? 烛芯又爆开一粒灯花,映得她半边脸颊明明暗暗。 花辞抬起手,指尖轻拂过心口那道已经消失的伤痕,许久,唇角浮出抹近乎低嘲的笑。 …… 殿外,一墙之隔的阴影里。 谢九晏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颀长身躯如同承受万钧重压般佝偻而下,方才强撑的平静彻底崩碎,整个人都在不可自抑地剧烈颤抖。 她还活着!她就活生生地在他眼前……这么久! 他却险些,再一次放走了她。 脑中不断回想着寒魄峰的惊险一幕,裴珏的刻意掩盖,以及方才花辞平静无澜的神色…… 谢九晏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浓重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抑住几乎冲破喉间的呜咽。 失而复得的狂喜眩晕、对面不识的噬心之苦、以及差一线便再失所爱的后怕和恐惧……无数情绪化作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玄色的宽袖下,紧握的拳头狠狠抵在坚硬的石壁上,又缓缓沁出血痕。 谢九晏微微仰起头,望向廊外那片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墨色苍穹,惨然一笑。 夜风掀起他散落的发丝,掠过眼角,又被悄然淌下的温热濡湿,紧贴在如玉的脸侧,宛如一道蜿蜒的墨色伤痕。 第50章 天光未明,夜色将褪未褪,只在天际线处晕染开一层极淡的青灰。 殿内烛火早已燃尽,只余冷冽的空气悄然浮动。 花辞无声起身,未再点灯,只借着窗外熹微的天光,以指为梳,随意拢了拢微散的墨发。 肩臂处被玄蛟毒火燎过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隐痛,后背撞击冰壁留下的淤伤也沉甸甸地压着筋骨,她却神色平淡,连眉梢都未曾牵动半分。 这点伤痛,较之昔年追随谢沉征战、或护着谢九晏于腥风血雨中夺位时,实在算不得什么。 眼下,摆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昨夜那场烛影摇红下的对话,看似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已将身为“花辞”的这层伪饰缠绕得摇摇欲坠。 留下?不。 趁着谢九晏尚未彻底点破,趁他或许还困囿于她“不愿相认”的犹疑不甘,此时抽身,是最后的时机。 那样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她恨他,而选择了不告而别。 至于这具残躯何时行至尽头……他不必知晓,也无从得知。 花辞微微垂眸,侧耳凝听,殿外万籁俱寂。 这魔宫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乃至守卫巡弋的路线、交接的罅隙、每一处明岗暗桩,皆是她当年亲手布下,早已烂熟于心。 此刻,正是黎明前,轮值魔卫最松懈之时。 只要足够谨慎,避开几处要冲,未必没有脱身之机。 纵使不成,无需再费心遮掩原本功法的她,亦能强行闯出一条生路。 花辞推开殿门,动作轻悄无声。 踏过门槛的一瞬,晨风带着料峭寒意扑面而来,吹动她额前一缕碎发。 她皱起眉,望着院内空寂的景象,心头掠过一丝极浅的诧异。 ——没有埋伏的气息,没有窥伺的视线,甚至……连一丝阵法的余波都未曾布下。 视线所及,只有被晨露打湿的青石板路,以及远处影影绰绰的殿宇轮廓,平静得近乎诡异。 谢九晏,竟当真对她未设半分拦阻? 这倒是与他的秉性大相径庭,是欲擒故纵?抑或……另有打算? 然此念仅一闪而过,花辞的眸色很快恢复清冽。 无论谢九晏有何图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她行事,从不因变数而束手缚脚。 她不再犹豫,身形如一道融入晨风的薄烟,悄无声息掠下石阶,没入这沉寂的黎明。 足尖点在湿冷石面,几不闻声息。 每一次提气轻纵,都会牵动内腑的隐痛,但花辞动作仍旧利落飒然,全无半分受阻。 她专挑僻静小径,身影在曲折回廊与嶙峋假山的阴影间疾速穿行,气息内敛,五感却放大至极致,捕捉着周遭最细微的风吹草动。 就在她掠近魔宫西侧一处荒僻岔口时,眼角余光倏然捕捉到前方廊柱转角处,一道熟悉的青影如风掠过。 花辞足下骤停,隐入檐下的暗影里,探究的目光望向那瞬息闪过的背影—— 裴珏? 虽只是极快的一个照面,她却依旧注意到他步履极快,甚至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仓惶,全无半分该有的从容风仪。 那张清俊的脸上,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眸底深处,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惊惶与焦灼。 惊惶? 花辞的身影凝定在墙侧,墨发随风掠起,宛如石壁上晕开的一抹淡墨。 离开的念头在脑中无比清晰——只需绕过前方的宫墙,便是魔宫最后一层防守之界。 然而,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直觉攫住了她。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裴珏消失的方向,能令他失态至此,难道…… 花辞眼底锐光一闪,随后,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冽。 远处隐约传来宿卫换岗时兵甲相碰的轻微轻响。 同一时刻,素色衣袂一晃而过,檐下已空无人迹。 …… 冷风如利刃刮过面颊,裴珏却浑然未觉,几乎足不点地疾掠过三重回廊, 就在方才,他收到乌涂传来的急讯—— 花辞伤情骤恶,如今昏迷不醒,命悬一线,已被谢九晏带回护法殿施救,而乌涂束手无策,不得已求他前往一探。 这消息如同五雷轰顶,将裴珏所有的理智都击得粉碎。 命悬一线……怎么会这样?! 昨夜他离去时,她虽虚弱,但脉象已趋平稳,碧血莲的药力亦正滋养着她的魂体,明明已无性命之忧才是! 难道是与玄蛟对阵时强行催动本源精血,引发了无法预料的隐患?还是……谢九晏对她做了什么?! 裴珏脑中一片混乱,无数可怕的念头疯狂滋生,他似乎又一次回到了寒魄峰上,眼睁睁看着她坠向那熔岩火海的瞬间。 那时他尚能扑身相救,可若此刻,在他未及赶到之时…… 裴珏不敢再想下去,指节死死扣入掌心,唇齿间已漫起一丝血腥气。 什么身份,什么隐忍,什么谨慎,全都被抛诸脑后,此时此刻,他脑海中唯剩一个念头—— 快!再快一点!赶到她身边! 阿卿,求你……等我。 …… 殿门被猛地推开,冷风灌入,将窗幔遽然卷起。 裴珏急掠而入,足尖方落,最先攫住感官的,是沉木香冷冽的气韵,以及混杂其中的……令人心头发沉的死寂之气。 心瞬间沉坠冰窟,他焦灼如焚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幽暗 分卷阅读90 的殿宇,最终死死钉在床榻之上—— 那道素白清瘦的身影静卧着,面容被暗影遮去大半,唯余双眸紧闭,脸色是毫无生气的灰败,胸膛……不见半分起伏。 是花辞的模样! “阿卿——!”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喊从裴珏喉间迸裂,他几乎是扑跌到榻前,颤抖着手探向花辞的鼻息,指尖却在触及那冰冷肌肤的瞬间猛地缩回! “不可能……怎么会……” 唇齿间漫开浓重的铁锈味,裴珏脑中一片空白,顾不得谢九晏与乌涂何在,掌心死死抵住花辞心口,灵力毫无保留地汹涌灌入,试图唤醒一线微弱的生机。 然x而那身躯始终冰冷僵硬,如同早已散尽了魂魄的空壳。 裴珏像疯了一样,不顾经脉深处传来的撕裂痛楚,不顾额角涔涔冷汗与惨白似雪的面容,只知仍旧一遍遍催动着早已枯竭的灵力,声音低哑绝望,如同灵魂深处的泣血悲鸣。 “阿卿!阿卿你醒醒!” “阿卿……是我啊,你睁开眼,看看我……” 怀中的人始终没有回应,心神几近溃散的裴珏,亦未曾察觉,殿内最深沉的阴影里,一道人影已无声步出。 “呵。” 直到那声低沉冰冷、辨不出情绪的低笑响起,裴珏眸光倏然凝住,猛地循声望去! “你终于……肯这般唤她了?” 谢九晏立于暗影边缘,看着裴珏面上未褪的惨白,声音沙哑,字字如淬毒的冰棱。 玄衣墨发,衬得他面容冷硬如覆寒霜,深不见底的双眸中,冰封着足以焚毁万物的怒焰,以及……揭开被蒙蔽真相后的尖锐妒意。 此时此刻,在那声脱口而出的“阿卿”之后,一切都已明了。 在看清谢九晏神色的刹那,裴珏怀中蓦然一空,“花辞”的躯体消散无踪,他僵硬垂首,亦瞬间彻悟了一切。 他遽然起身,温润的面具寸寸碎裂,连素来平稳的声线都在因怒意而轻颤:“你竟敢拿她……来试探我?!” “试探?” 谢九晏唇角的弧度更甚,声音却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带着刺骨的嘲弄:“你觉得被愚弄了,难以忍受了?” 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他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糅杂着无尽的痛苦与一丝报复的快意。 “可裴珏,你是不是忘了——” 谢九晏向前逼近一步,玄色衣袍如同凝实的阴影,沉沉压下:“你也曾用一具‘尸身’,这样骗过我一次!”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你让我以为她死了!让我痛彻心扉,恨不能焚尽魔宫去寻她!” 对眼前人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愤怒与妒忌,此刻如决堤洪流,让谢九晏再也无法维持面上的冷静。 为什么是裴珏?为什么阿卿可以对他坦然相待,让他知晓她就是花辞,却连半分怜悯都不肯施舍给他! 所有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在彻底确认真相的这一刻,尽数爆发! “裴珏!你凭什么——!” 谢九晏低吼一声,周身魔气轰然炸裂,同时身形如电,裹挟着凌厉无匹的杀意,直袭裴珏面门! 这一次的出手决绝狠戾,并非试探或是惩戒,掌风之烈,甚至将角落的长明灯火都瞬间压灭! 自生而来,谢九晏从未有过如此纯粹的杀念,而此刻,他脑中唯余一个念头—— 他要杀了裴珏!杀了这个妄图从他身边夺走阿卿的男子! 裴珏本就不是谢九晏的对手,面对这倾尽全力的含怒一击,更无半分抵挡之力。 然而,望着愈发逼近的掌风,他眼底深处,却并未涌起多少恐惧,一怔之后,反而掠过一丝近乎解脱般的平静。 如此,也好。 他放弃了所有抵抗的念头,缓缓阖上眼帘。 阿卿…… 死亡的罡风扑面而至。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殿门被一股劲气从外面生生击碎,木屑纷飞中,一道素白身影如惊鸿般掠入殿中! 女子面色沉凝,衣袖拂动间,一只看似纤细苍白、却稳如山岳的手,已精准无比地切入谢九晏与裴珏之间,悍然截下了那记雷霆万钧的杀招! “哗啦——” 沉闷的气浪猛地炸开,席卷过殿宇,周遭几件玉瓷摆设瞬间化为齑粉! 烟尘簌簌散落,谢九晏瞳孔骤然紧缩,难以置信地抬眸—— 亦看清了那挡在裴珏身前的,素不染尘的身影。 花辞……亦或说是,时卿。 第51章 素衣在荡开的气流中微微拂动,花辞的脸色算不得多好,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血痕,显然方才与谢九晏的对掌并非全无代价。 然而,她的身形却仍旧挺直,如同雪域高原上永不折腰的孤峰。 “谢九晏。” 她静静望着谢九晏,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伤后的微哑,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喧嚣,传至谢九晏耳边:“你闹够了吗?” 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却似一道凛冽的寒流,瞬间将谢九晏所有沸腾翻涌的情绪冻结成冰。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停滞。 许久,看着花辞唇边那抹刺目的鲜红,看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他所有不堪的双眸,谢九晏忽地感觉到了孤前所未有的无力。 委屈、控诉、绝望……不断在心底疯狂交织撕扯。 ——然后,彻底崩溃。 谢九晏颤抖着后退一步,周身暴戾之气荡然无存,仿佛被无形的巨山压垮。 喉间像被砂砾堵住,只能挤出嘶哑破败的音节:“闹……?” 他死死盯着花辞,倏然抬臂指向她身后神情怔然的裴珏,像被人活生生撕开了心腔,泣血般诘问出声:“到这时……你还在护着他?!” 被强烈的窒息感攫住,谢九晏胸脯不断起伏着,身躯因剧痛而微微佝偻,话音一句比一句嘶哑,到最后几乎碎裂在喉间。 “我以为你死了……我每一刻都想随你而去!可你活着,甚至就在我面前……却不肯与我相认!” “你明知……我有多痛……却仍与他一起骗我!他能守着你……护着你……我却像个傻子一般……连死都不敢……” “时卿——!!” 这个名字被他喊得撕心裂肺,谢九晏陡然向前一步,周身魔息倏然散尽,将自己毫无防备地完全袒露在花辞面前。 “你究竟要我如何?!你说啊!你若恨我!现在就杀了我!用你任何想用的方式!我绝无怨言!我这条命……本就该是你的!” 所有的气力仿佛瞬间抽空,他拔高的声线倏而跌落,只剩下无助的祈求与哀鸣:“可你为何……为何偏要这样……折磨我?” 嘶哑绝望的余音尚在回荡,谢 分卷阅读91 九晏再也支撑不住地闭上双眼,身体亦变得摇摇欲坠。 滚烫的泪珠失控地汹涌而出,划过他苍白扭曲的面颊,砸落在冰冷的玄衣之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阿卿……” 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求你……哪怕是可怜我一次,不要这么对我,好不好?” 花辞静立原地,将谢九晏几近疯执的模样尽收眼底,随后,她缓缓垂落眼睫,掩去了眸中所有难辨的波澜。 紧接着,她素色的衣衫微微一晃,一层流转的光华无声掠过周身。 如同覆盖其上的薄冰悄然消融,面容间属于“花辞”的那层虚雾渐渐散去,露出其下被刻意收敛已久的真实轮廓。 眉峰如墨扫,眸中原有的清冷褪去,如同出鞘的剑锋,沉淀着百年磨砺的睥睨与冷冽,仿佛能斩断一切迷障,再无半分花妖的柔婉。 与此同时,那袭素衣亦如被浓墨浸染,深沉如夜的玄色迅速晕开,与烈烈如血的纹路交织缠结,最终凝成一副黑红交织的利落劲装。 墨玉般的长发失去了束缚,如瀑般倾泻而下,垂落在腰间收束处那暗红如血的彼岸花纹上,衣料挺括,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身姿。 当最后一丝伪装彻底消散,立在裴珏和谢九晏面前的女子,已彻底褪去了“花辞”的痕迹。 而是……魔界护法,时卿。 谢九晏呆怔地、恍惚地望着眼前这熟悉到刻骨的眉目与神韵,看着这个他曾以为永诀的人,再次真切地立于他眼前。 狂喜?悲恸?怨怼?所有界限都开始模糊,只剩下灵魂被生生撕裂的战栗。 是她,真的是她……他的阿卿。 他终于,等回了她。 裴珏站在时卿身后,失神地望着她的背影,气息亦有些不稳,许久,才低低唤出一声:“阿卿。” 这一声,像是惊醒了谢九晏。 他身体猛地一颤,仿佛从一场混沌噩梦中骤然抽离。 被水光模糊的双眸怔怔锁住时卿的面容,眼底翻涌起滔天的狂喜,旋即又被更深的恐慌与无措瞬间淹没。 方才,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差一点……就杀了裴珏,还有那些疯魔般的嘶喊与控诉…… 他竟用那般不堪的姿态,将自己最不可入目的模样,尽数展露在了时卿的眼前。 可他明明是想,只要能再见到她,便好好与她道歉的,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现在她都看到了,是不是会更厌弃他?觉得他无可救药?还是……会再一次,头也不回地将他抛下? 数不尽的情绪在谢九晏胸腔内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想靠近时卿,却又怕被冰冷的疏离隔开;想开口,喉咙却x被千言万语堵得生疼,只剩下噬骨的悔恨与自我厌弃。 阿卿……她生气了吗?否则,为何竟不肯对他说一句话?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为一种卑微到极致的本能。 谢九晏踉跄着上前一步,几乎是跌到时卿身前,却只敢用颤抖的指尖,虚虚地、小心翼翼地攥住了她衣袖的一角。 触碰到那冰凉却真实的布料时,他如同被烫到般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像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死死收紧了指节。 “阿卿……” 声音破碎得像被砂砾反复磨砺,一遍又一遍地低喃着:“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用尽全力仰头望着时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祈求与惊惶,仿佛只要她能施舍一字半语,哪怕是斥责,也能将他从这无间地狱的煎熬中,拉出片刻喘息之机。 时卿垂眸,看着那紧攥着自己袖角,骨节泛白的手指,既未挣开,亦无回应。 这份沉默,落在谢九晏眼中,却无异于无声的凌迟,让他心头的恐慌如野草疯长。 一旁的裴珏看着这一幕,眉宇间缓缓凝起一道刻痕,眼底掠过一丝隐忍的痛楚与冰冷的怒意。 他终于无法忍受谢九晏此刻的触碰,更不愿他这副摇尾乞怜的姿态玷污时卿的视线。 于是,他上前一步,指间灵光微凝,便要拂开谢九晏那死死攥紧的手。 “谢九晏,你放开她!” 裴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寒意,然而,任凭他如何用力,甚至在谢九晏的腕间掐出了清晰的指痕,谢九晏却仿佛感受不到一般,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死死胶着在时卿脸上,眼睫都未颤动一下,指间力道却放得极轻,似乎生怕攥疼了她。 终于,时卿的视线从那只被攥得发皱的衣料移开,对上谢九晏盈满哀求的眼眸。 她面上仍旧没什么神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谢九晏。” 暌违已久的声线响起,让谢九晏喉间猛地一哽,几乎坠下泪来,而下一句话,却让他浑身骤然发冷。 “你不必如此。” 时卿顿了顿,极轻地牵了牵唇,语调甚至算得上平和:“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话音落下,谢九晏想也不想地急急摇头,哑声道:“不,怎么会没错?!” 他呼吸轻颤,语无伦次地陈述着自己的悔恨:“是我不肯相信你,还误解你的心意,你却为我取淬元丹,险些便……” 话语猛然哽在喉间,仅是略一回想,那灭顶般的后怕便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方才那些话是我口不择言,是我快要疯了……我不该那般质问于你……” 他急切地想要认下所有罪责,仿佛只要他认的够多,她便能对他多宽恕几分:“阿卿,我——” “不,谢九晏。” 时卿忽地开口,打断了他的忏悔:“是我不该。” 出乎预料的话,让谢九晏怔住,茫然地看向了她。 时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如风吹过深湖:“我不该始终将我的意志,强加于你,却从未真正顾虑过,你究竟是如何作想。” 她深深望了谢九晏一眼,目光清透,仿佛穿透了眼前之人,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 “因为太过自以为是,认定能替你承担所有,所以我隐瞒了与谢沉的纠葛,隐瞒了我认为不必让你知晓之事,也让你我之间的误会一点点加深。” “是我自诩能周全一切,却算漏了天意弄人,如今走到这番境地……” 她轻轻一顿:“亦是咎由自取。” 谢九晏全然无法理解她的意思,却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令他恐惧的隐意,急急出声:“不——” 时卿却轻轻摇头,洞悉般望向他,话锋忽转:“你引裴珏来此,是想从他口中逼出实情。那我今日会走,你也料到了,是吗?” 她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那你为何不直接拦我?或是……逼问我?” 谢九晏此 分卷阅读92 刻心绪早已乱如沸粥,面对她的询问,再无法有任何思索的气力,只依着本能,怔怔答道:“我……我知道我拦不住你。” “我也怕……”他声音低了下去,唇边扯开一抹无力的弧度,“怕你看见我,会更生气。” 言及此处,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裴珏,眼底的痛苦与嫉恨一闪即逝,旋即被更深沉的悲哀吞没:“我想,只要他还在这里,你总会有所顾虑……” 他忽地想到了什么,又急急地解释出声:“阿卿,我不是有意要杀他的!我只是……阿卿,我太害怕了……” “只要一想到,你从未瞒过他你的身份,寒魄峰……亦是你们约好的,我……我忍不住……” 脑中闪过寒魄峰上裴珏将她拥入怀中的画面,谢九晏身体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却仍旧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楚与钝痛,朝着时卿扯出一抹近乎破碎的笑。 “可是阿卿,我会改的!我再也不会那样了!你相信我!” 谢九晏的容貌本就极盛,眉如墨画,眸似月出,却并非女子般的柔美,而是一种介于凌厉与昳丽间的清隽。 加之他如今的神态,更是透出种摇摇欲坠的脆弱美感,愈发惹人动容。 目光无声滑过那清绝无双的眉眼轮廓,时卿忽然便恍惚了那么一瞬。 曾经,这副面容间展露的每一缕神采,无论是沉郁、冰冷、抑或偶尔付出的一丝依赖,总能轻易牵动她的心绪。 她甚至戏谑地想过,大约真是自己见色起意,这张得天独厚的容颜,便是她所饮下最烈也最惑人的鸩酒。 而今再看,谢九晏的骨相已彻底长开,眉目间褪去了少年独有的倔强与不驯,却因岁月的沉淀而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风华,轻易便能摄取旁人的心魂。 这一瞬,时卿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被她护在羽翼下,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少年,可她……却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时卿了。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他犯下的错、她经历的死。 更横亘了太多,被消磨殆尽,亦无法回溯的光阴,以及……曾经炽热过的情愫。 时卿垂落眼帘,指尖微动,一道无形的劲风拂过。 “嗤——” 一声极轻微的裂帛声响起,那截被谢九晏死死攥住的玄色衣袖,应声而断! 谢九晏掌心骤然一空,徒留半片轻若无物的衣料。 如同被抽走了最后的凭依,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煞白如金纸,下意识地就要再次伸出手:“阿卿……” 然而,一股柔韧却无法撼动的屏障将他隔在时卿身前,无法再进半步! 谢九晏急促地喘息了起来,呆怔地望着近在咫尺却不可触及的时卿,眼神惊惶欲绝。 “谢九晏,”时卿微微低眸,语调温淡,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然,“我曾应诺谢沉,为他效忠百年。” ——其实细论起来,早在很久之前,她所偿便已远超谢沉的恩情。 后来的时日,不过是她心有不甘,强求来的羁绊……也终是未得善终。 想到此处,时卿唇角极轻地扬了下,目光最后一次,极轻地扫过谢九晏苍白如纸的脸。 随后,她缓缓转过身,只留给他一道平寂如水的背影。 “百年之期,早已了结。” 第52章 言外之意,在场的三人,无一不明。 谢九晏颤抖着张了张口,却仿佛失了所有的言语,发不出一丝声响,只是徒劳而绝望地望着时卿,眼底一片死灰。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布?y?e?不?是????????????n????〇???????????????则?为?山?寨?佔?点 该说的话已尽,时卿没有留恋,亦不在意谢九晏作何感想,转身便要离去。 “不……不是这样的,阿卿!” 这声凄厉的嘶喊,终于彻底撕开了谢九晏最后一丝自欺的帷幕,似乎在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他已无可挽回地失去了时卿。 他无法接受,更怕时卿便这样一去不返。 于是,他抛却了所有思量,碾碎了所谓的尊严,在唤出她名字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毫无迟疑地——双膝重重砸落,跪伏在她身后! 膝骨撞击的闷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回荡。 时卿脚步微微一顿,肩背却依然挺直,不见半分回转之意。 而即便知道她看不到,谢九晏仍在拼命摇头,声音凄楚到了极点:“我不需要你效忠!换我来效忠你!永远……或者别的!什么都好!只要你开口!” “怎样都可以!求求你……别再生我的气,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的尾音带着濒死的颤意,眼尾洇开一x片浓重的红。 而一旁,原本冷眼静候的裴珏,看着谢九晏这副从未有过的低微姿态,眼底忽而掠过一丝怔忪。 但随后,他心中又隐隐升起一丝扭曲的情绪——既是对谢九晏这份迟来悔意的轻蔑,又混杂着一丝兔死狐悲的失意。 ——谢九晏得不到宽恕,他又何尝不是? 而较之谢九晏,他所有的,不过是他更清楚,即便此刻他同样愿意匍匐于地、苦苦哀求,也弥补不了时卿所失的万一。 谢九晏居然会以为,时卿选择的是他? 何其可笑,竟至此刻,他都未能真正明白,曾经的那个错误,究竟铸成了何等惨烈的后果。 但与此同时,裴珏也清晰地意识到,时卿全然没有对谢九晏坦白实情的打算。 这其中,或许有避免纠缠的考量,但又何尝不是一种独予谢九晏的怜悯。 她是怕……他会承受不住吧。 这份认知,让裴珏心头蓦地涌起一股尖锐的滞痛。 谢九晏嫉妒他,是因误解他得了时卿的在意;他却从来都看得分明,谢九晏所拥有的,是时卿独一份的,甚至直到此刻都残留着的……偏护。 裴珏倏然收紧垂落的指节,随即阖上眼帘,不再看身后那狼狈不堪的身影,提步沉默地走向时卿身侧。 时卿似在凝神思索着什么,足下久久未动,许久,她唇边忽地逸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可我不想。”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斩断一切余地的决绝,在谢九晏骤然僵滞的目光中,如同最终判决般落下。 “谢九晏,我不想和你再有半分牵扯了。” “你不是说我恨你吗?”时卿微微侧首,眸光清冷似雪,“或许是吧,如今看到你,只会让我觉得厌烦,即便如此,你还要强求于我么?” 这句话,不啻于最沉重的铡刀,轰然斩落! “厌烦……” 谢九晏失神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瞳孔中的最后一点微光湮灭,所有残存的坚持与奢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碾碎。 他晃了晃,依旧维持着跪伏的姿态,头颅却缓缓垂下,散落的墨发遮住了他惨白失色的面容,整个人如同失去支撑的残偶,再无一丝 分卷阅读93 活气。 时卿感知到他颓靡的气息,眼帘垂落,再一次抬步。 一步、两步。 衣摆倏然一沉!迫使她再度停下了动作。 谢九晏竟不知何时冲破了屏障,膝行几步,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袂! 她能清晰地感觉衣摆上传来的细微却执拗的力道,甚至带着主人身体无法抑制的战栗。 “我会改的,阿卿。” 身后传来低语,几不成调,仿佛每个字都从喉间血沫里挤出。 谢九晏艰难地仰起头,脸上扬起一抹惨烈又妖异的笑,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祈求神明的最后一瞥:“我真的会改的!你信我一次,就一次……” 他眼尾的红痕洇开,如同泣血。 时卿不语,只是缓缓阖上双眼,垂落身侧的指尖微动。 一道森然白芒骤起,裹挟着冰冷的警告之意,直袭身后! 劲风及体,谢九晏身躯猛地一颤,唇角瞬间溢出一道刺目的殷红。 然而,他紧攥衣料的五指非但未松,反而收得更紧,指节深陷布料,几乎要将那抹暗红撕裂。 “阿卿……” 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一般,他仍旧固执地、一遍遍重复着那不成调的乞求:“求你……别走……” 时卿眉心微蹙,就在她微微侧首,准备强行震开谢九晏之际—— “你要怎么才能解气?怎样都可以,好不好?” 谢九晏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濒临疯魔的执拗,话音未落,他眸光倏然聚拢,落向自己脚边,在方才挣动下散落在地的发冠—— 那顶象征着魔君尊荣的华贵之物已然碎裂,用以束冠的玉簪断做两截,正折射出冰冷刺骨的寒芒。 似乎被点醒了般,一簇病态的希冀骤然点亮谢九晏死寂的眸底,他染血的右手猛地探出,将那枚断裂的玉簪狠狠攥入掌中! 在时卿觉察异状、陡然回身的刹那—— 谢九晏已然调转簪尖,精准狠绝地,将其朝着自己心口狠狠刺下! “噗——” 利器没入血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心惊。 时卿回身的动作凝固了半瞬,那双始终清冽平静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怒。 鲜血顺着簪柄蜿蜒而下,在眼前人的前襟迅速洇染开来,如同墨汁滴落在深潭。 旧伤未愈,又添新创,谢九晏闷哼一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他却只是痴痴地凝望着终于转身的时卿,染血的唇角缓缓向上牵起,勾出一抹破碎的笑,眸中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偏执疯意。 “阿卿,你受过的伤……我都还你一遍。”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气:“你看……够不够?” “如若不够,我还可以……” 说着,他喘息几声,浸透鲜血的手竟再次握住了那没入心口的簪身,狠狠向外一拔! 血珠四溅间,谢九晏眸中闪过决然的狠色,便要再次将其刺下—— “够了!”w?a?n?g?址?f?a?b?u?y?e?i????u?w?ě?n????〇???5???????? 时卿厉喝的瞬间,一道凌厉灵光已如电射出,精准击中了他的手腕! 玉簪被巨力震飞出去,狠狠砸在远处柱础,当即碎做数片。 时卿双唇因怒意而紧抿,却终于折返,在谢九晏面前俯下身,指尖凝聚微光,便要探向他的伤势—— 以谢九晏的修为,这伤虽不致命,但足可重创经脉,遑论依他的性子,若她置之不理,他怕是当真会放任自己血流殆尽。 然而,她的手尚未触及那一片刺目的鲜红,便被另一只沾满黏腻血迹的手猛地攥住! 谢九晏毫不在意这个动作会否牵动伤处,只是紧紧盯着时卿,颤抖地轻唤着:“阿卿……” 也是这时,一道压抑着怒意的低笑声,裹挟着寒冰,骤然响起。 始终沉默旁观的裴珏,终于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猛地攥住谢九晏的衣襟,将他狠狠从时卿身前拖拽开来! “谢九晏,你怎么还敢以为,一句知错,一句会改,就能抹平一切?” 他面上覆了一层寒霜,温润的嗓音再无任何掩饰,裹挟着尖锐的讽刺与悲怆,全无保留地扎向面前满身狼狈的人。 谢九晏恨极了裴珏,更不想与他有任何交谈,喘息着便要从他手中挣脱。 裴珏却毫不退让,反而迫近一步,目光如冰锥钉在谢九晏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冰冷而残忍的快意。 “你说我用假尸身骗你,伪造了阿卿的死讯,是吗?” “呵,”他冷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薄凉如刃的弧度,“那现在,我便告诉你——” “我、没、有!” 话音落下,谢九晏倏地怔住,涣散的瞳孔骤然凝滞,呆呆地望向裴珏。 “裴珏!” 时卿猛地侧首,清冽如冰的目光直直刺向裴珏,喝止般唤了一声。 裴珏却恍若未闻,他微微俯身,贴近谢九晏骤然睁大、隐隐开始震颤的瞳孔,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薄刃,精准剜下。 “阿卿她——” 他的声音沉缓下去,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悲怆:“是真真正正,死过了一次。在为你独闯瀛洲,盗取淬元丹之后,心脉尽断……神魂俱碎。”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裴珏目光转向皱眉的时卿,又缓缓落回谢九晏面无人色的脸上,“不过是一缕靠着聚魂禁术,侥幸归拢的残魂!”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下,鲜血淋漓。 “你让她给你机会……那么,谢九晏!” 望着谢九晏瞬间褪尽所有血色、仿佛魂魄都已离体的面容,裴珏却仍嫌不及,声音陡然拔高:“谁又能给她一次机会?让命途重续,覆水回还!” 无法理解,却又如同利锥凿心的话语在耳畔轰鸣,谢九晏瞳孔急剧收缩,随即翻涌起灭顶的惊骇和恐惧。 失而复得……复失? 他以为不被原谅已是炼狱,他以为自己的罪孽,仅是亏欠与伤害,他以为…… 以为只要他愿意倾尽所有去填补,总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时卿……是真的为他付出了性命。 心脉尽断……神魂俱碎…… “不、不可能……” 谢九晏艰难地挤出几个音节,如同离水濒死的鱼在徒劳挣扎,忽而哀求般望向时卿,试图从她眼中捕捉到一丝否定的痕迹。 裴珏骗过他太多次了,这次……这次一定也是谎言!只为了逼他死心罢了! 好,他可以死心!他可以彻底放手! 但那些话……那些字字诛心的话……绝不能是真的!绝不能! 时卿亦在凝眉望着裴珏。 她并没有想过,裴珏会在此刻将实情和盘托x出,让现今这一团乱麻般的局面更甚一层。 他是……在报复谢九晏? 分卷阅读94 可细想之下,时卿并不觉得,裴珏会如此意气用事。 带着愠意的目光撞进裴珏的眼底,时卿的心神骤然一顿。 他迎着她的视线,清晰地看到她眸中的质问,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上,没有丝毫闪躲,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沉郁如墨的晦暗。 只一眼,无需任何言语,时卿便读懂了裴珏的用意。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知道这违背了她的意愿。 但是,他不后悔。 他是刻意如此,既是要让谢九晏痛苦,而更深层的缘由……却是为她。 她了解谢九晏,裴珏亦是一样。 裴珏深知,若不将这血淋淋的真相彻底撕开,谢九晏那深入骨髓的执念便永无休止之日。 他会如同此刻一般,用绝望的纠缠、卑微的祈求、甚至自戕的疯狂,一次次迫使她耗费心力去应付。 所以,即便明知此举会让她不悦,甚至被她迁怒,裴珏仍选择了挑明一切。 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在时卿心底最深处漾开。 裴珏……你何其明透之人,又怎会不知,袖手旁观才是最好? 紧抿的唇线缓缓松下,心头微弱的怒意亦无声消散。w?a?n?g?阯?f?a?布?y?e?i????μ???ě?n???????????????????? 时卿终是没有开口辩驳,只是平静地、毫无波澜地,迎上谢九晏那双写满哀求的眼眸。 这沉默本身,便是最清晰的默认。 裴珏所言,句句属实。 而在谢九晏眼中,时卿此刻的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毁灭性。 他的眸光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仿佛灵魂被先一步碾碎,徒留一具空茫濒死的躯壳。 “嗬……” 破碎绝望的抽气声从他喉间溢出,像是被无形的巨山狠狠砸断了脊梁,他再也支撑不住,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缓缓地、彻底地匍匐下去。 胸前的伤处骤然撕裂,鲜血如决堤般涌出,在他身下洇开一片暗红,如同快速绽放又凋零的死亡之花。 看着蜷缩在血泊中、气息微弱的男子,许久,时卿双眉微微蹙起。 终究无法视若无睹。 她覆落眼帘,缓缓俯下身,平静地朝谢九晏探出手,准备将他扶起。 谢九晏的意识已在剧痛与失血的侵袭下模糊不清,却仍在时卿靠近的瞬间,捕捉到了那缕若有似无的冷香—— 那是这百年间,她每次夜巡归来时,从未曾更改的气息。 如同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本能,他猛地抬起那只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指节如铁箍般深陷,力道之大,几乎要嵌入她的骨节深处。 “阿卿……” 时卿垂眸,却见谢九晏的薄唇微微翕动,大半面容依旧深埋在冰冷的尘埃与散乱的墨发之中,看不清神情。 只有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的呓语,颤抖着传入她的耳中。 “我错了……” 第53章 冰冷、粘腻、无边无际的黑暗。 谢九晏感觉自己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每一次挣扎,那湿滑沉重的淤泥都更凶猛地裹缠上来,挤压着他的胸腔,掠夺着所剩无几的气息。 感官如同被毒蛇缚住,越收越紧,他越是奋力想要挣脱,越是下陷得更深、更快。 肺腑间灼痛蔓延,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唯有识海深处回荡着无声的尖啸—— 放弃吧…… 就这样沉沦下去吧。 这个念头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残余的清醒,终于,他不再抵抗,任由那黏稠的淤泥漫过口鼻,将最后一点神智也吞没殆尽……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溃散的瞬间—— 腕间蓦地一沉! 一只微凉如玉的手,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所有的死寂,精准地攥住了他的腕骨。 下一瞬,原本纠缠不休的泥沼霎时偃息,谢九晏只觉身体一轻,仿佛被一股柔和却沛然的暖风托起,骤然远离了那片窒息之地。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布?页?不?是?i????????ě?n?2???2?5??????????则?为????寨?佔?点 沉重感消失无踪,视野亦随之清明。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他眼睫一颤,却在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拂过鼻端时,又猛地睁开眼! ——正正撞进一双静若深潭的眼眸里。 谢九晏呼吸凝住,近乎僵滞地看着眼前人的面容。 依旧是那身利落的玄红劲装,勾勒出挺拔飒然的轮廓,乌发如墨,衬得面容清隽,眉宇间沉淀着久经淬炼的沉稳与从容。 她低眸看着他,神色间带着一丝温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久违的,蕴藏了凌厉底色,却令他心魂骤然安定的平静。 而那只手……那只将他从地狱边缘拉回人间的手…… 仍旧稳稳地覆在他的腕上,透着些许凉意,却让他眼眶发烫。 感官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谢九晏能全然感知到她指骨分明的轮廓,收拢时恰到好处的力道,以及那近乎玉质的细腻温滑。 是时卿。 四目相对的刹那,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笃定与安宁感重新充盈了谢九晏的心间,亦瞬间冲散了所有残余的濒死感。 他突然想,这是第几次了呢? 仿佛无论他深陷何等绝境,只要她出现的一瞬,所有的黑暗、痛苦、绝望都便顷刻消散。 她总会来找到他,并且……救下他。 谢九晏喉结剧烈滚动,如同荒漠中濒死的旅人骤见甘泉,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时卿的容颜。 “阿卿。” 他喉头滚动,干涩地吐出这两个字,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与依赖。 似是听到了他的唤声,时卿眸光掠过一抹微澜,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极轻地笑了笑。 见状,谢九晏亦下意识地想弯起唇角,回给她一个放松,甚至是带着一丝撒娇意味的笑。 可不知为何,心口明明涌动着失而复得的巨大欢愉,却又有一股沉重而酸涩的暗流悄然翻涌。 仿佛遗落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在面对着眼前的脸庞时,勾起了他更深的不安,连带着唇角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几番强扯未果,谢九晏呼吸陡然急促,几乎是迫切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紧紧回握住时卿,将那真实的触感牢牢印入掌心—— 然而。 指尖堪堪触及一丝衣料边缘。 眼前的景象陡然天旋地转! 谢九晏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将他猛地推开,待眩晕感稍退,他竟已离开了那片污浊之地,安然立于坚实的地面上。 可方才还近在咫尺,与他气息相缠的时卿,却倏地消失不见。 他仓惶抬眸,惊骇四顾,又一瞬,他看到了她。 ——那道熟悉的玄红身影,正如同断线的纸鸢,直直倒向那片散发着浓郁死亡气息的泥沼! “不——!!” 谢九晏目眦欲裂,疯了一般向前扑去,竭尽全力伸出手臂,试图 分卷阅读95 抓住那抹下坠的衣角! 然而,脚下却如同生根,他与那片泥沼之间始终横亘着道无形的天堑。 任凭他如何挣扎,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卿离他越来越远,而她始终阖着眼帘,那双曾给予他无尽安宁的眼眸,亦一点点被漫上的淤泥覆盖。 “阿卿!醒醒!阿卿——!!” 嘶喊声带着撕裂喉咙的绝望,在空旷的黑暗中徒劳回响。 谢九晏几乎崩溃,指尖徒劳地向前够着,一遍遍呼唤,却得不到丝毫回应。 直至那抹玄红衣角被吞噬殆尽的前一瞬,谢九晏面容透出了绝望的死灰,时卿却忽然睁开了眼。 “阿卿!快!抓住我!阿卿!” 谢九晏眼底骤然迸出濒死的光亮,死死盯着她,手臂伸得笔直,等待她如往常般递回那只温暖的手。 可是,时卿仍旧没有任何动作。 她只是无比平静地回望着他,眼底褪尽了方才的温悯,唯余一片疏离的漠然。 随后,她极轻地弯了弯唇角,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人彻底没入深渊。 而她最后留下的口型,却深深印入了谢九晏僵死凝固的眼底。 ——谢九晏,我不欠你了。 …… “不要!” 一声凄绝到不似人声的嘶吼,如同濒死困兽的哀鸣,骤然撕裂了护法殿死水般的沉寂。 谢九晏浑身剧震,仿佛刚从万丈深渊跌落,猛地从冰冷的榻上弹坐而起! “嗬——!” 心口的伤势被这番动作牵动,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谢九晏眼前阵阵发黑,冷汗顷刻浸透了里衣! 然而,比这血肉之痛更甚的,却是源自于是梦魇尽头,那最后一眼……几乎将他神魂寸寸碾碎的惊惧。 “阿卿……阿卿!” 谢九晏全然不顾崩裂的伤口,甚至无暇分辨身在何处,只凭着本能嘶声呼唤,目光仓皇地逡巡四周,如同溺毙之人绝望地搜寻着浮木。 视线转向身前—— 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一双静默凝视x着他的眼眸深处。 时卿正倚靠在他榻边,一臂随意环在身前,另一手倦怠地拨弄着腰间流苏,对上他呆滞的目光后也并不意外,仿佛早有预料般,淡淡移开了视线。 她似乎维持这姿势已有些时辰,几缕墨发垂落颊畔,窗外透入的微光带着冷白,在她清冽的侧影上勾勒出朦胧的光晕。 胸腔里那颗被剧痛和恐惧死死攥紧的心脏,骤然失序狂跳了起来。 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冲撞,梦魇的余悸与现实的冰冷交织,让谢九晏急促的喘息猛地一窒,一时竟辨不清虚妄与真实。 他僵硬地望着这张刻入骨血的面容,看着她沉静无波的双眸,仿佛要确认每一寸轮廓的细节。 许久,谢九晏苍白汗湿的脸上,倏然扯开一个笑容。 唇畔弯起的弧度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讨好,眼尾却悄然晕开一片湿红的薄雾,与他昳丽绝伦的容颜交映,脆弱得惊心,亦美得惊心。 他忐忑地朝时卿的方向伸出手,指尖微微蜷缩,带着试探的意味,同时再次低唤,似是唯恐惊扰了眼前幻梦:“阿卿……” 时卿却只是沉默,没有回应,也未靠近分毫,就连眼神也不曾多投一瞬。 谢九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被强行扬起,如同过了午夜,却固执地不肯凋谢的昙花。 他忆起往日她偶尔流露的赞许,眸底流转出自然的柔意,竭力让这副皮相在她面前展露到极致。 “阿卿,我方才……又做梦了。”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时卿漠然的脸,语调愈发低微下去,尾音里缠着小心翼翼的祈怜:“我梦到,你离开我了。” 见时卿依旧毫无靠近之意,谢九晏眼底强撑的笑意轻轻颤了颤,脆弱更深地弥漫开来。 “可是,怎么会呢?” 他勉力维持着笑容,声音却有些发抖:“我知道的,阿卿,你是喜欢我的,就如同……我也始终喜欢你一般。” “还好……还好那只是个梦……” 谢九晏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梦魇残余的阴冷彻底压入肺腑,生硬地短促一笑,像要说服自己,又像卑微地乞求一个认同:“你说是么,阿卿?” 话语间,他已倾身向前,带着难以抑制的渴望与卑微,伸手欲去触碰时卿收拢在臂弯处的手。 指尖只差毫厘—— 时卿倏然转开了脸,避开了他的触碰,只留给他一个疏离的侧影。 眼底的光亮瞬间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满溢而出的绝望。 谢九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终于难以自抑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死死绷着唇角那点破碎的弧度,那副足以倾倒众生的面容因恐惧而出现了裂痕,声音亦带上了微不可查的颤音:“阿卿,你怎么……不理我呢?” “那……那只是个梦,对不对?” 护法殿内,一时只剩下他压抑而低急的喘息声。 许久。 时卿转回了身,平静地迎上谢九晏的目光,眸中清晰地映着他此刻惶然欲绝的模样。 她似是思忖着什么,片刻后方才开口,语调中没有半分多余的暖意:“谢九晏,你虽伤在心脉,但如今,凶险已除。” 目光落在他愈发惨白的面容上,时卿略一停顿,眸色深邃难辨,透出一种近乎师长训诫般的薄凉。 “我记得曾告诉过你,身在其位,确会有隐痛难捱之际,但无论何时何境,自毁其身,皆是懦夫所为。” ——懦夫所为。 这四个字,如同淬了冰的毒针,狠狠扎进谢九晏早已血肉模糊的心口。 谢九晏的呼吸愈发紊乱,胸前的伤处爆发出阵阵绞裂般的痛楚,仿佛在应和着这句诛心之言。 额上冷汗涔涔滚落,浸湿了鬓角散乱的墨发,他却只是用力地摇头,仿佛全然不懂时卿话中深意。 “阿卿,你在说什么啊?” 谢九晏仰着脸,深深地凝望着时卿,眼中盛满了茫然的无措,更像是一种不愿清醒的固执。 “我好疼……真的好疼……” 他喘息着,声音凄楚:“你过来……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第54章 即便是在过往最亲近无间之时,谢九晏也从未在时卿面前,展露过如此低微脆弱的姿态。 但这一刻,他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试图用曾最柔软依恋的腔调,唤回那个会为他抚平一切创痛的身影。 可时卿的眸光依旧全无更改,映不出他分毫的痛苦与殷切期盼。 良久,看着谢九晏这副沉溺于自我的模样,时卿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 那神色极淡,却比穿透心脉的那支玉簪更甚百倍 分卷阅读96 ,让谢九晏眼尾瞬间蔓出胭色。 不待他再度挣扎着开口,时卿却已不再言语,玄红的衣袂带起一丝冷风,动作利落干脆,竟是转身就要离开。 “阿卿!” 谢九晏瞳孔骤缩,仿佛那决绝的背影瞬间抽空了他的心魄。 他不管不顾地向前扑去,身体重重地从榻边跌落下来,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 伤口被狠狠撞击,他却浑然不顾,倾尽所有气力,死死攥住了时卿垂落的一角衣袖。 “不要!阿卿……别走!” 他伏在地上,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面上是彻底崩溃的惊惶与绝望,声音嘶哑如裂帛:“别抛下我……阿卿……” 时卿的脚步顿住,背影依旧挺直而孤峭。 “即便我不走,”她清冷的声音自前方落下,不带一丝波澜,“又能如何呢?” “谢九晏,你知道的,我已不剩多少时日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击碎了谢九晏用以逃避的自欺壁垒。 裴珏那日冰冷平直,带着刻骨恨意的嗓音,瞬间在他混乱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阿卿她,是真真正正……死过了一次。” ——“在为你独闯瀛洲,盗取淬元丹之后,心脉尽断……神魂俱碎!” 死……? 不是梦? 不是幻象? 近乎荒谬的自问涌上心头,谢九晏攥着那片衣角,指节用力到泛白,身体却惊恐地颤抖起来。 脑中忽地浮出了梦魇中最后的景象。 在他即将陷入万劫不复时,是时卿破开黑暗,将他拉回人间,而她…… 他心心念念、拼尽一切想要抓住的人…… 却在他的无知无觉中,代他陷落,永坠深渊。 可是,他明明是爱她的啊…… 网?址?发?b?u?y?e??????u?????n?2?????????????o?? 他明明……宁愿死的那个人是他。 滔天的罪业皆因他而起,若这世间真有报应,为何不是应在他的身上?却要她来承受? 谢九晏茫然地想着,他此刻究竟在求什么?宽宥?原谅?抑或是留下? 可在“神魂俱碎”这四个字面前,所有的奢望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可笑至极。 那么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他可以求的? 漫无边际的绝望里,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倏然显现在他空洞的心湖。 “阿卿……求求你……” 谢九晏喃喃着,挣扎着抬起头,凤眸如同碎裂的琉璃,浸满了卑微却又纯粹至极的哀恳:“求求你……” 他终于不再祈求原谅,只是神色恍惚而虔诚地,吐出他此刻唯一的祈愿。 “求你……活下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那颗早已碾成齑粉的心腔里生生抠出,混合着淋漓的血泪,到最后,尽数凝聚成断续的字句。 “只要你活着……用尽我所有一切……去换……我都愿意。” 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 他可以不要她爱他,不要她留下,甚至再不与他相见,哪怕他终将被那蚀骨的思念磨成灰烬。 只要他知道,在浩渺天地间的某个角落,有着他的阿卿。 安然无恙,自在如初的阿卿。 这样都不行吗? 若她再一次以这般的方式,在他眼前消逝,那他…… 又该为何而多苟活一刻? 破碎的乞求余音尚在震颤,殿内已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 唯有谢九晏仍旧伏在地面,身体随着压抑而急促的喘息微弱起伏。 时卿背对着他,墨发披散的身影显得格外清冷而遥远。 她忽而侧首,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日光晕染得澄澈透亮的天穹,仿佛在凝视某段遥不可及的光景。 须臾,她的声音响起,平缓如深潭静水:“谢九晏,你还看不透吗?” 话音落下,身后那攥紧她袖角的手指猛地收拢,布料瞬间绷紧,透出垂死般的绝望与不甘。 时卿没有动作,继续温和道:“便是此刻回想,曾与你相识一场,我并无悔意。” “只是若早知今日种种,”她停顿片刻,语气淡然,“那百年光景,我必不愿重历。” 谢九晏剧烈颤x抖了起来,许久,绷紧的指节一点点松脱,最终只以指尖艰难地勾在衣料边缘,留下几道杂乱的褶皱。 时卿感受到那细微的变化,唇边牵起一丝几近于无的弧度,浅淡得如同浮光掠影,转瞬即逝。 她垂落眼帘,一声极轻的叹息拂过唇畔,又消散在身前。 “前尘已了,我无意回望。” “而你,”时卿终于转过身,静静低眸望向谢九晏,眸光无怨无憎,字句清晰,“亦不必再困于旧日心障。” 她沉默一瞬,似乎斟酌着用词:“至于我的结局,也并非全因你之故,你心中纵然有愧,也终会随着时日散尽。” 说到此,时卿温淡一笑,日光落入她清透的眸底,澄澈得近乎无情。 “若你执意难解此结,那么。” 她看着谢九晏倏然惨白的面容,语气平缓转折,如同裁决:“我原谅你。” “如此,可好?” 这一句话,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早已全然置身事外。 而这份平静到极致的“宽恕”,却比世间最锋利的刀刃更甚万倍,谢九晏伏在地上的身影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遽然抬头! 冷汗混着尘土滑落鬓角,那张惨白如雪的脸上,湿红的眼眸惊怔地望着时卿无澜的面容,翻涌着被全然误解的痛色。 谢九晏艰难摇头,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裹着血气:“不!不是愧疚……” “从来……都不是。” 绝望地望着时卿沉静的眼,谢九晏仿佛在其中窥见了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他剧烈地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 一道深埋心底,辗转千回却从未出口的话语,终于冲破所有樊篱,艰难地挤出唇齿:“阿卿……我爱你……” 他仰起脸,声线颤抖泣血,仿佛要将每一寸骨血都灼烧成灰烬献祭而上。 “从来……一直……都爱着你。” 这句话,曾在无数个相伴或分离的昼夜,于他心底无声沉浮。 那时,他总以为光阴绵长,总有机会能将它郑重捧至她面前。 而此刻,那些曾被误解、被妒火、被口是心非深埋的爱意,在即将永失所爱的绝境里,却成了他仅存的微薄筹码。 话音落尽,谢九晏目光死死锁住时卿的脸,渴求一丝震动,或仅仅是……一点怜悯。 时卿亦微微垂目,那双澄明的眸子里,却不见波澜,亦无动容。 只有一片映着天光,却深不见底的坦然。 她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尚未勘破迷障的陌路之人,平缓而清晰地回应:“可我已经不爱你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谢九晏耳中所有的 分卷阅读97 轰鸣。 他身体骤然僵死,瞳孔猛地放大,里面所有的光瞬息寂灭,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巨大的窒息感攫住了他,双唇徒劳地开合,喉咙却像被寒冰封冻,发不出丝毫声响。 他无法自控地抬手,指尖死死揪住心口的衣襟,仿佛那里正有看不见的利爪在撕扯他的神魂。 那剧痛并非源于血肉翻卷的伤口,而是一种更甚万倍的酷刑,仿佛下一刻,那颗心就要在胸腔里彻底碎裂成尘。 谢九晏怔怔地想,时卿一定是恨极了他,所以才会用这样的诛心之语来折磨他。 ……她怎么可能不爱他呢? 那些朝夕相对的温存,那些生死相随的守候……明明,都曾无比真实地存在过啊。 如果她只是想看他痛苦,那么,他已经痛到如此地步,痛到快要死去,她是不是……就能收回这句话了? 谢九晏艰难地收拢着溃散的意识,眼前却光影模糊,视野中时卿的身影亦摇曳不定。 恍惚中,他仿佛看见她在对他笑,带着点无奈,像要俯下身来,说方才都是玩笑…… 可不过刹那,那幻影又消散了,时卿依旧静静立在那里,神色漠如远山。 记忆中温存的身影与眼前决绝的容颜交错,谢九晏已然无法分辨何为真实,心口每一寸都在被凌迟,他却连喘息的气力都已耗尽。 极端的痛苦中,一个念头自心底疯狂滋长攀升:如果,他能就此死在她面前。 她会不会,便能再靠近他一步,甚至……对他再笑一笑? 这样想着,谢九晏双唇剧烈翕动,拼尽全力想再唤一次那个名字:“阿……” “阿卿。” 恰在此刻,一个温润的嗓音,如同玉磬轻击,清晰切入了这片死寂。 谢九晏微怔,涣散的目光艰难地循声移去。 殿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隙。 裴珏一身素雪,立在门槛的光影里,清俊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朦胧不清。 “桑琅率领麾下魔兵,已合围在了殿外。” 他仿佛全然未曾瞥见地上形容枯槁的谢九晏,视线只凝在时卿一人身上:“他扬言,若一刻钟内不见谢九晏,便踏平此地。” 闻言,时卿将目光从谢九晏身上移开,对上裴珏的视线。 两道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似有未竟之言流转,随后,她淡淡颔首,语调是一贯的沉冷。 “我知晓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卿手臂微动。 袖帛无声撕裂。 谢九晏只觉掌心骤然一空,那片如同最后救赎的衣料,自他痉挛的指间被轻易抽离。 属于时卿的微温与气息,也随着她转身的动作,顷刻远去。 那道身影掠过门槛,融入门外泼洒而入的和煦晨光,如同投入烈阳的墨羽,转瞬不见。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亦未再徒劳挣扎,谢九晏半跪在地,眼神空洞地凝固在那片断裂的袖角边缘。 周遭的一切都在急剧模糊褪色,唯有心口那处撕裂般的剧痛,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 他终于被她彻底抛下了。 门扉在寂静中缓缓合拢,殿内光线更暗。 微尘在黯淡的光束里浮游,谢九晏如同被弃置的残破陶偶,长发未束,披散在身侧,宛如洇开的墨痕。 胸前绷带上的暗红血迹悄然洇开,而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近断绝。 许久,一道清浅而平稳的脚步声忽而响起,不疾不徐地朝他走来。 素净如雪的衣袂拂过眼前,停驻在他昏沉视野的边缘。 裴珏站定,日光自他身后透入,颀长的身影投下一片带着料峭寒意的阴影,将谢九晏完全笼罩。 谢九晏依旧毫无反应。 裴珏低眸望着他空洞的面容,眼底深处,是一片幽邃难测的冷色。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而缓缓屈身,雪色的衣摆委顿于冰冷的石面。 “谢九晏。” 裴珏开口唤了声,随即靠近谢九晏耳畔,声音很低,如同深夜里飘落的初雪,带着一种蛊惑人心般的轻柔。 他问:“你想救阿卿么?” 短暂的死寂后。 谢九晏遽然抬首! 他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裴珏,仿似濒死者抓住了最后的生机! “你说……什么?” 第55章 护法殿外,一片肃杀。 上百名精锐魔兵严阵以待,兵刃出鞘,寒光凛冽,魔息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整个殿宇外围笼罩。 桑琅立于阵前,暗青战甲裹着紧绷的身躯,右手紧按腰间佩刀,目光如鹰隼般锁着紧闭的殿门,周身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决绝气势。 “一刻为限,”他声音低沉地下令,“若再无动静,便强攻进去。” 话音方落,厚重的殿门忽地发出一声沉闷冗长的“吱呀”。 桑琅心神骤凛,五指骤然收紧,后背绷出一道凌厉如刀的弧线! 日光倾泻而下,将缓缓开启的门缝镀上层耀眼的金边。 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自那片刺目的光芒中缓步而出。 她逆光而行,最先入眼的是那袭玄红劲装,乌发高束,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线条,衬得其眉目如刻,身姿凌然。 桑琅瞳孔猛地一缩! 时……护法?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熟悉的身影,脑中嗡然作响,那双曾见过无数生死场面中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有些不听使唤地颤了颤。 “怎么会……” 桑琅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低喃出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而他身后的阵列中,亦传来轻微的甲片碰撞之声。 魔兵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他们本是奉桑统领严令,不惜代价救出“被困殿中的君上”,可眼前这一幕…… 自殿内走出的人,分明是君上昔日最为倚重,威名赫赫的时护法! 那张脸,那身玄红劲装,那份无需言语也足以令众人肃然的气场……绝无错认! 可……可传言中,她不是已经…… 惊疑、困惑、茫然在队列中如涟漪扩散,有人目光闪烁,有人甚至悄然垂下了半举的兵刃。 就在这片死寂的凝滞中,一个立在前排的魔兵最先反应过来,仿佛被某x种镌刻在骨血里的本能驱使,失声低唤道:“时护法?”网?址?发?b?u?y?e????????w?ē?n??????????????????? 三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霎时间,所有魔兵如梦初醒,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如弦,调整为最凛然的姿态—— 那是他们千百次接受时卿检阅时,养成的本能反应。 “时护法!” “时护法!” 此起彼伏的呼喊迅速汇聚成一片高昂的声浪,轰然回荡在殿前。 随后,在一名副将的带领下,接二连三的铠甲碰撞声密集响起,不 分卷阅读98 过弹指,方才还剑拔弩张的阵列,已齐刷刷地跪落一地。 唯有桑琅,依旧如泥塑木雕般,直挺挺地立在原地,格外醒目。 时卿迈步而出,靴底踏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淡淡环视而过,如同审视一场寻常的晨间操演。 那眼神不带丝毫威压,却如寒潭静水,所过之处,所有嘈杂瞬息平息,落针可闻。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桑琅身上,唇齿微启,唤道:“桑琅。” 严厉却可靠到令人心安的熟悉语调,让桑琅浑身一震,却还是没有做出反应。 时卿眸光沉静,再度开口:“未经君上准予,是谁许你擅自调兵的?” 闻言,桑琅眼眶蓦地一热。 这个语气,这个姿态,甚至连眉梢挑起的那一丝冷冽弧度——分毫不差,正是他记忆深处镌刻的模样! 噗通—— 桑琅再无半分犹疑,双膝重重跪落,铠甲砸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撞击之声清脆响亮。 “桑琅见过护法!” 他头颅深垂,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与发自肺腑的敬畏。 随即,桑琅想到了时卿方才的问话,猛地抬起头,急切地解释道:“君上久久不出,此处又设了禁制,属下忧心如焚,这才——” 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住,再次深深俯首,声音沉肃:“属下有错,请护法责罚!” 见状,时卿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不一味推诿辩解,敢于担责认罚,这小子,确实长进了不少,不再是那个遇错便惶急失措的莽撞少年了。 目光再次扫过周围肃然跪伏的魔兵,时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事急从权,情有可原。” 她微微一顿,眸光疏淡:“此事,便作一次考校。” 话音落下,在桑琅怔然抬首望来时,时卿低眸看了他一眼,又再度启唇,语声清晰。 “代君上谕令:自今日起,桑琅便由亲卫统领,擢升为魔界右护法。” “尔等,可有异议?” 短暂的寂静。 随即,魔兵们齐齐俯首,声浪整齐划一,如同金石坠地:“谨遵君命!恭贺桑护法!” 时卿微微颔首:“如此,便都退下吧。” 话音落下,甲胄碰撞声次第响起,魔兵们依次起身,朝着时卿的方向躬身行礼后,如同退潮的暗流,迅速而有序地撤离。 转瞬间,偌大的护法殿前空阔寂静,唯余下一站一跪的两人身影。 桑琅依旧跪在原地,仰首望着眼前逆光而立的女子,神情恍惚,仿佛仍置身梦中。 时卿看着他久久不动的样子,唇角终于勾出抹极浅的弧度,带着点旧日般的随意:“怎么,还有话要说?”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抹近乎调侃的意味:“还是……嫌位子低了?” “属下不敢!” 桑琅这才如同被惊醒,慌忙起身,因动作太急,还晃了晃方才站稳。 对上时卿的目光,他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两步,在距离她一丈之遥处停住,喉结滚动,欲言又止:“护法,属下——” 满腹的疑问与关切堵在喉间,一时间,桑琅竟不知从何问起。 他想问时卿是何时回来的,想问那具被谢九晏带回的尸身又是何人,更想问……她是否一切安好? 时卿并不催促,那双沉静的眸子仿佛能洞悉他心底翻涌的波澜。 “这些时日……” 最终,桑琅喉结艰涩地滑动了一下,化作一个谨慎的试探:“您去了何处?” 时卿唇角极轻地向上牵了牵,眼底闪过了然。 随后,她话锋微转,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桑琅,你在魔族,有多久了?” 桑琅微怔,随即挺直脊梁,神色肃然地答道:“算至今年,已满四十七载了。” “四十七啊……”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布?页?不?是?1????u???é?n??????2?5?????o???则?为????寨?佔?点 时卿神思悠远了一瞬,复又落回桑琅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是不短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而郑重:“我让你接这右护法之位,你可愿意?” “护法抬举!”桑琅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应道,话语里满是惶恐与不安,“可属下……恐能力不足,不堪——” 时卿却忽而极淡地一笑,截断了他未竟之言:“那都是小事。” 说着,她正了神色,如同昔年问询他修为进境时那般,再度开口:“我只问你,可明白护法的职责?” 桑琅感受到那视线的重量,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腰背,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朗声应答:“护佑君上周全,非死不退!”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犹豫。 时卿眼底的锐利散去,重新归于一片温和。 她抬起手,如同对待一位即将接过重任的后辈,轻轻拍了拍桑琅的肩甲:“那便够了。” 桑琅只觉得肩头一沉,仿佛承接了千钧之重,更清晰感受到那拍抚中蕴含的无言信任。 他喉头微动,还想再说什么,时卿却已收回了手,淡淡道:“在其位,谋其责。” “去吧,不必忧虑太多。” 桑琅将这句话深深印入心底,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属下明白。” 时卿侧眸,目光掠过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却并无回转之意,身形微动,提步径直离去。 桑琅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掌心不自觉地抚上肩甲——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沉甸甸的余温。 恍惚间,他竟没来由地想起那个总爱穿白衣的女子,似也曾这般拍过他的肩头…… 一样的力道。 一样的温度。 ……花辞。 桑琅瞳孔微缩,猛地抬首再次望向时卿远处的方向,又低头怔怔看着自己的掌心。 心底有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却又抓不真切,最终只余下一丝不敢深究的怅惘。 是……巧合吗? …… 夜色如墨,静静浸润着魔界一角罕有人迹的山谷。 崖壁陡峭如刀削,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崖底蜿蜒的长潭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星斗,偶有银鱼跃水而出,搅碎一池星辰,漾开细碎粼光。 w?a?n?g?址?发?布?页?1????????ē?n???0?2?5?.??????? 一弯冷月悬于中天,清辉温柔洒落在崖边独坐的身影上。 时卿屈膝而坐,一手随意撑在身侧,另一手搭在膝头,衣摆被夜风微微掀起细小的弧度,又缓缓落下,如同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几点流萤自潭面冉冉升起,忽明忽暗的光晕在她周身轻盈浮动,偶有几只停驻在肩头鬓角,将那清隽冷冽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幽谷之中,唯余水声潺潺,风声低回。 直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时卿没有回头,连搭在膝上的指尖都未曾稍动。 来人刻意放轻了 分卷阅读99 步履,在距她三步之遥处停驻,似有踟蹰。 片刻静默后,他终是上前,雪色的衣袂无声拂过时卿身侧沾染夜露的青苔,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处,亦席地而坐。 衣料摩挲的微响几乎被风声吞没,余光中,那抹素白垂落,几乎与她玄红的衣摆相接。 萤火无声地绕着两人飘飞。 许久,时卿唇角微勾,目光仍落在远处潭面:“方才我尚在想,这般难得的清净,能容我独享多久。” 裴珏低垂眼睫,望着崖下荡漾的碎月流金,声音同样放得很轻:“桑琅言你往此方行来,我便想,你是来了这里。” 语罢,他转过脸,凝望着时卿的侧颜,萤火在他温润的眸底投下细碎的微光。 魔界罕有人知晓,魔宫内,还有这般避世之处。 裴珏初次踏足此地,是在一次拔毒后的深夜,他痛至神思恍惚之际,时卿为引他分神,将他带来了这里,陪他看了整夜月下的长潭。 后来,他曾问过她为何偏爱此处,她并未直言,只是淡淡一笑,抬指接住一点栖息的流萤,复又任其飘然远去。 他仍清晰记得那时她为他披覆的外衫,残余着她身上的气息,清冷如松雪。 如今想来,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暖意,已遥远得恍如隔世。 一丝尖锐的酸楚猝然掠过心头,裴珏眼睫微颤,悄然掩去眸底转瞬即逝的痛色,置于膝上的手,指节深深陷入柔软的雪色衣料之中。 他分明……曾那样真实地拥有过至关重要的瑰宝。 是他亲手毁去了它。 时卿并未侧目看裴珏,仿佛浑然未觉裴珏细微的情绪波澜。 她话锋自然一转,语气x里带着几分随意:“桑琅见了你后,竟也没逼问什么?” ——谢九晏心口的伤明晃晃地摆在那里,而当时在场的又只有她和裴珏二人,以桑琅的性子,居然还沉得住气? 若不知道便也罢了,但既然他与裴珏有过交谈,想必也见过了谢九晏,此番依旧这般风平浪静,倒是稀奇。 闻言,裴珏的睫羽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袖中的指尖无声收拢。 “他是信你。”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温润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而我……也不过是承了你的面子罢了。” 裴珏心中一直明了,这些年在魔界,那一声声恭敬无比的“裴公子”之后,潜藏着多少不屑与鄙薄。 但无论魔族众人私下如何议论,却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显露半分轻慢,更无人刻意刁难。 个中缘由,他亦心知肚明。 从将他带回魔界的那一刻起,时卿便为他想到了所有可能面临的处境,也早早抚平了所有隐患。w?a?n?g?址?发?布?y?e?i?????????n????????????.?????m 她向来如此,从不宣之于口,却心细如发地安排好一切,以至于那些受她庇护的人,渐渐将这份周全视作了理所当然的常态,甚至……视而不见。 他如此。 谢九晏亦是如此。 第56章 崖下的水面忽地荡开一圈涟漪,不知是鱼跃还是夜风。 时卿忽然轻笑了一声:“是么。”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让裴珏指尖再度一颤。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清明如镜,仿佛能穿透一切伪饰,照见他的心底深处。 “裴珏,你还打算再留在魔界吗?” 月色清寒,映得裴珏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几分。 许久,他闭了闭眼,那张惯常维持着温雅从容的脸上,浮现出几分近乎脆弱的挣扎。 他听懂了时卿的弦外之音——倘若她不在了,失去“时护法”这一重庇护后,他一介凡体,在魔界又该如何自处? 但令他心头钝痛的,却并非这提醒般的问询,而是……她竟已在冷静地思虑身后之事。 那一日若当真到来…… 仅仅是触及这个念头,就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针扎进肺腑,裴珏不敢想,也不愿想。 “阿卿……” 他低唤一声,嗓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知所措的痛意。 流萤幽微,在两人周身浮动,明灭不定。 扫过他的神色,时卿淡淡移开眼,仿佛方才的话,真的不过是随口一提。 “谢九晏呢,”她话锋自然转开,“后来他可消停些了?” 裴珏在此处寻到她已有些时候,依她对那人的了解,他早该不顾一切地追来,不会放任裴珏单独与她独处这么久。 如今迟迟不见人影,反倒令她略觉意外。 闻言,裴珏没有立即回答,长睫极轻地垂落,悄然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异样。 “不过……还是那副样子。” 他视线掠过时卿平静的侧脸,轻声道:“只是大约怕惹你厌憎,不敢来见罢了。” 时卿唇角轻勾,似有薄霜凝于其上。 “那你呢?你不怕吗?” 裴珏沉默了下来。 怕吗? 怎会不怕。 怕她眼底冰封的疏离,怕她话中的淡漠,怕她每一个不经意的回避,可比起这些…… “怕。” 他迎着她的目光,声音轻得仿佛叹息:“但我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时至今日,他早已不敢奢望能与她重回往昔温情,只要能伴在她身边,哪怕她眸中再无半分情念,于他而言,亦是莫大的恩赐。 “阿卿,”将喉间翻涌的千言万语咽下,裴珏再度开口,“你……不打算再离开了吗?” 若她有心远遁,便不会再以时卿的身份显露人前,更不会默许他寻来。 “你觉得,我还走得脱?” 时卿略一停顿,唇边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带着点洞悉世事的自嘲:“与其终日隐匿行踪,不如在这呆惯的地方,享几日清闲。” 她当然可以走,谢九晏不会强留她,但也绝不会放手,有他那份纠缠如影随形,便是天涯海角,亦是多此一举。 闻言,裴珏唇畔浮出一抹苍凉的苦笑,终是默然垂首,未再言语。 萤火映照着他清隽侧脸上深藏的痛色,许久,他微微低眸,目光落在时卿垂落的衣角。 那里沾染了少许夜露,在月下泛着幽冷的光。 犹豫了片刻,裴珏指尖动了动,似是想要将其抚平,却在最后一刻顿住,长久地悬停在咫尺之距的半空,终又无声地垂落回膝头。 夜渐深,两道身影静坐崖畔,一深一浅的衣袂在夜风里偶尔轻触,从远处看,姿态亲密得如同旧日。 但就是这样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仿佛横亘着万水千山,再也无法泅渡。 崖下长潭映着天上渐渐寥落的星子,水声低回,静静流淌。 水雾随着夜色无声腾起,漫过冰冷的青石,模糊了裴珏轻轻阖上的眼眸。 …… 时护法销声匿迹一年 分卷阅读100 后骤然重归,对魔界而言,不啻于一场议论纷纭的地动。 但较之外界的暗潮涌动,时卿本人却显得异常平和。 裴珏自行迁至了栖梧殿最外侧的偏室,而这座专为护法而设的主殿,终于迎回了它真正的主人。 殿内陈设如旧,一切都仿佛顺理成章地回到了过去最自然的状态。 但也不尽相同—— 譬如,往日几乎从不间断的冗杂卷宗不再堆积在案头,时卿也不必再于天光未启时便起身处理各部事务,以及事无巨细地过问那位魔君的起居动向。 那些曾被她视为职责所在,绝不假手于人的繁重琐碎,如今已尽数落于新任右护法桑琅的肩上。 这般变化,同样映在旁人眼中。 关于时护法此番失踪又回归的隐秘猜测,悄然在魔界各角落滋生蔓延。 多数人只道她是历经生死大劫后看淡了权柄,预备卸下重担安然退隐,这才提拔了昔日的下属。 不过,亦有人未曾忘却之前流传甚广的“护法已死”之说,私下揣测出更幽暗的“真相”来。 “你们听说了吗?时护法此番归来,连君上的面都不曾见过。” “要我说,君上与时护法不睦已久,之前时护法音讯全无,会不会便是……” “嘘,小声些!” 类似的话在角楼阴影下、巡卫换防的间隙里悄然流转。 “日后我等要仰仗的主子,怕是要换作桑统领……不,桑护法了。” 桑琅转过回廊时,恰好听见几个魔兵正窃窃私语,他的脚步骤然顿住,眉头皱得死紧。 他并未立即出声,只伫立原地,直到那几个魔兵终于察觉到异样,侧首对上他沉郁的目光,脸色刷地一白,慌忙跪地请罪。 “桑、桑护法!” 桑琅沉着脸,视线在几人惊惶的面孔上逐一扫过,无形的威压弥散开来,直看得他们冷汗涔涔,告罪声也抖不成调,这才冷冷吐出几个字。 “管好自己的嘴,滚!” 魔兵们如蒙大赦,连滚爬起,仓惶遁入廊道深处。 直至他们背影消失,桑琅揉了揉紧绷的下颌,脑中回想起自己方才的神态,与记忆中另一个身影作着比对。w?a?n?g?址?f?a?b?u?页?i???u???ē?n?2?0?????????c???? 从前时护法处理这种事时,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胆寒。 终究……还是学不来那般不怒自威的气势。 桑琅叹了口气,压下心头浮起的杂念,继续转身沿着来路走去。 行至阶下,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面上神色也不自居恭谨起来。 随后,他抬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紧闭的门扉,声音带着十足的敬重:“桑琅求见护法。” 话音甫落,殿门无声滑开。 暖融的光线混合着清冽的沉木幽香流淌而出,时卿侧坐案边,本该堆满文书的地方,如今只搁着一方素朴的青玉茶盘。 “进吧。” 她执起茶壶,清亮的茶汤自壶口倾泻,注入面前的玉盏,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种久违的从容闲适。 桑琅缓步入内,在距离案前数步处停住,抱拳躬身:“禀护法,魔宫西境布防已按您先前之令调整停当。” 他顿了顿,又递过一卷勾画细致的图纸,轻声道:“只是这样一来,夜间哨岗轮值便显繁复,属下拟将巡行路径略作改动,特来呈请您定夺。” 时卿缓缓搁下手中茶盏,目光终于自袅袅茶烟上抬起,却并未去接那图纸。 “你既已掌右护法印,这些事,你拿主意便是。” 视线在他略显紧绷的肩线上停留一瞬,时卿再度垂眸,轻轻吹拂着盏中浮沫:“桑琅,我选你,并非虚设其位,别总想着身后还有我兜底。” 略有些训诫的话语,却让桑琅心头微暖。 他笑了笑,收起图纸,带着几分赧然应道:“是,属下谨记护法教诲。” 殿内x一时静默,唯有清幽茶香浮动。 桑琅忽地想起了什么,眉宇间笼上一层忧虑,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护法,还有一件事……” 他停顿了下,似在斟酌着措辞:“自您回来后,魔族有些传言便甚嚣尘上,您看,可要出面威慑一二?” 时卿执盏的手一顿,语调依旧平静,淡淡道:“君上是什么意思?” 桑琅微怔,随即带着几分意外道:“君上这些日子并不在魔宫,护法您……不知道吗?” 闻言,时卿眉头蹙起,倏然抬首望向他:“他去了哪里,是何时走的?” 桑琅亦显错愕,犹疑着道:“是您离开护法殿当日,君上并未明言去向,只交代属下,一应事务都听凭您吩咐,属下以为……” 时卿脸色微变。 桑琅所指,是整整十日之前。 她原以为谢九晏是在刻意避开她,却不曾想,他竟在那日,便已离了魔宫? 可是……又有什么事,能让他在伤势未愈,甚至明显心神不稳时动身? 脑海中倏然闪过那夜崖边,裴珏转瞬即逝的异样沉默。 “咔——” 茶盏落案的声响,比先前重了三分。 时卿倏然起身,一言不发地越过尚未反应过来的桑琅,径直朝着殿外走去,衣袂划过,带起一股冷肃劲风。 …… 偏殿的梧桐树下落满了枯叶,时卿步履未停地碾碎而上,没有叩门,抬手便推开了紧闭的门扉。 涌入的风掀起窗畔人雪色的衣角。 裴珏披衣独坐,似是听得了脚步声,又许是早便隔窗看见了她的身影,缓缓转过头,眼底并无半分讶异。 天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近乎透明的轮廓。 “谢九晏呢?”时卿开门见山道。 裴珏薄唇极轻地抿了一下,合上手中书卷,语调不疾不徐:“他贵为魔君,想去哪里,怎会是我能左右的。” “那天我离开后,”时卿眼尾微眯,周身气息蓦然转冷,“你同他说了什么?” 她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弥漫而下,直逼裴珏。 紧随其后的桑琅立于门边,看着两人对峙的模样,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敢插话,只能愕然地立在时卿侧后方。 裴珏静静望着时卿,忽地轻轻扯了扯嘴角,轻声道:“阿卿,你动怒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浸着说不出的落寞。 时卿定定看着他,一字一顿:“裴珏,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再擅自插手我的事?” 裴珏眸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痛色,面容更无血色,神色却未曾动摇半分。 “可是阿卿,我也说过,”他迎着她冰冷的视线,声音依旧温润柔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 殿内一时寂静。 许久,时卿眼底浮出一抹冷意,最后望了裴珏一眼,拂袖欲走。 看着她果决的背影,裴珏闭了闭 分卷阅读101 眼,唇角弧度一点点消散,化作一抹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果然,在她面前,他永远一败涂地。 在时卿即将踏出殿门的一瞬,裴珏忽地开口,语调沙哑。 “他去了天机楼。” 第57章 话音落定。 时卿遽然止步,颀长挺直的背影绷紧,如一柄沉凝于鞘的寒刃。 身侧的桑琅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凛冽如冰的冷意自她周身弥散开来,令他按在刀柄上的指节也不由自主地收紧。 偏殿里落针可闻,又一瞬,时卿缓缓转身。 日光自她身后的门扉涌入,勾勒出她侧影的轮廓,那双处变不惊的眸子,此刻似有沉云翻涌,直刺向窗边的裴珏。 天机楼。 三个字在时卿心头重重一坠,让她的眼底顷刻覆上了一层寒霜。 字如其名,推演天机,逆天改命,前往叩问者,只要敢付出代价,鲜有寻不到的答案。 然而,它的主人墨无双,性情诡谲莫测,索偿亦全凭兴之所至。 他开口为人解惑,时而分文不取,时而万金难求,亦或者根本不问缘由地将来客拒于门外。 但这些,并不是时卿此刻心沉如石的根本缘由。 她定定凝注着裴珏,目光寸寸收紧。 墨无双的发妻,是合欢宗宗主,楚袖。 亦是数十年前,意图对年少的谢九晏行不轨之事,又被她亲手斩于剑下之人。 “你明知道,”时卿一字一顿开口,声音冷得惊人,“天机楼,绝不可能应允他任何条件。” 她曾与裴珏提过这段旧事,以他的玲珑心窍,但凡过耳之言,便少有遗漏。 所以,他又怎会不清楚—— 这三界之中,或许谁都能去天机楼一搏机缘,唯独涉及她时卿之事……不会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更何况,当年旧怨根由在谢九晏,如今他孤身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 “不试试又怎会知晓?况且……” 裴珏缓缓抬眸,迎上时卿冰封般的视线,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我并未对君上有半分隐瞒,利弊我已尽数陈尽,亦是他执意要去。” 他一顿,语气坦然:“你知我与他本就有所怨结,难道还要强行阻拦于他?” 话音轻缓,却透出一种理应如此的淡漠,也让时卿的眉头锁得更紧。 她望着裴珏,竟觉眼前之人陌生得令人心惊。 如此显而易见、毫无意义的行径,他为何还要推波助澜,甚至在被她当面点破后,依旧全无心虚愧色? 难道时至今日,他依旧在想借用她的名义,除去谢九晏吗? 一抹难以掩饰的质疑与失望,在时卿眼底清晰浮现,连带着声音都彻底冷了下去:“你便这么想他死?” 听出她话中深藏的情绪,裴珏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如同失血的薄纸。 但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直直迎上,眼底是一片深潭般的执拗。 “只要有一线让你活下去的可能,”他轻声说着,语调坚定,“我便不会放过分毫。” 为了她? 心头一股荒谬感直冲而上,时卿几乎不自觉地冷笑了声,话语脱口而出:“既如此,为何去的人偏偏是谢九晏?” 话音落下的瞬间,瞥见裴珏脸上骤然褪尽的最后一丝血色,以及怔怔望来的面容,时卿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这话……太过直白,也太过伤人。 她面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却已无法收回已出口的话。 而裴珏身体晃了晃,一股无可言喻的刺痛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指尖死死扣住冰冷的窗棂,方才不至于倒下。 ——为何去的人是他? ——你……是希望去的人,是我吗?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裴珏张了张口,喉结艰难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反驳或解释。 他轻颤着阖上眼帘,浓密的长睫掩住了眸底翻江倒海的剧痛和自嘲,许久,才从苍白的唇间溢出一句轻涩的低喃。 “阿卿,你是……如此想我的吗?” 时卿别开视线,未曾去看他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样,却依旧感知到了自那处弥漫开来的浓重悲怆。 殿内一时静得可怕,只余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碎响。 不知过了多久,时卿轻吐一口气,霍然转身,声音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桑琅,整兵,随我去天机楼!” 听出她语中的凛然杀机,桑琅心头骤然一凛,意识到事态危急,立时抱拳应声:“是!” 随后,他脚步一转,便要疾掠而去。 “等等!” 裴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微颤。 桑琅身形顿住,目光下意识投向门边的时卿。 而裴珏亦扶着窗棂站直身体,与闻声侧首的时卿视线相撞,面上神色已恢复平静,唯有眸底深处,残留着未散的余痛。 他望着她,声音低沉:“天机楼并非寻常之地,机关重重,阵法罗列,强攻……绝非上策。” 听罢,时卿眼尾微敛,从唇齿间冷冷迸出一句:“那便夷平了它。” 她顿了顿,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再多的机关,又如何?” 裴珏怔忡了一瞬,恍惚间,仿佛又窥见了昔日那个意气纵横,令魔界上下心折魄动的身影。 他眸光微动,片刻回神,声音愈发低缓,却直指关窍:“那谢九晏呢?你不是为他而去吗?就不怕墨无双拿他做柄?” 时卿神色一凝。 先前下令动身,是为了压下微荡的心虚,也避开与裴珏的无谓纠缠,如今经此提醒,她也冷静了下来。 谢九晏十日未返,十之八九,是已身陷天机楼。 墨无双的恨意多系于她一身,但会如何对待谢九晏,亦未有定论,贸然和天机楼撕破脸,绝非明智之举。 念及此处,时卿抬手朝桑琅压下x掌心,周身那股蓄势待发的决然气势缓缓沉淀,多了一份沉凝的权衡。 “墨无双,不会杀他的。” 裴珏轻声开口,静静地看着她绷紧的侧颜,压下心头那丝酸涩的悸动,再度道:“谢九晏自己,也绝不会甘心就此殒命。” 话至此处,见时卿似有所感般望来,他扯出抹笑,这才吐出早便备好的话:“他临去前,曾托我转告你,他定会寻得让你复生之法。” “他恳求你……等他。” 裴珏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也会替谢九晏传达这般的话意。 但此刻,只要能劝下时卿,便是要他说出更甚百倍之言,似也并无不可。 时卿与他对视片刻,眼底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恢复惯有的明澈。 “等他?” 她低笑一声,声线微凉,随后,缓 分卷阅读102 缓启唇:“如若当真是我所求,纵使墨无双闭口不言,我自也有办法令他开口。” “但若我无意——” 话音微顿,时卿直直望进裴珏蕴着沉痛的眼底,仿佛昭告着什么般,一字一顿道:“也无需任何人,代我涉险。” 语罢,她决然移开视线,步伐转过:“桑琅!” 清冷的声音在檐下响起。 几是同时,桑琅立刻跟上,声如金铁:“属下在!” “召飞羽卫。” 时卿步履未停,只抛下一句不容置喙的命令,掷地有声:“替我递一封拜帖,呈交——墨楼主。” …… 三日后,天机楼。 这座矗立于云海之上的楼阁,四面并无高墙阻隔,唯有低矮的玉栏环伺,日光洒落其上,流转着剔透皎洁的冷晕。 阁内穹顶高阔,四壁悬着古朴的星盘与卷轴,处处透出一派高远疏朗的意境。 长殿最深处,一道颀长身影静静支颐,疏懒地倚在铺着雪貂皮的罗汉榻上。 男子身着素白如雪的广袖长袍,袍摆绣着极淡的银灰色流云暗纹,几乎与身后莹白的玉璧融为一体。 他眼帘微垂,辨不出喜怒,周身并无刻意散发威压,却自有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沉静高渺。 ——天机楼主,墨无双。 一个青衫小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楼外的薄雾中,躬身低语:“楼主,外门传讯,三里外灵息异动,似是……有客将至。” 虽一字不错地回禀着来意,小童仍忍不住悄然抬眼,望向榻上男子,眼中难掩仰慕神光。 墨无双神情依旧平淡无澜,修长如玉的手指随意搭落身侧,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头一座玉质灯盏。 明明是白昼,那盏灯却依旧燃着,灯形似莲,烛焰莹白如月,在他指尖若有似无的触碰下,微微摇曳着。 直到小童说罢最后一个字,墨无双方缓缓收回落在灯焰上的视线,稍一抬眸,眼尾自然而然地挑起。 “哦?”他唇角轻勾,嗓音清淡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到了?” 青衣小童恭敬垂首,声音却带着一丝迟疑:“是,不过来人并非独行,楼主可需我等拦下随行者?” 墨无双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似有几分意料之外的兴味,又仿佛一切皆在指掌之间。 他并未追问随行者是谁,反而微微侧首,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侧后方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云母屏风,唇边缓缓绽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无妨。” 墨无双收回目光,语调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万事皆在掌中的从容:“难得今日天朗气清,贵客联袂而来,方衬得我天机楼……蓬荜生辉。” 语罢,他微一拂袖,最后两个字吐得清晰而深长:“请吧。” 小童心领神会,躬身退入缭绕的云雾之中。 阁内重归寂静,唯余那盏莲灯中,明焰无声燃烧,光影在玉壁间徐徐流淌。 约莫一盏茶的光景,厚重的镂花阁门被无声推开。 明澈的天光如同水银泻地般涌入,清晰映出两道气质殊然的身影。 当先一人玄衣墨发,身姿劲挺,甫一踏入,眸光便直直落在半倚着的墨无双身上,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冷冽。 正是时卿。 落后她半步,是一身青衫的裴珏,温润清俊的眉宇之下,却隐隐透出一种无声的戒备与紧绷。 墨无双终于抬眼,视线在两人身上不着痕迹地掠过,随即悠然起身,姿态闲适地在青玉灯旁的主位落座。 他侧首望去,目光最终定格在时卿脸上,唇边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时护法,久违了。” 第58章 时卿步伐顿止,玄色衣袍下摆轻荡一瞬,旋即归于凝定。 “上次一别,还是十年前吧。” 她淡淡迎上墨无双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分量:“墨楼主的伤,可大好了?” 话音落下,阁内氛围似有刹那的凝滞。 “有劳时护法惦念。” 短暂的沉寂后,墨无双唇角再度噙起笑,语调不疾不徐:“不过,我天机楼旁的不敢夸口,若论这‘回天续命’之道,倒还算拿得出手。” “莫说寻常小伤……” 他语速微缓,眸光若有深意地掠过时卿:“便是魂散魄离,也未必,全无斡旋之机。” 温缓的嗓音,却像冰凌般刺入在场之人耳中。 裴珏面色微凝,而时卿神态沉静如渊,竟也牵起一丝清浅的笑意,徐徐回应。 “是么?天机楼当真名不虚传,然墨楼主洞察天机,推衍乾坤,想必少不得劳心损神,日后还是多珍重己身为上。” 闻言,墨无双支在额边的指尖一顿,随后又自然垂落,极轻地拂过青玉灯盏边缘。 目光在灯芯那簇莹白冷焰上短暂停驻,他再度抬眸,唇畔笑意加深,染上几分莫测的意味:“我自是比不得时护法。” “蓝颜在侧,不论魔族内外,总不乏愿为护法赴汤蹈火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玩味,视线直直转向裴珏清俊却苍白的面容:“你说是么……裴公子?” 话音落下,时卿眉心微微一蹙,不着痕迹地侧首,看向了裴珏。 墨无双这话意有所指,而据她所知,他与裴珏过往分明并无交集,难道…… ——“阿卿,你是……如此想我的吗?” 那日,裴珏压抑着自嘲的低语骤然浮现心间,时卿背在身后的指节骤然收紧。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识海—— 在谢九晏之前,裴珏便已来见过墨无双? 迎着墨无双别有深意的目光,裴珏面色苍白更甚,却不着痕迹地偏过身形,避开了时卿审视的视线,语调沉然:“裴某微末凡躯,实不值墨楼主如此记挂。” “怎么会呢?” 墨无双笑意更盛,如同春雪初融:“前些时日,公子于玉阶前那倾身一跪,倒真是……”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同细针般落在裴珏身上,带着一种慵懒又残忍的戏谑:“美人折腰,犹惹人怜惜,何况是公子这般……天人之容?” “嗒。” 裴珏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在这直白而刻毒的言语下骤然碎裂。 一滴鲜红的血珠,自他紧握的指缝间渗出,砸落在冰冷光滑的萤石地面,晕开一点刺目的深色。 他薄唇紧抿,面色褪尽,如同最上等的白瓷,却仍旧挺直了背脊,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足前寸许之地,不愿泄露任何一丝难堪。 裴珏想,其实,他不该太过在意。 因为墨无双所言,即便不堪入耳,却是他自行做下,亦无可辩驳的实情。 只是……唇角溢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那一跪固然屈辱,当时墨 分卷阅读103 无双言语间的刻薄讥诮,亦不亚于此刻,可那时,他并没有迟疑太过。 而如今,她就在他身侧。 她一字不漏地听到了墨无双的话,又会如何想他呢? 他在她眼中本就劣迹斑斑,如若可以,他真的不想……再添一笔污浊了。 这般想着,裴珏心口涩意翻涌,指甲更深地陷入掌心,试图维系仅存的体面,眸底的光却终究抑制不住地一寸寸黯淡下去。 他不敢去看时卿,唯恐看到不解、震惊,或是……鄙薄。 然而,身侧传来的气息,却在短暂的沉冷后,忽地被一股罕见的灼烈取代。 裴珏怔怔抬眸,余光中,玄红的衣角陡然掠过,上前一步,落在了他的身前。 …… 在听到墨无双所言的刹那,时卿瞳孔骤然缩紧,惊愕之色清晰地掠过眼底。 她无论如何也未料到,裴珏不止见过墨无双,甚至……还曾跪过了他? 裴珏是何等心性,时卿再清楚不过,他看似温润谦和,骨子里却浸透着出身于清贵之家的孤高,往日,便是面对谢沉,亦未曾折腰半分。 墨无双…… 裴珏缘何下跪,即便墨无双未曾点破,时卿x又岂会不明? 纵然那是他自身所愿,并非她授意,甚至她早便说过不必他干涉她的事,但…… 一股难以遏制的薄怒,仍如暗流般自心渊深处翻涌而上。 ——纵她与裴珏之间纠葛万千,也轮不到旁人,如此折辱于他! 时卿眸底寒芒骤凝,一步踏前,直直截断了墨无双投向裴珏的视线,眼中第一次毫不掩饰地浮现出杀意。 与此同时,裴珏略有些迟滞地望向身前时卿的背影,亦敏锐觉察到了她身上散出的凛冽气息。 原本因墨无双羞辱而冻结的心湖,竟在这份少有怒意的浸润下,奇异地渗入了一丝隐晦却滚烫的暖流。 如同在无边寒夜里,骤然触碰到了一点烛火的余温。 阿卿…… 他无声地念着,一个因为太过奢切,而不敢深思的念头,正从心底裂隙中悄然滋长—— 原来,你还是会在意我吗? 