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赛:流浪的星与歌》 第一章铁门堡外的黄昏 第一章铁门堡外的黄昏 拉约什第一次看见房子的时候,以为自己遇到了什么怪物。 那东西蹲在地上,方头方脑,一动不动。墙上开了几个黑洞,像眼睛一样盯着他看。他躲在灌木丛后面,手里攥着一块石头,心想:这东西要是动一下,我就跑。 它没动。 等了很久,它还是没动。 拉约什慢慢站起来,走近两步。那东西身上爬满了藤蔓,有些叶子已经红了,像血点子。他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活人的声音,不是鬼。他松了口气,把石头扔了。 “这就是房子。”他对自己说。 十一岁的拉约什,铜车轮氏族长孙,这辈子第一次离铁门堡这么近。平时祖母不准他们靠近城墙——“那是捕兽夹,看着像石头做的,其实会咬人。”但今天他趁所有人都在午睡,偷偷溜了出来。他要亲眼看看,那些住在盒子里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现在他看见了。 盒子里钻出一个人。 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穿着颜色像乌鸦的袍子,头发编得紧紧巴巴的,像受刑。她手里捧着一个陶罐,走到墙根底下,哗啦一声把水倒了。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拉约什。 两个人对看了很久。 “你是鬼吗?”女孩问。 拉约什想了想:“你是人吗?” 女孩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和他一模一样。她说:“我是人。你呢?” “我也是人。” “那你为什么躲在那边?” “我没躲。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拉约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能说“我在观察你们这些住盒子的怪东西”,因为祖母说过,说话要有礼貌,哪怕是对不会动的东西。他想了想,说:“我在观察你们家的墙。” “墙有什么好观察的?” “它不会动。”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下腰,陶罐差点掉在地上。“墙当然不会动!它要是会动,房子不就塌了吗?” 拉约什皱起眉头。他从小睡在帐篷里,每天早上醒来,头顶的天空都不一样。他无法想象睡在一个永远不会动的地方——那晚上怎么做梦?梦找不到路怎么办? “你们晚上怎么做梦?”他问。 女孩止住笑,歪着头看他:“做梦?和墙有什么关系?” “梦要认路回家。你们睡的地方从来不动,梦会迷路的。” 女孩盯着他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眼神,像看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鸟。她说:“你是吉普赛人,对不对?” 拉约什知道这个词。铁门堡的人都这么叫他们,语气像叫一条流浪狗。但祖母说,不用生气——“他们叫他们的,我们是我们。他们叫我们泥巴,我们身上的泥巴洗干净了还是我们;他们叫自己贵族,洗一次澡试试看?” “我是罗姆人。”他说。 女孩又笑了,这次是另外一种笑。“罗姆人?那是什么?” 拉约什不知道怎么解释。祖母能用七种语言讲三天三夜,把罗姆人的历史讲成一串星星。他只会说:“就是……我们。” 女孩点点头,好像听懂了。“你们住在哪儿?” “那边。”拉约什指了指远处的河滩。从这里看不见,但能看见一缕烟,细细的,像一根线牵着天。 “为什么住那边?” “因为那边有河。” “有河就能住?” “有河就能活。”拉约什想了想,“有河就能洗澡。” 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又看了看拉约什——他的衣服灰扑扑的,但脸上很干净。她忽然脸红了,把陶罐往地上一放,转身跑回房子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拉约什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门没再开。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房子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头睡着了的野兽。他觉得那东西不像是活的,但那个女孩是活的。她缺了一颗门牙,和他一样。 这件事,他要告诉祖母。 达达坐在帐篷外面补裙子。 她永远在补裙子。不是因为她裙子破得快,是因为她裙子太多——七层,穿的时候一起穿,脱的时候一起脱,但破的时候不是一起破。所以一年四季,只要天气好,她就坐在外面,一根针,一卷线,把七个颜色的布补成一个颜色的故事。 拉约什跑过来的时候,她正在补最外面那层——紫色的,上个月被荆棘划了一道口子。她头也没抬,说:“看见了?” 拉约什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风告诉我的。”达达咬断线头,换了个颜色,“风说有个小傻子往城墙那边跑了。” “我没进城里。” “当然没进。你要是进了,你现在就不是站着,是躺着。城墙那边住了个猎人,专门打乱跑的兔子。” 