即便只有一丝,一丝因旧日情分而起的回护之意,也足以抵过所有了。 “呵。” 感知到时卿周身骤起的寒意,墨无双唇畔笑意反而更深,甚至换了个更慵懒随意的姿态,闲闲地支着下颌望她。 “能令时护法露出这般神情,甚至如此‘青眼相待’,怕是三界之内,难有几人能承得起这份殊荣吧?” “也算是……墨某之幸了。” 话音落下,时卿眸色愈沉,但不过转瞬,她唇角竟也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周身灵压漫出,无声笼罩整座内殿。 “墨楼主要是受用这般‘殊荣’,”她语调不高,却带着沉铁般的压迫感,字字清晰冷冽,“或许,我还可以让你更‘例外’一些。” 语毕,时卿垂于身侧的右手微抬,一团暗红如凝血的赤焰倏然腾起,悬停于她素白的掌心之上。 那魔息并不炽烈张扬,反而凝实内敛,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戾气,连阁外流云都为之一滞。 既是提醒,亦是无声地表态——墨无双羞辱裴珏的戏码,到此为止。 墨无双却恍若未觉身前迫近的杀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微微侧首,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神情。 “哦?时护法这是何意?” 视线在时卿面容与掌心魔焰间游弋,他再度开口,尾音拖得绵长:“难道你千里迢迢,纡尊降贵来我这天机楼,便是特地来替裴公子讨个说法?” 语罢,墨无双视线刻意越过时卿肩头,落在裴珏依旧苍白的脸上,意有所指道:“裴公子,当日之事,我可是依言而行,也并未强求于你半分,你不会忘了吧?” 裴珏阖眼,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低低应道:“自不会忘。” 随后,他上前一步,与时卿并肩而立,再度开口,声音透出些许压抑的嘶哑:“但墨楼主也曾许诺,只要君上亲至,必当知无不言。” “如今君上身陷贵地已逾十数日,楼主却迟迟未有答复,这——” 裴珏顿了顿,目光如锥般锁着墨无双:“又是何故?”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y?e?不?是?1????μ???è?n??????????5?????o???则?为?屾?寨?站?点 这话,将二人之间的交涉清晰地抛了出来,也印证了时卿隐有的猜测,她眸光微沉,余光淡淡掠过裴珏,却并未形于色。 墨无双的话也提醒了她,事已至此,要紧的,是当下之事,至于她对裴珏的误会……尚可留待日后再论。 “唉。” 裴珏沉缓却坚决的言辞,将对峙两方的姿态调转,墨无双抬手轻揉鬓角,仿佛真的十分为难。 许久,墨无双姿态优雅摊了摊手,摇首叹道:“二位也知晓我天机楼的规矩,有所求,必有应;然应所求,亦有价。” “非是墨某有意食言,”他轻啧一声,语带惋惜,“实是君上……给不出我所提的报酬,又不肯作罢离去,方才僵持至今,我也颇为难做啊。” “报酬?” 时卿眼底暗芒如电,截断了墨无双的惺惺作态:“他人在哪?” 似终于等来预想中的诘问,墨无双眼尾倏然眯起,眸底掠过一丝蛰伏已久的精光。 他唇角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欣赏猎物入彀的愉悦,慢条斯理地答道:“君上莅临,我自当奉为上宾。” “不过嘛……” 雪色广袖随着他支颐侧首的动作垂落案边,墨无双话音一转,语调愈发轻缓:“时护法最是清楚,我与令君上之间,尚有些未了的旧怨。” “见了故人,我这心头难免郁结难舒,一个不留神,便忍不住为君上添了些旁的‘消遣’,聊解闷怀。” 话音落下,未及时卿回应,墨无双便已懒懒抬起手,袍袖优雅地一拂。 嗡——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鸣响起,厅堂一侧,那面不起眼的云母屏风,无声无息地向旁滑开,露出其后一道沉重的墨色暗门。 袖风落处,暗门如同被无形之手推动,缓缓向内开启。 霎时,一股裹挟着浓重血腥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时卿眉心皱起,以为墨无双终于要亮出后招,内息瞬间流转至极致,戒备侧身,触及门内景象的刹那,眸光倏然缩紧! 那里面,怎么会是…… 谢九晏?! 第59章 入目之处,并非逼仄囚笼,而是一间异常宽大,几乎与外堂相当的秘殿。 只是内里四壁无窗,不见天光,唯有靠近角落的地面上,摆置了盏摇摇欲熄的烛灯,投射着摇曳而模糊的光晕。 而随着暗门开启,门外的光线争抢着涌入浓稠的墨色,堪堪照亮了室内景象。 ——谢九晏半跪在地。 他身形微佝,墨色宽袍早已不复平日的 分卷阅读104 清贵威仪,前襟被撕扯得凌乱不堪,本该劲瘦的胸膛之上,覆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 那些血痕层层叠叠,深可见骨,有些结了暗红的痂,有些仍在缓缓渗血,显然是被人反复抓挠撕扯而成。 而十数日前,时卿亲手缠上去的绷带,也早已被新血浸透,在苍白如雪的皮肤上怵目惊心。 看清当中身影的刹那,时卿运起的内息僵住,掌中跃动的魔焰亦倏然寂灭。 随后,更惨烈的情状紧接着撞入眼底—— 谢九晏低垂着头,墨发汗湿地黏在脸颊和颈侧,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喘息都粗重撕裂,如同破败的风箱在挣扎。 他的脸庞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已濒临崩溃边缘,右手死死抠在心口伤处,手背上青筋虬结,指缝间甚至残留着干涸的血渍。 可即便这样,他却似乎仍嫌不足,竟以一种自毁般的狠戾力道,不断地抓向早已血肉模糊的胸膛! 时卿闭了闭眼,眸光移过,在谢九晏周围不远,看见了几个身着轻纱的女子。 她们倒伏在地,衣衫凌乱却完好,胸口略有起伏,却都陷入了不省人事的状态,最靠近谢九晏的那个,颈侧赫然一圈紫红指痕,像是被人狠狠甩开时留下的。 目睹此景,再透过谢九晏分明不同寻常的举止,时卿瞬间明白了墨无双干了什么。 她周身气息骤寒,眸间浮出了不加掩饰的震怒,直直刺向了墨无双! 墨无双不躲不避地望着她,唇角勾起:“这份大礼,时护法可还满意?” 时卿眸光彻底沉冷,五指缓缓收紧,就在她身形欲动的一霎—— “呃……” 一声带着血腥气的闷哼,从谢九晏紧咬的牙关里迸出。 似是被光线的变动惊扰,他迟缓地抬起头,露出了那双被药力和血丝浸透,迷蒙涣散的眼眸。 几乎是同一瞬间,时卿循声转头,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混沌的血色里。 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恍惚间,竟似乎越过了逆流的时光,再度置身于多年前合欢宗那间污浊的密室。 记忆深处,那个攥着烛台意图自戕的少年,也曾用这样绝望的眼神,死死钉住破门而入的她。 …… ——同样的昏暗囚笼,同样的药力焚身,同样是濒临崩溃的绝望。 那时,谢九晏也是这样蜷在角落,身体因无法宣泄的燥热而不住颤抖,唇瓣被咬得血肉模糊,眼神涣散空洞,蒙着一层死灰。 他五指如钩,死死抠在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根根凸起发白,仿佛要将那股蚀骨的烈火,连同心脏一同挖出。 在意识彻底湮灭的边缘,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眼底掠过玉石俱焚的死志,竟决然抓起身旁燃烧的烛台,朝着胸前狠狠刺下! 尖锐的青铜底座,瞬息便刺破了衣料,直直而下—— 千钧一发之际,时卿终于斩尽了拦路的合欢宗弟子,冲入密室,恰恰撞上了这一幕。 她心魂俱震,几乎想也没想,反手挥出一道凌厉掌风,将那即将贯入心口的烛台猛地击飞! “铛啷——” 烛台翻滚x砸地,火星四溅,仓促间的力道未能尽收,掌风余波无可避免地扫过少年单薄的身体。 谢九晏晃了晃,连闷哼都未能发出,却在抬眸看清是她的一瞬,那双死寂如灰的眼,顷刻爆发出令人心悸的神采! “时……卿?” 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他甚至顾不上胸前汹涌漫开的温热,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她伸出了染血的手。 然而不过刹那,被剧痛拽回的一丝清明,让谢九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身的不堪处境,眼底瞬间被惊惶与自厌覆盖! 他猛地低下头,慌乱地想要去拉扯胸前残破的衣襟,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连最微末的遮掩都无法做到,只剩愈发剧烈的颤抖。 而目睹了一切的时卿,最初的惊怒已被汹涌而上的怜惜淹没,疾掠至谢九晏身侧,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的外袍,瞬间将他整个裹住。 肢体相触的刹那,少年身躯骤然僵硬如铁,下意识地就要将她推开,神色仓惶。 “别动!” 时卿声音冷硬,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双臂却异常坚定地收拢,将他颤抖的身体用力地按进自己怀里! 所有徒劳的挣扎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怀抱里冻结,许久,谢九晏再也无法抑制,额头无力地沉入她微凉的颈窝。 如同漂泊无依的幼兽终于找到归处,所有压抑的痛苦和绝望,都化作喉咙深处一声细若游丝的哽咽: “阿卿……” …… “阿卿……” 一远一近,两道呼唤几乎重叠着落入耳中,时卿遽然回神,映入眸中的,是数十年过去,始终未曾更改的一双眼。 昳丽的面容被冷汗混着血污浸透,谢九晏茫然抬头,视线掠过噙着冷笑的墨无双,掠过神情漠然的裴珏,最终…… 正正定格在了时卿的脸上。 在看到她逆光而立身影的同时,谢九晏周身轻颤了起来,被药性烧灼得混沌的神智竟骤然撕开一丝清明。 这一刻,他亦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又似乎,全然将自己当做了往昔那个濒临死境的少年。 他努力地睁大眼,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却仍旧拼命想要看清那张刻骨铭心的容颜。 是幻觉?是临死前的祈盼?他辨不明。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倾尽全力扯动嘴角,朝着时卿的方向,绽开一个破碎不堪的微笑,又低低唤了一声:“阿卿。” 那声呼唤像一记重锤砸在时卿心头,她双唇不自觉一动,似是想要回应,却在即将吐出那个称呼时,指节倏然陷入掌心。 谢九晏,你…… 迟迟未能等到预想中的回应,谢九晏眉心微微蹙起,眼底浮起不解,更夹杂着浓重的委屈。 他强撑着起身,更加迫切地想要向时卿靠近,然而刚踉跄站起,压制许久的血气终于寻到了机会,冲垮了最后的桎梏。 “噗——” 一口血喷涌而出,谢九晏眼中强行凝聚的光芒骤然熄灭,他身体猛地僵直,随后,朝前沉沉坠下! 这一次,时卿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玄红衣袂化作一道残影,带起凌厉的风声,瞬息之间便已扑至近前! 在谢九晏的身躯即将砸落在地的刹那,时卿张开双臂,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般,将那伤痕累累的身体,牢牢地接在了自己臂间! 怀中的躯体烫得惊人,灼热的温度透过衣料直抵心口。 时卿一手托住他后颈,另一手迅速拢紧他散开的衣襟,低喝出声:“谢九晏!” 谢九晏额头无力地垂落,滚烫的呼吸 分卷阅读105 喷洒在时卿颈侧,每一下都带着轻微的颤栗。 但即便意识已然溃散,他仍旧艰难地抬起沉重的手臂,死死攥住她的一角衣袖,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我没……”破碎的气音混着浓重的血腥味,断断续续挤出,“碰她们……” 时卿搀扶着他的手臂倏然僵住。 她低头看去,只见谢九晏正努力仰起脸,那双总是盛满桀骜傲气的眼眸,此刻湿漉漉的,眼尾泛红,带着某种忐忑的期待。 被咬破的唇瓣微微翕动,又嘶哑地挤出几个字:“阿卿……我不脏的。” ——我不脏的。 话音入耳,时卿猛地闭紧了双眼。 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他没有忘过,她也没有。 当年,她将谢九晏带出合欢宗,过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他谁也不肯见,也包括她。 最开始,她只以为他是觉得屈辱,便也依他所想,命所有人都不准去打扰他,可后来,他的情绪一日日低沉,甚至整夜整夜无法安眠。 她在暗处看了多时,终是按耐不住,悄然入内,陪在了他的榻旁。 也是那一日,她看到了另一个他。 他再没有震怒亦或躲避,只是双目赤红地望着她,许久,方语调嘶哑地开口—— “阿卿……我好脏啊,你都看到了,对不对?”w?a?n?g?址?发?b?u?y?e??????u???é?n?2????????????c?o?m “你是不是,再也不想碰我了?” 少年低颤的话音,如同惊雷般撕裂了时卿心底多年来立起的坚冰,也让她无可救药地,彻底沉沦。 后来的种种,都已经模糊不堪,唯有他滚烫泪水浸透肩头的触感,至今清晰如昨。 恰如此刻。 …… “我知道。” 终于,时卿再度睁眼,望向了身前神色空怔的男子,亦听见了自己微哑的嗓音。 长久的静默,她没有再等到任何一句回应。 ——谢九晏紧绷的身躯一点点软倒下来,剑眉紧锁,彻底昏死了过去。 时卿低垂着眼眸,那双不论面对什么都能稳如磐石的手,不由自主地一点点收紧。 与此同时,裴珏已无声上前,停在她身侧半臂距离。 时卿没有看他,手臂力道微转,将怀中沉重灼热的身躯移交到他递来的手中,随后,她缓缓侧首,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主座之上悠然看戏的墨无双。 “墨楼主。”她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裹挟着刺骨的寒意,“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第60章 玉台清寒,日光流泻,在暗室边缘投下冷峻的阴影。 仿佛看尽了一出好戏,墨无双缓缓坐直了身体,雪袍的衣襟随着动作滑开些许,露出清瘦的锁骨,唇角愉悦的弧度丝毫未减,甚至随着时卿的质问加深了几分。 他似乎极享受她此刻的神色,半晌才悠然开口:“时护法不觉得,此情此景……分外眼熟么?” “我不过是让君上重温一番‘旧梦’,君上都未曾言语,时护法怎的就……” 墨无双指尖闲闲抚过玉盏边缘,尾音拖长:“心疼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 时卿向前一步,声音更沉,周身的气息凝练得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 墨无双支着下颌,轻轻“啊”了一声,慢条斯理道:“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同君上打了个小小的赌。” 说着,他目光扫过裴珏臂弯里人事不省的谢九晏,带着一丝假惺惺的怜悯。 “只要他肯服下‘相思引’,我便应他之求,回以他想要的答案。” “当然,”墨无双微微一笑,故意停顿了片刻,方愈发低柔道,“前提是,他能捱过半月。” 半月。 时卿眼底寒光骤凝——当年,谢九晏被困合欢宗,也是整整半月。 那时,他同样是被楚袖用了药,才险些抵不住折磨,选择了自戕。 不待时卿回应,墨无双像是才记起什么,语气浮起假意的恍然:“瞧我,忘了时护法不涉此道,怕是对‘相思引’有所不知吧?” 他微微倾身,如同一个耐心解惑的师长,用一种近乎咏叹,实则字字淬毒的语调悠悠道来。 “这药,可比当年合欢宗的秘药‘蚀骨’,要‘珍贵’得多。” 墨无双刻意加重了“珍贵”二字,在时卿神色微微一变时,极轻地笑开。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y?e?不?是??????μ?????n???〇?2?????????????则?为?山?寨?站?点 “相思引,是取冥泉深处的并蒂莲蕊,引日月精华淬炼而成,乃世间罕有的双修圣药,一夕之功,可抵十年苦修。” 他话锋陡转,笑意染上冷峭:“只不过,既是灵药,药性自然也烈上些许,若不能寻得相契之人,引动阴阳相济之法,将药力尽数疏解……” 墨无双故意停顿许久,欣赏着时卿越来越冷的眼神,唇边勾起残忍的弧度:“便会如薪柴燃尽,精血逆冲,最终……焚、身、而、亡。” 话音未落,仿佛印证他的话,裴珏臂弯里的谢九晏猛地痉挛般一颤! 裴珏下意识低眸,方才发觉谢九晏苍白的唇角间,竟已溢出丝缕猩红! 他惊怔一瞬,随即霍然抬首,先是看了眼时x卿,随后视线直刺墨无双,语调加重:“墨楼主!你曾言明,不会伤及君上性命,天机楼,难道也要行毁诺之事?!” 墨无双要见谢九晏,定然是要报复当年之仇,裴珏知道,却也笃定,谢九晏定然不会拒绝。 ——只要能为时卿搏得一线生机,他会赌,谢九晏亦会。 可如果谢九晏死了…… 如果,是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让他死在了时卿的眼前。 裴珏呼吸微滞,强忍着去看时卿反应的冲动,只死死盯着墨无双。 “裴公子此言差矣。” 墨无双挑眉,好整以暇地拂了拂雪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笑容温雅,眼底却毫无暖意。 “药是君上亲自服下的,况且这般珍宝,放在往日,旁人便是捧着金山灵脉来求,也未必能换得半颗,如今我分文不取赠予君上,又怎会是害他?” “再者说——” 墨无双瞥了眼那些昏迷的女子,语气虚伪地透着惋惜:“我早已为君上备下上佳炉鼎,任其采撷,只消他愿意,早便不必受此焚身之苦。” 说罢,他叹口气,摇头:“可君上偏偏不肯,宁愿以本元强耗,亦不容她们近身,墨某佩服之至,又怎好再强人所难呢?” 最后四个字,被他吐得轻描淡写,却浸满令人作呕的恶意。 自裴珏开口后,时卿便沉默了下来,面上所有情绪如沉入深潭,辨不出端倪。 直至墨无双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之际,她才自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低笑。 随后,玄红衣袂微动,时卿提步而出,缓缓踏出暗门的界限。 天光骤然洒满全身,将她的身影勾勒得如同出鞘的绝世名锋,凛冽孤绝。 分卷阅读106 在墨无收的注视下,时卿缓缓在他座前站定,冰封般的怒意无声积聚翻涌,在日光下,凝结成一层寒玉般的光泽。 许久,她启唇,吐出两个淬冰般的字眼: ——“解药。” 榻上,墨无双唇角那抹令人不适的弧度纹丝未动,甚至带着点无辜的讶异,声音清越:“相思引,无解。” 时卿立于殿中,神色未动,唯目光沉如渊海:“墨无双,当初合欢宗内,取楚袖性命的人,是我。” 她声音平静,却含着无形的威压:“现今,我便在这里,你要报仇泄恨,也该冲我而来。” 那个名讳落下的刹那,墨无双懒散勾起的手指,倏而微不可察地收紧。 “楚袖?” 他低低重复了遍,仿佛只是提起个无关紧要的沙砾,唇角仍挂着笑,眼底却寸寸结霜:“时护法是说……我那亡妻?” 仿佛听到什么陈年轶事,墨无双轻呵一声,指节在玉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敲击:“不过是个死了多年的人。” “细说起来,我与她也不过是场露水情缘,各取所需罢了。” 窗外的风骤然大了些,卷得纱帘簌簌作响。 “至于她的死——” 墨无双的发丝被风拂动,掠过他霜白的脸颊,他抬手,优雅从容地将碎发别至耳后:“亦是她贪恋美色,咎由自取。” “我避之唯恐不及,又谈何……为她寻仇?” 将墨无双故作轻松的神态下,虽极力掩饰却仍泄出的一丝痛色收入眼底,时卿对他此刻强装的漠然,早已洞若观火。 她无意再多费口舌,定定望着他,字字清晰:“当初魔界大乱,先魔君身故,我与君上已远遁千里,却屡遭追兵截杀——” “是天机楼散出去的消息吧?” 话音落下,墨无双脸上的笑意终于缓缓淡去。 而时卿未给他开脱的机会,眼尾眯起,冷光如刃:“墨楼主大可不认,但魔界平定后,我亦从几个叛军统领处搜出些信物,天机楼不愧是千年名宗,手笔之大,着实令人侧目。” 殿内死寂。 墨无双身姿渐直,同样深深凝视着时卿眼底,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没错。” 他唇边的笑意彻底冷下,眸色如墨,仿佛平静湖面下骤然翻涌起无尽暗流:“是我做的。” “哦?”时卿亦是一笑,目光如炬,周身散发出不逞多让的威慑,“那我倒要问问墨楼主。” “既然非是为了楚宗主,你我二人此外并无私怨,这般处心积虑要置我于死地,又是为何?” 墨无双眉梢轻挑,随后,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抬手抚额,不可自抑地笑出声来。 雪袖垂落,掩住半张清隽面容,起初只是喉间闷响,继而那笑声愈发癫狂,连带着双肩都剧烈颤抖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笑声终于一点点淡下,墨无双缓缓放下手,脸上所有伪装的闲适与慵懒,皆如同薄冰般无声碎裂。 “为何?” 所有的笑意敛尽,墨无双抬眸,死死盯住时卿,放在扶手上的指节骤然收紧,手背上隐现的青筋泄露了内心的动荡。 在他眼底,沉淀着浓稠的痛楚与不甘,以及……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恨意。 “是,楚袖……她是千般不堪,万般该死。” 似是忆起了心底最深的痛楚,墨无双语调慢了下来,一字一顿:“她视我如无物,行止荒唐,我恨她,恨不能亲手剜出她的心!可是——” 他猛地自座上起身,衣袖被激烈的动作激得翻飞如雪浪:“你时卿……又凭什么杀她!便是她死!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语罢,似耗尽了所有力气,墨无双胸膛剧烈起伏,深深闭了闭眼,强行将那失控的怨毒压回眼底深渊。 直至再度睁开眼,他寸寸移过目光,看向了裴珏臂弯中毫无生气的谢九晏,那张清俊却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上,浮出一抹刻毒的讥讽。 “时护法不是问我,为何偏要对你的君上下手?” “你说得对,他谢九晏,确然无辜。” 墨无双顿了顿,唇边溢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冷笑:“数年前,我也曾想不计代价,哪怕赌上天机楼,也要你血偿旧债,可谁承想……” 他唇角笑意一点点加深,视线意有所指地瞥向裴珏:“未等我出手,你便‘死’在了旁人手下。” 话音落下,裴珏面色骤然惨白,扶着谢九晏的手亦微微发颤。 而时卿并不意外墨无双会知晓此事,神色分毫未变,只有一片沉凝的肃杀。 墨无双却不满她的平静,眸光微紧,再度开口:“我本以为此仇已无望亲手得报,直至前不久——” 他忽然展颜一笑,面容艳丽得近乎妖异:“这位裴公子,竟主动送上门来,向我求为你续命之法。” “也是那时,”墨无双眼底幽光浮动,“我忽地有了个更为有趣的念头。” 话至此处,时卿已先一步明白了墨无双的用意,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收拢成拳,而墨无双的目光已牢牢锁住她,如同锁定了猎物的鹰隼。 “谁人不知,时护法薄情冷性,心如玄铁,却唯对一人例外。” “当年你为他独闯合欢宗,今日你明知是局,依旧毫不犹豫地踏入我这天机楼……” 墨无双勾起唇,发出一声近乎餍足的低语:“若我能在你面前毁了他,岂不是比亲手杀你,更令人痛快?” “墨无双!” 话音落下,裴珏眼底浮出惊怒,朝着他低喝出声:“你骗我!?” ——墨无双根本,从没想过要与他交易! 面对裴珏的质问,墨无双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褶皱,懒懒道:“是又如何?裴珏,你不会当真以为,我会稀罕你所谓的报偿吧?” “不过嘛……” 他语调忽转轻柔,再度看向时卿,带着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笑意:“我倒是真没料到,君上对时护法你……亦是痴情至此。” 他轻轻摇头,言语间满是荒谬的嘲弄:“我甚至没费多少口舌,他便自愿服下‘相思引’,呵……倒是省了我不少气力呢。” “这就是你想要的?” 时卿定定望着墨无双,轻声问道。 闻言,墨无双眼底寒芒一闪,又极快地隐去,他缓步走下玉台,雪袍如流云垂落。 “我想,或许是的。” 他停在时卿面前,微微俯身,自齿间缓缓磨出她的名字:“时卿,时护法。” 声音轻柔如絮,唇边弧度却冷得透骨。 “如今看着君上这般模样,你可能体会到,当初我听闻阿袖死讯时……” 墨无双顿了顿,拢在袖中的指尖终于深深陷入掌心,洇开一点深色:“那万分之一的——心如刀绞?” 第61章 分卷阅读107 墨无双的眸光深不见底,紧紧锁着时卿,如同毒蛇盯着猎物破绽的瞬息。 时卿却并未立刻回应。 她微微侧首,目光掠过身后——裴x珏怀中,昏迷中的谢九晏紧蹙着眉头,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楚,唇边血痕未干,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淡阴影。 墨色长发黏在他昳丽却惨败的容颜上,胸膛随着微弱的气息艰难起伏,带着一种濒临凋零的破碎美感。 时卿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平静地收回。 视线转过时,上首座旁那盏玉灯灯芯倏地一晃,明净如月,在她眼底极快地映过一道弧光。 时卿眸色微动,重新看向墨无双,眼神沉静无波:“那恐怕要让墨楼主失望了。” 她唇角极淡地勾了勾,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涟漪,仿佛在陈述他人之事:“我与君上,不过君臣之分。” “更何况。” 时卿顿了顿,唇边的弧度多了丝自嘲:“墨楼主自也知晓,我如今不过是一缕残魂,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旁人。” “即便君上此刻死在这里,于我而言,也不过是失了一位旧主罢了。” “旧主?” 墨无双眼底的寒意瞬间凝冰,他久久凝视着时卿,眼眸锐利得仿佛要刺穿她的灵魂,分辨其中真伪。 片刻,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殿宇里回荡,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意味。 “好,时护法既如此说,那么,我同你也做一桩交易,如何?” 时卿眉梢微动,平静地看着他,静待下文。 墨无双指尖悠然抬起,稳稳指向裴珏臂弯中毫无生气的谢九晏,声音喑哑如蛊惑的低语:“你瞧,君上被相思引折磨至此,连我都睹之不忍,想必,时护法亦是如此。” “不如……就在此处,由你亲手了结他,也算助他解脱,而作为交换——” 他刻意停顿,捕捉着时卿脸上每一丝细微波动,轻柔道:“我或许能告诉你,如何重续你这缕……精魅之魂。” “阿卿!” 闻言,裴珏呼吸微窒,不自觉地偏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迫,低低唤了一声。 事到如今,墨无双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可是……如果是真的呢? 他已经试遍了所有可能,若非再无他法,也断不会寻至天机楼。 想至此,裴珏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却又很快化为坚定,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扶着谢九晏的姿势,五指微微收紧,指尖悄然聚起一簇灵光。 ——他早便不在意是非对错,如若时卿下不去手,那么……他不在意,替她应下墨无双。 哪怕在这之后……以命相偿。 然而,就在裴珏即将催动灵力的刹那,时卿却忽而展颜一笑。 迎着墨无双那双写满挑衅与试探的眼眸,她微微侧首,仿佛真的在仔细权衡这交易的利弊。 随后,她极轻地叹了口气,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好。” 裴珏的动作骤然僵住,猛地抬眼看向她! 墨无双显然也没料到时卿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他眯起眼,目光如钩,深深刮过她平静无波的脸,眸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怀疑。 而时卿眼神依旧清亮锐利,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已缓缓转身,面向裴珏和他臂弯中无知无觉的谢九晏。 随着她手腕翻转,一柄流淌着幽暗乌光的长剑,无声在掌心凝聚成形。 剑尖抬起,带着淬骨寒芒,稳稳指向了谢九晏血迹斑驳的心口。 裴珏怔怔低眸,看着那剑身上流转的森然魔息,又望向时卿深沉如寒潭的眼。 他读不出那墨色之下是否暗藏波澜,一丝无法完全掌控的不安悄然滋生,却又转瞬便被更深的决心压下—— 不论时卿此刻的杀机是真是假,真正的用意又是什么。 他都会助她。 所以,裴珏扶着谢九晏,身形纹丝不动,那双凝视着时卿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无声的支持与全然的交付。 而时卿同样看到了裴珏的反应,她没有一丝动容,五指缓缓收拢,更深地握紧了剑柄。 墨无双的目光亦紧紧钉在那柄乌沉长剑上,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最初的玩味淡去,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动摇—— 墨无双从来都明白,天机楼远非魔界之敌,为了筹谋复仇,他不止一次地放出暗线跟随时卿动向,也因此而第一时间知晓了她的“死讯”。 在他所掌握的情报中,时卿对谢九晏,绝不止主仆之情。 但眼前这毫不犹豫的姿态,以及剑尖凝聚的森然杀机…… 难道……他真的料错了?时卿竟真的不在意谢九晏的生死?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谢九晏破碎灼热的喘息一声紧过一声,仿佛在无言催促着什么。 就在墨无双心神犹疑的瞬息——时卿身形微动,剑势骤起! 她握剑的手指稳如磐石,不过瞬息之间,剑尖已逼近谢九晏身前,抵上被他自己抓得破碎的衣襟。 刺耳的裂帛声响起,只需再进一寸,便能洞穿皮肉,直透心脉! 而另一侧,裴珏扶抱着谢九晏滚烫的身躯,以二人如今的站位,如若剑锋穿过谢九晏,势必也会刺进他的身体。 可他只是长久地凝视着时卿的眼睛,没有丝毫后退或阻拦的意思,连眼睫都不曾颤动半分。 长剑裹挟着刺骨厉啸,寒芒乍起,映亮三人眼底! 就在剑锋即将没入血肉的瞬间—— 一直凝神注视、试图分辨真伪的墨无双,眉心倏然紧蹙,眼底掠过一丝对眼前情势的错愕。 这刹那间的失神与动摇,细微到几乎难以觉察。 然而,始终背对他的时卿,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气息的波动! 就在墨无双眼底那抹惊疑沉落的同时,时卿腕力倏然一转—— 剑势在刺破皮肉前强行逆转,借着前冲的余势,剑身脱手如离弦之箭,直袭墨无双咽喉,速度亦比方才刺向谢九晏时暴增数倍!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剑锋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方才入耳,杀招已至面前! 电光火石间,墨无双眸光骤凌,在本能的驱使下做出了最快绝的反应—— 他足下疾旋,雪色身影如流云般向后飞退,同时,宽大的雪袍袖口灌注了浑厚的灵力,如同铁幕般朝身前猛地一拂一卷! 嗤啦—— 剑气稍滞,却依旧悍然撕裂了衣料,碎裂的雪色布片如同惊飞的白蝶,四散纷扬! “铮!” 锐利的剑刃擦着墨无双颈侧掠过,将他扬起的墨发削断几缕,深深钉入了他身后的窗棂! 暗沉剑柄犹自嗡鸣震颤,昭示着那一击的雷霆之势。 墨无双踉跄退后数步方稳住身形,抬手抚过颈侧,看着指腹上渗出的细微血珠,以及袍角 分卷阅读108 被剑气割开的整齐裂口,眸中瞬间燃起被愚弄的滔天怒焰。 “呵,你果——” 唇边勾起一抹短促而充满戾气的嗤笑,他猛地抬眼看向时卿方才所在的位置,正欲出言相讥,声音却如同被扼住喉咙般戛然而止—— 方才还站在裴珏身前,与他不过几步之遥的身影,在他被剑光逼退的瞬间,竟如同鬼魅般凭空消失不见。 墨无双倏然意识到什么,心头猛地一跳,骇然侧首,目光如电般急扫向自己方才安坐的榻旁! 也是此刻,他再度看到了时卿。 她静静立在那里,距离那张玉榻仅咫尺之遥,白皙的五指收拢,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将案角那盏玉灯捻在了手中。 灯芯处那团莹白如月魄的光芒,映照着时卿指节分明的白皙手指,在墨无双看来时,她甚至微微垂首,指尖轻轻抚过灯座上精细的莲瓣纹路。 “时!卿!” 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墨无双瞳孔骤缩,声音几乎变调! 时卿自若抬眸,指尖在跃动的灯焰上方微微一顿,朝他淡淡笑开:“墨楼主似乎很在意此物?” 墨无双的目光如同被冻住般,死死锁在时卿手中的莲灯上,分明是玲珑精巧之物,却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面色阴沉至极,周身气息剧烈翻涌,却不敢妄动分毫。 许久,墨无双闭了闭眼,强压下冲过去抢夺的本能,声音嘶哑:“把它放下!” 时卿并未理会他的威胁,反而饶有兴致地将灯盏托高了些,姿态从容,莹光轻轻摇曳着,在她眼底投下清冷的影。 “方才的话,我同样回赠给墨楼主。” 在墨无双愈发沉抑的喘息声中,时卿视线抬起,自他紧绷的面上掠过,语气轻缓:“未曾想,墨楼主对楚宗主……痴情至此。” 从踏入这天机楼之初,时卿便留意到墨无双对这盏灯异乎寻常的在意。 那仿佛习以为常的摩挲,以及举止间不自觉流露的温柔,皆非作伪。 故而,在与墨无双几次对峙的间隙,她刻意分神细察了那灯。 灯芯莹白不灭,却隐约逸散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很淡,但在心头有了猜测x后,亦足够让她将其与旧时记忆细细比过。 ——楚袖。 那一刻,豁然贯通。 天机楼通晓阴阳奇术,而墨无双又对楚袖之死耿耿于怀多年,那么这盏灯的作用,已不言而喻。 看着眼前终于失了方寸的墨无双,时卿脑中倏而闪过他与楚袖曾流传的过往。 二人之间,从未有过琴瑟和鸣之时,甚至对彼此都颇俱怨怼。 身为合欢宗主,楚袖身畔从不缺爱侣,而墨无双如此倨傲之人,又怎会容忍她这般纵情的行径。 是以多年来,两者各居一隅,除却有着道侣之名外,仿似陌路。 然而在楚袖身死之后,明知此举会与整个魔界为敌,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墨无双却依旧暗中布局,不惜代价地报复她和谢九晏。 纵然他口口声声说着不甘楚袖死于她手,说着曾恨不能亲手了结楚袖,可这份不惜玉石俱焚的执着…… 真正未曾放下的,究竟是谁? 这念头划过心间,时卿看向墨无双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悯然,转瞬即逝,没有任何人察觉。 当局者迷,她与谢九晏的曾经,又何尝不是。 只不过,楚袖永也不会知道墨无双的真情,而她虽然看透了所有,却亦不愿再被那些过往所缚。 此刻,墨无双看不透时卿的情绪,亦无心去看,他指节攥得发白,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你要如何?” 相似的问话,此刻由他问出,语调透出了被逼至悬崖的无力。 原本笃定可以掌控一切的人,如今反倒成了被拿捏要害的困兽,主客之势,已然逆转。 时卿收敛心神,直视着墨无双,声音无波无澜:“很简单,我可以将此灯完璧归赵。” “而作为交换,便请墨楼主,交出相思引的解药。” 第62章 墨无双清隽的面容僵住,方才的从容早已荡然无存,却仍是固执地低吼出声:“我说了,相思引无解!” 时卿并未与他争辩,只是微微抬起左手,一缕暗红的魔焰,无声无息地在她指尖燃起。 焰心不偏不倚,正正悬在灯芯那团莹白光芒之上。 “住手!” 墨无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几近撕裂的惊惶,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迈出一步,仿佛那魔焰灼烧的不是灯芯,而是他自己的神魂。 他紧紧盯着那缕近在咫尺的魔焰,如同被扼住了命脉,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紧绷。 最终,墨无双猛地阖上双眸,再睁开时,那双深眸里已是一片彻底认输后的妥协。 语调嘶哑,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磨出来:“好……我给你!” 随着这句话,时卿指尖魔焰亦缓缓熄灭,她并未上前,只是朝着墨无双的方向,平静地摊开了空着的手。 墨无双眼中挣扎与怨毒如毒藤般缠绕,几息之后,他猛地探手入怀,取出了一个通体温润的雪白瓷瓶,死死攥在掌心。 瓶身不过寸许,却仿佛有万钧之重,让他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显出玉雕般的冷白。 随后,墨无双艰难地将瓷瓶托在掌心,递向时卿的方向。 然而时卿却依旧没有伸手接过的意思——而是定定望着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墨无双的唇线抿得更紧,几乎要渗出血色。 许久,他抬手拔开瓶塞,一滴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液缓缓浮出瓶口,随着他屈指一弹,如同被无形之力包裹,飘至裴珏身前。 裴珏眼神微凝,抬手凌空一抓,柔和的青色灵力如丝网般涌出,精准地将那滴药托在掌心。 他低眸,凝神感知片刻,朝着时卿微微颔首,眼神透出无声的应答。 见状,墨无双唇角扯出一抹平直的弧度,带着种被逼至绝境的讥诮:“这下,时护法可安心了?” 时卿回眸,视线与之短暂交锋,彼此眼底皆是一番沉冷,随后,再无需言语—— 两人同时而动! 时卿手腕一振,那盏玉灯脱手而出,化作一道莹白流光,平稳地飞向墨无双。 亦是一瞬,墨无双雪袖拂动,将掌中瓷瓶朝时卿掷出。 然而,就在灯盏与瓷瓶在空中交错而过,二人身形亦跃起去接的刹那,异变陡生! 墨无双眼底狠厉之色一闪,他看似去够那飞来的灯盏,右手却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悄无声息地并指如刀—— 一道凝练如针的暗灰色劲气,后发先至,阴毒无比地追射向那枚即将落入时卿手中的瓷瓶! 劲气凌厉迅疾,直指瓶身,意图将其在半空 分卷阅读109 彻底粉碎! 然而—— 时卿仿佛早已洞悉这暗藏的一击。 在墨无双袖袍微动的刹那,她送出灯盏的左臂并未收回,而是顺势朝外一拂—— 看似柔软的衣料如墨云般展开,一卷一带,如同灵蛇缠缚,精准地将药瓶包裹在内! “嗤——!” 一声细微的轻响。 那道凌厉的指风撞上袖口,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搅得粉碎,药瓶却在玄袖荡开的罡风之中,被时卿稳稳摄入掌中。 整套过招快至毫巅,时卿甚至未曾有大幅动作,所有的惊险杀机,都在她看似随意的一拂袖间,消弭于无形。 玄衣拂过,她飘然退至裴珏身侧,姿态间俱是举重若轻的从容。 而墨无双那边—— 眼见偷袭落空,他双唇紧抿,却也知再无机会,只得将全部心神扑向半空中的玉灯—— 他身形陡然加快,如同迎接失而复得的至宝,就要急切地将其接入掌中! 然而,就在那灯即将落入掌中之时—— 一道青色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时卿侧后方疾掠而出! ——不知何时,裴珏竟已松开了扶着的谢九晏,甚至看都未看墨无双一眼,如青鸾般与之错身而过。 墨无双根本不曾防备过这看似温润病弱的凡人,更是没有料到,裴珏居然抢在他之前,触到了灯盏的边缘。 见状,墨无双惊怒交加,想也不想,掌心骤然腾起蕴含着暴怒的灵力,狠狠袭向裴珏,意图将其逼退! “噗——!” 沉闷的骨肉撞击声响起。 裴珏竟不闪不避,生生受下了这一记重击! 清俊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他闷哼一声,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出,殷红的血点如凄艳的落梅,溅落在他素净的衣襟,亦染红了紧握着灯座的手背。 磅礴的掌力下,裴珏身形不可自抑地晃了晃,扣着灯座的手指却如同生了根,纹丝不动。 在墨无双第二道杀招轰至之前,他强提最后一口真气,朝着时卿的方向,踉跄倒坠而回! “砰”的一声闷响。 裴珏单膝重重砸在地上,剧烈地呛咳着,唇角蜿蜒而下的鲜血触目惊心,一手却仍死死护着怀中的灯。 灯内,莹白的光晕在血色浸染下,愈发净澈凛冽。 几乎在裴珏扑出的同一刻,时卿已极快地错身,取代他接住了因失去支撑而软倒的谢九晏。 待尘埃落定时,局势已截然不同。 此刻,她一手扶着昏迷的谢九晏,皱眉望向眼前气息紊乱的裴珏,那双惯于沉静的眸底,清晰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意外与震动。 “时护法。” 墨无双看着被裴珏夺去,沾染着血迹的玉灯,面容彻底阴沉如铁,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这便是你所谓的诚意?!” 话音未落,裴珏撑地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青筋在苍白的手背上隆起。 他勉力抬眼朝时卿投去一瞥,正欲开口回应墨无双—— “哦?” 时卿已收敛所有外泄的情绪,一步踏前,玄袖如屏,挡在了裴珏身前。 她回视着墨无双,眼神意有所指地掠过殿中被他掌风摧折,一片狼藉的陈设,淡淡回敬一笑:“墨楼主方才那一道指风,也不遑多让。” ——言下之意,彼此算计,又何必惺惺作态? 而实际上,裴珏此举并非时卿授意,但她自不会在此时道明,平白助长墨无双的气焰。 墨无双神情骤僵,眼底狼狈之色一闪而过,脸色瞬间阴晴变幻—— 他方才行径的用意,在场之人皆心知肚明,在时卿直白点出后,所有质问都成了苍白可笑的自取其辱。 身形僵窒许久,墨无双目光紧紧盯住时卿,又望向裴珏怀中那无论如何也夺不回的玉灯…… 难以宣泄的无力和彻底落败的狼狈,终于让他缓缓闭紧了眼。 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已彻底失去了翻脸的筹码和扭转局面的可能。 光影在墨无双苍白的脸上投下支离破碎的阴影,被剑气削断的墨发凌乱垂落额前,显出前所未有的颓唐。 良久,这位矜傲的天机楼主终于微微垂下眼帘,声音带着高位者被迫俯首的x艰涩:“方才,是我失礼。” 他胸膛起伏数次,终是敛去所有锋芒,望向时卿的眼底泄出一抹哀求:“可此灯……与我性命相系,恳请时护法……高抬贵手,交还于我。” 时卿指尖无意识划过袖中药瓶的轮廓,目光从墨无双身上移开,不动声色地落向一旁正强撑着起身的裴珏。 他面色惨白如纸,青衫上溅落的几点猩色刺目惊心,却丝毫不减他周身气度。 她未发一言,只静静望着他。 不过一盏灯。 时卿心底澄明,这灯定与楚袖有关,对墨无双来说珍贵异常,但于她而言,是留是毁……毫无意义。 墨无双的偷袭早在她预料之中,她亦并不将其放在眼里,事已至此,若真毁灯相胁,无非是逼对方鱼死网破。 依她所想,不过是尽快了结此事,带谢九晏离开,可裴珏…… 视线落在裴珏染血的指尖,时卿眼底划过一抹不解。 以裴珏的心智城府,怎会不明白其中利害,他如此行险,又是为何? 觉察到时卿无声探询的目光,裴珏强压下咽喉翻涌的腥甜,指尖轻轻抚过灯座上精细的莲瓣纹路。 他没有看时卿,反而抬眸直视墨无双,声音带着咳血后的微哑,却字字凿入死寂:“这是,结魄灯吧。” 话音落下,墨无双袖中手指猛地蜷紧,眼底映出无法掩饰的惊骇。 他死死盯住裴珏,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虚张声势的痕迹,最终却只看到一片笃定,霎时间,脸色急剧变幻。 果然。 感受着灯壁传来的灵力牵引,裴珏心底一叹,他并未认错。 为了寻救阿卿之法,他几近翻遍了三界残卷,也曾读过此物描述。 ——结魄灯,上古重宝,传闻可凝魂固魄,却在千年前遗落,无迹可寻。 方才他铤而走险夺灯,便是心有所疑,此刻灯在手中,指尖感知到的灵纹波动与古籍记载分毫不差,加之墨无双如遭雷击的反应,再无悬念。 “时卿并非三界之人!” 墨无双惊疑不定地望着裴珏,一个念头倏然掠过脑中,他声音陡然拔高,急急道:“况且她魂魄未散,只是无从复体,结魄灯根本救不了她,你便是夺了灯,亦是无济于事!” 裴珏不为所动,垂眸看着手中灯盏,莹白火光映着他染血的眉眼。 “我只是想请教墨楼主,”许久,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此灯分明已绝迹千年,楼主又是从何处得来?” 结魄灯确实 分卷阅读110 对时卿无用,但此灯既重现于世,且落入天机楼主之手…… 那么,与它齐名的另外几件上古灵器,是否……亦能寻得下落? 看着裴珏苍白却执拗如孤峰的侧影,时卿瞬间便想通了所有。 原来如此。 一丝混合着了然与复杂的情绪划过心头,她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静默的阴影。 与此同时,同样读懂裴珏搏命之举用意的墨无双,眸色倏然变得无比晦暗。 他看着裴珏护灯的姿态,又望向时卿扶住谢九晏未曾松开的手,忽地扯了扯唇,似是怅然,又似是叹息。 “你……倒是执着。” 第63章 窗外一阵风过,灯芯在裴珏掌心明灭,光影摇曳。 墨无双怔怔望着那缕挣扎的莹光,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数十年来每个对灯独语的深夜。 他忽然就没了再与眼前二人周旋下去的心力。 其中自有结魄灯被裴珏所制的缘故——灯在他手中,便是墨无双再如何不愿相救时卿,此刻也无法闭口不言。 他低笑了声,眼底不甘与自嘲一一浮出,无人所觉处,却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艳羡。 “时卿。” 他深深凝视着时卿,声音里的锐气忽然褪去,露出底下更深的疲惫:“你赢了。” 这是墨无双生平第一次,在他人面前折下傲骨,低头认输。 可让他甘愿俯首的,却并非眼前玄衣凛冽的女子,而是……她身后那个青衫染血,仍不折分毫的身影。 这些年,守着这盏灯,守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再回来的魂魄,墨无双曾无数次地怨恨过楚袖。 恨她的凉薄无情,恨她的风流成性,更恨……她在他不知之处,就那样死去。 可最终的最终,心底盘踞的,只有如永夜沉沦般的迷惘——在楚袖心上,他墨无双究竟算什么? 她死前,可曾有过一瞬,念及过他? 然而此刻,看着时卿将谢九晏护在怀中,裴珏却依旧无怨无悔地为她搏命,不惜以凡人之躯与他相峙。 即便……时卿远比他强大太多太多,心之所系的人,亦并非是他。 墨无双忽觉蒙在眼前多年的迷雾骤然散开。 倘若当初,他能放下那所谓的自尊,没有因楚袖的毫不在乎而愤然离去,而是如同此刻的裴珏一般,不去所求她的情爱,只是由心地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那么,他是否便能阻止她对谢九晏下手,是否……她也就不必死? 在楚袖死后太久太久,墨无双才真正明白,当初那个与她针锋相对的自己,有多么愚蠢。 楚袖不爱他,所以可以做到全不在意,可他呢? 他明明早已看清了自己的心,却不肯坦然承认,偏要用那般近乎决绝的方式,妄图换取她一丝回眸。 直至为时已晚,他终于开始悔恨当初的放弃,可是,他甚至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喉间漫过烈酒灼烧般的苦涩,墨无双扯了扯唇角,笑意苍白如纸,对着裴珏道:“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 裴珏眸光微动,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而墨无双看向他,声音放轻了许多,带着一种执念烧尽般的疲倦:“蓬莱岛……云雾深处,有仙人隐居。” “这结魄灯,便是当年,我从他手中求来。” 眼见裴珏眸间因这句话而骤然亮起光彩,墨无双顿了顿,再度开口补充道:“不过,此人脾性莫测,能否如愿……还要看你们自己。” 裴珏一怔,目光深深落在墨无双脸上,透出几分探寻。 ——他此时的神态,已褪去了所有伪饰与狠戾,只剩下一种近乎坦诚的平静。 毫无缘由地,裴珏已然相信,墨无双方才的话,未曾再有隐瞒。 他沉默一瞬,灵力微吐,那盏玉灯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道稳稳托起,随后,缓缓飘向了墨无双。 时卿始终静立一旁,扶着谢九晏,注视了这场无声交换的达成。 她没有插话,如同局外之人,看着墨无双与裴珏之间的僵持,最终化为一种各取所需的妥协,始终紧绷的心神,也随之缓缓松下。 墨无双已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住那失而复得的玉灯,他指尖微颤,细细拭去灯座边缘沾染的暗红血渍,垂眸凝视许久,方将其珍而重之地拢入袖中深藏。 随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时卿,似乎连再多看她一眼,都是一种难以承受的煎熬—— 他终究无法释怀楚袖是死于她手,却又亲手指给了裴珏救她的可能,唯有尽快离开,才能让他平复此时纷乱的心绪。 雪色的衣袂带起一丝冷风,墨无双提步,走向殿外,身影渐渐融入那片空寂的光影之中。 而时卿的目光亦早已收回,垂眸看着怀中的谢九晏,眉心微蹙。 谢九晏额头烫得灼人,身体在昏迷中仍无意识地细微颤抖着,清绝的面容布满了痛苦。 而即便意识沉沦在混沌中,他竟仍本能地追逐着她的所在。 “阿卿……” 滚烫的呼吸急促地喷洒在时卿颈侧,谢九晏低喃一声,仿佛寻到了能稍解焚身燥热的凉意,将脸颊更深地贴了上去。 ——不能再拖了。 时卿当机立断,立刻从袖中取出盛有解药的瓷瓶,拔开瓶塞,就要将药液喂入谢九晏干裂的唇间。 另一旁,裴珏默然看着时卿的动作,胸腑间那沉寂下去的剧痛似乎又尖锐地翻搅起来,喉间涌上浓重的腥甜。 他紧抿着苍白的唇,将那股血气死死咽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背脊甚至更加挺直了些,如同风雪中不肯摧折的修竹,不让自己流露出分毫软弱。 就在瓶口即将触碰到谢九晏唇瓣时,墨无双身影忽地停住。 “相思引无解,是真的。” 他开口,声音清泠微哑,缓缓传至时卿耳畔。 倾倒至半途的瓷瓶一顿,时卿骤然抬首! 墨无双立在殿门光影交界处,正静静地看着她,神色复杂难辨,却并无任何挑衅之意。 四目相对,时卿眉心骤然锁紧,想起墨无双的话,又不觉下意识地转x向了裴珏。 裴珏通晓医理,这药他方才亦已验过,如若墨无双所言是真,那么…… 与此同时,裴珏亦在凝眉思量着墨无双的话,未等他想通其意,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时卿望来的视线。 只一眼,却如同生冷的寒冰,狠狠刺入裴珏的心口,远比墨无双方才一掌的痛楚更甚! 他身体猛地一颤,喉间翻涌的腥甜几乎破关而出,他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裴珏的反应落在时卿的眼底,她瞬息间已回过神来,以裴珏之能,若是有意要害谢九晏,绝不会以如此拙劣的手段。 分卷阅读111 一丝懊悔掠过心头,时卿本想解释,却也明白,此时再说什么,都不过是欲盖弥彰。 她抿了抿唇,侧首,重新望向了墨无双。 而裴珏亦读出了时卿的所思所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最终只是更紧地抿住苍白的唇线,将所有翻涌的悲凉尽数封存。 墨无双敏锐地捕捉到了时卿扫向裴珏那一眼的意味,以及裴珏骤然惨淡的面色。 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并没有畏惧时卿周身弥漫开的冷意,反而微微摇了摇头,低叹道:“裴公子未曾骗你。” “你手中的药,的确能解相思引,只不过……” 目光扫过时卿掌中瓷瓶,墨无双顿了顿,语气染上几分妥协般的无奈。 “此药至阴致寒,可与相思引的炽烈药性相抵,服药者虽能免去毒侵之苦,但其自身根基必然大损,功力亦十去七八。” 看着时卿再度深蹙的眉心,墨无双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语气也放缓了许多。 “所以,我只是想提醒你,若想救你的君上,最好的法子,并非用药,而是让他将情火纾解出来。” 他微微停顿,旋即意有所指地朝暗室内那些昏迷的女子轻抬下颌:“那些人精于此道,而此刻谢九晏已然昏睡,不会知晓,亦……无从拒绝。” 其实,墨无双原本并不打算开口说出此事。 解药是时卿强索,他既已交出,便是仁至义尽,根本无需在意谢九晏会如何。 但或许,经此一事,他自己也厌倦了这场永无止境的恨意,又或许…… 是听到谢九晏那声颤抖的低唤,让他想起了曾经某个同样让他绝望,却无法放手的身影。 罢了,墨无双心中无声喟叹,就当是难得善心一次,至于时卿如何抉择,便非他能左右了。 说完这一切,他转身,径直朝殿外走去,只抛下一句余音:“怎么选,随你。” 最后一丝雪色衣角消失在光影尽头,殿内骤然空荡了下来。 此时此刻,留在原处的,唯有时卿和裴珏,以及……在情毒折磨中挣扎着的谢九晏。 日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在殿内铺开一层薄纱般的光晕,尘埃在光束中浮动,静谧得仿佛时间已然凝固。 裴珏静静站在一旁,青衫上的血迹已渐渐干涸,呈现出暗红的色泽。 他却一动不动,只是怔怔凝视着时卿—— 她微微垂首,望着怀中谢九晏痛苦的神情,似在度量着什么,玄红衣袖与谢九晏散落的墨发纠缠在一起,无端显出几分亲密。 而身后,暗室的门依旧敞开着,如同一张沉默的巨口,弥散出甜腻与血腥交织的怪异气息。 许久。 “阿卿,”裴珏声音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墨无双的话,你……” 他顿了顿,目光极淡地扫过那些衣衫轻薄的女子,又落在时卿清冷无波的脸上,眼底蕴着复杂的暗流:“需要我用药将她们唤醒吗?” 裴珏措辞克制,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意思却再昭然不过—— 既然已知晓这药会伤及谢九晏,那么,依照墨无双所言,让那些女子为谢九晏纾解药力,便是最妥善的办法。 能保全谢九晏的性命,又不损其一身修为,不过是……稍违伦常而已。 而那些,裴珏又怎么会放在眼中,只要时卿点头,他便会助她将一切做好。 此刻,他需要的,只是她的应答。 第64章 瓷白的瓶身在光下泛着冷茫,而时卿不着痕迹地紧了紧收拢的五指,眼睫垂落。 裴珏没有催促,只是定定望着她,袖中指尖已悄然凝起一缕药气,准备随时唤醒那些女子。 在他既有的认知里,时卿行事,永远会将谢九晏的安危放在最首位,不惜任何代价。 那么……如今呢? 等待的每一息,都如同细密的针扎入肺腑。 裴珏无声地扯了扯唇,心底酸涩翻涌。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期望看到时卿做出何种抉择。 如若她依旧是她,能够为了谢九晏舍弃所有的原则,想必……她该是会默许的吧? 可是,那又是否意味着,在时卿心中,谢九晏所占据的分量从未减轻,她仍旧在意他,胜过一切。 就在裴珏心绪翻腾之际,时卿忽而有了动作。 她毫无预兆地托着谢九晏的后颈,指腹捏住他的下颌,迫使其张开了紧闭的唇角。 随后,在裴珏惊愕的目光下,她微倾瓷瓶,将其中的液体倒入了谢九晏的口中。 谢九晏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身体不安地挣动了一下,却在时卿坚定的力道下,最终顺从了下来。 他喉头滚动,将药尽数咽下,喉咙深处逸出声低弱的喘息。 “阿卿……?” 待裴珏回过神,时卿已然做完这一切,他猛地怔住,几乎是难以置信地低唤出声。 为什么?! 明明已经知晓那药会招致的后患,她为何仍旧喂给了谢九晏? 想到这种可能,裴珏心底忽地浮现出一丝低劣的快意。 是因为她恨着谢九晏,所以他的修为根基是否有损,她都全然不在意了? 这念头尚未成型,耳畔又有一个微弱却刺耳的声音在疯狂叫嚣—— 不,或者是,因为她太过在乎,在乎到……无法容忍那些女子接近他分毫? 后者瞬间缠绕住裴珏的心口,带来窒息般的绞痛与灼骨的嫉恨! 可为何,偏偏是谢九晏?! 如若可以,他宁愿此刻命悬一线被她护在怀中,饮下那药的人,是他。 这时,时卿将空了的瓷瓶自谢九晏唇畔移开,终于缓缓抬眼。 她目光清亮如冷泉,准确地捕捉到裴珏眼中翻涌的痛楚和妒意,亦瞬间读透了他心底所有的揣测。 视线在他被咬破的唇角停顿一瞬,时卿面上并无多余情绪,却在片刻的沉默后,开口解释了自己的用意。 “他会死。” 毫无缘由的三个字,但裴珏听懂了,也因此,他神色骤然凝固,久久未能言语。 他忽然就明白,自己方才的心思,放在时卿的身上,都是何等浅薄。 谢九晏会死,不是在当下,而是……在苏醒之后。 将裴珏的情绪变化收入眼底,时卿唇边扯出抹毫无笑意的弧度,忽地想,在关乎谢九晏的事上,她似乎总能胜过裴珏一筹。 她知道裴珏所想,如若陷入此刻境地的不是谢九晏,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她都会如裴珏一般选择“最优解”。 但唯独谢九晏不行。 无关她自身的意愿,更无关所谓对错。 只因为……对谢九晏而言,能真正让他活下来的路,从来便只有一条。 此刻的谢九晏,的确无力抗拒 分卷阅读112 什么,可待他清醒之后呢? 当他得知这一切是经由她的首肯,甚至是她亲手安排…… 他绝不会感激这“救命之恩”。 不论是生来自有的骄傲,抑或是他对她已谈得上是执念的爱意,都只会让他更无法忍受,靠这样不堪的手段而留存下的性命。 那个曾因她一个转身便险些自绝的人,只会做出更决然的事—— 比如,用最惨烈的方式,抹去这身“污秽”。 时卿毫不怀疑,谢九晏能对自己狠绝到什么地步。 无人知晓,如今威临魔界的魔君,长久以来,心底都长久盘踞着浓烈的死志。 而时卿与谢九晏相识百年,曾无数次地看到,或者说阻止过他自毁的意图。 在她眼里,他是那个在倾盆雨夜中,将难堪与屈辱深埋心底,咬破唇角也不肯哽咽出声的少主; 是那个被囚于合欢宗,宁死也不肯让旁人沾染分毫的少年; 是那个在流亡途中,为了不拖累她主动将命门暴露在追兵刀刃前的魔君; 更是……那个在以为她“身死”后,会抱着那虚幻的尸身,绝望到崩溃自焚的……痴人。 长久的寂静在殿中流淌,裴珏沉默地凝望着低眸注视谢九晏的时卿,日光映在他的脚边,如同划出道泾渭分x明的界限,将他与她隔绝开来。 一丝自嘲的弧度,无声地湮灭在他紧抿的唇线深处。 他从没有得到过她如此刻般的懂得。 哪怕他与谢九晏都已被她放弃,但……他仍旧无法胜过谢九晏。 该死心了吗? 裴珏不自觉地抬手捂住心口,面上浮出一抹似哭似笑的惨淡,像是无法再看下去般,轻轻别开了眼。 时卿并未察觉他的失态。 她皱眉看着谢九晏,指尖在他腕上搭落,随后,眼底划过沉抑的暗芒。 墨无双的话的确不曾作假,随着解药入腹,她清晰感知到谢九晏体内两股力量在剧烈冲撞,一刻不休。 谢九晏眉心锁着痛苦的刻痕,身体细微颤抖,但即便如此,他仍紧紧攥着她的袖口,神态竟透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安然。 时卿指尖微动,终究没有拂开他的手。 她单手将谢九晏沉重的身体扶靠身侧,侧眸瞥了眼窗外渐沉的暮色,淡淡道:“我们走吧。” 脚步刚动,身后却传来裴珏嘶哑的低唤,带着一丝罕有的急促。 “阿卿。” 这一声唤得突兀,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时卿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裴珏站在光影外,身影被拉得有些虚幻的长。 他望着她,眼底像是蒙了一层薄雾,沉默许久,终于问出了横亘在心底的问题—— “如果,当年在合欢宗,他所中的亦是相思引……你会如何?” 如果,两条路同时存在,那个满腔炽热爱着谢九晏的时卿,会不会为了保住他的性命,容忍他与旁人…… 一个近乎荒谬的假设,却像一把冰冷的薄刃,猝然剖开了尘封的时光。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页?不?是?1????u?w?e?n??????2?5?.???????则?为????寨?佔?点 时卿先是一怔,随后,那个清晰的“可能”竟真的在脑中浮现。 她知道,自己本可以不答。 可望着裴珏近乎愚执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眼怀中无知无觉的谢九晏,她眸光极轻微地一颤,忽而低笑出声。 “对那个时卿来说……” 时卿微微侧首,目光仿佛穿透了岁月帷幕,看到了那个尚未被磨灭心火,眼底仍跃动着义无反顾的少女。 “没有什么,比谢九晏的性命更重要。” 她语调不疾不徐,明明在说着自己,却又有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而只要能让他活着,所需要付出的所有代价,便都不算代价。” 女子的身影仍旧凝定如峰,清泠果决的字句传入裴珏耳中,让他缓慢地阖上了眼。 果然吗…… 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寒流冻结,他脸色惨白,唇边似乎想牵起一个理解的弧度,却终究只是溢出抹极短的气音。 像是叹息,又似乎是认命般的惨然。 谢九晏,你永远不会知晓,你错过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份爱意。 就在这绝望弥漫的寂静中—— 一直沉眠在时卿肩侧的谢九晏,仿佛被这凝滞的重量惊扰,浓密的长睫如同濒死的蝶翼般剧烈翕动几下,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隙。 眼前先是模糊晃动的光晕,最先清晰起来的,是一段莹白如玉的下颌线条,以及那副深刻入骨的侧脸轮廓。 阿卿…… 足以溺毙灵魂的安心感汹涌而来,瞬间抚平了所有的痛楚,谢九晏怔怔地望着时卿,思绪仍旧混沌不堪,只有眼前这个人,是他唯一的所求。 于是,他没有试探,没有犹豫,仿佛一切都是那样理所当然地,抬起了那只空悬的手。 指尖滚烫,因虚弱而带着细微的颤抖,却熟稔而精准地,覆上了时卿扶在他腰迹的手背。 时卿骤然回神,视线垂落。 谢九晏并未察觉她眸中一瞬的沉凝,只是无比自然地张开手,缓慢而坚定地,将自己的五指,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她的指缝之间。 十指相扣。 直至感受到掌心传来属于她的微凉触感,他才满足地喟叹一声,随即如倦鸟归巢般,将头更深地抵在了她的颈边。 一切都发生的悄无声息,甚至没有迟疑过分毫,仿佛这个动作,早已在过往的岁月里,重复了千百遍。 裴珏眼底骤然一深,面上极快掠过一抹戾色。 ——谢九晏,你怎么还敢……? 时卿却并没有如裴珏想象般那样,毫不犹豫地推开谢九晏。 她仍旧在看着他,许久,眼中竟缓缓晕开了一抹追忆般的柔和。 这抹柔和,让裴珏一瞬如坠冰窟,他惊怔地望着她,双唇微颤,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得到了某种默许,谢九晏侧脸在时卿颈窝处眷恋地蹭了蹭,随后仰起头,望向了她。 时卿依旧没有挣脱,甚至迎上了他的目光,但这一次,裴珏终于捕捉到了不同。 ——时卿的视线虽然落在谢九晏身上,却并没有真正聚拢,仿佛穿透了他,再看着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裴珏骤然明白了什么,随后,心底残存的妒意瞬间消失殆尽,只留下了一种,可以被称之为怜悯的情绪。 是的,怜悯。 第65章 裴珏所想不错,浮现在时卿眼底的,的确是另一个人影。 是谢九晏,只不过……是数十年前,那个尚带着少年青涩气息的谢九晏。 在十指猝然相扣的瞬间,时卿便已经认出了他。 如此紧密,仿似毫无隔阂的触碰,她与谢九晏之间,已经太久不曾有过,未曾想,竟会在这般的境况下,重现于 分卷阅读113 此。 时卿曾以为,她和谢九晏将永远隔着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直至他放弃,或者……她死去。 她不认为自己会动摇,直至他不容分说地将头抵在她颈窝,仿佛那合该便是他独有的权利。 交握的指间,他灼热的温度如同烙印,太过熟悉,又太过遥远。 她有多久,未曾回望过那个少年了? 久到那副封存在她心底的面容,早已被后来的血与恨覆盖,变得模糊难辨。 本欲抽离的动作,在脑中刹那的恍惚中迟滞了一瞬,也因此,她的手已然被他牢牢缚在了掌中。 时卿自然可以立时挣开,她知道,这时的谢九晏,是全然没有神智的。 或许是药力,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是,他已经忘却了与她的爱恨纠葛,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唯有如此,他才能毫无保留地,以这样赤诚的姿态依偎在她的身畔。 可是,她却还记得。 时卿眼底微澜轻动,正欲终止这一刻的荒谬,谢九晏却再度睁开了眼。 她闻声低头,正正撞入那双氤氲着迷蒙水汽,却依旧执着而专注地望着她的凤眸。 …… 鼻尖萦绕着令人心安的气息,谢九晏定定望着时卿,墨色的眸中还盛着未散的茫然。 高热侵染下,他只觉得周身都如坠云端,无处着力,眼前的身影却是真实的,亦是他唯一……也必须要抓住的。 因为,她是他的阿卿。 在这世间,唯有阿卿,是绝不会抛下他的。 可是…… 许久,一丝困惑掠过谢九晏眼底—— 看着始终沉默不语的时卿,他心中莫名地涌出一股慌乱和不解。 阿卿……怎么好像不高兴?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倏而,昏迷前的零碎片段在识海炸开——那些身着薄纱的女子,周身弥漫着诡异的甜香,令他气力流失,神智亦在焚身般的折磨中几近溃散。 再之后……她们面上浮着别有意味的笑,朝他伸出了手。 思绪骤然中断,一股灭顶的屈辱与恐惧瞬间攫住了谢九晏! “阿卿!” 他猛地握紧了时卿的手,惊惧恐慌如冰水倒灌,他慌乱地想,时卿会不会是看到了什么,那些人……那些人! 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生了他的气,她……嫌弃他了,对吗? 四目相对,时卿清楚地看出了谢九晏眼中的忐忑,而即便这样,他仍旧不肯移开视线,双唇微微发颤,只是低低地重复呢喃着她的名字。 她长久地注视着他,突然问:“谢九晏,你在想什么?” 简短的一句话,却像是骤然握紧了什么般,让谢九晏寻回了一丝求证的勇气。 他喉间艰涩,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y?e?不?是?i???u???é?n?2???2?5?﹒???o?m?则?为?山?寨?佔?点 时卿始终没有催促,他望着她平静而清澈的眸光,心底忽而便浮现了一个念头。 ——一个只要问出口,便可以让他再无任何顾虑和后怕,获得无上安宁的方法。 “阿卿……” 谢九晏深深凝望着时卿,眼里交织着不安及渴求,嗓音因极致的紧张而沙哑发紧:“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这句话,早便在彼此心间流转多年,却又从来没有被问出口。 滚烫、纯粹、坦率,让时卿的神情有片刻的凝滞。 与之相对应的答案,她曾经说了无数次,换来的只有冰冷的推拒,却在这一刻x,毫无预兆地自谢九晏口中听到了问题本身。 时卿默然许久,唇边似有极淡的弧度将要扬起,却在触及谢九晏眼底那片纯粹的迷蒙时,无声敛去。 许久,她再度望向谢九晏依旧氤氲着迷蒙水汽的目光,亦彻底确信,这一刻的他,记忆果真完全停留在了少年时期。 ——是那个还不曾与她决裂,还没有学会用最伤人的话语刺向她,会直白地向她索要回应的少年。 交握的掌心传来岩浆般的灼热,竟让她那早已不会再生出暖意的指尖,也短暂地出现了一丝被烫到般的蜷紧。 许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反扣着谢九晏的手,踏着场下或冷或暗的目光,一步步将他送上魔君高坐。 脑海深处的雾气似乎被无形之手拂去,无数被深埋的画面一一浮现,清晰得如同昨日。 ——少年倔强抿紧的唇、雨夜蜷在她怀中断续压抑的哽咽、接过松子糖时发红的耳根、负气转身时唇角强抑上扬的弧度…… 最后的最后,定格在某一个寻常午后,他倏然转身,望向朝他走来的她,眼底带着不自知的惑然,自语般低问出声。 “时卿,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那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日光悄然偏移,殿内的光影渐渐转动,映着在场三人各异的神色,时卿看着谢九晏执拗的眼神,眼帘垂落,掩去了眸中忽起的涟漪。 许久。 她抬眸,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深处,唇边轻轻勾勒出一个淡而清晰的弧度。 “是。” “谢九晏,我喜欢你。” 轻缓的语调,混杂着尘埃落定般的温和与平静,却又不再有……一丝一毫眷恋。 一个“是”字,是对早已湮灭在旧日长河中少年的回应,亦是属于“时卿”和“谢九晏”的过往里,唯一也毋庸置疑的答案。 即便此刻,她早已踏过岁月的废墟,看透这条路的尽头是深渊与永诀,也明白,要因这句承诺而肩负起的重量。 但她依旧给出了这个回答。 她时卿走过的路,从无悔意,亦不屑否认,只是…… 谢九晏,那终究只是过去。 无可追回,也不再复现的过去。 这句话在时卿心底无声响起,谢九晏却并不能听到。 得到肯定的瞬间,一瞬间的欢喜瞬间盖过了所有痛苦与虚弱,那双凤眸倏然爆发出璨若星辰的光亮。 也正因这极致的情绪激荡,他强撑的最后一丝清明骤然溃散,唇角笑意只扬至一半,便已骤然失力僵停。 头颅沉沉抵回她肩上,谢九晏坠入了更深的昏迷,唇畔的弧度却始终没有放下,宛如一个终于心愿得偿的孩童。 而在几步之外,玉柱投落的阴影里。 裴珏也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字。 日光洒落,为他清瘦的身影镀上浅金的光晕,后心的伤势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的钝痛来得真切。 谢九晏不懂的深意,裴珏却洞若观火。 将时卿说出那句话时的神色尽收眼底,裴珏只觉得周身僵冷到了极致,却第一次,并非出于对谢九晏的妒恨。 因为他明白,那句“是”,并不意味着时卿仍对谢九晏留有旧情,而是……道别。w?a?n?g?阯?f?a?b?u?y?e?i??????????n????????5???????? 正因为已经真正放下,方能如此坦荡地面对过往,亦不会 分卷阅读114 回避曾经的爱恨。 她站在了更高的彼岸,俯视着他们仍在泥沼中的挣扎。 这份清醒与通透,比任何冷漠的否认都更让裴珏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 她连谢九晏都能如此平静地放下,那他裴珏,又算得了什么? 裴珏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双唇,指缝间倏然渗出温热的液体,一滴、两滴……砸落在冰冷的地面。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地上蔓延的血迹,唇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浮出一个比哭更苦涩的笑意。 阿卿,你真的足够狠心。 用最温柔的承认,宣告最彻底的终结。 浓重的血腥味漫开,时卿身形一顿,抬眸瞥向裴珏,也看到了他面上未落的笑。 “该走了。” 她将谢九晏扶起,提步朝外走去,最一句话淡淡拂过裴珏耳畔—— “如果你想,随时都可以回凡界。” …… 晨曦初透,将护法殿玄玉铺就的地面染上一层浅金的薄霜。 经脉灼烧般的剧痛中,谢九晏低喘一声,倏而睁眼! 鸦羽般的长发汗湿地黏在额角,他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雪白的里衣,冰凉地紧贴着劲瘦的背脊。 他急促地喘息着,怔怔望着殿顶那熟悉的玄鸟纹饰,指尖传来的锦缎触感太过真实,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梦是幻。 “阿卿……” 嘶哑的低唤在空旷的殿内荡开微弱的回音。 天机楼的记忆如潮水般,轰然灌入脑海——近乎窒息的暗室,相思引在血脉里焚烧的痛楚,那些带着甜腻香气的陌生女子…… 还有……最后那扇霍然洞开的门,以及逆光而立,刺破黑暗的身影。 谢九晏猛地撑起身,胸腹间传来筋脉撕扯的痛楚,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眼中却骤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不是梦,他不会认错,那分明便是时卿! 相隔多年,在他即将再次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前,相同的情景,竟再一次复现。 这个认知让谢九晏的心疯狂擂动,旋即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所淹没。 阿卿……她救了他,她又一次救了他! 这是不是……是不是意味着,她对他……并非全然无情? 想到此处,如同死灰骤然爆燃,谢九晏双眸亮得惊人,一丝虚弱却带着无限希冀的笑意,艰难地攀上他苍白的唇角。 然而,这丝笑意尚未完全绽开,便又瞬间凝固。 天机楼……墨无双! 他应允了墨无双,只要捱过一月之期,他便告知他该如何救回时卿,可如今……他昏昏沉沉,竟是已回到了魔界。 是阿卿将他带回来的……那墨无双呢? 所有的狂喜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焦灼与恐惧,谢九晏猛地掀开锦被,甚至顾不上寻找靴履,赤着双足便翻身下榻! 双脚甫一沾地,一股更深的剧痛骤然从丹田深处爆开,像是千万根烧红的银针同时刺入四肢百骸的经脉! “唔……”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床沿上,谢九晏闷哼一声,额角霎时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却来不及思索这种痛楚源自何处,只是咬紧牙关,踉跄着朝殿门的方向强行迈步—— 他必须回到天机楼,和墨无双完成那个未竟的交易。 就在谢九晏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强撑着走出几步时,厚重的殿门被从外缓缓推开。 晨光倾泻而入,谢九晏脑中忽地产生一个念头,下意识藏起神色间的仓惶,半是希冀半是紧张地朝光源处望去—— “阿——” 上扬的嘴角在看到那道踏入殿内的身影时,骤然僵硬在脸上。 刺目的金光中,青衫男子静静立于门前,墨色的发丝垂落颈侧,映衬着一张清俊苍白的面容。 第66章 经脉里翻涌的痛楚如同烈火燎原,却在看清那袭青衫的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压下。 谢九晏下意识抬起下颌,指节扣紧榻柱,硬生生将喉间的闷哼咽下,仿佛全然无事般,迎向来人—— 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狼狈,但唯独,不能是裴珏。 两道身影在晨光里泾渭分明。 裴珏抬眸,沉黑的眸子在谢九晏身上缓缓扫过,从凌乱敞开的衣襟、赤足沾染的尘灰,再到那强撑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腰背,唇边极轻地掠过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平静地收回目光,眼底深处沉淀着一抹近乎无谓的冷然,如同看穿了一幅徒有其表的拙劣画皮,却连戳破的兴致都欠奉。 “君上醒了。” 声音温淡沉稳,如同上好的古玉轻叩,却又沁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随后,裴珏反手合上沉重的殿门,步履无声地走到谢九晏面前。w?a?n?g?址?f?a?b?u?y?e?i??????????n???0????5?.?????? 谢九晏这才看清,裴珏手中托着一只白玉碗,碗中墨褐色的药汁晃动着涟漪,腾起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你来做什么?” 谢九晏冷冷注视那碗药,眉头紧锁,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排斥。 他绝不信裴珏会好心至此——若真是来探视,怕也是来确认他死没死透。 “相思引灼了君上七经八脉,加之解药性烈,让君上丹田受损不轻,君上该也觉察到了。” 裴珏将药碗搁在玄玉案几上,碗底与玉石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随后收回的手白皙如玉,连腕骨转动的姿态带着世家刻入骨髓的从容优雅。 “这是乌涂几日未眠才制出的调理之药,”裴珏微微一顿,目光落回谢九晏因剧痛而苍白的脸上,淡淡道,“不过看君上如今气色,倒是x他多虑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尾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却让谢九晏眼尾骤紧。 垂在身侧的手猛地蜷起,他几乎是迫切地追问出声,声音里压着微颤:“你也去了天机楼?!” “墨无双呢?他——” 谢九晏咬了咬牙,急切地上前半步,眼底是藏不住的焦灼:“他可有说什么?” 既然裴珏知道相思引的事,那么那一日,他该是与阿卿一同前去,也定然见到了墨无双。 谢九晏无暇顾及裴珏是否看到了他当时的处境,亦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如何。 他只是想,如若裴珏在场……即便阿卿肯放过墨无双,裴珏也一定不会作罢! 而裴珏尚能做出如此平静的姿态,是不是意味着,阿卿的生机已有眉目? 殿外忽然掠过一阵风,吹得窗纱微微鼓起。 “蓬莱岛。” 不待谢九晏继续问下去,裴珏便已言简意赅地抛出了他最想要听到的话。 随后,他衣袖轻挥,一卷灵气凝成的朦胧海图在二人间徐徐展开,墨迹勾勒出的岛屿形如倒悬利剑,孤悬于茫茫烟波之上。 “墨无双并无复生之法 分卷阅读115 ,但据他所言,这世上若有转机,便唯有寻得蓬莱仙踪一条。” 说到此处,裴珏顿了顿,望向了怔在原地的谢九晏,再度道:“只是蓬莱岛隐于南海境内,缥缈无定,若要搜寻,非寥寥几人可为。” 他此番来见谢九晏,便是为了此事。 闻言,谢九晏猛地从失神中惊醒,亦霎时明白了裴珏的意思。 他毫不犹豫地探手向腰间,将那枚能调动魔界所有兵力的魔君掌令一把拽下,看也未看便径直掷给了裴珏。 “魔界上下,任你调遣!” 谢九晏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除此之外,但凡有任何所需,你只管开口。” 事关时卿生死,容不得有半分延误,而裴珏心思缜密,由他来安排调兵,远胜自己亲为。 而谢九晏知道裴珏对时卿的看重,绝不会只是借此来骗取掌令。 更何况,只要能救时卿,便是裴珏当真想取他而代之,他也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玉令在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被裴珏稳稳接住,他指尖在令牌上摩挲了一下,淡淡颔首:“足矣,若有消息,我自会告知君上。” 此行目的已了,裴珏无意多留,极其自然地将掌令拢入袖中:“药已送到,便不打扰君上养伤了。” 言罢,他抬步便要离去。 “等等!” 谢九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自裴珏身后响起。 随后,他强忍着经脉深处再次爆开的绞痛,匆匆抢上一步,挡在裴珏身前,开口时,气息都有些不稳:“阿卿呢?她……现在何处?” 裴珏停下脚步,眉眼骤然冷下。 许久,他低笑一声,唇边那抹温雅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眼底却毫无暖意:“阿卿为救君上,亦耗损了些气力,如今自是在静心休养。” “怎么,君上还想治她一个失职之罪?” “裴珏!” 被裴珏话中的反嘲刺得面色一白,谢九晏眸光微颤,几乎是本能地厉喝出声。 梁上悬着的青铜灯盏被声浪震得一晃,而在对上裴珏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眸后,谢九晏眼中翻涌的愤怒寸寸泄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无力。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低哑不堪:“我……只是想看看她。” “裴珏,我知道你看我不惯,我亦如此,”谢九晏喉结滚动,艰难道,“阿卿的事,我罪无可恕,只要她能好起来,这条命任你拿去,但现在,我们都想救她,不是吗?” “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看着谢九晏眼底那份真切的痛苦与祈求,裴珏唇线抿紧如刃,许久,眸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薄凉。 咄咄逼人吗? 呵……谢九晏,曾经,阿卿当真是将你保护的太好,太好,以至于,我竟有些羡慕起你的迟钝。 谢九晏敏锐地捕捉到了裴珏眼中那抹令他心头发紧的情绪,一股强烈的不安如藤蔓般缠紧了他。 他忽然觉得,似乎在不为他所知之时,发生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裴珏——” 谢九晏的声音染上惊惶,急欲追问。 “天机楼的事,”裴珏却倏然截断,声音清冷,“君上还记得多少?” 谢九晏一怔,随着这句话,眼前仿佛有零碎模糊的画面如浮光掠影般飞速闪过—— 冰凉的暗室地面,那熟悉有力的臂弯,唇齿间滑下的带着清苦气息的药液…… 时卿微凉的指节覆在他的腕间,属于她的气息笼罩在侧,她离他那样近,几缕发丝拂过他的面侧…… 还有那混沌尽头,一声渺远如惊雷,却又清晰刻骨的清音—— “谢九晏,我喜欢你。” 脑海中的声音轰然回响,谢九晏瞳孔微微扩大,似是难以置信,又似是狂喜般看向裴珏,眼底骤然爆发出灼人的光芒! 裴珏看着谢九晏脸上死灰复燃般灼热的希冀,几乎能猜到他此刻心中翻涌的念头,唇边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峭讥诮。 网?阯?f?a?b?u?页?i???u?????n?????????5?.?????? 他转身推开殿门,晨光涌入,映亮他清隽无澜的侧脸。 “阿卿仍在栖梧殿,”裴珏开口,声音平寂,“君上请便。” 青衫身影没入门外的光影中,殿门缓缓合拢。 谢九晏浑然未觉裴珏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那句“喜欢”如同滚烫的烙印,正死死灼烧着他的神魂。 阿卿喜欢他!她还喜欢他! 无可比拟的喜悦下,周身的痛楚仿佛瞬间消散,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要冲出,去往时卿的面前! 然而,脚步刚迈出一步,又猛地顿住。 谢九晏倏然回身,望向一旁镜台中映出的人影—— 赤足沾染尘灰,里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襟口处甚至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血迹,墨发黏在苍白的颊边…… 不行,不能这样去见阿卿。 谢九晏眉头紧锁,强忍灵力运转时的剧痛,指尖拂过周身,不过瞬息,身上已换了一袭绛紫色的锦袍——那是她曾赞他穿得最好看的颜色。 暗金云纹在光下流淌,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形轮廓,亦衬得他的面容愈发精致如玉。 谢九晏却仍觉不足,又快步至镜前,在台面上翻找几度,终于寻到了一支墨玉发簪。 随后,他对着镜面,像个初赴心上人约会的少年,将每一缕散落的发丝都仔细拢起,束紧于玉簪之下。 直到最后一缕墨发也乖顺地被束在脑后,他凝眸望着镜中的倒影,不自觉放松了紧绷的唇角。 镜中人长眉凤目,面容明昳,唇色虽淡,却非但无损其容色,反让整个人更显清贵,唯有眼尾一抹红稍稍泄露出些许虚弱。 谢九晏无意识地抚过镜面,想起很多个晨起时,时卿为他挽发时的模样。 那时她总爱用指尖卷着他的发尾,忽地使坏一扯,等他吃痛回头时,她眼底笑意便如碎星般漾开:“少主这般模样,不知要勾去多少心魂。” 她并不知道,那时……其实他佯作恼怒,心底却漫溢着隐秘的欢喜。 他听着她含笑夸赞他容貌的语调,眸中只映出身后的少女眉眼璨然,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由衷感谢上天赋予了他这张脸。 阿卿,应该还是喜欢他这副模样的吧? 唇畔浮出一抹极浅的笑意,谢九晏最后细致地将衣襟上的褶皱抚平,压下满心忐忑的雀跃,转身。 推门而出的瞬间,朝阳恰好跃出云层,温柔地洒落在他身上。 晨风穿过长廊,拂过他精致的衣袍,卷起一缕垂落的发丝,在日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谢九晏阖目深吸一口气,怀揣着近乎朝圣般的赤诚,走向那个……他以为终于再度对他敞开的所在。 像是奔赴一场迟来了太久的约定。 分卷阅读116 而在长廊幽暗的转折处,裴珏静静注视着这一幕,眼底一片寂冷。 ——不知真相的人,反而能怀有最纯粹的希冀。 谢九晏,你尽可以抱有幻想和期待。 毕竟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最是刻骨。 第67章 栖梧殿掩映在一株梧桐之侧,檐角飞翘,覆着薄薄的晨霜。 殿前小院白石铺径,风过,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无声飘落在洁净的青石砖上。 谢九晏尚未踏足院门,视线已被庭院中央那抹玄红的身影牢牢攫住。 他靴尖停在阶前,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 女子身姿挺拔如松,白皙的肌肤在日光下似莹玉生辉,墨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随着剑势的起落,发尾划出冷x冽的弧线,与手中长剑堪堪交错分离。 剑招凌厉而简洁,玄袖带起清风,步法却轻盈如踏云,足下轻点,尘埃不惊。 谢九晏怔怔望着,恍惚间,时光仿佛逆流回许多个相似的清晨。 那时的时卿,也这般在殿外练剑,一招一式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那般昂扬飒然的姿态,总能让他浑然不觉地驻足停步,或是隔窗相望,眼底皆是她的倒影。 而她总能敏锐地察觉,随即收剑回眸,眉梢微挑,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怎么了,小少主?看入神了?” 旧时光影翻涌而上的刹那—— 时卿剑招骤止。 她侧首,目光如寒星,笔直地穿透晨光,落向院外的谢九晏。 四目相接,风穿过庭院,卷起几枚枯叶,又在二人之间打着旋儿落下。 谢九晏的心跳骤然失序,指尖在袖中不自觉地蜷缩。 许久,时卿忽而一笑,长剑无声归鞘。 难以抑制的渴望冲垮了所有,谢九晏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飞掠般朝她走去,步伐之疾,带得绛紫锦袍衣袂翻飞如浪。 就在他唇齿微动,那声“阿卿”即将脱口而出之时。 “君上。” 公事公办般的称谓,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生生斩断了他前行的脚步。 谢九晏身形骤然僵死,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而时卿右手反握剑柄,将长剑平稳负于身后,随即微微躬身垂首,姿态温润而恭谨:“不知君上莅临,恕罪。” 一礼,一言,如同冰水兜头浇下,将谢九晏心底那点死灰复燃的热切,砸得粉碎成齑。 他呆呆地看着时卿,只觉得心口被彻骨的寒意刺穿,冻得血液都似凝固。 双唇开合数次,喉咙却如同被粗糙的砂砾堵死,发不出半点声响。 而时卿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沉静如水地等待着,仿佛一个尽职尽忠的臣属,若不得君令,便会永远这般凝固下去。 许久,谢九晏才终于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开口,嗓音低哑得不成样子:“阿卿……”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去扶时卿,想要将她拽出那疏离而遥远的距离:“你——” 指尖离那玄色衣袖只余寸许,时卿却已直起身来,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他,再度唤道:“君上。” 重复的称呼,语调比方才重了一分,宛如一道无形的界碑。 谢九晏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颤着,咫尺之距,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他久久未能动作,视线却仍却如同生了根一般,固执地凝在时卿面上,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轮廓。 时卿回望着谢九晏,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近于无的无奈,又瞬间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他迟迟不语,最终,她只得先一步出声:“君上伤势未愈,当静养为宜。” 闻言,谢九晏眼底的无措更深了几分,如同被遗弃在陌生之地的稚童,茫然不知过错何在。 “阿卿,”他摇了摇头,低声哀求,“你不要这样……” 时卿读出了他眸中无声的祈求,默然良久,终是轻叹一声。 随后,她广袖微拂,身后长剑霎时隐去无踪,面上刻意维持的恭谨之色亦悄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井般的沉然。 这一刻,她不再是魔界护法,亦不是谁的属下,而只是……时卿。 她直视着谢九晏,目光坦荡而平静。 “谢九晏。” 她清晰地唤出他的名讳,声音清冷,却又带着一丝久违的熟稔。 谢九晏原本黯淡的眼底霎时一亮,爆发出近乎灼人的光芒。 阿卿……她终于肯好好面对他了吗? 而下一刻—— “这么久了,你也该装傻够了吧?” 时卿的目光平静如水,语气却透出些许倦意:“给彼此留一些体面,不好么?” 装傻?体面? 谢九晏怔住,像是被人骤然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凝滞在胸腔。 她在说什么? 他明明都听到了,听到她在天机楼对他说过的那句“我喜欢你”,可如今……她为什么,说他是在装傻? “我没有……” 谢九晏茫然地望着时卿,似乎听不懂她的意思,嗓音沙哑,浸满了被误解至深的痛楚和无措的委屈。 随后,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又朝时卿挪近一步,像是要提醒她某个被遗忘的承诺,低低道:“阿卿,你救了我……你又救了我一次,就像当年一样……” 可为什么? 为什么在他脱离险境之后,她又要再次拒他千里? 时卿静静听着,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淡淡开口:“你是为我才入的墨无双的局,而我,亦尚未被剥夺护法身份。” 她望着他,眸光清澈见底,没有丝毫回避和躲闪:“于情于理,我都该去那一趟。” 语气平缓,甚至算得上温和,可每一个字都如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谢九晏的心脉。 这一次,他懂了时卿的意思,她在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她救他,无关私情,仅为未尽的职责与本分。 谢九晏不肯接受这个理由,他急急去抓时卿的手腕,眼中痛苦翻涌如沸:“不,阿卿,我知道你只是仍对我有怨意,可我都听到了……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不怕,也不在乎你恨我……只要你能解气,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执拗地望着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慌乱:“但是……但是不要推开我……求你——” “谢九晏,”时卿抽回手,打断他几近泣血的哀求,“是你记错了一些事。” 看着谢九晏此刻的神情,透过他方才的言语,她心中已是了然。 原来天机楼那句虚实掺半的答语,竟在他脑中留存了下来,甚至被他误解至此。 看来,日后还是不能贪求一时意气啊…… 时卿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随后,指尖倏然抬起—— 一缕淡金色的灵光自 分卷阅读117 她指尖流淌而出,在谢九晏猝不及防之际,轻点于他眉心灵台! 谢九晏不明所以,本还想要再度说些什么,却倏地僵怔在原地。 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识海。 而时卿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的瞳孔因惊骇而骤然扩大,又随着灵光的流转,一点点地……失去了所有光彩。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短。 令人窒息的死寂在庭院里蔓延,连晨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当溯影诀的灵光自谢九晏额心彻底消散,时卿知道,他已看尽了她想让他看到的一切。 白皙的手指随着衣袖垂落身侧,她抬眸,目光澄澈如洗,平静地迎上他失焦的眼。 谢九晏僵立在冰冷的石地上,面上血色褪尽如纸,空洞的视线钉在时卿脸上,却仿佛什么都映不进去。 眼前,仿佛仍旧残留着那张清寂无波的容颜。 …… 她看着他,眼神如同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唇瓣微启,将那句话毫无波澜地吐出: “谢九晏,我喜欢你。” …… 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旧日的温度,有的,只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决绝。 原来……是这样啊。 怪不得,裴珏会那般轻易地放任他来寻阿卿。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沉溺在自欺的幻梦里,妄想还能得到垂怜。 许久,许久。 谢九晏僵硬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眸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强行拉扯,艰难地重新汇聚在时卿的脸上。 他勉强牵动唇角,扯出一个破碎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失魂落魄的无助,似是在问她,又似是在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阿卿……真的……再没有办法了吗……” 你真的,彻底抛下我了,对吗? 这是谢九晏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一点。 在此之前,纵使时卿说过最决绝的话语,他也总是固执地认为,她只是在怨他,也因此,不论他再如何绝望痛楚,心底亦始终有着一种笃定—— 时卿是爱他的。 只要他证明他已经改过,总会有重新挽回她的一日。 直到此刻,直到“听”到她亲口道出,亲眼看到她眼中那毫无怨怼的终结,才让他真正感受到了彻骨的冰寒。 他看着时卿,忽地想起了曾被囚禁在合欢宗时的自己,那时,时卿朝他走来,眼底是全然的怜惜和不忍。 可如今,他甚至无法去妒忌那个“少年”得到了她最纯粹的爱意。 是他自己,将拥有过的一切亲手碾碎。 时卿直视着谢九晏盛满灰烬的眼眸,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平静地抛出一句反问: “谢九晏,若在当年合欢宗中,便有人告知你,我注定会有今日结局,你会如x何?” 她微微侧首,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同在引导迷途之人。 闻言,谢九晏浑身剧烈一颤! 仅仅是设想那个画面,他都痛得五脏俱焚,几欲死去。 “不……” 喉间涌上浓重的腥甜,谢九晏惊惶地急急摇头,仿佛要驱散那可怕的幻觉。 许久,他双唇颤动,朝时卿扯出一个比哭更绝望的惨笑:“我……宁愿死。” 若是知晓她可能会死,即便只是一个无法证实的可能,他又怎敢拿她的性命去赌? 比起害死她,他……可以没有她,哪怕那样的余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时卿忽然笑了,笑意从她眼底漾开,恍惚间竟与记忆中无数个纵容的瞬间重叠,甚至带着一丝错觉般的暖意。 她轻叹:“你总是这般偏激。” 熟悉的语调,如同在无数个过往的晨昏里,她曾无数次这样无奈又包容地说他一般。 谢九晏心头狠狠一悸,不自觉地低唤出声:“阿卿——” 而时卿自然地抬手,指尖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柔,轻轻拂去他眉睫上不知何时飘落的一片枯叶。 谢九晏怔住,感受着她近在咫尺的气息,不敢有丝毫妄动,生怕惊碎这片梦境般的画面。 直到,耳畔传来同样温和的一句话。 “既然你连性命都可以为我而放弃……” 时卿嗓音轻缓,彷如劝祷一个无知的稚子,唇间吐露的字句,却残忍至极。 “那么,为何就不能放过我呢?” 第68章 放过……她? 谢九晏呆呆地看着时卿,无法理解她话中字句的含义。 而时卿没有等他回神,便已收回手,方才拂叶时那点错觉般的温柔,连同所有温度,一并抽离。 “谢九晏,我是喜欢过你的。” 她唇角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便当是为了曾经,给我们彼此,都留一点可供追念的余地吧。” 语调放得很轻,平淡得如同在谈论晨起暮落。 语毕,时卿缓缓提步,与僵立如石的谢九晏擦肩而过。 玄红的身影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衣袂翻飞,寻不到半分留恋。 “阿卿——!” 谢九晏仓惶转身,右手猛地伸出,带着一种无望的挽留,用尽全力抓向那片远去的衣角! 指尖却只是徒劳地擦过一片冰冷光滑的布料边缘。 时卿未曾回首,身影随着乌木殿门的沉重闭合,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砸落在谢九晏脚畔。 他怔怔低头,望着自己伸出却落空的手,不知何时,指节上已被掐出数道深陷的血痕。 血迹蜿蜒,如同心口淌出的枯流。 恍惚间,他似乎又置身于某个滂沱雨夜——时卿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温热的呼吸拂下,她沉稳的心跳声响在他的耳畔,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阴霾与苦痛。 可是……他知道。 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蹲在他身前,眉梢眼底漾着浅浅明光,笑着唤他一声“小少主”了。 庭院中压抑的气息似乎惊扰了枝头的生灵,一只灰雀扑棱着翅膀,箭一般掠向更高远的日空。 “簌——咔。” 细碎清晰的脆响。 一节被雀鸟惊断的枯枝,打着旋儿从半空飘落,不偏不倚,正好擦过谢九晏苍白如纸的脸颊,在他额角留下一道浅淡的灰痕。 微弱的刺痛感传来。 谢九晏恍若未觉。 他依旧伫立在庭院中央,维持着那个伸手挽留的姿势,仿佛就连生息也已湮尽。 晨光将地面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孤寂,他长久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忽地很想像少年时那样,任性地将其斩破,然后…… 再不管不顾地冲进去,告诉时卿,他不允。 不能放过,也不会放过,他与她这一 分卷阅读118 世,生也罢,死也罢,都要永远纠葛不休下去。 可最终,谢九晏只是极其迟缓地蜷起了手指,任由指节上淋漓的伤口,在寒风中凝成暗红的痂痕。 ——原来最痛彻心扉的,不是她恨他。 而是她看向他时,眼底再无波澜。 …… 又一轮昼夜交替。 时卿自榻上起身,外衫披上肩头,衣摆拂过地面,未带起半点声响。 她没有如往常般推门而出,脚步微顿,指尖轻拢了拢衣襟,缓步行至窗前。 殿外簌簌的落雪声自昨夜子时便未停歇,此刻放眼望去,皑皑白意已悄然覆盖了殿前庭院,将一切轮廓都柔化成模糊的雪丘。 时卿的目光掠过这片素裹银妆,最终,停驻在院中那抹几乎与雪景融为一体的暗紫上。 谢九晏仍站在那里。 浸透雪水的袖袍凝结着薄冰,沉沉坠在身侧,他微低着头,眉睫覆了一层霜色,连乌发都被染得斑驳,远远望去,如同一尊失了灵魂的冰雕。 唯有袖口处,被冻得发青的手指隐约透出,还能勉强看出几分活气。 时卿静静看了片刻,眸光微敛。 昨日,她知道他没走,也知道,即便她开口,他亦不会听从。 所以她闭门不理,只想就此让他死心。 可直至长夜由深到浅,他足下却宛如生了根般,固执地不肯挪动一步。 一夜风雪,他竟全然未曾运功抵御,生生承受至今。 眸光再度扫过庭中愈发厚重的积雪,时卿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沿轻轻一叩。 魔界罕有落雪天时,而今年,已是第二场了。 脑中倏然掠过魔界界碑前同样厚重的茫茫雪色,时卿指节微顿,视线重落于谢九晏身上。 他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泛青,显是寒气已侵骨入髓,可即便如此,他仍似没有知觉一般,一动不动。 仿佛她一日不出,他便能这般站到地老天荒。 清冷的雪光透过窗棂,映着时卿沉静如水的侧颜。 乌涂前日为谢九晏诊治时,她亦在场,也清楚谢九晏如今的状况。 淬元丹未能完全压制的反噬之毒,他自己刺下的那道几乎贯穿心脉的伤,还有在天机楼被相思引与解药双重摧残后险些崩碎的经脉…… 新伤叠着旧创,那具身体早就被折腾得不成样子,如今又在雪中站了一整夜,纵是铁铸之躯,也该到极限了。 时卿眉尖极淡地蹙了一下,许久,终是并指微动,一缕无形的讯息穿透风雪,没入虚空——她传讯给了桑琅。 就在她指尖灵光刚刚散去的瞬息,院中静立许久的身影却似有所觉,骤然抬首! 那双已被冻得有些涣散的眼眸,穿透漫天飞雪,直直对上了她的视线。 时卿微怔,未曾料到谢九晏竟还残存着如此敏锐的神识,但不过刹那,她已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只淡淡与他对视一眼,便欲离开窗畔。 亦是在她转身的刹那,一阵突如其来,细微却强烈的眩晕感倏然袭来! 时卿脚步微滞,眼前似有刹那昏黑,仿佛有什么正从神魂深处被生生剥离。 她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指尖猛地扣住窗沿,闭了闭眼,眉心轻蹙。 ——又是这样。 自汲取碧血莲之力后,这般情形不再如以往那般频繁,但……也总是避无可避。 时卿早已习以为常,故而并未慌乱,只是静立原地,等待那股眩晕褪去。 可下一瞬,殿门忽然洞开! “阿卿!” 一道裹挟着风雪寒气的身影疾扑而入,瞬息间掠至时卿身旁,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惊惶:“你怎么样?是哪里不舒服?” 他掌心冰冷,甚至冻得有些僵紫,触及她时却格外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她。 失力感逐渐消散,时卿稳住身形,抬眼看他,眉头微皱,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臂:“无事。” 可谢九晏却不肯罢休。 他死死盯着她苍白的面色,嗓音绷紧:“是不是魂魄不稳?这样多久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说了,无事。” 时卿眸光转冷,被他追问得已生不耐。 闻言,谢九晏却像是倏地忆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抹惊怔和刺痛。 ——他怎么忘了? 他怎么敢忘?! 裴珏明明告诉过他,阿卿的魂魄是强留于世,随时都可能消散。 可他却沉溺于自怜自伤,一次次地纠缠她,甚至让她在这样虚弱的时候还要扰她心神…… 滔天的自厌与悔恨如冰水倒灌。 “我……” 谢九晏嘶哑出声,话音未落,竟猛地抬手,一掌狠狠击向自己心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静室。 时卿未曾料到谢九晏会有如此举动,阻之不及,只来得及见他身形剧晃,唇边溢出一道刺目的鲜红。 “谢九晏!” 她眉头深锁,语气彻底沉下:“到底要我说几次你才明白?身体是你自己的,你想死,也没必要非死在我的面前。” 这算什么,是尝到了甜头x,觉得拿自己的性命威胁她有用? 若早知这般,她便不该有第一次的心软。 “既然你听不进去,我现在就离开魔界。” 谢九晏闻言,脸色骤变,仓惶摇头:“我不会了!阿卿,我没有在威胁你……”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无措:“我只是……” 只是太恨自己了。 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莽撞,恨自己竟让她承受这样的苦楚。 余音哽在喉间,谢九晏却终究没敢说出口。 他怕时卿以为他又在示弱,怕她觉得他故作可怜…… 而时卿没有深究谢九晏未竟的话语,她沉默许久,越过他行至案旁坐下,神色重归古井无波:“谢九晏,我知道你和裴珏的打算。” “今日既然你在,那我也不妨把话说开。” 谢九晏一怔,抬眼看她。 “我可以依你们所愿,”时卿直视着他,眸光清冷,“若寻到蓬莱岛踪迹,我会去。” 谢九晏没有想到她会如此轻易松口,眼中瞬间迸出光亮:“阿卿——” “但——” 时卿截断他,字字清晰道:“我有三个条件。” 谢九晏想也没想,甚至不问内容,便不假思索地点头:“好,你说!” “第一,”时卿语调淡淡,“你不能再任性妄行,做回魔君该有的样子。” 谢九晏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开口:“我答应你。” 时卿顿了顿,继续道:“第二,若我不想见你,你便不能再纠缠,更不能如今日一般强留在此。” 谢九晏呼吸一滞,喉结滚动,半晌才艰涩地应下:“……好。” “第 分卷阅读119 三,”时卿抬眸,定定望入他的眼底,声音平静,“倘若我当真侥幸,魂魄重续,你需允我,交还护法之职。” 殿内骤然死寂。 谢九晏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刹那冻结。 他终于明白了时卿的意思—— 她不只是要卸去护法名位,更是要与魔界划清界限,也……彻底断绝他的念头。 日后若她复生,便不再是魔界护法,而只是时卿。 而他,因第二条约定,不能去寻她,也不能出现在她面前。 生死之隔。 亦或——永不相见。 谢九晏指尖发颤,胸口如被利刃剖开,只觉得彻骨的寒。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轻轻叩响。 桑琅的声音隔着风雪,自外传来:“时护法,属下奉命,来接君上。” 殿内二人谁都没有动。 桑琅等了片刻,良久,又低低唤了一声:“君上?” 谢九晏死死盯着时卿,眼底翻涌着濒死般的哀求。 可时卿只是静静回视着他,眸中坚定如初。 ——这个条件,他非应不可。 不知过了多久,桑琅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不敢催促,殿外只余微屏的气息声。 终于,谢九晏终是颓然塌下肩骨,声音嘶哑如碎瓷,低不可闻:“……我答应。” 随着他的话音散尽,时卿抬手,殿门无声开启,风雪裹着寒气卷入。 她没看谢九晏,只是转头对门外的桑琅道:“君上今日的药,记得看着他服下。” 桑琅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殿内二人,自觉地没有多问,躬身应道:“是。”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转向谢九晏,试探轻唤:“君上,我们……” 谢九晏仍深深凝望着时卿,目光绝望而哀恸。 时卿只是低眸,专注地整理着腕间束带,神情淡漠,如同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雪花顺着敞开的殿门飘进来,落在谢九晏的肩头,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在桑琅等得有些站立难安时,谢九晏闭了闭眼,缓缓转身。 桑琅一怔,无声侧身让过。 绛紫袍角扫过门槛,没入门外茫茫雪幕。 时卿系紧最后一枚银扣,终于侧首,望向了被雪光映得微亮的窗纸。 雪仍在下,庭中积雪已覆过脚踝,那抹身影在院中停驻了许久,许久,如同雪地里一截枯死的紫竹。 最终,他僵硬提步,身后,一串深陷的脚印很快被新雪吞没,了无痕迹。 ※如?您?访?问?的?网?阯?f?a?b?u?y?e?不?是????????w???n????〇?2?5?.???o?m?则?为?屾?寨?站?点 第69章 魔界的风雪来得急,去得也快,唯独殿外的枝头还挂着些许未化的残雪,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莹莹冷光。 之后的日子,谢九晏竟当真恪守了应下的约定——至少,明面上如此。 魔界事务在无声中逐渐恢复原有的秩序,由他坐镇,那些曾因动荡而生的余波也悄然平息。 但唯有时卿知晓,这份“清净”并非全然。 譬如,深夜殿宇飞檐下,偶尔会簌簌落下细碎的新雪,折射着月色微芒,像是某种无声的印记。 又或她晨起推窗,总能在阶前捕捉到的一缕未散尽的冷冽气息,不等日光驱散,便已了无踪影。 时卿不甚在意这些,既不挑破,亦未曾大张旗鼓地加固殿周的结界,只默许了这细微异状的存在。 此外,她倒在这远离俗务纷扰的日子里,寻得一份新趣——执棋与自己对弈。 石桌棋盘,唯她一人分执黑白,或攻或守,于方寸间无声鏖战,胶着与逆转,皆在她一念之间。 庭院里静谧无声,唯有棋子轻叩棋盘的脆响,以及风拂过枯枝的微吟。 光影悄然移转,常常是暮色四合,时卿才恍觉出一日竟已无声淌过。 昔日的刀光剑影融于棋路,如今褪去,她竟也不觉空茫乏味,这般心无旁骛的消遣,亦是过往从未设想过的奢侈。 指尖捻起一枚白玉棋子,时卿望着棋局上黑白交织的势态,心底极轻地喟叹一声。 彼时,怎么就那般倔性? 起初为了报恩,而后又为那一份求而不得的妄念,倒像是入了魔障般,生也罢,死也罢,天地间仿佛只余一人一事值得倾覆所有。 她怎么就从未想过,这世间一趟,或许,还可为自己落上一子。 这念头浮起,时卿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牵,摇首轻笑当年的糊涂执迷,却也并无太多怨怼哀戚。 如今明白,倒也不算太晚。 她抬手,落下最后一子。 棋盘上黑白交错,细观之下,两方竟成平局。 时卿眉梢微扬,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势均力敌的棋局,心底反倒一片松释。 棋逢对手,即使对手是自己,亦是快事。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沉稳利落,带着刻意收敛的恭敬。 时卿头也未抬,目光仍停留在棋盘上,只淡淡道:“进来吧。” 脚步声停在石桌前。 来人站定,略一踌躇,随即抱拳躬身,声音清晰:“时护法。” 时卿这才抬袖,广袖拂过棋盘,黑白二子如受无形之力牵引,簌簌归入左右棋盒,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随后,她抬眼看向来人。 是桑琅。 较之过往,他身形似更挺拔,肩背线条利落,腰间悬着的玄铁令牌昭示着如今右护法的身份。 尤为醒目的,是他的神态——眉宇间褪去了昔日常有的青涩犹疑,隐隐透出些能独当一面的沉毅。 只是此刻面对着她,那刻入骨子里的拘谨又浮现出来,目光下意识垂落,不敢与她对视过久。 时卿的目光在桑琅身上略作停留,敏锐捕捉到他细微的转变,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本想再勉励两句,话到嘴边,见他忽地背脊绷直的样子,又意识到有些根深蒂固的习惯非朝夕可改。 较之以往有进益已是难得,不必操之过急。 时卿遂咽下原本的话语,只微一颔首,问道:“何事?” 桑琅原本暗暗觉察了到时卿的神色转变,见她未有旁论,这才稍松了口气,下意识地便先回禀。 “回护法,君上近些时日都有按时服药,乌涂昨日说,脉象也比前阵子平稳了不少,魔功反噬亦见缓和。” 他禀报得详尽,说完,又下意识看向时卿,等着她如往常一般再问些什么。 然而,时卿神色淡淡,不仅没有顺着问下去的意思,更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只是随意地捻起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在指尖闲闲把玩着,只从喉间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见状,桑琅微怔,准备好的话语也卡在了喉间。 这反应……怎么与预想中大相径庭? 他飞快地抬眼觑了下时卿的神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 分卷阅读120 心中忽地掠过一丝古怪—— 这许久以来,时护法一次未去探过君上,君上竟亦未尝主动前来…… 桑琅念头一转,心中暗自揣度:莫非是又闹了别扭? 君上在时护法面前素来纵意些,时护法也是说一不二的性情,这两人,想必又是谁跟谁置上气了。 不过……桑琅的思绪不觉又偏了些。 以他多年所见,这般情形也非首次,哪回不是自己就能好起来的? 之前护法杳无踪迹那段时日,君上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又何必x他来多嘴操心。 桑琅暗自琢磨着,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所幸不再深想,转而道明来意,语气认真了几分。 “护法,还有一事,是今晨水族遣使送来贡品,其中夹带了数匹上好的鲛绡,言明是献予君上的生辰贺礼。” 他顿了一下,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懊恼:“属下收下后才算了算日子,惊觉君上今岁生辰,竟只在几日之后了。” 桑琅心中此刻确是有些发虚。 往年这个时候,贺宴早该筹备得如火如荼,时卿总是最早开始张罗,事无巨细,皆是一手操持,还曾为着君上随口的一句,远赴妖族同妖王讨过酒。 可今年,先是时护法失了踪迹,寻回后又是那般情状,紧接着君上闭关、魔君殿失火…… 一连串变故惊心动魄,他亦急得焦头烂额,竟将这头等大事忘得一干二净。网?址?发?b?u?y?e?1????????n??????2?5????????? 时卿刚刚提拔他为右护法,可他直至水族贺礼送来才迟迟忆起,实是失职。 此刻禀报完,桑琅忍不住悄悄抬眼,余光飞快扫过时卿的脸,心里七上八下—— 往年最记挂此事的便是时护法,恨不得今年刚毕便盘算来年,自己此番延误,怕是少不得一顿重责。 然而,时卿似乎并未意识到桑琅的忐忑。 她依旧低垂着眼睫,只那枚在指尖把玩的黑玉棋子,悬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眸底深处,仿佛有什么难以明辨的东西掠过——快得难以捕捉,旋即又消失不见。 待那抹异色彻底隐去,时卿才缓缓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稳:“不过是寿宴,往常你不也经手过?” “一切依循旧例便是,还有几日,足够了。” 照旧例? 桑琅又是一愣。 时护法这意思……是全然不打算过问了? 他心头顿时一跳,继而暗道不好。 筹备宴席本身是不难,可若是让君上知道,今年的寿辰是经他手操办,而非他心心念念的那位…… 桑琅简直不敢想象谢九晏会是何等反应。 迁怒?冷眼?还是干脆将整个宴席掀了? 一想到谢九晏情绪阴沉不定时,那几近冻死人的眼神,他便觉后颈发凉。 不妥!此事断然不妥! 桑琅脑中念头急转,脸上立时换上更为恳切的神色,“劝导”道:“时护法,筹备君上寿辰本就是属下分内之责,自当尽力,可是……” 他顿了顿,小心觑着时卿的神色:“旁人的另论,可咱们魔宫自家……总也要备上些什么,以表心意。” “只是君上的喜好……属下愚钝,着实难以揣摩周全,是否还是由护法您亲自定夺,或是……向君上略作探询更为妥当?” 时卿抬眸,淡淡瞥了桑琅一眼,那目光平和,却似能穿透人心,将他那点冠冕堂皇理由下的小心思一眼看穿。 那枚黑玉棋子还在指尖慢悠悠捻着,细微的摩挲声在静默中格外清晰。 随后,时卿波澜不惊地开口:“怎么?怕君上拿你撒气?” 被一语道破心思,桑琅脸上微热,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b?u?y?e?不?是?i???????ē?n?2????????????o?m?则?为?屾?寨?佔?点 他也知道在时卿面前装腔作势实属多余,索性破罐破摔,半是抱怨半是无奈地低声嘟囔:“……也就您会不怕吧。” 语气里带上了旧日里那份熟悉的依赖与亲昵,仿佛又回到了在她麾下听命的时日。 时卿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似笑非笑,随即放下棋子,抬指朝桑琅招了招。 桑琅心头一喜,以为峰回路转,忙不迭地俯身凑近,准备聆听她的吩咐。 却不料—— “咚!” 一声清脆的弹响,看似纤细的指尖,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桑琅前额。 “哎……嘶——!” 桑琅猝不及防,捂着被弹得生疼的额头,痛得猛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抬眼看向时卿,眼中霎时浮出了不解,却又不敢有丝毫怨怼,只本能地唤道:“护法……” 语调里,那份新淬炼出的沉稳已荡然无存,还隐隐透出几分委屈。 时卿已收回手,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斜睨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那你说说,我和君上,你更怕谁?” 桑琅瞬间一个激灵。 ——这还用想?两边都是动动手指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的主儿,哪个他都惹不起! 但迎着时卿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还带着点玩味的眼眸,他只犹豫了一瞬,便脱口而出:“属下自是听凭护法差遣!” 得罪了君上,顶多挨顿训斥甚至受罚,或许还能指望眼前这位周旋一二,但若惹恼了时护法…… 桑琅毫不怀疑,放眼整个魔界,都没人能救得了他。 时卿本就是有意逗他,见他这副模样,眼底刻意绷出的威压终是缓缓散去,唇角微扬:“行了,别在这装模作样,安心去做就是。” “君上他——”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平静:“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第70章 桑琅虽然得了保证,心底依旧有点将信将疑。 但时卿向来言出必践,既然这么说了,总不会是有意诓他,何况此刻她神态松泛,眉眼舒展,瞧着比往日更……好说话些? 这份细微的发现让桑琅的胆子又悄悄膨胀了几分,忍不住得寸进尺地试探:“时护法,您和君上——” 话刚起头,撞上时卿平静投来的目光,后半句又生生咽了回去。 时卿眼神里没有催促,也无愠色,似乎只在静静等着他的下文,但莫名的,桑琅就是再问不出口。 他心念一转,话头拐了个弯,带着点闲叙般的感慨,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其实,您不在的那些日子,君上一直很惦念您。” 想起那场几乎把天色烧透的火海,桑琅顿了顿,眼神不觉虚浮地投远了一瞬。 说是“惦念”,其实未免太过轻飘了些,那时的君上,简直可用疯魔来形容,至今想来,他仍觉心有余悸。 随后,桑琅脑中再度浮出当初在谢九晏怀中看到的“尸身”,眉头不自觉地一拧,又飞快松开—— 既然君上和时护法都不曾再提起此事,那么,想来也是有无法明说的缘故,为人臣下, 分卷阅读121 最忌多嘴多舌。 他心神微定,再度将话头续上:“真的,属下从未见过君上那般模样。” 时卿看着桑琅那双竭力想表达些什么的眸子,面上仍没什么变化,末了,只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如水:“我知道。” 知道? 桑琅愈发摸不着头脑了起来,这“知道”…… 指的究竟是明白君上的心思,还是别的啊? 但话赶话到这儿,他忍不住又为谢九晏“进言”起来:“护法,君上只是身在高位,有些话,或许不大好说出口。” 桑琅边琢磨边措辞,翻来覆去地想怎么能把自己的意思摊得更明白些。 “可您从前……不也从不在意这些吗?” 他顿了顿,说得愈发恳切:“只要您……只要您稍稍低下头,哪怕就去见君上一面,属下敢肯定,君上定然欢喜,也绝不会再跟您怄气了。” 时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里面是实打实的关切和忧心,还掺着点笨拙的维护。 她懂桑琅的好意,也明白他是真心盼着她和谢九晏“和好如初”,这份心思,让她心底微微发暖。 只是…… 时卿无声地叹了口气。 桑琅又怎会明白,她与谢九晏之间,早远非是谁先低头,几句软话就能揭过去的了。 她再次牵唇,这一次,语调比先前更轻缓了些,神态间甚至透出抹温和的意味:“我知道。” 连着两句“知道”,再加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搅得桑琅愈发困顿了起来。 他仔细看了看时卿的神色,仍旧拿不准她的意思,但隐隐又觉得,她似乎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些许。 随后,桑琅侧首看看天光,时辰已经不早,本就时日不多的生辰筹备,也刻不容缓了起来。 他赶紧收拢心神,不敢再多耽搁,恭敬地抱拳:“那,属下这就去安排了。” 时卿轻轻一颔首,算是应允。 桑琅得了准信,立刻转身,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院门外,身影眨眼被青墙吞没。 四下重归寂静,只剩时卿,和石桌上空荡荡的棋盘。 晚风拂过,带着些许的凉意,拂动她玄色的衣袂。 那枚黑子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被无形的线缠住,方才桑琅提及的“生辰”二字,再一次徘徊着在耳畔浮现。 思绪像被风吹散的烟,不自觉地飘远,拉长到许多年前那个同样寒意凛冽的日子。 那日的血光和混乱,谢九晏猩红绝望的眼神,仿佛隔着一层迷蒙的雾气,倏而撞回眼前。 在那些惊心动魄的碎片之下,其实,还有一件从未被谢九晏知晓的x事。 只有时卿自己清楚,她当时,是为他备了生辰礼的。 不过后来,那根刺扎得太深,谢九晏和她谁都不愿再去碰当日之事,亦从来都闭口不提。 故而那份心意,连同许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东西,都一同沉进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黑夜。 多年过去,连她都几乎忘了这一回事。 指间转动的黑子倏然停住,“嗒”一声落回棋匣。 时卿缓缓垂下眼睫,将眼底那点微澜无声地压回深处—— 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纵使如今想起来,往后,该也再没有重拾的可能了。 …… 七日后。 魔宫正堂,灯火煌煌,丝竹绕梁。 今年的魔君寿辰,依例大宴宾客。 金樽玉盏罗列,灵果琼浆满溢,各族首领与三界使节云集一堂,恭贺之声自晨起便不绝于耳。 然而,这份喧腾热闹下,却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宾客之中,不乏心思细腻敏锐之辈,一位刚刚踏入的异族长老目光在殿内逡巡片刻,最终定在了穿梭席间,正有条不紊地指挥侍者调整席位的桑琅身上。 他脚步微顿,眸中泛起一丝思寻,侧首对身旁伴侣低语:“今年……怎不见时护法主持大局?这位是……?” 在前引路的魔卫闻言停步,侧身回首,面上带着训练有素的笑意,主动解释道:“尊使有所不知,此乃我魔界新任护法,桑琅大人。” “桑琅?” 长老身侧,一名容貌娇媚的狐族女子秀眉微蹙,不自觉重复了遍,显然对这个名字也感陌生。 她亦并非初次踏足魔界,也曾与时卿有过数面之缘,如今听闻魔界忽地又多出个护法来,不免有些惊异。 思及此,女子下意识地多看了桑琅一眼,迟疑道:“莫非是魔君重用的哪方隐世大能?” 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再如何,居然能取代时卿,魔界若有这般人等,之前怎得从未听说过? 魔卫面色不变,依旧得体地答道:“桑护法原为君上身侧亲卫统领,也是前不久,方擢拔为右护法。” 亲卫统领?擢拔为右护法?! 此言一出,不仅发问的女子,连她身旁的长老也面露讶色。 亲卫统领,听着名头不小,实则不过统率着些护卫魔君的寻常魔将,地位虽近,却绝非能与护法这等尊位相提并论的。 此人竟能一步登天,还取代时卿来持理寿宴,未免也太过突兀了些。 更令人费解的是,那位曾为魔君左膀右臂,地位无可撼动的时护法……今日怎得迟迟未露面? 心中疑窦暗生,然身处魔宫,二人对视一眼,皆识趣地不再多言,随魔卫步向席位。 只是落座后,那游移的目光,却仍忍不住在桑琅身上流连,暗自揣度计较着什么。 这份惊疑并非孤例。 随着宾客渐次入席,不时有人目光投向桑琅,彼此交换的眼色里俱是心照不宣的探究,随即便是压低的窃窃私语。 席上看似热闹非凡,却渐渐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氛围。 恰在这微妙之际,远处光影一暗。 “哒、哒、哒……” 一道身影大步流星地踏入殿中。 来人身着一袭墨蓝锦袍,面容刚毅,眉宇间积郁着挥之不去的阴鸷与肃杀,甚至隐隐透出一股煞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边那截空荡荡的袖管,利落地在身侧挽了个死结,明晃晃昭示着不同寻常的过往。 他步伐不快,却自带一股沉凝如山的压迫,径直前行,姿态竟似行走自家领地,而非赴宴之客。 霎时间,原本喧闹的大殿,仿佛被投入了寒冰,人声陡然低伏,渐渐归于一片诡异的寂静。 无数道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男子身上,有惊愕,有忌惮,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般的玩味。 不少人的目光,尤其在他肩头那截空袖上流连——那里,原本该有的臂膀,早已不复存在。 “赤阳族长……厉无咎?” 也有人按耐不住,压低声音惊呼,语气满是不可思议。 分卷阅读122 赤阳族,曾为魔界举足轻重的大族,族长厉无咎,更是前魔君谢沉同出一脉的亲族。 也正是倚仗这层关系,在谢沉身死,君位空悬时,厉无咎亦曾野心勃勃地参与了那场夺位之争。 再之后,及至谢九晏入主魔宫,因着那点稀薄却不容否认的血脉联系,赤阳族也成了新主清算下,唯一得以存续的部族。 在场宾客中,有不少亲历见证了那一日情形的。 议事堂上,厉无咎为保阖族性命,当着满堂魔将与族老之面,悍然引刀自断右臂,掷臂于地,立誓永无异心。 此举状似惨烈,却无疑是将谢九晏架在了两难之地。 面对这位可称一声“叔父”之人的哀恳,谢九晏眸光几度沉浮,那本该施令挥下的手,亦久久悬停在半空。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厉无咎此番弃卒保帅的谋算,着实是行之有效。 谁也没料到,就在谢九晏五指微蜷,厉无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时,一道清冷平和的声线骤然自外切入—— “血脉之亲?” 那位时护法不知何时已至堂中,却未疾言厉色,目光平静扫过地上断臂,旋即低眸朝厉无咎淡淡一笑。 声音清越,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听清:“厉族长倒是很会念旧情,不过,若是我没记错——” 她停顿片刻,语调微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当初在风鸣谷布下绝杀之阵,将君上围困三日,逼其不得不坠入绝魂崖的……正是赤阳一族吧?” 厉无咎面色骤变,在失血的惨淡下,愈发青白交错了起来。 而时卿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朝着谢九晏的方位俯首一礼,随后微微侧首,唇角的笑意加深,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厉无咎。 “若非君上天命所归,侥幸生还,此刻能端坐此殿之上的,恐怕……” 她神色愈发温谨,尾音更轻:“便是厉族长了呢。” 许是时卿的声线太过柔和,乍听时,竟与寻常恭维无异,可细思之下,却字字毫不留情,精准刺穿了厉无咎所有的悲情作态。 厉无咎牙关紧咬,死死望着她,眼中恨意如沸,却久久吐不出半个反驳之字。 而时卿再未看他一眼,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笑吟吟道:“来人,厉族长‘深明大义’,忠心已证,送族长下去好生休养。” “是!” 话音落下,数名魔卫应声而入,不容分说地将面如死灰的厉无咎“搀扶”了出去。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页?不?是?i??????????n???????????????????则?为?山?寨?佔?点 也是在厉无咎留在魔宫“休养”的当夜,时卿带人亲赴赤阳部族,诛杀了近半族中精锐,未留丝毫情面。 直至一切尘埃落定,痕迹抹尽,她才解除了对厉无咎的禁制,还出于对他得知消息后几近崩溃的“体贴”,遣人将他一路护送回了赤阳。 自那以后,赤阳一族元气大伤,厉无咎也深居简出,再未踏足魔宫一步。 而今日,这位沉寂已久的断臂族长,竟破天荒地出现在了魔君的生辰宴上? 一个心照不宣的疑问,在诸多知情者心底悄然蔓延—— 时护法,那位素在不动声色间掌控全局,如影随形立于魔君身侧的玄红身影…… 她人呢? 第71章 持续了片刻的寂静后,桑琅亦感知到了周遭异样的氛围。 他本在低声安排着外围的巡防,最后嘱咐妥当后,挥手遣退身旁魔兵,方腾出空来,循着众人视线望去。 目光触及中央厉无咎的身影时,桑琅一时还有些没认出他,直至瞥见对方腰畔刻着族徽的令牌,眼底才倏然掠过一丝惊诧。 但随后,他压下心底陡然而起的忌惮,面上堆出无可挑剔,甚至带着几分敬重的笑容,步履从容地迎上。 “厉族长。” 在厉无咎身前一步外站定,桑琅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不显谄媚,声音清朗如泉:“您远道而来,怎未早些知会一声?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此番措辞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却也不着痕迹地点出对方是“不请自来”。 厉无咎停下脚步,目光沉沉落在桑琅身上,带着久居上位的审度,并未回应他的招待之语。 在他看来,眼前之人虽有几分气度,衣着却简素无华,想来,不过是个有微末之职的无名小卒。 以自己的身份,与他客套,未免折了身份。 桑琅却似浑然未觉对方的轻慢,唇畔笑意不减,目光在席间略一逡巡,随即侧身抬手,为其指出一处位于前排的席位:“厉族长请移步上座。” 姿态自然,尽显主人之仪。 见状,厉无咎有些狐疑地皱了皱眉,扫了眼那处x的位置,心底对桑琅的看法有了几分动摇。 他没有多想,也觉得那处坐席颇为不错,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朝那里走了过去。 就在厉无咎落座时,耳畔清晰捕捉到几名魔侍对桑琅的称谓—— “桑护法”。 护法……? 厉无咎眉心几不可察地一挑,搭在扶手上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蜷动了一下。 这个称呼,如同细针般,猝然刺入他心口盘踞多年的毒瘴。 眼前之人年岁尚轻,进退有度是不假,但……能被尊为“护法”,究竟是虚衔抬举,还是……那人终于失势,被其取而代之了? 一丝冰寒隐秘,混着毒蛇般算计的快意,无声滑过厉无咎眼底。他终于抬起眼,第一次认真看向了桑琅。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手掌带着力道拍在正欲转身的桑琅肩头。 桑琅疑惑回首。 厉无咎朝他展露一个堪称疏朗的笑容,语调亲和,带着毫不吝啬的“赞许”:“桑护法?倒是面生,看来魔君麾下,当真是英才辈出。” 这突如其来的热络令桑琅一怔,随即,一股强烈的排斥感涌上心头。 他并不是当真不懂得那些弯弯绕绕,亦敏锐察觉到了厉无咎话中试探的锋芒,稍加联想,便明了其态度转变的根由。 随后,桑琅不动声色地微撤一步,重又拉出恭敬的距离:“厉族长言重了,桑某资历浅薄,全赖君上信重,更仰仗昔日时护法指点提携,方得一二琐事操持罢了。” 他着重提及时卿,既是宣示立场,亦是无声的告诫。 厉无咎眼底精光一闪,却仿佛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唇角微勾:“桑护法未免太过自谦,能得君上重用,自有你的不凡之处。” 他话锋一转,语气暗藏机锋:“比起某些自恃有功,目中无人之辈,如桑护法这般沉稳练达的将能,才更堪维系魔界上下和睦。” “日后,我定也会在君上面前,多多称道桑护法的才干。” 桑琅心底冷笑,只觉得眼前的笑容满是令人作呕的虚伪,正欲寻个由头脱身—— 分卷阅读123 “见过君上!” 殿内丝竹骤歇,数道肃穆行礼声次第响起。 满座宾客神色一凛,目光齐刷刷转向同一方向。 一道孤峭清冷的身影步入众人视野。 暗金滚边的玄色冕服,其上云纹在煌煌灯火下流淌着幽邃的光华,广袖垂落,行走间无声无息,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威仪。 来人以墨玉冠束起乌发,几缕碎发自鬓角垂落,衬得一张面容昳丽近妖,却也苍白如千年冷玉,散发着拒人千里的疏寒。 正是谢九晏。 他未作停顿,径直走向大殿尽头的至尊主座,方才缓缓回身。 目光扫过阶下众人,那双凤眸深不见底,无悲无喜,唯有万年玄冰般的沉寂。 ——没有。 冰冷的玉石地面映着煌煌灯火,空荡地刺眼。 那道总会在此地早早肃立,无论何时都静候着他的玄红身影,果然不在。 凤眸深处那抹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期盼瞬间湮灭,被谢九晏迅速敛入无波的面具之下,亦让他本就白皙的面色愈发减了几分生气。 而他的举动落在众人眼中,便是魔君目光凌厉地掠过全场,随后不知为何,周身那股无形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趁着垂首行礼的间隙,一些宾客心思急转—— 这位魔君陛下容颜依旧惊世,气势也足够慑人,但细看之下,那苍白面色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确也印证了此前抱恙的传闻。 不过……虽难掩虚弱之态,却也不似传闻中那般病骨支离。 想来所谓的魔功反噬,如今已压制下来,并无大碍了? 一些暗流涌动的心思在无声的衡量中被悄然按捺,众人纷纷起身,向谢九晏道出贺词,一时间,殿内仿佛又浮起一层虚假的和乐。 谢九晏面无表情地抬手,侍立身侧的魔侍立刻奉上一只盛满琥珀琼浆的金樽。 修长的手指搭在杯壁,他目光淡漠地扫过阶下,未在任何一人身上停留,只淡淡道:“诸位远来辛苦。” 闻言,众人连忙将各自的酒樽举起,齐声祝道:“君上千秋圣寿,魔威永昌!” 声浪整齐,随后便打算举杯共饮。 谢九晏垂眸,亦是将手中金樽缓缓抬起,欲一饮而尽,尽快结束这场于他而言冗长无趣的喧嚣。 就在杯沿即将触及唇际之时—— “君上。” 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丝竹余韵,到了高座之下。 众人动作齐齐一滞,循声望去。 说话之人,正是厉无咎。 他亦端着酒杯,迎着谢九晏终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神色恭谨,眉宇间却泛着一抹介乎故交与臣属之间的,刻意的温和。 “一别经年,君上清减不少,魔界事务劳神,还望君上务必珍重圣躬。” 言罢,他微微颔首,仿佛在静候垂询。 这番话听来情真意切,分寸拿捏得极准,既显关怀,又未逾越臣子本分,仿佛只是一份合乎情理的问候。 但因为说话的人是厉无咎,哪怕他姿态已然放低,话语也挑不出错处,那过于熟稔的口吻落在众人耳中,依旧品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谢九晏缓缓抬眸,视线掠过厉无咎空垂的袖管,眸色沉了沉,往昔的血色在脑中一闪而过,旋即被更深的漠然覆盖。 此刻的他,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懒得为眼前之人泛起。 于是,他未回应那看似恳切的言辞,甚至未曾牵动眉梢半分,只无动于衷地将那杯酒再度递至唇边。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辛辣的烧灼感。 网?址?f?a?b?u?y?e?i??????????n?????2????????o?m 见状,因厉无咎突兀打断而陷入微妙沉寂的宾客们,立刻收敛了各异的神色,纷纷举杯相随。 殿内响起整齐的祝酒声,然而众多眼角的余光,却都不约而同地瞟向厉无咎——那袭暗色锦袍在满殿明光中格外显眼,像是雪地上的一滩污渍。 最后一滴残酒饮尽,谢九晏放下空杯,广袖拂落,归于主座。 众人也仿佛得到了默许,随之错落坐下,不多时,杯盏碰撞声再起,将方才那一瞬的凝滞迅速抹平。 唯有厉无咎,僵立在因谢九晏全然无视而生的难堪之中,成了殿内唯一兀自立着的身影,连那截空袖都显得格外刺目。 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他脸上那层精心堆砌的温和寸寸皲裂,一丝被羞辱的怒红飞快掠过颧骨。 所幸多年城府到底占了上风,厉无咎强作自然地垂眸,掀袍落座,借着这个动作,将那份失态狠狠压入心底。 宽大的衣袖拂过案几,遮掩了他攥得关节发白,几乎嵌入掌心的五指。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高座上那抹孤冷的身影。 除了方才举杯的那一瞬,谢九晏再未吐露只言片语,宛如一个被抽离了魂魄的华美躯壳,周身散发着死寂般的漠然。 厉无咎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向他身侧后方——那个本该有人侍立的位置,此刻,依旧空空荡荡。 时卿,依旧没有现身! 厉无咎眼底深处,一丝阴鸷的狂喜如毒蛇般骤然窜起。 他布在魔宫外的眼线所探得的那些零碎传言——关于时卿与谢九晏之间早已离心的话……难道竟是真的?! 若是如此,那么突然冒出的所谓新护法,是否也意味着,时卿已经被谢九晏逐出魔界了? 这个认知让厉无咎的指尖微微颤抖,非是恐惧,而是积压了太久的恨毒,终于寻到裂隙淌出的炽热。 垂落的手指不自觉地抚过空荡的袖管,随即,五指一点点收紧,将那华贵的锦缎揉捏得一片狼藉。 许久,厉无咎端起面前冰冷的酒盏,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泛起凉意,心底却如同岩浆翻腾。 他承认,当年对魔君的位子,他确有过觊觎之心。 那至高无上的权柄,足以让任何一个有野心的魔族疯狂,而以他赤阳族世代积累的底蕴,为何不能放手一搏? 只恨棋差一着,最终竟是输给了谢九晏。 不过,当他认清大势已去,心中虽有蚀骨不甘,却也并非全无庆幸。 毕竟他与谢沉,千年前确是同出一源的远支旁系,那点血脉联系虽稀薄如缕,却也绝非毫无分量。 厉无咎笃信,即便谢九晏心存芥蒂,也绝不敢在初掌大权之时,公然对同脉所出的“长辈”赶尽杀绝。 正是算准x了这一点,他才孤注一掷,踏入那日的议事堂,当着魔界众多部族首领的面,演出了那场断臂求生的惨烈戏码。 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明面上是在跟谢九晏“谢罪”,但更多的,是以血脉情分为码,逼得谢九晏不得不既往不咎。 那时,他明明已清晰地看到了谢九晏眼中的动摇,明 分卷阅读124 明只差一步,他就可以带着赤阳全身而退。 世事多变,只要留有根基,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时。 然而,所有的筹谋,都在那个女子出现的一瞬,尽数化作飞灰。 第72章 “啪”一声轻响,厉无咎手中的白玉酒杯被捏出一道蛛网般的细纹。 他猛地回神,发觉几滴冰冷的酒液已溅在墨蓝锦袖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厉族长可是身体不适?” 邻席一人“关切”询问,眼底却藏着刺探。 厉无咎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无妨,不过……忆及些许往事。” 他垂眸拂拭酒痕,脑中却再度浮出那日场景—— 时卿骤然闯入,目光扫过他断臂处汩汩涌出的鲜血,随即吐出那些看似温和、实则比刀锋更剜心的话语。 她轻描淡写地撕碎了他倚仗的血脉温情,也让他的断臂之举,彻底沦为一场笑话。 赤阳族……那是他的骄傲,他毕生野望的寄托,却在她轻飘飘的一句“深明大义”下,毁于一旦! 这份被剥夺一切的屈辱,比断臂之痛更甚百倍,日夜噬咬着他的神魂。 而如今,在他彻底失势后,亦更加真切地感受到,周遭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里,有嘲弄,有怜悯,以及更多的……幸灾乐祸。 “呵……” 一声淬了冰的冷笑自厉无咎齿缝溢出。 他与时卿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此仇不报,他厉无咎死不瞑目! 这些年来,时卿在魔界如日中天,他只能蛰伏,苦等其失势之日。 但即便如此,每每听闻外界关于“时护法如何如何”的议论,他心底都如万蚁噬心,恨意灼骨。 等待不得的绝望中,厉无咎暗中豢养了一批死士,欲寻机闯入魔宫,与时卿拼个玉石俱焚。 然未及成行,在半年前,他却收到了她离宫多日未归的密报。 起初,厉无咎对此并不在意。 时卿时常为魔界奔波,数月不归也是常事。 ?如?您?访?问?的?网?址?f?a?b?u?页?不?是?????u?w??n?2????????????o???则?为????寨?站?点 然而,随着时日的推移,风声越来越诡异,也越来越模糊不清—— 有人说时卿是功高震主,受到君上忌惮,被其下手除去; 有人说她遭了暗算,重伤隐匿; 更有甚者,断言其早已身死,只秘不发丧…… 众说纷纭,真伪难辨,但有一点,厉无咎笃信无疑:时卿的失踪,定然是事出有因。 如此天赐良机,他岂能错过? 此番,他明知魔宫早已物是人非,却仍执意赴宴,为的,便是要亲眼确认—— 时卿……究竟还在不在谢九晏身边? 只要能探出谢九晏的心思,亦或得知时卿已失去了他的庇护…… 那么,无论她是死是活,是躲藏在魔界的哪个角落,还是已然远遁天涯,他厉无咎也定要将其寻出,亲手挫骨扬灰! 唯有如此,方能稍解他心头千分之一二的恨毒。 厉无咎徐徐抬眸,望着上首的谢九晏,以及取代了时卿,正为他躬身布菜的桑琅,唇角极其隐晦地勾起,眼底幽芒一闪。 他突然执杯起身,在无数道骤然投来的视线中,提步直趋主座。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远观试探。 殿内的丝竹声不知不觉低了下来,宾客们仍维持着谈笑姿态,实则眼风早已随着厉无咎的身影,寸寸移至年轻的魔君身上。 无形的弦再度绷紧,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涌动。 谢九晏倚着墨玉靠背,视线虚虚落在面前未动的杯盏上,玉箸搁置一旁,纹丝未动。 于外人看来,他今日分外心不在焉,游离在这喧嚣的筵席之外,对身外的一切置若罔闻。 直到厉无咎的脚步在案前停下,谢九晏才终于抬起眼。 他并未因对方的靠近而显出丝毫惊异或戒备,仍是那种冰封般的漠然,仿佛眼前之人,不过是尘埃一粒。 一坐一立,谢九晏姿态甚至透着几分厌倦的疏懒,然周身散发着的威仪,却如天堑般横亘在厉无咎面前,不容他有丝毫僭越。 “君上。” 厉无咎压下心底骤起的不安,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比之前在席间更低了几分。 “早先惊闻君上圣体微恙,臣下忧心如焚,奈何族务冗繁,延宕至今方得觐见,实乃臣下之失。” 话音恳切,语毕,他不等回应,自顾自举杯向谢九晏一敬:“此杯,权当臣下自罚,还请君上恕罪。” 言罢,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姿态干脆利落。 桑琅侍立一侧,狐疑地瞥向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这厉无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明知君上对他没什么叙旧的意思,还一再往前凑? 但转念一想,此人毕竟算是君上的“长辈”,众目睽睽下,君上若是直接拂了他的面子,于情于理似乎都不太妥。 想到此,桑琅目光微动,朝外侧一个高阶魔兵递去一个眼色,魔兵一愣后会意,悄然没入席外。 目送魔兵离去后,桑琅垂首,如常般探手,欲取过谢九晏面前的酒壶为他添酒。 指尖未触壶柄,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已先一步落下,轻轻按在了酒壶之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桑琅一怔后抬眼,恰撞上谢九晏淡漠无波的一瞥,心下一凛,悄然收手。 “些许小伤罢了。” 谢九晏姿势未改,目光落回厉无咎身上,指尖在冰凉的壶柄上极轻地一叩,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当不起五叔记挂。” “五叔”二字入耳,厉无咎心尖似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变。 这称呼……他已多年未曾听过了。 昔日谢沉在世时,厉无咎也曾被谢九晏这样唤过,那时自是觉得理所当然。 可如今谢九晏身居魔君之位,竟仍肯这般称呼,无形中,唤醒了他心底残存的那点自矜—— 即便断了一臂又如何? 只要有这层身份在,他在魔界的根基,便无人可轻易撼动! 厉无咎强抑住唇边一丝几欲上扬的弧度,脸上堆起愈发谦卑的笑意:“君上此言,着实折煞臣下了。” 末了,他话锋一转,目光热络地投向桑琅:“还未恭贺君上得此良才,臣下方才与桑护法有过照面,的确是年少有成,前途不可限量。” 这番夸赞,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与桑琅真乃一见如故。 而桑琅骤然被提及,浑身一僵,只觉得如芒在背。 他几乎是立即侧首看向谢九晏,急欲撇清:“君上,属下……” ——他才不想和这头老狐狸扯上任何关系! “嗯。” 未待他言尽,谢九晏按在壶上的指尖极细微地向上抬了抬,一声极淡的低应拂过耳畔,却让桑琅提起的心弦悄然一松。 知晓君 分卷阅读125 上这是没有怪罪他的意思,他不再多言,识趣地退后半步侍立,还不忘暗地里狠狠剜了厉无咎一眼。 谢九晏望着厉无咎,眼底深墨悄然晕开,薄唇轻启:“五叔识人倒准。” w?a?n?g?阯?f?a?布?y?e???????????n?????????5????????? “对我魔宫之事,似也颇为上心。” 捕捉到谢九晏语中的冷意,厉无咎心头骤然一紧,以为是自己的“多言”触怒了对方,连忙显出惶恐之色,躬身急道:“君上明鉴!臣下绝非有意!” 他略作停顿,语带恳切:“只是方才初至殿中,偶然听闻桑护法名衔,念及护法之职干系君上安危,不由便多留了份心。” 谢九晏松开了按在壶上的手,身体向后轻靠椅背,唇角微勾,缓缓重复道:“留心?那么,五叔可留心出什么来了?” 声音不高,却如冰珠滚落玉盘,字字清晰。 闻言,厉无咎试探着抬眸,与谢九晏视线短暂相接,见他眼中并无不悦,一个念头隐隐成形。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挣扎与为难,声音压得更低:“说来,臣下心中确有一事,盘桓已久,却始终不敢妄言,恐惹君上烦忧,更惧……落下离间是非之嫌。” 话至此,他堪堪停住,带着十足的迟疑,目光沉沉望向谢九晏。 谢九晏眼帘微垂,那双狭长如凤翎的眼眸,此时已寒彻骨髓,声音却依旧平缓:“但说无妨。” 厉无咎窥不清他神情,得此允诺,一丝得逞的阴毒光芒悄然在他眼底闪过。 “臣下听说,君上前番因旧伤之故,曾几度遇险。” 他眉宇间忧色浓x重得几乎化不开,仿佛不知如何措辞,许久才轻叹一声:“可本该身负护法重责的时护法,却始终不在魔界。” 话语如钩,别有意味地抛出。 “哦?” 谢九晏眼尾极细微地一眯,定定望向厉无咎,专注的姿态,仿佛对其所言产生了莫大兴趣。 “臣下初闻,亦觉荒谬!” 厉无咎语速微急,仿佛急于为时卿辩白,目光飞快扫过谢九晏身后那空荡的位置,又故作犹豫地顿了顿。 “可今日,乃君上寿辰吉日,臣下环顾四周,仍不见时护法身影,这——” 他双唇紧抿,困惑而无奈地摇头一叹:“臣下实难思量……究竟是何等紧要之事,能比君上安危更重要?” 尾音落罢,字字诛心。 桑琅猛地抬眸,身后一扇云母屏风被他急怒之下带倒的衣袖猛然刮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却顾不得这失仪之举,只是死死瞪着厉无咎,眼底怒火几乎化作实质喷薄而出。 ——这人,就分明是来挑事的! 他千防万防,连个“时”字都不敢在君上面前吐出,好容易捱到今日,厉无咎倒好,直接明晃晃地说出来了? 而在厉无咎话音停下的刹那,殿内亦霎时落针可闻。 这本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疑窦,此刻被他如此直白地挑破,所有人都忘了掩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座。 甚至有人注意到桑琅那几乎无法压抑的失态,心中愈发笃定—— 看这新护法急怒攻心的模样,看来……果真是与时护法积怨已深啊。 而厉无咎嘴角,则缓缓噙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一番话“情真意切”地讲完,他自认说得极有分寸,字字句句直指时卿“失职”,又完美披覆着“忠君忧主”的外衣。 莫说时卿缺席得毫无缘由,就算是当真因伤重无法现身,也必能在谢九晏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 厉无咎强压下心头的得意与狂热,不着痕迹地微微抬眸,目光如毒蛇般紧锁住谢九晏山雨欲来般的面容,等待着他的反应。 只需捕捉到一丝不满,他便能立刻,更深地添上把火。 第73章 宴堂四角悬垂的夜明珠倾泻下柔和光晕,将殿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呵。” 终于,谢九晏喉间忽然溢出一声极短促的轻笑。 那笑声轻冷,宛若一滴墨坠入静水,带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气,清晰地穿透静谧,落入厉无咎耳中。 厉无咎心中一喜——成了? 然而,未及他将腹中酝酿许久的话吐出,忽觉身前灵压骤然如山倾覆——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罡风,毫无征兆地凭空袭来,轰向他的胸膛! 厉无咎瞳孔骤缩如针,却根本来不及反应,他断臂多年,修为本就大损,加之此刻全无防备,连护体魔息都未能御起。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令人心悸的玉石碎裂声。 厉无咎的身躯如同朽木般被那沛然巨力狠狠撞飞,砸在十数丈外一根需两人合抱的蟠龙金柱之上! 金柱剧烈震荡,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柱体,簌簌石屑如雨落下。 胸骨塌陷般的剧痛轰然炸开,厉无咎闷哼一声,直觉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腥热逆冲咽喉! “噗——” 他不可自抑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瞬间将前襟染成刺目的猩红。 厉无咎身形晃了晃,顺着碎裂的柱身滑落在地,惊骇欲绝地抬眼望去—— 为何?!他到底在哪一步算错了?!谢九晏怎会平白无故地翻脸?!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变故,让所有观望的宾客瞬间色变,一时间,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消失殆尽,生怕触怒这位喜怒无常的魔君。 方才还杯觥交错的盛筵,只剩下厉无咎破碎嘶哑的喘息。 桑琅是最先回过神来的人。 他眼中虽也掠过惊色,比起旁人,却并无太多意外,甚至还添了一抹果然如此般的了然。 只一顿,他便疾步上前,对着谢九晏深深躬身,语速极快道:“君上息怒!属下即刻命人将厉族长‘请’下安置。” 言毕,他果决地抬起手,便要示意一旁的魔卫。 “喀啦!” 可尚未等桑琅下令,又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他循声望去,只见谢九晏身前那张整块玄玉雕琢的御案,竟应声裂为两段! 琉璃果盘、金樽玉盏齐齐坠地,碎裂的琉璃与琼浆在光洁的地砖上恣意流淌,散发出颓败的甜腥气。 谢九晏看也未看那满地狼藉,已然自破碎的案后缓缓起身。 他踏过倾倒的桌沿,玄色冕服下摆拂过玉石阶面,在灯火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没有丝毫言语,谢九晏穿过这片骤然凝固的混乱,一步一步走向瘫倒在远处的厉无咎,在离他半臂之遥处停下。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之人,劲挺的身形在前投下沉沉的阴影,情绪并不外显,却比任何凶戾的神色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那是仿如万载玄冰般的冷漠,似乎他脚下躺着的,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只碍眼的蝼蚁。 厉无咎靠着碎裂的 分卷阅读126 柱子,被迫仰视着谢九晏苍**致的面容,在那双寒潭般的凤眸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狼狈的倒影。 强忍着碎骨般的剧痛与翻涌的血气,他勉强扯动破裂的唇角,试图挽回。 “臣下、臣下愚钝,不知何处冒犯了君上,还望君上……明示。” 声音因伤势而微微颤抖,每说一字,都牵扯着胸腹间火烧火燎的痛楚。 “冒犯?” 这一声反问极轻,却让厉无咎如坠修罗杀场,浑身血液刹那冻结。 而谢九晏微微低下头,那张完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生冷的讥诮。 “你该知道,”他薄唇轻启,语调低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从你开口吐出第一个字起——” 他缓缓抬起右手,玉白修长的指节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周遭魔压骤然倍增,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在谢九晏和厉无咎之间来回游移。 谢九晏的视线如同刮骨的冰刃,寸寸剐过厉无咎惨白惊惶的脸,许久,缓缓吐出那句平静到令人骨髓生寒的判词。 “你,就已该是一具尸体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厉无咎脑中炸开! 他先前尚存一丝侥幸,以为只是言语失当,直至此刻才骤然惊觉,谢九晏竟当真是对他起了杀心! 更令他心底发冷的是,这杀意,并非因时卿的缺席,更像是源自于……他对时卿的诋毁?! 生死之际,厉无朽再顾不得半分颜面,用尽残存的气力,挣扎着以单臂撑地,踉跄着跪伏在谢九晏脚前。 “君上恕罪!臣下言辞或有不妥……但句句皆是出于对君上的赤诚!绝无半点旁的心思!” 因太过急促,语罢,他猛地偏头,呛咳出几口暗红粘稠的血块,星星点点溅落在地。 气息尚未喘匀,厉无咎甚至来不及拭去唇边血痕,又惶急俯首:“君上若有误会,臣下都可以解释——” 话音未落,一只冰冷如寒玉的手,猝然扼住了他的咽喉! 刺骨的凉意冻僵了喉骨,也将所有未尽的辩解彻底封死。 厉无咎瞳孔骇然扩散,抬眼便对上了那张已近在咫尺的昳丽面容。 谢九晏不知何时已俯身凑近,动作优雅如鹤鸟低颈,墨色发丝垂落肩头,在夜明珠的光晕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那双凤眸平静无波,仿佛掌下并非一条濒死的性命。 他凝视着厉无咎因窒息而迅速青紫的面庞,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轻轻启唇:“你还要解释什么呢,厉无咎。” 语调低柔,扼住咽喉的手指却非但未松,反而随着话音,悄然又收紧一分。 殿内烛火倏地剧烈摇曳,明灭光影在谢九晏脸上跳跃,那笑意未达眼底,衬得眸光愈发森寒。 “你知道吗,其实……早在很久之前,我就想杀你了。” 厉无咎喉间发出“嗬嗬”的破碎气音,额角青筋暴突如虬,却挣扎不得,眼底的惊惧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谢九晏的思绪,却飘回了数年前,厉无咎当众断臂明志的那一日。 那时,看着眼前人断臂处淋漓的鲜血,他确实有过一瞬犹豫—— 厉无咎姿态已至此,赤阳族亦元气大伤,再难成气候,他若仍赶尽杀绝,反落得气量狭小之名。 不如此时宽宥,既可彰新君仁德,亦可收拢各族之心。 是以,当夜时卿处置了厉无咎,再度向他请示如何处置赤阳本部时,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道了句“容后再议”。 他至今记得时卿当时的眼神。 她x向来最懂他的心思,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眼中便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但她从不会在明面上违逆他的意志,只是躬身应了一声“是”,便安静地退了下去。 他知晓她定然不赞同他这番处置,本打算私下再与她详谈,却不想当夜,她竟直接调兵去了赤阳族地。 等他寻她不得,惊觉不对时,她早已远在魔宫千里之外。 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那场对赤阳的征伐,说成是自己的谕令,又将麾下最精锐的力量尽数遣往支援。 可即便如此,当数日后,时卿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凛冽风尘与血气回宫复命时,依旧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切揽在了自己身上。 她跪落在他面前,声音清冷平稳:“属下未得君令,擅作主张,请君上降罪。” 那时,谢九晏怔怔看着时卿决然的面容,真切地意识到了,何为无能为力。 不论何时,她做下的决定,他从来都阻拦不了她。 也是那一日,时卿当着所有魔兵的面,生生受了百鞭之刑。 执鞭的魔卫额头冷汗涔涔,却因是受刑者亲口下令,鞭影不敢有丝毫迟滞。 鞭声回荡在刑台上空时,谢九晏端坐于主位,看着时卿挺直的背脊渐渐被鲜血浸透,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他为什么要犹豫?为何要在意那点虚伪的贤名?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干脆利落地杀了厉无咎?! 若非他的优柔寡断,若非他那一句愚蠢的“容后再议”,时卿何须为替他周全这所谓的“仁德”,而背负这僭越之罪,承受这本不该加诸于她身的鞭刑?! 可他悔恨得太晚太迟,在时卿不容置疑的眸光下,他只能死死压抑着制止一切的冲动,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鞭子落在她的身上。 每一记鞭声抽落,都如同狠狠剐在他自己的心上,也一次次拷问着他: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保全了圣主之名,付出代价的……却是她。 …… 思绪被倏然拉回。 谢九晏看着眼前已然喘息艰难的厉无咎,脑中再度浮出刑台上,时卿苍白平静的面容。 那沉闷的鞭响,以及洇染开来的暗红血迹,仿佛就在耳畔和眼前重现。 迟来太久的悔恨如岩浆般涌上心头,掐着厉无咎咽喉的手指再次猛然收紧,也让其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而谢九晏的唇边,竟缓缓勾起一抹近乎温柔的弧度,绽放在他本就清隽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美感。 “厉无咎。” 他俯得更低,冰冷的吐息几乎拂在对方痉挛的面上,又缓慢而清晰地凿入耳中:“你说,这番濒死的滋味……” “比起你当日断臂,又如何?” 第74章 烛火不安地摇曳着。 厉无咎右臂空荡的袖管无风而颤,左手死死抠住谢九晏的手腕,却连一道红痕都留不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间却只挤出破碎的血沫。w?a?n?g?阯?f?a?b?u?y?e?i??????w?è?n?2?????5???????m 执掌一方多年,厉无咎到底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到了如此无可转圜的境地,眼中惊惧渐渐褪尽,只余一片困兽般的狠厉。 周遭早已陷入一片死寂 分卷阅读127 的冰封,随着自谢九晏身上漫开的冷意,就连酒盏中的琼浆都泛起细密的涟漪。 厉无咎的面色由青紫转为死灰,见此情状,在场之人心头皆涌起惊疑—— 厉族长今日……怕是真要难逃此劫,命丧当场了。 方才谢九晏与厉无咎的对话声极低,众人听得模糊,并不能真切捕捉到每一个字。 但所有人都记得,谢九晏骤然出手,是在厉无咎提到时卿之后。 再联想到那些关于时护法下落不明的流言,一些隐约知晓些什么的人,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 难不成,那位曾令无数人胆寒的时护法,当真已不在人世了? 否则……何以一个名字,便能引得魔君如此失控? 谢九晏对周遭猜度的目光视若无睹,平静地注视着厉无咎渐渐涣散开来的瞳孔,面容甚至带着一种神祗般的淡漠。 厉无咎双唇微颤,见他始终不为所动,终是认命般阖上了眼。 始终跟在谢九晏身后的桑琅,一颗心却不觉已高悬而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谢九晏此刻杀意的根源,他同样痛恨于厉无咎对时卿的别有用心,却更敏锐地捕捉到了座下宾客们眼中闪烁的暗流—— 有不安,有揣度,更多的,却是隐晦的不满。 今日来客名单是桑琅一手筹备,赴宴者,除却十四洲内与魔界交好的几方势力所派遣的使臣,魔界各部族元首更是尽数到场。 厉无咎虽然曾经有过谋逆之心,但赤阳族这些年,也确如他之前所言般安分守己,不敢越雷池一步。 若只是在私下里,谢九晏要如何处置厉无咎,自然无人敢置喙。 可此刻,众目睽睽的宴上,即便厉无咎确然死有余辜,却并未在明面上犯下足以当众诛杀的滔天大罪。 若君上当真亲手结果了厉无咎,免不得会落下暴虐无常的口实,更会激起那些本就心怀鬼胎部族的自危之心。 届时,魔界本就微妙的势力制衡,必然再生波澜! 桑琅越想越觉得不妥,他暗咬牙关,目光急扫过那些平日里杀伐果断的魔宫宿将们。 那些人或垂首默立,或眼神闪烁,眼观鼻鼻观心,甚至摆出一种事不关己的架势,避开了他的视线。 指望他们上前劝阻盛怒中的君上……无异于痴人说梦! 平日里,这种情形,根本用不着他来操心,可如今…… 桑琅目光又飞快瞥向殿门——先前派出的魔兵依旧杳无踪影,但若再等片刻,怕是就可以直接给厉无咎收尸了。 再无他法,桑琅心一横,猛地踏前一步,在谢九晏身侧单膝重重跪落,带着十二万分的恳切与小心,几乎是耳语般低劝出声。 “君上,今日是您寿辰,此等吉日,还是莫要沾染血气为好。” 言罢,他悄然抬眸,试图从谢九晏侧脸上捕捉到一丝松动。 一瞬的静默后,谢九晏却忽地低笑了声,扼着厉无咎咽喉的手指,如同把玩一件死物般轻轻摩挲了一下:“沾血?” 他薄唇微启,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与指下那近乎的残忍力道,形成了一种诡谲的割裂感。 “本座,不过是取回一条,早便该取的性命罢了。” 谢九晏目光扫过厉无咎濒死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深沉——非是单纯的快意,更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清债。 “厉族长不是口口声声,来为本座祝寿的吗?”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讽意:“那么,他的命……” “便权当是呈给本座的‘贺礼’,又有何不妥?” 桑琅愕然抬首! 被谢九晏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更不敢强行劝阻,无可奈何地垂下头,脑中已经开始迅速盘算着该如何善后。 短短的对话间隙,厉无咎挣扎的幅度已几近耗尽,嘴角无声滑落一道暗红血线,头颅亦无力地歪向一侧。 自他喉间溢出的断续倒气声,已如同破风箱般沙哑,随时可能湮灭。 清晰地感受到掌下生命的流逝,谢九晏面上神色渐次沉淀,化为一片虚无的冰冷。 就在他指节将欲再度发力,给厉无咎一个了断时,忽地—— “厉族长,已经呈过贺礼了。” 一道清泠平缓的嗓音,毫无预兆地破开死寂,清晰地响彻大殿。 随后,那声音顿了顿,再度自若地续上后半句:“君上要讨,也且缓一缓吧。” 被那突兀的话语牵引,数道的目光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只见靠近大殿门口的光影明灭处,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割裂了门外的月色。 玄色为底,暗红云纹滚边的劲装,勾勒出纤挺利落的身形,墨发以一支乌木簪绾得一丝不苟,露出玉雕般清冽的颈项。 女子眉眼清冽,面容在灯火下透出玉石般的冷光,在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眸加持下,透出令人望之生畏的清冷。 她提步,踏过满地狼藉,步履轻缓自若,如同赴一场迟来的寻常宴席。 满座皆惊。 这人…… 不正是久未露面的魔界护法——时卿!? “时护法?!” “不是说……她已经……?” “嘘!传闻怎可当真!” 惊疑、困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众人面面相觑,无声的波澜在目光交汇间剧烈涌动,低语如同水波般在殿内无声漾开。 既然时卿安然无恙,方才厉无咎提及她时,谢九晏为何又……? 想至此处,那些视线不由自主地再度转向殿柱旁那抹玄色身影。 在声音响起的刹那,谢九晏的身体便已僵住,眼底深潭般的冰层无声碎裂x,仿佛某种沉埋已久的东西骤然翻涌欲出。 他没有回头。 那原本足以将厉无咎喉骨碾碎的力道,却并未再度收紧,垂落的左手衣袖下,指尖亦极轻地颤了颤。 “咳嗬——!” 如同离岸的鱼被丢回水中,厉无咎猛地抽搐了一下,喉间挤出抹痛苦而短促的喘息。 时卿径直自宾客间走过,在谢九晏身前三步站定,目光扫过奄奄一息的厉无咎,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无奈。 随后,她视线转向桑琅,语调沉静无波:“桑琅,你怎得这般大意,连厉族长的贺礼都未呈予君上?” 在看到时卿的刹那,桑琅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如释重负感瞬间充斥胸腔。 意识到时卿是在出言解局,他立时俯首,急急附和道:“是属下愚钝!厉族长确携贺礼而来,方才太过匆忙,竟忘了此事,请君上责罚!” 时卿“嗯”了声,轻飘飘接过话头:“知过便好,下不为例。” 桑琅诚恳应声:“属下谨记。” 随后,他动作利落地起身,朝时卿方向深深一躬,识趣地退后半步 分卷阅读128 ,将谢九晏身畔那方寸之地,全然让给了她。 时卿一顿,随后再度踏近半步。 感受到那缕清冽气息的靠近,谢九晏终于缓缓侧首,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贪恋而长久地定在了她的脸上。 “你来了。” 他喉间滚出呓语般的轻喃,极轻,除了时卿无人听见。 那双墨玉般的凤眸深处,仍旧看不出太多端倪,唯眼尾那抹被戾气晕开的薄红,泄露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心绪。 谢九晏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克制着想要触碰眼前人的冲动。 四目相接,时卿静静望着谢九晏,眼中没有责备或是质问,仿似在看一个任性妄为的孩童。 在周遭各异的视线中,她坦然牵起唇角:“君上寿辰,属下岂敢缺席。” 末了,她淡淡扫过地上气息微弱的厉无咎,声音轻缓,如同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厉族长哪里惹了君上不快,君上命人逐出便是,又何必在这种日子大动干戈?”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如同点醒了沉溺的梦中人。 谢九晏眼睫剧烈一颤,深深凝望着眼前这张魂牵梦萦的脸庞,她眸光清冽如昔,仿佛从未曾改过。 周遭所有的喧嚣私语声,在时卿出现的一刹,便已彻底远去。 ——竟真的是她。 他已经多久没见到她了?十日?半月……还是更久? 每一日都是永无止境般漫长,他本以为,今日这场令人厌烦的所谓贺宴,也并不会有什么不同,却不曾想…… 余光扫过一旁桑琅如释重负的神色,想到自己这新晋的右护法曾经细微投出的眼风,谢九晏心下顿时明了。 果然,是桑琅见势不妙,暗中命人传讯给了时卿,方才有了这全无所料的一面。 谢九晏垂眸,看了眼掌下已气若游丝的厉无咎,一个荒诞的念头竟自心底升起:此人今日前来,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可是…… 他再度抬首,望进时卿沉静的眼眸深处,一股升腾而起的酸涩猝然刺穿心口。 他忽然很想问她一句—— 如若没有桑琅,或者厉无咎不曾自寻死路。 即便明知今日是我的生辰,明知……我一定会在等你。 你是否,依旧不会踏入这殿门一步,来见我一面? 第75章 夜明珠的光晕如水般流淌,将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浸染得格外清晰。 玄色的冕服与暗红的劲装在明光下微妙交错,衣袍边缘相隔不过半寸,却又泾渭分明地隔着一线距离,显得亲密而疏离。 厉无咎依旧瘫倒在地,被谢九晏苍白修长的手指扼住咽喉要害,力道并未撤去,足以随时捏碎他残存的生机。 无数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这诡谲的僵持上。 席间,几位魔族长老彼此交换着深沉的眼神—— 百年来,时护法从未在人前阻止过君上行事,今日,倒是开了先河。 时卿神色淡然,眉宇间一片冰雪般的从容,仿佛眼前并非事关一人生死的局面,而只是一桩亟待处理的寻常公务。 谢九晏深深凝望着她,许久,他倏然闭了闭眼。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b?u?页?不?是?i??????????n??????2????????o???则?为?屾?寨?站?点 长睫微颤,如同蝶翼轻合,再睁开时,眸底深处的情绪已敛去大半,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墨色。 ——他不能失态,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泄露一丝一毫的脆弱与渴求。 阿卿……不会高兴的。 “时护法想要留下他的命?” 谢九晏缓缓开口,声音刻意维持着魔君应有的沉冷,尾音处,却仍旧泄出了一分微哑:“为何?” 他直视时卿的双眼,面上端凝如渊,眼底却翻涌着无声的诘问—— 你明明知道,厉无咎对你恨之入骨,今日更是处心积虑,想要于你不利。 这殿内所有人,或许都能寻出为他求情的理由,可唯独你……阿卿,你为什么,要救他? 话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竖着耳朵倾听的宾客耳中,乍听起来,只是一句压抑着不满的质询。 时卿迎着谢九晏复杂的目光,亦瞬间读懂了他未问出的所有疑惑。 她缓缓开口,仍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中正之音,却足以让周遭之人都听得明白:“留与不留,并非属下所能决定。” 随后,她一笑垂首,姿态恭谨而疏离:“属下所言,不过是望君上三思而行,厉族长虽有不当,然其罪尚不至此,君上圣心明睿,何须因一时意气,而损千秋圣德?” 一番话得体而克制,既符合护法的身份,又给了谢九晏一个就此作罢的时机。 但谢九晏却似乎没有理解时卿的良苦用意。 他只是看着她,仿佛沉入了某个无人之境,没有任何反应。 这人,怎么又走神了? 时卿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后,余光扫过周遭众人,一道无形的指风极轻地掠过谢九晏腰际。 谢九晏睫羽微颤,神思骤然回笼,睫羽动了动,抬眸朝她望来。 也是这时,时卿面朝着他,眼神沉静,双唇极轻地翕动了几下,吐出几个只有他能看清的字。 没有声音,只有唇形的开合,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入了谢九晏的眼底。 ——大局为重。 时卿想,她已如此明示,谢九晏并非愚钝之人,只要稍稍冷静,必能想通其中关隘。 厉无咎的命,自然可以取。 但,绝不能是现在,不能由他亲自动手,在这各方云集的寿宴之上。 当年,她为何宁肯自请受下百鞭,也要率兵血洗赤阳半族,却偏偏留下厉无咎一命? 不过是因为那时的魔界人心浮动,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谢九晏,看他会如何处置他这个血脉相连的“五叔”。 如若没有人破局,便是厉无咎再如何道貌岸然,只要凭借着那一层血脉亲缘,就可以立足不死之境。 谢九晏的迟疑,她懂。 所以她未曾再言一字,也只在那一刻,心底便有了决断—— 魔君不能身负弑亲之名,可她时卿,素来便不吝于“狠辣”二字。 僭越也好,妄为也罢,在行事前,便都已是她权衡之内的后果。 她欣然接受,甚至等候已久,而最终,她也促成了她想要的局面。 而今日,相似的境况,又一次重演。 与之前不同的是,厉无咎心气已丧,赤阳也并非当年的如日中天,即便他再如何作乱,也不过是针对她的仇怨难消,掀不起什么风浪。 便由他去,当他的跳梁小丑,也无关紧要。 但若谢九晏当真被激怒,在此亲手了结这千里迢迢来“贺寿”的族长,那她当年的周旋,岂非都成了白费功夫? 从时卿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谢九晏读懂了她所有的心声。 分卷阅读129 一股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贯穿了他的心口。 又是,为了他。 时卿从来便不在意厉无咎的死活,曾经是,如今亦然。 当初她血洗赤阳,与厉无咎结下不解死仇,是为他。 自领鞭刑,背负悖主污名,是为他。 此刻现身阻拦,无声规劝,仍旧……是为他。 为了他谢九晏的魔君之位,为了所谓的千秋声名,她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掷入棋局,从不曾计较代价几何。 而他呢? 谢九晏怔然眼前这个冷静自持的女子,望着那些只有他才能看懂的情绪,猝然想起刑台上,她血肉模糊的脊背—— 她明明疼得指尖都在发颤,却仍在鞭刑落毕后深俯下身x,毫无波澜地说着“属下领罚”。 那时的他站在高台上,看着鲜血染透她玄色的衣袍,伸出的手,却只能在她无声递来的眼风里,僵硬地收回。 因为他是魔界之主,而她……是他的护法,一切牺牲,仿佛都是天经地义。 他从未真正为她做过什么。 如今,就连亲手替她了结一个仇敌,竟也要瞻前顾后?! 蚀骨的自厌与滚烫的酸涩轰然翻涌而上,谢九晏扼在厉无咎颈间的手指,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 指下那微弱搏动的脉搏,此刻仿佛成了对他最无情的嘲讽。 “呵……” 许久,谢九晏喉间忽而溢出一声低笑。 笑声未绝,他已缓缓松开了钳制,任由厉无咎如残破的麻袋般瘫软滑落。 厉无咎喉间挤出短促艰难的喘息,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眼见谢九晏收手,时卿垂落眼眸,目光极淡地扫过厉无咎唇边咳出的暗红血沫,肩线不着痕迹地一松。 ——这一趟,终究是赶得及时。 她眼尾余光掠向一旁的桑琅,极其细微地点了下头—— 无需言语,后者立刻会意,当即带着两名魔卫快步走来,打算迅速将这棘手的麻烦带下去处理干净。 殿内紧绷如弦的气氛,似乎也随着谢九晏的收手与桑琅的动作,悄然露出一丝回缓的裂隙。 不少宾客暗自咂舌,心道果真还是得时护法出面,不过……少了场惊心动魄的好戏,终究可惜。 然而,就在桑琅走至厉无咎身前,即将俯身拽起他衣襟的刹那—— 谢九晏的声音再度响起。 “时护法所言,句句在理,但……”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目光甚至未曾离开时卿的脸庞,却让殿内刚刚松懈的气氛骤然凝固。 “本座的主,何时由得旁人来做了?” 话音落定,桑琅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一愣后,有些无措地看向时卿。 时卿亦是霍然抬眸,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并非因为谢九晏冷硬的语调,而是他言语中透出的含意,让她隐隐感知到,之后的事,似是会全然脱离她的掌控。 果然,谢九晏未回应时卿探究的目光,只慵懒而残忍地垂下视线,投向脚下那摊正细微战栗着的躯体上。 他勾唇,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愈发森寒。 “不过一条命,本座今日偏就不问缘由,取便取了,又……如、何?!” 语声落定—— 一股凌厉无匹的魔气骤然自他指尖爆射而出,快如惊电,直贯厉无咎头颅! 时卿在谢九晏话音转折的瞬间便已察觉异样,几乎在他抬手的同一刹那,她掌心已本能地凝聚起磅礴灵力,意图拦下他的攻势。 然而,谢九晏前番的反应太过平静,已令她心神松懈了几分,如今这猝不及防的转变,便是她也晚了一步。 “嗤——!” 锐利的破空声撕裂死寂,谢九晏的指风擦着时卿仓促布落的灵障边缘,以毫厘之差,精准无比地贯入了厉无咎的眉心! 厉无咎刚自濒死的恍惚中挣扎出半分,茫然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试图看清发生了什么,瞳孔却在触及那到灵光的瞬间,骇然扩张至极致! 他甚至来不及升起一丝恐惧的念头,所有神采便永远凝固在了眼底,随即,僵直地仰面倒下。 唯余眉心一点血洞中,蜿蜒而下的血线,如朱砂笔在冰冷宣纸上拖出的残痕,无声滴落在他身下早已猩红一片的地砖之上。 时卿右手凝聚的灵光尚未完全湮灭。 她眼尾极细微地眯起,扫过眼前生机尽绝的厉无咎,旋即,眉心深深蹙紧,目光如刃般钉向近在咫尺的谢九晏! 那双始终从容自若的双眸,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浓重的不解。 厉无咎的死尚在其次。 最让时卿震动的,是谢九晏在此事上,所展露出的……前所未有的决绝,完全背离了她对他过往所有的认知。 她深深凝望着他,眼底翻涌着无声的诘问—— 谢九晏,当年,你分明能忍下风鸣谷围杀之仇,甚至默许他厉无咎登堂入室要挟。 为何如今,反而却忍不下……这一时之气了? 第76章 万籁俱寂。 许久,谢九晏缓缓收回手,侧首迎上时卿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杀戮后的快意,反而糅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楚。 他朝时卿迈近一步,衣袂拂过地上缓缓漫开的浓稠血迹,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至呼吸可闻。 周身所有纷杂的视线,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 “阿卿。” 谢九晏深深地看着时卿,目光复杂到了极处,有痛楚,有决绝,以及些许隐秘,亦不容示人的卑微眷恋。 “我不会再让你,”他双唇极轻地动了动,语调沙哑,轻得只有她能捕捉,“有哪怕一分……” “因我而置身险境的可能。” 看到时卿微微收紧的眸光,谢九晏恍惚了一瞬,亦似乎触碰到了,当年她一次次挡在他身前,承受明枪暗箭时的心境。 原来,当真将一个人刻入骨血,便会不自觉地变得怯懦,变得患得患失,也因此,会容不得半点——哪怕只是臆想中的风险。 正如当年,时卿待他那般。 所有的声名、权位、大局……在她眼中,都曾被全然摒弃在“护他周全”之后,不值一提。 只可惜,他懂得太迟。 迟到他已永远失去了靠近她的资格,她不会再接受他,亦早已不再留有半分留恋。 但是…… 他又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爱她。 无需回应,亦无需结果。 只是他爱她。 所以这一次,也该由他来守护她,这样,是否也算昭示着,他与她之间……尚存一缕未曾彻底斩断的牵系? 所以阿卿…… 别拒绝我。 谢九晏长久地望着时卿,眼底毫不掩饰地袒露着这份心声,带着执 分卷阅读130 拗的固执与祈求。 时卿长睫极轻地一颤,随后,缓缓偏过头,避开了他灼灼的目光,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这无声的回避,让谢九晏唇角泄出一抹几近于无的惨淡苦笑,终是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他后退一步,玄色衣摆无声扫过地砖上尖锐的碎瓷,步履却未顿分毫,转身,朝着那倾覆案几后的主座走去。 殿角铜漏滴答三声。 听闻身侧渐远的步履,时卿终是转眸望去。 玄色的袍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谢九晏步伐很稳,周身泛着无可撼动的魔君威严,亦是她多年前,曾希望他成为的那个模样。 可她心知,有什么已截然不同。 正如那背影深处透出的孤绝沉郁,以及……她早已不再为他而动的心弦。 谢九晏于阶上拂袖落座,衣袖带起一丝极淡的沉水香。 这个动作像是打破了某种凝滞,众人纷纷回神,目光四散而落,刻意避开了中央那滩暗红的血迹。 “赤阳族长酒后失仪,冲撞本座,此乃我魔族内部事宜。” 疏冷的声音如冰凌坠地,惊得几位宾客手中刚刚执起的玉盏微晃。 谢九晏凤眸微眯,眼神如刃般扫过全场,所及之处,无论是魔界各部元首,还是各方使节,皆不由自主地垂首或移开视线,无人敢撄其锋芒。 “诸位莅临此处,心意,本座领了。” “但,”他指尖轻叩墨玉扶手,发出“叩、叩”的微响,“不该诸位过问的事。” 谢九晏话音微顿,目光在几位眼神闪烁的魔族族长脸上意味深长地停留一瞬:“也望诸位想清楚,莫要步了厉族长后尘。” 尾音稍长,带着不言而喻的冷意。 在座的没有蠢人,妖域使者率先起身,拱手朗声道:“我等皆亲眼见证,是厉族长无状在先,再三冒犯君威,不知悔改。君上留他全尸,已是仁慈至极!” 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用力,仿佛煞有介事。 “仁慈……” 谢九晏玩味地咀嚼着这虚伪的溢美之词,忽而低笑一声,微微抬手,如同冷玉雕琢的指尖,轻点在自己额角。 殿内灼灼灯火落在他昳丽的容颜上,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妖异。 可想到方才这只手是如何取人性命的,又不觉令人不寒而栗。 他眸光淡淡转向桑琅:“赤阳可还来了其他客人?” 桑琅心领神会,肃容回禀:“禀君上,未参宴的使臣都安置在偏殿。” “嗯。”谢九晏轻轻颔首,姿态随意得如同掸去袖上浮尘,“那便交由你去处置。” 殿内霎时一静,x魔族之人面色骤变,几大族长极快地交换了个眼神,又悄然覆落。 而桑琅亦是微怔,余光隐晦地扫了眼时卿的神色,见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当即深深一躬,声音沉稳有力:“属下领命!” 语毕,他利落转身,一挥手,身后魔卫抬起厉无咎尚温的尸身,随他大步退入殿外。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布?页?不?是?i????μ?w?ě?n??????????.???????则?为?屾?寨?站?点 桑琅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处,魔族席列中,离族族长萧率霍然离席,几步疾行至大殿中央,单膝重重跪落! “君上,离族与赤阳族地毗邻,臣下自请亲率族中精锐前往,为君上分忧,荡平余孽!” 语罢,他叩首到底,姿态谦卑至极,却掩不住眼底那份急于表功的灼热与算计。 谢九晏冷冷望着阶下之人,眸光幽深难辨,似在权衡。 然,未等他开口—— “魔宫并非无人可用,便不劳萧族长费心了。” 时卿声线平稳,缓步行至萧率身前,侧眸望着他,一袭玄红劲装如凝固的血,衬得她眸光清亮,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心思。 萧率脸色微变,抬首对上时卿似笑非笑的眼神,瞬间被那熟悉的威势慑住,原本备好的话语卡在喉中,再也说不出来。 他飞快瞥向谢九晏,却见其目光如钉,牢牢锁在时卿身上,半分未及旁处。只得讪讪起身,垂首道:“时护法所言极是,是臣下心急了。” 见谢九晏仍旧连余光都吝于投来,只是似是不耐地抬了抬手,萧率抿了抿唇,终是悄然退回席位。 时卿亦收回目光,和谢九晏对视一眼,转而步履从容地朝上首走去。 自始至终,谢九晏都在望着时卿,直到看着她走到自己身侧站定,熟悉的冷香萦绕鼻尖,方才垂眸,掩下了眼底的波澜起伏。 时卿觉察到了他的失神,却未置一词,眼风扫向殿侧暗影:“洛云。” 一名身着墨蓝劲装的女子应声而出,单膝点地:“属下在!” “凤翎卫归你统辖。”时卿望着她,淡淡道,“赤阳族,你去。” “若那些族人有心归顺,便收入你麾下,若为厉无咎鸣冤……” 她微微一顿,字音如铁:“杀。” “是!” 洛云抱拳应诺,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转身便朝着殿外大步离去,带着一股铁血的肃杀之气。 眼见着时卿寥寥数语便截下了萧率的“表心”,更将后事料理得雷厉风行,座中不论是否与其打过交道的人,皆暗自凛然。 初见桑琅时曾生出的作比之心,到此时此刻,已是尽化飞灰。 这般杀伐决断,甚至于旁人对她施令所表露出的听从,都昭示着,时卿在魔宫非同寻常的地位。 那……绝非只是护法二字可以囊括的。 更有人悄然望向高阶之上,眼底精光暗转。 时卿其实并没有多余的举动,甚至就连语调都不曾太过起伏,如今,也只是取代了方才的桑琅,如同一个恪尽职守的下属一般,立在了魔君身畔而已。 但是,自她站定的刹那,却让人没来由地觉得,那一处位置,便该是为她而留,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 护法……与魔君吗? 谢九晏的目光,自时卿启唇那刻起,便再未挪移分毫。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影,仿佛与记忆中无数次的画面重合,沉寂的心口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她明知道,他悖逆了她的用意,却仍如磐石般走至他的身侧,替他稳住这腥风血雨后的残局。 这份无声的默许与回护,比任何言语都更灼烫心扉。 酸涩与滚烫交织的洪流猝然撞入谢九晏的胸腔,让那处空缺仿佛被瞬间填满了一般。 在无人可见处,玄红袍袖交叠的暗影里,谢九晏悄然抬手,以一种无法抑制的忐忑和渴念……轻轻覆上了时卿垂落身侧的手背。 时卿指节骤然绷紧。 她下意识要抽离,然而这一次,谢九晏的手却如同铁铸,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她。 时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指尖灵力暗涌,直刺他掌心。 谢九晏却似乎浑然不觉,他甚至没有看她,睫羽低 分卷阅读131 垂,在苍白的颊上投下浓重阴影。 垂落的广袖将这番隐秘的举动全然掩住,唯有彼此知晓这一刻的肌肤相亲。 此情此刻,若时卿强行挣脱,势必会引起旁人注意。 一丝无奈掠过眼底,她心底轻叹一声,终是卸了力道,任由那异样灼热的掌心,将她微凉的指尖彻底包裹在内。 感受着掌下的松动,谢九晏眼眶倏而一热,指节不自觉地摩挲着她腕骨凸起的弧度,一下,又一下。 他动作极轻,亦万分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走停在掌心的蝴蝶。 许久,在阶下渐渐传来细碎的异动时,时卿终于侧过眼,眼风不轻不重扫过谢九晏。 觉察到这一瞥的意味,谢九晏强压下心海翻腾的惊涛,眸光寒冰般掠过阶下:“宴席未散,诸位,自便吧。” 话音落下,魔卫们迅速上前收拾残局,不过盏茶功夫,狼藉的地面便恢复了光洁如镜,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也被燃起的熏香驱散。 舞乐声重新响起,虽带着些许刻意营造的欢快,却也让众人又恢复了和乐之象,推杯换盏,彼此热络起来,言辞间皆是无关痛痒的恭维与闲谈。 只是,再无人敢执杯,敬向那玄衣如墨的身影。 堂下灯火流金,座上玄红交叠,没有人能窥见,高阶之上正在发生什么。 而在光影无法照透的暗色中,时卿始终目视着前方,神色如常,指尖却渐渐生出了一丝暖意。 铜漏滴答作响,夜色在相贴的掌纹间无声淌过。 谢九晏轻轻阖上了眼。 他忽然希望,这一夜……永远不要结束。 第77章 残月西沉,霜华渐褪。 一场跌宕起伏的盛宴,随着更漏声尽而终于落幕。 在众人恭谨的目送下,时卿与谢九晏一前一后,转过高大的玄玉屏风,离开了灯火流金的宴堂。 步出屏风后的侧门,眼前是一条通往深苑的寂静长廊。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长廊铺上一层冷白的薄霜,夜风穿廊而过,卷走了身后宴厅残余的喧嚣与浑浊气息。 四下无人,唯有风声在石柱间低回呜咽。 行至转角暗处,时卿脚步渐缓,随后,右手微一使力—— 那只被紧攥了整夜的左手,终于干脆利落地自他掌心抽出。 谢九晏的手僵在半空,怔然低头。 掌心骤然空落,只余一丝微薄的暖意,顷刻便被穿廊夜风吹散。 蝶翼般的长睫轻颤,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失落,以及一抹几不可察的痛楚。 ——原来,还是留不住吗? 而时卿自顾自转着微微酸麻的手腕,只觉周身松快了许多。 她抬眸瞥了眼天色,想到自己本该在住处睡得正好,心底便愈发懒得和身侧的“始作俑者”多言半分。 此刻既无旁人,那些在人前的仪态也无需再刻意端着,时卿放下手,看也未看失神的谢九晏,举步便欲绕开他离去。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布?y?e?不?是?i????u???é?n?????????5??????o???则?为?山?寨?站?点 “阿卿。” 身后却又传来一声不肯罢休的低唤。 时卿只当未闻,径直向前走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谢九晏凤眸一暗,望着那决然远去的玄红背影,指节无声收紧,忽然几步追了过去,同时下意识地抬手。 时卿虽未回头,却在感知身后风动的刹那,如水波般向旁滑开一步,也让谢九晏伸来的手落了空。 经此一阻,她终于停下,索性抱臂倚靠廊柱,抬眸皱眉。 “你还嫌今日惹的麻烦不够大?” 清冽的声线在寂静长廊里分外清晰,带着直白的不耐与诘问。 月光描摹着她的轮廓,在眉眼上镀上一层银辉,亦让谢九晏呼吸微滞。 他看着她眼底难得流露出的不悦,心间非但没有绷紧,反而隐秘地升起一丝不该有的放松,以及……慰藉。 这样的神情,这般带着责备的语气,终于不再是那个疏离淡漠的“时护法”。 而是曾经,他最熟悉的,还会为他动怒和操心的……阿卿。 这发现让谢九晏胸口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流,他不自觉牵动唇角,露出一抹近乎孩子气的笑意,却又在刹那惊觉失态后迅速抿直。 “赤阳早已不足为惧。”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轻,似怕惊扰此刻的安宁:“我会着人留意今日在场之人的动向,若有部族借此生事,正好便将其连根拔起。” 这番话,意在解释自己并非全无考量,同样也是一种安抚。 “但原本,根本不必有此麻烦。” 时卿并未被说服,声线更冷冽一分:“你今日太过冲动了。” 她自然知晓魔界并非明面上的风平浪静,但x不论是赤阳或是其他,这些所谓的清洗,都有更稳妥的法子。 谢九晏的举动,却是将本可藏于水下的暗涌,生生掀到了明处。 虽然以他如今的根基,未必会有多大的威胁,但终归是平添了波折与风险。 谢九晏望着时卿紧蹙的眉峰,忽然很想伸手将它抚平,却又不敢造次,只能将手收在身侧,悄悄攥紧。 “有些人,”他沉默了一瞬,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固执而认真,“是不会因一次宽恕便收敛爪牙的。” “阿卿,我今日所为,不过是将注定会到来的那一日,提前了些许而已。” 虽然如此说着,但谢九晏亦心知肚明,此番出手的时机,有着太多的不足。 但是…… 他无法容忍。 无法容忍厉无咎谈及时卿时,眼底深处哪怕极力掩饰也藏不住的恶意。 无法容忍这世上还有一条毒蛇,即使被拔了毒牙、断了筋骨,依旧在阴影中窥探着她,妄图伺机对她不利。 杀心起时,他的确不曾如他所说般思虑周全。 但他不悔。 多年前,他已经因为所谓的大局,眼睁睁看她受过一次伤,如今,他有多恨厉无咎,便有多恨当时无动于衷的自己。 谢九晏深深地望着时卿,一个念头尖锐地刺入脑海—— 当年,他究竟是如何,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阿卿,逼至后来的境地? 他错了太多太多,所以这一次,不论代价是什么,他都绝不会让往事有重演的可能。 只不过这份心思,本就是他自身之事,他不会以此在时卿面前表功,更不会将其作为开脱或博取她心软的筹码。 夜风忽然转急,吹得廊下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时卿没有接话,视线长久投向廊外月色勾勒的朦胧池影,眼底却渐渐浮出一抹沉然的幽光。 谢九晏亦只是静立在她面前,任由冷风扬起长发,几缕发丝拂过她玄红的衣袂,又悄然分离。 许久,时卿终于开口,语调听不出起伏:“你才是魔君, 分卷阅读132 自己心中有数就是。” 这句话说不上是责备还是认可,却透出一种泾渭分明的疏离。 心口如同被细针轻刺了一下,谢九晏神色微黯,却又极快地扯出抹笑,低声应道:“好。” 夜风愈紧,卷起时卿的衣袂,那本就挺拔清瘦的身形,更显出几分单薄。 谢九晏心头蓦地一紧。 他悄然上前半步,将外袍解下,轻柔地覆上时卿肩头,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 见时卿只是微蹙眉头,并未立时拂落,谢九晏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声音放得极轻:“我……送你回去,可好?” 时卿抬眸,拒绝的话语已至唇边,却猝然撞进他眼底那份近乎卑微的忐忑与紧张。 话音顿在喉间,她默然良久,终是拢了拢肩头犹带体温的衣袍,转身,沿长廊向前行去。 谢九晏愣了愣,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纤细的背影渐渐融入廊下摇曳的光影,一时竟不知是否该跟上。 也是这时,时卿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随即,再度迈出。 这一次,谢九晏忽地明白了什么,眼底划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欢喜,几乎立刻提步追了上去。 他没有上前,而是保持着落后时卿半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如同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影子。 月光穿过廊柱的间隙,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又揉碎,时而交叠,时而疏离。 谢九晏的目光,始终贪婪地落在时卿的侧颜上,描摹着她微抿的唇线,以及长睫下的细密阴影。 她的神色依旧是那般平静无澜,仿佛万物不入其心,可即使如此,仅仅是这样安静地跟在她身后,感受着她呼吸间带起的清浅气息…… 那无处着落的心,却似乎再一次有了跃动。 子时已过。 他的生辰,已经是昨日了。 谢九晏却忽地有些恍惚起来。 昨日满殿的恭贺喧嚣,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那些华美空洞的祝词……此刻回想,竟模糊得如同隔世云烟。 唯有此刻。 唯有此时。 看着眼前这道身影,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尚存于这世间。 又或许,他早便该知晓。 只要在她的身旁,纵使天地间仅余一轮将落未落的残月,纵使她只留给他一个冷清的背影。 亦,是他真正想要的归处。 …… 直至时卿脚步停下,谢九晏才意识到,二人已经行至了栖梧殿。 她终于侧眸看了他一眼,解下外袍递还,淡淡开口:“回去吧。” 谢九晏知道,送到这里就该止步了。 可当看到时卿即将踏上石阶的背影时,他还是忍不住唤了一声:“阿卿。” 喉间滚动了千言万语。 最终吐露的,却只是一句:“今日……多谢你。” 多谢,你再一次为我而来。 即便那并非出自你的本意。 时卿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再度踏出。 衣袂与墨发在月下交织,她背影依旧劲挺,美得令人心窒。 殿门合拢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谢九晏站在原地许久,夜风卷起他空落的衣袍,又无声垂落。 直到看着殿内的烛火倏地燃起又熄灭,他才如梦初醒般,缓缓转过身。 他沿着来路折返,月光如水,将他的身影投在铺满青霜的小径上,形单影只。 一步,两步…… 谢九晏无声地走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件曾覆于她肩头的玄色外袍,心头低语—— 足够了。 今日能见她一面,能同她说上几句话,能…… 与她同行至此。 已经比他预想的好太多。 想到此,谢九晏唇角微动,似是试图扯出一抹释然的笑意,却只是僵硬地颤了颤,始终没能成形。 夜风掠过濡湿的眼睫,带来一丝凉意,他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自己竟眼底生出了水雾。 他闭了闭眼,想要将那抹失态压下,脚步却越来越慢,最终停滞在一株枯败的梧桐树下。 几片残叶簌簌落下,擦过他的肩头,又无声地坠在地面。 膝盖突然失了力气,谢九晏毫无预兆地矮下身,心口那股压抑太久的酸涩终于决堤,他死死攥紧胸前的衣料,肩背剧烈地颤抖起来。 “阿……卿。” 这个在心底呼唤过万遍的名字,终于破碎在呜咽的夜风里。 ——他其实真的很想再任性一次。 想如同少年时那般,不管不顾地拽住她的衣袖,告诉她:今日是我的生辰,我只想同你一起过。 可是…… 他早已失去这般资格了。 喉间断续溢出低哑的哽咽,又消弭于夜风,无人听见,亦无人知晓,前夜杀伐果决的魔君,正如同孩童般蜷缩在此处,溃不成军。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地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突兀地停在几步之外。 谢九晏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以为是时卿去而复返,他慌忙抬袖拭过眼角,强抑颤抖,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仓惶抬首望去—— “阿卿……” 却在看清来人时,笑意骤然僵在脸上。 桑琅同样愣在原地,也没想到会撞见如此一幕——自家君上眼角泛红,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脆弱与狼狈。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冻结在此处。 桑琅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移开视线,恨不得立刻隐身遁走,可是…… 感到落在身上的视线愈发刺骨生寒,他脑中灵光乍现,猛地屈膝跪地,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 “君上!属下有要事禀告!” ----------------------- 作者有话说:——小桑:不是我说,为什么每次摊上这种抓马事的总是我啊!—— 第78章 夜风裹挟着草木湿冷的清气,拂过后山深处。 桑琅垂首在前引路,视线却始终有些无处安放,时而落在自己晃动的衣摆上,时而又仿佛被道旁一株稀松寻常的灵草吸引。 但更多时候,他那状似不经意,实则隐隐绷紧的余光,频频瞥向身后半步之遥的玄色身影—— 谢九晏负手而行,眉目冷峻如霜,眼睫低垂,遮住了所有情绪。 不知何时,眼角那抹残留的薄红已然褪尽,仿佛方才脆弱失态的一幕,从未存在过。 桑琅暗自松了口气。 这一路上,他几乎始终屏着呼吸,连脚步声都下意识放得极为轻缓,生怕自己随意的一个动作,便会挑起谢九晏被窥破隐秘的怒火。 两侧景致渐趋荒芜,嶙峋山石取代了疏落草木,透出些许久无人迹的萧索。 前方,已隐隐可窥得山谷x的尽头。 分卷阅读133 一面布满风蚀痕迹的山壁赫然横亘在眼前,截断了所有去路。 桑琅敏锐地察觉到谢九晏的脚步微顿,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似有疑惑掠过,薄唇微启,似乎就要发问—— 他立刻抢前半步,侧身让出前方:“君上,就在前面了。” 谢九晏目光从荒芜的景象收回,顺着桑琅的指引,沉沉落在那堵毫无出奇之处的山石上。 山壁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表面爬满藤蔓与青苔。 他眉峰蹙得更紧了些,语调带着一丝因长久沉默而起的微哑:“前面?” 桑琅先前急切的话语在脑中回旋—— 在桑琅处置厉无咎带来的几个亲随时,其中一人假死骗过了他,寻隙逃了出来。 桑琅一路追去,却在无意间闯入一处“奇绝之地”,认为有必要让他知晓,方才引了他过来。 然而……眼前这荒凉偏僻的空谷尽头,怎么看都与“不得不看”相去甚远,倒更像桑琅情急之下的托词。 思及此处,谢九晏淡淡扫过桑琅,眸色微沉。 如果桑琅当真是为了引开他的注意而故弄玄虚,那这本就非他授意的右护法之名,他便要重新衡量了。 清晰地感受到了自谢九晏身上透出的如有实质的冷意,桑琅喉结微动,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带着急于解释的意味。 “禀君上,那赤阳余孽潜逃时慌不择路,被属下围困至此,他见逃生无望,便与属下在此交手。” “数招之后,那人被属下掌风所伤,撞在了山壁上。” 桑琅边说边疾步上前,行至右侧一块凸起的灰岩前,掌心涌起暗红魔息,轻轻按了下去:“君上您看。” “咔嗒——” 一声机括轻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整面山壁发出低沉的轰鸣,巨石缓缓向一侧挪开,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 刹那间,万千萤光簇拥着流淌而出,仿佛一幅尘封的画卷在眼前展开,桑琅恭谨退后,给谢九晏更深地让出了视野。 “内里景象殊异,属下未敢擅入,只粗略望过一眼,便……” 桑琅的碎语在谢九晏耳边盘旋,却仿佛隔了厚重的水幕,变得模糊不清,更无法抵达他的意识深处。 他全部的心神,已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攫住—— 一条蜿蜒的灵溪,自洞窟更深处潺潺流出,底部铺陈着细密如银的流沙,水面之上,则漂浮着无数莲状的奇花,花瓣薄如蝉翼,在流水中缓缓开合。 而溪畔两侧,也长满了大片生机盎然的灵植,低矮的草叶间,栖息着许多身披金纹的萤虫,偶尔轻盈振翅,翅尖便淌落下星沙般的光尘。 更加令人叹目的,却远非于此。 此刻仍是深夜,眼前却亮如清昼,所起的缘由……则是悬于窟顶的一道浩瀚“天河”—— 数以千计的夜明珠被细如发丝的银线串起,盘旋在上首,或温润或清冷的珠光交织流转,与下方溪面粼光相映,美得不似凡尘。 一界之隔,洞外夜色如墨,洞内却明华流转,恍如将九重天阙的星辰截下,封存在这一隅仙境。 而桑琅将自己发现此地的经过一丝不苟地复述完毕,垂首静立,恭候示下。 然而,身旁却久久未传来谢九晏的任何回应。 他心念微动,悄然掀起眼帘,余光忐忑地偷觑向魔君神色—— 只见谢九晏如同被钉在了原地,玄色的身影立在洞口的光影交界之处,仿佛吸纳了周遭所有的墨色,显出一种罕见的怔忡。 那张昳丽的面容浸在从洞内流泻而出的柔光里,轮廓被勾勒得异常明透,如同精雕细琢的冷玉。 一时间,桑琅竟全然无法揣摩出谢九晏此时的喜怒。 他暗自垂眸,心念电转。 初见此处时,他也曾被这般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溪畔灵花异草暂且不提,那金纹萤虫乃妖族秘境独有,更遑论那些璀璨生辉的夜明珠,颗颗皆为千年蚌精所孕,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难觅一颗。 这番手笔,放眼整个魔界,除了自家手腕通天的时护法,还有谁能做到? 桑琅当时便笃定,这定然是时护法特意为君上今年生辰备下的惊喜,只是不知何故未能呈上,反被自己误打误撞给撞破了。 他生怕自己撞破后扰乱了时卿的布置,所以处置完那赤阳族人后,第一念头便是去找时卿坦诚这事。 谁曾想,途中竟撞见了谢九晏,还偏偏是那般情状…… 眼见谢九晏神色将变未变,他急中生智,干脆把原本要和时卿说的话抛了出来。 桑琅本是盘算着,无论君上再如何难堪动怒,见了时护法这番心意,也总该欢喜不已,更无暇再跟他计较了吧? 说不准,还能算他功过相抵,甚至……计一小功? 至于时护法那边……大不了他事后负荆请罪,护法那般通情达理,想必也能理解他这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桑琅如此自我宽解着,可谢九晏此刻长久的沉默,却让他心底那点侥幸又悬了起来。 莫非,竟是他猜错了?君上仍旧未和时护法冰释前嫌,又或者……君上早就知道这个地方? 桑琅一颗心提起,喉结滚动了一下,正搜肠刮肚着试图再寻话补救,缓和气氛—— “你走吧。” 谢九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嘶哑。 桑琅一愣,旋即暗松一口气。 果然,还是搬出时护法来管用啊。 哪怕不是本尊亲至,也依旧能救他于危难之际。 “属下告退!” 跟了谢九晏这么多年,桑琅自然最会审时度势,当即动作麻利地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轻快。 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走出几步后,却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清冷的月色下,谢九晏仍立在原地未动,玄衣寂寂,身影半浸在洞口流泻的微光里,如同一尊亘古的碑。 ——果然,还是时护法最懂君上心啊。 桑琅心底再次涌起感慨。 昨日寿宴上那些奇珍异宝早早便堆了满殿,君上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此刻,还是他第一次见君上如此失神。 嗯……既然君上没再说别的,他是不是也不必特意向时护法回禀了? 桑琅支着下巴思忖着,一时没留意到脚边的碎石,一个趔趄险险站稳后,忙不再多想,专心走起路来。 罢了罢了,这些事,君上和时护法独处时自会分说,哪里用得着他来操心。 …… 脚步声彻底消弭在。 周遭重归寂静,唯有洞内灵溪流淌的潺潺水声。 谢九晏忽觉指尖一凉,怔怔垂眸看去——是一只萤虫,大抵是被外界的气息吸引,轻盈地落在了他 分卷阅读134 垂下的指尖上。 似乎觉得这里并非栖息之所,它稍作停留,旋即轻盈振翅,重又飞回那片流光溢彩的溪畔。 更多的金纹萤火被惊动,纷纷自草叶间腾起,翅尖洒落的金粉如星尘飘落水面,将整条灵溪映得碎金粼粼。 谢九晏望着这片不属于人间的景致,呼吸渐渐变得短促而压抑,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发疼。 桑琅不识此景渊源,只觉惊艳,他却在目光触及的第一刹那,便认了出来。 ——忘川。 不,不是真正的忘川。 没有冥河畔凝结的浓雾,没有孤魂徘徊不散的哀泣,亦没有永夜般深沉不化的墨色。 眼前的溪水清浅澄澈,周遭散发出的草木气息,也是永不会在忘川诞出的盎然生机。 可偏偏,每一处脉络的堆叠,每一缕光影的流转,都与他当年在忘川的所见所睹,如出一辙。 …… 那是时卿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带他踏足冥界。 少女一袭墨红劲衫,反身走在他前半步,发梢被忘川的风拂起,有几缕扫过他的脸颊,微凉的触感稍纵即逝。 “别板着脸啦,我的小少主。” “你瞧,”她指向河畔一簇开得格外炽烈灼目的彼岸花丛,眼底是他鲜少见到的明快欢愉,“当年,我便是在这里化形的。” 他依言望去,目光久久凝在那片初看并不觉特别的灵株上,心头悄然一动,不觉生出些异样的情绪来。 这便是,彼岸花么? 见他看得出神,时卿眸底光彩愈盛,映着两岸摇曳的魂火与幽暗冥河,连嗓音也不自觉放得柔缓。 “世人都道冥河可怖,忘川噬魂,便是转世轮回也避之不及,白白错过了这般景致。” “不过,我却觉得这里极美,”她侧首望向他,语调含笑,“所以总想带你来看看,你喜欢吗?” 那时的他,因为是被时卿强拽而来,正暗自赌着口气,即便心底已然认同了她的话,也依旧刻意端着一副满心不情愿的姿态。 所以,他只是摆出最生硬的语气,冷嗤一声。 “呵,既然觉得这鬼地方好,你又何必x赖在我魔界不走?” 第79章 话一出口,谢九晏便觉出了后悔。 这言语太过刻薄,甚至谈得上恶意,像是在赤裸裸地赶人。 一股不易察觉的懊恼与紧张悄然滋生,他想,这一次……时卿怕是当真要生他的气了。 谢九晏抿了抿唇,下意识地想要再说些什么,解释自己并非那个意思。 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开口,时卿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抬眸望着他,仿佛要将他所有的心思都看透。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b?u?y?e?不?是?i???????e?n????????5???c?????则?为????寨?站?点 随后,她竟顺着他的话锋,无比认真地反问:“那如果,有朝一日我当真回了这里,不留在魔界了。” “你……会偶尔来看看我吗?” 几乎是瞬间,混杂着惊惶的浓烈情绪在谢九晏心底轰然炸开,盖过了原本的懊恼,也将他涌至唇边的道歉,生生扭曲成更伤人的话。 “你以为自己是谁?” 他喉结滚动,又再度咬牙呛道:“要走便走,与我何干?!” 谢九晏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周遭原本瑰丽的景致突然变得刺目起来,那些摇曳的彼岸花,流淌的冥河,甚至眼前少女怔住的神情,都让他心口发闷。 他再不敢看时卿的眼睛,猛地别开脸,拂袖转身,只丢下一句—— “黑漆漆一片,也就你会稀罕这鬼地方!” …… 回忆至此,谢九晏喉间猝然漫上一股腥甜。 他怔怔凝望着眼前这片被全然复刻,却独独抹去了幽暗的“忘川”,每一缕飞舞的萤火都像无形的刺,狠狠扎进心口。 ——原来她一直记得。 当年的气话言犹在耳,此刻却化为最锋利的嘲讽,嘲笑着他的眼盲心盲。 谢九晏忽然很想知道,那时的时卿,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她最珍视却被他弃如敝履的景色,以这般温柔的方式留存下来。 而最终,又为何……没有带他来看? 其实。 那个答案,并不难猜。 谢九晏的目光缓缓扫过洞窟,草叶间栖息的流萤悠然自得,对闯入者并无惊扰,显已在此繁衍生息多年。 而那些灵植亦枝繁叶茂,流转着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推算时日,这片洞天福地最有可能落成之时,该是他与时卿之间关系彻底跌至谷底前。 那么致使他再也没能踏足此处的原因…… 指节在袖中骤然捏紧,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瞬间青白。 似被这迟来数年的光芒灼伤,谢九晏仓惶闭目,浓密的睫羽剧烈颤抖了起来。 许久,他缓缓睁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的痛楚并未散去,却沉淀为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清醒。 ——自谢沉死后,时卿虽依旧操持他每一次生辰,却再未单独赠予他任何生辰之礼。 而事发那年的生辰,他分明知晓她正在悄悄备着什么,可每当他试探,她只笑而不答。 便是……那一次吧。 她是打算,将这里作为生辰贺礼,赠予他,对吗? 唇角勾起一抹惨淡的弧度,谢九晏不再犹豫,抬步,踏入了这片被他错过数年的秘境。 靴底碾过灵草边沿,惊起一串碎金般的流萤,那些光点在空中飘浮片刻,又缓缓缀落于他玄色的衣袍,如星辰沉入夜幕。 谢九晏的步履没有停留。 他只是一路向前走着,目光贪婪地掠过每一处景致,脑中不觉浮现出当年时卿独自在这里忙碌的身影—— 她或许会俯身栽种着灵草,或许会微微蹙眉调整夜明珠的位置,又或许,只是抱膝静坐溪畔,指尖逗引着飞起的流萤。 而她的唇边,许也会噙着那抹他许久未见的轻柔笑意,一点一滴地将这片不属人间造物的天地,从无到有地构筑出来。 谢九晏越走越慢,他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仿佛只想借这足迹,而窥得一丝——当年那个为他倾尽心力的少女,可能遗留的痕迹。 哪怕这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哪怕如今的时卿回想起来,或许只会云淡风轻地道一声“年少痴妄”。 但他依旧无法说服自己就此转身离去。 这是阿卿曾经为他准备的。 或许,终此一生,他再得不到她如此倾注的馈赠了。 他又怎舍得……不好好看清此间,将她根植其中的所有心火,深深镌刻在心呢? 不知走了多久,潺潺的水声变得和缓,前方的景象也豁然朗阔。 谢九晏的脚步,最终停滞在一方开阔的幽潭之畔。 潭水深湛,却清澈见底,中央一道灵力漩涡徐徐流转,正是这片水 分卷阅读135 域的源头。 离漩涡最近的岸边,赫然盘踞着一株三人余高的灵树,树身并非寻常木色,而是流淌着温润的淡金光泽。 枝桠舒展,叶片薄如最上乘的金箔,脉络清晰,散发着同样圣洁而静谧的金辉,将整片水域温柔地拢入光晕之中。 这就是终点了。 谢九晏心底掠过一阵浓重的空落。 这条路还是太短了,短得仿佛只一息便至尽头,他甚至未能将那些与阿卿的过往一一追忆。 然而,这份失落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一股更深的,近乎自我厌憎的情绪所取代—— 他在想什么? 他在贪求什么? 建造这样一方天地,阿卿该耗费了多少心血,又是多少个不眠不休的日夜? 而他,今日站在这里,竟还敢堂而皇之地生出“不够”的念头?! 谢九晏僵立在潭边,金色的树辉洒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映不出半分暖意,水面如镜,清晰地倒映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 忽地,一片边缘泛着淡金光芒的树叶,从头顶的树梢飘摇而落,在潭面荡起细微的涟漪。 谢九晏似有所感,目光却依旧空茫无定,并未被水波扰动。 直至涟漪无声漾开,水中的倒影随之晃动扭曲,终于撞入他眼尾的余光。 谢九晏的心神,终于在一种近乎本能的牵引下,不自觉地聚拢—— 潭水深处,玄衣墨发的男子面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尚未长开、略显清瘦的少年。 谢九晏浑身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盯住了水面。 少年只着单薄劲装,手执一柄粗陋木剑,他丈量着剑身,许久,忽地一掌拂向身侧树梢! 掌风过处,枝叶轻颤,几片落叶簌簌飘坠。 少年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几乎在叶片离枝的同时,腕随心动,一剑挥出—— 剑锋疾掠而去,然而,力道与角度都偏了毫厘。 剑尖仅堪堪擦过其中一片落叶边缘,那片叶子在空中悠悠打了个旋,无声坠入满地残叶之中。 落叶堆积处,碎屑已覆了厚厚一层,显然这番尝试已持续多时。 少年垂眸望着败叶,眼底划过抹鲜明的不甘。 他咬紧下唇,眸中执拗更盛,随即没有停歇地再度运起掌风,扫向树梢,更多枯叶纷扬落下。 又是如出一辙的做法,凝神,聚力,挥剑……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细汗浸湿了他的鬓角,暗色的劲装也沾上了尘土,他却仍不知疲倦般,固执地重复着相同的轨迹。 每一次都倾尽全力,没有半分懈怠。 直至某一刻,剑锋过处,五片落叶齐齐从中脉断为两截! 少年骤然收剑,胸膛因脱力而剧烈起伏,眼底却猝然迸出灼人的光华。 许久,他紧握那柄粗陋的木剑,下颌微扬,唇角缓缓漾开一抹笑意,带着令人心折的疏狂意气。 …… 望着水面上既熟悉又遥远的倒影,谢九晏指尖微颤。 这是……多年前,剑法初成时的他。 因幼时遭际,他身体孱弱,更是被魔侍们不止一次地讥嘲“徒有其表”,他心知无人可依,便日日匿身这僻静角落苦练。 那柄笨拙的木剑,也是他避开所有人亲手削成,握在掌中滞涩难使,剑招在如今的他看来更是破绽百出…… 却已是当年,他所能做到的最好。 后来,他的剑法早已臻至化境,却不愿过多回首这段糅杂着屈辱与无力的岁月,总觉得那是自己最为不堪的过往。 但此刻…… 谢九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倒影边缘急切逡巡,许久,倏而定住—— 一片熟悉的暗红衣袂,在少年身后廊柱的阴影下,静静垂落。 谢九晏下意识向前半步,似是想要将那抹红看得更真切些,水波却再度轻漾。 那抹红影,连同少年意气风发的轮廓,如同被水洇开的墨迹,缓缓淡去。 而方才金叶飘落之处,却有一点微弱的金光倏然闪过。 随即,一柄木剑竟自潭水中缓缓浮升。 它悬浮于谢九晏面前的水面之上,带着旧日的气息与温度,如同生了灵性般,静候着他的回应。 谢九晏怔然凝望那柄木剑,许久,抬手,五指微张,握住了剑柄x。 指腹传来水汽沁润的凉意,粗粝的木纹硌着掌心。 谢九晏缓缓收拢手指,按上木剑粗糙的纹理和边缘,心底涌上的,并非对这奇异景象的惊异或困惑。 一股几乎将他溺毙的酸涩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瞬间烫湿了眼角,又被死死禁锢在颤动的睫羽之下。 谢九晏甚至来不及整理这汹涌的心潮—— 又一片金叶飘落,新的涟漪漾开。 水面光影再度变幻。 第80章 这一次,潭面映出的,是魔族大典的场景。 演武台上,少年的身影再度显现,身形依旧清瘦,却已比之前拔高了些许。 他微微喘息着,剑尖斜指地面,面前跪着谢沉麾下最得力的统领——那人额角沁血,挣扎数次终未能起身,分明已败在他剑下。 四面八方投来形色各异的目光,少年却视若无睹,脊背挺直如出鞘寒刃,眉宇间尽是不容轻侮的锋芒。 短暂的死寂之后,高坐上的魔君谢沉冷眼扫过那“不中用”的臣子,唇角却缓缓勾起,浮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欣慰”笑意。 在众族首领的注视下,他起身行至少年身畔,当众宣告了那桩未曾宣之于口的隐秘——这便是他亲生血脉,也是魔宫唯一的少主。 那是谢九晏第一次,以无可辩驳的实力,赢回了“少主”这个名号应有的瞩目。 苦心孤诣?夙愿得偿? 或许都有,又似乎,都不那么重要。 在众人纷纷俯首表忠时,他没有看脚下败将,亦未在意他那名义上的父君眼底,竭力压制却依旧泄露的一丝阴鸷。 他几不可察地侧首,目光穿透人群,落向台下—— 那里,一袭红影挺拔如松,静静伫立在一众暗自打量局势的魔族将领间,格格不入,却又无比醒目。 她同样直直地望向他,清亮的眸底,盛着与谢沉截然不同的,纯粹而不加掩饰的欣然。 …… 看着水中终于清晰出现的女子身影,似乎再一次被她眸中的温度灼到,谢九晏指尖颤了颤,下意识地朝水面伸去。 也是这时,所有喧嚣光影再度碎裂。 涟漪的中心,一盏青玉酒樽悄然浮出,流转着冰冷森严的光泽。 谢九晏僵硬着蜷起手,眸底复又沉淀为一潭死水。 这一酒樽,正是大典当日,谢沉为彰“父慈子孝”,亲手递到他面前的那盏。 至此,谢九晏心底最后一丝犹疑也彻底明 分卷阅读136 了。 不无论是满树流淌金辉的灵叶,亦或这方映照过往的深潭,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亦皆是早被精心备下,等待被他揭开的此刻。 而这之后,一片片金叶再度相继而落,潭面光影亦流转更迭,谢九晏怔然凝望,却已不再如方才那般失态动容。 甚至于,他的面上,渐渐浮现出种游离在外的失神感。 一切,确然都如他推想的那般,一幕幕他亲身经历,却早已淡忘的场景,于水波中次第重演—— 是他初临战场,于尸山血海中斩下敌酋头颅,扬剑回首,迎上魔兵震天欢呼; 是他率领麾下平息叛乱后,在魔宫大殿之上,俯身领受谢沉不达眼底的“嘉许”; 是他修为连破关隘,令那些曾经对他不乏轻慢与揣测的目光,寸寸转为谨慎、敬畏乃至恐惧…… 过往岁月里,曾以血汗浇铸的“功绩”与“荣光”,在谢九晏眼前无声铺展。 而随着水波的涌动,少年眉宇的青涩褪尽,轮廓日渐锋利深刻,最终,定格成了他最为熟悉的模样。 不知为何,谢九晏的神色,却始终没有为此而任何生出半分波澜。 那些曾由他亲历,明明该被他引以为傲的旧事,此刻再睹,却恍如隔世云烟,他甚至已经无法忆起,彼时的他,是何种心绪。 可所有的一切,并没有因为他的恍惚而止歇。 每一幕光影淡去,便有一件与之牵连的旧物,静静浮出水面。 一片染血的甲胄碎片,一柄作为奖赏的玉珏,一枚被剑气殃及的断枝…… 谢九晏知道,这些……才是真正承载着那段记忆,开启这片湖面的信物。 它们或许曾经属于过他,却早已被他遗忘,甚至丢弃。 却有一人,不知耗费了多少心思,将这些早已湮灭于尘烟的零碎残片寻回,又将其化形为叶,悄然缀于这株流淌金辉的灵树之上。 为的,不过是在他踏入这里后,为他奉上这一场别开生面的——生辰之礼。 ——时卿。 这个名字清晰而笃定地撞入心间。 可这一刻,心口翻涌而上的,不再是蚀骨的痛悔或渴念,而是种如同亵渎了神祇般,对自身由内而生的鄙夷。 仿佛仅仅是念及她的名字,都是种不可饶恕的辱没。 谢九晏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看到的这一切,倾注了时卿怎样的心血。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布?页?不?是?i????μ???ē?n?????????5???????m?则?为?屾?寨?站?点 那时,她心中所思所念,又该是些什么呢? 是猜测他或许会有的反应,还是在想要如何躲在暗处,方能窥见他展露笑颜的刹那? 苍白的唇角扯出一个几近破碎的弧度,谢九晏似是在笑,眼角却有无声的湿意滑落。 ——阿卿,这便是……你眼中的我吗? ——你特意存留的这一幕幕,是你以为我最为珍视的时光,你期盼我见了后,会发自内心地欢喜,对吗? 可我…… 那时的我,竟还在怀疑着,你对我是否有过真心。 心口倏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那股支撑着站立的气力仿佛瞬间被抽空,谢九晏踉跄着蹲下身,大口喘息了起来。 他低着头,墨色的发丝垂落,指尖死死抠入潭边湿冷的青苔,玄色衣袍萎顿于地,如一朵瞬间凋萎的墨莲。 就在他拽紧胸前衣襟,试图压下这几乎窒息的碎骨之痛时—— 已沉寂了许久的潭面又是一荡。 一片流淌着最浓郁金芒的灵叶,毫无预兆地,自灵树最高的树冠飘落。 “嗒……” 轻若鸿羽,点在了他身前的水面上。 谢九晏的意识因剧痛而迟滞,有些麻木地循着那点金芒抬眸。 而这一次,映入他模糊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呼吸骤然停滞。 …… 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温柔笼罩书案。 只着了里衣的少年伏案而坐,眉峰紧锁,执笔在一卷泛黄剑谱上批注,眉宇间凝着超乎年岁的沉郁。 忽然,一道暗影笼罩下来,遮住了些许光亮。 笔尖在纸面微微一滞,短暂的停顿后,少年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再度落笔,笔锋却比方才更显生硬几分。 一声极轻的叹息拂过。 随后,光影微动,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出,轻轻按住了笔杆上端。 笔尖被定在纸上,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少年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却仍自不肯抬头,静默的僵持在暖光中蔓延着。 许久,悬于笔尖的墨滴,“嗒”一声砸落书页,晕开一小团浓黑的污渍。 如同被这墨色惊动,少年指尖收紧,忽地弃了笔,目光如淬冰的箭矢,直直刺向立于案前的人! 仿佛早已候着这一刻,女子神色温淡依旧,唇角噙着浅笑,全然无视他周身绷紧的刺意。 “嗒。” 笔被搁在了砚台边。 而她微俯下身,与他视线几乎齐平,声音温和地问道:“方才去了趟北海回来,还不累吗?” 太过坦然的关切,少年猛地别过脸,避开了她的目光,唇线抿得死紧,却仍一言不发。 见状,女子终于无奈地轻叹一声,声线放得更缓:“先前不来找你,是因有些事需——” “是。” 少年平直的声音响起,带着尖锐的锋芒,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语。 他倏然转回头,视线沉冷,狠狠剜向她:“时护法日理万机,更有‘贵客’需时时照料,自是顾不得我。” “贵客”二字,被他刻意咬得极重,字字浸满浓重的讥诮与怨气。 此言一出,时卿眸光微动,唇畔那抹温和的笑意,亦愈发染上几分无奈。 她似乎想解释什么,但看着眼前浑身是刺的少年,竟一时罕见地沉默了下来。 这份沉默落在少年眼中,却成了某种铁证般的默认,他猛地站起身,看也不看时卿,抬步就要绕过书案离开。 衣摆刚越过桌角,脚步尚未落下,眼前忽有红影一闪——时卿再次挡在了他的身前。 两人距离瞬间拉得极近,几乎只有一步之遥。 这些年,少年身量已悄然拔高,竟比时卿高出小半个头,对面而立时,他垂眸看她,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俯视感。 从他的视角看去,烛光柔柔映在女子清冽的面容上,奇异地晕开一层他从未见过的温软之态。 少年心头猛地一跳x,随即又极快回过神,强压下眼底的波澜,迫使自己始终维系着无动于衷的神色。 而时卿看着他紧绷如石的面容,忽地摇首,竟是极轻地笑了笑。 随即,她极其自然地侧身,从旁侧椅背上拾起一件叠放整齐的玄色披风,熟稔地展开,披落在他单薄的肩头。 “夜深了,外头风冷。” 无视他周身萦绕的抗拒气息,她自顾自替他拢紧领 分卷阅读137 口,声音平稳温和:“别总是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这般若无其事的姿态,如同火星溅入滚油,瞬间点燃了少年心中积压的委屈与怒火。 “够了!” 他一把扯下肩头犹带她掌心余温的披风,看也不看便用力摔在书案上,随即一步上前,狠狠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力道之大,震得烛火都剧烈摇晃起来。 他死死盯住她的眼,眼底是受伤野兽般的赤红,从紧咬的齿关中,生硬挤道:“我说过!我不是你的裴公子!收起你这套假惺惺的关切!” 腕骨被巨力攥得生疼,时卿却未挣扎,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慌之色。 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目光沉静地迎视着少年那双燃着怒焰的眼,平铺直述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针对裴珏。” “但谢九晏,”她停顿一瞬,语气略微加重,“我也说过,除却是凡人外,他和旁人并无不同。”w?a?n?g?址?f?a?b?u?页?i?f?????ě?n?????????5?.???o?? “并无不同?” 少年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如同听见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么……时卿,时护法。” 他几乎是发狠般收紧了指节的力道,盯着时卿的双眼,一字一顿道:“身为少主,我是不是,也可以如同对待旁人那般——” “随、手、杀、了、他?!” 第81章 烛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成一团。 充斥着威胁之意的话语下,时卿眉心终于深锁。 她正了正神色,眼底清晰地掠过一丝不赞同的锐光,毫不退避地迎上谢九晏那双燃着火光的眼眸。 许久。 在谢九晏眼底红意明显愈发加深时,时卿无声闭了闭眼,似是妥协般抿了抿唇,语调放低,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你不喜见他,我会避免让他出现在你面前。” 这近乎示弱的回应,让谢九晏眼中掠过一丝错愕,但很快,他再度冷笑一声,张口便要再说些什么。 时卿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稍一停顿,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如同无事发生般,自然转开了话锋:“下月是你生辰。” “君上命我来问,你可有……属意的贺礼?” 谢九晏显然没料到,一番争执未歇,时卿竟会陡转至此。 然而,听到“君上”二字自她唇间吐出,他眼底才因她退让而稍融的冰霜瞬间重凝,甚至比之前更加深冷三分。 谢九晏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仿佛那已经不值得再提,只是冷漠地瞥了时卿一眼,转身走回书案前。 随后,他面无表情地拾起那件被摔皱的玄色披风,又沉默地将散乱的纸砚一一归位,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静。 时卿静静地立在原地,看着他冷硬的侧影,许久再度开口,声音依旧耐心:“你先前修炼遇阻,君上既然开口,恰好是个难得的契机。” 谢九晏整理纸砚的动作倏地一顿,墨块在他指尖凝滞半息,随即被他更狠地摁入砚心,发出沉闷的黏腻声响。 “砰!” 他低低嗤笑了声,继续将散落的宣纸一张张叠起,对她那句提议充耳不闻。 见状,时卿长睫微动,终于上前一步。 下一刻,带着薄茧的掌心直接覆上了谢九晏正在擦拭墨迹的手腕,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也迫使他彻底停下了所有动作。 谢九晏眼底瞬间冰封,抬眸,望向了已近在咫尺的白皙面容。 四目相对,在她澄澈的眸中,他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身影,以及眼底那簇不甘的暗火。 谢九晏忽而笑了,他勾起唇角,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我不需要借任何人之力。” ——尤其是,谢沉。 时卿从他神色中读出了后半句,眉心蹙紧,语气加重,带着深恳的劝诫:“此非意气相争之时——”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九晏声调拔高,骤然打断了她,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他深深望进她眼底,神色复杂如浓墨翻搅,仿佛要透过她看清某些更深层的东西,又仿佛只是在固执地宣告着什么。 许久,他声线沉下,字句如同嵌入磐石:“我也知道,孰轻孰重,用不着旁人提醒。” 看着少年眼中那份远超以往的执拗,时卿终究没有再次反驳。 “好,你不愿便罢了。” 仿佛为缓和凝滞的空气,她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本也不是什么要紧之事,没必要为此动气。” 谢九晏冷笑,别过头去:“时护法抬举我了,君上既倚重你至此,我又怎敢在护法面前摆脸色。” 似是被这话刺道,时卿默了许久,唇边溢出一道轻叹,又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想听,有些话,或许也不该由我来说,但……” “便是为你自己打算,别再明着冲撞君上了,可好?” 这已是极少数的,她在人前展露出这般,近似“恳求”的姿态。 谢九晏却神色骤冷,定定望着她,唇角牵起抹极短暂的弧度,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是在为我着想,还是……为他?” 时卿明显一怔,显然未料他会有此一问,本能蹙眉:“为什么这么说?” 谢九晏却没有再看她,目光移向案上摇曳的烛火,眼底沉淀着压抑的暗涌。 “你似乎总是在教我,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少主’。” “可是时卿……”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可笑的事,侧首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我为何,一定要‘做好’这个少主?” 时卿倏地怔住。 她眉间困惑更深,下意识道:“难道你不想吗?可这些年,你分明已经——” “这些年?” 谢九晏淡淡截断了她的话:“你是指,我终于能堂而皇之地走出来,不必再如困兽般囚于一隅,任人摆布了吗?” 语罢,他缓缓抽回仍被时卿虚握着的手,垂眸凝视掌心因常年握剑磨出的茧痕,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将血肉生生剥离后的死寂。 “如果是那样的话,确实,我已经得到了很多,也该知足才对。” 看着谢九晏平静表象下翻涌的自嘲与悲凉,时卿心头微微一紧。 她沉吟片刻,绕过书案行至他身畔,语调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谢九晏,你今日怎么了,是有人说了什么吗?” 谢九晏没有回答她的话,目光空洞地穿透烛火,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自语般低声道:“时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 他喉结艰涩滚动,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拼尽全力,去搏去争的那些东西,除了我自己之外,究竟……还有谁会在意?” 他投注了那般 分卷阅读138 心血,不过是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向所有人宣告——他谢九晏配得上站在任何位置,亦不容任何人看轻分毫。 曾几何时,他当真以为,他已经做到了如此。 然而,当他真正站到高处,亦褪去了少年时那份天真而可笑的执念后。 在无数个像此刻这般冷寂的夜里,回想起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那些看似恭敬的称赞,那些因他“少主”身份而来的逢迎谄媚…… 他都会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所做的一切,在那些人眼中,仍旧无足轻重,正如……他这个人本身。 那些臣服与称颂,真正朝拜的,从来都只是他身后的谢沉。 在谢沉当众认下他血脉的那一刻起,纵使他谢九晏是滩烂泥,那些蜂拥而至的虚华和荣光,依旧会属于他。 而他所沾沾自喜的每一次“战果”,归根结底,不过是他最不屑一顾的,由谢沉一个抬指便能轻易赐下的施舍。 谢九晏从来都不想承认,或者说他不敢去面对这个真相。 但今夜,在时卿提起谢沉时,那积压的愤懑终是第一次,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抑制地,决堤而出。 他能忍下世间所有虚情假意,却在她面前……永远溃不成军。 谢九晏颤抖着阖上眼帘,避开时卿的注视,不敢看她此刻的神情。 自嘲如毒藤缠上他的心口——听罢这些,她会觉得他无理取闹,还是自取其辱? 或许都有,毕竟,在她眼里,他始终只是一个需要她x庇护的“少主”而已,她所效忠的,从来都是谢沉。 长久的静默。 倏而,身前气息微动,谢九晏指尖掐入掌心,以为时卿终于觉得他不可理喻,更无意再与他多费口舌,打算就此离开。 却不曾想,下一刻,一只带着坚定暖意的手掌,倏而按落在他紧绷的肩头。 猝不及防的触碰,让谢九晏身体猛地一僵,许久,怔然抬首。 他再次看到了她。 时卿微仰起头,眸光毫无保留地刺入他灰暗的瞳孔深处,澄澈,坚定,没有半分闪躲。 “我在意。” 简短有力的三个字,一字一顿,语调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心底某处冰封的角落猝然龟裂,谢九晏瞳孔骤缩,眼底阴霾却非但未因此而散去,反掠过一丝更深的疑云。 他下意识想要否认:“你不过是——” 在安慰我罢了。 “谢九晏。” 时卿望着他的双眼,斩钉截铁地唤出了他的名字:“我不知别人如何,我也无法掌控旁人的心思。” 她顿了顿,声音沉静,却仿佛裹挟着千钧之力:“但,我对你说出的每一句话,皆出自本心,绝无半分虚假。” 目光掠过谢九晏轻颤的睫羽,时卿眼神愈发温和下来,按在他肩头的指尖亦微微发力。 “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日,变得这般出色,可以独当一面的样子……” 她唇角扬起,笑意如破云之阳,不容回避地灼过他的心头。 “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谢九晏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更看到了时卿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肯定,心中某个角落剧烈地摇撼着。 然而,长久以来的防备与根深蒂固的自卑,让他无法承受这般直白的暖意。w?a?n?g?址?f?a?布?页?i????u????n??????????????????o?? 他倏地退后一步,硬生生拉开那令人沉溺的距离,也迫使那只掌心在肩头滑落。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b?u?y?e?不?是?????u?????n??????????5?﹒???????则?为?山?寨?站?点 “可那些,谢沉他早便已经做到了。” 谢九晏扯动唇角,轻声吐出这句话,如同陈述着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而且……远胜于我,不是么?” 所有欲出口的慰藉皆哽在喉间。 时卿沉默下来,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叹息。 许久,她指尖抬起,想要拂去少年眼角那抹强忍着却仍泄出的一抹湿红。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瞬,谢九晏却猛地偏头避开,动作中满是决绝的排斥! 仿佛被这个动作彻底惊醒,谢九晏闭了闭眼,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冷风,只留给时卿一道疏离的背影。 “你走吧。”他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浸满浓重的疲惫,“方才,就当是我胡言乱语。” 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指节攥得惨白,才艰难挤出后半句。 “还望护法,莫要在君上面前,提及这些疯话。” 第82章 潭水中,少年谢九晏背身而立,似已不在意身后人的去留。 而水面之外,数年后的谢九晏却死死盯着水中景象,将时卿面上每一寸神情都刻入眼底—— 她久久凝望着少年倔强而萧索的背影,静默无言。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底,此刻清晰地翻涌着无法言喻的心疼,以及一抹极轻的隐忧。 许久,她抿唇低眸,余光无意间移过书案,在那支被他摔落又搁置在砚台边的墨笔上微微一顿。 时卿眸光微凝,眼中似乎有某种情绪闪烁了一瞬,旋即,又像是倏然做出什么决定般,缓缓沉淀了下来。 指尖在烛光下划过一道细微的残影,她抬手,将那支墨笔悄然纳入袖中。 做完这一切后,她再未停留,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少年僵硬的背影,如同来时一般,无声退了出去。 画面至此,如同被风吹散的烟云,在逐渐平复的涟漪中彻底消散。 谢九晏仍僵跪在潭边,如同被抽去魂魄的偶人,目光死死地凝着方才映出时卿身影,如今已空无一物的水面。 光阴似在此刻凝滞,唯有洞内永不寂灭的光辉静静流淌。 许久,久到谢九晏几乎要与身下这冰冷的潭石融为一体。 “嗒。” 又一声水响。 一支通体漆黑,隐现陈旧裂痕的墨笔,自潭水深处缓缓浮升而起。 它悬停片刻,被无形之力牵引着漂来,又似是失去了依托般,倏然坠落在潭边湿滑的青苔上。 与之前那些陆续浮出的旧物隔了段距离,恰好落在了谢九晏身畔,余光得以看见的位置。 谢九晏目光无意识地随着那支墨笔移动,直到它坠落,才最终定格在了它的身上。 仿佛被那一点裂痕刺醒,他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随后,像是猛地自深渊中被拽回现实,他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唇角颤抖着,扯开一个难以名状的弧度。 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他终是全然明白,时卿想要通过这里,传递于他的心意。 因为当年那个愚蠢、固执、满身是刺的少年,曾在她面前自怨自艾着无人理解的痛苦,又那样自以为是地否定了她捧出的真心…… 所以,她才会在被他刺伤,无言离去的那一刻,做出了这个决定。 她收起了这支笔。 亦意味着,早在那个瞬间,她便已决意,要向他证明。 她 分卷阅读139 想告诉他,她从未骗他,她……在意他。 他走过的路、淌过的血、挣扎过的日夜,以及所有所有的一切,她都看在眼中。 ——如若只是轻飘飘说出口的话,会让你怀疑,那么,这样的证言,是不是足够让你相信了呢? “呵……呵呵……” 谢九晏望着水中自己扭曲变形的倒影,喉间骤然滚出低哑的笑声。 起初只是压抑的震颤,继而化作破碎的嘶鸣,却比任何悲恸的哀泣都更加使人心悸。 紧接着,那笑声越来越短促,如同溺水者濒死的喘息,谢九晏笑得浑身颤抖,胸膛剧烈起伏,直至喉间只剩气音。 他猛地俯下身,额角重重抵上潭边冰冷的碎石,肩背无法抑制地抽搐起来。 眼角的泪痕早已干涸,留下火灼般的刺痛。 连谢九晏自己都心觉惊异——为何心底早已痛得千疮百孔,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碾碎,那理应汹涌而出的泪水,却始终……无法再流下一滴。 他忽地觉得此刻的自己虚伪到了极点。 因为在悔痛之余,他竟还在……卑劣地窃喜着,时卿曾这样全心全意地为他。 阿卿…… 他无声地在心底嘶喊,如同灵魂深处最绝望的悲鸣。 你看,这样的我。 面对过往种种荒谬,却仍不知悔改的我。 又怎配站在这里,接受你如此珍贵的心意呢? “咔嚓!” 谢九晏指尖毫无预兆地用力,狠狠嵌入潭边坚硬的石缝之中! 尖锐的石屑瞬间割破皮肉,殷红的血珠渗出,蜿蜒滑过指节,最终坠入潭水,晕开一道道妖异如蛇的红痕。 忽地—— 那刺目的血色撞入眼底,如同惊雷劈开混沌,让谢九晏神思倏地一紧。 他猛地抬起鲜血淋漓的手,顾不得那钻心的痛楚,颤抖着探入怀中,带着一种痉挛般的急切,不断摸索着什么。 终于,指尖触到一点微凉坚硬的器物。 谢九晏眸光颤了颤,想也不想地将它用力攥紧,取了出来! 那是一个……通体莹白,质地温润的瓷瓶。 也是一年前,他自裴珏手中取得,曾盛着淬元丹的容器。 谢九晏死死攥着瓷瓶,瓶身仿佛还残留着那个雪夜的冷意,此刻却将他的掌心灼得几乎难以收紧。 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在将他侵蚀得几乎窒息的痛楚中,挣扎着破土而出! 如果他所料不错,这片潭水,取自于溯影湖。 而它之所以能回溯过往,正是依托于那些承载着特定记忆的“信物”。 既然时卿可用旧物唤出他的往事。 那么…… 他是否也能借此,窥见那一日,她……身死之时的情形? 谢九晏仍记得,裴珏曾告诉他,时卿重伤之际,是他寻到了她,并始终陪在她身边,直至最后。 他只知道时卿受了很重的伤,可是,他最终见到的,也不过是裴珏幻化出来的一具假的尸身。 她分明是为他落到那般境地,他却浑噩不知,甚至迟了太久,才触到真相的碎片。 他已经晚了一次又一次,如今面前就有这样一个机会,让他直面自己当初铸下的大错。 难道,他还要一再地逃避下去吗? 谢九晏定定看着瓷瓶,眼中翻涌起剧烈的挣扎。 他心知,若亲眼得x见时卿死去的那一瞬,他或许会彻底崩溃,或许……再也无法走出这里。 当初,裴珏寥寥数语的简短转述,每一个字都已让他痛不欲生。 但是…… 指节倏地收拢。w?a?n?g?阯?f?a?b?u?y?e?????u?w???n????????????.???o?? 谢九晏眼底的情绪尽数沉落,化为一种抛诸一切的决然。 他该亲眼看看的。 纵使无法更改,亦不能分担时卿曾承受的万分之一…… ※如?您?访?问?的?网?阯?f?a?b?u?y?e?不?是?1????u????n?????????????????????则?为?山?寨?站?点 但他不能再自欺欺人地假装,只要他不知,那些惨烈便从未加诸在时卿身上。 这是他……唯一能做,也是他该承受的! 终于,谢九晏抬起另一只沾满鲜血的手,不再颤抖,灵力缓慢地自指尖涌出,又毫无保留地灌注进那枚小小的瓶身。 他闭目凝滞一瞬,随即决然将瓷瓶托起,缓缓沉入那片被他鲜血染红的潭水。 “噗通!” 玉瓶入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随后,潭水骤然沸腾! 仿佛被什么唤醒一般,幽蓝的光华迅速晕染开来,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其中疯狂旋涌凝聚。 片刻之后,动荡渐息。 一副与之前都截然不同的景象,在血潭中央缓缓凝聚成形。 谢九晏的心神瞬间绷至极限,指甲深陷入掌心尚未结痂的伤口,鲜血再次涌出,染红了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一瞬不眨地盯住那渐次清晰的画面,如同将自己推上刑台的囚徒,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模糊光影终于定格。 …… 被残阳笼罩的荒原上,天穹低垂,风卷起漫天沙尘,模糊了天地界限。 一道身影在嶙峋乱石与枯木间踉跄疾行,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被风沙吞噬。 女子一身劲装早已被污血浸透,辨不出原色,右臂不自然地垂落,指尖滴落的血珠在身后拖出蜿蜒的赤痕。 每行一步,腰间那道贯穿躯体的伤口便渗出更多鲜血,将本就暗红的衣料浸成近乎墨黑的色泽。 唯独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带着不容错辨的,独属于她一人的坚韧沉静。 时卿。 …… 谢九晏浑身剧震,齿关死咬,喉间却仍涌上一股灼烫的腥甜,不受控制地自唇角溢出,滴滴答答砸落潭中,融出更浓的血色。 他却不肯移开视线,而是逼迫自己更加全神贯注地望着时卿的身影,目光如刀,寸寸刮过她身上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那些,都是她因他受下的伤。 看了许久后,谢九晏眉心忽地紧紧蹙起,心底滋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困顿。 画面中映出的时卿,全身几乎被血浸透,伤口边缘甚至泛着青黑,显是剧毒已深入肌骨。 她的伤势是很重,重到让他恨不得原样施加在自己身上,但是…… 这些伤,并不足以致命。 甚至,他曾见过她更惨烈的模样—— 那一日,时卿为了掩护他逃离三方部族的围杀,孤身引开了数百名追兵。 当他终于冲破重围,在尸山血海中找到她时,她已脏腑重创,灵脉几近枯竭,却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对他扯出个笑来。 他抱着她气息微弱的身体,几乎以为她不会再醒来,心中甚至已经萌生出随她而去的打算。 可最终,她还是撑了过去,在昏沉了三个月后,自他怀里睁开了眼。 为何这一次……? 谢九晏拼命睁大血丝密布的双眼,身体前 分卷阅读140 倾,恨不能钻入水中,想要看清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 就在他心神绷至极限,目光如炬般扫视着时卿周身时,画面中寒芒骤闪—— 一柄乌黑的匕首,如同蛰伏在黄沙阴影中的毒蛇,猝然自时卿身后破风而出! “阿卿——!!!” 嘶吼冲口而出,谢九晏目眦欲裂,全然忘却这只是过往残影,猛地扑向潭边,染血的手指狠狠抓向水面! “哗啦!” 水面破碎,只搅散一片猩红扭曲的幻影! 如同被最残酷的刑罚钉在了原地,谢九晏无力地松开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匕首,深深地……没入了时卿的后心。 鲜血喷溅在枯草沙砾之上,刺目惊心。 时卿身形骤然僵凝,她微微低下了头,似是难以理解般看向自己胸前。 许久,不知为何,她竟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 随后。 她闭上了眼,缓缓向前倒落。 第83章 不该的…… 阿卿……怎么会是死在,这样的杀招下? 如同同样被那柄匕首刺穿了心脏,谢九晏死死盯着水面,指甲早已深掐入掌心血肉,却觉不出半分痛楚。 就在他心神几近崩溃的极限。 昏黄死寂的天地间,倏然闯入了另一道身影,疯了似的扑向倒地的时卿! 素来温雅的面容此刻扭曲着绝望,以及不容错辨的……恐惧。 那抹青衫如此突兀,狠狠扎进谢九晏视野,让他周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人,紧握成拳的五指间有血缓缓渗出,不知过了多久,才仿佛骤然醒过神来,也是在同一刻,眼底掀起了滔天的惊怒和恨意! …… 偏殿内,天光倾泻。 光影斜穿窗棂,空气里浮动着清苦药香,及一缕微弱几不可闻的气息。 软榻旁,裴珏背倚引枕,双目微阖,清隽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怠与苍白。 时卿立于榻前,缓缓收回点在他额心的手,指尖残留的灵力如烟散去。 “你多久没好好睡过了?” 她垂眸,扫过他依旧不见血色的脸庞,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这般急功近利,是真忘了自己是个凡人了?” 时卿一早便听闻殿外喧哗,出门正撞上神色惶急的魔侍,言说裴公子久叩不应,他不放心入内查看,却见人已昏在了殿中。 她匆匆赶过来,一探脉息,便知晓裴珏这是心神耗竭之兆。 裴珏本就有旧疾,加之当初为了救她,强行催动聚魂阵,早已透支了凡人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元气大伤。 后来这些时日,她虽从未过问,却也知道,他始终在一刻不停地忙着搜寻蓬莱岛的事。 而方才,她虽已替他疏导了内息,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若他自己再不知自惜,一味强撑,用再好的药也是枉然。 听着耳畔那虽无波澜,却又实实在在带着“关切”意味的话语,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悄然漫过裴珏心头。 他闭了闭眼,唇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轻声道:“无碍,你别担心。” 闻言,时卿眉心蹙得更紧,似是要再度说些什么—— “我知道的,阿卿。” 裴珏已从她细微的神色变化中读懂了她的意图,抢先一步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低切:“你不必在意太多……” 他微微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压紧了榻沿。 “所有的错都因我而起,”微哑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如今何种苦果,也自该由我受下。” “我心甘情愿,绝无怨尤。” 日光在裴珏长睫下洒落一小片阴影,遮掩了他眼底深藏的黯然。 他心知时卿要说什么——无非是告诉他,她此番过来,并不是出于关心,而是不愿承他的情。 只是…… 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闻,又是另一重剐心。 昨日是谢九晏的生辰,即便他未曾到场,也自旁人口中听闻了她前去的消息。 并非不嫉妒。 只是那些所谓的嫉妒,在他犯下的滔天罪孽前,早已失去了重量,变得渺小而奢侈。 有时,在寂寥无声的夜里,他也会望着窗外的冷月,茫然地想—— 其实比起他,谢九晏……并没有真正将伤害直接加诸在时卿身上。 甚至,谢九晏对时卿的心意,更加炽热决绝,也远胜世间一切。 那么……是否也终会有那么一天。 当伤痕被岁月淡去,或许,时卿会因着曾经刻骨铭心的执念,选择宽宥谢九晏? 每每思及此处,裴珏只觉得心如刀绞,窒息般难捱。 但他更清醒地知道,那一份“或许”,对谢九晏而言,并非全无可能。 不同于他。 对他裴珏而言,那样的美梦,连稍作肖想,都是一种奢望。 所以,他无比贪恋,贪恋每一次与时卿共处的须臾。 在她还肯站在他面前,尚未将那撇清关系的话语宣之于口前,便容他在这片虚幻里再沉溺片刻,又有什么不好呢? 时卿读懂了裴珏眼底极力掩藏的脆弱,以及那份无声的恳求。 她静默片刻,终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转身取过案头那盏早已冷透的清茶。 指尖微动,一缕薄如蝉翼的灵力缠绕盏壁,瞬息间,袅袅的热气便重新升腾起来,带着清新的茶香。 时卿动作x自然地将温热的茶递到裴珏面前,淡淡道:“喝些吧。” 氤氲水汽后,女子眉眼略显模糊,而裴珏怔怔望着,似一时未能回神。 许久,一抹真切的笑意终于自眼底漾开,染上了他清隽的眉眼,唇角那抹本有些勉强的弧度亦柔软下来。 他缓缓抬手,指尖带着一丝近乎惶恐的小心,屏息去接那杯茶。 触碰到时卿同样微凉的指尖时,裴珏的手极轻地一颤,随即,又更加坚定地收紧。 就在他即将彻底握稳杯盏,将这来之不易的暖意牢牢捧在掌心之际—— “砰!” 厚重的殿门轰然洞开! 刺耳的巨响让时卿本能地松手,猝然侧首望去! “啪嚓——” 杯盏自裴珏失力的指间滑脱,清脆刺耳的碎裂声中,瓷片四散飞溅,茶水泼洒在他素白的中衣下摆,洇开一片刺目的深痕。 方才涌起的一丝暖意骤然冷却凝固。 裴珏僵住,怔怔地盯着地面上的狼藉,碎瓷反射着刺目的日光,像是无声的嘲弄。 如坠冰窟的落差感,让他倏而转向殿门,眼底涌起罕有的戾气! 所有的情绪,却在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冻结在眸中—— 来人逆光而立,玄衣如渊,周身裹挟着未散尽的凛冽寒意。 是谢九晏。 分卷阅读141 他薄唇紧抿,双眸赤红如血,死死盯在软榻前那靠得极近的两人身上—— 裴珏衣衫微乱半敞,而时卿立在他身前,方才递出茶盏的掌心尚未收回,传达着某种无声的“亲密”。 若非被强行中断,想必,该是一副极尽静谧温存的画面。 一股蚀骨的暴戾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谢九晏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的恨意比裴珏更浓百倍! 殿内死寂,唯有瓷片滚落的回音在萦绕。 “谢九晏?” 时卿最先反应过来,她转身朝向殿门,皱眉审视着谢九晏不同寻常的状态:“你来做什么?” 谢九晏明知此处是裴珏居所,怎么会强行闯入这里,还显露出如此神情。 他……是冲着裴珏来的? 谢九晏对时卿的质问置若罔闻,他的视线,始终紧紧逼视着她身后的裴珏,周身散发着浓郁的杀气。 裴珏不躲不避地迎上谢九晏的目光,许久,似乎明白了什么,面上的惊怒渐渐褪去,化为一片沉寂的灰烬。 随后,他缓缓起身,立在时卿身侧,无声地望向谢九晏。 这并肩而立的姿态,如同投入油桶的星火,瞬间点燃了谢九晏绷紧的情绪。 “铮——!” 一声凄厉刺耳的剑鸣撕裂死寂! 谢九晏猛地振腕,一柄缠绕着幽紫魔息的长剑凭空出现,被他死死攥在手中! 剑身久未饮血,此时出鞘,不由得发出兴奋的嗡鸣,随着主人抬臂的动作,直直指向裴珏的眉心。 “你又在摆出你这副……虚伪作态的模样了吗?” 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谢九晏冷笑一声,声音嘶哑,带着极致的讽刺,字字淬毒:“这次,又是为了博取谁的怜惜,好达成你的目的?嗯?!” 裴珏望着近在咫尺的剑锋,又看向谢九晏几乎滴出血来的眸子,脸上竟无半分惊惧,唇角反而浮起一抹恍然的弧度。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而笃定:“你都知道了。” 这平静的承认,让谢九晏怒极反笑,笑声嘶哑破裂,眼尾红痕浓如泣血,带着一种癫狂的凄厉。 “你怕我知道吗?!裴珏!” 他提剑一步步逼近,随着距离的拉近,声音亦一点点拔高,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你怎么做得出来?!!” “你怎么下得去手?!!” “你怎么还敢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甚至口口声声地告诉我……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阿卿!” 最后一个字音如刀劈落,谢九晏眼中杀意暴涨,全身魔元尽数灌入剑锋,朝着裴珏狠狠斩落! 千钧一发! 却亦是同一瞬,半空中,一道凌厉如刀的手刃倏然划破空气! 白皙的掌心裹挟着淡金灵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直切向夺命般的剑锋。 谢九晏赤红的双瞳骤然缩紧,那抹熟悉的玄红衣袖撞入眼底的刹那,深入骨髓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恨意。 剑锋触及掌侧前一瞬——他竟生生逆转了体内的魔元,险之又险地堪堪止住了那倾尽全力的斩势! “噗!” 强行收势的后果,是握剑的虎口瞬间皮开肉绽,鲜血如同泉涌般流上剑柄,砸在满地碎瓷上,绽开刺目的猩红。 右臂剧颤如风中枯枝,谢九晏却浑然不觉痛楚般,只是死死盯着那截横亘在剑锋前的手腕。 他僵硬地转动视线,顺着那只手,缓缓上移,最终撞入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 时卿单手抵着染血的剑刃,鬓角发丝被剑气激得飞扬,却……分毫未伤。 她抬眸,对上谢九晏写满惊痛与后怕的脸,目光又倏然落下,掠过他血污淋漓的右掌,以及那沾满泥泞与血块的指尖。 剑锋下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随后,一抹极浅的了悟自眼底划过。 “你去了溯影湖。”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阿卿,”裴珏立在时卿身后,忽然轻声开口,“让我和他谈谈吧。” “谈?!” 话音落下,谢九晏猛地将剑自时卿掌边撤开,双眸如淬血的利刃般狠狠剜向裴珏,仿佛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你以为,我还会给你机会编造谎言吗?!” “谢九晏,够了。” 时卿冷声截断他翻涌的暴怒,顿了顿,方才道:“那些都过去了,我也不想再提。” 一语落下,殿内死寂如坟。 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迎面重击,谢九晏难以置信地定在原地,连神色都凝固在了脸上。 许久,他才僵硬地转过头,怔怔望向时卿平静得过分的面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也是这时,一个可怕至极的念头,如同毒蛇一般,一点点攀上他的心脏。 视线在时卿与裴珏之间来回扫过,谢九晏赤红的双眸几乎滴出血来,最终,那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了时卿的面上。 如同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人,又像是骤然窥见了某种更令他恐惧的真相,他双唇剧烈颤抖着,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道浸满绝望的诘问。 “你……早便知道……是他?!” 第84章 时卿垂下了眼睫。 这无声的回应,比最锋利的言辞都更决绝,让谢九晏瞬间僵死在原地。 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将他浑身血液连同思绪一并冻结,他呆呆地望着时卿,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许久,谢九晏踉跄着后退半步,“哐当”一声,长剑砸落在地。 “阿卿!” 他猛地伸出手,不顾右掌伤口崩裂的血肉模糊,带着种濒死般的绝望急切,死死攥住了时卿的袖口!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玄红布料撕裂! “是不是……是不是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语速急促,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惊惶:“他心机深沉,能蛰伏多年不露破绽,阿卿!你不要信他!他——” “谢九晏。” 清冷的声线再次响起,斩断了他几乎语无伦次的嘶喊指控。 时卿缓缓抬眼,目光直直刺入谢九晏惊痛欲绝的眼底,浇灭了他最后一丝妄念。 她启唇,没有任何犹豫,字字如冰锥砸落。 “从我初遇裴珏起,他所为种种,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我都心知肚明。” 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谢九晏所有言语都堵死在胸腔,只觉眼前天地都在这一瞬,一点点地颠覆崩塌。 看着他茫然失魂的神色,时卿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更深的复杂,静默片刻,终是选择亲手揭开了那层血痂。 “裴珏亲族被屠,是谢沉之命,亦是……我亲手所为。” 遥远而模糊的话音入耳,谢九晏起初并未入心,却在捕捉到其中一个字眼后,瞳孔猛地缩紧。 分卷阅读142 一瞬间,无数曾困扰他的疑云轰然贯通—— 裴珏那看似无端,却如附骨之疽般,让他时而生出防备和不适感的敌意…… 谢沉殒命的那一夜,时卿与那个“银面人”交手时的诡异迟滞…… 以及……最后的那柄,深没入时卿后心的寒匕。w?a?n?g?阯?f?a?布?页?i??????????n?????2?5?????o?? 所有因果与根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谢九晏也终于明白,时卿对裴珏的处处包容和退让,究竟是因何而起。 “可是……阿卿。” 谢九晏颤抖着摇头,望着时卿那张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脸,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无以言喻的荒谬。 他艰难地抬起染血的手,指向时卿身后的裴珏,声音无比迟缓,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全身气力:“他……害死了你啊……” 即便…x…裴珏所有的算计、用心、欺骗,都事出有因,亦可与旧债相抵。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连你自己的生死…… 你都可以这般轻描淡写揭过,甚至只是留下一句“不想再提”?!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同时扎进三个人的心口。 裴珏面色骤白,袖中手难以抑制地一颤,谢九晏却连丝毫余光都没有分给他,目光固执地钉在时卿脸上,仿佛不逼出一个答案便绝不甘休。 而听到这句质问后,时卿眼底终于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涟漪。 在她身后,裴珏也抬起了眼,目光沉沉压在她劲瘦的肩头。 两道目光,一道悲凉,一道哀恳,却都在等待着她的最终裁决。 时卿谁都没有看,斜照的天光勾勒出她清绝的侧颜,以及那片晦暗幽深的神色。 无数心绪在她心底翻覆起落,最终,却都归于寂灭。 不知过了多久,时卿重新看向谢九晏,那双深暗的眸中已无半分波澜,只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是。” “他是杀了我。” 她承认得如此坦然,如此轻易,仿佛其中牵涉的,并非她自己的生死。 “可谢九晏——” 时卿目光扫过谢九晏绷紧欲裂的面容,又缓缓掠过身后已然阖目的裴珏,唇角极轻地扯了扯,一字一顿道:“那也只是,我与他之间的事。” 将谢九晏瞬间褪去血色,仿佛魂魄被生生抽离的神情尽收眼底,时卿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光再次掠过,声音却更加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如果你今日要杀裴珏,是为了替谢沉报仇,我无权干涉。” 她视线重新落回谢九晏脸上,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声音沉冷平静:“但如若,你是为了我。” 日光忽然被云层遮蔽,殿内骤然暗了下来。 “那么,我如今告诉你。” 时卿微微停顿,语调加重,如同裹挟着千钧之力,将谢九晏所有的支撑彻底碾碎:“我不需要。” 话音落定,殿内霎时陷入一片凝固的死寂,方才还刺目的光线仿佛瞬间凝固,唯余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悬浮。 不止谢九晏,连裴珏也猝然侧首,目光如钉般锁在时卿挺直的脊背上。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预料到,她会当着谢九晏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谢九晏长久地僵立在时卿话语的余韵中,原本指向裴珏的手,不知何时已失力地垂落了下来。 玄衣下的身躯微微晃动着,透出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感,仿佛只需一阵细微的风过,便能让他彻底倒下。 时卿没有承接任何人的目光,她眼帘低垂,浓密的睫羽在苍白的颊上投下两片深重的阴影,掩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痕迹。 “我言尽于此。” “还要不要动手,”她尾音微顿,冷漠抛出最后二字,“随你。” 谢九晏仍旧没有任何动作,面上交织着极致的恍惚与空洞,仿佛神魂已沉入万丈寒渊,唯剩一副躯壳在此承受千刀万剐。 时卿静待片刻,不见他丝毫动作,最后一丝耐心终归耗尽,抬眸欲再度看向他—— “噗——”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猝然从谢九晏喉间溢出! 他上身猛地一晃,紧抿的唇线再也封不住翻腾的气血,紧接着,一行暗沉如墨的鲜血,毫无征兆地自他唇角蜿蜒而下。 血迹如同赤蛇般滑过他的下颌,衬得他的面容愈发惨白昳丽,透出一种破碎的凄艳。 时卿眼尾几不可察地一紧。 她骤然忆起谢九晏的身体状况,方才那番诛心之言,无异于在他本就几经摧折的心脉上又添一层,怕是连内伤也更重了几分。 但…… 心湖深处细微的悸动,终究被理智压下,时卿看着谢九晏唇边的暗红,终是淡淡移开视线,下出了逐客令。 “若是已经打消了念头,便回去吧。” 她略一停顿,又添一句:“或者,需要我知会桑琅过来接你?” 谢九晏只是望着她,眼神虚焦游移,仿佛隔绝在外,听不见任何声音。 见状,时卿知晓再等下去也是徒然,不再犹豫,指尖灵光微烁,便要传讯给桑琅。 就在灵光将凝未凝的刹那—— “你……爱上他了吗?” 一道嘶哑得几乎无法分辨,仿佛砂砾摩擦着枯骨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捏诀的手指骤然悬停在半空。 时卿重新抬眸,目光再次落回谢九晏脸上。 那双她无数次为之吸引的,曾盛满星河,也曾燃尽烈焰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被伤害后的灰败与怔忡。 然而,在那片空茫的灰烬之下,又隐隐跃动着种不肯熄灭的执拗。 谢九晏死死攫住时卿的视线,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清晰几分,却依旧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你不再容我靠近,也是因为,你选择了……” 他喉结滚动,轻颤着吐出那个名字:“裴珏。” “是么?” 话虽如此,谢九晏面上的神情却非诘问。 那更像是一种濒临溺亡的人,在沉入深渊前,向岸上之人道出的最后求救——祈求着,时卿能赐予他一个否定的字眼。 他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为什么时卿不再追究裴珏的过错,为什么她执意护他的性命,为何他方才踏入殿门时,会撞见那幅他连梦中都不敢奢想的温宁画面? 而那唯一能解释一切的答案……他更加无法承受。 所以,他只能卑微地期盼着,时卿能如过往无数次那般,在他最无助迷惘时,抛给他一根借以求生的浮木。 哪怕……只是一个谎言呢? 时卿垂在袖中的指尖,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瞬。 她并没有想到谢九晏会这样直白地问出来。 明明,她早已备好了冰冷漠然的应答,可此时此刻,迎着那双破碎得不成样子的眼眸,那些决然的字句,竟似凝滞在 分卷阅读143 了唇齿间,难以吐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罅隙—— 一只泛着凉意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覆上了时卿垂落身侧的手背。 时卿身体本能地一僵,指尖下意识地想要挣开。 然而,那手的主人却异常固执,仿佛预判了她的退避,先一步以指腹压住了她同样没有温度的指尖。 刹那的僵持。 时卿眼睫极细微地一颤。 一瞬间,她明白了那人的用意。 她再未挣扎,任由那只属于裴珏的手,在她指间寸寸收拢,直至骨节相抵。 这个细微的交互,同样落入了谢九晏的眼底。 周遭的一切瞬间模糊扭曲,唯余那两只交握的手,清晰如烙铁,烫得他眼前昏黑。 方才的卑微乞求瞬间被滔天的妒火与惊怒焚尽,谢九晏猝然抬眸,利刃般的目光直刺裴珏。 然而,紧随而至的话语,却将他所有动作彻底钉死。 “你说得对,谢九晏。” 裴珏上前一步,与时卿并肩而立,姿态沉静如水,直面着谢九晏那几乎要将他撕碎的恨意。 “我的确……罪无可赦。” 他微微侧首,目光如浸透月华的流水,温柔而坚定地落在时卿身上:“不论何时,若阿卿要取我的性命,我裴珏,定当双手奉上,绝不会迟疑半分。” 说到此处,裴珏握着时卿的手骤然收紧,以一种近乎宣告的姿态,十指死死扣入她指缝,再不容一丝空缺。 时卿没有做出回应,但他依旧握得很紧很紧,仿佛永远不会松开。 “但也如阿卿方才所言。” 裴珏转回视线,迎向谢九晏眼底翻涌的血海,清晰而温和地说道:“那都是我与阿卿之间的事。” 他唇角勾起一抹温雅的弧度,从容如画,却句句剜心。 “无需旁人干涉,更……没有向谁解释的必要。” 第85章 旁人? 这个称谓,落入谢九晏的耳中,晦涩得如同隔世的呓语。 是从何时开始,在时卿面前,他谢九晏……已经成了那个“旁人”了呢? 视线里,裴珏那只骨节匀亭的手正紧贴在时卿指间,是那样的自然亲密,谢九晏呆呆地看着,脑中唯余一片苍茫的白。 他为什么……还活在这个世上呢? 他以为自己会痛得撕心裂肺,会恨不得立刻死去。 可是,没有。 心口某个地方,仿佛彻底空了,又被生冷的风倒灌而入。 很冷。 冷得他四肢百骸都在颤抖。 却…… 不疼了。 想到这里,谢九晏唇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眼底已经没有了愤怒,呈现出的,只有死寂的麻木。 随后,他缓缓抬起视线,越过裴珏,落在了时卿脸上。 “这也是……”他听见自己飘忽如烟的声音,“你想告诉我的吗?” 其实,即便时卿不说,那个答案也早已昭然若揭。 她早已回答过他无数遍了,那x些刻意的回避,无声的拒绝,以及……要他答应的三个条件。 每一桩每一件,皆在清晰地宣告着她对他的无情。 不过是他执迷不悟,自欺欺人地以为,还没有到完全的死路,他仍旧可以一直等下去。 此刻,看着裴珏如同宣告主权般立于时卿身侧,紧握着那只曾属于他的手,谢九晏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的愚蠢。 是啊……时卿怎么会永远留在原地等他呢? 她向来是一旦做出决定,刀山火海亦不回头的性子,当年选择留在他身边是如此,如今选择离开他,亦是如此。 被困住的人从来都只有他,而她是自由的,若她当真爱上了裴珏,也绝不会因他而改易分毫。 谢九晏知道自己该死心了,该给自己留下些许不那么难看的体面,可是脚步却沉如灌铅,挪不动分毫。 他还是想……亲耳听她说。 w?a?n?g?阯?f?a?b?u?y?e?i????u???ē?n?2????2?5?????o?? 若非如此,他什么都不会信。 长久的僵持中,裴珏侧首,目光复杂地投向时卿。 见时卿始终垂眸沉思着,不知在想着什么,他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像是在提醒,又像是某种无声的支撑。 被裴珏的触碰惊醒,时卿倏而回神,抬眸与他短暂交汇,旋即,目光转向谢九晏。 她沉默一瞬,轻轻颔首,吐出一个字:“是。” 话音落下的同时,时卿身形不着痕迹地微侧过身,将裴珏挡在了自己身后些许。 并非刻意的回护姿态,只是,她无法预料谢九晏听到后会有什么反应,如若他真要把不甘宣泄在裴珏身上,至少,她还不会完全被动。 就在时卿心神提起,准备承接谢九晏所有可能的爆发之际—— “裴公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卷着风闯入洞开的殿门,人尚未至,惶急的声音已先一步炸响。 “长空统领急讯,已寻得蓬莱岛踪迹!可是——!” 最后一字的尾音尚悬于空中,来人已猛地在门槛处刹住。 匆匆赶来的桑琅看清了殿内景象,定在原地,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出现在这里的,居然不止裴珏,还有时护法和……君上? 视线在殿内三人身上疾速扫过,便是历遍大风大浪如桑琅,此刻也有些发怔。 他是知晓时护法和裴公子素来亲近,可如今,在君上面前,他们竟……十指紧扣?! 一时间,桑琅不由得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就在桑琅错愕的瞬息,时卿已不着痕迹地将手从裴珏掌心抽离。 裴珏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空了的手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落寞与失神,随即,他指尖无声蜷入掌心,仿佛想攥住那一丝残存的触感。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能如此名正言顺地紧握她的手了。 还是……到头了吗。 而桑琅尚自来不及惊讶,随着目光移至谢九晏身上,瞬间把所有的疑虑抛之脑后。 “君上!” 看着谢九晏唇边刺目的暗红,以及那只几乎被血染透的手,他心头剧震,惊呼一声,再也无暇他顾,一个箭步抢上前去,伸手扶住了他。 “您怎么了,怎么会伤成这样?您的手——!” 此时距他与谢九晏分开不过一日,昨夜见时还好好的人,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简直谈得上形同枯槁! 桑琅闯入时那句悬于半截的急语,也惊醒了谢九晏。 他眼睫剧烈一颤,仿佛用了万钧之力,才勉强从那片死寂的深渊中拽回一丝神志。 “你方才说,”谢九晏定定盯着桑琅,声音嘶哑如砂砾磨过枯骨,“……蓬莱?” 桑琅并不知晓谢九晏为何对蓬莱如此在意,见他这般情状早已心急如焚,正慌忙自怀中掏出药瓶,就 分卷阅读144 要为他处理掌心的伤口。 “君上,且容属下先给您止血上药——” 谢九晏却猛地一挥手,将桑琅的手和药瓶一同推开,执拗地追问道:“可是什么?” 他面上依旧透着被重创后的惨白,吐出这句话时语调中掺杂的威压,却依旧让桑琅感到一阵心悸。 桑琅无可奈何,求助般地看向了时卿—— 谢九晏此刻的状态明显不对,身体摇摇欲坠,眼底却燃着某种病态的执念,甚至夹杂着几分疯狂。 他到底是听令行事,还是先想办法把人哄住啊? 时卿的目光也落在谢九晏身上。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桑琅,仿佛将全副心神都强行收束于此,对周遭的一切,包括她,都置若罔闻。 意识到这点后,时卿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对桑琅微一颔首:“说吧。” 得了时卿的首肯,桑琅略微定下了心,犹豫一瞬后,对着她和谢九晏微一躬身。 “回禀君上,时护法,长空统领确在南海深处探得了蓬莱仙踪。” “不过,”他语气微沉,“那岛屿周遭布满了的浓雾,先遣进入探查的魔兵,甫一入雾便失去了联系,再现身时,竟全然忘却了其间遭遇。” 桑琅转向时卿,请示道:“长空统领见势不对,唯恐有失,已命精锐封锁岛域,自己赶回复命。” “浓雾?”裴珏眉头紧锁,脸上带着凝重的思索,“之前我翻阅关于蓬莱的古籍舆图时,并未看到此等记载。” 他看向时卿,眼底已经压下了多余的情绪,似是在询问她的打算。 但……纵是龙潭虎穴,他都定然要去一趟蓬莱,此刻,也不过是向她言明自己的意思。 时卿垂眸沉吟,仅仅瞬息之间,便做出了决断:“长空现在何处?” “议事堂,长空统领本想直接面见君上,但君上……”桑琅觑了眼谢九晏,方道,“方才不在殿中,属下才欲先报于裴公子。” “让他稍候片刻。”时卿指令清晰地吩咐着,“我和裴珏随后就到。”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始终没再出声的谢九晏,淡淡补道:“君上也是。” 桑琅立刻躬身领命:“是!” 语罢,他看向谢九晏,目光落在他那触目惊心的右手上,忍不住再次小心劝道:“君上,您这伤势……属下先为您稍作处理,更衣后再去议事堂可好?” 谢九晏依旧定定看着时卿,面色木然,仿佛没有听到桑琅的话。 “桑琅说得不错。” 时卿淡淡开口,如同在陈述一件无可厚非的事:“你打算就这样去见长空么?” “还是说,”对上谢九晏苍白的面容,时卿语气微顿,带着点近乎冷淡的探询,“你不准备过去了?” 清冷如常的话音,终于让谢九晏灰寂的眼瞳中,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他缓缓闭目,复又睁开,仿佛终于被唤回一丝神智,深潭般的目光沉沉攫住时卿。 “去。” 嘶哑的嗓音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坚持:“我和你一起。” 闻言,时卿“嗯”了声:“那便先去换身衣物。” “稍后,”她语速平稳,“议事堂见。” 谢九晏沉默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地转身,衣摆拂过地面的碎瓷,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在即将踏出殿门的一刻,他顿了顿,仿佛只是无意识地侧首,再度看了眼身后的时卿。 这一眼极快,便如同错觉般收回,却浸透了无可言说的绝望。 随后,谢九晏不再停留,拖着那副似乎承载了千钧重负的身躯,踏入殿外刺目的天光里。 背影渐行渐远,融于骄阳之下,仿佛了无生气。 …… 谢九晏走出许久后,桑琅也如梦初醒,慌忙追了出去。 而时卿缓缓垂眸,一丝不苟地将玄红袖口最后一道褶皱抚平,不再看殿内狼藉,便打算前往议事堂。 “阿卿。” 身后的呼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是裴珏。 时卿足尖微顿,静立原地,脊背挺直如松。 裴珏沉默了片刻,似乎犹豫着什么,终是艰涩开口,声音低沉,话语却在唇齿间踟蹰:“方才——” 时卿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想,在他微顿的瞬间,便已淡然截断。 “如果是刚刚那些话,”她微微侧首,语气平直,“你该知道,那都是假的。” 第86章 解释简短而直接,如同时卿一贯的作风。 她自然未曾动情于裴珏。 谢九晏既然已经知晓真相,以他极端的爱恨之心,对裴珏的杀念便绝无可能轻易消弭。 时卿能阻拦一时,却终有力所不及的时候。 而若裴珏因她之故殒命于谢九晏之手,她与二者间本就盘根错节的纠葛,只会愈发深重,那并不是她想看到的。 更何况…… 想到自己曾在溯影湖布下的那些,时卿眸光倏然一暗。 在亲眼目睹那些过往残影后,x谢九晏本就疯魔难抑的执念,必然将重新焚起,甚至更为炽烈。 与其让他越陷越深,倒不如……将错就错。 借由这一次的误会,让他对她早该朽断的爱念,彻底断开。 如此,对二者都好。 时卿说完后,裴珏默然许久,方低低地应了一声:“嗯,我知。” 他明明知道她看不见,也深知即使看见了,眼中也不会有丝毫动容,却仍旧努力地维持着面上清隽温润的笑意。 只是那笑容浮于唇畔,如水中的月影,透着种难以掩饰的勉强。 “那便好。”听到他的回应,时卿微微颔首,复又道,“还有其他事吗?” 裴珏凝望着她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唇角那抹苦涩的弧度似深了一分,又缓缓淡去。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止这一次。” 他深吐一口气,声音轻得如鸿羽坠尘:“只要你需要……” “无论何时,都可以利用我。” 言至此处,似乎卸下了什么重担,裴珏忽地自然地笑了笑,没有丝毫怨怼,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坦然。 时卿终于感到一丝意外,侧首看向了裴珏。 她眸光审视得极深极细,仿佛要穿透那层完美无瑕的假面,直抵他心底深处。 天光迎面铺洒而下,裴珏唇畔的笑意依旧无懈可击,如同精心烧制的瓷釉。 许久,他才略显仓促地别开眼,声线却愈发低柔,如同劝慰:“你无须有顾虑,也不必担心……我会因此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强压下眼底细微的痛色,裴珏再次迎上时卿的目光,温然一笑。 “我都明白,也心甘情愿,仅此而已。” 梧桐叶影在地上无声摇曳,殿内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 分卷阅读145 的微响。 最终,时卿未置一词,亦未戳破裴珏勉力支撑的伪装,只极其轻微地点了下颌,如同应下一个无关紧要的承诺。 “走吧。” 她收回目光,率先举步向外行去。 裴珏凝望着那道玄红身影,唇边笑意一点点淡去,直至那抹红彻底没入回廊深处,才缓缓摊开了一直紧攥的手—— 掌心四道深陷的血痕,触目惊心。 …… 议事堂内,暮色如墨侵染。 白玉屏风折射着长明灯幽冷的光,将立在堂下的男子身形拉得颀长而紧绷。 甲胄上犹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长空统领上前一步,掌心虚悬,一座影影绰绰的岛屿轮廓便浮现在半空。 “……属下无能,先后派出数百余人,却无一不在归返后忘却岛中一切,连自身名姓都需旁人提点。” 眉宇间凝着未褪的沉重,复述完探岛经过后,长空单膝跪落,声音沉肃。 “虽说性命无碍,但此事着实太过诡谲,属下不敢擅专,只得先行撤回,还望君上与护法定夺。” 主位之上,谢九晏已换下染血的玄袍,着一身墨色深衣,愈显冷峻。 宽袖之下,桑琅精心包扎过的右手隐没其中。 他背脊挺直,面容却依旧毫无血色,眼底深处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时卿坐于谢九晏左下首,身侧是同样神色微凝的裴珏。 她目光沉静地审视着浮空的岛屿,玄红衣袍衬得面如冷玉,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划过。 “你确定,此为蓬莱无疑?” 听得时卿询问,长空果断颔首,语气坚定:“不会有错,与属下同行的,有曾在数年前得见蓬莱仙岛之人,确是此处。” 他略一沉吟,又道:“属下斗胆谏言,是否调遣一队修为更深的……” “不必。” 谢九晏的声音突兀响起,打断了长空的提议。 他缓缓抬起了眼,视线未落向任何人,只死死钉在岛周那片吞噬一切的灰雾上。 语气低哑,带着种抛诸一切般的决绝:“让你的人都回来,本座,亲自入岛。” 此言一出,长空脸色顿时一变。 他猛地望向谢九晏,眼底惊骇翻涌,急声道:“该岛凶诡莫测,君上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 谢九晏不为所动,语淡如冰:“本座意已决,你只管引路就是。” 长空目光急扫向谢九晏身侧的桑琅,见桑琅也是一脸焦急,咬了咬牙再度谏道:“还望君上三思,若您不在,魔界该当如何?纵要探查,也请让属下——”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谢九晏冷声打断了他,“还是说,连本座的命令,你也听不进去了?” “属下不敢!” 臣服的本能让长空脸色一白,他低眸紧锁眉头,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长空。”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一道沉静的女声适时响起。 “君上既已决定,自有其考量。” 时卿语调从容,却带着一种特殊的掌控力,瞬间将长空自犹疑中拉回:“若真如你所言,常人对岛中迷雾全无应对之策,便是再多尝试,也是徒劳。” 长空唇线紧抿,他无法反驳时卿,却还是不甚赞同道:“可护法,君上离宫,岂非更为不妥?” 时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目光掠过堂中神色各异的面容,最终停在了一人身上。 “桑琅。” 虽说早便不再是亲卫,却还是习惯性侍候在侧的桑琅即刻躬身:“属下在。” “你留守魔宫,暂代君上处理一切事务。”时卿语速平稳有力,“凡有要事,速以玉符传讯,实在棘手难断者,便待君上归后再议。” 末了,在长空张口欲言时,她再度掷下一句:“此番,我会与君上同往。”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一静。 长空受命于魔界多年,对时卿不可谓不熟悉。 这话虽说听上去无甚强硬,他却当即捕捉到了个中的分量,更是明白,此事已拍板定音,不容更改。 “是!” 长空再无二话,抱拳深躬:“属下即刻去安排!” 语毕,他起身大步离去,步伐坚定而迅速。 桑琅慢了半拍才回神,有些呆滞地看了眼时卿,在她淡淡瞥过自己时,又忙垂下头,应道:“属下……领命!定不辱重托!” 见时卿微抬指尖,桑琅会意,默然退至殿门守候。 议事堂内,除了时卿与谢九晏外,便只剩下始终沉默听着的裴珏。 时卿并未立刻起身,依旧端坐于原位,目光在谢九晏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片刻,方才开口。 “长空所言你也听到了,虽说先前入内的人未伤及性命,但此去,未必没有凶险。” 谢九晏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看她,声音低哑如同梦呓:“所以,你该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下首垂眸的裴珏,唇角勾起一抹苦笑:“裴公子亦是一样,我一个人……便够了。” “呵……” 时卿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她目光如寒星般投向谢九晏,语带深意:“君上是忘了天机楼了吗?” 那时,也是他自作主张,若非她及时赶至,如今他还有没有机会活着说出这话,尚未可知。 谢九晏身躯微僵,眼底掠过一丝狼狈的痛色。 他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唇,沉默片刻,再度哑声道:“裴珏是凡人,他总该——” “裴某之事,不敢劳君上费心。” 裴珏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截断了他的话语。 他起身,朝着谢九晏的方向微微一礼:“多谢君上。” 裴珏举止看似谦和有礼,实则寸步不让,眼底写满了“非去不可”的决绝,仿佛无论如何都不会动摇分毫。 时卿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过,一时竟有些说不上来的好笑。 明明前路未卜,他们这般交锋,却反倒像是争着什么不可多得的好事。 “既如此,也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她站起身,玄红衣袂如流水般垂落,一锤定音:“三人同往,纵然有什么变故,亦能彼此照应。” 裴珏与谢九晏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皆看清了对方眼底的决绝,随后,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反驳,只是各自沉默移开了目光。 “也好。”裴珏朝时卿温润一笑,“那我去准备些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待时卿颔首,他从容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议事堂,行经桑琅身侧时,还温雅地颔首致意。 殿门合拢。 时卿没有动,而是早有预想般,转向了一旁抿唇不语的谢九晏。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而沉重。 四目相对,谢九晏知道时卿是有意要对他说些什么,在 分卷阅读146 她尚未开口时,他却不想分神去想。 他只是深深凝望着她,将这一刻的共处,连同这片刻的安宁,都烙印进神魂深处。 每一息都被拉长,却又无比静谧,谢九晏甚至能听到胸膛中心脏跃动的声响。 终于,一声极轻的叹息,如同落羽拂过死水x。 时卿朝他牵起唇角,如同从前那般唤道:“谢九晏。” 与往昔无二的轻柔语调,让谢九晏神色一恍。 可下一瞬,时卿吐露的话语,却仿佛最冷的刀锋,寸寸剜进他的心口。 “无论此行成与不成……” 她眸光沉静如渊,映着他骤然破碎的神情:“过往种种,你也……都忘了吧。” 第87章 谢九晏浑身一僵,眼底瞬间泛起血色。 他双眸通红,如同一个被夺走了心爱之物却无力反抗的孩童,唯一能做的,便是死死盯着时卿,却执拗地不肯吐出一个字。 “你知道没有用的,”看着他这副模样,时卿面上划过一抹无奈,再度重复道,“别让我看不起你。” 闻言,谢九晏眼中的赤红骤然凝固,他怔怔望着时卿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眼眸,面上满是被伤害后的怔忪。 许久,喉间滚出一声破碎嘶哑的笑。 “如果唯有如此才能让你看得起……” 他侧首避开她视线,语调低嘲:“那我宁可,被你看不起一辈子。” 时卿神色微顿。 忽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极轻地笑了笑。 并非嘲讽,也不是轻蔑,而是隐隐杂糅着许多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有无奈,有失笑,最深处,竟还夹杂着一分释怀。 在这一瞬间,透过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谢九晏,时卿突然就明白了,当初自己为何会执着于那个清瘦倔强的少年。 或许,便是因为在他的身上,她窥见了那些自己也曾拥有,却又不得不深埋而起的一些东西。 比如赤忱,比如善念,比如……认定一件事,便至死不回头的倔意。 而这么多年过去,经历了种种爱恨纠缠,一切似乎都已面目全非。 可他骨子里,竟依稀还是旧时模样,仿佛从未改变。 就在二人间悄然漫开些微妙的气息时—— “禀君上,一切已备妥,随时可启程!” 长空沉稳有力的声音穿透殿门。 话音响起的瞬间,时卿倏然回神,面上那丝浅淡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顷刻无踪。 她眸光扫过殿门,敛尽心下所有波澜,起身侧首,静待般望向了仍端坐着的谢九晏。 也是这时,谢九晏闭了闭眼,仿佛终于聚起一丝残存的气力,抬眸,迎上她的视线。 他知道,踏出这里后,二人便要面对那个最终的结局,不论好坏,或许,他再也没有如此刻般与她独处的机会了。 “既然不愿意想,那就往前看吧。” 时卿望向殿门,露出小半截冷玉般的下颌轮廓,淡淡道:“总要踏出去,才知道该怎么走,不是吗?” 语末,她径直转身,玄红的身影在暮光下投出一道利落的剪影,先行朝着殿门走去。 “阿卿。” 目光贪婪地追随着那道似乎再难触及的身影,谢九晏再不逃避,唤出这两字后,唇角轻轻扯开一抹凄艳的弧度。 他启唇,嗓音低哑而温柔,又浸透了无尽的悲凉:“你尽可以,往前走。” “但我走不出了,也不想再走出,所以,便让我困守此间,不好吗?” 时卿步伐微顿,却没有停下,再度迈出的同时,留下一句没有起伏的回应。 “每人的前路不尽相同,殊途,本就是无法同归的。” 闻言,谢九晏却没有失控,那抹笑反而更深地刻入了他的眼角眉梢。 凝望着时卿没入光影的背影,他抬手按向心口,那里空荡荡的疼,却又奇异地燃起最后一点不灭的孤火。 “我会一直等你。” “直到……” 他微仰起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语调虔诚,如同立誓:“等不到的那一日。” …… 数日疾行,几人已然抵至南海深处。 长空所言的蓬莱岛,终于撕开海天混沌的界限,撞入几人视野。 并非仙雾缭绕的世外之境,眼前所见,更像一头被遗弃于洪荒尽头的巨兽枯骨。 整座岛屿,自岸边向内延伸不过三丈,三丈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浓雾,将岛内的一切彻底遮蔽。 在长空低肃的提醒声中,时卿当先一步踏上岸边嶙峋的礁岩,谢九晏和裴珏沉默地紧随其后。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将时卿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她站定侧眸,看向了岛边已等候许久的两列魔兵。 他们身着与长空相似的玄甲,为首一人快步迎上,面色凝重地向几人躬身行礼。 长空扫了眼那人身后,眉心骤蹙:“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时卿也注意到了被安置在一旁,十余名生死不明的魔兵,眼底划过一抹沉思。 “秉统领,自您离开后,属下等依照您的吩咐,守在外围,不曾再入雾。” 回禀之人垂首低语,面上带着浓重的愧色:“可昨夜,岛内忽地传来声响,值守的弟兄被惊醒,才才发觉浓雾已悄然外扩,未及撤走的几个……便成了这般模样。” 闻言,长空不及多想,疾步至昏迷魔兵旁探查,但见众人面色灰败,气息微弱,任凭呼唤拍打,皆无反应。 他立时回身,迎上时卿探询的目光,摇首沉声道:“他们身上没有伤势。” 随后,长空再度看向谢九晏,恳切出声:“君上,依属下看,在未摸清雾气玄机前,还是莫要轻入为妥。” 若仅是抹去记忆,尚算不得多么严重,然眼下情状,谁又能断言再入雾中,是否有去无回? 谢九晏没有回应长空的话,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已行至雾霭边缘的时卿身上,眼底划过一抹担忧,提步朝她走去。 在众人注视中,时卿俯身蹲下,素手捻起一撮白色的细沙,指尖灵光微烁,一簇莹白火焰自掌心腾起。 看着那些沙砾在灵火中悬浮升腾,她眼睫微眯,视线如刃,穿透眼前浓密雾墙,直刺岛屿深处,眸色幽邃。 “不是雾的问题。” 许久,时卿收回目光,声线清冷而笃定:“这雾气,只是掩盖岛中阵法的障眼。” 闻言,长空与周围魔兵皆是一怔,面露茫然。 就在这时,谢九晏已走至时卿身侧,垂眸凝望着她沉静的侧颜,见她欲起身,几乎是本能地,向她伸出了手。 时卿动作微滞,抬首看他,尚未有所反应,另一侧,亦无声落下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裴珏不知何时也已近前, 分卷阅读147 唇边噙着温雅得体的弧度,掌心向上,仿佛只是做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两只手,一左一右,悬停在时卿身侧不足尺许之处。 四野倏然静寂。 时卿的目光在那两只手上极其短暂地掠过,似是未曾察觉这无声的角力与暗流,亦未看身旁的两人一眼。 她淡淡敛去掌心灵火,任由指间白沙簌簌洒落,随即径自利落起身,转身走向了面露惑色的长空。 身后,谢九晏手僵在半空,浓密的睫羽悄然低垂,掩去眼底一瞬的黯淡,随即,他似又想到了什么,侧首望向了裴珏。 裴珏神色依旧温煦淡然,并没有丝毫被拒绝的尴尬。 他顺势理了理自己毫无褶皱的袖口,坦然地迎向谢九晏看过来的视线,笑意不改,淡淡地将手负回身后。 那笑容落在谢九晏眼中,分明带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嘲弄,他指节收紧,几乎要嵌入掌心。 裴珏自然知晓谢九晏怕是更恨了他几分,如此想着,他唇畔的弧度竟是不减反增。 同样被时卿无视,裴珏并不比谢九晏好受多少,可这并不妨碍他在谢九晏面前,维持着“胜者”的云淡风轻之态。 总归,对能施于谢九晏痛苦的事,他向来乐见,亦总是犹嫌不足的。 无声的冷意激掠而过,二人同时收回视线,重新走至时卿身侧,无形的壁垒已悄然筑起。 时卿似是对身后的暗流汹涌浑然未觉,对长空继续着方才的解释:“先前入岛者失去的记忆,非为雾气所噬,而是深陷阵法后,被人刻意抹去的。” “昨夜之人,也是一样。” 言罢,她眸光微转,不着痕迹地扫过裴珏。 裴珏虽说修为不济,但在阵法上的造诣却远胜于她,想必在踏上此岛的一瞬,便已窥见其中端倪。 果然不出所料,裴珏似是早便在等她的授意,在视线短暂相触后,便微一颔首。 他指尖轻弹,一抹灵光朝着最近的一名昏迷魔兵点出,在即将没入那人额心时,另一道金光毫无预兆地浮出,两力于半空相撞,倏然湮灭。 见状,时卿眼底掠过一抹“果然如此”的神色。 与此同时,裴珏x已然转向长空,声线平和:“在雾降下后,布阵之人凝气为针,刺进了这些人的神庭,只是出手太快,未曾被人察觉而已。” “统领不必忧心,待那劲力自行化去,他们自会苏醒。” 虽是安抚的话,长空却在明白个中隐含之意后,脸色骤变。 “可此番前来一应皆是精锐,能在瞬息间让他们同时失去意识,却不留下任何痕迹……” “嗯。” 时卿点了点头,接下了他因为太过惊疑而未曾出口的猜测:“岛主修为高深,远超你我所想。” “于他而言,此阵或许也不过是随手布下,聊作清静罢了。” 此语一出,长空神情瞬间肃然,目光再次投向那无边无际的浓雾,眼底浮出抹难以掩饰的敬畏。 时护法鲜少如此评断一人,这蓬莱岛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时卿亦抬眸远眺,面上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惋。 长空麾下之人,已算得上是魔界翘楚,然于真正的隐世仙人而言,差距又何止云泥。 裴珏遣人探寻时,怕也未及深思这位岛主的脾性,更未明令“寻到即止,不可擅扰”。 如今这接二连三的试探,恐怕早已将岛上那位……惹得不甚其烦了。 从最初还算温和的抹除记忆,到昨夜主动施压的警示,态度的转变不言而喻。 依此局面,此行的艰险,怕是比预想中,还要棘手数倍。 第88章 海风卷着细沙掠过礁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时卿心中念头几转,正欲开口部署之后的事。 然而,她尚未出声,身侧的谢九晏却已径直转身,看了眼立刻躬身的长空,淡淡道:“你带着所有人,即刻返回魔界。” 命令简洁至极,没有解释,也没有留出丝毫商榷的余地。 长空先是一怔,下意识地以为谢九晏打消了入岛的念头,但旋即,其中几个字眼在脑中转过,让他惊疑抬头,求证般看向谢九晏。 “那您和时护法——” “长空,按君上所言去做就是。” 时卿同时开口,她甚至未与谢九晏交换眼神,便平静接过了话锋。 她目光扫过昏迷的魔兵,言简意赅地堵死了长空即将出口的疑问:“你也看见了,此处非蛮力可破,这里有我,放心。” 长空或许会怀疑谢九晏是否冲动行事,但是对时卿的话,他还是有着本能的信服。 而时卿此时的态度,也让他所有的顾虑顷刻被压制下去。 长空只犹豫了极短的一瞬,便重重抱拳,沉声应道:“是!属下遵命!” 随后,他立刻转身,迅速召集起所有在场魔兵,各自搀扶起那些昏迷不醒的同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撤离了岛岸。 在所有人都离开后,长空行至时卿与谢九晏近前,朝着二人深深一礼,言语郑重:“君上,护法,属下会在近处驻守,若有所召,必倾力策应!” 这番话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却透着磐石般的沉稳与决心。 时卿看着他面上的灼灼坚毅,眼底划过一抹赞赏,颔首应道:“知道了,去吧。” 得此答复,长空干脆利落地转身,身影没入海天苍茫。 细沙漫卷,空寂的岛岸唯余三人身影,与那片似要吞噬天地的浓雾静静对峙。 目送着长空离去,时卿回身,这才发现,谢九晏已走离了原地,正背对着她,独自立在远处的雾障边缘。 她眉心微蹙,便欲提步朝他走去,刚迈出一步,眼前的一幕却让她生生钉在了原地。 没有任何征兆和声响,谢九晏身形折下,玄色衣袍如夜幕垂落,对着浓雾深处,毫无停顿地……跪了下去。 “魔族谢九晏,求见蓬莱岛主。” 海风吹拂着谢九晏散落肩头的几缕墨发,掠过毫无血色的脸颊,而他背影孤绝如渊,声音亦不卑不亢,却让时卿霎时失神。 也是此刻,时卿方才明白,谢九晏遣散众人之举,非如她所想那般简单。 即便谢九晏不曾开口,她原本的用意,亦是让长空等人先行离去,但她做此打算,是出于仔细权衡后的考量—— 岛主虽说两次出手,但其实都留有余地,如若他当真厌弃生人,便是将长空等人抹杀在此也不过是抬指之功,而他非但没有,甚至放任长空将他们几人引至此处。 这般不合常理的前后行事作风,让时卿隐隐觉得,这位高人非但不抵触,甚至在有意等着他们的拜见。 既如此,他们也该拿出相应的诚意,遣散无关人等,为先前的 分卷阅读148 冲撞请罪,亦不失为可行之策。 所以在谢九晏先行说出后,时卿便下意识觉得,他和她是同样的打算。 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谢九晏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对着一个素未谋面之人……折膝而跪。 仿佛被那屈折的脊骨刺痛了般,时卿骤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然泛起一抹愠怒。 不论谢九晏是为了什么,她都无法接受。 她宁愿他是意气用事,甚至径直拔剑斩断这片浓雾,也难以容忍,他将自己放低到如此境地。 一念及此,时卿周身气息骤寒,身形微动,便欲上前拽谢九晏起身。 然而,另一道身影却比她更快一步。 青色衣袂从时卿余光中掠过,裴珏行至谢九晏身侧,亦深深望向雾内,神色清雅,无半分仓促失仪。 “裴珏!” 时卿意识到什么,沉声唤了句。 裴珏侧眸,朝她淡淡一笑,随后转回身,身形如月下青竹迎风而曲,跪了下去! 他抬首望向浓雾深处,深俯而下,声若玉磬,带着刻入骨血的世家风仪。 “晚辈裴珏,叩请岛主,现身一见。” 青衫委地,与玄袍并陈,在浓雾前投下两道沉默的剪影,如同向渺渺天道奉上己身的祭物,又如同两柄插在银沙之上,不凡于世的寒刃。 海风更急,卷起碎沙击打在袍角,簌簌声里,更衬得这场景死寂得惊心。 时卿的脚步,骤然钉死原地。 她忽而抬眸,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波澜,不再看眼前并跪的两道身影,视线如淬火的利刃,直直刺向浓雾的最深处! 那里,依旧是一片沉寂,仿佛亘古的嘲弄,无声俯视着凡尘痴妄。 谢九晏也意识到了这种静谧,他喉间滚动,准备再次开口叩问:“岛主——” “呵……” 一声轻冷的嗤笑突兀响起,截断了谢九晏的尾音。 时卿唇角勾起抹惊心动魄的弧度,语调陡扬,如九天凤唳撕裂长空,直刺浓雾深处:“岛主境界通玄,何必藏头露尾,行此鼠辈之态?” “难不成……” 她微微一顿,嗓音清越,浸透了不加掩饰的轻蔑:“是惧了我等凡躯俗骨,不敢现身?!” “敢”字余音落尽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缓慢翻涌的雾墙猛地向内坍缩,瞬间淹没了岸上并肩跪着的谢九晏两人,更是带着毁天灭地的凶悍之势,向时卿当头压下! “阿卿!” “阿卿!” 两道惊骇欲绝的呼喊声几乎同时炸响,谢九晏与裴珏的身影瞬间暴起,不顾一切地向时卿的位置猛扑而来! 而时卿眼底寒芒一盛,掌心聚起早已蓄势待发的内息,足尖轻踏,便欲迎上那片滔天白雾。 可就在她魔息引而未发的瞬间,眼前刺目的白雾如同潮水般骤然褪尽! 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两道急扑而来的男子身影。 最后映入瞳底的,是谢九晏急急探来的右手,以及裴珏凝固了惊惧面容。 时卿眉心倏然紧锁,聚起凝神,心神归复的瞬息,凛然目光如电扫过四方! 她这才发现,自己立身之处已非海岸,而是一片粘稠到令人窒息的灰白,如同天地未开的混沌。 见状,时卿容色无波无惧,静立其中,气息沉如渊海。 又一瞬,眼前的白茫无声散开,如同幕布落尽,露出掩盖其后的景象。 靴底踏上坚硬微凉的触感,时卿低眸,便见自己立足于一片熟悉的玉石地面上。 殿内烛火幽微,拉长的影子在暗色中扭曲摇晃,更添几分凄惶。 时卿抬眸,只见不远处,一道凭空显现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立在不断蔓延的血池中。 在她的注视中,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了她。 ——是谢九晏。 时卿眼尾倏而眯起,却仍旧没有动,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提步朝她走来。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苍白的脸上溅着几滴暗红的血珠。 烛火昏黄的光晕落在他脸上,美得惊心动魄,又破碎不堪。 时卿极轻地牵动唇角,迎视着他翻涌恨意的眼,自若唤道:“少主。”x 是的,少主。 她已经认了出来,或者说,这幅场景,早已深深印刻在她脑海之中,是她永也不会错辨的。 墨色衣衫被血水浸透,紧贴着削瘦的身形,谢九晏定定看着时卿,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继续一步步逼近着她。 在时卿平静的注视中,他霍然抬臂,剑尖直指她咽喉! 剑锋隔空传递着刺骨的寒意,时卿神色未改,只心底掠过一丝轻怅——当初的谢九晏,大抵也是这般模样,不过眼底燃烧的恨意,似乎要更深一些? “时卿。” 谢九晏一字一顿地唤出她的名字,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着刮骨的剧痛:“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要害死父亲?” 他死死盯着她,目光如淬毒的刀,恨意轰然爆发:“为什么,你不为他偿命?!” 少年字字泣血的悲鸣在空旷大殿回荡,凄厉得如夜枭哀鸣。 时卿静静地看着谢九晏。 眼前这那张被痛苦填满的昳丽容颜,以及那曾像烙印般灼烧着她灵魂的质问,并没有在她心底激起任何波澜。 她眼神淡漠,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剑尖因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微微颤抖,谢九晏眼尾红到几乎渗出血来,在时卿的沉默中,他似是难以忍受般,眼底杀意骤凝,便要将剑狠狠斩下! 剑锋只余咫尺—— 却被一只白皙的手稳稳攥住,再难寸进! “命?” 在谢九晏惊愕痛苦的目光中,时卿指节一点点收拢,锋刃切入她掌心,却未留下一丝伤痕。 她甚至向前一步,直面着他,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我已经偿过了,况且——” 时卿笑了笑,语声微顿:“也轮不到由你来讨。” 话音落下的瞬间,握剑的手猝然发力,不是抽离,而是而是一旋一绞,随即果决地向前送去! ——嗤啦! 伴随着利刃割破皮肉的微响,温热的血雾炸开,少年的神情骤然凝固在脸上! 许久,他怔怔地低头,看着几乎没入自己胸膛的剑柄,又艰难地抬起眼,望向眼神依旧淡漠如冰的时卿。 他唇瓣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未及发出任何声音,便已化作漫天飞散的莹白光尘,连同那柄染血的长剑,一同归于虚无。 一点微暖的光尘落于时卿指尖,温热如血。 时卿面无表情地松开手,望着“谢九晏”消散之处,眼前似乎依稀残留着他投来的最后一眼。 即便明知是幻象,可剑锋刺进心口的滞涩感,以及亲眼目睹 分卷阅读149 那张熟悉面容间浮现出的无尽哀意,终究还是让她产生了一瞬的恍惚。 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时卿再度抬眸。 眼前氤氲的光尘已然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湿冷刺骨的雨夜。 第89章 淅淅沥沥的细雨敲打着湿透的瓦砾,发出单调而压抑的簌簌声。 一道单薄的青色身影蜷缩在断壁残垣之下,将脸深深埋入臂弯,瘦弱的肩膀在雨中微微颤抖。 时卿捕捉到此景,眸色骤然一深。 片刻后,她撑开一柄不知何时出现在掌中的油纸伞,提步向那人走近,伞面微倾,为他隔开冰冷的雨帘。 脚步声惊动了角落的人,少年身体一僵,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容暴露在昏沉天光下,湿透的墨发紧贴着颊边,甚至还沾染着几点泥污和干涸的血迹。 他的唇瓣因寒冷微微发紫,空洞的眼神穿过迷蒙雨幕,直直撞入时卿眼底。 对视无声。 狭巷中,唯余沙沙雨声与远处呜咽的风鸣。 许久,少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痛楚碾碎后的麻木:“时卿。” “……你相信报应吗?” 雨丝落在时卿的睫羽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的眼神却奇异地透出一丝沉静的温和。 “裴珏,”她微微俯身,回望着眼前面容灰败的少年,嗓音穿透雨声,清晰地落在他的耳中,“你恨我吗?” “恨?” 苍白的脸上因极致的情绪而染上一抹病态的潮红,裴珏眼中燃起刻骨的冷焰,死死盯着时卿,声音掺杂着不加掩饰的讥嘲:“我不该恨你吗?” “若不是你,我裴氏满门……何至于此!”w?a?n?g?址?f?a?b?u?y?e?i????u???e?n??????????5?????o?m “你告诉我!我凭什么不恨?!!” 他声调一句比一句尖锐,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无尽的怨毒,与平素温润如玉的裴珏判若两人。 望着眼前这张被恨意扭曲的脸庞,时卿心中却异样冷静,甚至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若是真正的裴珏和谢九晏,也能如这幻象般,将恨意如此直白地刻在脸上,只需一剑便能斩断所有恩怨情债…… 倒不知省去她多少心力。 这念头只如浮光掠影,一闪而逝。 但时卿唇角不觉浮起的那抹笑意,落在裴珏眼中,却如最恶毒的讥讽。 他猛地起身抓住她手腕,狠狠挥落她手中的伞! “时卿!你为何不回答我,还是说……你根本不敢去想,自己会有什么报应?!” 时卿后退一步,不费力气便轻轻挣开了裴珏的钳制,略带惋惜地瞥了眼被风卷远的纸伞。 随后,她低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是已经想清楚了吗?我的答案,有那么重要吗?” 她轻叹一声,语气温和:“想杀我,动手便是。” 闻言,似乎被刺中了命门,裴珏眼中恨意刹那化作实质的杀机! 怀中寒芒一闪,一柄淬着幽光的短匕被他死死攥住,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狠狠朝着时卿的心口刺来! 匕首破空而至的瞬间,时卿连眼睫都未颤动分毫,身形未移,只右手随意一抬—— 凌厉的攻势擦过她的衣袖,随后,裴珏握匕的手腕已被她轻描淡写地扣在掌中。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无法挣脱。 时卿抬眸,目光如穿云利箭,刺入他盈满仇恨与愤怒的双眸深处,仿佛穿透了虚妄,直视着其下的本源。 “但裴珏,”她唇角轻勾,缓慢而沉冷地开口,“我不会让你,再杀我一次。” “这,便是我的答案。” 话音落下的瞬间,如同最后一根弦猝然崩断。 自时卿扣住的那截手腕开始,周遭景象如同脆弱的琉璃镜面般,骤然凝滞,又缓缓龟裂。 隔绝五感的粘稠浓雾再度席卷而来,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光影如同被水洗过一般,重新涌入眼底。 不再是压抑的灰白,亦非凄冷的雨巷,而是一片灼目的绯色。 时卿眸光掀起,便见自己已置身于一片连绵无尽的桃花林海之中。 那些花瓣色泽极妍,自清雅的浅绯晕染至浓烈的胭脂绛,层层晕染,如同天边朝霞被人采撷下来,泼洒在这片林间。 轻风拂过,桃花纷扬洒落,时卿立于漫天花雨中,玄红衣袍如同投入烈焰的冷墨,明暗分明。 她呼吸平缓,目光穿透灼灼花影,落向前方—— 一株格外古老粗壮的桃树虬枝间,正斜倚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极正极烈的红袍,并非时卿喜好的内敛之色,而是如同凤凰浴火般纯粹夺目,宽袍大袖,松松垮垮地裹着他颀长的身躯。 他似在小憩,衣襟随意敞开着,露出一抹冷玉般的锁骨,墨色的长发仅用一根同色绸带松松束在脑后,些许碎发垂落颈侧,又被微风拂起,掠过他惊心夺目的侧颜。 便是时卿见惯了三界绝色,在触及那副容颜的刹那,也不觉微微屏息了一瞬。 那是一张……足以令这满林繁华黯然失色的脸。 眉飞入鬓,唇色是天然的饱满朱砂,即便闭目小憩,唇角亦似噙着一丝慵懒不羁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扬的线条,更添几分浑然天成的风流意态。 视线顺着玉色长颈往下,修长的指间,松松地捏着一只白玉酒壶,壶口微倾,清冽的酒香混着桃花馥郁,丝丝缕缕逸散在空气里。 时卿眸色微深,随后正了神色,躬身低首,声音清透,穿透了簌簌花落声:“魔族左护法时卿……拜见岛主。” 她姿态从容,敬重中带着不卑不亢,既无闯入者的惶惑,亦无刻意示弱的卑微。 话音落下,男子仿佛被扰动惊醒,覆盖着浓密长睫的眼睑,慢悠悠地掀开。 时卿似有所感,抬首望去,恰撞入他投来的眼眸—— 瞳仁是极深极纯的墨色,深处却沉淀着熔金碎玉般的光华,那目之所及处,飘落的花瓣仿佛都凝滞了刹那。 他并未对时卿道明的身份有所意外,视线在她身上毫不避讳地巡弋着,带着一种俯瞰尘嚣的疏傲。 时卿直起身,任由他打量,甚至从容地回以浅淡一笑。 终于,那张惊x绝尘寰的脸上,薄唇微挑,勾起一个清晰而玩味的弧度,沉寂的桃林仿似被骤然点亮,天地间的绯色都为之一黯。 “时护法?久仰其名。” 慵懒清越的嗓音悠然响起,男子尾音放得极轻,如同在舌尖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蕴着一丝确认与毫不掩饰的欣赏。 随后,他再度抬眸,灼亮的墨瞳深处,似有桃花燃烧的倒影:“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时卿迎着他深邃的目光,唇角极浅地上扬,自若答道:“晚辈原以为,方才言语冒犯,岛主 分卷阅读150 会略施薄惩,如今看来,倒是晚辈狭隘了。” “呵……” 夙珩唇边逸出一声清越悠扬的笑,眼底掠过促狭:“三言两语,就把我架在了高处——我若还要计较,岂非自认量小?” 他换了个更闲适的姿态,修长指节轻支下颌,目光却愈发锐利地投向时卿,带着几分审视。 “这番进退维谷的滋味儿,”他身体微微前倾,眼底兴味似是被点亮,唇角似笑非笑,“算是你回敬的见面礼?” 时卿坦然抬眸,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俱是心照不宣。 夙珩洞悉了她以退为进的机锋,她也明白这般心思与他无用,此刻,两者都不过是在相互试探而已。 “岛主言重了。”时卿淡淡一笑,不见半分被戳穿的窘迫,“若岛主尚觉方才阵法未能尽兴,亦可再做一局,晚辈自当奉陪。” 她话锋微转,姿态依旧从容:“不过……幻阵一道,于晚辈怕是难奏其效,恐要拂了岛主雅兴,不妨换个别的?” 此言一出,夙珩轻叩酒壶的指尖,蓦然一顿。 他眉梢轻挑,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听时护法这意思,是嫌我的阵术不足为困,怠慢了贵客?” 时卿立于原地,玄红衣袂拂动如渊,神色却丝毫未被他话中的威慑所撼。 “岛主阵法造诣莫测,此方天地间,怕是无人能出其右。” 她淡淡淡然掠过漫天纷飞的桃花,又落回夙珩脸上,轻笑应道:“只是晚辈是死过一次的人,尘缘已淡,执念不深,难为幻境所困罢了。” “执念不深?” 闻言,夙珩缓缓重复了句,唇边笑意更深,眸中光华流转,却是一字一顿道:“那你又为何来我蓬莱,讨取这……复生之法?” ——果然。 时卿心念微动,她所料不错,这位蓬莱岛主,早已洞悉一切。 风声骤起,几片残叶卷过,带起馥郁的桃香。 迎着夙珩洞穿世事的目光,时卿淡淡一笑,轻振衣袖,其上花瓣翩然坠地:“生死皆为执障一端。”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表述,继而道:“不滞于生,不惧于死,方无我执。晚辈愚钝,此行,不过求个心安罢了。” 仿佛品尝到了尘世最奇异的佳酿,夙珩骤然漫起层奇异的光彩。 许久,他忽而愉悦地摇首一笑,几瓣桃花拂过肩头,落在如火的衣袍上,更添几分靡丽。 他随手弃了酒壶,抬指勾起片花瓣,轻轻一捻,花瓣便化作点点金红色的碎屑,飘然散落。 “时卿。” 方才的玩味之态尽敛,夙珩侧首望向时卿,再度念出这个名字,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的女子。 他勾唇一笑,声线轻缓,如同暖玉轻击。 “当真有趣。”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页?不?是??????????é?n?????????5?????????则?为?屾?寨?站?点 第90章 那声意味深长的低叹余音未散,桃树下,倚枝闲卧的夙珩已翩然起身。 如火的宽袍流泻垂落,他闲庭信步地踏过簌簌落花,行至与时卿相距不过数丈之处,停下。 目光在时卿那沉静无波的脸上流连片刻,夙珩微微歪头,姿态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你心无所执,那……他们呢?” 话音未落,广袖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拂。 伴随着袖袍带起的微风,不远处两株虬结苍劲的桃树,竟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般,无声地向两侧移开,让出了被其枝叶遮挡的景象。 一方光滑如镜的青石旁,静静倚着两道身影。 正是裴珏与谢九晏。 时卿的目光骤然凝定。 两人双目紧闭,已然陷入了昏睡,却仿佛被无形的痛苦攫住,指节深深握紧。 裴珏清隽的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角的发丝,青衫微乱,脸色透出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谢九晏的状况更糟,长睫如濒死的蝶翼般剧烈颤抖着,呼吸短促而沉重,仿佛在拼命抵抗着什么,唇色是死寂的青灰,衬得本就失色的面容愈发灰败,仿佛一尊失去气息的玉雕。 时卿的视线在两张盈满痛苦的面上停留一息,将他们眉宇间深锁的挣扎尽收眼底,眸光微凝,旋即转向了神情玩味的夙珩。 她上前一步,微微拱手,行了个简洁却郑重的礼,声音亦比之前多了一丝沉凝:“岛主既明察秋毫,当知此行所求,事在于我。” 时卿顿了顿,目光清正地望向那双盈满玩味的眼眸:“他二人为我所累,还望岛主高抬贵手,莫再为难。” “哦?” 夙珩眉峰轻挑,支颐打量着时卿,笑容越发兴致盎然:“方才幻阵之中,时护法对那两人尚能面不改色地动手,此刻怎倒是……心软了?” 他将“心软”二字咬得极轻,如同羽毛拂过,却又带着无形的质询。 时卿静默一息,纷扬的桃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又悄然滑落。 她目光扫过昏迷的二人,复又迎上夙珩探究的眼眸,神色带着穿透虚妄的清醒:“真假虚实,岂能一概而论?” “假么?” 夙珩忽而轻笑,瞥向地上昏迷的谢九晏与裴珏,唇畔染上几分深意:“同样沉沦虚妄,他二位所为,可是与时护法大不相同呢。” 他再度望向时卿,眼神倏然变得狡黠,声音带着一丝蛊惑般的低沉:“你想不想亲自看看……他们的心障,是何模样?” 话音未落,甚至不容时卿有丝毫回应—— 夙珩修长如玉的指尖,于虚空中轻轻一拂。 时卿眼前一暗,光影扭曲的速度远超之前,雾气转瞬消散,转眼间,她已置身于一座熟悉的殿宇之中。 殿内烛火幽微,青纱帐随风轻曳,一股浓烈的药味与血气交杂而成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身侧,夙珩抱臂而立,手中不知何时又变出了那只白玉酒壶,悠然浅啜一口,恍若看戏的闲人。 陈设简洁到了极致,唯有中央一张横置的寒玉床,散发着森森寒意。 床上,静静躺着一个人影。 玄红劲袍,墨发如瀑散落玉枕,面容苍白沉静,周身却已无半分活气。 只消一眼,时卿便认了出来,这里,是栖梧殿,而榻上所卧……是她的尸身。 不过这一次,她并非幻境中人,而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被困缚在谢九晏身畔之时,无声无形,只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瞥了眼时卿没有情绪变化的神色,夙珩挑眸,似是有些意外地轻轻“啧”了声。 慵懒的嗓音在空寂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看见自己的尸体尚能如此平静,你倒比我想得,还要更冷血些呢。” “岛主想看我作何反应?” 闻言,时卿亦淡淡回望了过去,似是看透了这人内里的玩世不恭,直截了当地问道:“不妨直言,晚辈或 分卷阅读151 可酌情配合。” 近乎直白的反讥,却奇异地没有激起夙珩半点不悦,他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必,如此甚好。”夙珩随意一摆手,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况且,好戏……才刚开场呢。” 话音落下,仿佛响应其言般,“吱呀——”一声,殿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清瘦的身影,逆着门外微光,步履沉滞地走了进来。 是裴珏。 不再是时卿在幻阵中看到的满目仇恨的少年,而是她更为熟悉的模样,只是身上的青衫显得愈发空荡,仿佛裹着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魂。 时卿的目光,自裴珏面上移过,落在了他的怀中——那里,被他紧紧护着盏通体莹白的玉灯,如同捧着世上最易碎的珍宝。 反身阖上殿门,裴珏身形虚晃了一下,随即径直走向寒玉床,在“时卿”身畔缓缓蹲下。 “阿卿……” 一声低弱如呓语的呼唤逸出唇间。 他近乎贪婪地凝望着“时卿”,目光又移向怀中的灯盏,小心翼翼地将其放置在冰凉的玉榻边沿。 许久,裴珏唇角扯出个一触即碎的笑,柔声道:“我去了天机楼,墨无双说,有此灯在,你的魂魄便能慢慢回来。”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灯壁,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同他做了交易,天机楼有诺必行,他不会骗我的,所以……你再等等,我很快,就可x以唤醒你了。” 玉盏散发的微光,幽幽映照着“时卿”灰败的脸颊,非但未添生气,反衬得那死寂愈发浓重。 时卿看着那灯许久,倏然侧眸,不轻不重地看向夙珩。 裴珏带来的这盏灯,正是墨无双处的那盏。 ——她没记错的话,这灯最初,亦出自于夙珩。 但……不论是用什么做交换,墨无双都绝无可能,将其让给裴珏。 “我送出去的那盏结魄灯,可没本事替你聚魂。”夙珩读出了时卿的意思,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语气慵懒,“不过嘛……” 他视线转向寒玉床边那道清瘦孤绝的身影,好心解释道:“这是他的幻境,自然由他说了算。” 时卿眸色骤然一沉,结合自身所历,瞬间洞悉了幻阵的本质—— 虚实交织,根植于真实过往,却又精准捕捉阵中人的执念所在,并且刻意地将其渲染加重,从而一点点瓦解其心防。 执念越深,幻境便越真,也越……难以抽离。 裴珏渴望救她,故在这幻境中,便当真寻到了能够让她“复生”之法。 ?如?您?访?问?的?网?址?发?b?u?y?e?不?是?i?????????n?2?????????????????则?为?屾?寨?佔?点 但,幻阵是不会让他真正如愿的。 时卿静静看着裴珏,他正极其专注地用手指梳理着“时卿”散在枕边的墨发,动作轻柔,仿佛怕惊醒她沉睡的美梦。 她忽地问:“他在这里多久了?” 夙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轻笑摇头:“这么快就被你看穿了?” 随后,他摩挲着下巴,状似随意地思索了一下:“若依他自身感知而论,嗯……三年?五年?或许……更久?十年也说不定。” 说到此处,他叹息一声,似是惋惜:“我也不过闲来看了几眼,未曾细数。” 轻描淡写间,道尽了幻阵中无穷无尽的,足以磨灭神智的绝望煎熬。 即便早有预料,当“十年”这模糊而沉重的字眼自夙珩唇间吐出时,时卿负于身后的指尖,亦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 无论是结魄灯,或是其他任何方法,都不过是徒劳无功,那具“尸身”,永远也不会醒来,只因这幻境存在的根本目的,并非救赎,而是……永刑。 而深陷其中者,是不会,也不愿去思索真假的。 也是此时,裴珏终于理顺了“时卿”的发丝,正转而无比耐心地抚平“她”袖口一道细微的褶皱,仿佛这是他生命里唯一的意义。 网?阯?f?a?b?u?页?i???u????n?2?0????5????????m 夙珩的目光在时卿沉静的侧脸上流连片刻,忽而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真切的疑惑:“是他杀了你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看着昔日对你痛下杀手的仇人,为你耗尽心魂,枯守数载,你可觉得痛快?” “或者……有没有一丝解恨?” 时卿的目光依旧落在裴珏身上——那曾经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如今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许久。 她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澜,如同叙述旁人的事:“我初遇他时,他尚不及弱冠。” “若放在魔界,约莫……连开蒙都算不上。” 话至此处,时卿极轻地笑了笑,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幻景,看到了更久远之前的某个瞬间。 随后,她淡淡侧首,看向了夙珩。 “你会因为,被自己豢养的一株尚未长成的草木划伤了手,便将它连根拔除吗?” 夙珩眉峰倏然一挑,唇角含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那得看是什么‘草木’。” “若天生便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之物,”他目光扫过裴珏,又落回时卿脸上,笑容带着残忍的直白,“一道细微的伤口,便足以致命了。” 话音落下,时卿沉默了许久,光影在她侧脸上流转,明灭不定。 “所以,”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果决,“我不会再养任何草木。” 不再寄予期望,便也不再有失望,既然她无法做到真正的恨,那么,不如便当做未曾有过开始。 夙珩微微一怔,深深望着时卿,唇角的笑容倏而变得古怪,却没再言语。 他移开目光,忽而仰头又饮了口酒,殿内重新陷入死寂,唯有寒玉床散发的森森冷气,无声地弥漫开来。 第91章 另一旁,裴珏已经停下了动作。 似是耗尽了残存无几的气力,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沿着冰冷的床沿,无声滑落。 他蜷缩在玉床旁,青衫下的身躯在幽暗中嶙峋如枯枝,目光却死死锁在榻上的“时卿”身上,一瞬不瞬。 榻畔,结魄灯静静燃烧着,如同某种不肯熄灭的执念。 时卿和夙珩并肩而立,谁也没有再开口说些什么。 不知从哪一刻起,幻境中的光影开始加速流转。 殿内月升日落,窗棂外的树影长了又短,殿外似有花开花谢,却又模糊不清。 尘埃无声地堆积在玉砖上,裴珏时而出现,时而离开,更多的时候,只是枯守在“时卿”身侧,凝视着那盏从未明亮过分毫的结魄灯。 自始至终,从未变过的,唯有那具静谧睡着的“尸身”。 时卿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裴珏那双曾经隐含着希冀的眼眸,在无望的枯守中渐渐黯淡,结魄灯微弱的光芒映在他眼底,却只照出一片死水般的荒芜。 分卷阅读152 此时此刻,再想起夙珩随口道出的那“三年”或“十年”的模糊时限,时卿愈发明了,为何眼前的裴珏,会憔悴枯槁至此。 但其实,这幻境中的破绽,实在太多太多。 不该出现的“结魄灯”,空无一人的死寂,甚至那具恒久不变的“尸身”…… 每一处,都昭示着此地的虚假。 只要裴珏心神稍有一丝清明,或者对自己所处境遇产生半分怀疑,都有可能挣脱这迷障。 可是……没有。 这漫长的“岁月”,他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在这方寸之地,日复一日,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视线落在裴珏空洞的面容上,时卿极轻地阖了阖眼。 这样永无止境的囚笼…… 为何,还是不肯放手? 她终于侧首望向夙珩,想要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残忍戏码,话音未出,余光中,那盏始终微弱的灯焰,忽然极其轻微地一晃。 时卿一怔望去,便见那豆粒大小的火苗,竟猝然明亮了几分! 如同死水投入微石。 本已打算离去的裴珏,身躯猛地一颤,他骤然回眸,目光紧紧锁住了那跃动的灯焰! 原本灰暗的眼底,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神采,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向床边,动作之疾,甚至带倒了旁侧的矮几。 在靠近的瞬间,他却又猛地刹住脚步,生生压下了所有失控的动作,连呼吸都死死屏住,唯恐一丝气流惊扰了那跳跃的光焰。 裴珏枯瘦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不敢落下,只贪婪地望着结魄灯,眼中燃起的光芒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焚毁! 许久,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切地转过身,目光慌乱而惶然地环顾着大殿,声音嘶哑干涩,颤抖得不成语调:“阿卿……?”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求证:“是……是你吗?” “是你……回来了吗?” 殿内依旧死寂。 然下一瞬,那灯焰竟再度一晃——仿若回应。 时卿眸色骤沉,倏然侧首,清冽目光如冰刃,直刺身侧那袭灼灼红衣! 果不其然,夙珩修长的指尖,一抹极淡的灵光正缓缓散去。 他唇边噙着丝兴味盎然的笑意,被时卿撞破后,非但不心虚,反而坦然地朝她挑了挑眉梢。 “你——” 时卿眉心极轻一蹙,怒意尚未出口—— 耳畔忽地掠过一道极轻的气息波动。 “嚓……” 随后,便是一声如同烛芯爆裂的轻响。 时卿意识到什么,视线猝转,再度投向殿内—— 只见那盏似乎燃起了生机的结魄灯,灯焰猛地剧烈晃动了起来,随后,在裴珏骤然收缩到极致的瞳孔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了下去! “不——!!!” 裴珏面容霎时被惊恐覆满,喉间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嘶喊,再也顾不上任何顾忌,如同疯魔般猛扑上前,将结魄灯死死、死死地箍在掌心! 他拼命调动起本就所剩无几的内息,又如决堤般地灌向灯中,口中语无伦次地祈求着:“不要,不能灭……求你,阿卿……阿卿!” 青色的微光不断在裴珏周身闪烁,他面上隐隐显露出青络,唇边甚至溢出了血丝,整个人透出惨烈至极的自毁气息! 然而……没有用。 那被他用本源强行维系着的火苗,仅挣扎着跳动了几下x,最终,仍缓缓归于寂灭。 冰冷的触感从紧箍灯盏的指骨传至心底,裴珏所有的动作,包括不顾一切的灵力倾泻……都骤然停滞。 他捧着那盏再无半点光亮的死物,僵硬而呆滞地站在那里,仿佛整个魂魄也随着熄灭的灯魂一同消散,只余一具空壳。 又不知多久。 裴珏缓慢地侧过头,将毫无生气的目光,转向了寒玉榻上,那个同样死寂的身影。 “时卿”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无知无觉。 直到这一刻,他仿佛才忽地意识到,她已经睡了太久……太久。 久到……似乎再也不会睁开那双明透的双眸,也再不会……带着笑意启唇,唤他一声“阿珏”。 呵…… 裴珏的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无声的音节。 其实,就算她能睁开眼。 大概……也再不会那样唤他了吧? 可是,他早已不在意那些。 他想要的,从来不过就是……她好起来,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哪怕是用最冷漠甚至仇视的眼神看着他。 裴珏呆呆地注视着“时卿”,没有任何动作,仿佛要耗尽一生去凝望。 许久,他低眸,唇角扯出一个残破的弧度,松开手,任由手中那盏再无意义的结魄灯坠落在地,仿佛放下了一个沉重无望的梦。 “砰”的一声碎响,玉屑四溅。 裴珏提起脚步,如同失了牵引的木偶,一步,一步,麻木地挪到榻边。 他一点点俯下身,怔忡地朝“时卿”伸出手,却在即将触及她冰冷脸颊的前一瞬,猛地僵在半空。 素白指尖剧烈地颤抖着,时而痉挛收拢,时而绝望伸开,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殊死角力,却始终……无法落下。 ——其实,他始终不敢碰她。 裴珏知道的。 这双手……沾了太多洗不净的血腥,其中,也包括她的。 就算离她太近,他都会心觉不配,遑论这般紧密的触碰。 那会弄脏她的。 可是……他真的太累了。 无边的疲惫从骨髓深处漫溢,如冰冷的海水,淹没四肢百骸,将他拖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需要……需要一个支撑下去的理由。 什么都好,只要能抓住一点点,让他不要彻底崩毁的东西,哪怕只是虚假的…… 他还能,乞求什么呢? 裴珏迟滞地转动着念头。 忽地—— 一点鲜红刺目的水渍,赫然坠落在“时卿”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那抹水痕无声晕开,如同皮肤下渗出的血色,在她毫无生气的面容上,绽开了一小片近乎妖异的“红晕”。 裴珏愣了一下,不等他思索,悬停的手已本能地探了过去,带着几分仓皇无措,试图擦拭那点突兀的痕迹。 指尖传来寒玉般冰冷的触感,夹杂着一种不真实的滑腻,让他混沌的意识更加迷蒙。 然而,他刚拂去那一小片淡绯,甚至来不及收回手,旁边又再度添出了一抹新的红意。 裴珏有些茫然,他看了看,再次僵硬地伸手去擦。 而这一次,未待他擦净,更多的绯色便接踵而至,一滴,两滴……如同春日里悄然晕染开的桃花。 仿佛担心“时卿”会因此不悦,裴珏的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可无 分卷阅读153 论他如何努力,那些红痕仍在蔓延,在女子沉寂如水的面容上,洇开一片片瑰丽的湿痕。 倏地,裴珏的手指停顿在半空。 他怔怔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只颤抖的手移至眼前。 指尖上,沾染着淡红色的、带着微咸铁锈味的……透明水渍。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麻木的神魂! 裴珏迟疑地抬手,抚向自己的脸颊。 指尖所触之处,一行温热而粘稠的液体,正自眼角蜿蜒淌下,滑过下颌。 是泪,或者……血? 意识中的混沌迷雾骤然被驱散,尖锐的痛楚传开,也让裴珏瞬间清醒。 “呵……呵……” 一声破碎沙哑,如同猎物濒死时的低泣声,断续着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再也无法控制地,跪倒在了榻旁,将那具沾染了他血泪的冰冷躯壳,死死地箍入怀中!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碎,深深嵌入自己的血肉。 许久,裴珏缓缓低下头,无声而绝望地,将脸深深埋入“她”冰冷的颈窝。 悲鸣被死死扼在喉间,他紧拥着“时卿”,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汲取一丝虚幻的凭依,泪水却汹涌而出,渐渐浸透了她玄色的衣襟。 没有崩溃宣泄,没有声嘶力竭。 有的,只是自两具同样失去温度的躯体间流泻出的,沉滞而压抑的颤抖。 看着眼前无声恸哭的男子,时卿脸上那层平静的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纹路。 她轻轻闭了下眼,浓密的睫羽垂落,在眼下投下一片寂静的阴影。 感受到身侧再度袭来的探寻视线,她缓缓睁眼。 眸底冰封依旧,声音却透出一丝浸骨的冷意。 “这……便是岛主想看的?” 第92章 夙珩慵懒地靠在一旁,如同欣赏了一出绝妙的戏剧落幕。 他指尖把玩着一片不知何时摄来的桃花瓣,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疏散:“你不是欲求我放过他么?” 瞥了一眼气息渐渐弱下的裴珏,他再度懒洋洋地开口:“幻由心生,他早已深溺执念,强行抽离,反倒伤其神魂根底。” “不如……让他自己把这‘美梦’彻底做穿,看清尽头不过是一场空,心障,自然也就消了。” 话音落下。 夙珩指尖的花瓣倏然湮灭,紧随而至的,是裴珏周身的所有景象,都如同被水洗的墨画般,飞速地褪色、淡化。 裴珏面上血泪未干,依旧维持着那个紧抱的姿势,仿佛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意识也不知沉沦到了何处。 随着夙珩指尖挥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光,他身体晃了晃,如同被斩断丝线的傀儡,缓缓软倒在地。 “瞧,这不就了结了?” 夙珩淡淡一笑,如同俯瞰众生的神祗:“我不过选了条……最省事的法子。” 话语间浸透高位者的漠然,亦让时卿面上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冷意。 她转向夙珩,一字一顿道:“岛主就不怕,他日也被人这般‘照拂’一二?” 似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话,夙珩先是一怔,随后摇首失笑,连带着肩头都轻轻颤动起来。 “你还真是……”他话未说尽,又意味深长地喟叹一声,“若真有人能令我甘入幻阵——” 他顿了顿,眼眸亮起奇异的光,如同发现了值得一品的珍馐:“我倒真想亲眼瞧瞧,困住我的,会是何等精妙的心魔。” 说到此,仿佛已预见了那画面般,夙珩心情颇佳地“啧”了一声,望向时卿:“届时,我说不定还要多谢你,毕竟赏看旁人之戏,哪有身临其境来得有趣。” 时卿回望着他,眸光沉静如渊:“岛主造这蓬莱岛,就是为了看戏?” 夙珩挑眉,不答反问:“难道你不觉得,这不失为世间少有的乐事?” “是么,”时卿唇角微牵,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许是我浅薄了,对窥探旁人的心境,并无太多兴趣。” “也不尽然。” 夙珩略顿,好整以暇地回以一笑:“说不定,只是尚未得见合你心意的‘好戏’呢?” 语毕,他宽袖倏而轻轻一晃。 如同流霞拂过天际,眼前的景象瞬间被一片朦胧的流光覆盖。 “不妨……瞧瞧另一位。” 随着夙珩的话音落下,方才死寂无声的栖梧殿,瞬间被一阵新起的喧嚣取代。 这一次,浮现在时卿眼前的,是一场凡间的盛大喜宴。 入目之处,红绸高悬,朱漆廊柱缠绕着金丝绣线的龙凤呈祥锦缎,宾客满座,觥筹交错,满堂皆是一派和乐之象。 而宴厅最中央,在众人簇拥与祝福声中,一对身着华服的新人并肩而立,成为这片幻境最浓墨重彩的所在—— 男子一身朱红锦袍,眉眼温润含笑,正微微侧首,看向身侧的女子。 他目光缱绻温柔,盛满了世间所有珍重,仿佛再无他物。 而新娘凤冠霞帔,遮面红绸已被掀起,露出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 此时的她,眉宇间不见半分往日的冷冽,反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婉柔和,广袖外露出的那截皓腕上,一只剔透碧玉镯流光微转,衬得肌肤胜雪。 裴珏,时卿。 “啧……” 身侧传来夙珩不加掩饰的咂舌声,他红衣如火,x本该与这满堂相映成辉,却又不容其中,透出种隔绝在外的清傲。 “瞧瞧,这身打扮多好。” 他目光一转,毫不避讳地瞟了眼身旁身着玄色劲袍的时卿本尊,言语里夹杂着虚实难辨的惋惜:“你是怎么想的,非要穿得这般死气沉沉,白费了这天赐的容色。” 时卿没有理会他的揶揄,目光沉冷地扫过那对璧人,心念电转间,已然猜测出这一次的幻阵,该是为谢九晏所筑。 可为何幻境的主角,却成了她与裴珏?谢九晏……他人呢? 她不动声色地移动视线,在喧嚣的大堂中细细逡巡,宾客推杯换盏,侍从穿梭如织,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而热闹。 然而,直到一对新人礼成,并肩执手地逐桌敬起酒时,仍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 一丝疑惑掠过时卿心头。 难道是她猜错了,裴珏仍旧没有从阵法中走出,这是他的另一重幻梦? 念头升起的瞬间,时卿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堂深处,一片偏僻无人的角落。 那里光线昏暗,被一根粗大的朱红廊柱遮挡了大半,廊柱投下的阴影里,一道几乎融于黑暗的玄衣男子,正无声地僵立着。 他微垂着头,墨色长发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唯一暴露在微弱光影下的那只手,死死地攥着身侧的廊柱。 手背上青筋根根暴凸虬结,几乎深陷进木纹之中,仿佛要 分卷阅读154 将自己的骨血……一同嵌进这无情的木石里。 是谢九晏。 时卿的眸光倏而凝住,她知道他看不见他,所以这一次,她没有掩饰地,将视线全然投落在他的身上。 随着周遭的道贺声浪起伏,谢九晏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整个人消瘦得厉害,昔日昳丽的容颜刻满风霜痕迹,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灰败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如同生了根般,死死钉在堂中那对耀眼夺目的璧人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钉在“时卿”身上。 隔着喧嚣的人潮,隔着刺目的红绸,他的眼神里翻涌着无数难以名状的暗流——痛楚、艳羡、哀伤…… 却唯独寻不到一丝嫉恨或怨怼。 他就那样将自己深深埋藏在最阴暗的角落,如同一道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影子。 每当看到裴珏替“时卿”挡下敬来的酒,“时卿”温柔地对裴珏展露笑颜之时,谢九晏紧抠廊柱的手便又用力一分,身体也随之剧颤,仿佛正承受着凌迟般的酷刑。 可他……却始终没有移开过视线。 哪怕每多看一眼,都是饮鸩止渴般的折磨,却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汲取的慰藉。 “呵。” 夙珩不知何时已来到时卿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个角落,语气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薄凉:“你说他傻不傻?” “这幻阵虽说未必事事顺遂人意,但一念生万象,若他当真有意……”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不远处言笑晏晏,宛如神仙眷侣的新人,又若有所思地看向黑暗中那道快要将自己撕裂的身影,摇首一叹。 “只要稍稍动念,便是想让那处站着的是他自己,幻阵亦会有所回应,可他倒好。” 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夙珩嗤笑一声,徐徐道:“竟是连这半分妄想都不敢生。” “躲在那见不得光的地方,瞧着别人替他圆梦……” 他转头看向时卿,墨色眸子里闪烁着冰冷的戏谑:“细想起来,我也算阅人无数,但这般心魔,倒是前所未见。” 时卿沉默着,未对夙珩的言语做出分毫回应。 随着日头西移,喜宴渐入尾声,鼎沸的人声如潮水退去,模糊拉远。 可直至“时卿”与裴珏在仆从簇拥下相携离去,谢九晏都没有从阴影处走出。 光影变幻,幻境中的岁月再次被无形的手拨快。 时卿和夙珩也跟随着谢九晏的视角,看着他如同一个影子般,在“时卿”与裴珏那安宁的岁月外,无声徘徊。 裴珏似是某方富庶世家的公子,家境优渥,更是待“时卿”一往情深,对她呵护备至。 时卿也以这样的方式,看到了另一种自己。 临窗作画,灯下执卷,暖阁熏笼……不必时刻凝神防备暗处的杀机,可以换下那身便于厮杀的玄色劲装,着一袭素白裙裳,支颐而眠,直至自然醒来。 裴珏也总是陪在“时卿”的身边,时而抚琴清韵,又或是含笑为她拂去发间落英。 每一幕都伉俪情深,如同精心描绘的工笔长卷,美好到不似真实,但那份在安稳岁月中沉淀下来的宁静祥和,却又那般清晰可感。 谢九晏也始终未曾离远。 有时是这座朱门高墙外某个僻静的角落,有时是街市对面酒楼飞翘的檐顶,有时是花园假山幽深的罅隙…… 他从未现身惊扰,亦不曾发出丝毫声息,只是脸色一日比一日灰败苍白,如同长年不见天日的幽魂。 偶尔,当“时卿”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他藏身之处,或是脚步向他所在的方向靠近时,他眼底便会猝然掠过难以掩饰的惊惶,仓惶地隐入更深更暗的阴影中。 随后屏息凝神,直至她远去,方敢小心翼翼地再次窥探。 夙珩亦时不时地挑眉慨叹:“这些年避世不出,我都不知,堂堂魔族君上,藏头缩尾的本事,竟也淬炼得如此炉火纯青。” 时卿听出了他言语中的反嘲,也知道他是在刻意刺她,却并没有心思再与他相争。 她已然洞悉,眼前的幻境,为何会呈现出这样的情状。 谢九晏的执念,并非为了成全他自己,而是……为了她。 所有的所有,都不过是他渴望看到的,她“理应”享有的模样——安稳,宁静,远离纷争。 然而意识深处,他却又无法摆脱那些由他亲手施加的伤害烙印,所以,他宁肯将自己抹去,由裴珏来作为那个与她相伴的人。 想通此节,时卿再度忆起夙珩对谢九晏的评断,忽而觉得,他的描述竟全然贴切。 谢九晏,你何以……痴愚至此? 第93章 在时卿垂眸凝思之际,幻境再次陡转。 倏然间,已是深秋。 寒风瑟瑟,府邸内似乎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 瞥见夙珩微挑的眉梢,时卿思绪回拢,恰好捕捉到路过仆役的低语——夫人染疾,病势沉重,已缠绵病榻许久,始终未见好转。 时卿一怔,随后转动视线,找寻着谢九晏的身影。 几乎不费什么功夫,她便在一棵凋零了大半枝叶的老槐树下瞥见了他。 谢九晏面容紧绷,眼底跃动着强烈的不安,下一瞬,他身形一闪,便离开了原处,出现在主屋之外。 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自屋内传出,窗畔,裴珏正眉头深锁,与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低语。 “夫人此乃沉疴旧疾,需徐徐图之,切忌劳心伤神。” 老大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不落地传入谢九晏耳中:“若能得一支百年野山参,以文火慢炖三日,或可固本培元,稳住病势……” 话音落下,谢九晏眸中陡然掠过一抹坚决,没有丝毫犹豫,身影化作一道墨色流光,瞬间消失无踪。 眼前光影再度聚拢时,谢九晏已在疾驰返程的山道上。 天色已近黄昏,他满身风霜仆仆,衣衫被荆棘划破多处,怀中却紧紧护着一个鼓囊的粗布包裹。 他顾不上整理自己狼狈不堪的形容,步履匆匆,似是迫切地想要早点见到那人,将药送到,让她能尽快好起来。 随着逐渐接近裴府府邸,谢九晏苍白憔悴的脸上,终于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身侧,夙珩忽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未及时卿询问,裴府那熟悉的门庭已在视野中显现。 随之映入眼帘的,是滚滚浓烟,以及……冲天而起的火光! 肆虐的烈焰舔舐着天空,将黄昏染得如同炼狱,也让谢九晏脸上笑意瞬间僵死,血色尽褪。 “嗒”的一声,布包掉落在地,滚出那株他奔赴千里寻来的灵参。 谢九晏长久地僵立在原地,似是无法理解眼前所见的景象。 “不——!” 下一瞬,一道蕴 分卷阅读155 含着无尽绝望与不敢置信的嘶吼响起,撕裂了烈焰燃烧的喧嚣声。 随后,谢九晏如同疯魔般,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吞噬一切的火海! 滚烫的烈焰瞬间燎过他的衣袍,浓烟呛入肺腑,他却像个不知痛觉的疯子,双眸猩红如血,在坍塌的梁柱间穿梭冲撞。 坍塌的断木、坠落的燃屑……无数障碍拦在前路,他却无一x丝退意,疯狂地搜寻着那个身影! 嘶哑变调的呼喊淹没在火海的轰鸣中,但无论他如何嘶吼,回应他的,只有烈火焚烧的噼啪声。 终于,在一片焦黑的断壁旁,谢九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动作骤停,低头看去—— 那是一支,被烧得仅余半截的发簪。 簪体已然变形,镶嵌的金丝流苏早已化为灰烬,唯有簪尾处,残留了一小截未被完全焚毁的红玉坠饰。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抹赤色如同淬了血,让谢九晏的眸光骤然缩紧! 一瞬的死寂后,他猛地扑跪下去,用那双布满灼痕的手,颤抖而仓惶地扒开覆在残簪上的灰烬,又小心地将其捧起。 “噗——” 他身体猛地前倾,滚烫的鲜血喷溅在簪身,留下星星点点的血色,染红了被灼黑的痕迹。 许久。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也将面上残留的血污冲刷出一道道狼狈的印记。 谢九晏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紧紧将那半截发簪攥在掌心,慢慢蜷缩了下去,仿佛要融入这片正化为焦土的废墟。 熊熊烈火依旧在周围狂舞吞噬,也将那道万念俱灰的身影,一同卷入无边的业火。 夙珩抱着手臂,目光扫过火场中那具如同凝固泥塑的男子,又瞥向了身旁沉默不语的时卿,低笑声突兀地响起。 “我突然发现……”他拖长了尾音,透着意犹未尽的玩味,“在你两位‘故人’的幻境里,你的下场,可都不怎么好啊?” 视线落在被谢九晏紧握掌心的残簪上,夙珩顿了顿,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上一个好歹留个全尸,这回倒好,怕是连灰都不剩了。” “你说……” 他凑近一步,双眸如钩,紧锁时卿沉静的侧颜,轻声吐字,字字如针:“他们这般做派,究竟是爱你,还是恨你啊?” 时卿神色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深深凝望着火海中蜷缩颤栗,被寸寸吞噬的身影。 肆虐的烈焰与浓烟在眼底渐渐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副景象—— 魔宫正殿深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帷幔梁柱,谢九晏抱着她的“尸身”,眼底亦是这般死寂的空洞。 而此刻,同样的“死讯”,同样的冲天烈火,也同样是……一心求死的决绝。 时卿神色骤凛,眼底瞬间迸出一抹锐光—— 当初在魔界,谢九晏是自己焚了大殿,意图与她同葬,若非她赶至,他当真是打算死在那里的! 念头闪过的刹那,时卿全副心神已死死钉在谢九晏身上。 也正未出乎她所料,下一瞬,那僵跪的身影虽未挪动分毫,攥着残簪的手却猝然抬起,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狠狠刺向自己咽喉! 时卿面色一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指尖灵光暴绽,一道凌厉气劲破空射向簪尾! 然而,劲风过处,却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散在半空中,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心猛地坠入冰渊,时卿这才记起,她是被夙珩拖入此境的“看客”,根本无法对阵中人做出任何干预。 意识到这点后,她猝然侧首,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凌厉与急迫,投向了身旁的始作俑者! ——此刻,能阻止谢九晏自毁的,唯有操纵幻阵的夙珩! 夙珩却依旧是一副慵懒看戏的姿态,面对时卿愈发紧促的视线,他只是微微扬了扬眉梢,示意她继续看下去。 时卿蹙眉,再度望向那片炼狱—— 只见废墟之中,谢九晏握簪的手,僵停在了离喉间寸许之处,只留下了一道浅白的压痕。 他仍旧维持着自戕的姿态,可那支染血的断簪,却如同被烈火余烬灼熔的金箔,在凝固的指间寸寸碎裂,最终化作消散的光尘。 “放心。” 夙珩慵懒清越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掌控一切的自若:“我心中有数,也没打算,当真取他的性命。” 随着他的话音,浓雾裹挟着火光散去,幻象彻底落尽,眼前复又出现了那片桃花林。 落英如雨,灵气氤氲。 裴珏和谢九晏依旧昏迷在巨石旁的落英之上,只是脸色更加苍白,额间亦都是淋漓的冷汗。 时卿的身影渐渐凝实,视线落回夙珩那张惊世绝伦的脸上,清透的眼底,仿佛有凛冽的寒流无声涌动。 “岛主,戏,可看尽兴了?” 她冷声开口,撕尽了最后一丝虚饰的客套:“到此为止?” 夙珩似是没听出她话中的冷硬,若有所思地凝望着她,熔金般的眼眸里,探究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这是……”他微微歪头,声音带着一丝近乎无辜的惑然,“生气了?” 时卿移开目光,语气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淡漠:“是我等擅闯仙岛,叨扰岛主清修在先。” “如今奉上一场大戏,供岛主解乏,亦是应当。” 言罢,她微微欠身:“岛主若无他事,我们这便告辞。” 不待夙珩回应,时卿已径直转身走向谢九晏二人,玄红的身影在纷飞的花雨中显得格外沉凝。 夙珩被她这毫不客气的“逐客令”噎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眼中光芒更盛。 “哎——等等!” 他身形微晃,瞬息便已拦在时卿面前。 流霞般的衣袂拂过落花,夙珩唇角噙笑,挑眉注视着她:“你来这里,不是有求于我吗?怎么这就急着走了?” 时卿足尖顿住,侧眸看他,目光如古井无波:“岛主此番‘盛情款待’,难道不是已将态度昭示得清清楚楚?” “晚辈愚钝,却也识趣。”她声音平静,唇角勾起一抹淡到几无的弧度,“又何必再问。” 夙珩深深一叹,满是讶然地望着她,仿佛蒙了天大的委屈:“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对你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时卿些,一本正经道:“你那幻阵,不是眨眨眼就破了,我可有为难你半分?” “若是那两个……” 他目光随意掠过昏迷的裴珏和谢九晏,又耸了耸肩:“是他们自己陷得太深,可最后,我不也放过他们了么?” “为这点事,你至于动这么大火气,还同我板着个脸?” 闻言,时卿只是冷冷回视着夙珩,不再接话,眼神却明白无误地写着——多言无益。 夙珩再度叹了口气,摇首道:“ 分卷阅读156 你要是真不计较,大可装成初见时那般客气恭敬的模样,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连这点表面功夫都懒得做,难不成……” 他刻意拉长了尾音,带着些循循善诱的探询,一字一顿:“是心疼了?” 时卿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随即,她再不理睬拦路的红衣,连眼风都不曾再给,便要绕过他而去。 似乎有些无奈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夙珩眉梢轻挑,眼底掠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思量。 就在时卿即将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 “喂。” 带着笑意的声音再次响起,清越如玉石相击,穿透簌簌花雨,落入时卿的耳中。 时卿步履未停。 而夙珩视线追逐着她背影,语调不高,却带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我真的能让你复生。” 话音落尽,时卿骤然一顿,侧首望向了他。 夙珩迎上她的目光,那张清隽得不染凡尘的脸上,缓缓漾开一个莫测却美极的笑容,在纷落的桃花中,如同一株妖异的红莲。 “不过嘛……有个小小的条件。”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似欲捕捉时卿眼中每一丝波澜。 时卿却并没有如他所愿,她冷冷审视着他,仿佛在静待下文,又仿佛在揣度他究竟在玩何种把戏。 见状,夙珩面上浮出一抹惋惜,但也不再遮掩,微扬下颌,点了点谢九晏的方向。 “他,”他语调微顿,目光又落向裴珏,“与那一位——” 最终,夙珩再度转向时卿,声线放得极轻,如情人低语,却又字字诛心:“你更中意……哪一个?” ----------------------- 作者有话说:——时大护法和她两个没用的男人。 第94章 竹帘透进的阳光斑驳地洒在谢九晏脸上,他不适地睁开眼,光线簇拥着涌入,带着一种隔世的朦胧感。 混着桃香与竹叶清气的气息钻入鼻腔,记忆如潮水倒灌,清晰得令人心悸。 谢九晏怔怔望着竹轩顶部的纹路,恍惚间似还能嗅到金木烧灼的气息,他茫然地抬手,抚上完好无损的咽喉,空茫的钝痛在脑海中回荡。 他翻过手,又失神地看着掌心——没有x灼痕,没有血迹,仿佛那场焚心蚀骨的大火从未发生过。 ?如?您?访?问?的?网?址?f?a?b?u?y?e?不?是?i???μ????n????〇????????????????则?为?屾?寨?佔?点 是梦…… 意识到这点后,谢九晏低低喘息几声,试图将那沉甸甸的绝望感从肺腑中挤出,却只吸入一腔刺骨的冷涩。 那场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此刻醒来,那截焦黑的玉簪仿佛还烙在掌心,烫得他心口发疼。 许久,他无意识地转动目光,试图分散心神,余光掠过宽敞的竹榻另一端,却正正瞥见了道同样刚刚苏醒,迟滞着起身的青色身影。 ——裴珏。 如同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谢九晏身体瞬间绷紧,一种强烈的排斥感席卷全身! 他……怎么会和裴珏在同一张榻上?! 意识到这点后,尚不及细思缘由,谢九晏已本能地向外侧猛挪而去,尽可能拉开与裴珏的距离。 因为动作太过匆忙,他的背脊重重撞在榻沿,也使得竹榻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这突兀的响动,也惊醒了同样陷在幻梦余韵中的裴珏。 他倏地抬眸,清润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深处沉淀着未褪的惊悸与哀恸,在对上谢九晏皱眉投来的目光时,所有的情绪又瞬间冻结,沉淀为一片不见波澜的晦暗。 不过瞬息,二人视线一触即分,同时别过脸! 明明相隔着数尺距离,彼此却都如芒在背,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浊。 比之谢九晏,裴珏要更克制些,指尖在袖中收紧一瞬,便已从容起身下榻,朝门边走去。 世家公子的仪态仍在,只是背影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晨光穿透竹帘,照亮他颈侧未干的冷汗。 谢九晏也迅速调整了呼吸,强压下心头翻腾的不适,他闭上眼,用力揉按着刺痛的额角,混乱的思绪终于彻底回笼。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画面,是岛上浓稠的雾气…… 他皱起眉,不觉低头检视自身——玄衣完好,身上并无任何伤痕,再环顾四周,这间竹轩陈设清雅,灵气浓郁,绝非险境。 谢九晏瞬间明了,那场令他锥心蚀骨的“梦境”,定然出自蓬莱岛主之手,而就此刻情形看来,岛主……似乎并无恶意? 那……阿卿呢? 想到这里,谢九晏心中微紧,霍然翻身下榻,便欲朝外去寻时卿。 而此时,裴珏已停在敞开的门扉边,颀长身影沐在门外涌入的光瀑中,非但无半分暖意,反显出一种生硬的僵冷。 谢九晏快步走至他身后,正欲开口—— 目光先一步越过裴珏的肩头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不自觉怔住。 漫天绯红如雨般倾洒而下,日光灼暖,穿透纷纷扬扬的花幕,泼落一地碎金流霞。 灼灼桃树虬枝之下,抚琴的女子身影猝然撞入眼帘! 不容错认的面容,正是时卿。 但是,却又与谢九晏记忆中的时卿截然不同。w?a?n?g?阯?f?a?b?u?页?????μ?????n???????2?5?????o?? 不再是那身沉如永夜的玄红劲装,而是一袭偏浅的胭脂色广袖长裙,袖口绣着极其淡雅的缠枝莲纹,随她拨弦的指尖流淌,在日光下漾开细碎温柔的光泽。 时卿墨发半挽,仅以一支素玉簪松松绾就,几缕青丝垂落颊畔,生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慵懒与生动,仿佛敛尽了满林桃华的秾艳,美得让人屏息。 琴声清越,如冰泉漱石,又似山间流云,与簌簌落花之声相和,竟是奇异的宁谧安然。 谢九晏的目光惊怔地定在时卿身上,再难移开分毫。 阿卿着红衣时,竟是这般……这般…… 然而,这份几乎要冲破心腔的悸动与惊艳,尚未在谢九晏心头漾开暖意,眼尾余光处,猝然攫住另一道身影—— 时卿身侧,垂落的虬枝上,一个男子姿态慵懒地斜倚着。 明红如焰的长袍逶迤垂落枝头,在风中轻曳,他半曲着腿,指间随意捻着一柄玉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扇底流风却恰到好处地与琴音相契相合。 男子大半面容掩于花枝影翳之下,唯见一段弧度惊心的下颌,与一抹似笑非笑的薄唇。 即便如此,已窥见颠倒众生的容色。 而他目光所落之处—— 正是抚琴的时卿。 一人抚琴,一人倚枝,于灼灼桃华中,构成了一幅和谐到……让谢九晏眼底猝然漫上刺痛的画卷。 关于那人的身份猜测,在心底不言而喻。 纵使看不真切全貌,但那惊鸿一瞥下的绝世风姿,以及那身昳丽张扬的灼灼红衣,皆昭示着对方是何等 分卷阅读157 人物。 蓬莱岛主……仙人么? 谢九晏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与那桃枝上的男子相较—— 但随后,他骤然闭了闭眼,心像是被什么攥住,酸涩难言,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阿卿与旁人站在一起,也能如此相配。 原来这世间能衬得上她的颜色,并非只有孤绝生冷的玄墨。 那他呢? 一个只会给她带来伤害和痛苦,连出现在她面前都自觉是玷污的……罪人? 这认知催生的并非嫉恨的怒火,而是茫然自卑的酸楚,无处倾泻,只能化作更深的苦涩,沉甸于五脏六腑。 难捱的钝痛下,谢九晏几乎是本能地侧目,看向身侧静立的裴珏—— 这个在他看来,至少……或许还能得时卿一丝在意的人。 他甚至荒谬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期冀,盼能从裴珏脸上捕捉到些许端倪,哪怕一丝一毫的同病相怜也好。 又或许,裴珏是有资格,上前打破这一幕的吧? 即便如今,不论时卿身畔所立之人是谁,都已对他并没有什么区别,也由不得他来置喙,但……起码,他已“习惯”了容忍裴珏的存在。 不要再有他人了…… 否则,连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刻……彻底疯掉。 然而,裴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日光勾勒出他清瘦孤峭的身形,脸上无波无澜,静如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唯那双掩在袖中的手,似乎比方才收得更紧了些,却又仿佛只是刻入骨髓的克制使然。 这细微的变化,落在心神动荡的谢九晏眼中,却仿似莫大的嘲讽。 ——他竟能如此无动于衷? 一股无法言喻的痛苦与焦躁瞬间冲上颅顶,谢九晏看着花雨中相映生辉的两道红影,又看着漠然如冰的裴珏,只觉得自己像个多余又狼狈的闯入者。 为何,他们都可以这样平静? 就连裴珏也不在乎,只有他,完全失去了资格,却又无法真的视若无睹? 谢九晏急促地喘息着,理智告诉他不该妄为,双脚却仿佛生出了自己的意识,被那刺目的画面和愈发深重的煎熬驱使着,猛地踏出了竹轩! 他甚至没去想后果,亦不知要做些什么,也许只是想离时卿近一点,再近一点…… 然而,就在谢九晏距时卿只有数丈时。 “咻!” 破空之声猝然划过,几片悠然飘落的花瓣,倏然扭转了轨迹,带着不容忽视的锐意,狠狠钉入他足前寸许的泥土! 花瓣兀自颤动,仿佛无声的界碑。 谢九晏骤然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树梢那抹疏懒的红! 恰在此时,男子面前的扇面悠然移开,露出那双含笑的眼睛——墨色深瞳直直迎上他,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 在谢九晏眸色骤沉的刹那,男子勾唇一笑,随后懒懒合扇,用扇尖点了点时卿的方向,又朝他意味深长地扬了扬眉梢。 在时卿的事上,谢九晏本就极易失控,遑论是这般明目张胆的挑衅。 胸中积压的妒火与被轻视的怒意,瞬间冲垮了他紧绷的理智,他眼底戾气漫开,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前,掌心已猛地凝气挥出! “嗤——!” 一道凌厉如实质的劲风,裹挟着地面被卷起的几片落花,如离弦之箭般,直刺桃枝上那碍眼的红影! 夙珩却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甚至没有变换姿势,握着折扇的手腕轻巧地一旋—— “叮!” 扇面应声展开,稳稳挡下了那足以洞穿金石的魔煞之气! w?a?n?g?址?f?a?b?u?y?e??????u?????n???〇?2?5???????? 清脆的金玉交击声响起,扇上符文流光微闪,竟未激起半分波澜。 见状,夙珩唇角弧度愈发愉悦,甚至染上一丝“不过如此”的嘲弄,好整以暇地俯视着下方脸色更沉的谢九晏。 谢九晏方才本只是激怒下的意气之举,这一挡,却彻底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戾。 他死死盯着夙珩,指节无声收紧。 玄衣无风自动,袖袍翻卷间,散落的花瓣缓缓漂浮聚拢,化作漫天花雨,直袭夙珩的面门! 面对这饱含杀机的攻势,夙珩微微眯眼,却纹丝不动,仿佛笃定着什么,甚至倦极般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眼看那漫天飞刃般的花瓣即将期近夙珩身前—— “铮——!” 琴音骤然高亢,如同裂帛穿云般朝四面荡开,音浪过处,桃瓣霎时齐齐断裂,零落如雨。 余韵悠长的灵波在桃林中回荡不x息。 时卿按弦抬眸。 清冷如霜的目光穿透纷扬的花幕,分毫不差地落在了谢九晏身上。 只一眼,谢九晏所有的情绪都凝固在脸上,那双刚刚还盛满怒火的凤眸,瞬间闪过一抹伤意。 她拦下的,是他对旁人的出手,保护的,也是另一个人。 所以在她眼中,是他做错了吗?是他……不该反击吗? 这认知让谢九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但他仍勉力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来,仿佛在祈求她的谅解,又像是在笨拙地掩饰自己内心的狼狈与难过。 “君上。” 时卿却未回应他那勉强的神情。 她收回了按在琴弦上的手,目光平静地扫过谢九晏,又掠过他身后静立的裴珏,最终转向了桃枝上的红影。 “这位,便是蓬莱岛主。” 随着她话音落下,红衣男子“唰”地一声合拢折扇,自树梢翩然跃下。 他踱步上前,“举止得体”地打量着谢九晏,半晌,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悠然浮出抹笑,仿佛刚才那番冲突不过场无足轻重的玩笑。 “在下……夙珩。” 第95章 如同清泉击玉般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低沉,清晰地在谢九晏耳畔响起。 他定定看着眼前红衣翩然的男子,此时,二人不过半臂之距,那副面容全然撞入眼底——每一寸线条都精致绝伦,透着浑然天成的风流写意。 可也正是此人,方才刻意激他出手,此刻又摆出这样一副进退有度的姿态,就连唇角亦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倒是会装模作样。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谢九晏指节微蜷,却在嵌入掌心的一瞬,骤然惊醒。 蓬莱岛主,是能救阿卿性命之人。 先前虽有猜测,然此刻经时卿亲口确认,这四个字的分量才真正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想至此处,谢九晏强行碾碎胸腔翻涌的戾气,面上恢复沉凝,朝着夙珩微微俯首,行了一个不失礼数却也不过分谦卑的礼节。 “方才情急出手,失礼之处……” 声音带着强行抹平的沙哑,却尚算平稳:“还望夙岛主……海涵。” 夙珩折扇轻摇,墨眸在谢九晏紧绷的侧颜上流转 分卷阅读158 片刻,意味深长地一笑:“无妨,不打不相识嘛。” “这岛上寂寥,难得有客至,热闹些才有趣。”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刻意扫过一旁的时卿,眼波流转间,再度缓缓启唇。 “况且,我与时护法初见时,亦颇有一番‘交流’,相较之下,君上已是留手许多了。” 字里行间流露出自然而然的亲昵,让谢九晏眼底掠过一丝惊疑,旋即下意识看向了时卿。 这人的语气,怎会如此熟稔?可他与阿卿,分明也该是结识不久才是。 “岛主说笑了。” 觉察到谢九晏投来的目光,时卿神色如常,只淡淡瞥了夙珩一眼:“不过是岛主无心为难,方给了我些喘息之机而已。” 这话四两拨千斤,未置是否,夙珩笑意不减,似乎还欲开口再添一把火—— “夙岛主。” 一个清润沉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这微妙的僵持。 裴珏不知何时已悄然行至近前,立于谢九晏身侧稍后一步,朝着夙珩深深一揖,姿态端方持重,较之谢九晏更显世族风仪。 “岛主既已容我等至此,想来亦知我等冒昧来访之用意。” 话语微顿,裴珏缓缓抬首,目光先是极轻地掠过时卿清冷的侧影,随即再度转向夙珩,声音沉静而低恳:“晚辈斗胆,敢问岛主——” “可知为……精魅续魂之法?” 空气骤然凝滞,谢九晏瞳孔微紧,亦如绷紧的弓弦,直直望向了夙珩。 这一刻,他再无暇有旁的心思,指节攥得发白,等待着那个足以决定生死的宣判。 夙珩迎着二人灼灼视线,眸色深处似有极快的光影掠过,但随即,他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懒散的笑意,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自时卿面上扫过。 视线一触即分。 夙珩再度望向裴珏,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缓缓开口:“此事,即便裴公子不提,我本也是要说的。” 他郑重侧身,朝时卿方向微微颔首,眼底竟当真流露出几分如假包换的欣赏。 “我与时护法虽素昧平生,却也称得上一见如故,对她如今的境遇,亦是深感惋惜。” 话至此处,夙珩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真的无比痛心:“如此佳人,若就此香消玉殒,岂非天大的憾事,我又怎忍袖手旁观呢。” “不过嘛……” 随着他话音转折,谢九晏和裴珏本就悬起的心俱是一紧,气息轻窒。 一顿之后,夙珩果然话锋一转,微微蹙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这等逆转阴阳之事,终归是有违天道,我纵有几分微末手段,也免不得要承担莫大的因果。” 谢九晏再也按捺不住,急切地开口追问:“岛主之意是——” 玉骨扇“唰”地抖开,夙珩目光流转,仿佛临时起意般,露出认真思索之色。 “我听闻,魔宫宝库深处,藏有一琴名‘引凤’,乃上古凤族遗宝,琴面光华自生,我心慕许久,可惜,始终缘悭一面……” 他顿了顿,对着谢九晏侧首一笑,眸光潋滟:“若能借来把玩片刻,也算了却一桩夙愿了。” 这话中别有所指,谢九晏先是一怔,继而犹疑地皱起了眉。 他虽对魔宫所有的宝物未曾太多上心,但这引凤琴,倒是略有印象,正因此,此刻才倍感错愕和不解。 诚如夙珩所言,此琴世所罕见,但说到底,不过一具华而不实的摆件,并无大用。 而作为相救时卿的报酬……夙珩竟只提了这般一个近乎儿戏的要求? 这未免太过简单,甚至透出几分荒诞。 谢九晏心头疑窦丛生,然此刻,莫说区区一把琴,就是要他把整个魔宫宝库搬来,他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于是,他神色一正,斩钉截铁道:“此事何足挂齿,我这便命人即刻送来,奉与岛主!” 话未落尽,传讯灵符已在指尖燃起。 “哎——君上莫急。” 夙珩折扇轻抬,做了个制止的手势,面露不赞同:“如此稀世珍宝,若遣旁人去取,途中倘有丝毫磕碰闪失,岂不可惜?”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转向时卿,眼尾轻扬,似在征询她的意见:“你说呢,时护法?”w?a?n?g?阯?f?a?b?u?y?e?i????????ě?n?2??????5?.?????? 这一问,直接将话锋抛给了时卿,个中的暗示,也让谢九晏的面容瞬间沉下。 夙珩的要求实在古怪,引凤琴再过珍贵,派几个得力魔将护送也绰绰有余,何须指派时卿专程跑这一趟? 他正要开口反驳—— “好,我去。” 一声应允,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时卿甚至没有看谢九晏一眼,神色淡然地迎上夙珩带着笑意的视线,仿佛不觉得他的提议有多么无理。 夙珩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他煞有介事地摩挲下颌,沉吟道:“唔,以时护法之能,从此地赶往魔宫——” “一去一回,最多……十五日足够了吧?” 话音刚落,他指尖随意一弹,一道流光射向时卿! “喏,拿着。” 时卿抬手接住,掌心已多了一个通体剔透的玉瓶。 夙珩唇角微弯,语气轻松如常:“守元丹,一粒可护你魂魄十日无虞,瓶中,我留了三粒。” 他尾音微顿,淡淡道:“以备不时之需。” “守元丹”三字入耳。 裴珏赫然将视线投向玉瓶,瞳孔瞬间紧缩! 他遍览药典,亦曾读到过关于此丹的记载,其珍贵程度比之淬元丹有过之而无不及,却早已失传,连半点下落都无处可寻。 而这蓬莱岛主竟如此轻描淡写,随手便抛出三粒!? 这一刻,裴珏是真正地相信了夙珩有逆天改命之能,再看向他时,眼中已再无半分先前的试探,化作了切实的敬畏。 若能得他出手,阿卿……该能恢复如初了吧。 谢九晏虽不识得守元丹,但裴珏骤变的神色已足以说明一切,不由也怔怔看向时卿,一时间,竟有种不敢置信的虚幻感。 而时卿倒也没有丝毫推辞或客套,径直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香浓郁的灵丹,看也未看便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随后,她将玉瓶收起,朝着夙珩略一颔首,算作答谢:“十日后,我会回来。” 言毕,她转身便欲离开。 那即将远去的背影映入眼帘,谢九晏心口猛地一揪,当年时卿孤身前往瀛x洲辞别的一幕,猝然撞入脑海。 骤然腾起的惊惧下,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急追一步:“阿卿!我同你——” 未尽的话语,被一道清冷的目光截断在半空。 时卿侧过眸,目光淡淡落在他写满惶急的面上:“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谢九晏脚步僵在原地,面上掠过剧烈的挣扎与痛苦,他明白,时卿所指是什么。 — 分卷阅读159 —他承诺过,只要她不愿,他便绝不纠缠。 可是他如何能放心,让她离了他视线所及之处? “君上且慢行一步。” 就在谢九晏心神彷徨之际,夙珩清越含笑的嗓音适时响起,随后,他悠然踱步到谢九晏面前,恰好阻隔了他凝望时卿的视线。 见状,谢九晏眸底焦躁翻涌,又碍于夙珩的身份,无法与他冲突,正欲越过他走向时卿。 “我这里,”夙珩折扇一抬,虚虚拦在他身前,朝他温和一笑,“还有些旁的事,要劳烦君上,与裴公子呢。” 似乎预料到谢九晏会有的反应,不待话音落尽,夙珩又再度悠然补了句:“事关时护法,君上若不在意,也可当我没说就是。” 此言一出,谢九晏骤然停下了所有动作,拧紧眉头,目光如钉般刺向了他。 夙珩却不再看他,只是慢悠悠地转过头,隔着纷扬的落花,朝时卿扬了扬扇,唇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弧度。 目光相撞,时卿沉默了一息,再度提步,不多时,身影便彻底没入灼灼桃林深处。 直至那抹绯红完全消失于视线,夙珩才闲闲用扇柄拂了拂衣袖,继而转向神色各异的谢九晏与裴珏。 谢九晏双唇紧抿,面上透着虽强自压抑却仍有迹可循的敌意,而裴珏眸光沉凝,无声地审视着眼前莫测的红衣身影。 夙珩仿若不觉,抬袖轻拂—— 灵雾腾起处,一方青玉茶案凭空出现在了时卿抚琴的树下。 茶汤正沸,氤氲白雾混着桃香袅袅升腾,几片绯红的花瓣悠悠旋落盏畔。 夙珩姿态清雅地侧身,为二人让出了路,红衣映着满林春色,唇边笑意深长。 “请吧。” 第96章 桃林深处,绯红如雨,青玉茶案氤氲着袅袅茶烟。 夙珩姿态闲雅地落座主位,灼灼红衣铺展,如池中盛放的红莲。 他信手提起案上那柄白玉缠枝的茶壶,清澈透亮的茶汤泠泠倾泻而出,不多时便斟满了面前三只同样质地的玉杯。 随后,夙珩轻推,两杯茶滑至谢九晏与裴珏面前,茶汤微微晃动,映着纷落的桃瓣,煞是好看。 谢九晏并未碰那杯茶,只是沉声开口:“岛主留我二人,有何指教?” 语气开门见山,连象征性的虚礼都已省去。 夙珩并未立即作答,他将茶盏凑近鼻端,轻嗅茶香,又似笑非笑地睨向一旁的裴珏。 见裴珏亦是端坐如松,毫无品茗之意,夙珩轻“啧”一声,再度相邀道:“此茶乃以桃华灵粹所酝,二位当真不尝尝?” 裴珏抬眸迎上他视线,语声温雅,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定:“岛主方才提及事关阿卿,不妨直言。” 略带惋惜地扫过那两杯无人问津的清茶,夙珩叹息摇首,不再相劝,自顾自浅啜一口,发出声餍足的喟叹。 他搁下茶盏,以手支颐,灼华眉眼映在温润的青玉案面,终于染上几分正色,然眼底深处,依旧跳跃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幽光。 “也罢。” 指尖轻叩杯沿,夙珩缓缓启唇:“说起来,总共有两件事,这第一桩嘛……倒不甚要紧。” 两件事? 谢九晏与裴珏目光无声一碰,眼底俱是心照不宣的凝重,随即各自收回,静待下文。 夙珩将他们瞬息的交流尽收眼底,继续慢悠悠道:“时护法的情况,二位想必也心知肚明,她乃精魅之身,与三界生魂不同,寻常的聚魂之法,对她而言,也多是无用。” 他微顿,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这,也是你们寻到我这儿的缘由。” 对面二人皆没有言语,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既是此理,”夙珩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莫测的光泽,“那么,欲重塑其魂,所需之物,亦需‘溯本归源’。” 裴珏眉头紧锁,不觉追问出声:“此言何解?” “很简单。”夙珩笑意更深,循循善诱道,“既是生自忘川之畔,那么,便也在那里去寻就是。” 此言一出,谢九晏想到了什么,犹疑着开口:“你是说……彼岸花?” 见夙珩但笑不语,他骤然明悟,定定看着他,郑重问道:“要如何做?” “与聪明人说话,果真省事许多。” 夙珩笑意更深几分,终于不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抛出了要求:“我所需者,正是彼岸精魄。” “所谓精魄,即在子夜交替,天地灵气至纯至净时,以自身神魂为炉,将整株花徐徐炼化,最终所余的那一缕本元之气。” 他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笑意浅淡:“一日,约莫可炼一朵。” “而若要支撑塑魂所需,”夙珩淡淡扫过两人骤变的神色,慢悠悠道,“至少也要……一月之功。” “我去!” 话音未落,谢九晏与裴珏几乎同时起身,面上俱是刻不容缓的急切! “别急嘛,”夙珩抬了抬手,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示意两人稍安勿躁,“这第二桩事,我还没说完呢。” 他故意拖长尾音,目光在二人骤然绷紧的面容上流转,许久,才状似为难地轻叹一声。 “方才时护法在,有些话,我不便明言。” “但,”夙珩顿了顿,眸中笑意微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某种不明意味的神色,“天道运行,自有纲常,生死轮回,亦是铁律。” “时护法命格已散,若欲让其重归于世,则须得付出……与之对等的代价。” “换言之——” 夙珩身体蓦然前倾,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直直刺入二人眼底深处,一字一顿道:“以命,换命。” 话音落定。 林中一时寂下,连风吹拂花瓣的簌簌声都仿佛被冻结。 然而,出乎夙珩意料的是,他并没在对面两人的面上,看到预想中的惊骇、挣扎,或是恐惧。 甚至于,裴珏的眸光只是在最初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迅速沉淀为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早已料定的答案。 随后,他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起,露出个近乎如释重负般的笑意。 声音依旧清润平稳,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若岛主肯施为,裴珏性命,任凭取用。” 以命换命么…… 没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他毕生所求而不得的,不正是如此么? 闻言,夙珩眉梢微挑,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色,没想到裴珏会答应得如此干脆,甚至还透着几分……期许? 他唇瓣微动,似欲再言—— “不,用我的命。” 同样果决的一句话,掷地有声地响彻在林间,也让夙珩微微一怔,咽下了到嘴边的话,眼底的赏味愈发浓重了起来。 “ 分卷阅读160 谢九晏!” 裴珏霍然侧首看向身侧,语气加重,几乎是质问般沉冷出声:“你——!” 谢九晏淡淡迎上裴珏的目光,眼中不见往日的憎恨戾气,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裴珏,我是想你死。”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字字清晰道:“但是这件事,我不会让。” 裴珏几乎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姿态气笑,清俊的面容间亦染上了薄怒。 “我为的是阿卿,”他冷笑一声,温雅的面具彻底碎裂,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讥诮,“你又凭什么插手?” 谢九晏直视着他,玄衣在花雨中如孤峭寒峰,亦毫不相让道:“我为的也是阿卿。” 一玄一青两道身影在花雨中僵持对峙,谢九晏直视着裴珏,眼底情绪复杂,有恨,有痛,但更多的,却是无尽的自嘲。 许久,他先一步开口,声音低哑,如同自语:“裴珏,你已经被原谅了,不是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裴珏心头,也让他面上所有神情都瞬间凝固。 谢九晏仍旧没有移开视线,似乎在看裴珏,又似乎透过他在看某个缥缈的虚影:“如果,我们之中,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的话……” 他忽而牵起唇角,那笑容浸透了难抑的悲伤与了悟,却终是缓缓吐出了那句让他心如刀绞的话。 “阿卿会希望,那个人是你。” 裴珏彻底僵住,几近x全然失语。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谢九晏,那双惯常蕴着温雅笑意或深沉算计的眼中,似有惊涛骇浪无声翻涌。 ——裴珏未曾料到,谢九晏竟会如此想。 但是此刻,他竟全然洞穿了谢九晏所有的意图。 谢九晏以为,时卿已经“赦免”了他,甚至……也许,会“爱”上他。 所以,哪怕谢九晏自己恨他入骨,仍毫不犹豫地,将这生的机会,留给了他以为被时卿“选择”的人。 不,不仅如此。 或许,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他与谢九晏,无论是谁,若能以这种的方式死去,都可能在时卿心底,烙下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既然得不到爱,那么……能被她记住,又何尝不是一种得偿所愿? 想至此处,裴珏竟觉喉间涌上一丝腥涩的笑意。 他能这样了解谢九晏,不过因他自己心底……亦盘踞着同样的妄念。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无法,把这个机会让给谢九晏。 因为……所有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谢九晏那些所谓的“以为”,是对的。 无力的荒谬感裹挟着尖锐的刺痛,如毒藤般绞紧裴珏的心脏。 如果,当真是由时卿来做这个抉择,他和谢九晏之间,她会选谁呢? 裴珏知道,时卿也许根本不会任由这个局面发生。 但……如果呢? ——“对那个时卿来说……” ——“没有什么,比谢九晏的性命更重要。” 裴珏闭了闭眼,忽地就笃定了所有,他唇畔浮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正要开口告知谢九晏,之前的事,不过是一个谎言。 “其实吧……” 一声带着浓浓兴味,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喟叹,骤然截断了裴珏几欲出口的真相。 夙珩不知何时已懒洋洋地靠回了原位,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把玩着空了的茶盏,墨眸在剑拔弩张的两人身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谢九晏沉冷的面上,倏而缓缓笑开。 “既二位这般争执不下,不妨听我一言?” 闻言,裴珏和谢九晏眉心俱是一蹙,却还是出自对夙珩身份的顾虑,一并沉默了下来。 而夙珩似是很满意二人的反应,刻意停顿一息,又煞是疑惑般,低声自语了句:“也是怪了,这年头,竟还有人抢着去送死的。” 听出了这话中的风凉意味,谢九晏目光蓦地刺向他,面上已现出隐隐的不耐:“岛主连这个也要插手吗?” “你们争来争去,不还是为着时卿?” 夙珩倒也不恼,微微歪头,语气无辜道:“我只不过是突然想起来,有一件事,似乎有必要告知你们。” 谢九晏眼尾眯起:“什么?” 夙珩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补充道:“不同之人,命格自有轻重微差,以此为筹码与天道相易,效力亦不尽相同。” “命格越重者,效力自也更佳,相应的……” 他目光扫过二人,如同审视祭品:“时护法复生后的根基,亦将更加稳固契合。” 听闻此言,裴珏仿似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指节无声收拢,几乎陷进掌心,旋即唇角紧抿地望向了谢九晏。 而夙珩仍自悠然续道:“裴公子虽也是佼佼之辈,但在这方面,自然还是执掌一界的君上你……” 他刻意停顿了下,似乎在斟酌着措辞,最终略一抚掌,朝着谢九晏绽开一个近乎妖异的笑容。 “更胜一筹。” 第97章 桃林静寂,唯余风穿枝叶的簌簌轻响。 夙珩的话音落定,谢九晏眼中先掠过一丝意外,旋即消融殆尽,化作一片心愿得偿般的松释。 原来,连命格都更合用些吗? 一抹浅淡的笑意,无声无息地在谢九晏苍白而昳丽的唇角漾开,仿佛他即将面对的并非以命相抵的交易,而是某种莫大的恩典。 不,应该说,这本就是一个恩典。 比起裴珏,他更能配得上为时卿付出性命,甚至,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 真是……再好不过。 “如此,”谢九晏抬眸看向裴珏,声音异常平静,透着无法撼动的决意,“我想,也不必再说别的了吧。” 夙珩之言,已如九天敕令般落定,该由谁来做这个人选,已然再无选择,也无需选择。 裴珏的脸色在瞬息间几度变幻,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皮肉。 理智告诉他,这是对阿卿最好的路,他不该阻拦,可心底深处翻搅的不甘与私心,却如同毒蛇噬咬般,不肯休止。 “谢九晏。” 裴珏与谢九晏对视良久,看着他面上那抹近乎“胜者”般的浅笑,喉结剧烈滚动,终是忍不住再度开口:“你有没有想过……” “阿卿她,或许根本不愿承你这份情。” 话语尖锐如刀,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试图做最后的诛心。 然而,预想中的刺痛并未在谢九晏脸上出现,他只是微微一怔,随即竟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不见苦涩,无有怨怼,唯余一种豁达,甚至带着点轻快的坦然。 “可那的前提是,她能知道的话。” 谢九晏重新看向裴珏,眼神清亮得让他心头骤然一悸。 在裴珏几乎要开口质疑他时,谢九晏却再度开口,语气轻松,带着 分卷阅读161 一丝洞穿世事的了然:“裴珏,你可以不告诉她的。” “你也有这个能力,瞒下这一切,不是吗?” 这既是恳求,亦是提醒,谢九晏精准点中了裴珏的心防,正如他明白,若是易地而处,自己会如何选择一般。 于裴珏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既能救下时卿,又可以让她身边只剩下他一个人,而他所要做的,只不过是顺其自然而已。 裴珏听懂了谢九晏的意思,一时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间,再也无法吐出。 他深深凝望着谢九晏,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暗流,许久,终是颓然阖上了双眼。 见状,谢九晏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而面向慵懒倚坐的夙珩,深深一躬,姿态前所未有的郑重:“此事,亦同样烦请岛主成全。” 夙珩正支着下颌,好整以暇地倚在座上,将谢九晏的果决和裴珏的颓败尽收眼底,如同欣赏着一出跌宕起伏的折子戏。 闻言,他随意摆摆手,仿佛在应允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好办,本座不说便是。” “至于该如何向时护法转述……” 他目光扫过谢九晏,又掠过那闭目不言的裴珏,带着一丝玩味的漫不经心:“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随着这一句承诺,谢九晏心底终于尘埃落定,他再次深深躬身,这一次,语调间浸透了发自肺腑的诚挚。 “谢某在此,拜谢岛主。” “那么,这彼岸花魄……” 夙珩话锋一转,再度引回先前未竟之事。 “我来。” 裴珏猛地睁开双眼,接过了夙珩的话,声音带着一种疲惫过后的沙哑,却又无比坚定。 他侧过首,目光复杂地投向谢九晏,仿佛经过了内心千山万水的跋涉与挣扎。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沉默在灼灼花雨中弥漫,可能过去了许久,又或许仅是一瞬。 裴珏再度启唇,语调极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十日后,阿卿便会回来。” 他唇边扯出一个艰涩的弧度,字字如重锤敲在自己心口:“在我取到花魄前,你和她,还有数十日的时间。” 此一句,已是裴珏对谢九晏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退让。 他亲手划出留给谢九晏与时卿独处的时光,既是对他决然赴死的谢意,亦算是一种……成全。 “而在这期间,谢九晏。” 裴珏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喉结滚动,目光深深攫住谢九晏:“你,随时可以后悔。” 即便行至最后一刻,只要谢九晏显露出半分退意,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取代他,成为那个被天道收走的筹码。 谢九晏静静看着裴珏脸上那份挣扎过后的苍白与郑重,忽而牵唇一笑。 笑意纯粹而平静,如同拨云见日的月光,带着卸下重担后的澄澈。 “这一个月……”他看着裴珏的眼睛,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平和,“辛苦你了。” 在裴珏愈发深重的眸光中,谢九晏轻轻一顿,再度补充道:“若气力不济,亦可传讯于我,我去替你。” 他没有正面回应裴珏的询问,而这避而不答的姿态,已是最为坚定的表态—— 所谓“后悔”的假设,永也不会发生。 裴珏听懂了。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y?e?不?是??????????ě?n?2?〇????5??????o???则?为????寨?佔?点 夙珩也听懂了。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饶有兴致地在两人之间流转着目光,一片桃瓣在指尖轻轻捻动。 裴珏自嘲一笑,轻轻吐出口气,不再多言,只是最后深深看了谢九晏一眼,随即转x向夙珩,如同立下血誓般颔首:“裴珏,定不辱命。” 语毕,他决然转身,青色的身影在漫天绯红的花雨中,显得格外萧瑟孤峭。 在即将迈出桃林边缘的刹那,裴珏的脚步又毫无预兆地一顿。 “谢九晏。” 他终究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个玄色的身影,沉暗的声音穿透林间,清晰地传至茶案旁。 “其实,我也同样……恨不得你死。” 声音在寂静的桃林中回荡,谢九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面上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呵……” 他轻轻地笑了声,坦然应道:“我还以为,这早便是我们彼此心照不宣的事。” 前方那道青色的身影,再度沉默了片刻。 桃瓣落在裴珏肩头,又无声滑落,他背对着谢九晏站了许久,终于低声开口:“但,这一次……” “终是你赢了。”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里时,青影也已隐入桃林深处。 谢九晏伫立在原地,望着裴珏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在裴珏眼里,这竟算得上……赢么。 他不理解裴珏话中的不甘从何而起,难道,仅因他得以与阿卿独处的几日? 这个念头在谢九晏心中一闪而过,带来一缕极淡的茫然,旋即化作无声的轻嘲。 难道说,裴珏,你以为,我只是为了与你争这个吗? 可是,明明在他死后,那些漫长,亦足以陪伴时卿一生的岁月,都将归于裴珏,他又何必计较这短短数十日? 在谢九晏的认知里,这并不该是裴珏会说出的话,他也不似是会斤斤计较至此的人。 “咳。” 脑中翻涌的思绪尚未理清,身后便传来一声刻意为之的轻咳。 谢九晏蓦然回神,转身望去。 案旁,夙珩不知何时已重新斟满了两杯茶,正拈着那柄折扇,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案面。 “好了,”见谢九晏望来,他勾唇一笑,眸中闪着奇异的光彩,“现在,就剩我们二人了。” 将茶盏推近,夙珩微微倾身,认真地注视着谢九晏,语调隐含深意:“左右无事,不知君上可有兴致,在我这‘外人’面前,诉一诉那些前尘往事?” “毕竟,往后……”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消融于氤氲的茶烟之中:“或许,便再无这般机会了。” 一片桃花飘落茶汤,荡开细微涟漪。 谢九晏微微一怔,微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袂与墨色的发丝,身影在灼灼花光中,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 倏然,他展颜一笑。 绯红的花瓣落在他发间肩头,也落在他昳丽的眉眼之间,更衬得他容色惊人,仿佛连这灼灼的桃林都因这抹笑而瞬间失色。 风华绝艳至此,便是夙珩眼底也不由掠过一丝惊艳,目光随之在他身上凝驻一瞬。 谢九晏缓步行至案旁,从容落座,轻轻端起那杯搁置许久的茶盏,澄澈的汤色微微晃动,映出他已然舒展、再无半分戾色的眉宇。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杯中摇曳的波光,如同在凝视一段悠长而遥远的岁月。 许久。 谢九晏缓缓抬眸,目光穿透氤氲的茶烟与纷扬的落英,直直 分卷阅读162 望入夙珩眼底。 “岛主想从何处听起?” 夙珩深深注视着谢九晏,眼中带着几分探究,随后亦端起茶轻啜一口,懒懒启唇:“但凭君上心意。” 他略顿,又徐徐补道,字字如轻羽拂过心弦:“不过我想,总归是绕不开一个人的,是吗?” 听出夙珩话中隐喻,谢九晏眉眼霎时柔和了下来,他垂眸望着茶面上飘落的桃瓣,唇角笑意加深,像是想起了某个令人莞尔的瞬间。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抬起眼睫,声音很轻,透着历经千帆后的温柔和眷恋,在簌簌的花落声中缓缓流淌开来。 “我初见阿卿的那日,她还远没有如今这般沉稳练达,眉眼间甚至依稀带着几分稚气。” 玄色衣袖下的指节微微收紧,谢九晏声音低沉了下去,笑意亦染上一层自嘲的薄雾:“而我……也不过是个无人问津,连名姓都不被人记得的废物罢了。” “偏她每次见了,”他语声微顿,摩挲着杯盏的力道也不自觉轻柔了下来,“都要规规矩矩行个礼,唤一声‘少主’。” …… 风过桃林,掀起漫天绯雨,带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远处海天一色,近处茶香袅袅,两道身影对坐桃林,一袭红衣如焰,一道玄影似墨,悄无声息地,模糊在了将暮未暮的天光里。 第98章 第九日的暮色,如同稀释的浓墨,缓缓染透了天际。 灼灼桃花收敛了白昼的秾艳喧哗,在渐深的夜色里沉淀为一片沉静的绯色暗影。 枝影横斜,幽香浮动。 一袭绯红的身影,携着风尘仆仆的余韵,缓步踏入了桃林。 时卿脚步微顿,目光沉静地扫过周遭,较之上次,幻阵的痕迹早已撤去,唯余暮色浸染下的宁谧。 四顾无人,她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提步,径直走向前方那座掩映在桃枝后的竹轩。 微敞的竹门内,漏出些许昏黄的暖光。 时卿在门外略一驻足,随即推门而入。 屋内,夙珩依旧一身灼目的赤红锦袍,闲闲倚靠在窗边的竹榻上,手中捧着一卷玉简,似乎看得颇为入神。 闻得门扉轻响,他连眼皮都未抬,仿佛早已料到般,极其自然地招呼了句:“回来了?” 声音带着一丝惯常的疏懒。 时卿没有应声,脚步停在门口,眸光掠过屋中陈设,随即五指虚捏,指尖灵光微烁。 空气中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件被素帛包裹得严严实物的物件凭空显现,又随着她手势轻落于夙珩身侧的矮几之上。 布帛一角因震荡而松动散开,露出了内里情状——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布?页?不?是????????????n?2????????????????则?为?山?寨?佔?点 那是一具七弦琴,木色温润,琴身散发着内敛的光华,在烛火映照下,似有凤影隐现。 “你要的琴。” 时卿的声音清泠如故,平铺直述道。 夙珩的目光终于从玉简上移开——却并未落在那张他“心向往之”多年的引凤琴上。 他轻抬了下眼睫,视线懒懒扫过时卿眉心未散的淡淡倦意。 “啧,你赶这么急做什么?” 夙珩眉梢一挑,发出一声略带夸张的咂叹:“本就靠着丹药勉强维系的身魂,这般昼夜兼程地折腾……时护法,你是真当我神通广大,随手便能与天道抢人不成?” 那话语看似责备,深处却暗藏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戏谑。 时卿抬眸,平静地望向夙珩,并未开口,却仿似有暗流在双方目光交汇中涌动。 “不是夙岛主求琴若渴,翘首以盼么?” 许久,时卿唇角极轻地一勾,并未解释,只淡淡反问:“我怕岛主等得心焦,才不敢稍有懈怠,怎么,岛主反倒怪起我来了?” 听出她语意深处的暗嘲,夙珩唇角的笑意反而更深几分,索性将书卷丢到一旁,身体向后靠了靠,“讶然”道:“哦?是吗?” “我还以为……” 拖长的调子里浸满揶揄:“时护法是怕我趁你不在,把你那两位情深义重的‘故人’,给欺负狠了呢。” “故人”二字,被他刻意咬得又慢又重,意味昭然。 时卿眸色微深,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门外愈发浓稠的夜色。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除了风过林梢的沙沙轻响,并不见半个人影。 夙珩将她细微的举动尽收眼底,心底了然,面上却依旧懒洋洋的,指尖把玩着落于肩头的墨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在时卿终于认真看向他,打算开口说些什么时,夙珩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轻轻“啧”了声。 “夜了,时护法与我这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怕是不太妥当吧?”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暧昧地在时卿身上转了一圈:“我自是没什么所谓,落个风流名号也无妨,只不过……” 夙珩眨眨眼,语气带着刻意的无辜:“若是被君上知道了,怕会颇有微词呢。” 时卿的神色终于微微一动,她沉默了一瞬,仿佛在权衡什么,随后目光沉沉地锁住夙珩:“他呢?” 夙珩耸耸肩,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明知故问道:“哦?你问哪一位?” 屋内烛火噼啪一跳。 “你说呢?” 时卿直截了当地开口,目光如霜如刃,没有半分与他周旋的意思。 被那目光钉住,夙珩自讨没趣地耸耸肩,终于放弃了这场无谓的试探。 “裴公子去了冥界,”他懒懒道,“理由你大抵也猜得到,至于君上……” 夙珩停了许久,面上掺了x点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憋闷的意味,没好气地抬手指了指窗外。 “我不过随口提了句,蓬莱乃天地灵源蕴生之地,灵力最是滋养万物,他便不知从何处弄来些花种,非要在我这岛上种下。” 说到此处,他重重叹了口气,痛心疾首道:“我这儿怎么说也是仙家福地,外人求都求不来的修习去处,他倒好,硬生生当自家花圃使了!” 语气里的嫌弃,多得几乎要溢出来。 随后,夙珩轻嗤了声,又不以为意地补了句:“他以为你明日才会回来,这会儿嘛,估摸着还在那边,仔仔细细地侍弄他那些宝贝疙瘩呢。” 捕捉到夙珩话中的几个措辞,时卿一怔,眸光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 远处灵雾缭绕的暗影深处,竟隐隐有赤色光华流转摇曳。 耳畔,夙珩的抱怨声仍在絮絮传来。 “不过话说回来,那花的模样生得倒是不错,又是正好的红色……” 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回味着那抹色彩:“还算入得了我的眼。” 时卿目光久久地定格在夜色深处那片明灭不定的光芒上,眸色翻涌,似有万千思绪沉浮不定。 许久,她一言不发,蓦然转身,抬步便朝那方 分卷阅读163 向走去。 “喂——” 夙珩的声音自身后突兀响起。 时卿脚步微顿,侧首回望,眼神带着无声的询问。 夙珩倚在榻上,那双总是令人捉摸不透的墨瞳愈发暗了下来,闪烁着不明意味的神采。 他看着时卿,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那袭胭红裙裳上——那本是他嫌弃她往日衣着过于死气沉沉,一时兴起,随手幻化的款式。 此刻再看,广袖流云的剪裁却格外贴合她的身形,将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姿勾勒地恰到好处,绯红色泽在光下流淌,衬得她肤白胜雪,生出种惊心动魄的清艳。 夙珩忽然觉得,这衣裳穿在时卿身上,比他以往所着的任何一件都……合衬? 仿佛这天地间最浓烈的色彩,也只堪堪成为她的底色。 这念头来得莫名,让他自己也微微一讶。 他飞快地从时卿身上移开目光,不自在地轻咳了声,有些生硬地转了话头:“哦,也没什么。” “就是想提醒你一句,外头风大,你要不要……换件衣裳再去?” 话音出口,夙珩抿唇,忽然觉得这话听来实在多余,甚至……有些愚蠢。 以时卿的本事,别说天冷,便是外面有刀风箭雨,怕是也能毫发无损。 他顿了顿,像是又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掩饰般补充道:“你那君上穿得也不多,若你要他解衣相赠,怕是他也不好——” 这一次,不待时卿反应,夙珩自己就已经先说不下去了。 果然,时卿也觉得这人今日分外话多,简直是无事生非,她懒得再听,更无意深究那些没头没脑的言辞,再度转身,身影如同一道迅疾的流光,瞬间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竹屋内,只余下夙珩一人。 他凝望着时卿消失的方向,不觉抬手摸了摸鼻梁,俊美无俦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懊恼。 其实,方才唤住她的那一瞬,他想问的,并不是这几句。 那句几乎涌到唇边的话,本该是—— 为什么在经历了那样的伤害之后,你仍能如此淡然地,走向那个曾带给你无尽痛楚的人? 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这问题实在太过别扭,也太……越界了些。 w?a?n?g?址?f?a?b?u?y?e?????μ?w?ě?n?2?〇????????????? 他与时卿之间,远未到可以探讨这些的份上。 夙珩摇首失笑,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困惑与探究。 罢了。 将那莫名的躁动压下,他淡淡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一旁的引凤琴上。 伸出手,指尖随意拂过冰凉的琴弦。 “铮——” 清越空灵的琴音流淌出来,纯净圆润,余韵悠长,果真是把旷世难求的好琴。 夙珩脸上却无半分欣赏或珍视之色,他甚至没有拨动第二下,便已意兴阑珊地收回了手。 指尖收回的瞬间,袖袍随意地一挥—— 一股无形的气流拂过,那把价值连城的上古名琴,如同被遗弃的杂物般,无声无息地被卷入了屋角最不起眼的阴影里。 飘落的素色布帛随之覆盖其上,顷刻便将那流转的灵光与温润的木色彻底掩埋,只留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夙珩看也未看那角落一眼,身体一歪,仰面躺回榻上,宽大的红衣逶迤散开,如烈烈红莲般铺满了整个榻面。 他随手拿起榻边那卷未曾看完的玉简,指尖却久久停留在一行墨字之上,未曾移动分毫。 许久,夙珩又无趣地弃了书卷。 想了许久,他也觉得自己今日分外奇怪。 又或许……是前些天听的故事,尚未散去余韵。 “操心那么多做什么?” 对着虚空自语一句,夙珩干脆阖上眼,不再去想,随着月色西移,他气息也渐趋平稳,仿佛真的沉入了浅眠。 窗外,一瓣桃花随风卷入,轻轻落在他散开的衣襟上。 …… 桃花的甜香渐渐淡去,脚下松软的落英也被略带砂砾感的泥土取代。 时卿穿过了最后一片桃枝织就的花幕,脚步缓缓慢了下来。 微凉咸腥的海风瞬间取代了林间的幽香,夜潮低语声中,视野豁然洞开—— 整片临海的空地上,如火如荼的赤色在灵雾中摇曳,花瓣红得灼眼,在夜色里也丝毫不减颜色,明烈张扬地舒展着。 ——扶桑。 第99章 月华如练,静静流淌在花海中央。 一道身影孑立其中。 谢九晏玄色衣袍被海风拂动,墨发微扬,双眸微阖,修长的指节虚按在花丛之上,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柔和而精纯的魔息自掌心无声流泻,如温润的月光般铺展蔓延。 随着灵力的涟漪无声扩散,那些本就浓烈如火的扶桑花仿佛被注入了更鲜活的生命,色泽愈发深沉夺目,几近淌出血来。 灼热的赤红与沉郁的玄黑,在月下交织做一副奇异艳绝的画卷。 谢九晏沉浸其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绚烂,浑然未觉身后花海边缘,一道身影已悄然伫立多时。 时卿静立在桃林的暗影之中,目光穿透扶疏的花枝,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幕。 眸中情绪沉静无波,却又似有深潭微澜。 终于,她抬步,无声地踏入这片赤红,绯红的裙裾拂过同样绯红的花瓣,几乎融为一体。 足尖碾过湿润微凉的泥土,扶桑枝叶无声折腰,发出细微的窸窣轻响。 当距离拉近到足以惊动前方之人的刹那,谢九晏似有所觉,身形微微一滞。 他缓缓睁开眼,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茫然,循着那抹熟悉的气息,蓦然转过身来。 两道视线,在摇曳的花影间,猝然相接。 时卿停下了脚步。 谢九晏愣在原地,仿佛被月光钉住,片刻后,他竟下意识地闭了闭眼,侧过头去,浓密的眼睫剧烈一颤,又带着一丝恍惚的求证,极慢地重新转回—— 是她。 不是梦。 “阿卿。” 笑意自谢九晏苍白的唇边绽开,如冰裂春涧,澄澈得惊人。 褪尽了所有阴霾与痛楚,他笑得格外温煦,带着少年般的纯粹赤诚,将昳丽的眉眼映照得熠熠生辉。 时卿凝望着谢九晏久违的笑颜,眸光微不可察地一漾,却并未追问这转变的缘由,只如同旧友相见般,淡淡回以他一个极浅的笑意,声音被夜风揉散。 “谢九晏,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呢?” 谢九晏循着她的目光望向周身磅礴燃烧的赤色花海,唇角的弧度更深,眉眼亦被柔和的辉光笼罩。 “阿卿,”他声音轻缓,带着一种清浅而真实的喜悦,“你还认得这些花吗?” 时卿静静看向他,没有回答,似只是在等待着什么。 而谢九晏也不执着于她的回应,已然自顾 分卷阅读164 低语道:“魔宫里的那些……是我的错。” “才让你不再喜欢,也……”声音微哽,轻轻挤出后面几字,“……烧去了它们。” 提及过往,谢九晏眸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深藏的痛楚,随即又被更温柔的笑意覆盖。 随后,他微弯下腰,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一片灼红的花瓣,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惜:“后来,我试了很多很多次……” 谢九晏顿了顿,语调微哑,掺杂着几分失落:“但或许是我照顾得不好,再没有一株,能长成先前的模样。” 许久以来,谢九晏从不曾提起,也无人可提起,那些始终无法重现昔日盛景的扶桑,早已成为他心口一道无法愈合x、日夜作痛的旧疤。 桑琅不明白他的坚持,可是,他却放不得,更走不脱。 谢九晏抿了抿唇,又倏然抬眸,神色带着一种献宝般的期冀,指向那些摇曳的花枝:“但阿卿,你看!” 他语调扬起,透着难以掩饰的雀跃:“这里不愧是仙岛,有着天地间至纯至粹的灵力,这些扶桑,不过几日,便能生成这般模样!” 谢九晏笑着望向时卿,灼灼光华落进他眼底,像个急待夸奖的孩子:“是不是……好看极了?” 时卿依着他示意的方向,再次环顾这片在夜色下依旧灼灼燃烧的花海,最终,目光落回他的脸上。 那副昳丽的容颜,在月下透着失色的惨白。 时卿清楚,仅凭蓬莱的灵息滋养,绝无可能在这短短数日内,催生如斯磅礴的生命力。 谢九晏方才倾注的,是他自己的本源。 一瞬的沉默,被夜色扯长。 “谢九晏,”时卿终于开口,声音被海风揉得微凉,“你不需要做这些的。” 她顿了顿,仿佛经过了某种权衡,仍旧清晰地补上了那句注定沉重的话语:“没有用的。” “没有用”三个字,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谢九晏竭力维持的明璨笑意。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凝固,脸色亦是一白。 但随后,谢九晏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做出种没有听清般的茫然模样,或者说,他并不想去听懂那话语背后更深层的含义。 他的视线仓皇地在脚边赤红的花丛中逡巡,仿佛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片刻后,眸光倏然定格,微微一亮。 谢九晏极其小心地俯下身,探手伸向花丛最深处的扶桑—— 瓣如血玉层叠,金纹流淌似火,正是色泽最浓烈的那朵。 他屏住呼吸,极其仔细地折断那细韧的花茎,指腹细致地抚过茎上每一根微小的利刺,确保没有一丝一毫可能伤人的粗糙棱角,方才转过身来。 随后,谢九晏牵了牵唇,如同献上毕生至宝般,将其轻轻递向时卿的方向。 “阿卿。” 他唇边努力牵起温煦的弧度,眼底却已不可避免地弥漫开一片脆弱的水色微光:“你曾说,扶桑是最合你心意的花,灼华明艳,一旦长成便盛放不凋……” 话音落下,谢九晏抬起手,将花讨好般递给时卿,眸色灼灼生辉。 夜风卷起他低切的恳求,混着微弱的希冀:“你看看……喜不喜欢?” ——接下吧。 哪怕只是随手一接,哪怕下一刻就会丢弃。 谢九晏在心里无声地祈求着。 他仍旧清晰地记得那个梦,在梦中,时卿曾说,只要他送上扶桑,她便会原谅他。 谢九晏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终究只是场梦,时卿从未那样说过,即便她当真接下,亦不代表任何。 但……他所求的,也仅仅是这一场梦。 正因为她永不会知晓,所以只要她肯伸出手,他便可以给自己编织一场自我慰藉的幻梦,可以假装…… 假装那些伤害从未发生。 假装他们还能回到最初。 假装她……真的已经原谅了他。 这样想着,谢九晏眼中不觉迸发出更深的渴切,紧紧盯着时卿垂落身侧的手。 让我骗过自己这一次,就这一次…… 时卿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花上,身形未动。 许久,谢九晏脸上的笑意微微僵硬,但很快,他将那瞬间的失落驱散,再度勉强地提起笑,语调却仍透出难以掩饰的哑意。 “我知道,我不如你用心,没办法让它们像你当初那般……”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恳求:“但是阿卿,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 “谢九晏。” 时卿倏而打断了他。 谢九晏的话语戛然而止,手亦僵死般凝在半空。 时卿直视着他眼中骤然涌起的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语气清晰而温和:“我已经不再喜欢扶桑了。” “……” 谢九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握着花茎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如骨。 他固执地摇了摇头,怔怔看着手中仍旧明艳,此刻却仿佛骤然黯淡失色的花,声音难以自抑地轻颤了起来。 “可它……没有做错什么啊。” 许久,他抬眸望向时卿,试图再次牵起唇角,眼尾却抑制不住地泛起薄红,仿佛下一刻就要滴下泪来。 “阿卿,我真的,真的没有要逼你做什么的意思。” 喉间哽咽滚了又滚,谢九晏低低咳了声,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我只是突然想到,我似乎从未……和你好好道一次歉。” “对不起。” 他再次将花向前递了寸许,指尖微微颤抖,目光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可我,已经没办法再弥补更多了……” “只这一次……”他声线几近破碎,“阿卿,别拒绝我……好么?” 月华清冷,海浪在远处低鸣呜咽。 时卿身着绯衣,静立在这片由心血浇灌的赤红花海之中。 而谢九晏一袭玄黑立在她的身前,显得格外突兀,仿佛被这片他亲手催生的盛景排斥在外。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峙中凝滞流淌。 许久。 时卿终于缓缓抬手。 指尖莹白如玉,掠过谢九晏冰冷颤抖的手背,伸向那朵赤红欲燃的扶桑。 在她触碰到花枝的瞬间,谢九晏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骤然迸发出粲如星火的光亮。 然而,他甚至不及松开捏紧花茎的手指,将它完全交予出去—— 一簇幽冷的灵火,毫无征兆地从时卿的掌心升腾而起! “嗤——!” 明蓝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那朵扶桑,亦将谢九晏尚未松开的手指包裹其中! 几乎是在谢九晏感受到灼痛的刹那,火焰便已熄灭,滚烫的尘屑簌簌飘落。 一点余烬掠过他腕骨,却并没有停留,唯掌心生出一片迅速蔓延开来的刺痛。 谢九晏惊惧地睁大了双眼,呆呆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又抬 分卷阅读165 起头,茫然地看向时卿,仿佛失去了理解的能力。 时卿的手仍悬在原处——五指虚张,离他僵死凝固的手背仅有分毫之距。 她没有立刻收回手,只是缓缓抬起眼,直视着谢九晏那双盈满无措与碎裂的双眸,面上并没有丝毫冰冷或嘲讽,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意味。 “谢九晏,”时卿语音未变,却少了几分疏离,“那些事,都已过去很久了。” 说着,她的掌心轻轻落下,覆上谢九晏透骨生凉的手。 动作温缓耐心,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引导着他紧绷到扭曲的指节,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谢九晏猛地一颤,却无法反抗,如同失去牵引的提线木偶,眼神空洞地看着自己被时卿展开的右手。 时卿低叹一声,指尖再度泛起柔和的莹白光芒,一抹清润微凉的灵力拂过,顷刻间抹去了他掌中的红痕。 随后,她收回了手。 “你看,其实并没有那么难,”时卿愈发放缓了语调,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劝导,“是你,一直不肯松手罢了。” 谢九晏迟缓地翻过手,怔怔地看着已然恢复如初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 他看了许久。 忽然,一声短促、也辨不出悲喜的低笑逸出喉间。 谢九晏再度看向时卿,眼底竟当真漫出一股如释重负的情绪。 “阿卿,”他轻唤了声,声音带着被烈火灼烧过的沙哑,“这是……你对我的期望,对么?”w?a?n?g?址?发?b?u?y?e?i????????è?n???????2?5???????m 第100章 时卿认真地注视着谢九晏,目光坦然而平静。 “是。” 谢九晏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中确认什么。 许久,他再度问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所以,那些事……也已经不会再束缚你了,对吗?” 时卿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她仍旧微微颔首,语气肯定。 “是。” 谢九晏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静默的阴影。 又是许久,他忽而自语般低喃了句,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那就好。” 这样,不正是他所想的结果吗? 既然阿卿已然放下,那么在他死后,她便无需为那些过往扰动心神,更不会……因此而生出半分难过。 如同终于解开了某个纠缠经年的死结,又似卸下了压在心口的万钧巨石,谢九晏的面容竟当真放松下来,一抹真切的笑意如初雪消融般,缓缓漫上了眉梢眼角。 “好,”他抬眸看向时卿,眼神清澈温煦,“我听你的。” 未料他应得如此轻易,时卿深深看了他一眼,静待下文。 谢九晏仿佛看穿她的疑虑,主动开口道:“阿x卿,你放心。我不是在赌气,也没有骗你。” “曾经的那些……” 他声音轻缓而郑重,像是在剖白心迹,掺杂着一丝迟来的歉意:“都是我年少无知,也太过任性,才伤你至深。” 他微微牵唇,昳丽的容颜在月色下美得惊心,笑容亦干净得不染尘埃:“以后,再也不会了。” 时卿将谢九晏仿佛毫无阴霾的神情收入眼底,眸色深处微澜,却没有再说什么,也未曾深究这承诺背后的深意。 她微微侧首,目光再次投向月下燃烧着的花海。 “很美。” 时卿忽然说道。 谢九晏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时卿目光转回,落入他错愕的眼底,唇边竟也难得地,浮出一抹淡而真实的暖意:“谢九晏,我很喜欢。” 这突如其来的肯定,让谢九晏的心跳骤然失序。 “不过,这般好的景致,留在夙珩这里,”时卿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轻快的促狭,“倒真是便宜了他。” 她略作停顿,仿佛想到了什么,又自然而然地提道:“你在魔宫种下的那些,我也看过了。” 这一次,谢九晏彻底愣在了原地,神色有些无措。 他以为,她不会再过问关于他的任何事了。 是……桑琅告诉她的么? 时卿看着他惊讶的表情,并不多解释,而是继续以一种平淡的口吻说道:“既然种下了,便好好留着吧。” “你也别总指望着桑琅,”她微微摇头,神色含笑,又透着几分无奈,“那小子毛手毛脚,靠不住的。” 这近乎家常般亲昵的语气,如同暖流猝然涌入谢九晏心底,他张了张口,几乎要脱口应承下来—— “我——” 喉间骤然哽住。 谢九晏想到自己的已屈指可数的“以后”,眼底方才燃起的微光瞬间黯淡下去。 最终,他只是挤出一个有些飘忽的笑容,避重就轻地应道:“桑琅他……已经比从前沉稳许多了。” 时卿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回应。 她微微倾身,将一株勾在袖角的花枝拨弄开来,片刻后,起身侧首,似是随口一提道:“听说凡间最近正值新岁,很是热闹。” 谢九晏一时未能回神,茫然地看着她,不解其意。 见状,时卿唇边的无奈似乎加深了一分,再度缓缓启唇:“夙珩说,这半月没什么旁的事,他亦要闭关些时日,不想有人打扰。” 她勾起唇,自然邀约道:“谢九晏,若你愿意的话,要和我去一趟凡间吗?” 谢九晏怔在原地,呆呆看着时卿,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 去凡间……与她……一起? 一种强烈的,近乎不真实的欢喜瞬间冲散了眼底的落寞,谢九晏几乎无法思考,血液尽数涌上颅顶,连耳根都微微发烫! 他甚至来不及思索这突如其来的“怜悯”因何而来,一种生怕时卿下一刻便会收回成命的急切,促使他几乎立刻出声应下。 “好!” 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微颤。 时卿将他那一瞬的慌乱尽收眼底,不知想到了什么,唇畔又是一抹极淡的笑意漾开。 “那好。”她声音依旧清泠,却被那笑意染上了几分暖意,“明日,我等你。” 言毕,她的目光在谢九晏身上短暂停留。 海风掠过,掀起他微敞的玄色衣襟,拂动着内里单薄的素色里衣。 时卿目光扫过,忽而上前一步,轻轻拢过他襟前被风卷起的褶皱。 带着温存意味的动作,让谢九晏瞬间僵直,一动不敢动,只是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感受着她指尖拂过时的微凉。 时卿收回手,如同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自然地退开半步,淡淡叮嘱:“风寒,早些回去。” 语罢,她转身朝着身后桃林走去,步伐依旧如来时般从容,很快融入夜色与花影之中。 海潮声起起伏伏,谢九晏独自伫立在扶 分卷阅读166 桑花海中,怔怔地望着时卿消失的方向,玄衣被漫天燃烧的扶桑簇拥着,勾勒出清瘦孤峭的轮廓。 他依旧没有动,衣襟处似乎还萦绕着她靠近时留下的清冽气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又太不真实,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击得他心神恍惚,难以自持。 过了许久,久到连拂过他指尖的风都不再透出寒意,谢九晏才如同大梦初醒般回过了神。 但随后,强烈的不真实感攫住了他。 他猛地闭了闭眼,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求证,指尖骤然凝聚起一点灵芒,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嗤——” 细微而清晰的刺痛感传来。 一道浅而锋利的伤口绽开,鲜红的血珠迅速渗出,又沿着掌心的纹路,缓缓滴落。 一滴,两滴……温热的血珠砸在脚下浓烈如血的花瓣上,晕开更深更暗的湿痕。 谢九晏长久地看着掌心的伤口,看着那刺目而温热的红,感受着那份无比真切的痛楚—— 亦提醒着他,方才的一切……并非幻梦。 “是真的啊……” 他缓缓、缓缓地攥紧了那只流血的手,低喃出声。 语调透着恍惚的迷茫,但更深的,却是被那猝不及防的温柔以待所击中后的失措。 不是梦,也不是幻象。 那曾以为再难得见的笑容,以及明日之约……都是真的。 …… 第二日,天光初透,海雾尚未完全散去,给灼灼桃林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时卿再度踏足岛畔的扶桑花海,远远地,便看到了那个伫立的身影。 谢九晏并未在花海深处,而是背对着她,立于靠近桃林的边缘,面向那片霞光初染的海面。 朝阳的金辉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也清晰地映照出他衣袍肩背处,因夜露浸透而留下的,深重而湿冷的痕迹。 不易觉察的痕迹,却明白地昭示着,他早已在此等候,甚至……可能未曾离开过。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谢九晏指尖微蜷,许久,缓缓转了过来。 时卿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住。 他不再穿着那袭深沉压抑的玄衣,而是换上了袭她极少见过的浅色衣袍—— 月白的底色为主,其上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却不张扬的云纹,衣料在微熹的晨光中流淌着内敛的珠色光泽。 宽袖广襟,衬得他身形愈发颀长清瘦,墨发亦被一丝不苟地束进同色的玉冠之中,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褪去了魔君惯有的凛然,反倒添了些世家公子的清贵疏朗。 甚至,隐隐有几分裴珏的风仪。 在回身的刹那,谢九晏便下意识地微微挺直了脊背。 察觉时卿的目光停顿,他神色愈发紧绷,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 时卿视线短暂扫过,亦瞬间便留意到他与往日大相径庭的着装,眸底了然,面上却半分未显。 没有惊艳,没有赞赏,甚至连一丝意外的波澜都没有。 谢九晏眼底的光缓缓黯淡了下去,一股难以抑制的失落与自我怀疑漫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垂眸,扫过自己精心挑选的衣袍——是不是……这身衣服终究不适合他?是他弄巧成拙了? 但随后,他又强自按下那点无谓的失落,唇边牵起一抹极轻的自嘲弧度。 也是。 阿卿何时在意过这些浮华皮相?他这般,又是做给谁看呢?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布?y?e?不?是?i?f?u???ě?n?2????2????.?????m?则?为?山?寨?佔?点 此念一生,竟奇异地浇灭了心口因期待落空而燃起的焦躁与不甘。 谢九晏抬首,重新迎上时卿的视线,眸中已平静了下来。 结局早已注定,他能在这屈指可数的时日里,再多看她几眼,便已是莫大的恩赐了。 还要……奢求什么呢? 想通此处,谢九晏不再纠结太多,目光亦终于毫无保留地聚在时卿身上,想将眼前这一刻的她,深深地印入心底。 但也是这一看之下,却让他不由得怔了怔,随即,面上划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悸动。 ——时卿今日,竟也换了身不同于往日的衣着。 浅霞色的衣裙,色泽柔和清雅,像是被晨曦染透的云霞,款式简洁却极其合身,并无过多纹饰繁复,唯在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略深的丝绦,勾勒出清瘦腰线,衬得整个人愈发出尘。 这般装扮几乎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却与她意外地契合x,冲淡了往日的锐利,透出一种罕见的柔和温婉。 谢九晏失神地望了时卿许久,又不自觉地低头,扫向自己身上刻意为之的月白。 晨风无声拂过,扬起两人的衣袂。 霞色与月白交叠,竟似一幅浑然天成的画卷,透着种说不出的和谐。 谢九晏的心,在这一刹,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原来…… 他与她之间,竟也可以……如此相配。 第101章 此番不期而遇的“巧合”,如同一把温柔的钝刀,无声地割开了谢九晏方才勉强平复的心绪。 他忍不住便想起过往经年的岁月。 时卿几乎从不改换衣着,永远是一身玄墨或暗红的利落劲装,静静地立在他身后半步,全盘接下那些各怀心思的目光。 那时,他也无数次听闻,旁人对他二人形影不离的喟叹,却早已习以为常,从未觉得有何值得在意之处。 谢九晏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如今想来,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种种,竟已是再难求得的奢侈。 人,果然是贪心的。 只有在确知再也无法抓住时,才会后知后觉地怀念曾经唾手可得,却从未珍惜过的……寻常。 时卿也在看着谢九晏。 短短几息,这人便已数次走神,最后竟盯着她的衣衫发起呆来。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声,随后提步,走近他的身前。 察觉到她的靠近,谢九晏猛地回神,抬眸撞入她的视线。 心头仍被涩意堵得发慌,就连眼角都似乎隐有湿意隐现。 谢九晏慌忙垂下眼睫试图掩饰,再抬首时,脸上已极力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 似是没话找话般,他有些生硬地开口:“阿卿,我们不用同夙岛主道别吗?” 时卿瞥了他一眼,步履微移,径直越过他身侧,朝着岛屿边缘翻涌的灵雾走去。 擦肩之际,她淡淡丢下句话,声音清清泠泠,听不出喜怒:“你和他感情倒是不错。” 在谢九晏转来的视线中,时卿唇角极轻地勾了勾,再度补道:“若实在舍不得,留在这儿陪他,也未尝不可。” 她话音微顿,带着一丝似真似假的揶揄:“说来,夙珩似是当真喜欢‘养眼’之物,想必不会拒绝。” 话中透出打趣的意味,谢九晏听在耳中,却不觉怀疑起自 分卷阅读167 己是否会错了意。 这般带着轻快情绪的话语,不该早便不会出现在她与他之间了吗? 谢九晏有些茫然,又有些不确定,只慌忙转身,如同一个忠诚却惶惑的影子,亦步亦趋地紧跟上了时卿。 许久,他方犹豫着,带着一丝求证般的试探,轻声问道:“阿卿,你方才……是在同我说笑么?” 语调放得极轻极低,仿佛生怕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更怕会惹她厌烦。 走在前方的时卿脚步蓦地一顿。 谢九晏一个不防,差点撞上她的后背,慌忙后撤一步稳住身形,有些局促又忐忑地看着她的侧影。 下一刻,时卿倏然转过身来。 她看着谢九晏,只见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了不安,仿佛在无声地询问着什么。 海风拂过,扬起两人的衣袂,在熹微的晨光中短暂交缠,又轻柔分开。 许久。 在谢九晏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的注视下,时卿再度低低一叹。 面上浮出的,并非敷衍或讽刺,而是一个掺杂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随即,时卿抬起眼眸,认真地看向眼前这个如履薄冰的男子,眼底似有清亮的光华微微晃动。 “谢九晏。” 她开口唤了声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被海风揉进了丝难以言说的温柔。 谢九晏望着她的眼睛,低低应道:“嗯。” 时卿又是一笑,那笑意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随后,她却是问出了句与之前所有对话都无关的话语。 “你见过凡界的雪吗?” …… 踏入凡界喧嚣的城郭,浓郁的人间烟火气如同暖浪,扑面而来。 临近年关,处处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灯笼与精巧的剪纸辉映,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蒸腾的热气从各色吃食摊子上袅袅升起,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新雪如絮般簌簌飘落,将长街两侧的黛瓦及行人的发顶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莹白,更添几分新岁将至的洁净与诗意。 时卿今日的兴致似乎格外的好,与谢九晏并肩行于熙攘的雪街中,不再有魔宫护法那雷厉风行的锋锐,反倒像是个在悠闲赏玩的行人。 她偶尔会驻足,带着兴味地扫过着街边老翁灵巧翻飞、变幻出鸟兽的手指,掠过杂耍艺人腾空而起的火焰,也掠过商铺门楣上写满吉祥愿景的朱砂春联…… 脚下的积雪被踩出轻微的“咯吱”声,融入了鼎沸的人声里。 谢九晏亦步亦趋地走在时卿身畔,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离开过她。 阳光落在时卿的衣裙上,为她清冷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意。 而她眉宇间那抹仿似隔绝尘世的疏离,在这烟火人间的浸润下,亦仿佛被悄然融化了几分。 谢九晏近乎痴迷地凝望着她偶尔流露出的笑意,唇畔原本因紧张而绷紧的线条,在不自知间缓缓柔化。 他竟然……还能看到这样的阿卿。 恬静,自然,甚至带着点明快的生动。 谢九晏眷恋地捕捉着时卿每一刻的神情变化,只觉得像是在盗取神佛的私藏,每一眼都珍贵得需要用神魂去铭记。 时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专注,偶尔会微微侧首,没有言语,或是示意他跟上步履,或是目光交汇,与他分享某处所见的新奇。 路人看到这容貌气质皆非凡的一对“璧人”,尤其那俊美公子望向身旁女子时眼中毫不掩饰的专注与笑意,都频频投来惊艳的目光。 几个结伴而行的妇人经过,更是掩嘴低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带着善意的揶揄。 谢九晏迎着那些目光,没有感到不适或局促,唇畔的笑意也愈发真切起来。 他不在乎旁人有着怎样的误解,甚至,有些隐秘的欢喜。 日影西斜,将天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粉,街道上的人流比白日更稠密喧嚣,家家户户门前已次第亮起暖红的灯笼。 行至一处街角,目光掠过不远处被孩童围得水泄不通的摊位,时卿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一个捏糖人的摊子。 红彤彤的炉火跳跃着,金黄的糖浆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冒着香甜的气泡。 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手指翻飞间,一只栩栩如生的糖凤凰便振翅欲出。 看着那在雪光映照下更显剔透的糖稀,时卿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带着点怀念的意味。 她忽而侧首,看向身旁思绪似有些飘忽的谢九晏,声音清浅地响起:“可觉得眼熟?” 谢九晏倏而回过神,亦在时卿身侧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目光触及那个被孩童们围着,正熟稔地用化开的糖稀勾勒出新人物来的摊主,他猛地愣在了原地。 刹那间,尘封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来。 谢九晏只觉得喉头一哽,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酸涩的热意,他慌忙垂下眼帘,借着看糖画的姿态遮掩那瞬间的失态,声音低哑地应道:“自然……” ——他怎么会忘呢? 当年,时卿便总爱揣着些凡间的玩意儿回来逗弄他,可彼时他心气正盛,次次都绷着脸,嫌她把自己当小孩子哄。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乐此不疲,仿佛他的抗拒才是最大的乐趣。 记忆最深的一次,是她有次神神秘秘地回来,献宝似的掏出了个奇形怪状的糖人。 那东西歪鼻子斜眼,头发糊成一团,丑得他当时就皱紧了眉头,忍不住质疑出声:“做成这样,是怎么在凡间卖出去的?” 闻言,时卿眼睛却愈发亮了起来,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儿。 “这是我偷师学来的,单独给人家加了五颗灵石才肯教呢。” 说着,她甚至指着那不成形的糖块,煞有介事地比划:“你瞧这面目神态,可觉出几分传神?” 他盯着她所指之处看了许久,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这丑东西,居然是照着他的样子捏的! 一股混合着被冒犯和羞恼的热气“腾”地涌上脸颊,谢九晏面红耳赤,又气又窘,别过头去就要走,却被时卿眼疾手快地拉住。 “怎么又恼了呢?” 她绕了过来,在他面前晃着那不成样子的“谢九晏”,语气却愈发一本正经,仿佛始作俑者不是她自己一般。 “吃进去都一样的,我做了好久的,小少主赏赏脸,尝尝?” 他当时气急了,连话都不想多说,x硬邦邦地甩开她的手:“要吃你吃!我才不要!” 说完,便愤愤地大步走开。 余光里,瞥见她似是摸了摸鼻尖,对着那丑糖人看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低低的嘟囔声飘入耳中。 “早知道,该再多学几日的……” …… 回 分卷阅读168 忆如潮退去,只留下心头一片苦涩的咸湿。 谢九晏用力眨了眨眼,压下眼底汹涌的湿意,目光却不由自主移向此刻的时卿。 她向来不会妄言。 因为自那以后,她竟真的习得了一手极佳的捏糖人技艺。 那双握惯兵刃的手,竟也能灵巧得令人惊叹,无论是振翅的鸾鸟,还是威风凛凛的瑞兽,都栩栩如生,丝毫不亚于坊间的师傅。 而这份技艺,唯有他一人见过,也唯有他一人,能向她提任何刁钻的要求,并且总能被无条件地满足。 只是……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隔了一场大梦,那些曾咽下的糖稀甜香,早已在喉间凝成了化不开的苦。 不愿提那些陈年旧事扰了时卿难得的兴致,谢九晏深吸一口带着雪沫的清寒空气,竭力让嗓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这人的手艺,远不及阿卿。” 时卿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微微一怔,随即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坦然接道:“那倒是。” 她目光移到摊主手中即将成型的糖龙上,似也想起了当年,语调含笑:“当初我学成要走时,那老师傅直叹可惜,非要我留下,继承他的衣钵呢。” 谢九晏定定地凝视着时卿的侧颜,那笑意不再是隔山隔水般的遥远,而是真切流淌着的鲜活神采。 他心头酸胀得厉害,如同被温热的泉流浸泡着,只恨不得这雪街能无尽延伸,让她能永远这般自然地笑下去。 时卿仿佛也沉入了旧日的光影里,低低一笑,笑声中带着点对过往少年心性的温和调侃。 “不过,那时想要讨你一笑,可真不容易。” 她微顿,侧首看向谢九晏,眸光清亮如雪洗,声音亦浸染了旧日的柔和。 “毕竟,我们少主眼光最是高,一般的凡俗小物,哪里入得了眼?” 第102章 那声久违的“少主”,带着一丝亲昵的戏谑,如同羽毛轻轻拂过谢九晏的心尖,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酥麻。 过往相处的点滴温情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谢九晏心头一热,未经思索,一句话便已顺着心绪脱口而出。 “只要是时卿送的,我都喜欢——” 话一出口,谢九晏便猛地警醒。 他脸色微变,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这样近乎剖白的话语,在此时此地说来,是何等的不合时宜。 这些情绪,早已不该表露在时卿面前。 她是否会觉得,他又在惺惺作态了呢? 谢九晏越想越心慌意乱,立刻想要开口收回那句失言,或是用玩笑掩饰过去—— “扑棱棱——!” ※如?您?访?问?的?网?阯?f?a?布?y?e?不?是????????????n?2?????????????????则?为?山?寨?站?点 一只不知何处惊起的灰雀,或许是被人流惊扰,或许是觅食失途,竟直直地朝着两人疾冲而来! 仓皇间,它的翅膀猛地扫过谢九晏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谢九晏下意识地偏头躲避,却还是晚了一步。 “啪嗒”一声脆响,那支他精心挑选,用以配他今日这身月白衣衫的玉簪坠落在地,摔在铺着薄雪的青石路面上,断做两截。 霎时间,锦缎般的墨发失去了束缚,倾泻而下,披散在他衣袍间,有几缕甚至狼狈地垂落在他脸颊两侧。 昨夜苦心维持出的形象,在这猝不及防的变故中毁于一旦。 谢九晏一怔垂首,盯着地上断裂的玉簪,下意识想去拢那些散乱的发丝,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觉得从未有过的难堪。 他慌乱地抬眼望向时卿,白皙的耳根迅速漫上了窘迫的薄红。 这一刹,他不再是魔君,只是一个在心仪之人面前骤然失了体面,而不知所措的少年。 时卿目光掠过那断成两截的玉簪,又淡淡移向披散着发,面露惊惶的谢九晏,眼神清亮如故,并未流露出半分对他此刻“失仪”的在意。 也是这时,她的视线仿佛被什么牵引,越过谢九晏的肩头,落在了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上。 摊主正热情招揽着过往行人,摊位上,各色珠花绒花在雪光与暖灯的映衬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时卿收回目光,弯下腰,拾起那两截断簪,在指间细细端详了片刻,忽而轻轻一笑。 “正好。” 言罢,她朝谢九晏望去一眼,抬手指向了那边,道:“过去瞧瞧吧。” 未等谢九晏回应,时卿已提步先行。 谢九晏看着她逐渐拉远的背影,心下一慌,也顾不得在意自己如今的样子,忙追了上去。 摊主刚送走几位客人,见二人走近,目光扫过他们低调却难掩华贵的衣料,脸上立刻堆满热络笑意,扬声招呼了起来。 “这位公子,给夫人买个珠花吧,新岁添新,讨个吉利,也正衬夫人的好容色!” “夫人”二字入耳。 谢九晏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隐秘的狂喜瞬间涌上,随即又被巨大的惶恐吞噬。 他几乎是立刻侧头去看时卿,心悬至喉间,生怕她因这僭越的称呼而瞬间冷了脸色,毁了这难得的暖意。 越是如此想,谢九晏便愈发紧张,指尖已微微蜷起,做好了立刻拉时卿离开的准备。 然而,时卿神色如常,目光被摊子上几支素雅别致的木簪吸引过去,仿佛根本没听到小摊方才的话。 谢九晏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些簪钗之间,一支色泽内敛的乌木簪,正静静地躺在一块绒布上。 时卿伸出手,饶有兴致地捻起那支簪子,却并未试戴,而是对着他的方向比了比,似乎在端详着是否合适。 在谢九晏惊窒的目光中,她淡淡转向摊主,问道:“这支不错,要多少银钱?” 摊主见有戏,更是卖力,连连夸赞:“哎哟,夫人好眼光!这可是上好的沉水木,虽不是金玉,但胜在古朴大气,配上公子这般贵气的人物,更是相得益彰——” 一口一个“夫人”、“公子”,听得谢九晏心惊肉跳,唯恐时卿下一刻便回过神来。 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上前一步,打断了小贩连绵不绝的奉承:“好,我们要了。” 一边说着,边伸手往袖中探去——身为魔君,身上自然是不会带有凡俗银钱的。 所以谢九晏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看也未看,径直递了过去。 “这个,够么?” 摊主呆了呆,嘴巴微张,许久,才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自己这市井小摊,哪里见过这等品相的玉,莫说买他一支木簪,怕是买下整个摊子都绰绰有余! 摊主试探着瞥了眼谢九晏,见对方毫无收回之意,这才双手颤抖着接过玉佩,激动得语无伦次:“够!够够够!太够了!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他小心翼翼摩挲着温润的玉 分卷阅读169 身,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对着时卿更是热情洋溢。 “夫人您真是好福气!公子这般大方体贴,平日里想必也是对夫人千依百顺,极尽爱惜的!” “夫人”二字再次清晰入耳。 谢九晏脸色又是一变,忍不住偷眼看向时卿。 却见时卿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透出些许无奈,甚至还夹杂着几分……失笑? 随即,她转向那仍在喋喋不休盛赞“公子”的摊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足以让周遭灯火为之失色的笑意。 “您说笑了,这是我家少爷。” 她顿了顿,目光在谢九晏身上打了个转,轻轻摇头,神色带着些微揶揄:“他一贯如此,也亏得家底丰厚些,否则哪经得起这般挥霍?” “少……少爷?” 摊主明显一愣,不由得再次认真打量起时卿—— 一身虽不张扬却明显用料考究的衣裙,加之那通身清冷矜贵的气度风华,哪里像是寻常侍女的形容? 再联想到方才那俊美公子对这“夫人”紧张万分的模样,摊主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长,只当富贵人家夫妻间的闺房情趣。 于是,他便也顺着话头,奉承得愈发驾轻就熟:“贵人自是不拘小节!不过这支簪子能簪在公子……少爷头上,倒真是它的福分呢!” 时卿浅浅一笑,不置可否,随即拿着那支玄木簪,走向仍在“少爷”这个称呼里没回过神的谢九晏。 “低头。” 话音落下,谢九晏几乎x是本能般地顺从,亦循声俯下了脖颈。 他甚至没看清那簪子的具体模样,只觉得一阵清冽的冷香靠近,微凉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谢九晏呼吸骤停,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大脑一片空白。 而时卿并未言语,自顾自拢起他散落如瀑的墨发,又用那支玄木簪稳稳地穿过发髻,动作熟稔而利落,一气呵成。 随后,她后退般步,目光在谢九晏重新束起的发髻上停留片刻,唇角的弧度缓缓加深了些许。 “嗯。”时卿轻笑颔首,“戴着吧,的确衬你。” “……阿卿?” 许久,谢九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哑地唤了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悸动。 时卿却只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虽说是你付的‘银钱’,我便也借花献佛一次。” 她目光落在那木簪上,复又看向谢九晏微微睁大的眼眸,语气随意中夹杂着一丝坦然的温和。 “权当,是补过今年的生辰礼了。” 生辰礼?! 谢九晏彻底怔住,像是被这猝不及防的惊喜砸懵在地。 他的生辰,他以为,已是那般浑噩地过去了。 那时时卿起初甚至不愿出席,而那一日短暂的共处,亦足以让他无数次在心底感激上苍。 说没有遗憾是假的,尤其是……在他做下那个决定之后。 他曾想,到此生终了,那便是他最后一次,于她同度的生辰,却又变故频生,追念起来也多是涩然。 如今,却这般意料之外,也这般,令他欣喜若狂。 “阿卿,我——” 谢九晏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倾泻那满溢胸腔的触动、感激,亦或是更深沉汹涌,却不敢言说的……情愫。 也是此时,不远处骤然爆发出更鼎沸的喧嚣。 时卿循声侧首,并未听完他未尽的话语。 谢九晏神色微黯,心底自嘲一笑,随后,亦看了过去。 天色将暗未暗,而前方河岸处,却被不知名的灯火映照得恍如白昼,流光溢彩,人声鼎沸。 “那边似乎有趣。” 时卿目光投向那片灼目的光华,声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兴致。 谢九晏凝望着她被灯火染亮的侧颜,强压下所有翻涌的心绪,声音放得极柔:“那我们过去看看?” 时卿侧眸与他对视一眼,唇边笑意未散:“那走吧。”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朝着那片灯火走去。 谢九晏下意识就要跟上。 然而,就在他抬步的刹那—— 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极其自然地从前方伸来,主动覆上了他有些僵硬的掌心。 谢九晏浑身一震,愕然低头。 掌心传来的触感清晰而真实,因为魂体的原因,时卿的手并没有温度,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只是那样轻轻牵着他,汇入了涌向河岸的熙攘人潮。 这是……梦吗? 巨大的不真实感缓缓将谢九晏淹没。 他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寻回一丝神智,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在自己小臂内侧动作微弱,却又毫不留力地狠狠掐了下去! 尖锐的痛感传来。 谢九晏猛地抬首,望向身前那道从容前行的背影,不知所措的狂喜和巨大的茫然阵阵袭来,冲得他头晕目眩。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剧烈的心跳——砰、砰、砰…… “怎么?” 时卿似有所觉,侧眸瞥过一眼,语调淡淡地传来询问。 “没、没事。” 谢九晏如梦初醒,双唇微颤,像是生怕她下一刻便会松开手般,几乎是慌乱地迫使自己扯出一抹笑容,声音带着异样的紧绷。 “我们……走吧。” 第103章 得到应答,时卿再度转回首,仿佛浑然不觉有何不妥,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次,谢九晏不再思考,不再困惑,只是任由她牵引,如同懵懂幼童般,有些踉跄地跟随着她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浅绯与月白的衣袂在渐浓的暮色与斑斓流溢的灯火中翩跹交织,又被人流掩盖。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谢九晏目光始终胶着在前方那道清瘦的身影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许久,他笨拙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缓缓收拢了自己的手指,将时卿浸着凉意的手,更紧地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仿佛握住了……这浮世唯一的微光。 日光彻底沉入大地,万千灯火次第点燃。 人流最终汇向一条灯火辉映间的长河。 夜幕低垂,星子隐于薄云之后,蜿蜒的河水静静流淌着,河岸两旁,人影晃动如织。 许许多多的男女老少,正俯下身,将一盏盏形态各异的莲灯,小心地推向河面。 那些灯盏中间皆放了纸笺,承载着凡人对新岁的祈愿,在细雪纷飞中,缓缓向下游漂去。 暖融的光晕倒映在时卿清冷的眸子里,跳跃着细碎的金芒,飞雪无声拂过她鸦羽般的鬓角,又悄然融于浅绯的衣袂。 谢九晏仍立于她身侧半步,侧过头,凝视 分卷阅读170 着她专注而柔和的侧颜,只觉得这方尘世,再无如此令他心安之时。 下一瞬—— “砰!” 天际猝然绽开一蓬灿烈的焰火! 谢九晏一怔回神,而似是亦被这响声惊动,时卿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微凉柔软的触感抽离,谢九晏掌心瞬间空落,寒风趁隙涌入,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心下一空,却又很快稳了下来,目光追随着时卿提步的方向而去。 时卿已独自走到河岸边,静静地伫立在一处稍显安静的角落。 她微微垂眸,一盏新放下的莲灯被水波推送着,恰好从她眼前漂过,最终融入下游的灯河。 橘黄的灯火在剔透的灯罩内浮动,暖光氤氲,化开了几片落在顶端的晶莹雪花。 “祈愿灯,说到底不过是薄纸一封,以此托付尘世愿想……” 时卿望着渐行渐远的莲灯,万千灯火在她眼中跳跃,却似乎无法真正落入她的心底。 她再度启唇,声音在雪夜里清泠如碎玉:“谢九晏,换做是你,又如何作想?” 谢九晏已行至时卿身后半步处。 闻言,他的目光自她清瘦挺直的侧影移开,落向河面上那明明灭灭的河灯上。 河灯逐流而去,如同无数跃动着的心跳。 余光掠过周遭众人虔诚或期盼的神色,谢九晏唇角极轻地扯了扯。 祈愿……吗。 新岁伊始,汇聚此处的凡人,所许之愿,大抵不过是亲朋安康、姻缘美满一类。 平淡,却也赤诚。 想到那些他曾向天道祈求过无数次,却从未得到回应的绝望时刻,谢九晏闭了闭眼,视线终究不由自主地落回时卿身上。 细雪濡湿了她的肩头,几片残雪栖于纤长的睫羽之上,如同停驻的蝶,美得不染凡尘。 谢九晏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发髻间那支玄木簪,仿佛汲取到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人活一世,”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在回答时卿,又像是在自语,“总要……有些寄托的吧。” 即便再虚无缥缈,若连这一点念想都无处安放,又该如何捱过无望的长夜。 时卿闻言,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缓缓回过身来,清冽的目光穿透飘舞的雪花,直直望进谢九晏的眼底,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又似能洞穿一切迷雾。 “那你呢,谢九晏?” 她的话音清晰而直接,穿透了河岸的喧嚣:“如今,你心中可有何愿?” 谢九晏的心猛地一缩。 愿望? 他抬眸,怔怔地凝望着眼前的女子,凝望着她在灯火与雪光交织下越发清丽绝尘的容颜,仿佛要将她此刻的眉眼,深深刻入神魂深处。 许久,一抹释怀又满足的笑意,缓缓在他昳丽却苍白的脸上漾开。 那笑容干净纯粹,如同雪地里绽放的孤莲,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温柔。 “我的愿望……” 他目光贪恋地描摹着她的轮廓,声音轻缓如拂过河面的风:“用不了多久,便可以实现了。” ——他毕生所求,不过是她能活着,平安无恙地活着。 哪怕他永远无法亲眼见证她重获新生后的那一刻,哪怕她即将走向的未来再无他的半分痕迹。 思及此,谢九晏心口竟涌起一丝奇异的宽慰,因为他知道,这个心愿,定然会成真。 为此,他甘愿燃尽一切,包括这具早已枯败的躯壳。 时卿静静地与谢九晏对视着。 她眼神深邃如潭,映着河边的灯火,也映着他此刻坦荡释怀的笑容,雪色落入她眼底,泛起细碎的x银芒。 许久,时卿忽而笑了笑,开口道:“等我一下。” 话音落罢,她转过身,走向了不远处一个悬挂着各色花灯的小摊。 谢九晏站在原地,看着她与摊主低语几句,递过银钱,很快便拿着两盏未点灯芯的莲灯走了回来。 灯盏亦是明艳的赤红,花瓣栩栩如生。 时卿托着莲灯打量了许久,随后,掌心灵光微烁,化出两封朱砂素笺,朝着谢九晏示意般扬了扬眉。 谢九晏自始至终都看着时卿的举动,见状,视线迟疑着自灯上抬起,神色微愕。 非是他少见多怪,只是……在他心中,时卿从来都奉行人定胜天,亦最不屑于这种虚妄之事。 他登位那年的大典上,祭火在中途熄灭,有人大惊之下提出不祥之兆,力主即刻选取祭品献上,以祈先祖息怒。 议论纷纭中,时卿不为所动,只似笑非笑地瞥了那人一眼,淡淡开口:“若先祖有眼,也该先劈了假借其名,滥杀无辜的庸才。” 随后,她上前亲手重燃圣火,并立在了一侧,火光熊熊,直至大典结束,都未再暗下半分。 这样的阿卿,竟也会对祈愿灯生念? 时卿似乎读懂了谢九晏眼中的惑然,轻轻笑了笑,将其中一份莲灯和纸笺交给了他,又另留了一份给自己。 “既然赶上了这样的日子,”她语气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坦诚,“不若也体味一番凡俗之趣。” 谢九晏只迟疑了一瞬,便顺从接过。 只要是她的意愿,他便会遵从,更何况,只是这般无足轻重的小事。 谢九晏点头应下,语调泄出难抑的轻柔:“好。” 河岸边的风雪似乎更密了些。 谢九晏低眸看着掌心素白的纸笺,又抬眼望向了正侧首凝望河面涟漪的时卿,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灵光在指尖无声聚起,他低下头,以指为笔,在纸笺上迅疾而流畅地划过。 笔锋凌厉,一行清峻孤峭的字迹浮现,随即被灵光封印—— 愿卿,岁岁长欢。 谢九晏珍重地将纸笺折叠妥帖,小心地置入莲灯,再抬眸时,正撞上时卿投来的目光。 不知何时,她已转过头来,似是一直注视着他书写的过程,眸光淡然无波。 四目相对下,谢九晏下意识朝她弯了弯唇,笑容明澈,如同剔透的雪光:“我好了,阿卿你呢?” 也是此时,他方注意到时卿手中的纸笺依旧空白,未曾落笔,眼中不由掠过一丝诧异。 “就好。” 时卿淡淡答了句,移开视线,她甚至未曾垂眸去看那纸笺,指尖随意在素笺上方迅疾划过,一行字迹已然烙印其上。 动作极快,仿佛那话早已在她心底落定,无需片刻思量。 谢九晏其实下意识凝神,试图捕捉那指尖灵光留下的细微轨迹,但尚未看清,便强迫自己别过了眼去。 他并非不好奇,却已在时卿的举止中读出了明确的回避。 她不愿让他知晓的……他绝不会越界分毫。 余光扫到时卿将纸笺叠好的动作,谢九 分卷阅读171 晏压下心底那一丝本能的探究,转头朝她笑了笑,率先走向了河边。 他蹲下身,清冽的河水无声浸湿了衣袍下摆。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自己莲灯中那方折起的素笺,他唇角微扬,小心地点燃灯芯,方轻轻将灯盏推入水中。 橘黄的火苗在灯罩中摇曳,缓缓朝远方流去。 谢九晏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一点微光,眼神温柔得仿佛能融化冰雪。 身侧光影微动。 浅霞色的裙摆拂过沾雪的枯草,垂落在他身畔的河岸石阶上。 另一盏同样的莲灯被一只素白的手推出,无声无息地加入了顺流而下的队伍。 两盏灯一前一后,在河水中轻轻碰撞了一下,随即分开,又默契地靠拢,相携着漂向远方,直至汇入更璀璨的光河,再难分辨。 谢九晏侧眸望去—— 只见放下灯盏后的时卿并未起身,而是俯身,在河岸边的矮阶上坐了下来。 她屈起一膝,手臂随意地搭在膝头,细雪在她发顶积起一层薄薄的银白,恍若时光凝结的碎玉,又似提前染上了岁月的风霜。 谢九晏凝视时卿的侧影,心头涌上种难以言喻的平和。 一股突如其来的勇气,驱散了所有残留的患得患失,他心念微动,悄然挪近,在她身侧并肩坐下。 “阿卿。” 谢九晏望着河面,轻声开口,语调自然得如同多年的旧友,却仍旧泄出一抹几不可察的忐忑。 “我,可以问问……”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阶上沿:“你的愿望……是关于什么的吗?” 第104章 时卿望着渐远的灯火,唇角微扬,笑意淡如远山烟岚。 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会是什么?” 谢九晏微微一怔,眸光不由自主地垂下,落在自己指节微蜷的手上。 掌心间,仿佛还残留着被她牵过时的微凉触感。 他思索许久,唇角的弧度愈发柔和,甚至渐渐沉淀为一种放下执念的释然:“是裴珏吗?” 说出这个名字的刹那,心口竟未泛起预想中的刺痛。 谢九晏想,他依旧无法原谅裴珏,依旧觉得那个人不配再站在她身畔,可是…… 他深深望向时卿,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羽,融成冰凉的水珠。 ——阿卿,只要你欢喜,只要他日后能全心全意地护着你。 不论是谁,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况且,待那一日到来时,他早已…… 那点犹豫很快被强行压下,谢九晏神色渐渐松缓下来,眼前映出了某种命定的结局。 即便如此,但见时卿虽未作答,眉宇间却无否认之意,他心头的涩意,又不觉再度被这沉默悄然搅动。 谢九晏长长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近乎自嘲般地轻声追问:“阿卿,比起裴珏,我是不是……总是让你为难?” 听到这个问题,时卿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他。 雪光灯火下,她眼中的笑意似乎比方才更明显了些许,许久,忽而低眸,清越一笑。 “这话倒是不错。” 应答坦率直接,没有半分遮掩。 若是以往,这话足以在谢九晏心口深剜上一刀,可今日,他竟只是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接受并认清了这一点。 他喉头有些发紧,唇角的弧度变得僵硬,却还是努力地向上扬起。 “是了。” 他语调放轻,仿佛在说服自己,又似在真心祝祷:“所以,你选他,也是应当。” 说到这里,谢九晏不觉抿了抿唇,像是耗尽了极大的气力,呼吸也深重了起来。 而时卿仍在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 “阿卿,若是日后……” 谢九晏侧首避开时卿的目光,再度停顿了许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更低哑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如?您?访?问?的?网?址?发?b?u?y?e?不?是??????????e?n???????2?????c?????则?为?山?寨?佔?点 “他待你不好——” 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谢九晏猛地闭上了眼,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莫说裴珏对时卿的心思,几乎根本不会有那么一日。 便是当真有,他一个将死之人,又能如何呢? 沉默如同冰封般蔓延,那未尽的承诺被谢九晏一点点自喉间滑下,如同咽下满口苦涩的血沫。 “我只想告诉你,”他睁开眼,迎上时卿探究的神色,重新扯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低低道,“魔界,永远会是你的依仗。” “不管何时,你都可以回来。” ——无论他谢九晏在与不在,都绝无更改。 时卿深深地望了谢九晏一眼,目光似有洞悉,叹息,或许还有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许久,她转过头去,望着河面熹微的灯火,淡淡吐出两个字:“多谢。” 谢九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如同缓缓碎裂的面具,血色亦一并褪尽。 多谢…… 这两个字,比所有冷漠的话语都更让他痛彻心扉,无情地撕开了那道他拼命想忽略的鸿沟,昭示着他们之间永难逾越的距离。 “阿卿……” 谢九晏眼尾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喉间如同被滚烫的砾石堵塞,许久,才艰难地挤出句几近破碎的声音。 “我们之间,便只能……如此生分了吗?”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陡然大了些,地上的雪沫被卷起,扑打在两人的衣袍上。 周遭喧嚣的人声不知何时已渐渐散去,行人归家,连放灯的人都已寥寥无几。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坐在这片被雪覆盖的寂静河岸上。 时卿沉静的目光落在远方那片渐次熄灭的灯河上。 隔了很久,久到谢九晏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她x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 “谢九晏。” 她唤了他的全名。 “过去的事,”时卿顿了顿,雪花落在她浓密的眼睫上,久久不化,“已经过去了。” “即便忘不掉,起码,也该朝前看,不是吗?” 朝……前看吗? 漫天纷扬的大雪中,谢九晏猛地低下头,墨发垂落,遮掩住他瞬间惨白如纸的面容与颤抖的肩线。 他没有开口,亦固执地不肯开口。 时卿望了他一眼,心底无声叹息,却也没再催促。 死寂在雪夜中蔓延,两人就这样并肩静坐在冰冷的河岸上,如同两尊覆雪的玉雕。 远处,最后一盏河灯飘向下游,又归于寂灭,唯有漫天的雪花依旧无声地飘落,覆盖了青石板,覆盖了河岸的枯草,也覆盖了二人相偎的衣衫。 不知过了多久,时卿先一步起身。 “夜深了,”她的声音轻缓,仿佛方才那番锥心之谈从未发生,“我们走吧。 分卷阅读172 ” 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谢九晏失魂落魄地抬首,怔怔望向时卿。 视线因眼中弥漫的水汽而有些模糊,他看到细雪更深地在她发顶积落,霜色悄然染过她额前的几缕青丝。 隐约中,谢九晏竟恍惚生出一瞬“白首”般的错觉。 这念头荒谬又绝望,让他心底又是一刺。 谢九晏扯了扯唇,带着一丝被遗弃的脆弱,喃喃问道:“……去哪里呢?” 时卿看着他茫然的眼,再度笑了笑,笑意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渺。 她侧首望向远山轮廓,亦是隐没在风雪之后,属于蓬莱的方向。 “还有半月。” 半月? 谢九晏先是一愣,随即如同被冰雪兜头浇下。 那是……裴珏带着彼岸花魄归来的日子。 意识刹那清明,谢九晏面容僵住,手指深深抠入岸边泥石,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时卿带他来此,一路上如梦似幻般的亲近纵容,是否,不过是在等待的间隙里,一次漫不经心的……施舍? 那她此刻,也是因为他所说的话,而想念裴珏了吗? 谢九晏这般想着,脑中一片混沌,脸色比满地的雪更惨白几分。 晃动的视野中,时卿却忽地笑了笑,然后,朝他伸出了手。 她语气如常,仿佛未觉他惊涛骇浪的痛楚,又或……察觉了却浑不在意:“你不是总问我来凡界如何落脚吗?” “走吧,带你过去看看。” 谢九晏望着她拂动的袖摆,雪夜无边,那便是他眼底唯一的暖色。 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作了无条件的顺从。 “好。” 谢九晏听见自己如是说。 然后,他将指间沾染的血污与泥泞无声抹去,仰首,缓慢而渴切地,握上了时卿伸来的手。 交握的刹那,谢九晏指尖剧烈一颤,旋即更深地将指节嵌入她的指缝,如同溺者抓住最后的浮木。 时卿对这“僭越”未置一词,臂上施力,将他自河畔拉起。 谢九晏起身,却仍没有松开的意思。 时卿看了他一眼,也并未抽出手,仿佛默许了这纠缠的姿态,自顾转身,提步。 谢九晏深深凝望着她的背影,随后,沉默着跟上。 雪,落得更急了。 …… 时卿引着谢九晏穿行过数条寂静的街巷,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 雪夜的寒气被低矮的木栅门隔开几分,院内之景,寻常得如同市井中千百户人家中的一户。 屋舍不高,青砖黛瓦,积雪压弯了光秃的枝桠,墙角几丛枯草倔强地探出雪面。 院中布局寻常,甚至称得上简朴,石桌石凳半掩在雪下,角落里有几丛被雪压弯了腰,却仍顽强透出点绿意的不知名野藤。 一切的一切,都透着一种经年累月的凡俗气息。 即便如此,亦能从细枝末节处看出,主人曾极其爱惜这里,每一处都倾注了心思。 只是如今,厚厚的积雪与门扉窗台上的积尘,宣告着此处已许久无人踏足。 谢九晏脚步顿住,神色有一瞬的恍惚。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布?y?e?不?是?i????u???é?n??????2????????o???则?为????寨?站?点 这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前方时卿的身影,睫羽极轻地一颤。 细看之下,眼前的庭院虽小,但一草一木,却隐隐有着时卿在魔宫居所的影子,除却不及那般恢弘外,都让他熟悉无比。 记忆的碎片猝然翻涌。 那些年,他偶尔与她一道出行,事毕后,她却总要他先行折返魔宫,自己则在凡间多留几日。 他彼时只觉莫名,甚至生出被排除在外的烦躁,疑心她是否另藏了不愿为他所知的秘密。 如今站在这方尘灰满布的院落里,答案……昭然若揭。 那时,她都是来了这里吗? 一股混合着心痛与明悟的酸涩,无声地漫过谢九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田。 这般久长的岁月,他竟对她的心之所向,迟钝至此。 时卿似乎毫无所觉。 目光淡淡扫过院中积雪,她径直行至院角,熟稔地从一堆杂物下抽出一柄略显陈旧的竹帚,未动术法,而是低眸清扫起来。 积雪在她利落的动作下向两旁分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小径很快延伸向屋门。 见状,谢九晏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接过她手中的竹帚:“阿卿,我来——” 话未说完,时卿已侧过身,轻轻抬手,用帚柄虚虚挡了下他的手臂。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朝着那紧闭的屋门扬了扬下颌:“先去屋里坐吧。” “外面冷。” 谢九晏看着她沾了雪沫的鬓角,不再坚持,只摇了摇头,仍站在原地没有动:“我等你。” 时卿没再劝,低下头,有条不紊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竹帚划过积雪的“沙沙”声,打破了雪夜的宁静。 不多时,门前最后一片雪被扫净,时卿放下扫帚,上前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木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悠长的声响,屋檐上堆积的雪被震动,簌簌落下几团,溅起细小的雪雾。 时卿提步而入。 第105章 屋内陈设同样简单。 一桌两椅,一张靠墙的木床,一个矮柜,窗边还有一张铺着软垫的矮榻。 家具多是原木本色,虽不名贵,却异常整洁舒适,只是同样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久无人居的滞涩气息。 但除此之外,又隐隐夹杂着了丝清冽的冷香。 谢九晏立在门槛处,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卸下魔宫护法身份,在此处安然休憩的身影。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柔地撞击了一下,酸涩蔓延。 “啪嗒。” 一声轻响,灯芯跳跃,暖黄的光晕撑开一方小小的温暖天地,驱散了门外的寒夜,也拉回了谢九晏的神思。 他侧首望去。 时卿已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放好两个素白瓷杯,取过茶壶,指尖在壶口虚虚一点,热气便氤氲而起。 她在一张椅上坐下,从不起眼的竹罐里拈了些清香的叶片投入壶中,待茶汤渐成,她斟了两盏,将其中一盏轻轻推至桌案对面,方抬眸示意。 “坐。” 谢九晏依言在她面前落座,目光不觉落在杯中碧青的茶汤上。 “凡间的茶,”时卿端着自己那杯,轻轻吹散热气,语调温和,“不知你喝不喝得惯。” 谢九晏摇摇头,端起杯子,微烫的杯壁熨帖着冰冷的指尖,他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清苦回甘的滋味。 远不如魔宫那些灵茶醇厚甘甜,却是他再也不会忘怀的一种。 “很好。” 他低声说。 时卿唇角掠过一丝 分卷阅读173 极淡的笑意:“是了,你本也不挑。” 语气带着些了然的平和。 谢九晏抬眸看她,昏黄的灯光柔和了她眉宇间的锋锐,显出几分往昔的从容。 他看着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探寻的沙哑:“这里……是你给自己留的退路?” 时卿方浅啜了口茶,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对上谢九晏那双盈满复杂的眼眸,这一次,她没有回避,而是笑了笑,坦诚道:“退路算不上,只是想有个喘口气的地方。” 说着,时卿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热气模糊了些许神情。 “刚做护法那几年,手上染的血多了,总免不了会有些恍惚。” 她转过头,朝着谢九晏牵起唇,笑容淡如烟云:“后来有了这里,便时常寻个空隙,来歇一歇。” 谢九晏静静听着,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痛。 许久,他低哑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时卿先是一怔,随即失笑:“又不是你的错。” 她顿了顿,语气坦然道:“况且,谢沉也从未逼迫于我,这条路,是我自己走上去x的。” 说着,时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望向窗外沉沉的雪色,唇畔的笑意淡去几分。 “谢九晏,其实,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无私。” 谢九晏皱眉,下意识想要反驳。 “很多时候,尤其是在这里的时候,”时卿再度开口,语调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我偶尔会想,若就此不再回魔界,像凡人一般活过一世,是不是也不错?” 话音落下,谢九晏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 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烫在他的手背上。 不再回魔界? 这个从未在他认知中存在的可能,此刻被时卿如此平静地说出,让谢九晏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恐惧。 如果曾经的某日,时卿离开魔界后,再也没有回来。 那当时的他,得知消息后,又会是如何? 痛苦?震怒?亦或是……疯狂? 可是,紧随其后的,又是另一种锥心刺骨的痛楚。 如果时卿真的选择了那条路…… 是不是,便不会有后来的种种,她会拥有她所向往的宁静,甚至……还能遇见真正懂得珍惜她的人? 两种截然相反却同样撕心裂肺的念头撕扯着谢九晏。 他无法想象没有时卿的魔宫会是何等模样,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绝望地呐喊:若她当真一去不返,从而避开了那些加诸于她身的伤害…… 不是更好吗? 谢九晏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收紧,杯中的茶水剧烈地晃动起来,映照出他眼底翻涌的痛苦与挣扎。 时卿注意到了他发白的指节与杯中的涟漪,她低低一声叹息,主动打破了这凝滞的沉默。 “可细细想来,那念头却也终未能长久。” 谢九晏倏然抬眸,眼中是略显僵滞的茫然。 “不单是因为谢沉。”时卿继续道,声音沉静,“只是在那些年里,魔界给我的归属感,是无可取代的,护法的身份,也并非全然是枷锁。” 她移开视线,望向跳跃的灯火,目光变得悠远:“再者说,这世间,本就不是万事皆能全然遂意,换做另一条路,也不一定便是好的。” 这番话,真假皆有。 魔宫确曾是时卿安身之所,也的确给过她想要的归属。 但是……那个最终决定她去留的理由,更多的,是系于眼前之人。 只是此刻,这份缘由,已无需再提。 谢九晏抿紧了唇,静静地看着时卿。 长睫微颤着,遮掩了他眼底的神色,看不出来是信了时卿的说辞,抑或是在想着其他的事。 许久,谢九晏闭了闭眼,重新对上时卿清亮的眸子,声音干涩低哑,如同自冰层深处艰难凿出:“可是……” 语调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你却给了我。” 意味不明的一句话,但他墨瞳深处翻涌的情绪,已昭示了二人皆知的所有—— 在那些晦暗难明的岁月里,时卿已经给了她所能给予的,近乎“全然遂意”的守护与包容。 时卿静静地看着他,唇边依旧噙着那抹温和却疏离的笑意:“那是我的职责。” “不。” 谢九晏缓缓摇头,目光从未如此刻般专注而锐利,仿佛要洞穿她的神魂,一字一顿:“我知道的,阿卿。”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曾经的刚愎和自傲。 可无论他提出何等任性无理的要求,只要他坚持,时卿总会为他做到。 那份无条件的付出,早已超越了职责的界限。 不过是,因为她想对他好。 因为她……在乎他。 这未尽之语,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两人之间,越收越紧。 时卿亦在看着谢九晏,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清晰地映照着对方的身影,也映照着那份心照不宣的真相。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再度望向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 沉默在狭小的屋内流淌,却不显压抑,反而透出种奇异的平静。 片刻后,时卿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谢九晏,目光落在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上。 她忽而开口,仿佛不曾听到他方才的言语,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你昨夜一晚没睡,早些休息吧。” 谢九晏下意识地追问:“你呢?” 早在方才,他便留意到此处只有这一间正屋,她让他睡下,自己又该去哪儿? 时卿似乎觉得他的问题有些多余,轻轻笑了笑,语气轻松:“你初来乍到,我可不是,落脚处还是好找的。” 谢九晏却依旧紧盯着她,毫不留情地戳穿道:“这么晚了,风雪又大,便是客栈,怕也早已闭门落锁了。” 他对凡间的规矩并非一无所知,此刻看出了时卿的用意,语调更是带着一丝执拗的坚持。 时卿倒是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晓,微怔了一下,一时没有接口。 趁着她怔忡的刹那,谢九晏已站了起来,轻声道:“你歇下吧,我去外面守着。” 他目光扫过那张靠墙的木榻,声音低哑:“放心……我不会乱来,也不会打扰到你的。” 说着,谢九晏当真毫不犹豫地转身,便要朝门外走去。 昏黄灯影下,身形竟显出几分单薄与决绝。 时卿看着他即将踏出灯影的背影,眼尾几不可察地一眯。 在谢九晏伸手即将碰到门栓的瞬间—— “等等。” 一只微凉的手,从身后伸来,轻而坚定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谢九晏脚步猛地顿住,身体僵直如石,许久,方缓缓回首。 灯火勾勒着他分明的侧脸轮廓,映出一丝不 分卷阅读174 易察觉的紧张。 时卿看着他,眼底似掠过抹淡淡的无奈与妥协。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侧首示意了一下窗边那张空着的矮榻:“委屈你,将就一晚吧。” 谢九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张临近木床的矮榻,又猛地转回头,眼中浮出一抹惊愕,几乎是脱口而出:“可是——” 他不敢想,时至今日,时卿竟还愿意……与他同室而眠? 时卿已然松开了他的衣袖,仿佛看穿了他心中顾虑,语气平淡无奇:“被人追杀那会儿,荒山野岭、破庙山洞,日夜都在一处挤过,哪有那么多讲究?” “还是说,”她瞥了他一眼,微微挑眉,“你就这么想出去挨冻?” 望着时卿眼中不容置疑的意味,谢九晏心中那点惊愕,渐渐被一种混杂着酸楚的暖流驱散。 他看着她,终于也极其轻微地弯起唇角,露出一抹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 笑容里混杂着卑微的喜悦,以及一种被接纳的忐忑。 “……好。” 谢九晏低声应道。 时卿没再看他,自顾自走向那张木床,并未去动榻上的锦被,只是从一旁的柜里取出一件看起来颇为厚实的大氅,转身递给了谢九晏。 “用这个,行吗?” 谢九晏伸出手,接过那件犹带一丝淡香的大氅,指尖触碰到柔软的布料,心头再次一动。 他紧紧地将大氅抱在怀里,仿佛抓住了某种依靠,低低地应了声:“嗯。” 时卿不再管他,走到榻边,只脱了外靴,便和衣躺下,将锦被盖好,翻了个身,背对着矮榻的方向。 “记得把窗关紧些。” 一句淡淡的叮嘱落下,她便阖上双眸,很快,呼吸静了下去,变得均匀而绵长。 谢九晏依旧抱着那件大氅,许久,方缓缓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矮榻旁坐下。 矮榻很硬,地方也狭窄,但他毫不在意。 他屈起双腿,将大氅轻轻展开,覆在身上,熟悉而清冽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温暖得让他眼眶发酸。 目光再度不由自主地落在近在咫尺的木榻上—— 暖黄的灯火勾勒着那抹安静的背影,墨色长发铺散在素色锦被上,蜿蜒出她肩颈柔和的曲线。 谢九晏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眉宇间凝聚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眷恋。 许久,许久。 他无声地张开唇,朝着那沉睡的背影,用唇形送出句温柔的低语。 “阿卿……” “……好梦。” 第106章 风雪在黎明时分停歇,澄澈的天光穿透薄云,将昨夜积下的新雪映照得一片莹白。 谢九晏在窗边窄榻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褪色的房梁与窗外灰蓝天幕的一角。 听闻身畔传来细微的响动,他微微侧首。 时卿已然起身,正执一块湿润的素布,擦拭着屋内桌椅与书架。 晨光勾勒着她清绝的侧颜,发簪松松挽着,一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恬淡而沉静。 这温宁到不真实的画面,让谢九晏有瞬间的恍惚,他拥着被体温熨得微暖的大氅坐起身,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醒了?”时卿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外面有粥。” 她的语气x自然,仿佛二人早在这凡尘小院中相伴多年。 “嗯。” 谢九晏不知所措地看了她眼,随后低低应声,如同误入桃源深处的旅人,不敢再贪看那身影,放下大氅屏息起身,朝屋外行去。 院中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湿润的青石板路。 石桌旁,支起了一个简易的小泥炉,上面正煨着一个陶罐,浓郁的米香混着淡淡的柴火气息弥漫开来。 谢九晏俯身,端起桌上的瓷碗,入手是恰到好处的温热,碗里的粥熬得浓稠,上面还点缀着几颗红枣。 他怔了怔,回首望去,屋内,时卿恰好也看了过来,朝着他挑眉一笑。 “若是觉得凉,便再温温。” 谢九晏凝望着她被晨光柔化的眉眼,摇首,将碗口凑近,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米粒的香甜混合着枣子的微酸,自喉间一路滑下,带来淡淡的熨帖。 谢九晏正失神着,身畔传来极轻的足音,时卿在石凳前坐下,为自己也盛了一碗。 “雪停了,今日集市该热闹了。” 她咽下口粥,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他:“要不要出去逛逛?” 谢九晏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一句早已重复了无数次的应答再度出口。 “好。” …… 之后的十余日,在这凡尘一隅,以一种近乎凝固的缓慢节奏悄然淌过。 渐渐的,谢九晏不再试图去接时卿手中的扫帚,而是学会了拿起院角的铁锹,将夜里新积的雪块铲到墙根树下,堆成小小的雪丘。 时卿起灶引火,他便守在一旁,目光追随着她白皙的手指如何熟稔地添柴拨弄。 后来见得多了,他亦会笨拙地帮忙,往灶膛塞入柴薪,却总不得其法—— 时而火舌骤然蹿高,险些燎及眉梢;时而又奄奄一息,只余一缕呛人的青烟。 每每这时,时卿唇角便会极淡地牵起一丝弧度,旋即从容地俯身,将那濒死的火苗重新拨旺,淡淡说一句:“不急。” 再后来,谢九晏竟也能煮出一锅不算稀薄亦未过分粘稠的白粥,只边缘带着些许的焦糊。 当他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看着时卿端起碗小口喝下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便会涌上,将胸腔填得满满当当。 每隔三两日,时卿便带他去附近的市集采买。 她对此处街巷似极为熟稔,邻里见了,亦会与她熟络地寒暄几句。 而不论她去哪里,做什么,谢九晏总是跟在她身后半步,像一道默不作声的影子,又像个笨拙的学徒。 一身月白锦袍在布衣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却不以为意,在时卿腾不出手时,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那些沾染着泥土的菜蔬。 摊主亦多是熟面孔,见时卿带着这样一位气度不凡的“少爷”,起初会好奇地多看两眼,时日一久,便也习以为常,笑着与她闲话,夸她带来的“少爷”模样生得好。 几次下来,那些人眼熟了他,便愈发自然打趣起来:“姑娘好福气,你家郎君生得顶顶俊俏,还这般体贴,实在不多见。” 而每每听闻此言,谢九晏总会耳根骤红,目光便不自觉地飘向身侧的人。 时卿眉眼如初,唇边的笑意亦不会改动,只是走上前去,和那些人用凡间的银钱讲起价来,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谢九晏的心,便在这种时而灼烫时而忐忑的情绪中,反复冲刷,沉沉浮浮。 分卷阅读175 午后,若天气晴好,时卿会坐在廊檐下的石凳上,翻看着本纸张泛黄的凡间志怪话册。 暖阳慵懒地泼洒在她身上,墨黑的发丝垂落颊边,神情是与批阅魔宫军报时截然不同的松弛与投入。 谢九晏则安静地坐在另一张石凳上,有时是擦拭着那支墨簪,有时只是静静地凝望时卿的侧影。 偶尔,她会从书页中抬眸,目光扫过,他便会立刻垂下眼帘,装作出神的样子,心腔却擂鼓般急跳不止。 黄昏时分,时卿会在小院中练剑,谢九晏则靠在廊柱上,静静地看着。 夜晚,依旧是那间小屋。 时卿仍睡在木床上,矮榻旁,却已换上了新的被褥。 谢九晏不再像第一晚那样整夜凝望,只是在时卿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后,方于黑暗中无声睁眼,眷恋地朝那方向投去深深一瞥,再微笑着阖上眼帘。 窗外偶有雪落簌簌,或远处隐约的犬吠传来,再无法搅动他分毫烦躁。 有生以来,谢九晏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凡人口中的“岁月静好”是何等意思。 日子如指间流沙,无声滑落。 一天,两天,三天…… 阳光暖了又寒,雪化了又积。 屋角的柴火堆已悄然矮下半截,灶台上的油盐酱醋瓶空了大半,那本泛黄的志怪话本,亦快要将翻到了末章。 谢九晏的心,在这看似平静的流逝之下,渐渐沉了下去。 他像一个候刑的死囚,眼睁睁看着计时的沙漏渐渐减少,每过一日,便无比感激上苍多予的恩赐,却又清醒地明白,那悬在头顶的利刃,正一寸寸逼近。 但他依旧沉溺其中,不敢流露出半分过度的依恋和不舍,生怕一个不慎,便打破了这摇摇欲坠的平衡,惊醒了这场他毕生不敢奢望的美梦。 终于—— 第十五日的清晨。 冬阳穿透低垂的密云,吝啬地筛下几缕温吞的金芒。 谢九晏在一种近乎本能的心悸中醒来。 大雪再次不期而至,比前几日更大更密,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覆盖着天地,将小小的院落染成一片寂静的纯白。 谢九晏侧首,怔怔望着那片刺目的雪光,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在这一刻,“铮”地一声,无声断开。 半个月到了。 ——明日。 ——明日…… 裴珏,便会如期归来。 而他偷来的,这半月的安宁与幸福,到底是抵至了尽头。 谢九晏在矮榻上不知躺了多久,直到四肢都泛起僵冷的麻木感,才终于动了动。 他坐起身,目光却下意识地避开了床榻的方向——那里已是空空如也。 时卿……已经出去了。 这念头带着一丝失落,却又诡异地让谢九晏松了口气,毕竟在此时,他实在不知该用怎样的神情去面对她。 但呆立了许久后,他脑中仍旧一片空白,全然想不出,自己要做些什么。 挣扎半晌,谢九晏终是扯了扯唇角,披衣而起。 ——逃避无益,他不能,也不愿让这最后的时日,沉没在等待与恐惧之中。 谢九晏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钝痛,朝外走去。 推开门,一股清冽的寒气夹杂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谢九晏下意识眯眼,待视野清晰后,整个人倏然僵立原地。 目光所及,屋檐下,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伫立。 时卿背对着他,墨色的长发只松松绾了个髻,微微仰头,凝望着灰蒙蒙天幕下纷扬的雪幕。 风雪在她身前几步处打着旋儿,却不敢沾染那屋檐下的方寸之地。 谢九晏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他缓步走上前,在时卿身侧半步的位置停下,也望向那纷扬的落雪。 ?如?您?访?问?的?网?址?f?a?b?u?y?e?不?是?i?????????n??????2?5?.????????则?为?屾?寨?佔?点 “其实,”时卿没有回头,却似早已察觉他的到来,轻声启唇,“凡间的雪,和魔界其实没什么差别。” 她顿了顿,又似有若无地低叹一声:“只是不知为何,从前,我总觉得这里的雪,似乎更美些。” 闻言,谢九晏侧首,目光从漫天飞雪移向她被雪光映得有些透明的侧颜。 “不一样的。” 他轻声回应:“在魔界……你太累了,心境迥异,所见之景,自然也有着云泥之别。” 在那些殚精竭虑的筹谋与刀光剑影的血色里,又有谁还有心思停下来,细看一场雪呢? 闻言,时卿缓缓转过头来。 清冽的目光落在谢九晏脸上,透出种探究般的深意,又似乎有些别的什么。 “今日想去哪里?” 随后,她自然地错开了话题,语气带着点随意的征询:“我听闻,城南似是有场庙会。” 谢九晏想着时卿的话,喧嚣热闹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却只让他感到更加心慌与窒息。 他张了张口,想要应下,喉头却干涩得发紧。 今日,他只想守着她,不想再让任何外物分走一丝一毫的光阴。 一瞬的犹豫后,谢九晏鼓起勇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低声问:“今日,便不出去了,好么?” 听闻此言,时卿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无惊无澜,像是平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谢九晏迎上那目光,心底那点微弱的火星骤然亮了几分。 “阿卿……我们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雪声淹没:“……就一日,好不x好?” 话音落下,时卿看着他的眸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谢九晏以为她会皱眉,会拒绝这“无趣”的请求时,她却轻轻点了点头。 “也好。” 语声依旧平静。 谢九晏的心刚刚落下,时卿又勾了勾唇,继续说道:“昨日听人提起,年关里,按此地的习俗,是要吃元宵的。” 她微微侧首,目光扫过银装素裹的小院,又带着一丝商榷的意味望向他:“我去买些材料,我们做来试试?” 意料外的惊喜,让谢九晏几乎有些眩晕,他怔了怔,随即用力地点点头。 “……好!” 第107章 午后,雪依然在下,只是小了些许。 回到小院,时卿便与谢九晏一同忙碌了起来。 屋内逼仄,施展不便,加之雪势已小了许多,时卿便将一张小方桌搬到了院中那棵老树下,将买回的糯米粉、豆沙馅料、糖霜等物一一摆开。 虬结的枝干如巨伞撑开,遮蔽了大半落雪,只在缝隙间漏下零星几点,倒也无碍。 清洗、和面、调馅……在采买时,时卿已仔细问过了卖糯米粉的老翁做法,虽是初次做,此刻倒也得心应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谢九晏则在一旁生疏却无比专注地打着下手。 他从未沾手过这些,动作僵硬,指尖 分卷阅读176 沾满了粘腻的糯米粉,神情却比握剑时更为凝肃万分。 时卿和好了馅,余光扫过他盆中略显干涩的粉团,开口提醒道:“水少了些。” “哦,好。” 谢九晏立刻应声,小心翼翼地添入一勺清水,以木箸缓缓搅动。 随后,便是将馅料裹入糯米粉中,搓揉成型。 两人皆非熟手,初时包出的元宵形状各异,有的露了馅,有的则厚薄不均。 然而,自始至终,不论是谢九晏还是时卿,都出奇地没有半分不耐。 又一次不成后,时卿叹了口气,瞥了眼谢九晏掌心糊作一团的粉馅,又低眸看了看自己手中同样不太听话的面团,再抬首对视时,竟都在对方眼中捕捉到一丝束手无策的笑意。 随后,时卿重新调过粉水比例,伴随着新的尝试,二人动作相继渐入佳境。 雪白的糯米粉在指间揉捻成光滑柔软的团子,包裹上香甜的馅料,再在掌心滚圆。 一个个虽然大小不一,却也初具形态的元宵,被相继摆放在撒了干粉的竹匾上。 雪絮依旧零星地飘落,谢九晏的目光,也总是不由自主地从手中的面团,飘向身侧垂首忙碌的时卿。 她长睫低垂,鼻梁挺秀,唇瓣抿着专注的弧度,襟前衣袖,甚至连颊边垂落的发丝,都无可避免地沾染了雪白粉痕,像顽皮的印记。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谢九晏看得有些出神,动作亦不由得慢了下来,眸底漾开近乎沉迷的温柔。 时卿似有所觉,抬眸看向了他。 谢九晏心口一跳,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时卿忽然抬起了手。 在谢九晏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微凉的指尖带着薄薄的糯米粉,极其自然地拂过了他的脸颊。 “沾上粉了。” 声音平静无澜,随后,时卿淡淡收回了手,重新裹起一枚芝麻馅团,仿佛方才不过举手之劳。 谢九晏却久久僵立,脸上被她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被火烫过,传来一阵异样的热意,迅速蔓延到耳根。 他慌忙低头掩饰,指尖却无意识地用力,几乎要将刚搓好的元宵捏扁。 树下的静谧时光,在无声的默契与偶尔细微的动作中流淌。 日影悄然西斜,被厚厚的云层和雪幕遮掩,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得很快。 这一番忙碌,竟就用去了一整个下午。 当最后一个浑圆雪白的元宵被放入匾中时,院中已至暮色,远处的天边仅剩下一丝灰白的亮线,小院里愈发显得静谧安宁。 “我去煮。”时卿拢起几枚元宵,“你把桌子收拾了。” 语末,她起身,端着竹匾走向灶房。 不多时,灶火的温暖光芒透过小小的窗口映了出来,伴随着水汽氤氲而起。 谢九晏留在院里,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细细擦拭石桌上残留的粉渍与雪水,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要将每一寸纹理都拭净。 当他终于直起身,一抬眼—— 灶房的门帘被掀起,时卿端着两副空碗筷走了出来。 暖融的灶火勾勒着清隽的身形,她的神情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几缕发丝被灶火的热气熏得微湿,贴在颊边。 见谢九晏望来,时卿唇角微弯,带着种难以言喻的温存:“还要一会儿呢,火候到了才好。” 说着,她将碗筷放在了刚刚擦拭干净的石桌上,朝谢九晏走过来。 谢九晏的心又不受控制地提了起来,藏着隐秘的紧张与期冀。 然而,时卿却与他错身而过,径直走向了院角那株老树。 在谢九晏微惑的目光中,时卿蹲下身,拂开一层薄薄的积雪,露出冻得坚硬的土地。 她抬掌,指尖萦起一点微不可察的灵光,一块覆着冻土枯叶的石板应声而开,下方赫然是一个小小的土坑。 时卿探手下去,随后,竟从坑中抱出了一只沾满雪土的酒坛。 她抱着坛子站起身,拂去坛身的泥土和雪沫,指尖在泥封上轻轻一弹,那封泥便应声碎裂剥落,一股醇厚中带着奇异的清冽果香瞬间弥漫开来。 昏沉暮色里,时卿的眼眸似比平日更亮几分,眉宇间浮动着难得一见的轻松与狡黠。 “这‘雪里春’,埋了有六七年了,每回来都念着要启封尝尝,转头又忘个干净。” 她掂了掂沉甸甸的酒坛,唇角勾起:“今日总算想起来,如此良辰,不若喝上些?” 谢九晏望着那浸润岁月风霜的酒坛,再看看时卿此刻格外生动的笑靥,怔忡片刻,唇边也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好,”他应道,“我去取酒盏。” 语毕,转身快步走入屋内。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昧,谢九晏熟稔地摸到桌边,取过两只素白瓷杯,指尖微顿,又转而摸到了火折。 嚓—— 一点微弱的火苗亮起,点燃了桌上那盏小小的油灯。 柔和的光晕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也透过敞开的门扉,温柔地洒在院中石桌上。 不算耀眼,却恰到好处地照亮了一方天地,为这雪夜小院平添了几分温馨与朦胧。 谢九晏拿着两个杯盏,步出房门。 院中,时卿已经坐在石桌旁,微微侧着头,正以指尖仔细剔净坛口残存的泥封。 谢九晏将酒盏放下,目光掠过她发间的落雪,犹豫了一瞬后,将臂间拢着的大氅,轻轻披在了她的肩头。 “外面凉,披着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柔:“你先坐,我去把元宵盛出来。” 时卿没有抬眸,只取过杯盏,将色泽清透的酒液倒入其中,淡淡应了一声:“嗯。” 谢九晏眷恋地看了她垂眸斟酒的侧影一眼,转身快步走向灶房。 当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汤水已微显浓稠的元宵再次步出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雪夜的微光里,时卿静静地坐着,跳跃的灯火在她侧颜上投下明暗的光影,长睫如蝶翼般低垂,掩去了眸中的神色。 她肩上披着他刚覆上的外袍,一手支颐,另一手执着酒盏,素白广袖滑落些许,露出一截纤细如瓷的腕骨。 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与袍领绒毛,雪花无声飘落,被灯火染成细碎的金屑,萦绕在她周身。 打量了杯盏片刻后,时卿忽而仰首,浅啜一口,随后微微眯起眼,似在舌尖细细研磨那沉淀多年的清冽回甘。 谢九晏足尖顿在门槛边,一时竟看得痴了。 “站着做什么?” 时卿放下酒盏,唇边染着被酒意熏出的柔暖弧度,目光转向他,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亮:“元宵要凉了。” 她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亦惊醒了谢九晏的沉湎。 他慌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将两碗热气腾 分卷阅读177 腾的元宵放在桌上。 圆润雪白的团子在微稠的汤水中沉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与馥郁的酒香无声交织缠绕。 随后,谢九晏竟有些局促,像个未经允许不敢踏入禁地的孩子,目光依旧胶着在时卿被灯火柔化的侧颜上,带着一丝不敢惊扰的屏息。 时卿似乎察觉到谢九晏的注视,自琥珀色的酒液中抬眸,视线落在他身上,被灯火熏染得朦胧氤氲。 她看向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朝自己手中的酒略一示意,随即扫向桌上另一只盛满酒液的杯盏。 谢九晏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小心落座,小心翼翼地端起自己那杯酒。 冰凉的杯壁沁入指尖,那份冷意,亦让他微眩的神智清醒几分。 谢九晏抬首,见时卿仍x保持着举杯的姿态,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许久,他极其郑重地展开一个笑容,笑意轻缓,眼底却又浸满了深沉的温柔与难以言喻的哀凉。 他同样举杯,轻声道:“阿卿,我敬你。” 时卿眸中映着灯火,眼底似有深流涌动,她没有言语,只是将杯沿微微抬起。 “叮——” 瓷杯轻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夜里,荡开细微而悠长的涟漪。 二人同时仰首,饮下杯中清冽的酒液。 第108章 放下酒杯,谢九晏看了眼时卿,在她的轻笑示意下,拿起了羹匙。 碗中元宵仍烫,他舀起一枚,轻轻吹散热气,送入口中。 软糯外皮破开,香甜细腻的糖馅瞬间充盈唇齿,味道算不得上佳,甚至表皮还有煮破的痕迹,却是他此生头一回,吃到自己亲手做的东西。 谢九晏细细地咀嚼着,不知何时,眼角竟悄然漫上了一层水雾,被他飞快地垂下眼睫掩去。 时卿也安静地吃着,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目光时而落在碗中,时而飘向远处飘织的雪幕。 桌上只有羹匙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与酒液注入杯中的潺潺泠音,周遭是细雪和灯火,是彼此在光影中沉静的侧影。 元宵下得不多,二人各是尝过几枚后便搁了汤匙,酒却慢条斯理地一杯接一杯。 酒坛置于桌角,液面随着杯盏起落,无声沉降着。 待谢九晏惊觉时,那坛不小的“雪里春”,竟已见了底。 他看着时卿执起酒坛,似是欲为两人皆添上一杯,却只倒尽了最后一滴残沥。 她动作一顿,随后将空坛在眼前晃了晃,听着里面空荡的回响,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淡淡惋惜的叹息。 “没了……” 声线比平日更轻、更软,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丝慵懒的醉意。 谢九晏怔然抬眸,视线对上时卿面容一瞬,不由得失了神。 时卿抱着空了的酒坛,微微歪着头,白皙的脸颊染着动人的绯色,如同雪地里晕开的霞光,墨发自肩头滑落,柔柔拂过她嫣红的唇瓣。 那双素日清冷如霜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潋滟的水光,眼波流转间,漫出几分不自知的妩媚。 “阿卿?” 看着时卿这副模样,只是短暂的一怔,谢九晏迅速清醒,心也瞬间提了起来。 他不觉懊悔起,自己竟全未留意,亦没有提醒时卿,由着她喝了这样多的酒—— 谢九晏身在其位,多年酬酢往来下,酒量尚可,此刻只觉得身上暖热,神志却是清明的。 但他知道,时卿……是极少沾酒的。 为保持绝对的清醒与敏锐,除非必要场合,她从不主动饮酒,连他都摸不准她酒量究竟如何。 看这情形…… “阿卿,你感觉如何?” 谢九晏忍不住倾身向前,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忧切。 时卿似未听清,抑或反应迟了半拍。 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动作间,肩头披着的大氅随着她这略显不稳的动作,又向下滑落了几分。 月下,她眼尾洇着薄红,眸光比平日多了几分迷蒙,连举杯的动作都透着迟缓。 时卿端起自己面前的酒,对着谢九晏,唇角弯起一个醉意氤氲却分外固执的弧度:“最后一杯了,你想躲酒……可不行。” 看着她明明醉了却强撑的模样,谢九晏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想尽快结束这杯酒,好让她安心休息。 于是,他拿起自己面前那杯酒,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随即起身,几步绕过石桌,行至时卿身畔。 他俯身,先是将滑落的大氅仔细裹紧在她肩头,继而伸手,欲取过她仍执拗握着的杯盏。 “你醉了,”谢九晏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带着哄慰的意味,“这杯,我代你喝就好……” 话音未落,时卿手腕忽而一转,轻巧避开了他的指尖。 她微微侧过身,仰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男子。 灯下,她仰起的脸庞美得惊魂摄魄,醉气笼罩的眼眸亦亮得惊人,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 “谢九晏,”时卿唤着谢九晏的名字,声音浸着酒后的慵懒沙哑,又轻又软,像羽毛拂过心尖,“你为什么要替我喝酒?” 她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我们两个里面……明明你才是君上。” 说到此处,时卿顿了顿,再度偏过头,似在醉意混沌中努力梳理思绪,神色却是奇异的认真。 “便是替……也该是我替你……才是。” 这句话,让谢九晏猝不及防地怔在原地。 他深深凝望着时卿毫无防备的容颜,眼底翻涌的爱意与眷恋,再难掩饰,汹涌流淌而出。 许久,他俯低身躯,一手仍护在她肩头的大氅上,另一手则极其克制,又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虚虚拢在她腰后—— 一个若有若无,远不及真正拥抱紧密的姿态。 时卿似有所觉,抬眸,迎上了他的目光。 而谢九晏俯视着她的眼睛,缓缓启唇,将那句压抑了太久的话,清晰而低沉地送出。 “因为,我爱你。” 他顿了顿,唇角极轻地牵了牵,专注地望着眼前的女子,仿佛要彻底斩断所有身份与过往的枷锁,将最深最真的自己剖陈在她面前。 “无关君上,也并非护法……只是谢九晏,爱时卿。” 这一次,时卿没有像往常那样移开视线,或是以沉默忽略这句话。 她依旧仰着头,定定地凝视着他,那双盛着潋滟水光的眸中,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温柔而哀绝的神情。 许久,久到谢九晏以为她永不会回应时—— 时卿的唇边忽而缓缓漾开一个极浅的笑容。 “是吗……”声音很低,恍若醉后无意识的呓语,“你爱我。” 她重复着这三个字,纤长的睫羽如蝶翼轻颤,复又掀 分卷阅读178 起。 “可是谢九晏……” 时卿轻声道,呼吸间酒香萦绕,却字字如重锤般砸落谢九晏心间:“你为何……不曾早些告诉我呢?” 一片雪花栖落她睫上,融作细小的水珠。 轰—— 谢九晏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这是第一次,时卿在他面前,主动撕开了那道最深的伤疤,问出这句令他日夜煎熬、悔恨噬心的问题。 若是放在半月前,甚至只是数日前,这样直接的质问足以将他瞬间击垮,他会跪倒在她脚边,以最卑微的姿态祈求她的宽恕,用尽一切办法去弥补。 然而此刻…… 或许是这半月虚幻的安宁抚平了他最尖锐的痛楚,又或许,是深知诀别之期即将到来。 谢九晏深深凝望着时卿的面容,心口那阵锥心刺骨的锐痛过后,所有的喧嚣骤然平息,唯余一片更深的不舍。 他没有躲闪,没有辩解,只维持着那个虚拢着她的姿势,温柔而哀伤地锁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境。 “因为,曾经的谢九晏,太蠢,也太……自负。” 谢九晏微微停顿,指尖带着无限眷恋,轻柔地将时卿鬓边一缕被风拂乱的发丝,珍重地拢至耳后。 “他自以为,有些心意,早已刻入骨血,无需出口,亦不必证实。” “却未曾料想……” 他低眸,望着她眉间沾染的一点未化的碎雪,唇边漾开一个苦涩又释然的弧度,浸透洞穿世事的苍凉:“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深渊……再难回头。” 时卿始终静静听着,额上的落雪慢慢融化,化作微凉的水痕。 “但是,那都没关系了,阿卿。” 谢九晏语调愈发轻柔,笑意温煦,仿佛真心为她欢喜。 他目光隔空描摹着她的眉眼,细致绵长,似欲为她抚平所有过往的阴霾:“你这样好,日后,会有很多很多的人,比我更深……更毫无保留地爱你。” “所以。” 他唇畔的笑愈发真切,却颤抖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消散:“你不需要,再介怀于……一个谢九晏了。” 想到夙珩的承诺,谢九晏耳畔又再度浮现出,临赴蓬莱前,时卿对他说出的话。 …… “无论此行成与不成……” 她眸光沉静如渊,映着他骤然破碎的神情:“过往种种,你也……都忘了吧。” …… 谢九晏突然觉得,于他而言,这何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他或许,这一生都无法如时卿所愿——不论是放下她,还是忘记她。 但她可以。 那么阿卿……便如你所说那般,朝前走……不必回头。 想到这里,心头那汹涌的不舍与爱意再次翻腾,几乎要冲破他强装的平静。 谢九晏不x由自主地收紧了拢在时卿腰后的小臂,想要将这片刻的温存再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然而,就在他指尖方欲用力的刹那—— 腰间突然传来一股细微的力道。 谢九晏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望去—— 只见一直静坐的时卿,竟微侧过身,将脸庞极自然地,以一种近乎依偎的姿势,轻靠在了他腰腹处。 与此同时,她抬起手臂,松松地环在了他的身后。 均匀轻缓的气息透过衣料熨上肌肤,谢九晏瞬间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一动也不敢动。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b?u?y?e?不?是?i?f???w?é?n?????2?5?????o???则?为?山?寨?站?点 时卿却对这个过于亲昵的拥抱无甚在意,仿佛只是找到了一个最舒适的凭依。 她轻阖上眼,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很多人……?” 她像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谢九晏的话,声音含混不清,浸着浓浓的倦意。 “你是说……裴珏吗?” 第109章 谢九晏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泛起尖锐的疼。 他垂眸看着怀中倚靠着自己的时卿,喉间艰涩地滚动,最终还是低哑地坦诚应道。 “裴珏……他或许算不上什么好人。” 谢九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力气说出接下来的话,许久,脑中浮现起裴珏与他相争成为那个“祭品”时的模样,唇角忽而放松了下来。 “但经历过那一次后,在他心里,想必已然认清,你才是最重要的。” “而之前……” 他苦笑一声,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也一直喜欢他,不是吗?” ——是的,喜欢。 哪怕时卿已经明言过,对裴珏是愧疚,是责任,是习惯。 但谢九晏依旧清楚,时卿与裴珏,才是同一类人,是天生就该并肩的存在。 那份无需言语的契合,让他嫉妒如狂,也让他绝望地明白,自己才是那个闯入者,是注定无法融入的异类。 闻言,时卿在他怀中逸出一声极短的、带着莫名愉悦的低笑。 “这句话……” 她依旧阖着眼,声音愈发含混,浸着醉后的直白与戏谑:“若出自旁人之口,你怕是会恨不得立刻杀了他吧。” 谢九晏怔住。 旋即,唇边也漾开一抹自嘲的笑容。 是啊……她说得对。 若是从前,他怎么可能容忍有人在他面前,将“喜欢”二字冠于时卿与裴珏之间? 想到那个情景,再忆及自己曾那般疯狂可笑的妒夫形容,谢九晏竟也与时卿一样,轻轻笑了起来。 “所以你看,阿卿……” 他抚上她散落在他臂弯间的墨发,感受着那冰凉顺滑的触感和混合着酒气的淡香,声线里是彻骨的温柔:“我这个人,一点也不好。” “偏执、自私、蠢钝、怯懦……” “从头到尾,都根本不值得,你为我做那么多。” 谢九晏不再顾及,更毫无掩饰地,将自己所有的阴暗与不堪,在时卿面前袒诚。 话音落下,怀中的暖意骤然抽离。 一直安静依偎在他怀中的时卿,松开了环抱他腰身的手臂。 谢九晏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拉住她,却慢了一步。 时卿身形后撤,墨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如水般倾泻,有几缕拂过他依旧护在她肩头的手背,带来一阵微痒的酥麻。 随后,她扶着石桌边缘,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大氅滑落在地,而时卿微微仰首,泛着雾气的双眸,直直地撞进谢九晏带着哀伤,在灯火雪影中昳丽得令人心碎的眉眼。 落雪骤然急促了起来,纷扬如絮,在两人之间织就一道迷离的帘幕。 灯火在朔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于覆雪的石阶。 忽然—— 时卿抬起手,指尖沁着凉意,却异常精准地,轻抚上谢九晏紧蹙的眉峰。 她指腹微施力道 分卷阅读179 ,如同拂拭碍眼的尘翳,缓缓描摹过他眉间深壑:“我不喜欢……这里皱着。” “从来都是。” 这句话,像是一道敕令,瞬间抽空了谢九晏所有气力,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任由时卿带着醉意的指尖在他眉宇间流连。 下一瞬—— 谢九晏只觉得眼前光影一暗。 酒香混合着时卿身上独有的冷香,骤然迫近!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如同盛满了整片星河的眼眸,清晰地映着自己此刻惊愕失神的模样。 随即,时卿抬起另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脸颊。 指尖与滚烫的肌肤相触,轻若飞雪,却烫得谢九晏浑身难以抑制地战栗了起来。 而时卿微微踮起脚尖—— 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带着近乎神谕的安抚之意,如同月光下悄然绽放的优昙,猝不及防地……烙印在他的眉心。 谢九晏骤然睁大双眸,瞳孔因极致的震骇而急剧收缩,所有的悲喜哀惧,在这一刻被彻底清空! 所有的感官都背叛了他,他只能僵硬地站着,如同献祭的羔羊,清晰地感知着她唇瓣柔软的轮廓。 那个吻一触即分,时卿却并未停顿,她微抬着头,认真注视着谢九晏。 指尖缓缓下移,如被风吹落的花瓣,划过他高挺的鼻梁,一路而下。 她的动作带着酒后的微醺迟缓,却像是一簇烈焰,点燃着谢九晏濒临崩溃的神智。 鼻尖……鼻翼…… 最终,温柔地停驻于他微张的唇上。 移动的指尖在此刻有了一瞬极其细微的停顿,仿佛是遵循并确认着某个指引。 然后—— 时卿移开手,素腕轻抬,自然搭上谢九晏的肩头。 她再次仰首,如同蝴蝶的羽翼点水般,将那个未尽的吻,完完整整地……覆于他的双唇。 天地于此刻,彻底失声。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巨响,震耳欲聋。 雪片触及两人相贴的唇瓣,瞬息消融。 这个吻,不激烈,不缠绵,甚至带着醉后的轻缓与缱绻,却以一种谢九晏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方式,烙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无法思考,无法动作,甚至连呼吸的本能都已忘却。 谢九晏僵滞着,酒气混着时卿身上特有的冷香,比世间最诡谲的香气都更令人神魂颠倒,将他残存的理智搅作齑粉。 或许仅一瞬,又或许已过百年。 当窒息感灭顶般袭来,谢九晏方惊觉自己竟已屏息良久。 只有触感是清晰的,唇瓣上残余的柔软触感如同烙印,烫得他浑身轻颤。 他不敢看近在咫尺的时卿,视线茫然落在她衣襟细微的褶皱上——那褶皱随着她微乱的呼吸轻轻起伏,竟也漾出种惊心动魄的韵律。 “阿卿……” 许久,他终于攫回一丝神智,压下心海翻腾的不舍,颤抖着将她轻轻推离寸许,声线哑不成调:“你醉了……” 这个句话像是对时卿说着,又像是在警醒自己。 微弱却尖锐的理智在心底嘶鸣—— 是了,她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他不能…… 这念头瞬间刺破迷障,谢九晏猛地惊醒,眼底掠过深切的惶惑与痛色。 他勉力偏过头,置于石桌边缘的手无意识地蜷紧,艰难向后挪移一寸,试图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暖香。 然而,举动尚未成行,一只微凉白皙的手,精准覆上他的手背。 那只手并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指尖若有似无地勾缠着他蜷起的指节,明明只需一丝力气便能挣脱,谢九晏却只觉得小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抬起分毫都做不到。 他倏然抬眸,正正撞上一双清亮的眼! 时卿的唇依旧离他极近,呼吸交融,带着醉气的暖。 雪夜的灯火在她眸底跳跃,深处却仿佛藏着一个寂静的漩涡,她深深地望着他,将他所有细微的挣扎和惊惶尽收眼底。 随后,她覆在他颊侧的手,指尖力道更轻,沿着他面容轮廓游移,最终停驻耳后。 指腹薄茧若有似无地摩挲,激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掌心微凉,沁着雪夜的寒气,却奇异地拥有着抚平惊涛的力量,更无声瓦解着谢九晏摇摇欲坠的意志。 身躯在抗拒与沉溺的深渊边缘痛苦撕扯,喉头更是如同被滚烫的沙砾堵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知煎熬了多久,谢九晏终是从齿缝间挤出一声破碎的低唤:“阿卿……” “谢九晏,”时卿声音带着微醺的沙哑,比平日更低缓几分,像羽毛轻轻搔刮在心尖,“你在躲什么?” 谢九晏被迫起仰头,四目相对刹那,他忽而恍惚怔住。 眼前的女子,颊边的绯意更深了些,清冷如星的眼眸,却如同倒映着月色的深湖,涟漪微皱,却并非醉后的混沌,反而透出种掌控一切般的沉静x。 一个荒谬的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谢九晏脑海—— 时卿……是清醒的? 这念头稍纵即逝,瞬间被他自行掐灭。 怎么可能呢? 定然是他太过渴求,才会产生这样的妄想。 谢九晏喘息着,低低唤了声,想要在他尚能自持时,中断这一切:“你累了……我扶你歇下,好不好?” 时卿未语。 覆在谢九晏手背的指尖微一施力,将他试图推拒的手,缓缓压落,直至他丧失气力的掌心,无助地垂坠于石桌边沿。 随后,她抬起他的下颌,迫他直视自己:“谢九晏,看着我。” 谢九晏看着她惊心的容颜,喉间干涩如焚,许久,他阖上眼,语调浸满痛苦与哀恳:“阿卿,别这样对我……” ——别在诀别前夕给他这样一场梦,太美了,美得让他会丧失醒来的勇气。 “为什么不要?” 时卿似是有些不解,眉心微皱,又很快松开,随后,指尖自然地抚上他的侧颜:“你不喜欢吗?” 怎么会不喜欢呢…… 谢九晏恍惚地想,他喜欢得,已快要死去。 但是…… “你明日,会后悔的。” 他闭了闭因情动而氤氲水汽的眸子,声线低颤如弦断:“阿卿,我们不能——” 所有的话语,终结于她指尖划过喉结的触感,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 时卿轻笑着,微微倾身,气息拂过他耳际:“谢九晏,你何时……竟变得这般瞻前顾后了?” 谢九晏思绪骤然凝滞。 ……什么时候吗? 大概,是知晓……他已永远失去她的那一刻吧。 失神间,时卿掌心已贴上他的心口,隔着衣料感受那失控的跃动,似是惊异,又似是叹息道:“你在发抖,因为……害怕吗?” 被时 分卷阅读180 卿的话语牵引着,谢九晏怔怔低首,忽然意识到,他的确在害怕。 为这荒唐的梦境,为这不该有的沉沦,为她每一个令他窒息的触碰。 他望着她被醉意熏得妩媚的容颜,忽然放弃了所有抵抗,抚上她脸颊,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若你明日恨我……” 时卿没有让他说完。 “那便恨吧。” 话音未落,她低低一笑,指尖触上他的襟口。 “本就是你……欠我的。” 第110章 他欠她的。 那么……她给他的,算是惩罚吗? 谢九晏无从分辨,亦来不及分辨。 所有意图问询的话语,皆随着时卿再度落下的吻,被她尽数封缄于唇齿之间。 这一次,不再是轻柔的试探。 她的唇瓣辗转研磨,带着种迷离却强势的温柔,撬开了谢九晏失守的齿关,缓慢而细致地探索着每一寸陌生的柔软。 谢九晏僵立在原地,眼睫无措地颤动着,喉间溢出破碎的喘息,五指亦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几欲掐出血痕,却再难抬起分毫去推拒。 意识彻底沉沦的间隙,他感受到时卿纤长的手指缓缓自襟前滑下,带着微凉,在他敞开的衣襟边缘游移。 每一次若有似无的轻抚,都激起身体剧烈的颤抖与更深重的喘息。 衣衫滑落肩头,自胸膛蔓延至紧致的腰线,莹白的肌肤在昏昧灯火下寸寸显现,如同覆了暖玉的雪原。 骤然而至的冷风骤然接触到滚烫的肌理,带来一阵颤栗。 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让谢九晏身体瞬间绷紧,仿佛拉满的弓弦。 他喘息更紧更密,更是徒劳地想要退避。 然而,时卿仿佛早已预见。 空闲的手如同月下探出的花枝,不容抗拒地陷入他屈起的五指间,另一只手则抚上他散落颈后的墨发,指尖插入发根,带着一种安抚又占有的意味。 十指交扣,带来令人心悸的困缚感。 时卿微微抬眸。 两人的目光,再次在咫尺间的静谧中轰然相撞。 谢九晏的眼底,满是被彻底击穿的迷惘,以及沉沦边缘的脆弱挣扎。 他怔怔凝望着她,不觉间,一滴晶亮的泪无声沁出眼角,又缓缓滑落。 时卿与他对视着,许久,稍一俯首,带着近乎神祇垂怜般的温柔,吻去了他眼角残留的湿痕。 “阿晏……别哭。” 低唤如雪般飘落耳畔。 最后的挣扎,亦彻底溃散。 谢九晏感觉自己像坠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他迷惘地看着时卿,脑中唯余一个念头。 罢了……就这一次……只此一次…… 如若明日,她忆起一切,眼中流出恨意……最坏……也不过是将这条命呈予她…… 而那……本就是他所想所求。 这个念头带着破开迷雾般的解脱落下。 谢九晏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眼睫随着落雪阖起,沾染着不知是雪水还是湿意的潮气。 他微微仰起头,如同献祭般将自己送到时卿面前,任由她细密而滚烫的吻,一路印下,引领他走向未知的彼岸。 一吻至终,时卿抬起眼眸,望向谢九晏闭目仰首的姿态,以及苍白中透着绯意的侧脸。 雪色灯辉下,那张昳丽的容颜呈现出一种哀伤而决绝的凄艳,脆弱得如同琉璃,又美得让人心悸。 时卿眸底深处,似有难以明辨的幽光极快掠过,又如错觉般消逝。 她依旧没有言语。 只是深深望了谢九晏一眼,身形错转,将他按在了石桌边缘。 ※如?您?访?问?的?网?址?发?b?u?y?e?不?是??????u???ě?n??????????.???o???则?为?屾?寨?站?点 宽袖轻扬,那滑落在地的大氅如受召引,覆落二人身上,隔出一方温暖的天地。 随后,时卿再度俯首而下。 所有言语皆飘散于雪夜迷离的雾霭之中。 衣衫在无声的厮磨间,如凋谢的花瓣,一层层悄然滑落,堆叠在覆雪的青砖之上。 屋内那盏油灯,不知何时已悄然熄灭,半空中的雪却犹然不知疲倦地飘落,如同银纱般,覆盖着石桌上冷却的杯盏,也覆盖着那空了的酒坛。 雪幕仿佛化作了一道无声垂落的巨大帷帐,将抵死纠缠的两道身影彻底笼罩,隔绝了天地间所有的寒冷与喧嚣。 月光隐入重云,枝桠在风中轻颤,抖落更多雪沫,飘摇着坠入二人交缠的发间,顷刻被滚烫的体温蒸腾成雾气,消散在夜色里。 唇齿相依间,紧紧缠绕的影子时而绷紧如满弓之弦,时而又深深地交叠陷落,气息早已不分彼此。 唯有彼此肌肤相贴的温度,以及指尖游走的触感。 谢九晏生涩而颤抖地迎合着时卿,不知不觉间,那垂落的手臂终于不再无力,而是如同藤蔓般,带着绝望的依恋,小心翼翼地环上了她的腰身。 什么护法君上,什么对错是非,什么终途末路……此刻都成了前尘旧梦。 他只知道,怀中的人,是他痴妄了百年,早已浸入骨髓的执念。 而这一刻,她竟俯下身,主动向他而来。 他能做,亦愿做的唯一选择,只有……皈依。 谢九晏仰头,再度承接上时卿吻落的唇。 仿佛又过了百年之久。 最后一缕月光在云翳间湮灭时,谢九晏倏然收紧了手臂,指尖深深陷进时卿散落的墨发里,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阿卿……” 话音未落,他濒死般仰起头,后颈的线条绷紧到极致,灭顶的浪潮席卷而过,将他抛向从未企及的云端,又在瞬间抽离,徒留一片捉摸不定的虚脱与空茫。 急促的喘息尚未平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细微的震痛。 w?a?n?g?阯?f?a?布?y?e?????u???e?n?2???????????c???? 谢九晏双眸失焦地望着天穹,恍惚间,觉得连飘落的雪花都悬停在半空。 万籁俱寂。 周遭的一切都隐去了,只有雪落簌簌,如同遥远天际传来的古老吟唱。 谢九晏终于低眸,便见时卿伏在他肩头,面容埋首于他颈窝的阴影里。 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拂过自己汗湿的锁骨,似乎比平时急促了些许,但依旧轻浅悠长,像春日里捉摸不定的风。 相比其谢九晏自己,时卿只是衣襟微微敞开了些许,露出一小片莹润的肌肤,在昏昧的光线下泛着玉色。 素白的单衣略显凌乱地贴合身形,墨色的长发如瀑散落,遮掩了更多旖旎,反倒衬得他此刻的狼狈愈发鲜明。 见此情状,谢九晏心底泛起一丝苦笑—— 不论何时何处,阿卿永远这般游刃有余,纵使情动亦能保有三分清明。 他和她之间,能裁断一切的,从来都是她,他贪婪地渴求,而她,只是……给予,或者收回。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提醒着长夜将尽。 分卷阅读181 而明日……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阿卿……” 谢九晏喉间滚动,低唤出声,却因声线极度喑哑,几不可闻。 时卿未有回应,似沉入了短暂的浅眠,又或者……只是不愿回应。 谢九晏并不在意。 他将脸庞更深地埋入她颈间的肌肤,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那份让他感到短暂安宁的冷香,臂弯越收越紧,仿佛要将此刻x所有的感知,镌刻入骨血深处。 许久,一滴滚烫的泪,混着额角细汗与飘落的雪沫,悄然打落在时卿发间,渐渐消弭无踪,只留下微凉的湿痕。 谢九晏闭紧双眼,唇角勾起一抹哀寂的弧度。 神佛若见此景…… 该笑他卑劣,抑或……怜他痴妄? 可如果今夜,已是一场无可挽回的错谬…… 若这片刻的贪欢,注定意味着亵渎和罪业。 那么……他愿意万劫不复。 便让他万劫不复。 只要在这一刻,在这无人知晓的凡尘一隅,他是她的。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 就在渐涌的悲怆与卑微的慰藉交织之际—— 一缕幽香突兀地弥漫开来。 很淡,像隔夜的梅枝浸在雪水里,萦绕在谢九晏鼻端。 那香气若有似无,却仿佛带着令人昏沉的甜腻,如同温柔的潮水,无声地包裹住他已疲惫不堪的神魂。 谢九晏的神思本就在方才的动荡中变得异常迟滞,只觉得这香气莫名熟悉,却想不起在何处闻过。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视线开始摇晃,他下意识想要拥紧怀中的人,指尖却渐渐失了力气。 怀中的触感,颈间的冷香,周遭的雪意……所有的感知都在飞速褪去。 随着最后一丝残留的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般悄然熄灭,谢九晏紧箍的手臂,也终于无力地缓缓滑落。 恍惚间,似乎有人轻轻托住了他坠落的脖颈。 然后……他便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 雪,依旧无声地落着。 月光重新破云而出时,伏在谢九晏身上的时卿,缓缓抬起了头。 她起身,将肩头滑落的衣衫拢起,覆住了所有引人遐思的痕迹,动作不带一丝迟缓。 然后,她的目光才落回身下。 透亮的雪色,映着她垂眸时长睫投下的阴翳。 那双眸子,清亮得如同寒潭中的冷月,深邃平静,不见半分醉意。 谢九晏彻底失去了意识,长睫紧闭,清隽的容颜浮着一抹病态的苍白,唇色却残留着情动未褪尽的嫣红,如同祭坛上沉眠的神子。 时卿静静伫立,看着他无知无觉的模样,在他身体因彻底失去支撑而即将滑落时,忽而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承托起他所有的重量。 雪地上本已分开的影子再度交叠。 许久,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传开。 时卿拉过那件属于她的大氅,轻柔地盖住了谢九晏在冷雪中显得格外孱弱的胸膛。 雪光幽幽,如同静谧流淌的银纱,温柔地笼罩着小院。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方寸之地,以及相倚着的——清冷伫立的女子,与沉沉昏睡的男子。 ※如?您?访?问?的?网?阯?f?a?布?y?e?不?是?i????u???é?n????0???????????o???则?为?屾?寨?站?点 新雪覆上他们纠缠的衣摆,很快掩去所有痕迹。 仿佛今夜种种,不过是一场无人知晓的……荒唐梦境。 第111章 阳光透过窗棂上糊着的素纸,在屋内投下朦胧的光斑。 谢九晏眼睫微颤,费力地掀开眼帘。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身下被褥异常柔软厚实,昏沉的视线里,映入的并不是窗棂的阴影,也没有矮榻边缘熟悉的木纹。 他这是…… 眼前是素净的床幔,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温暖的气息,并非这些日子他蜷缩的窗畔短榻,而是……靠墙的那张木床。 也是这半月来,时卿每夜安寝之处。 谢九晏猛地撑起身! 盖在身上的东西随着动作滑落臂弯,他下意识地低头,目之所及,是那袭大氅。 昨夜,他亲手将它披在时卿肩头,为她御寒。 而此刻,它却盖在自己身上。 谢九晏怔了怔,手指无意识地抚上柔软的料子——那上面,萦绕着独属于时卿的清冽冷香。 然而这一次,那缕熟悉的气息钻入肺腑,却带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悸动。 昨夜…… 雪夜、灯火、紧密的相拥、纠缠的喘息、肌肤相贴的滚烫触感…… 轰! 所有的感官和记忆在瞬间苏醒,那些模糊炽热的片段在脑中渐次清晰,带来细微而剧烈的战栗。 谢九晏手指倏然收紧,将大氅攥出深重的褶皱。 但这失神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残存的旖旎迷梦被击得粉碎,满心的无地自容如冰水灭顶般淹没了他! ——他做了什么?!他竟趁着她醉酒……他……! 谢九晏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掀开大氅,跌撞着就要下榻,只想立刻找到时卿—— 解释也好,请罪也罢,他不能……不能让她往后忆起他时,对他留有的最后印象,只有厌憎! 然而,双脚刚触及地面,一股脱力感袭来,谢九晏膝盖一软,险些踉跄摔倒。 昨夜的情潮与此时的惊惶,早已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堪堪扶住床沿,将身形稳住,焦灼的目光仍不自觉地扫向门口。 也是这时,枕畔一抹素色,猝然撞入了他眼角余光。 那不是他的衣物,颜色和质地,是……时卿? 谢九晏心神一凛,几乎是扑了过去,急急将那方衣角攫入掌中! 触手微凉,沁着晨露的湿气。 他屏住呼吸,缓缓将其展开—— 一行用灵力凝聚而成的隽秀小字,清晰地浮现在素白衣料之上。 ——裴珏已归,我先返蓬莱。 许久。 谢九晏仍定定地,一动不动地站在榻边。 阳光透过窗纸,照亮了他昳丽却惨白如纸的面容,他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名字上,仿佛被最无形的锁链困缚在地。 捧着那片衣角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 谢九晏忽然笑了,指尖拂过字迹,灵力残留的温度灼得他掌心刺痛。 刚刚还因回忆而滚烫的血液,在这一刻,寸寸凝结成冰。 他缓缓松开手,看着那衣衫如折翼的蝶般飘落,轻轻覆盖在他昨夜枕过的地方。 随后,谢九晏侧首,望向了窗外。 晨光灰白,是冬日特有的萧瑟,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一片死寂的银白,昨夜那点昏黄的灯火早已熄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没有惊怒,没有斥责,没有鄙夷。 甚至……没有告别。 她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抽身离去 分卷阅读182 ,只给他留下一片衣角,和这行冰冷的字迹。 亦宣告着,这场由她开启、任他沉溺的雪夜…… 至此而止。 …… 蓬莱仙岛,灵雾氤氲如旧,灼灼桃华在烟岚中若隐若现。 竹轩内。 三人相对而坐,气氛泛着一种微妙的凝滞。 时卿,夙珩,以及……刚刚归来的裴珏。 裴珏坐在时卿对面,面容比离去时清减了许多,肤色透着一股灵力过度耗损后的病态苍白,原本隽秀的眉眼间,沉淀着深沉的倦色。 他坐姿依旧端方,但目光,自踏入这竹轩起,便未曾真正离开过时卿。 那眼神复杂至极,沉黯得如同不见底的深潭,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挣扎。 然而,时卿只是垂眸凝视杯中沉浮的茶梗,偶尔侧首朝娓娓而谈的夙珩投去一眼,神色清冷,一如往昔。 “……嗯,那便如此定下,裴公子意下如何?” 夙珩止了话头,略带问询地看向裴珏。 然而,他的话并未得到回应。 裴珏恍若未闻,视线依旧牢牢锁在时卿身上,仿佛沉陷于某种无法挣脱的泥沼。 见状,夙珩眉梢微挑,“啧”了声,音调微微加重,再度唤了一声:“——裴公子?” 裴珏猛地一颤,像是从梦魇中被骤然惊醒,视线终于转向了坐在主位的夙珩,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掩藏的恍惚。 夙珩笑眯眯地望着他,随后慵懒地朝后靠去,倚在椅背上,指尖还把玩着一个碧青色的玉瓶。 瓶身剔透,内里流转着如活血般汩汩涌动的赤红光晕——正是裴珏历经多日,自冥界深处带回的彼岸花魄。 “岛主……” 裴珏看了眼那玉瓶,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有些生硬地问:“可是还有什么吩咐?抑或是这些……不够?” 夙珩懒懒打量着裴珏,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对方纷乱的心湖。 见裴珏眼底渐渐漫起的紧张,夙珩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旋即懒懒地将玉瓶收回广袖之中。 “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裴珏苍白得过分的脸上扫了一圈,眼神带着几分深意:“不过,看裴公子这魂体虚耗的程度,提炼这花魄时,怕是一刻也未曾歇息过吧?” “既是这般拼命……” 夙珩微微歪头,语气疑惑:“合该早个三五天便能折返,怎得……偏偏拖到了最后一日?” “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难缠之事?” 竹轩内的空气仿佛随着这句话微微一滞。 裴珏的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那x是一种被彻底洞穿的狼狈。 “咳……” 许久,裴珏低咳一声,声音干涩,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岛主见谅……不过是我气力不济,途中休憩了几日,这才误了时辰。” 对这个解释,夙珩不置可否,只将目光轻飘飘转向一旁静默的时卿。 仿佛被这一眼提醒,时卿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向裴珏,问出了自踏入竹轩后与他说的第一句话。 “可还好?” 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一句询问。 裴珏的心却因这简单的三个字而狠狠一悸。 仿佛被那目光灼伤了一般,他几乎是立刻再次垂下了眼帘,避开了时卿的视线。 他喉头有些发哽,过了片刻,才有些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已……无大碍。” “呵……” 夙珩看着这一幕,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寂静的竹轩里显得有些突兀。 随后,他施施然站起身,抚了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好了,花魄既已齐备,我也该去预备塑魂的事宜了。” 目光在时卿和裴珏之间扫了个来回,夙珩面上笑意加深:“二位小别月余,想必有不少话要叙吧?我这外人,便不在此碍眼了。” 他语带调侃,身形却行云流水,径直朝轩外行去。 行至门口时,夙珩脚步却又一顿,再度回眸看向时卿,脸上笑意依旧,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 “对了,时护法,”他像是忽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随意,“方才忘了问,君上他,可还会回来?” 说到此处,夙珩故意顿了一下,待时卿抬首望来,方笑容不变,慢悠悠加了句:“又或者,我们……还要等他吗?” 竹轩内静得能听到裴珏陡然紊乱的呼吸声。 许久,在沉默漫长得几近窒息时,时卿方淡淡开口,却并非回答夙珩所问。 “你不是说,今夜子时吗?” 她声音不高不低:“那便不用改了。” 闻言,夙珩眉梢轻挑,旋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笑意更深:“那感情好。” 他别有意味地环顾了下四周,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毕竟,我这儿地方小,也住不下那么多人。” 话音落定,夙珩悠然转身,绯红身影很快消失在桃林掩映的小径深处。 而竹轩内,裴珏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捏得惨白。 明面是逐客令,可早已知悉一切的他,又怎么会听不明白? 过了今夜子时,这蓬莱……乃至整个三界,将再无谢九晏。 心底缠缚一月的挣扎与煎熬,终于攀至顶峰。 裴珏猛地站起身,衣袖带倒了旁边的茶杯也浑然不觉:“阿卿——” 他声音嘶哑,那个将他日夜灼烧的真相,几乎就要冲破理智的牢笼,不顾一切地冲破唇齿! 可就在对上时卿双眸的刹那,裴珏身体僵在原地,所有情绪瞬间凝成寒冰。 一股冰冷彻骨的恐惧感,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清醒,自心底最深处翻涌而上,死死扼住了他喉间的话语。 ——他不能。 如若时卿知晓一切内情,以她的性子,必会阻止谢九晏赴死,那么……最终的结果,便是塑魂无用。 所有的一切都会付诸东流,死去的人,将是时卿。 裴珏清瘦的身躯剧烈一晃,仿佛承受不住这认知所带来的冲击,指骨捏得咯咯作响,却觉不出半分痛楚。 唯有心脏被撕裂般的剧痛,鲜血淋漓地提醒着他,这个选择所付出的代价,绝非他能承受。 不能…… 绝对不能说! 对裴珏而言,这世间的一切——爱恨、是非、荣辱、甚至是他自身性命……皆抵不过时卿一人。 只要时卿能活下去。 他可以承受所有骂名。 可以被视作因嫉妒而见死不救的小人。 甚至,可以永远活在她憎恶的目光里。 裴珏闭了闭眼,将喉间翻涌的血腥气狠狠咽下。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朝时卿扯出一个自然的笑意,想要掩去 分卷阅读183 方才的失态。 可撞入的,却是一双沉静无澜,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 时卿也正在看着他。 第112章 清冷,而透彻的一双眼睛。 时卿的目光落在裴珏身上时,裴珏心头思绪瞬间封存,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将他所有的话语与动作都冻结在原地。 他怔怔地望着她,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时卿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如微风拂过湖面,泛起一圈涟漪,却又转瞬即逝。 “阿珏。” 她轻声唤他,旋即起身,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繁茂的桃林:“陪我走走吧。” 裴珏的心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随着她的视线望去。 桃林深处,小径幽深蜿蜒,宛如一条通往神秘仙境的秘径。 许久,裴珏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中翻涌的情绪,低低应了声:“……好。” 随着时卿的提步,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竹轩。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被掩映的绯色与迷蒙的雾气吞没。 …… 当谢九晏踏着月色匆匆赶回时,穿过最后一片桃枝,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停下了脚步。 迎接他的,是早已等候在此处的三人。 周遭已被清出一片空地,只以九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围成一圈,内里灯油不知是何物所制,燃烧时呈现出奇异的青碧色,将飘落的桃瓣也映得如同翡翠雕琢。 灯阵中央,一盏碧青玉瓶悬浮于空,瓶身流转着红芒,隐约可见其中蕴藏的灵光。 见闻阅历如谢九晏,只一眼便认出,这是某种阵法的雏形,再联想到先前之事,心中顿时了然。 他眸光微凝,看向了其中一人。 这副情形,分明便是夙珩为时卿塑魂而设的阵法,可为什么……竟无人提前告知他? 夙珩就不怕,他未能及时赶到,阵法便缺少了关键一环,致使塑魂失败吗? 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塑魂是否能成? 夙珩并未站在阵中,反而一派闲适地倚靠在一根垂落的桃枝上,算不得粗厚的枝条竟也承住了他大半重量,微微晃动着。 他一条腿随意地支着,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枝头的桃瓣,似是感受到了谢九晏的目光,懒懒掀起了眼帘。 “哟,君上果真来了。” 夙珩唇角含笑,指尖一弹,那片桃花便打着旋儿落下。 “看来还是时护法算无遗策,我本还以为,今夜是等不到君上的呢。” 闻言,谢九晏的目光,几乎是瞬间便越过夙珩,定格在灯阵边缘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时卿……早知他会回来? 阵中,时卿仍是昨日那身衣衫,周身沐浴在明灯温柔的光晕中,正静静侧首,与他的视线不期而遇。 她的神情平静如水,昨夜那场炽热缠绵的雪夜,早已寻不到丝毫端倪。 重逢的欣喜与被抛下的委屈在谢九晏心中交织,却在触及她淡漠的眼神时,化作一片苦涩的冰凉。 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却在偶然扫过裴珏时,眉头微微一皱。 与夙珩和时卿二人截然不同的是,裴珏的脸色极差,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 他没有对谢九晏的到来生出任何反应,而是唇线紧抿,眼神空洞地盯着脚下的泥土,神情恍惚,甚至透出几分失魂落魄。 裴珏这是……? 这副模样让谢九晏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违和感。 照理而言,时卿即将重获新生,裴珏该是欣喜难抑才对,可为何…… 竟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然而此刻,谢九晏自己也正为时卿的疏离而伤神,无暇深究裴珏的异常。 更何况……一个将死之人,何须在意一个生者的喜悲? 谢九晏扯了扯唇,强行移开胶着在时卿身上的视线,转向夙珩:“这是……要开始了?” 夙珩瞥向他,这才懒洋洋地站直了身体,红衣随着他的动作如水般流动,更衬得他身姿修长,风流不羁。 他踱步到阵法边缘主位,依旧是那副万事不上心的语调:“彼岸花魄已全,迟则生变。” “我与时护法商议,择定今夜子时,君上赶得……恰好及时。” “恰好及时”四个字,被他咬得轻飘飘,却让谢九晏眉头皱得更深。 夙珩……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他想开口质询,可当着时卿的面,又无法直接将那个交易宣之于口,只能压下疑虑,沉声确认:“那么,阵法所需,可均已完备?” 说着,谢九晏的目光紧紧锁住夙珩,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夙珩却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后x视线一转,落在时卿身上。 “现在,便是齐了。” 他勾唇,语调悠然:“若时护法也无异议,我们便就此开始?” 时卿与夙珩无声地对视一眼,眸光微动,随后轻轻侧首,再次与谢九晏视线相撞。 也因此,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未及掩藏的所有情绪—— 眷恋,痴缠,以及……不舍。 短暂的相视后,时卿先一步收回视线,看向夙珩,声音清泠依旧:“全凭岛主定夺。” “好。” 夙珩轻笑一声,袍袖在月下划出一抹绯光,四角灯盏光芒骤盛,将桃林映得恍如白昼。 “此阵根基已成,还需诸位相助,彼时以灵力注入阵眼灯盏,稳住时护法周身气机,便于我凝魂。” 语末,他懒散地抬手,随意指向两处方位,朝着谢九晏和裴珏微微一笑:“裴公子,烦请西北位。” “君上,东南位,有劳。” 裴珏闻声抬眸,神情依旧木然,只是沉默地走向了夙珩所指处,站定。 而谢九晏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时卿平静的侧脸,压下心中万千思绪,走向了与裴珏相对的另一畔。 扫视了下二人所站方位,夙珩满意颔首,广袖一展,地面陡然浮现数缕血色阵纹,如藤蔓般蜿蜒生长,勾勒出一个繁复的光阵。 他再度侧首启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时护法,请入阵心。” 话音落下,裴珏和谢九晏同时抬首望向了时卿。 几人目光汇聚处,时卿步履从容地踏入阵中,静静立在阵心的彼岸花魄下,闭上了双眼。网?址?f?a?b?u?y?e?i????u?????n???0?2????????o?m 夙珩静静等着,直至她阖眼的一瞬,他甚至没有结印,只是随意地抬手,五指在空中虚虚一拨—— 整片桃林骤然安静下来,紧接着,九道磅礴的灵光自灯盏间迸发,瞬间席卷了整个阵法! 同时,夙珩口中轻吐,低沉的吟念声响起,数不胜数的花瓣离枝而起,自半空中飞舞盘旋,边缘浮现出淡淡的明纹,美得惊心动魄。 悬浮的玉瓶 分卷阅读184 中,那团浓郁如血的光晕开始剧烈震荡,丝丝缕缕地流淌而出,在夙珩的引导下,如同百川归海般汇入时卿的眉心! “起——” 夙珩骤然出声,声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谢九晏和裴珏心神俱是一凛,同时凝神运气,顺着光纹的脉络,将自身精纯的内息,源源不断地汇进了阵基中。 光芒笼罩下,时卿周身泛起莹白光晕。 她仍旧闭着双眼,魂息却在阵法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原本苍白的脸色,亦渐渐生出了充满生机的莹润光泽。 看着这神异的一幕,谢九晏真切地意识到时卿的魂魄正在重塑,他心头涌起巨大的欣喜,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忘却了所有,眼中只剩时卿愈发明艳的面容,唇角不自觉扬起。 然而,这份狂喜并未持续太久。 眼见着时卿的状态渐趋稳定,谢九晏心底却逐渐攀升起不可名状的焦灼。 他目光扫过夙珩和裴珏,只见夙珩依旧专注施法,裴珏也定定地望着时卿,似乎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可是……那个“交易”呢? 夙珩打算何时动手取走他的性命?又需要他做什么? 谢九晏忍不住再次望向夙珩,眼神中带着无声的催促与询问。 可夙珩仿佛根本没接收到他的目光,只是神情专注地操控着阵法。 他周身气息平稳,红衣翻飞间尽显游刃有余,哪里有半分需要“献祭”来换取天道垂怜的凝重模样? 这份从容,让谢九晏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什么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注意到——裴珏垂落身侧的指尖,正在细微地颤抖着。 谢九晏怔了怔,而裴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蓦然抬眸,望向了他。 四目相对,今夜第一次,谢九晏看清了裴珏眼底的情绪。 里面……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就仿佛,此刻的裴珏,已然放下了所有执念,只剩一具无魂的躯壳。 自踏入蓬莱之后,那股隐隐的怪异感瞬间攀至顶峰! 谢九晏眉心瞬间皱紧,而阵外,始终半眯着眼,仿佛神游天外的夙珩,慵懒的假象瞬间褪去,眼底陡然掠过一道锐芒! “转!” 一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唇间吐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 阵纹凝固,异变骤生—— 原本平稳流向时卿,汇聚了三人之力与彼岸花魄的金辉,在距离她身体仅有寸许的刹那,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屏障,猛地一滞! “你……?!” 谢九晏质问的目光刚刺向夙珩,话音未尽,那些光流竟化作无数道赤白交织的光索,朝着他所在之处,倒卷而来! “呃!” 经脉中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谢九晏猝不及防,身体剧烈一震,随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底浮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惧! 第113章 真正让谢九晏恐惧的,并非是那堪比折磨的痛感。 当痛楚席卷全身的刹那,他的确曾恍惚闪过一个念头——或许,这便是夙珩终于出手,在抽取他的命元。 然而此刻,这种错觉已被彻底蚕食殆尽。w?a?n?g?阯?f?a?b?u?页?i?????????n?2??????5???????? 因为那濒死的窒息感并未持续太久,反而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却。 不仅如此,更有一股磅礴而精纯的灵力,混合着阵法凝聚的天地灵源,如江河奔涌般灌入他的丹田。 谢九晏清晰地感知到,蛰伏在经脉深处,连淬元丹都难以根治的功法反噬,正被这股灵力一寸寸抚平。 甚至于,就连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也如同冬雪消融般愈合,传来阵阵酥麻的暖意。 这,全然不像是夺取。 而分明是……疗愈?! 谢九晏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阵眼中操纵了一切的夙珩—— 不……不可能是这样,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他疯狂地在心中呐喊祈求,而夙珩唇边那抹带着玩味与洞悉的笑意,却将他所有的侥幸瞬间击碎! 几乎是瞬息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惊雷劈入脑海,谢九晏浑身开始轻颤,他僵硬地转头—— 时卿,已经睁开了眼。 她就站在光流倒卷的源头,任由那片本该属于她的生机,如沙漏般自心脉流逝。 那双眸子依旧沉冷,没有意外,没有惊慌,穿透混乱的光影,精准地落在了谢九晏写满惊骇与绝望的脸上。 四目相对。 在谢九晏目眦欲裂的注视下,时卿的素白衣袂如烟般散开,墨发、眉眼、轮廓……都越来越淡,仿佛隔着一层摇曳的水幕,下一刻便会彻底消融于月色之中。 那些本该重塑她魂体的灵光,此刻正以比先前快上百倍的速度,丝丝缕缕地从她体内抽离。 地面上,那九盏作为阵基的青铜灯,不知何时已悄然偏转方向,灯辉如潮水般涌向谢九晏脚下,将他所在之处映照得如同白昼。 不过是瞬息之间。 谢九晏所站立的位置,已然成为了整个阵法的真正核心! 而时卿…… 她缓缓抬起那只愈发透明的手,不再是接受,而是如同谢九晏方才所做的那般,将属于她自身的灵力,注入了阵纹。 到此刻,谢九晏便是再如何愚钝,亦彻底明白了所有—— 这座阵法,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时卿而设! 它的真正目的……是他。 时卿知道一切,她不打算接受他的“牺牲”,更甚于……她和夙珩早已商定了所有,瞒着他,编织了这场骗局。 她不允他救他,却时至今日,仍在惦记着他那些微不足道的伤痛? 可他……不需要如此! ……若没有她,即便伤痕尽愈,他又该如何活下去呢? 铺天盖地的悲恸如万仞加身,谢九晏疯狂挣扎着,他想嘶吼,想要不顾一切冲出这该死的阵位,哪怕是用血肉之躯去堵住那些流逝的灵光! 然而无论他如何拼命,甚至连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却依旧被无法挣脱的力量牢牢禁锢,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他只能睁着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睛,看着时卿的身形轮廓,随着愈发明璨的灵光而渐渐虚淡。 这一刻,谢九晏身上再无半分魔君的傲然,他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痛苦,无声地嘶吼着—— 停下!阿卿!求你停下!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骗他?明明说好……是他来换她的命啊! 时卿迎着谢九晏的目光,那其中的哀求太过真切,即便无需言语也能读懂。 可她的眼x神始终平静,如同以往每一次面对他失控时那样,平静得让谢九晏心颤。 仿佛他所有的挣扎与悲鸣,都无法撼动她分毫。 极度的绝望之下,谢 分卷阅读185 九晏脑中骤然闪过最后一丝希望—— 裴珏!还有裴珏! 裴珏那么爱时卿,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他一定会阻止!或者……只要他收手!缺少了维系的阵法便会失衡,一切就还有转机! 思及此,谢九晏用尽全部的意志力,艰难地转动眼角余光,带着孤注一掷的祈盼,望向裴珏! 然而,映入眼帘的一幕,却并非如他所想。 裴珏依旧站在那里,保持着渡送灵力的姿势,既没有惊慌失措地扑向时卿,也没有愤怒地攻击夙珩,甚至……连一丝一毫中断阵法的意图都没有。 他静静地望着前方,面色苍白如纸,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阵中发生的一切惊变,时卿正在消散的身影,都与他毫无关系。 一时间,谢九晏几乎以为裴珏也陷入了夙珩的幻术。 但下一刻,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裴珏缓缓地转动视线,对上了他充满了血丝的双眸。 目光交错的刹那,谢九晏瞬间如坠冰窟! 因为,他在裴珏死寂的眼底,清晰地看到了一种深沉到近乎无法言说的情绪。 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处决的同类,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悯,又浸透了无能为力的苍凉。 那绝不是被操控的眼神! 裴珏是清醒的!他分明什么都知道!也分明是——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巨大的荒谬感下,谢九晏感觉自己灵魂深处的最后一丝支撑也轰然崩塌! 为什么?连裴珏也…… 他不能接受眼前的局面,曾经对裴珏淡去的恨意,再度铺天盖地地席卷而上! 他只知道,不论是因为什么,裴珏又一次放弃了时卿。 如果早知会有此刻,他绝对不会相信裴珏,更不会那样轻易地放手,又或者——他早该杀了他! 然而,任凭谢九晏多么震怒,多么悔恨,在面对眼前这一切时,却什么都做不了。 所有的呐喊都堵在喉咙,化作灼热的腥甜。 在极端的崩溃下,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从未从初登蓬莱时的幻阵中醒来? 神智一寸寸颠覆着,阵法却始终未曾停歇。 谢九晏绝望地感受到,浩瀚的灵力正一遍遍冲刷着他的经络,心脉的暗伤被抚平,神魂愈发稳固,甚至连消耗过度所致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身体是前所未有的舒缓和充盈,宛如新生。 可这所谓的“疗愈”,对此刻的他而言,却成了最残忍的酷刑—— 目之所及,时卿的身影已淡如薄雾,连指尖都泛起透明的光泽,他甚至能透过她,看到后方摇曳的桃枝与飞舞的花瓣。 可她的面容,在那片交错的光影中,依旧是那般无波无澜的淡然。 她看着他满面泪痕、状若疯魔的模样,如同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渐渐地,似乎已被伤恸彻底击穿,谢九晏放弃了所有的挣扎,只呆呆地望着时卿,泪痕交错遍布在他苍白的面上,整个人显露出一种颓然的灰败。 终于—— 夙珩掐诀的手倏而收拢,送出了最后一道印诀。 明灯光芒寂灭,肆虐的灵力洪流瞬间平息,空中流转的花瓣亦失去了支撑,无声飘零在地。 同一瞬,束缚着谢九晏的术法,骤然撤去了大半。 “阿卿——!”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冲破咙间,瞬间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在冲破禁锢的下一刻,谢九晏无暇顾及震荡的丹田,如同离弦之箭般,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几乎快要消散的虚影扑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及时卿的刹那—— 时卿周身残余的灵辉倏然凝聚,化作一层如同水波般柔韧,却又无比坚固的淡金色光幕,将他无情阻隔。 “砰!” 谢九晏身体毫无缓冲地撞了上去,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他气血翻涌,喉头腥甜,但他不管不顾,赤红着双眼,疯了般将毕生修为化作罡风,狠狠砸向那层屏障! “阿卿……不要这样,阿卿!” 他声嘶力竭地唤着,掌风带起撕裂空气的锐啸,不间断地冲击着光幕,沉闷如擂鼓的巨响在桃林中回荡。 可每一次拼尽全力的尝试,光幕都只是泛起淡淡的涟漪,纹丝不动。 不多时,谢九晏指骨已寸寸碎裂,鲜血淋漓,可他仍旧不肯放弃,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声音沙哑泣血,泪水混合着额角的鲜血滚落,在脸上留下道道凄厉的痕迹。 渐渐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谢九晏猛地转头看向夙珩,眸光狠戾:“夙珩!!!” 夙珩不为所动,唇角仍旧噙着那抹似是而非的笑,甚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君上,”他声音轻飘,如同梦呓,“天要亮了呢。” 没有任何明确意义的喟叹,却让谢九晏浑身一震。 他仓皇转回头,再度看向时卿,眼中只剩下最卑微的乞怜:“阿卿……” “别吓我了,我求你……你理一理我,好不好?” 他声音越来越低,却不肯止歇,一遍又一遍,仿佛只要时卿肯回应一声,这场灭顶般的噩梦就会立刻停止,一切都能回到原点。 光幕的另一侧,时卿的身影已淡得几不可辨,她垂眸,静静地看着他不复往日清辉的面容。 许久,像是被这一眼耗尽了所有气力,谢九晏身形晃了晃,按在光幕上的染血手掌缓缓滑落,拖曳出一道绵长刺目的血痕。 “为什么……” 他再度挤出一句,声音却嘶哑得不成调子。 谢九晏本以为,依旧不会得到回应。 可未曾想,这一次,耳畔,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谢九晏如遭雷击!怔然抬首! 恍惚间,他竟看到时卿的唇角,似乎漾开了一抹笑。 那一笑极美,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残忍入骨。 如同冰封万载的雪原上,猝然绽放出的优昙婆罗,未沾染任何尘世纷扰,透出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与超脱。 谢九晏所有疯狂的动作,在亲眼目睹这抹笑容的刹那—— 戛然而止。 第114章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隔着被血浸染的光幕,不知何时,谢九晏的眼角已然渗出殷红的血泪。 他倏然抬起头,死死地望着那张早便镌刻入魂的容颜,望着那抹曾照亮过他,却又在此刻将他打入深渊的笑容。 生与死的界限似乎变得模糊,恍惚间,谢九晏竟觉得自己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春日。 眼前的人,还是那个爱揉他发顶的少女,笑靥明媚如骄阳,眼底盛着世间所有的温柔。 这夙梦般的念头,竟让谢九晏原本如同被抽去脊梁的姿态,爆发出一股近乎回光返照的力量。 他 分卷阅读186 半跪在金色光幕外,血迹斑驳的脸上,满是癫狂与不顾一切的执念。 仿佛是被他的心念撼动,那道坚不可摧的光幕竟微微震颤,仿佛下一刻便将碎裂。 谢九晏双眸骤然亮起,燃烧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狂喜—— 只要……只要它破开! 他就能冲到她的面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将她从消散的边缘拽回来! 到那时,他再也不会放手,也再不会将她交付给旁人! 什么魔君之位,什么尊严骄傲,他统统可以不要,他愿意做她脚边最卑微的奴仆,只要她能留下来! 只要他过去,一切……就都还来得及挽回! 这个念头如同烈火般灼烧着谢九晏的灵魂,将他濒临破碎的神识重新粘合起来,他忘却了所有,身体前倾,带着不顾一切的渴望,几乎要将自己撞碎在那层屏障上。 他目光死死锁住光幕上细微的涟漪,屏住呼吸,如同等候神迹垂怜的信徒。 这一切的一切,都被时卿尽收眼底。 如若谢九晏肯凝神细辨,定能发现,此刻的时卿,望着他的眼神,已彻底回到了曾经—— 眉眼温煦舒展,月光穿透她愈发透明的魂体,为那张清冷容颜镀上一层柔和的辉光,仿佛无论他犯下怎样的错,都能被她轻轻揭过。 可他无暇分辨。 直到那轻柔得如同叹息般的声音,终于穿透光幕,落入他的耳中,如同九天之外的回响。 “谢九晏。” 狂跳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攥住。 谢九晏迷茫地望着时卿,仿佛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面临失去的无助与希冀交织翻涌,几乎让他窒息。 而时卿微微x停顿,眸光深深与他相接,她的轮廓又透明了几分,恍若晨雾即将被天光驱散。 许久,她唇边漾开极淡的笑意,再度启唇。 “我不恨你了。这一次,是真的。” 这句话,如同世间最温柔的刀刃,狠狠捅进谢九晏早已麻木的心口,又残忍地搅动! 不恨? 这算什么? 如果不恨—— 那么少时作伴,她将他拥入怀中的温度,含笑递来的那枝扶桑,算什么? 那么纠葛百年,刻入骨血的爱恨痴缠,白骨堆中相携踏过的染血长路,算什么? 那么雪夜之中,她主动俯身落下的吻,彼此间的炽热喘息,仿似要焚尽一切的抵死缠绵,又算什么?! 如果所有的所有,到头来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不恨”。 那么这漫长岁月……究竟算什么? 宽恕吗? 可谢九晏太了解时卿了,也清楚地知道,这并非她终于心软,对他降下的赦免,而是……了结。 “不,不是这样的……” 谢九晏嘶哑地摇头,喉间涌起铁锈般的血腥:“阿卿你听我说,我们可以重来,我——” 下一刻,他乞求的话语戛然而止,眼底漫起无与伦比的惊恐! 因为他看见,时卿根本没有要听他说完的意思,她微仰起头,阖上了双眸。 她的身形,在他目眦欲裂的注视下,开始一点点消散! “不要!” 一声比之前更加凄厉的嘶喊从谢九晏胸腔深处爆发,他不再奢望拥抱,像个被逼到绝境的疯子,将所有的灵力尽数灌注在双掌,狠狠轰向那层看似摇摇欲坠的屏障! 然而,预想中的冲击并未到来。 “泠”的一声,如同琉璃镜面被打碎的微响,突兀地响起。 曾阻隔在谢九晏面前的光幕,先一步碎作了漫天金尘,让他倾尽全力的一击,砸在了空处。 伴随着一声巨响,地面瞬间炸开一个深坑,泥土裹挟着残花冲天而起! 同一瞬,金色光屑如星雨纷扬,轻盈地朝着四面八方飞散开来。 光影破碎的须臾,时卿那已透明得只剩最后一点虚影的身形,亦失去了最后的凭依。 那袭素白的身影,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如同被惊起的流萤,随着那些四散的金屑,融于万千桃瓣织就的绯色天幕中。 最后,彻底消弭无踪。 谢九晏仍保持着出掌的姿势,身体因那落空的一击而颓然跪地,右手深深陷入翻开的泥土里。 许久,他缓缓抬起了沾满血泥的手,又茫然地垂眸,看着自己身前那个狰狞的深坑。 那里……刚才还站着谁? 阿卿? 他的阿卿呢? 渐渐的,所有的神情,疯狂、恐惧、绝望……都凝固在了谢九晏脸上。 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 风拂过桃林的呜咽,远处海潮的低吟,甚至连他自己血液奔流的鼓噪,他都听不见了。 谢九晏跪在那里,如同失去根基的枯木,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尚未干涸,眼中却已经没有了泪意,唯余干涩刺骨的痛。 他的面前,失去阵法牵引的桃瓣漫天盘旋,又缓缓飘落,带来一阵清冽到令人心碎的冷香余韵。 如同宿命般,一片被阵法余波卷入的残瓣,不偏不倚地坠在了他微微张开的掌心。 触感冰凉。 谢九晏呆怔半晌,下意识合拢手指,目光滞涩地转动,落在那抹残红上。 他怔怔地看着,仿佛不认识那是什么。 许久,一声低唤几不可闻地从他唇畔溢出。 “阿……卿?” 可是,那片在阵法的影响下,早已失去生机和光泽的花瓣,或是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抑或……只是无法承受这份沉寂的凝望。 它只停留了一瞬,边缘便如同被业火舔舐,无声无息地蜷曲、焦枯。 最终,化作了一小撮……毫无分量的灰烬。 随着夜风拂过,彻底消失无踪。 谢九晏保持着那个虚握的姿势,墨发凌乱地贴在他汗湿冰冷的额角,掌心却只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就像他拼命想抓住的那个人,却终究无能为力,什么都阻止不了。 这个认知让谢九晏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先是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继而越来越响,在空旷的桃林中回荡,最后……尽数化为无声的悲鸣,混着粘稠的血沫自唇角汩汩溢出。 泪水,终于无所顾忌地落下,大颗大颗砸在空荡荡的掌心,很快积成一汪小小的水洼,倒映出他破碎的面容。 谢九晏只觉得,今夜的一切,都荒诞如最恶毒的戏谑,铺天盖地的绝望却仍真实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深深裹挟,无法抽离。 或许,他早便已经死了。 是因为他生时杀孽太重,所以……天道便降下如此极刑,来折磨他,是吗? 他认罪,他伏诛。 但是……可不可以,把他的阿卿,还给他? 而原本的阵法边缘,早便倚着桃树休憩的夙珩,始 分卷阅读187 终目睹着所有的一切。 从谢九晏的狠厉、震怒,到狼狈祈求,再到此刻的死寂。 他始终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在时卿魂光消散的刹那,把玩袖口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眸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但不过一瞬,他又懒懒侧过头,避开谢九晏的方向,望向远处迷蒙的海雾,低叹一声:“啧。” “真是……可惜。” 谢九晏没有反应,又或是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掌心的灰痕被风吹散后的几息。 也许是悬月在云层后移动了一寸的距离。 谢九晏失去了所有焦距的目光,终于自那片空茫移开。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僵硬地转过头,望向了不远处,那个同样如同被定格的沉默身影—— w?a?n?g?阯?发?布?y?e?i????u????n?2?〇?2??????????? 裴珏。 月下,那袭青衫单薄得仿佛一道即将消散的幽魂,而裴珏也正望着他,神色是与先前如出一辙的死寂。 “你……”谢九晏喉间挤出破碎的气音,一字一顿,“早就知道。”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裴珏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与他对视着。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近乎透明的轮廓,那双曾藏满算计,也曾为时卿燃起过炽热情愫的眼眸,此刻空无一物,平静得可怕。 许久,他终于提步,朝着谢九晏走来,步伐很稳,却又无端给人种摇摇欲坠的飘忽感。 在终于走近谢九晏后,裴珏仍没有停留的意图,似乎只想从他身侧走过,朝着桃林更深处走去。 身形交错的瞬间,一只沾满血污、指骨碎裂变形的手死死攫住了他的袖口! 刺啦—— 布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谢九晏没有动,依旧盯着前方那片虚无的黑暗,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时卿最后的身影。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着,困兽般沉闷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为什么?” 声音哑得可怕,压抑到了极点,又蕴含着濒临崩溃的疯狂。 ——为什么要和夙珩一起骗他? ——为什么明知时卿会死,却依旧冷眼旁观? ——为什么……为什么此刻,可以连一丝一毫的悲伤都吝于流露? 第115章 裴珏的脚步被迫顿住。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谢九晏那只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上,紧抿的双唇似乎又淡了几分,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压抑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谢九晏破碎的喘息声,不断撕扯着夜的寂静。 许久,裴珏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 “因为,”他顿了顿,仿佛这几个字也重逾千斤,“这是她想要的。” 短短六个字。 却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谢九晏眼底! 攥着衣摆的手指蓦地收紧,他遽然侧首,死死地盯住了近在咫尺的裴珏! “她想要的?” 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绝伦的笑话,谢九晏短促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刺耳,充满了极致的讽刺与凄凉。 “你竟敢说……这是她想要的?!” 怒不可遏间,他猛地甩开裴珏的衣角,力道之大,让裴珏都不觉踉跄了一步。 谢九晏的气息因失控而愈发粗重,如同一头发狂的凶兽,一把揪住裴珏的衣襟将他扯到面前,迫使他看着自己。 他的声音一句高过一句:“那么裴珏!你告诉我——” “当初你处心积虑留在魔界,用那副伪善面孔博取她的同情,是不是她想要的?” “你化身银面人,杀了谢沉,又栽赃给她,使得我与她反目,是不是她想要的?” “也是你!趁着她伤重虚弱,亲手给了她致命一击,让她魂魄离散,才不得不来此处寻什么塑魂之法!” “你告诉我……你做下这一桩桩事的时候……可曾哪怕有一x瞬……有过半分迟疑!想过那是不是她想要的?!!” 谢九晏每问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字字都裹挟着滔天恨意,双眸红得几欲滴血。 而裴珏被迫一步步朝后退去,面色惨白如纸,竟比方才魂体将散的时卿还要透明几分,却始终不发一言。 直到他终于退无可退,后背抵上一株桃树,树梢积雪簌簌落下,洒在二人肩头,却浇不灭谢九晏眼中燃烧的怒火。 看着裴珏这副模样,谢九晏垂落身侧的手痉挛不止,也终于,再也忍受不下去。 所有的恨和怒,都被绝望覆灭,他嘶吼出声,语调几乎破音—— “若非是你!若非是你……她现在还好好地活着!你裴珏——又凭什么在这里,妄断她想要的是什么?!!” 随着这最后这句凌厉如刀的质问,裴珏平静的面容终于撕开了一丝裂缝,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死一般的沉寂笼罩下来。 裴珏始终没有动,他身体僵硬,似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唇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极淡的血痕。 许久,许久。 裴珏抬起眼,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承载了太多痛苦的眼眸望向谢九晏时,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你说得对。” 他终于开口,仿佛在看谢九晏,却又没有完全落在他的身上,声音低得恍若自语:“我是没有资格。” 认罪般的四个字,让谢九晏眼中的恨意更加炽烈,他以为,下一刻,裴珏便会忏悔,或者辩解。 但是,他终究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答复。 裴珏忽然扯了扯唇角,对上谢九晏的视线,眸光苍凉而决绝:“但是谢九晏……” “我曾后悔过很多的事。” “唯独今日……我不悔。” 不悔——? 谢九晏死死望着裴珏,所有的悲恸疯狂,以及对眼前罪魁祸首的无边恨意,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最纯粹的杀意! “好!好一个不悔!” 他嘶笑一声,右手猛地松开裴珏,腕间一震,一柄缠绕着滔天煞气的魔剑骤然显现! 浩荡魔气瞬间席卷桃林,剑身嗡鸣,散发着嗜血的渴望! “嗤——!” 一声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 带着死亡气息的剑锋划破林雾,直抵裴珏心口,转瞬之间,剑尖已刺破衣料,深深没入皮肉之中! 裴珏的身体猛地一僵,剧烈的疼痛让他眉头微蹙,本就苍白的脸色彻底褪尽最后一丝血色。 滴答。 滴答。 温热的鲜血顺着剑锋蜿蜒而下,一滴滴砸落在草叶间,如同盛放的妖异之花,在月下晕开一片暗红。 “既然你不悔——” 见状,谢九晏眼中翻腾的杀意并未有半分减弱,握剑的手稳得可怕,声音嘶哑如厉鬼,每一个 分卷阅读188 字都裹挟着滔天的暴戾。 “那么裴珏,我在这里杀了你,是否也是……” “天!经!地!义?!” 话音落罢,他眼中只剩下疯狂的血红,握紧剑柄,便欲将其彻底送出,贯穿裴珏的心脏! 这一剑快狠至极,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再留任何余地,就是打算要将眼前的男人,连同他那句“不悔”,彻底从世间抹除! 杀机及体之时,裴珏感知到了。 他却并没有反抗的意图,亦没有试图躲避,神情出奇得平静,苍白的唇畔,甚至极轻向上勾了一下。 随后,仿佛早就等待着这一刻般,他缓缓阖上了眼眸。 “呵……” 就在这生死立判的瞬间,一道清越慵懒的叹息,如同鬼魅般,突兀地响在几步之外。 “君上,”夙珩倚着桃树,慢悠悠地开口,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当真要在这里,取走裴公子的命吗?” 简短的一句话,却让谢九晏浑身剧震,血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清晰的挣扎,以及……无法言说的悲怆。 长剑,在他颤抖的手中,停滞了。 即便夙珩甚至没有提及时卿的名字,即便是在这最焚心蚀骨,恨不得与天地同祭之时。 明明只需再进一寸,只需手腕再用力一分,就可以用最腥甜的血气来稍解他的恨怒。 谢九晏依旧停了下来,面露茫然地望向剑锋—— 那柄能轻易撕裂山岳的魔剑,此刻在他手中,却仿佛重逾万钧,压得他手臂骨骼都在呻吟。 他无法想象。 在这里,就在时卿消失的地方。 如若神魂有知,如若……如若天地间尚有她一丝执念残留…… 灵魂深处,一个被恨意扭曲的声音仍在疯狂嘶吼—— ——她死了!她已经死了!就算你此刻将裴珏千刀万剐,她也不会知道,不会皱眉,更不会再阻止你一次! ——你该杀了他!用他的血来祭奠阿卿! 这念头不断灼烧着理智,几乎要再次操控谢九晏的手,让他重新握紧剑柄。 然而,另一幕画面强行灌入他混乱的脑海—— 那是时卿最后望来的模样,她看着他,唇边浮现出的,是那样温柔,甚至带着释然的笑容。 不…… 一声绝望至极的悲鸣在谢九晏脑中响起,与此同时,他竟再也无法让这柄剑前进分毫。 理智告诉他,时卿早已神魂俱散,就在他的眼前,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或者即便她会看到又如何呢?哪怕她恨他,恨不得要他为裴珏偿命,他是不是,还有机会再见她一面? 但最终,压倒一切的,却是时卿曾护在裴珏身前,那清冷决然的姿态。 她……希望裴珏活着。 “嗬……” 一声痛苦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谢九晏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 他猛地撤手! 嗡! 长剑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随着他踉跄着后退的动作,化作一道刺目的血光,消散在他的掌心。 谢九晏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抬眸,看着裴珏胸前那个汩汩渗血的伤口,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长剑离体的刹那,裴珏身形一晃,却未倒下。 他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沉寂的眼眸,没有直面生死的恐惧,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更深沉的死寂。 而失去了剑锋的堵塞,裴珏胸前鲜血愈发汹涌地漫出,迅速洇透青衫。 他剧烈呛咳起来,每一次咳喘都带出更多血沫,却仍缓缓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伤处。 血是热的。 但很奇怪,明明是被剑刺伤,他却感觉不到疼。 一个念头在裴珏死寂的心湖里掠过—— 早便在阵法启动的那一刻起,这里……心口的地方……不早就空了吗? 如若谢九晏那一剑刺下来,或许,反而能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可惜,他收手了。 剑抽离了,连同那短暂虚妄的“充实感”。 留下的,唯有这无关痛痒的创口,和那越发扩大,让他难以忍受的……空洞。 连谢九晏也不肯成全他吗? “呵……” 裴珏指尖无意识地抚上伤口,温热血液沾了满掌,他忽而低笑一声,唇角扯出一个近乎诡异的弧度。 似哭? 似笑? 却又都不尽然,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过,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谢九晏再也没有看裴珏一眼。 不知何时,他已经转过身去,脚步虚浮地走回了阵法中央。 灯阵早已熄灭,只有那枚耗尽了灵力的碧玉瓶静静地躺在残花之中。 谢九晏没有停留,径直寻至那片被他轰出深坑的狼藉边缘,缓缓跪了下去。 泥土翻卷,草叶凌乱,一切都昭示着曾发生过的事,但他什么都不去管,也不去想,只是一味地扒开一层又一层花瓣,执拗地翻找着什么。 第116章 就连谢九晏自己也说不清他在试图找到什么。 泥土混杂着血污嵌入指缝,剧烈的疼痛不断传来,他却始终不肯停歇。 直到,在再度拂开几片残花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柔软触感。 谢九晏动作瞬间僵住,就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土屑。 月下,一抹色泽如墨的青丝,缓缓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缕发看上去纤弱极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断,沾染了些许泥土,却依旧掩盖不住那如墨玉般的光泽。 谢九晏认得,那是时卿的发。 他将它拈起,怔怔望了许久,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丝气息就会将它吹散。 又不知多久,谢九晏唇畔浮出一抹虚幻的笑,用指腹一点点地拭去上面的尘土,方无比郑重地将其收入怀中,紧贴在心口的位置。 隔着衣料,他仿佛能感受到那缕x青丝传来的冰凉,与他死寂的魂魄贴在一起,却给了他再度支撑下去的气力。 于是,谢九晏踉跄着,重新站了起来。 他不再看那片仍留有他膝印的空地,亦没有分半分余光给远处的裴珏。 而是拖着沉如山岳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始终立在桃树下,如同看客般俯瞰全局的夙珩。 夙珩勾起唇,狭长的眼眸流转着莫测的光芒,静静地看着谢九晏如同从地狱中淌过般,携着满身绝望停在了他的面前。 月光洒在谢九晏脸上,那张曾风华瞩目的容颜间,所有的情绪似乎都随着刚才的收剑敛尽,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 “岛主。” 谢九晏望着夙珩,眼神如同一潭死水,此刻,他甚至没有力气再 分卷阅读189 去恨眼前这个主导了一切的男人。 “你……”他沙哑地开口,“是什么时候……改了主意?” 谢九晏说得没头没尾,夙珩却瞬间了然他所指的是什么。 他挑了挑眉,似是有些意外谢九晏竟会先问此事,稍一思寻,又觉得无可厚非。 于是,夙珩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轻轻拂去落在肩头的桃花瓣,语气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悠然。 “呵,什么时候……重要吗?” 他轻轻拂去肩头的桃花瓣,慢悠悠地道:“人心思变,况且我这个人,向来喜欢成人之美。” “而相比之下,时护法的提议,”夙珩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喟叹,“更让我觉得有趣些。” 话音落下,谢九晏终于有了一丝反应,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的……提议?” “是啊。”夙珩拢了拢衣袖,目光飘向时卿消散的方向,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追忆,“比起‘一命换一命’,如今的结局,君上不觉得,才更有跌宕起伏的妙处吗?” 所有的猜测,都在这番轻描淡写的话语中得到了印证。 谢九晏双唇抖了抖,长久地看着夙珩那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掌控一切、洞悉一切又漠然一切的姿态。 原来在这个人眼中,时卿的死……不过是一场足以取悦他的戏码吗? 谢九晏知道,夙珩没有骗他。 也没有必要骗他。 因为时卿消散前的平静,以及她看向他最后那抹了无牵挂的笑……早已用最残酷的方式,证实了这一切。 这是她的选择,是她主动,和夙珩达成了约定。 恨意再次翻涌而上,却又在瞬间化为虚无。 谢九晏想,或许,他需要这抹恨意,来支撑自己不彻底崩溃。 但是……该恨谁呢? 夙珩吗?可归根结底,他不过是个偶然介入其中的旁观者,甚至“成全”了时卿的意愿。 裴珏吗?他是知晓一切,却没有阻止,可如若可以选择,在他和时卿之间,不论重来多少次,裴珏希望活下来的,都绝不会是他。 思来想去,这场死局里,唯一的得益者……竟是他谢九晏。 时卿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救下了他。 他不必付出性命,甚至被治好了所有的伤,换来了所谓的“新生”。 他能恨谁? 他有什么立场去恨?去质问?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极致的讽刺和冰冷,深深刺进了谢九晏的脑海深处,让他的思绪愈发混沌了起来。 上一次感受到如此彻底的绝望……是什么时候? 啊,似乎,是在初次听闻她死讯的那日。 他焚毁了魔君殿,想要追着她的脚步而去,然后,她以花辞的身份出现,拦下了他。 而这一次…… 谢九晏缓缓转过头,再次望向阵法的余烬。 这一次,他亲眼所见,她消散在他面前。 神魂俱灭。 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再不会有人,在他即将堕入无间时,向他伸出手。 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也被彻底斩断,谢九晏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 那笑声初时细不可闻,像是从脏腑深处挤出的气音,在寂静的桃林中幽幽荡开,激起阵阵空洞的回响。 他笑了许久,肩头微微耸动,笑声却断断续续,越来越低,最终滞在喉间,只剩下无声的气流在颤抖的唇齿间盘旋。 万念俱灰。 莫过于此。 夜色,已在不知不觉中淌过了最浓稠的时刻。 天幕不再是纯粹的墨黑,而是晕染开抹熹微不明的灰白,被厚重的云层和浓郁的灵雾压着,如同垂死者眼底最后的光。 ?如?您?访?问?的?网?址?f?a?布?页?不?是?i????????ě?n?2???2????.???????则?为?屾?寨?佔?点 这点微光,恰好落在谢九晏微微偏过的侧脸上,那张曾凌厉张扬的脸庞,此刻竟全然透着死气沉沉的灰败。 忽地,他眉心痛苦地紧蹙,身形也随之晃了晃,不自觉地抬手,用力按住了心口的位置—— 那里贴着那缕冰冷的青丝,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疯狂地啃噬,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锐痛。 痛楚来得如此猛烈,让谢九晏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酷刑。 不远处,裴珏似乎也被这细微的响动所牵引,视线落在了谢九晏轻颤的身影上。 就连倚着桃树,仿佛置身事外的夙珩,慵懒的目光也稍稍凝实了些,隐含着一丝深意,静静地看着他。 天地间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 谢九晏喘息着,面上却没有一丝神情,仿佛已经彻底死去,死在了这心魂俱裂的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心脏挣扎着重新跃动了数下之后。 谢九晏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如同锈蚀的傀儡,背对着裴珏和夙珩,也同样将这片埋葬了他心火的桃林抛在身后。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一步,又一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踉跄地走去。 沉重的步子拖沓在落满花瓣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谢九晏蹒跚着,身形不复往日的挺拔,宽大的衣袍沾满泥污和干涸的血迹,在微弱的曦光中显得异常破败单薄。 然而,那具刚刚被重塑过的身体,却凭借着某种执拗的意志,支撑着他,始终不肯倒下。 裴珏静静地站在原地,心口的伤处仍在缓慢地渗出温热的液体,浸染着衣衫,带来细微的黏腻感。 但他的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谢九晏。 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被桃林边缘的暗影吞没,不知不觉间,裴珏自身的感知似乎被失血的冰冷麻痹,意识也在模糊的边缘漂浮。 恍惚间,他竟有些分不清,那在绝望中踽踽独行的,究竟是谢九晏…… 还是……他自己。 直到谢九晏的轮廓彻底消失不见,裴珏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凝聚起残存的气力,转动身体,望向了那个红衣如火的身影。 四目相对。 不知何时,夙珩竟也在看着他,双眸在微明的熹光中格外清亮,唇角噙着一抹自若的笑。 桃林只剩下风声,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啧。” 夙珩意态慵懒地拍了拍沾了夜露的衣袖,率先开口:“君上走得这般急,连杯热茶都不肯留下喝一口,倒显得我蓬莱待客无方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轻飘飘落在裴珏胸前仍在洇血的伤口上,笑意加深:“既然他走了,这地方虽说不算太大,但也还容得下人。” “裴公子这身伤,不妨多留几日?我还有些桃花酿,一个人喝,终是少了些滋味。” 裴珏沉默了数息,没有接下夙珩看似“诚挚”的邀请。 分卷阅读190 他深深地望着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最终,却是问出了一个似乎与此刻情境毫不相干的问题。 “蓬莱岛素来缥缈无踪,之后……也会如此吗?” 闻言,夙珩眉梢轻眉,像是不明白裴珏为何要问这个。 他微微偏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量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片刻后,悠然一笑。 “这个嘛,我说不好。” 他轻轻摇头,带着几分闲云野鹤的散漫:“只不过,再美的风景,一处待得久了,总难免生腻。天地广阔,总该四处走走看看。” 说到此处,夙珩顿了顿,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天相接处:“况且,总在这海上飘着,也觉得怪没趣的。” 话语间,已是婉转道出答案。 裴珏的眼神依旧沉寂,仿佛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他沉默得更久,再次开口,声线也愈发低哑:“那么,岛主若决意离去,想必……也不会再将行踪轻易示于旁人,对吗?” “呵呵……” 夙珩朗声笑了起来,眼底光芒闪烁:“裴公子果然心思玲珑剔透。” 他毫不避讳地x承认,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自在。 “不错,我这个人清闲惯了,偶观红尘热闹尚可做消遣,但若是隔三差五都来这么一出——” 夙珩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裴珏胸前的血迹,笑容不减:“啧,纵是再深的修为,怕也要被折腾散了。” 裴珏缓缓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是了,”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拂晓的微风吹散,“我……知晓了。” 第117章 话音落下,裴珏双手抬起,置于身前,在夙珩略带讶异的目光注视下,朝着他深深躬下身去。 这一礼,曲身至极,动作庄重肃穆,即便衣袍已被血色浸透,却无损那份近乎根治于骨的世家风仪。 素青衣袍垂落,勾勒出他清瘦而挺直的背脊线条。网?址?f?a?b?u?页?1????????é?n?????????????c???? “岛主今日恩情,”裴珏头颅未抬,维持着深躬的姿态,“裴某铭感五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番别过,日后岛主若有所需,无论天涯海角,裴珏……万死不辞。” 看着眼前这个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的颀长身影,夙珩第一次真正收敛了笑意,眼中闪过抹审视的光芒。 他见过裴珏的疏离,见过他的算计,见过他的痛苦挣扎,也从来都知道,此人绝非池中物。 可此刻,裴珏的所作所为,亦是他始料未及的。 所以,夙珩没有立刻让裴珏起身。 “哦?”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探寻和确认,“你想清楚了?当真这便要走?”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y?e?不?是?i?f???????n?????????5?????????则?为?屾?寨?站?点 听到这句话,无人可睹处,裴珏无声闭了闭眼。 他的面容再次抬起,落入夙珩眼中,也让其神态间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 眼前的裴珏,形容狼狈到极点——虽依旧是那张清俊出尘的容颜,却因为伤势而过分苍白,胸前衣襟被大片暗红浸透,发丝亦是凌乱不堪。 然而,他身上那种长久以来如同影子般缠绕着的沉重与挣扎,却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虽然孱弱,却如同被拂去了尘灰的璞玉,温润得令人不自觉侧目。 迎着夙珩的视线,裴珏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笑:“裴珏此生,心愿已了,亦了无遗憾。” 夙珩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眸子,此刻沉淀着深沉的光。 许久,他意有所指地追问:“当真……不再有了?” 裴珏脸上的笑意未变,如同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壳,他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如同飘落的羽毛:“已经足够了。” 他微微一顿,看着夙珩,目光却又仿佛穿透了他,望向了不知名的所在。 “都结束了。”裴珏唇角极轻地牵动,缓缓道,“我也是时候,去赎我的罪了。” 听罢,夙珩眼底深处那抹深意,愈发浓郁了起来。 像是临时起意般,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面前低垂的桃树枝条。 枝条微颤,半开的花苞随之轻晃,几片早绽的绯红花瓣簌簌飘落,沾在裴珏浸血的衣摆上。 夙珩瞥了一眼那落下的花,不甚在意地勾了勾唇角,慵懒的笑意重新挂回脸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肃然从未存在过。 “既如此,”他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疏淡,“不送。” 裴珏深深地望了夙珩最后一眼,双唇微动,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终究什么都没有出口。 随后,他也如谢九晏一般转身,却是朝着与其截然相反的一方走去。 青色的背影,比谢九晏更加决绝,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半分。 桃林重归寂静,终于只剩下夙珩一人,以及满地残花和未干的血迹。 海风带着桃花的清甜与一丝若有似无的异香拂过,夙珩久久未动,目光悠远地望着裴珏消失的方向。 直到天际那抹灰白彻底晕染开来,刺破了墨蓝的天幕,给其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暖金色。 夙珩忽然毫无征兆地低笑起来,嗓音清越,夹杂着些许喟叹。 “呵……” 他侧过头,对着身畔那片仅有灵雾萦绕的空处,缓缓启唇:“连我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要动容几分呢。” 话音微顿,夙珩唇角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带着熟稔的调侃:“倒难为你,居然自始至终都沉得住气。” 末了,他拖长语调,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时、护、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目光所及之处,灵气陡然泛起了涟漪。 那株繁茂桃树后的阴影里,原本散落于地的零星花瓣,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拂起,悄然升腾。 随后,更多的花从周遭树上飘落,与之在半空中盘旋交织,花瓣越聚越密,渐渐勾勒出一个朦胧的人形轮廓—— 先是素白的指尖,继而如瀑的青丝,最后,是那张清冷明昳的面容。 随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凝实,所有的花瓣如同完成了使命,零落而下,如同下了一场粉白的花雨。 花雨渐歇,最中心处,一个女子已静立原地。 正是时卿。 夙珩歪了歪头,煞为专注地打量了她片刻,勾唇一笑。 “不愧是我的阵法,瞧这模样,你是顺势借了我渡出的灵力,让修为更上一层了?” 他视线所落处,时卿一袭素白衣袂无风自动,乌发如墨,肌骨莹然。 然而,与之前阵法中濒临消散的苍白截然不同,此刻的她,气息沉凝悠长,双眸亦澄亮透彻,仿佛刚刚过了一场休憩醒来,周身萦绕着内敛而磅礴的生机。 夙珩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 分卷阅读191 欣赏,如同看着一件自己亲手雕琢的造物。 他重新倚回树干,指尖不知何时又拈起一片新落的桃花。 “还真是如你所料,半步不差,不过……方才谢九晏要杀裴珏时,我倒真替你捏了把汗。” 他抬眸,若有似无地瞟向时卿:“你怎就笃定,裴珏不会有事?” 时卿回望着他,唇边掠过极淡的弧度,语调清浅:“若是信不过你,我又何必答应今日这一局?” 难得带了些恭维的话,令夙珩眉梢微挑,却不置可否。 随后,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时卿,红衣在渐亮的晨光中流曳生辉,转言问道:“真不后悔?” 时卿神色淡然,指尖拂过身畔粗糙的树皮,拭去了其上不知何时溅落的暗红血点。 “求仁得仁,既然做了,便彻底一点,对谁都好。” “都好?” 夙珩极轻地嗤了声:“裴珏便也罢了,你那君上,可是真真切切以为你死了,最后那副形容,倒像是即刻要去黄泉路上追你似的。” 林风陡然转急,吹得时卿衣袂翻飞如蝶。 她垂落眼帘,未置一言。 “不过也是,”夙珩仍在继续道,“他以为自己舍命为你,结果反被你所救,又亲眼见你“死”于眼前……” 他顿了顿,摇头轻叹:“啧,时卿,论狠心,我不如你。” 时卿眼神微动,随即恢复如常。 她看向夙珩,面色坦荡,没有丝毫回避:“还要谢过岛主,若非岛主相助,此局难成。” 夙珩不以为意地抬了抬手,动作优雅:“我不过是设了个障眼法,让谢九晏彻底信服的,是你和裴珏。” 语末,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他又是一笑。 “虽然早有预料,但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说服裴珏配合这场戏的?” “裴珏……” 时卿低低念出这个名字,目光投向远方,第一缕晨雾终于刺破了夜色。 “他心思洞明,若是连他一起瞒,只会弄巧成拙,生出最大的变数。” “与之相比,开诚布公,反而是最简单不过的事。” 目光望向裴珏离去的方向,时卿忽地想起,那日在林间,自己将全盘布局和盘托出时,他遽然惨白的面容。 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痛楚,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而她看着他,却并不担心他会因为冲动而做出什么无可预计的事,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她相信他会懂,事实也果真如此。 许久,许久。 裴珏没有质问,没有劝阻,甚至没有问她为何独独将真相告诉他。 最终,他只是看向她,自唇间挤出一个沙哑到极致的字—— “好。” …… 夙珩灼灼目光凝在沉默下来的时卿身上,忽而笑了。 “一个两个的,”他摇头叹道,语气带着几分真实的感慨,“都是怪人。” 随后,他神色一正,话锋陡转:“对了……应过我的事,你还记得吧?” 时卿回眸,两人对视许久,她忽而极轻地笑了笑,颔首:“自然。” 夙珩微微眯起眼,状若无意地摇头,唇畔溢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叹意。 “说起来,当初……你可是断然拒绝了我的提议呢。” 顺着他的话语x,时卿眸光微动,眼前不觉浮现出那日林中对话的场景。 …… 夙珩面上浮出一抹惋惜,但也不再遮掩,微扬下颌,点了点谢九晏的方向。 “他,”他语调微顿,目光又落向裴珏,“与那一位——” 最终,夙珩再度转向时卿,声线放得极轻,如情人低语,却又字字诛心:“你更中意……哪一个?”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停滞,飘落的花瓣也仿佛慢下了速度。 而时卿眸若寒星,静静伫立,周身气息冷冽如霜,仿佛冰封的湖面,静待下文,又仿佛早已看穿他的所有把戏。 许久,她轻轻一笑:“岛主此言何意?” 夙珩视线紧锁着她,语调清越慵懒:“若我说,只需交付其中一人之命,护法便能取而代之,活下去呢?” 明明说着令人遍体生寒的话,他的神色却依旧纯良无害,仿佛闲叙。 然而,时卿眼底,并未出现夙珩预想中的惊澜。 她抬眸,平静地迎视着他,淡然勾唇:“岛主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可惜……”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谢九晏和裴珏,眼神疏离而淡漠:“我算不得他们的什么人。” “自然也轮不到,由我来裁断他们的生死。” “哦?”夙珩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愈发妖冶,“那岂非更好?” 他朝她踱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透出股惑人的劝诱。 “既相交泛泛,用他们的命,换你重塑神魂,不更是……无可厚非?” 第118章 天经地义么。 时卿耳畔萦绕着夙珩的这句话,眼帘微垂。 见状,夙珩笑意加深,推波助澜道:“这并不难,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二人,谁生?谁死?便足够了。” “至于旁的……” 他再次凑近,带着花香的气息几乎拂过时卿的耳畔,声音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温柔:“你不需要操心,甚至于,我可以让那人在美梦中,毫无痛苦地死去。” “他永也不会知道,他的性命,因自于你的一念之间,如何?” 闻言,时卿倏而抬眸,望向了夙珩。 那双如墨的眼眸依旧清亮,仿佛一面澄澈的冰湖,映照出眼前人深不见底的心思。 夙珩抛出的条件,几乎谈得上“体贴入微”,甚至替她解决了所有后顾之忧,连良知的枷锁都一并抹除了。 想到此,她心底极轻地一叹。 真是……诱人至极。 而与此同时,夙珩墨色眼瞳深锁住时卿的眼睛,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也的确捕捉到了。 如他所想的那般,时卿眼睫极其轻微地颤了颤,她甚至微微蹙了蹙眉,仿佛真的在认真权衡这“两全其美”的提议。 一丝果然如此的讥诮凉意,悄然划过夙珩深邃的眼底。 这般局面,竟令他忽感索然—— 再如何冷静自持,将生死置之度外,面对如此“轻松”的活命机会,又有谁能不动摇?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有着七情六欲的人呢? 夙珩勾起唇,笑意愈发慵懒疏离,如同云端之上的俯瞰者,静候那早已预见的答案。 许久,他看到时卿望向他,朝他微微弯起了唇角。 那浅淡的笑意,落在夙珩眼中,无疑是妥协的前兆。 “我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呢。” 时卿果然如是说道,声音温缓,带着一丝叹息般 分卷阅读192 的无奈。 夙珩眼底的讥讽愈发明显,唇角的弧度却再度加深,正要顺势说出“明智之举”之类的赞语。 “不过,”时卿话语未停,依旧是那温和的调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是不必了。” 那抹胜券在握的笑,僵在夙珩脸上,转而浮出几分猝不及防的错愕。 “不必?” “为什么?”夙珩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皱起眉,一字一顿地反问,“难道,你不怕死吗?” 他目光如刃,紧紧盯着时卿的眼睛,试图用最直接的恐惧撕开那层伪装。 闻言,时卿脸上适时浮现一丝惊讶:“怕死?” 似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话,她摇首一笑,语气自然地反问道:“岛主说笑了,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夙珩眯起眼,定定望着时卿,原本漫不经心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其下锐利的审视。 “但你可以选择‘活’。”他声音低沉下来,再无半分之前的诱哄,带着一种实质性的压迫感,“只要你想。” 时卿点了点头,迎上夙珩逼视的目光,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是啊,但我也可以不选,不是吗?” 夙珩神色骤然转深。 他忽而轻佻一笑,似是觉得她此刻的作为天真至极。 “时卿,你并非常人,一旦神魂消散,便是彻底的灰飞烟灭,三界六道,将再无你一丝痕迹。” 他顿了顿,语调清晰而缓慢:“你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时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夙珩预想中的惊惧或动摇,甚至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她语气淡然,“也是,我本非六道生灵,如此……倒也公平。” 自诩洞悉人心如夙珩,生平首次,感觉到了无言以对的滞涩,仿佛被眼前人牵着鼻子走了一遭。 时卿看着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憋闷,唇角忽而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 “抱歉,”她开口,语气平和,“没让岛主得赏心念的‘桥段’,现在,我能走了吗?” 这话问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请求。 夙珩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久久地凝视着时卿,如同重新评估一件看走眼的宝物。 他沉默许久,终于,一抹棋逢对手般的了然,取代了先前的沉凝,在眼底深处蔓延开来。 “呵……” 他低笑一声,带着些许复杂:“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骗你?” “这似乎并不难。” 时卿坦然微笑,目光扫过四周尚未完全散去的幻阵灵韵,“方才那几重幻阵,真假虚实,环环相扣……岛主行事之风,不算难猜。” 虽照面不到一日,但时卿已隐约摸透了夙珩的脾性。 这人看似闲云野鹤,实则骨子里浸透着目空一切的冷漠。 方才之言,他何尝真要她选,不过是又一场供他消遣的游戏罢了。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页?不?是?1????μ???ē?n???????5?????????则?为?山?寨?佔?点 他想看的,是她在生死与道义间挣扎沉浮,最终不得不对那二人做出抉择。 可即便她当真如他所愿…… 她亦不信夙珩会真的动手。 他是仙非魔,游戏人间的心性再重,也不至于为了一场戏,就轻易断人生死。 从时卿平静的眼中,夙珩读出了她虽未明说却全无掩饰的所想。 他眸色微沉,一瞬,又忽而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包括那一丝被勘破的不愉。 “迄今为止,能破我幻阵之人,并不算少。”他短促轻笑,“但直面我时,依旧心神不乱,甚至看穿我意图的……”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落在时卿脸上:“时卿,你是第一个。” 时卿忽然莞尔,姿态不卑不亢:“岛主谬赞。” 夙珩轻拂衣袖,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语调:“的确,天道之下,自有其规则,别说由你来选,便是他们心甘情愿以命抵命,也断无此道。” 时卿静静听着,神色平静无波,毫不意外。 “不过,”夙珩话锋陡然一转,长眸中再次闪烁起莫测的光芒,“我要救一个精魅……” 他轻蔑一笑:“本也用不着劳什子‘代价’。” 此言一出,时卿眸中,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但不过一瞬,她的神色已迅速被更深的冷静取代。 时卿并非涉事尚浅,也最是清楚,这世上,从来不会有平白无故的恩惠。 于是,她只淡然一笑。 “岛主神通广大,我自是不敢有疑。”她微顿,直言其意,“可如今的时卿,身无长物,如此厚礼……怕是消受不起。” 婉拒之意,清晰明了。 听着这划清界限的话语,夙珩却像是早料到时卿会如此说,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带着志在必得的玩味。 “如果我说,”他向前微微倾身,再次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报酬,你付得起呢?” “而且……” 他刻意停顿,欣赏着时卿眼中非但无喜,反而愈发深重的疑云,声音放得极轻:“对你而言,不费吹灰之力。” 这一次,时卿真的没能看出夙珩的打算。 她蹙起眉,戒备望着他,怀疑他又在算计着什么。 夙珩满意地望着时卿脸上终于浮出的真切疑色,如同品味这难得的“鲜活”。 许久。 在时卿的耐心几乎要被耗尽,意图开口相询之际。 夙珩终于开口了。 不再是那般似真似假的语调,而是清晰地近乎郑重地,吐出了那个让时卿瞬间失语的x答案—— “我要的,是你。” …… 晨光如同晕染的水墨,一点点在桃林中铺展开来。 时卿倏而回神,望向夙珩的方向,他依旧缺了骨头似的倚在那里,唇角噙着懒散的笑。 “这么一想,”他状似苦恼地揉了揉额角,深叹口气,“我倒是亏了。” “明明只答应了救你,却被你顺水推舟应下这么一局,还平白给谢九晏洗骨涤脉,里里外外拾掇了个干净。” 花瓣在指尖碾碎,夙珩抬眸,仿佛在征求时卿的意见:“哎,照这么算起来,是不是也该让他留下来抵债?” 他神色严谨,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划算”的买卖。 时卿唇角微弯,笑意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清透而真实:“岛主此刻去拦他,也还来得及。” 她言语轻缓,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调侃。 夙珩闻言,当真便摸着下巴,做出深思之态,片刻后,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如避蛇蝎:“算了算了。” “那张脸虽说生得不错,可惜性子太倔,骨头又硬,若日日杵在跟前,不出数载,我非得被气得折寿不可。” 时卿仍旧笑着望他,晨光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澄澈。 夙 分卷阅读193 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挑眉“啧”了一声:“怎么,莫不是发觉我姿容超凡,远胜你那君上,看得移不开眼了?” 时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玩笑,反而微微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稀奇事:“岛主也会与人做比容色?” 似是觉得这话太过无稽之谈,夙珩轻哼了声,姿态傲然:“我自是不会逊于任何人。” 他话锋又一转,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时卿:“只不过,对你这种被情爱蒙了眼,一头扎进去就不知回头的主儿来说,眼光未必可靠。” 这话点到即止,却明白带着揭人痛处的意味。 但时卿并不在意,笑意清浅如初,甚至顺着夙珩的话,语气平和地说道:“岛主不必妄自菲薄,论起姿容气度,又有谁能及你一二。” “哦?”夙珩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事,夸张地挑眉,“你也会夸人?” 时卿含笑望着他,忽而微微欠身,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节。 “这一次,”她放缓语调,抬眸,诚挚相望,“承蒙岛主大恩,多谢。” 这声谢,无关那些玩笑般的容色比较,将二人间的身份之差再度铺开。 哪怕夙珩表现得再如何轻松随意,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他的举手之劳,但时卿深知其中的分量,夙珩可以不在意,但她不能。 夙珩脸上的戏谑之色,在时卿这郑重其事的道谢面前,终于缓缓敛去。 他深深看了她许久,最终,似是而非地摇了摇头,那惯常的慵懒笑意又回到了脸上,却似乎比平时淡了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没什么可谢的。”夙珩挥了挥手,语气依旧玩世不恭,“我也不是平白帮你。” 他拖长了调子,带着一丝促狭:“不是早就说好了吗?我救了你的命,你的人……自然就是我的了。” “得随侍我左右,若我不松口,这辈子,便都要听我差遣。” “哦,对了。” 他眼神在时卿身上溜了一圈,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见她依旧沉静,又恶劣地补道:“跟在我身边,你似乎也没什么能再死一次的机会。” 仿佛预见那场景,夙珩摊开手,笑得如同得逞的狐狸。 “换言之,你得一直跟着我,直到……天荒地老?” 第119章 时卿静静地听着夙珩这番半真半假的调侃,脸上并无愠色,眼中泛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话音落下后,她忽然开口问道:“那日,你为什么会改变主意?” 在时卿看来,夙珩最初根本没打算这般轻易救她。 就像他给墨无双的结魄灯,不过是随性而为的施舍,成与不成,全看天意。 而这次,他不仅出手重塑了她的神魂,甚至允她之请,救治了谢九晏,可谓慷慨得反常,与他一贯的作风大相径庭。 闻言,夙珩从倚靠的树干上直起身,随手掸去肩头的花瓣,脸上依旧是那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语气轻飘,“想做便做了。” 时卿眸色微深,还想再问,却见夙珩已经转过了身。 此时,黎明的天光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束缚,如同流淌的金液般倾泻而下,泼洒在林间,将他那一袭红衣映照得愈发艳丽夺目。 夙珩提步,不紧不慢地朝着掩映在林间的竹轩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话。 “只要……你不后悔就行。” 时卿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妖异又洒脱的背影渐渐远去,眼帘缓缓垂下。 种种念头起伏翻涌,尚未完全沉淀,忽然一阵带着桃花清香的晨风,打着旋儿拂过。 一片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笺从远处飘来,悠然落在她的眼前。 时卿下意识伸手接住,却在低眸望去的一瞬,不觉怔住—— 这折痕……是那日,她放入花灯中的红笺。 心头蓦地一跳,时卿倏然抬眸。 前方桃林空空荡荡,早已不见夙珩的身影,唯有晨风卷动着漫天纷扬的花瓣。 天光,已然大亮。 清脆的鸟鸣声不知从何处响起,金色的光芒穿透层层叠叠的桃枝,宣告着白昼的降临。 时卿长久地立在原地,微风拂过,她掌心纸笺徐徐展开。 天光流泻其上,照亮一行虽然被水晕染开来,却依旧力透纸背的字迹—— “前尘封入雪,天地皆宽,各得其所。” 风过桃林,万籁俱寂,唯有花瓣落地的细微声响,如同一声无言的叹息。 …… 桃花开落又复开,碧海潮生又复平,转眼已是经年。 初冬的暖阳难得慷慨,穿透稀疏的云层,将金粉般的光斑洒在依旧繁茂的桃林间。 林间一片开阔的空地上,一道素白身影在桃树下流转蹁跹,身随剑走,飒飒作响。 “唰——” 随着一式“回风拂柳”使到极致,剑势陡转折,直指三丈外的桃树,惊得枝头积雪簌簌而落。 时卿唇角微扬,手腕转过,正欲再起剑势,身后忽有一缕劲气破空而来。 这一招来得无声无息,却力道十足,卷着冷风,直向她的后心!w?a?n?g?阯?发?b?u?页?i????u???e?n??????2????????o?? 时卿闻声侧首,却并无惊意,只极短地低笑了声。 随后,剑尖顺理成章地往下一沉,划出一个极小的弧圈,只听“叮”一声脆响! 飞来之物瞬间化作一蓬细微的粉末,被激荡的剑气裹挟殆尽。 时卿连余光都没多分去一瞬,剑势没有丝毫滞碍,流畅地收势,挽了个行云流水的剑花,稳稳归鞘,回身望去。 不远处的桃树下,一张铺着厚厚雪白绒毯的躺椅安置着,那抹醒目的红衣懒洋洋地陷在绒毯里,慵懒入骨。 时卿瞥他一眼,视线缓缓定在了他身畔一小碟松子上:“偷袭?” “考校。” 夙珩毫不心虚地耸了耸肩,在时卿反手收了剑时,又一颗松子弹指而出,同时懒散出声:“左边。” 这一次,时卿更是连剑都没抬,衣袖微振,素衫翩跹间已将三颗连续飞来的松子尽数挡下。 最后一颗,更是借力打力,被她掌中剑鞘一托,反向夙珩面门袭去! “啪。” 松子被稳稳接在口中,咔嚓一声脆响。 “啧,”夙珩叹息了声,将壳吐出,嚼着松仁点头,“还是这么滴水不漏。” 语气带着点“无趣”的遗憾,又像是早已习惯的赞赏。 时卿显然没将这“奉承”放在心上,淡然回应:“若是被你用这种‘暗器’得了手,我百年的修习,岂不白费。” 夙珩咽下松仁,不置可否地拍了拍指尖的碎屑,身体后仰,在绒毯里陷得更深,这才闲闲地朝她投去目光。 “你那剑晃得我眼疼,歇会儿吧,顺便陪我晒晒这难得的日头。” 见时卿不为所动 分卷阅读194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都一上午了,再练下去,这些树都要被你削秃了。” 闻言,时卿思忖了片刻,继而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这才提步,朝夙珩走了过来。 夙珩笑眯眯地看着她,在她走近前,便已经将案上的碟子推了过来,下巴微扬:“尝尝我大老远带回来的桃花糕。” 东西被送到了眼前,时卿也没了推拒的必要,接过一块咬下,甜腻花香顿时在唇齿间漫开。 “如何?” 夙珩盯着她咽下,邀功般开口。 “太甜。” 时卿面无表情地评价,却还是将剩下的吃完。 夙珩叹气,摆出一副“暴殄天物”的神色:“当真是好难伺候。” 时卿低眸看着他,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是你唤我过来,如今又嫌我碍眼?” 语调不疾不徐,回怼之意x却丝毫不让。 “明明是怕你累着,不领情也就罢了,反倒还怨上我了。” 夙珩忽然凑近了几分,唇角勾起一抹惑人的弧度:“再说了,我这张脸,难道不比那冷冰冰的剑招好看?” 说着,他甚至刻意眨了下眼,长睫如蝶翼轻颤,眸中光华流转,足以令世间男女为之失神。 时卿终于抬眼,认真地打量了他许久,在他唇边笑意愈发自得时,却面不改色地伸手推开了他的脸。 “无聊。” 夙珩大笑出声,重新歪回绒毯,摇头感叹着,眼底却透着愉悦。 一年的相处,他早就不在时卿面前端着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反倒像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 “唉……不解风情,不解风情。” 闻言,时卿神色毫无波澜,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随后,她在他另一畔坐下,将长剑横放膝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鲛绡,细细擦拭起剑身。 阳光透过稀疏的花枝,落在光洁的剑面上,反射出清冷辉芒,亦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夙珩也不再管她,自顾自拈起一块点缀着糖霜的桃花糕,慢条斯理地咬下。 明明是常见的举止,被他做来,姿态分外优雅,却又带着点孩子气的放纵。 时卿擦了片刻,抬眸朝他投去一眼,正见他品得兴起,餍足地眯起眼,日光落在他身上,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庞更显夺目。 不多时,那块桃花糕便在指尖没了踪影,夙珩似是觉得不过瘾,又拈起一块。 这次咬得更大了些,糖粉也无可避免地落在他的唇畔,印出小片白痕。 时卿的目光在他唇角停驻了一瞬,动作未停,言简意赅道:“沾上了。” 闻言,夙珩挑了挑眉,随后不甚在意地用指腹随意抹了两下。 动作潦草敷衍,非但没能擦干净,反而让那点糖粉在他唇边晕开了一小片,看着有些滑稽。 时卿看着他明显没擦对地方,几不可察地轻叹口气,随后,终究是放下手中的鲛绡和剑,起身行至他身畔。 “嗯?” 夙珩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望着她,甚至还无意识地舔了舔沾着糖粉的唇角。 时卿看着他,声音疏淡:“别动。” 听到这话,夙珩竟也不问,甚至大大方方地微微仰起了脸,眸中漾着无辜的惑色。 时卿已然俯身,素手取出丝帕,一手虚虚托住他下颌,另一手用帕角轻拂过他唇角。 动作自然娴熟,却又不带分毫旖旎,显然不是头一回。 带着薄茧的指尖,触碰到夙珩细腻如脂的皮肤,让他有些嫌弃地皱起眉,嘟囔道:“人家都是红袖添香,怎得放你身上,被轻薄的反倒像是我呢。” 这话听来似是无赖的抱怨,但上扬的唇角,又泄露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促狭笑意。 时卿淡淡瞥他一眼,却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只一丝不苟地拭净最后一点痕迹。 微凉的触感隔着丝帕传来,夙珩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沉静眉眼,阳光勾勒着她低垂的眼睫,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翳。 身前清冽如雪的气息传至鼻端,没来由得让他心头微微一悸。 在时卿即将收手之际,鬼使神差间,夙珩突然开口问道。 “当初……你对谢九晏,可也这般做过?” 声音不再是惯常的玩笑或戏谑,低沉了几分,带着些刻意放轻的探究。 夙珩目光紧紧锁住时卿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平静的表面,直达她心底最深处。 而话音落下的瞬间,时卿的指尖骤然顿在他的唇畔。 不过那停顿极为短暂,若非夙珩一直紧盯着她,几乎会忽略过去。 下一刻,时卿直起身,极其自然地收回了手,将那方沾染了糖粉的丝帕拢入袖中,低眸望向他。 夙珩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懒洋洋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笑意。 但二人都知道,这是许久以来,那个名字第一次被如此直白地提起。 “他是君上。” 时卿淡淡开口,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身边自有无数宫人近侍,这等微末小事,轮不到我操心。” 她说得轻淡,周身的气息没有丝毫紊乱,也将那瞬息漾起的涟漪,严严实实地压了下去。 对话似乎就此结束。 时卿转身坐回,重新拿起鲛绡,继续专注地擦拭着她的剑,夙珩亦轻笑了声,收回视线,慢悠悠地吃着剩下的点心。 桃林里只有风吹过花枝的沙沙声,与他咀嚼糕点的细微轻响。 然而,原本闲适气氛,却如同清水中滴入了一滴墨,虽未彻底晕染开,却已悄然改变了色泽。 又是许久,夙珩咽下最后一口点心,将目光投向桃林外的方向,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长长叹出口气。 “这桃花糕吃多了,的确是甜腻了些。” 他掸落指尖碎屑,轻抵下颌,似是在咂摸着滋味:“说起来,倒有点想念‘星纹鳐’那股子鲜掉眉毛的劲儿了。” 第120章 “还得是南海的鱼,肉质细嫩,清甜回甘,佐以冰泉水焯上一焯……啧。” 夙珩自顾自喟叹着,颇有些得不到回应便能一直絮叨下去的架势。 “这个季节?” 时卿终于抬起眼,瞥向他:“海面月前就结了冰,星纹鳐喜暖畏寒,早便都在寒渊深处蛰伏着了。” “哦?这样啊。” 夙珩拖长了调子,仿佛才意识到这些麻烦,但随后,他又双手一摊,面上绽开抹“我不管”的无赖笑意。 “某些人当初可是应承过,什么‘听凭差遣’……”他将这四个字咬得清晰,目光灼灼地望着时卿,“这点小小念想,时护法总不会让我空候馋涎吧?” 四目相对。 夙珩的眼神要多坦荡有多坦荡,明明是无理取闹的索求,偏偏又让人无法 分卷阅读195 真的生气。 而时卿定定看他半晌,似乎在审视他这要求的可行性,又似乎只是在看他又在玩什么花样。 片刻的沉默弥漫开来,最终,她近乎无声地缓了一口气。 “锵”的一声,长剑归鞘,被随手掷在了夙珩面前的案上。 时卿站起身,素衣在微寒的风中拂动,身影笔直。 “知道了。”她抬眸看了眼天色,道,“等着吧。” 夙珩挑眉:“你要去?” 时卿侧首望向他,反问道:“不是你的意思?” “我可没这么说。”夙珩无辜一笑,却又毫不客气地抛给她一个玉匣,“顺道捎些海灵草回来,嗯,用来煨汤也不错。” 时卿抬手接下,没有计较这得寸进尺的行为,淡淡应了声,便转身朝着桃林外,隐约可见波光的海岸方向走去。 背影清绝,很快便融入了层叠的桃枝花影中。 桃树下,复归寂静。 夙珩依旧陷在柔软的白绒毯里,脸上那副慵懒随意的表情,却在时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的瞬间,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缓缓敛去。 他静静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眸光渐深,凝成一片幽邃的渊海。 许久,他拿起案上的长剑,指腹轻抚过冰冷的剑鞘纹理,眼底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去吧…… 他在心底无声地低语,脑海中,却再度拂过她俯身靠近时,衣袂间逸散的一缕冷香。 对着空寂的桃林,夙珩缓缓阖上眼,唇角勾起,却没来由显出几分冷寂。 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海风拂过,掀起满地落英,沾上他殷红衣袂与墨发,又无声滑落,复归尘泥。 …… 被冰霜覆盖的海岸线一片清寂,墨蓝色的浮冰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灰蒙蒙的天空相接。 时卿步履沉稳地踏过覆盖着海藻的礁石,最终在一片相对薄弱的冰层边缘站定。 夙珩点名要的“星纹鳐”极其挑剔,只在这片特定的海域栖息,寒流最重,海风如刀割面,便是暖季,亦不算好寻。 冰下水流声隐约可闻,时卿面上却丝毫不见紧张,驾轻就熟地俯下身,单掌虚按在冰面上。 “咔嚓——” 她灵力微吐,坚韧的冰面倏而裂开细纹,蛛网般朝外蔓延开来,弹指间,便轰然塌陷出一个丈许宽的冰窟。 海水翻滚着涌上来,带着浓重的咸腥。 时卿闭上眼,神识如网般向下延伸,探查着冰海下的动静。 倏而,她睁开眼,并指结印,指尖斜斜点落。 灵力化作暖流涌入水中,迅速在冰窟周围的海水中扩散开来,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有几尾银鳞闪烁的星纹鳐被吸引而来。 ※如?您?访?问?的?网?址?f?a?b?u?y?e?不?是?i??????????n??????2?5?????????则?为????寨?站?点 见状,时卿唇角勾起,却并未急于出手。 想着夙珩挑剔的口味,她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目光缓缓逡巡着鱼群。 很快,她眉梢微扬,视线定在了鱼群中心几尾最为肥硕的几只—— 鳞片光润,鱼身亦x煞是饱满,一眼便看出灵力沛然,口感也最佳。 时卿选定了目标,正要放出灵网将其捕获时,一道微弱的气息突然闯入她的感知范围。 有人? 她动作骤止,眉心亦同时蹙起。 蓬莱仙岛本就浮于南海深处,更有夙珩的阵法在外,寻常修士乃至妖魔鲜少能觅得其踪。 此刻这陌生的气息……是有人登岛? 可是夙珩为何竟全无反应,难不成他近来松懈至此,连阵法都疏于维系了? 虽觉得意外,但时卿仍旧极快地沉下心神,做出了本能的防范。 她敛去周身所有灵力波动,没再管那些游弋着的鱼群,而是凝神转身,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了气息来处。 海岸乱石嶙峋的一角,巨大的礁石如同狰狞的怪兽匍匐在冰缘,投下大片视线难透的浓影。 时卿略一思忖,随后提步,谨慎而无声地朝着那里走去。 随着距离渐近,扑面而来的冷风中,也渐次掺入了由无到浓的血腥气。 觉察到这点,时卿眸色更深,素手虚握,内息于经脉悄然流转,蓄势待发。 “呃……” 蓦地,一声压抑痛楚的闷哼自礁后传来。 紧接着,便是重物滑落的闷响。 闻声,时卿眼神一寒,足尖倏快,身形已如魅影闪至礁石侧翼! 亦是此时,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从礁石后滚了出来,重重摔落在她面前的冰滩上。 那人衣袍褴褛,周身布满深可见骨的创口,数处仍在汩汩渗出血来,瞬间将身下的冰面染红了小片。 他面朝下伏着,凌乱的发丝混着血污黏在脸上,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 只一眼,时卿便停下了脚步,非因恻隐,而是目睹此人伤势沉重至此,显然已无威胁。 她微微皱眉,正打算开口喝问其来意。 那人似乎被脚步声惊动,费尽全力地抬起头,想要看清来人,却牵动了伤势,发出一串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咳……” 而在他出声的同时,时卿心中猛地一跳,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瞬间攫住了她! 她立刻蹲下身,不顾那浓重的血腥,伸手按在男子剧烈起伏的肩头,另一手则急急拂开他额前被血痂冰凌黏连的湿发。 男子被迫仰起头,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视线触及时卿的面容时,整个人瞬间僵住! 时卿也在此刻看清了那张被血污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坚毅轮廓的熟悉脸庞。 “长空?!”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可言喻的震颤,几乎脱口而出。 长空亦怔怔凝望着她,眼底满是震惊与迷茫,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幻象。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嘴唇艰难翕动着,许久,才发出如同梦呓般破碎的低喃:“时……时护法?” 他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海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神色更加恍惚。 “属下这是……已经死了吗?” 时卿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她神色异常冷肃,迅速将手搭上长空的手腕,一边探查其脉息,同时语速平稳而清晰地问道:“你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是谁伤的你?” 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仿佛瞬间回到了昔日魔族护法之时。 时卿很清楚,以长空的身份和修为,这世上,能伤他之人本就算不得多,更何况,又有谁敢这般与魔族为敌? 此时此刻,她得先问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空的神智在剧痛和失血的晕眩中浮沉,但时卿的声音,却似带有奇异的镇力,让他缓缓定下神来。 虽然还是对时卿的出现有些困惑,他却仍艰难喘息片刻,断断续续地回应道:“魔族生乱,属下闯了出来……却不敌追兵围剿 分卷阅读196 ,这才重伤……” “再睁眼……便看到您了。” 说完,他又执着地看着时卿,重复着那个问题:“护法……你是来接我的吗?” “我……已经死了,对吗?” 指尖感受着长空体内几近枯竭的生机,时卿眉头紧锁,灵力持续输入,试图稳住他的心脉。 “是谁生乱?能闹得这么大?”她追问,语气微急,“只有你一人?其他人呢?” 她略作停顿,没有提及那个名字,转而问起了另一个人:“桑琅不在魔界吗,他没有助你?” 听到桑琅的名字,长空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痛苦,他捂着嘴又咳了几声,声音更低微。 “桑护法,他……他走不了。” 他摇了摇头,语调涩然:“君上散功之后,桑护法便寸步不离守在君上身畔……” “这一次……事起得突然,却亦非毫无预兆,想必桑护法他……咳、咳咳。” 后面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更加剧烈的呛咳打断。 “君上散功?!” 时卿搭在长空腕上的手指猛地收紧,她遽然抬眸,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 她死死盯住他的双眼,一字一顿,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你是说谢九晏?” 长空的气息愈发微弱不继,却还是扯了扯唇,眼中溢出无可言喻的悲怆。 “是啊,护法,”他凭着本能,强撑着提起力气,“自打您去了之后……君上回到魔界,便宽赦了之前所有……关押着的人,还还当着七十二部族的面……” “自毁魔功……震碎了丹田……” 说到此处,长空的瞳孔开始扩散,意识似乎已经模糊,声音也越来越低。 “属下知道,君上他,或许……早在那时便存了死志,可当臣下的,又怎么能眼看着他受辱呢?” “桑护法……怕也是这般想的吧。” 第121章 时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细微一颤。 而长空晃了晃,仿佛耗尽了残存的气力,头缓缓朝旁歪去,气息亦陡然弱下。 “长空!” 指下濒死般的脉息让时卿猛地回过神,她低喝一声,指尖灵力急吐,意图护住他的心脉! 灵力渡入的刹那,长空之前的以句话猛地在她脑海中闪现。 “再睁眼……便看到您了……” 一个念头倏而劈过灵台,时卿面色一凛,忽而想起了临行前,夙珩随手丢给她那个所谓盛放海灵草的玉匣。 她停下了渡气的动作,迅速探手入怀,将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玉匣取出,指尖微动,匣盖弹开—— 匣内,静静地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灵丹,同时,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漫开,瞬间将周围的血味都压了下去。 时卿目光在那明显是疗伤圣药的丹药上停留了一瞬,眼底划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但千般思绪转瞬即逝,再度看向已然昏迷的长空时,她的眼神已重新变得坚定而冷静。 随后,时卿将灵丹捻起,不由分说地捏开长空紧闭的牙关,将其送入他的唇间。 丹药入口即化,顺着喉间滑下,不多时,长空原本弥漫着死气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些许血色。 时卿不敢大意,又持续渡入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引导着药性在他破损的经脉和脏腑间流转。 渐渐地,那如游丝般随时可能断绝的脉搏,终于在她指下趋于平稳。 直到确认长空已无性命之忧后,时卿才缓缓收回了手。 她站起身,立在冰海与桃林的分界线上,转过头去,望向岛内深处。 身后,是寒气弥漫的海面。 身前,是四季如春的桃林。 时卿知道,桃林之后,那个总是一身红衣,却又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男子,定然还在。 海风猎猎,吹动她素色的衣袂,如同即将振翅的鹤羽。 时卿闭了闭眼,指节收紧,玉匣边缘深硌入指腹,本该微凉的触感,此刻,却滚烫如烙。 …… 桃林静谧,落英缤纷。 时卿步履沉稳,踩着满地花瓣走来,重新回到了那株虬劲的枯桃树下。 夙珩依旧斜倚在白绒毯上,袍上散落着几片未化的花瓣,姿势慵懒得仿佛从未动过。 随身的玉骨扇半开半合地搭在他的膝头,听闻声响,他懒懒掀开眼帘。 “回来了?”他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目光扫过时卿空空如也的手,“啧,我的鱼呢?” 时卿站定在他三步之外,阳光穿透枝叶,为她清冷的轮廓镀上层淡金。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四目相接。 w?a?n?g?阯?f?a?b?u?y?e???f?u?????n??????2?5?.?c?o?? 夙珩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反问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见到长空?” 时卿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果决。 她不明白。 这一年的相处,她对眼前这位蓬莱岛主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虽游戏人间,却绝非多事之人。 那么,为何要安排这样一场戏,将魔族的事,以如此不容回避的方式,掷于她的面前? 是为了看她失态?为了给这平静的日子再添些消遣?x 可他既洞悉人心至此,又岂会不知,这件事对她而言,绝无可能仅仅当做一场玩笑。 想至此处,时卿心底隐隐浮起一丝被冒犯的冷意,面色也愈发沉凝。 风过桃林,卷起数瓣残红。 夙珩的眼中没有惊讶,墨色的瞳孔映着日光,也映着眼前女子沉静的容颜。 他终于慢吞吞地坐直了些,却没有离开那张舒适的软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如今来问我,是怪我让你知道了这件事,还是……怪我明明知情,却没有早些告诉你谢九晏出事?” “与他无关。” 时卿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声线清晰冷静:“夙珩,我以为,我们之间,纵然谈不上知己至交,但起码,也不必再互相算计。” “算计?” 夙珩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笑得愈发怡然,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有些突兀。 许久,他终于收了笑,眼神却沉静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时卿,这一年间,我可有哪怕一次,让你觉得不顺意过?” 时卿沉默了一瞬。 确实没有。 自打二人相识起,夙珩虽时常言语戏谑,却从未真正强迫她做任何违背心意的事。 他给予她绝对的尊重和自由,偶有些看似无理的要求,对她来说,也不过是抬指之功。 时卿摇了摇头,坦然地直视着夙珩:“所以夙珩,我并不想曲解你。” “如今,也只是问你,你如此行事,意在何为?” 夙珩打了个哈欠,随即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白绒毯 分卷阅读197 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皱起。 “因为即便我不告诉你,你早晚也会知道,或许明日,或许明年,也或许……是魔君之位易主后。” 他歪过头,神色显得更加漫不经心:“到那时,你或许不会因为我的知情不告而归咎于我,心底却难免扎下一根刺。” 将时卿眸中细微的闪烁尽收眼底,夙珩轻轻叹了口气,叹息里似乎掺杂着几分真切的无奈。 “便如你说的那样,我们虽算不得知己,但总归,也有着那么一点情分。” 天光在他眉宇间跳跃,衬得那双眸子通透如墨玉:“既然这样,我何不卖你个顺水人情?” “不过呢——” 夙珩话锋陡转,唇角勾起狡黠弧度:“我也不想亲口道破此事,便只能略施小计,借旁人之口了。” 见时卿眉头一皱,似要问出什么,他先一步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至于原因,那是我的事。你不必问,我也不会答。” 话至此处,时卿再无可问,垂下眼帘,似在思量他言中之意。 许久,她抬起眼,眸中已是一片澄澈的决然。 “我离岛一个月,待处理完此事,便会回来。” “一个月啊……” 闻言,夙珩夸张地叹了口气,像是听到了什么麻烦事。 他揉了揉眉心,随即,却说出了一句让时卿始料未及的话。 “那怎么办?我可不打算在这里留了。” 时卿微愕,倏而看向了他。 他不允她离岛?可若是如此,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让她知道这个消息? 但……想到长空身上的伤,明白此行绝不可拖,时卿眼底情绪倏而落定。 她抿了抿唇,一字一顿,不似征询,倒像是告知:“只有一个月。” 夙珩支着下巴看她,语气不咸不淡:“多久都好,那是你的事。” “但我不会等,也是我的事。” 时卿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玩笑或阻拦的痕迹,许久,她再度强调:“可我必须要回去。” “嗯。”夙珩应了声,依旧是那副提不起劲的样子,“又没拦着你。” 时卿愣住,许久方道:“什么意思?” 夙珩似是觉得她问得有些蠢,懒懒瞥她一眼:“还能什么意思?你要走就走,不走就留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反正这岛是要跟着我的,你再想回来,便难说了。” 时卿看了他许久,指尖微微收紧:“我应过你,不会毁诺。” 夙珩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低低地轻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洒脱。 “呵……别把自己当个香饽饽。” 他捻起玉骨扇,手腕轻晃:“我又不是当真巴巴地缺什么使唤的人。” 说到此处,夙珩故意顿住,意味深长地看向时卿:“倒是你那君上……若你不去,他怕是真要死了。” 他啧了声,面上浮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舍得?” 这句反问,似是调侃,却分明浸着试探。 “我和他之间,恩怨已清。” 时卿定定回望着他,雪光映着她的侧脸,神色愈显冷冽:“我此番回去,不只为了他,亦是为了魔族。” “哦?” 夙珩扇骨倏然合拢,挑眉,显然并不满意这番话。 “那么,”他紧盯着时卿的双眼,不给她丝毫回避的机会,“在听到谢九晏自毁丹田时,你心里又是如何想的?” 不待时卿回答,他倾身向前,声音陡然轻柔:“时卿,我不想听心口不一之言,若你当我还算有几分交情,便不要骗我。” “更……别骗你自己。” 时卿到唇边的话骤然停滞。 她看着夙珩那双透彻得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的眼眸,那些看似合乎其理的话,突然再也无法出口。 夙珩看着她细微的挣扎和沉默,唇边笑意轻柔,却又无比犀利:“你看,多简单的一件事。” “承认自己没有真正放下,有那么难吗?” 时卿眉头下意识地蹙紧,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反驳:“我只是——”网?址?f?a?b?u?y?e??????????è?n??????2?5?????o?? “你只是不敢面对。”夙珩淡淡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害怕会在全心全意的付出后,再一次重蹈覆辙。” “夙珩,”时卿面容沉下,“不要用你所谓的了解加诸于我。” “然后呢?” 夙珩不以为意,语气懒散,说出的话却难得透出几分咄咄逼人:“任由你自欺欺人下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在时卿皱眉沉默的间隙,他忽而起身,红衣拂落一地碎雪。 “时卿,时护法。” 夙珩念出这个名字,身形期近,颀长的影子亦将时卿笼在其中,带着种无形的压迫感。 “你总是看起来那么冷心冷情,似乎早已无有所谓,但是,你又没办法真正不去在意那些人。” 看着时卿骤然收紧的指节,他目光微深,玉骨扇挑起她一缕发丝:“否则,谢九晏也好,裴珏也罢,早该死上千百次了,不是吗?” “你甚至无需亲自动手,只要有那么一次,不去插手他们的事。” “但你都没有。” “不是因为不敢,更不是因为不能。” “只是……不愿。” 一针见血的话语,没有留给时卿否认的余地,她睫羽微颤,倏然闭目。 夙珩却仍旧不依不饶。 他再度朝前一步,俯首贴近她耳畔,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剖析心魂的蛊惑。 “你不是会畏首畏尾的人,不就是曾经错过一次,伤了疼了,换成别人,说不准便干脆换条路走。” 他笑了笑,语气忽然缓和下来:“可你呢?明明已经选择了回头,却又偏偏放心不下身后的路。” “既如此,又何必否定当初的自己?” 天光渐烈,将桃林照得一片明透。 夙珩勾唇,朝后退开,恰好迎上时卿睁开的双眼。 “这一年,你留在这里,似乎的确过得不错。当然,有个人作伴解闷,我也并不算讨厌。” “但我不想强人所难。”他低眸,深望进时卿的眼底,“哪怕只有一点。” 时卿同样在望着他,许久,低声道:“不,从未有过。” 他不曾为难她,而此刻,她明白了他的用意,更无法再生出任何怨艾。 闻言,夙珩倏而笑开,笑音洒脱,惊起满树栖鸟。 “不管怎么样,都去试试吧,走一走那条你没走完的路,或者干脆斩了那条路,都随你心意。” “如若日后有缘,说不准,我们还会再遇,到那时……” 他顿了顿,眼底划过一抹促狭:“我可不希望,又看见个半死不活的你。” “早便听闻曾经声震魔域的时护法威名。”他勾唇,眼中似 分卷阅读198 有星河流转,“不知来日,可否真正一见?” 海浪声隐约传来,时卿望着夙珩,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松动。 她眼中的困惑和抗拒,在他这番直指本心的言语下,终于开始一点点瓦解。 是啊……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自诩并非弱者,在这一件事上,却总做不到勘破,或执拗,或退却,却又总是两相交缠不休。 倒不如夙珩这观戏人看得分明。 许久,时卿再度望向夙珩,神色如同被冰雪洗x过般澄明,牵唇应道:“我明白了。” 她没有再说任何道谢的话,又或许,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我将长空安置在我那里,也留了信给他。待他醒来,会自行离去,不会扰你。” 夙珩像是倦极了,早已懒懒倒回了方才小憩处,闻言只随意地抬了抬手,连眼皮都未掀开,只从喉间溢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嗯。” 时卿最后看了他一眼。 日辉落在他阖眸半倚的身影上,侧脸在薄光下俊美得不似凡俗,红衣如旧,风华依然。 “告辞。” 二字落定,简洁利落,再无赘言。 随后,时卿转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朝外走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桃林深处,惊落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最终落在夙珩手边。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没有丝毫睡意,望着空无一人的桃林,看了许久许久。 倏而,夙珩极轻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释然,也带着点自嘲。 他伸手,拈起面前那块早已放了许久的桃花糕,随意瞥过一眼,送入口中。 糕点的酥皮早已软塌,糖霜黏在唇齿间,甜得发腻。 夙珩皱了皱眉,似乎颇为嫌弃。 但最后,他仍旧将其一点点吃了下去,像是在品尝某种难言的滋味。 待终于咽下最后一口,夙珩才端起旁边的茶,匆匆一饮而尽。 待那残留的甜腻涩意终于淡去,他方轻叹一声,目光悠远地投向天际流云,唇边勾起一抹无奈与纵容交织的弧度。 “真是个没良心的,”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着,“说走就走。” 静默一瞬,他又不觉一笑,声线放得更轻,几近呢喃:“不过,还好……” 还好什么? 夙珩没有说下去,那未尽的话语,如同被风吹散的落花,悄然隐没无踪。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布?页?不?是?i???u???ě?n????????5?????????则?为?屾?寨?佔?点 第122章 此时,魔宫。 一道摇摇欲坠的深紫色结界,勉强笼罩在护法殿外。 数十名魔卫背靠殿门,结成一个圆阵,身上逸散的微弱魔力,如同最后的薪柴,源源不断地注入结界光罩中。 人人带伤,气息粗重,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桑琅拄着长剑立在殿前石阶上,身上的玄色软甲几乎被撕裂,鲜血顺着手臂滑下,将他半边身子染得暗红。 他额角冷汗涔涔,显是强弩之末,然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却燃着明火,死死盯着结界外如潮水般涌动的叛军。 “桑护法,”身后一名亲卫踉跄着上前,“兄弟们撑不了多久了,结界怕是随时会破。” 闻言,桑琅面色一沉,随即闭了闭眼,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 他回眸,目光越过魔卫们视死如归的脸,深深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 殿门之内,是他誓死也要守护的人。 只犹豫了一瞬。 桑琅再转过头,眼底已是一片决然的死寂。 “墨风。”他声哑如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带着还能动的兄弟,从西侧密道走,能走一个是一个!” 被唤作墨风的魔卫猛地抬头,眼中写满了震惊:“那您……” “我留下。” 桑琅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坚定地看着殿外。 墨风急急摇头,便要再劝:“您跟我们一起走吧!留得青山在,日后卷土重来,才好雪今日之仇!” “不必说了。”桑琅余光扫了眼紧闭的殿门,嘴角扯出一个苍白却无畏的笑,“君上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墨风看着桑琅眼中不容动摇的坚定,又看了看身后伤痕累累的部下们,几番挣扎后,终是咬牙抱拳:“属下……遵命!” 语罢,他转过身,便准备带人撤退。 “想走?” 一道阴冷如毒蛇的嗓音骤然响起。 “嗡——咔嚓!” 结界应声而碎,光幕如同琉璃般迸溅开来! 与此同时,强劲的魔气迎面轰至,桑琅猛地挥剑格挡,却被震得连退三步! 烟尘血雾中,一道身影缓步踏入。 来人一身暗金纹路的玄袍,面容阴鸷,正是此次叛乱的主谋——长老凌越。 目光扫过桑琅身后那些挣扎着站起的残兵,凌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讽:“怕是晚了些吧。” 他声音不高,却浸透了掌控生杀予夺的傲慢。 墨风等人脸色骤变,瞬间握紧残破的兵刃,满是戒备地看着他。 桑琅则强撑着站直身体,缓缓抬起头,布满血污的脸上扯出一个同样讥诮的笑容。 “凌长老终于舍得露面了?我还以为,你会等尘埃落定才敢现身呢。” “如此畏首畏尾,贪生怕死……也配染指魔君之位?” “你!” 被桑琅的话精准戳中痛处,凌越脸色一青,眼中杀机暴涌,旋即又恢复了那副虚伪的和善。 他强压下怒火,故作大度地叹了口气:“桑护法何必逞口舌之快?我也是为了顾全大局。” “君上早已不在人世,魔族不可一日无主,你为何偏就执迷不悟,非要与我作对?难道真要拖着我族中精锐陪葬吗?” “放屁!”桑琅冷笑着打断,“君上明明就在——” “在哪?”凌越目光阴冷地扫过桑琅身后紧闭的殿门,“在你身后的殿中?那为何事到如今,还不出面一见!?”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的煽动性:“桑琅,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桑琅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蓦地大笑出声。 “凌越,你口口声声称君上已死,却为何不敢亲入一探,反倒率兵逼宫?狼子野心早便昭然若揭,又何必再找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放肆!” 凌越被彻底激怒,脸上伪装的仁慈荡然无存:“我说他死了,他便死了!若他活着,何须你这走狗挡在门外替他摇旗呐喊?!” 说着,他目光扫过护法殿,神色阴鸷更甚。 “真是可惜,原本好端端的魔君殿,偏被他一把火烧了,既然他如此钟情此处……” 凌越顿了顿,嘴角勾出抹残忍的弧度:“今日,我便大发慈悲,连这护法殿一同送他上路,也让你这忠心的“护法”,死、 分卷阅读199 得、其、所!” 话音未落,他五指曲张如钩,直取桑琅咽喉! “护法!” 墨风等人目眦欲裂,想要上前施救,却被凌越身后的魔将死死截住,寸步难近。 重伤之躯已无力闪避,桑琅脸上却毫无惧意,反提起残存的气力,提剑迎了上去! 他手腕一转,剑锋挥出—— “铛!” 金铁交鸣声中,桑琅被震得虎口迸裂,长剑脱手而出,血沫飞溅中,他踉跄着后退,视线却不由自主瞥向殿门。 君上…… 恍惚间,凌越第二击已至! 就在这生死须臾,无数画面在桑琅脑海中迅速掠过,最终定格在一张清冷绝伦,又几近褪色的面容上—— “时护法……” 桑琅忽然轻轻地笑了,他闭上眼,于心底无声唤出那个名字,浸满无尽怀念与一丝愧怍。 “我尽力了,如今葬身于此,也算……未曾负您所托吧。” 他撤去了所有的防备,只静静等待着终局。 很久很久,想象中的剧痛却始终没有降临。 四周突然静得可怕。 ——? 桑琅缓缓睁眼。 目光所及,凌越僵硬地停滞在他面前三尺处,原本狰狞的笑意,已然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他胸口处赫然破开个血洞,鲜血喷溅在桑琅脚边,似乎还残存着温度。 桑琅彻底懵了。 方才发生了什么?难道……生死关头,他竟潜能爆发,反杀了凌越? 可这怎么可能?! 不待桑琅搞清楚原委,凌越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含糊的气音,如同被抽掉骨头的烂泥般,面门朝下,轰然栽倒在他的面前! 死寂。 绝对而令人窒息的死寂。 短暂的凝滞后,跟随凌越的叛军们如同被扼住了喉咙,彻底失声。 他们如同见了鬼一般,不可置信地盯着凌越倒下的尸体,又看向桑琅,面上凶戾荡然无存,继而生出了隐隐的恐惧。 桑琅亦被眼前这一幕惊住,久久不能言语,正呆滞间,忽然听到身边的人颤抖着出声:“时、时护法?” 时护法? 已有一年不曾刻意被提及的称呼,让桑琅下意识地皱眉,心头愈发混乱。 都这个时候了,墨风提时卿做什么,便是臆想,也不该如此荒谬。 虽如此作想,但桑琅赴死未成,在听到时卿的名讳后,仍不可避免地再度失了神。 不怪墨风念着时卿,便是他也…… 桑琅唇畔浮出一抹苦笑。 若是时护法仍在,怎会是如今的局面,是他太过无能,待在九幽相见,又有何颜面同她交代呢。 桑琅正沉浸在酸楚与自责中,衣袖倏而被人用力地拽动。x “桑……桑护法!” 墨风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称得上是语无伦次。 桑琅被打断了思绪,愈发心烦意乱起来,心想横竖都是个死,就不能让他安静一会儿吗? 他皱眉抽出衣袖,一边抬首一边便打算呵斥墨风:“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过是——” 后半截话语,在视线落定的瞬间,陡然僵住。 桑琅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猛烈收缩! 巍峨的殿门顶端,一道素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逆光而立。 墨发如瀑,寒风卷动素简衣袂,在暗红天幕下猎猎飞扬,天光勾勒着她的轮廓,衬得面容恍若神祇临世。 那副眉眼,以及熟悉的,带着一丝睥睨之意的目光…… “怎么……”桑琅怔怔望着她,喃喃自语,“可能?” 就在他怀疑自己是否是生出了魔障时,殿顶上的身影忽而动了。 她足尖在殿檐上轻轻一点,身姿翩然而下,落在凌越尚有余温的尸首旁。 鞋履不染半分尘埃污血,姿态从容,仿佛只是踏过一方莲池。 她转身,背对着桑琅和他的残部,朝向了同样睁大了眼的叛军。 当那张清冷绝伦,曾令整个魔域都为之颤栗的容颜清晰显露人前时,但凡有人立足处,皆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惊愕、恐惧、茫然……百般情绪弥漫,却无一人敢先吐一字。 时卿转动视线,平静地扫过为首几人。 “玄冥卫、赤蛟族、黑水部……” 她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人脸色煞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颅,不敢与之对视。 看着他们心虚畏缩之态,时卿轻轻叹了口气,几分失望,几分淡漠。 “不过一年光景,你们便如此沉不住气?” 她侧眸,目光最终落在凌越那死不瞑目的尸体上,唇边勾起一抹微凉弧度:“甚至……拥护了这么一个人?” 语调平淡,却比最锋利的嘲讽更令人无地自容。 在场众人不由自主地看向凌越的尸体,想起他刚才的嚣张和瞬间的惨死,一股寒意瞬间漫起。 而时卿无比随意地站在那里,素衣如雪,周身没有丝毫迫人的威压,却无人敢多看去一眼。 “不是想要那个位子吗?”她负手而立,神情甚至堪称温和,“凌越谋逆,已然伏诛,其他人呢?” “我便在这里,随时恭候。” 短暂的死寂后,或许是仗着人多,又或许是实在无法相信眼前所见,一名魔将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猛地踏前一步。 “休要装神弄鬼!时护法一年前便已陨于蓬莱,你胆敢冒充她的身份,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等吗?!” 他干笑几声,转向身后,试图鼓动士气:“大家别怕!她绝不可能是——” “聒噪。” 他话音未落,时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仿佛觉得袖口沾了灰尘般,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 下一刻—— “嗤!” 一道利器穿透血肉的闷响。 那人色厉内荏的神色瞬间凝固,双目圆睁,眉心赫然被一个血孔洞穿! 他身形晃了晃,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前倒下,“噗通”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这一次,周遭叛军清晰目睹由生至死的惊变,亦在瞬息间被倒落的尸首逼得急退数步。 他们静了一瞬,再抬头看向时卿时,眼底只剩下了无边的惊惧。 时卿好整以暇地松开袖口,唇边笑意未减:“还有谁……想说些什么吗?” 这“如沐春风”的笑靥,落在众人眼中,周身瞬间涌起了难以言喻的胆寒,亦浇熄了所有反抗的念头! “哐当!” 不知是谁率先承受不住,兵刃脱手坠地。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转眼间,无论头目兵卒,均相继跪倒,俯首而下! “护法恕罪!我等是被凌越蒙蔽,绝非本意!” “求护法开恩!饶我等性命!” “我等愿誓 分卷阅读200 死效忠护法!绝无二心!” 求饶表忠声浪此起彼伏,时卿置若未闻,只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身后犹自呆立的桑琅身上。 看着他满身血污的狼狈模样,她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歉意,又很快转为平静。 “桑护法,你怎么看?” 桑琅猛地一个激灵,终于从巨大的震撼和狂喜中挣脱出来。 看着在时卿出声后便噤若寒蝉的叛军,他深吸数息,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捂着剧痛的胸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谋逆之事,罪本当诛。” 此言一出,跪地的叛军首领们面色惨白,眼中瞬间涌起绝望的死灰。 桑琅顿了顿,话锋陡转:“但念在确是凌越蒙蔽胁迫在先,且诸位皆为我族精锐……亦可酌情,从轻论处。” 他喘息着,目光坚定地望向时卿:“一切……不若待请示君上之后,再行定夺。” “君上”二字,刻意加重了语气,如同一记重锤,彻底碾碎了“君上已死”的传言。 时卿眼底赞许之色更深。 这人,总算是懂得了恩威并施,也明白了何时该网开一面,以收拢人心。 她微微勾唇,目光重新投向跪伏在地的众人:“桑护法的话,你们可都听到了?” “他伤重至此,犹能念及同族之情,为尔等求情开脱,不予深究。” “日后该如何……”她轻笑一声,字字如冰,“你们,好自为之。”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叩首。 “谢时护法!谢桑护法!” “桑护法宽宏大量!我等永铭于心!” …… 叩谢声连绵不绝,响亮而恳切。 时卿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桑琅麾下尚有余力的魔卫纷纷上前,押着那些早已魔兵相继退下。 桑琅立在时卿身畔,定定地看着她的侧颜,不知过了多久,狼藉的护法殿前庭,只剩下二人。 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身上的伤亦变本加厉地涌上,桑琅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一双沉稳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臂膀。 桑琅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此刻却真实得让他心头发颤的面容。 他唇瓣翕动,仿佛有无数的疑问、委屈、激动和狂喜想要倾泻而出,最终却突然红了眼眶。 “时护法……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时卿扶着他站定,闻言,眉梢微挑,难得地带上一丝戏谑:“哦?我怎么记得,你们背地里都说,见到我时,都是噩梦呢。” “怎么会!” 桑琅匆匆摇头,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却无比认真急切地锁在时卿脸上:“我……属下……”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 “您回来就好……真好……” 时卿看着他眼底的水光,倏而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尚算完好的肩甲,声音温和:“你做得很好,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桑琅鼻子一酸,险险落下泪来。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强行忍住,短暂的温情叙旧还未深入,又猛地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 桑琅匆匆抬首,急切地看向时卿身后那扇依旧紧闭的殿门,语气担忧:“护法!君上他——” “我知道。” 时卿却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她声音平静,带着种足以抚平一切的坚定和从容。 桑琅怔怔看着时卿,一瞬,所有的忧虑和不安都奇异地消失了,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抿了抿唇,朝着她绽开一抹笑,声音也沉稳了下来:“那,属下先行告退?” 待时卿同样笑着颔首,桑琅转身,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驻足,急急回望。 “明日……我还能见到您吗?” “怎么?”时卿微微扬眉,似笑非笑,“想躲着我走?” “不!自然不是!” 桑琅急忙否认,眼中却藏着深埋的惶恐—— 他忘不了上一次,时卿也是这般归来,在他以为一切终于安定时,她却又去往了蓬莱,后便再也没能回来…… 看懂了他眼底无法宣之于口的担忧,时卿笑了笑,语气柔和却郑重:“去吧,好好养伤,待伤好了,再来找我聊聊——这次的事,总该有些教训可循。” 桑琅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落回了实处。 他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重重应了一声:“是!” 他再次深深一礼,转身而去,步伐虽仍虚浮,背影却透出难抑的欣悦,仿佛伤势都轻了三分。 待桑琅离开,时卿独自伫立良久,方转身,看向了身后。 又半晌,她闭了闭眼,旋即提步,坚定抬手—— 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第123章 殿门在身后缓x缓合拢,将明亮的天光隔绝在外。 护法殿内,几缕悬浮的幽光摇曳不定,投下支离破碎的暗影。 尘埃的气息混杂着沉木的朽败气息,静静弥漫着,仿佛连时光本身都已在此停止了流淌。 时卿站在光影交界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碎裂的玉盏、倾塌的书架、散落的文书,最终,定格在角落阴影深处的男子身上—— 他半跪于地,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墨色的长发如同失却光泽的绸缎,散乱地铺陈在肩头与积灰的地面。 光影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流转,勾勒出清瘦到近乎嶙峋的轮廓,袖口滑落处,腕骨突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狰狞地盘踞其上。 曾经昳丽绝伦的风华,只剩下一种苍白的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尘。 若非那身质地尚存,却早已宽大得近乎空落的玄色旧袍,时卿几乎无法将眼前的人,与记忆中那个睥睨三界的君上联系起来。 也是此刻,她终于明白了桑琅言语间欲言又止的悲悯,也明白了凌越肆无忌惮的狂妄。 如今的谢九晏……宛如一尊摔碎后被勉强拼合的玉雕,表象尚存,内里的魂骨,却早已触之即溃。 便是早有所料,亲眼目睹时,时卿仍旧闭目一瞬,指节无声蜷起。 许久,她缓步走近,靴底碾过时发出细响,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未能惊扰那垂首的身影。 时卿在距他数步之遥停驻,静静看着他,也终于看清了他在做的事。 他的面前,是一小堆散落在地,闪烁着寒光的碎片。 而他正低着头,极小心地从中捻起一片,又专注而缓慢地在另一块边缘比划着,对身后来客恍若未觉。 时卿低眸,在碎片中看到了自己被拉长的倒影,许久,她轻声问道。 “你在干什么?” 地上的人影动作猛地一滞,两片勉强嵌合的碎片亦随之崩 分卷阅读201 解,重新散入那堆冰冷的残骸中。 许久,带着某种迟钝的凝滞,他一点点转过头来。 那副面容,亦彻底地展露在时卿眼前。 他比她所预想得还要瘦,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其下细微的青色脉络,神色似蒙着一层灰翳,透出孩童般的茫然。 逆光中,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空得惊人。 时卿心口某处,被此刻无声的惨烈悄然撬动,漾开难以平复的涟漪。 谢九晏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陌生得如同在看一幅褪色的古画,没有任何情绪。 许久,他再度转回头去,继续在那些碎片里找寻着,牵动毫无血色的唇瓣:“我在……拼镜子。” 声音干涩沙哑,语调却异常认真。 时卿神色微顿,目光不觉落在他腕间——那样深的伤痕,是筋脉被生生斩断留下的痕迹。 她望着他,声音放得更缓:“为什么?即便拼回去,你也无法将它完好地拿起,不是吗?” “可以的!” 谢九晏立刻反驳,有些气恼地瞪了眼时卿,语速加重,带着点孩子气的固执。 对上时卿的双眸,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过生硬,他抿了抿唇,又道:“有人告诉我,只要把镜子拼好,就可以在里面看到阿卿。” “我问过桑琅了,他们不会骗我的。” 时卿眸色转深,追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谢九晏蹙起眉,似在努力回想着,却忽然烦躁地摇头:“一个男人,我忘记了,反正……我不喜欢他。” 他赌气似的低下头,继续翻找碎片,指尖忽而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细小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任由那点鲜红落在碎片上,晕开微小的痕迹。 时卿已经不需要从他口中得知答案。 她倏然闭了闭眼,说不清心口那一瞬的涩然,究竟是因何而起。 裴珏。 那个总对她展露温煦笑意的男子,在她与谢九晏之间纠缠半生,最后……却选择用这种方式,给谢九晏留下了可供支撑的生机。 在做下这一切时,他心中所想,又该是什么? 是讽刺?抑或……怜悯? 思及此,时卿倏然忆起,那日蓬莱桃林,裴珏决然离去的背影。 他知道她就在那里,可是他仍旧没有回头,他对夙珩说的每一句话,便是留给她最后的诀别。 她与他之间,横亘了太多的利用和欺骗,却也夹杂着无可置疑的付出和真心,早已分不清谁欠谁更多。 如果没有谢九晏,或许,在那般相知相伴的百年间,她会爱上他。 可惜,没有如果。 也可惜,她和他的相遇,从一开始,便注定了结不出善果。 彼此亏欠,亦彼此偿还——就是二人唯一的结局。 在时卿思绪微沉之际,谢九晏瞥了她一眼,忽而伸出手,轻轻拂开了她。 “你挡到我的光了。” 他低声嘟囔着,见她回神,又低下头,重新摆弄起碎片。 时卿侧身让出半步,忽道:“他让你做这个,那他呢?他去哪里了?” “他?” 谢九晏头也不抬,语气漠然:“我不知道。” 语末,他眉头皱得更紧,再度补了句:“不是说了吗,我不喜欢他,他走了才好。” 似乎不愿再多提这件事,谢九晏不再言语,只一味地低头拼凑着镜片。 时卿也未曾再问下去,低眸看着他鲜血淋漓的指尖,许久,忽而也在他的身旁,缓缓蹲了下来。 “我帮你吧。” 说着,她抬起手,便要去接他手中的碎片,动作尽量放轻。 “不行!” 谢九晏却猛地瑟缩了一下,几乎是想也没想地推开时卿伸过来的手,动作仓惶,带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和恐惧。 时卿被他拍开,手臂悬在空中,一时未动。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谢九晏有些无措地看向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声音也不觉低了下去,像是在解释。 “那个人说了,不能让别人靠近,否则……阿卿会不高兴的。” 话音未落,他忽然停下,定定望着时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真奇怪……” 他喃喃自语着,眼神不再是纯粹的茫然,而是多了些探究和困惑。 时卿收回手,循着他的话音反问道:“嗯?” “别人来,我会很烦。” 谢九晏端详着时卿的眉眼,似是在思索着什么棘手的难题:“可是……你在这里,我却不想你走开,为什么会这样?” 说着,他无意识地靠近了些,鼻尖几乎贴上时卿的面颊,温热的呼吸拂过,又彼此交织。 “你身上……”他怔怔呢喃着,“有阿卿的味道。” 话音落下,时卿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一瞬。 谢九晏却很快将想不通的事抛之脑后,他退回原处,继续摆弄那些碎片,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 时卿看着他全无作伪的纯净,许久,如同哄劝般轻柔问道:“阿卿是谁?” “阿卿就是阿卿啊。” 这一次,谢九晏没有停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出声。 说着,他微微歪着头,似是陷入了某种温暖的记忆,唇边的弧度亦加深了些许:“阿卿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也是……我最欢喜之人。” 语调浸着笑意,是满溢的依赖与孺慕。 时卿深深望着他,又问道:“那么,阿卿如今在哪里?” 声音温缓,如同涓涓细流,却让谢九晏拼着碎片的手突然停住。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渐渐地,脸上浮出巨大的痛苦和茫然,仿佛在黑暗中努力搜寻一个早已丢失的答案。 许久,他攥紧了一片碎片,墨发缓缓垂落,遮住了所有神情。 “阿卿……生气了。” 灰翳弥漫的眼中涌上了自厌,谢九晏突然开始轻颤,像是受了伤的幼兽,死死蜷紧身体,声音变得破碎而哽咽。 “我找不到她,都是我不好……” 殿外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时卿伸手,轻轻拨开谢九晏脸侧的发丝,指尖却忽而触及到一缕冰凉。 她动作一顿,却仍旧再度开口:“你还记得,阿卿长什么样吗?” 声音沉稳,又仿似带着一种天然的力量,牵引着谢九晏的思绪。 谢九晏缓缓抬头,方才眼底的空洞似乎散开些许。 “阿卿的眼睛,很美,很温柔……”他短促一笑,唇间溢出轻喃,“我最喜欢她朝我笑,可是后来,她笑得越来越少了。” “阿卿总说我好看,我却觉得,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好看了。” 他视线游移在时卿面上,似是在顺着记忆,描摹着她的轮廓。 那双原本茫然涣散的瞳孔,伴 分卷阅读202 随着他回忆般的呓语中,x忽而裂开了一道碎纹。 谢九晏指尖不自觉抬起,即将触及时卿唇角时,又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 他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事情,眼神剧烈变幻着,唇间,一个名字几欲而出。 不……又是一场梦吧。 他不敢信,也不能信,已经太多太多次,他在绝望中构筑出自欺欺人的泡影,可都不过转瞬,一旦触碰,就会彻底破碎。 这般想着,谢九晏狼狈地低下头,忽而抓起两枚碎片,看也不看,便要将它们强行按在一起! 他动作慌乱而笨拙,声音残留着细微的颤抖,却强行压抑着,仿佛在说服自己。 “我不记得了,我想不起来……” 这一次,时卿没有放任他逃避。 她伸出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按在他的肩头,稍稍用力,将他那几乎蜷缩成一团的身体掰转过来,让他的脸,不得不面对着自己。 “谢九晏,”她轻声开口,语调却带着磐石般的沉稳,“你看着我。” 四目相接的刹那,时卿定定望进谢九晏濒临崩溃的凤眸中,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我是时卿。” 谢九晏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他下意识往后缩,却被时卿牢牢扣住手腕。 “不,你不是……”他摇着头,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濒死般的绝望,“阿卿已经……已经……” 脑海中,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痛苦画面,光芒中她越来越淡的身影,仿佛再度血淋淋地浮现在眼前。 谢九晏无法再说下去,惨白如金纸,身体痛得蜷缩下去。 “死了?” 时卿却接过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你为什么还在等她?” “你明明比谁都清楚,你等不到了,不是吗?” 谢九晏手指死死攥住心口的衣料,呆呆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仿佛无法理解这简单的问题。 许久,他扯了扯唇,声音支离破碎:“因为,那个人说……阿卿不想我去找她。” “他说,我已经拖累了她一辈子,让我……放过她。” 一滴晶亮的泪水顺着他的下颌滑下,砸在碎片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可是,我好想她啊……” 如果你访问的这个叫御宅屋那么他是假的,真的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请复制网址ifuwen2025到浏览器打开阅读更多好文 谢九晏惨然一笑,破碎得如同将凋的昙花,却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伸手抓住了时卿的衣袖。 “要是你见到阿卿,可不可以帮我问问她,让她来梦里见见我,哪怕一面也好……” 他仰起脸,定定望着时卿,布满血丝的凤眸中盛着令人心碎的希冀:“或者……如果太麻烦的话,能不能,允许我去寻她?” 最后几个字,说得小心翼翼,浸满了无尽的祈求。 时卿深深看着他,沉默片刻后,轻声道:“我已经见过她了。” 谢九晏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的光明明灭灭,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时卿,仿佛在艰难地理解着这句话。 许久,他双唇颤了颤,无意识般问道:“那她……还好吗?” 似乎怕听到答案,他又摇了摇头,怔怔低喃道:“没有我,她便不会再被束缚,也一定……很好吧。” “她很好。” 时卿的回答简洁而笃定。 谢九晏先是僵住,眸间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许久,又努力扯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是吗,”他重复着,声音轻飘,“那就好。”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尘埃在碎镜反射的微光中无声飘浮。 “可是……”时卿忽而伸手,指腹轻轻拂去谢九晏眼角的泪水,“她也告诉我,很多时候,她也会想起一些事,一些人。” 谢九晏眼中混沌与清明交织,不自觉望向她,又本能地贪恋着着短暂的触碰。 时卿低眸看着他,继续开口,声音低柔而舒缓。 “她想起有个少年,骄傲得如同天上孤月,做出来的事也总是能让人又气又笑。” “说他明明心里在意得要命,嘴上却总是说着最伤人的话,可前脚同她闹了脾气,后脚又忍不住在她受伤时偷偷送药给她。” “她还想,想他们一起看过最壮丽的落日,也曾一起分食一碗冷了的汤羹。” 按着谢九晏愈发颤抖的肩头,时卿目光落回他的脸上,字句清晰。 “她告诉我,看着他,她就忍不住想护着他,为他尽可能地挡下风霜雨雪,让他能永远任性妄为下去。” 光影在时卿沉静的侧脸上流淌,勾勒出种近乎神性的温柔。 谢九晏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呆呆地看着她,眼中的灰翳渐渐淡去,双唇微颤,如同无声念诵那个不敢触碰的名讳。 时卿望着他渐次清明的双眸,一字一顿地开口。 网?址?f?a?b?u?页?????????ē?n?2?????????.?????m “那个人,叫谢九晏。” 一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谢九晏眼角滑落,打湿了时卿的袖口,滚烫得惊人。 ※如?您?访?问?的?网?阯?发?b?u?y?e?不?是?i????u???e?n?2???2????.???o???则?为?山?寨?佔?点 谢九晏再也支撑不住,死死咬着唇,却还是有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喉间溢出。 “是吗……” 他沙哑地挤出这两个字,声不成调。 时卿俯下身,靠得更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微凉的气息,看清他眸底自己的倒影。 她目光深邃而坦荡,再度启唇:“还有,她望我转告他——” “哪怕后来,她和他都被世事所弄,她失望心死,也对他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但是,她从不曾真正后悔过,遇到他。” “不……” 谢九晏猛地摇头,似是想要挣脱,却又止不住地渴望着那些他不敢奢求的话。 他痛苦地蜷缩起身,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她骗你的,她只是习惯了,被我束缚,被我拖累……可是,她明明值得更好的……” “我不配……” 时卿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包容着他所有的痛苦和挣扎。 直到谢九晏终于说不下去,喘息难继,她才再度开口,抛出一个他无法逃避的诘问。 “那么,谢九晏……你是要放弃了,对吗?” “我——” 放弃? 是……他该放弃才对…… 那个字在谢九晏喉间疯狂翻滚,灼烧五脏六腑,却如何也冲不出口。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破碎的挣扎感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 “可是,那该怎么办呢?” 许久,他无助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我会害死你的……我已经,害死你一次了……” 神智挣脱出一线,谢九晏终于认清了眼前的人是谁,眼中的光芒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绝望的双眸,时卿心底,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宁寂。 她缓缓伸出手,递向他。 那只手,握惯利剑,修长有力,掌心带着薄茧,此刻稳稳地摊开,掌心向 分卷阅读203 上,停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 “如果当真有那么一日,”时卿轻笑着,声音带着久违的柔软,“谢九晏,在我死前,会先一步杀了你。” 本该残忍的话语,被她说来,语气却没有半分生冷,反透出难言的温柔,清晰地敲打在谢九晏濒临崩溃的心弦。 谢九晏猛地睁大了眼睛,眼中逐渐升出某种微弱的光芒,驱散了内里深沉的死寂。 “真……的吗?” 他轻颤着开口,每一个音节都小心翼翼,带着卑微的求证。 时卿依旧伸着手,闻言,唇边缓缓绽开笑意,如同给出一个不容拒却的承诺。 “是。” 光影在她指间流淌成金色的河流,她望着他,字字千钧:“谢九晏,生也好,死也罢,这一程,我都带你一起。”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意吗?” 谢九晏呆呆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绯衣少女斜倚在花树下,指尖转着一枝将绽的花苞。 “阿晏,”她忽而转头,瞥向看痴了的他,眼里盛着细碎的笑意,“你是不是……” 花瓣落在她肩头。 “有些喜欢我啊?” 那时的他仓皇别开眼,心跳如雷,却怎么也不敢承认被窥破的心思。 而现在—— 谢九晏慢慢抬起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碎一场梦。 颤抖的指尖在空中凝滞半晌,仿佛用尽毕生虔诚,最终,轻轻落在了时卿掌心。 十指相扣的刹那,时卿缓缓收紧了手指。 嶙峋的指骨与带着薄茧的肌肤相触,彼此掌中经年的伤痕,随着她收拢的指节……严丝合缝地贴合一处。w?a?n?g?址?发?b?u?y?e??????u???e?n?????????5???????m “我……” 谢九晏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泪水却止不住地滚落:“愿意。” 声音哽在喉间,他深吸一口气,又郑重地重复道:“阿卿,我愿意。” 尾音微微发颤,像是要把这百年来没能说出口的应答,在这一刻尽数补全。 时卿微微垂眸,看着谢九晏,倏然先一步起身,手x上微一用力,将他拉起。 衣袂翻飞间,谢九晏踉跄了一下,失力的身躯微晃,却被时卿另一只手稳稳扶住腰侧。 “那么,我的君上。” 殿门伴随着时卿的话语徐徐洞开,明媚的天光倾泻而入,洒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时卿转过头,唇角微扬,望向谢九晏。 二人相对而立,一素净如雪,一狼狈染尘,在雀跃涌入的风中,紧密地缠绕在一起。 “走吧。” 谢九晏面色苍白,却无比坚定地……反手更紧地握住了她。 “好。” 前路未知,然心已有所归。 生死契阔,不外如是。 -----------------------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可爱们一路陪伴[红心],有缘下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