拉约什坐到祖母旁边,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个女孩缺一颗门牙的时候,达达的针停了一下。 “缺一颗门牙?”她抬起眼睛,“左边的还是右边的?” “左边。” 达达点点头,继续缝。“那是主教的女儿。叫佐伊。上个月从楼梯上摔下来,磕掉的。” “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们正好在城外卖马。她妈妈抱着她跑出来,喊医生。喊的声音把城墙上的鸽子都吓飞了。” 拉约什沉默了。他想起那个女孩跑进房子时的背影,忽然有点难过。 达达看了他一眼,笑了。“心疼了?” “没有。” “你脸上写着呢。左边脸写‘心疼’,右边脸写‘不承认’。加起来就是‘我心疼但我不说’。” 拉约什低下头,捡起一根草咬在嘴里。过了一会儿,他说:“她问我们是什么人。我说罗姆人。她没听懂。” “当然听不懂。”达达把针扎进布里,又拔出来,“‘罗姆人’是我们自己叫自己。就像我叫自己‘达达’,你叫自己‘拉约什’。别人叫我们什么,那是别人的事。” “他们叫我们吉普赛人。” “对。” “为什么?” 达达把裙子摊开看了看,又卷起来换了个地方下针。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像是在数什么。拉约什等了好久,才等到她开口。 “有一个故事,”她说,“想听吗?” 拉约什点头。祖母的故事从来不嫌多。 “很久很久以前,”达达开口了,声音低下来,像在哄火堆里的火苗,“神把所有民族都叫到山顶上。山顶有个棚子,棚子里放了一堆包袱。神说,每人拿一个,拿什么是什么。” 拉约什往祖母身边靠了靠。这个故事他没听过。 “希腊人先到。他们挑了半天,挑了一个最沉的包袱。打开一看,全是书。从此希腊人就有了智慧,整天想事情,想得头发都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铁门堡外的黄昏(第2/2页) “犹太人第二个到。他们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打开一看,全是规矩。从此犹太人就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能干什么时候不能干,累得要死。” “罗马人第三个到。他们挑了一个最长的包袱。打开一看,全是剑。从此罗马人就整天打来打去,把能打的都打了,没得打了就自己打自己。” 达达停下来,换了个坐姿。太阳往西挪了一点,影子拉长了。 “其他民族陆陆续续都来了,把包袱都挑走了。等我们罗姆人到的时候,棚子里只剩一个包袱。最小最轻,上面落满了灰。” 拉约什屏住呼吸。 “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样是风。一样是一截会唱歌的木头。” “就这些?” “就这些。” “然后呢?” 达达笑了,皱纹里全是光。“然后我们就把风揣进怀里,把木头夹在胳肢窝里,下山了。走到半路,那截木头开始唱歌。风从怀里钻出来,和歌声一起飘到天上。山顶上那些民族听见了,都抬起头来看。希腊人放下书,犹太人忘了规矩,罗马人把剑插回鞘里。他们说,那是什么?那么轻,那么远,抓不住,忘不掉。” “是什么?” “是吉普赛人的歌。”达达低下头,继续缝,“从那以后,不管我们走到哪儿,那些人都叫我们‘会唱歌的人’。‘吉普赛’这个词,就是从那时候来的。” 拉约什想了一会儿。“可是,”他说,“你刚才说‘吉普赛’是别人叫的。这个故事里,别人叫我们是‘会唱歌的人’。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达达把针扎进布里,停住了,“但不是我们给自己取的名字。” “为什么不能?” “因为名字这东西,自己取的,知道什么意思。别人取的,不知道什么意思。不知道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变成别的东西。” 她抬起眼睛看着拉约什,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就像风。你叫它风,我叫它风,但风自己知道自己叫什么吗?它只是吹。吹到哪儿,哪儿的人就给它起个名字。那些名字再多,和它有什么关系?” 拉约什低下头,把嘴里咬着的草吐出来。 “那个女孩,”他说,“她叫我吉普赛人。我没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不是我们自己的名字。” 达达笑了。她把裙子放下,伸出手摸了摸拉约什的头。那只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头发上。 “不生气就对了。”她说,“名字是别人的事。你是谁是自己的事。她叫你吉普赛人,你还是你。她叫你罗姆人,你还是你。她叫你泥巴,你洗个澡还是你。你叫什么名字,只有你自己知道。” 拉约什抬起头。 “我叫什么名字?” “你叫拉约什。”达达的眼睛弯起来,“拉约什的意思是‘会发光的人’。你出生那天晚上,话树下的篝火忽然亮了三倍。所有人都说,这孩子将来会照亮什么。” 拉约什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怎么发光。”他说。 “不用知道。”达达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光自己会亮。你只要不把自己盖住就行。” 她站起来,把裙子抖开。夕阳照在上面,七层布,七个颜色,像一道落在地上的彩虹。 “走吧,”她说,“该生火了。今天讲故事的人是你。” “我?” “对。你把今天看见的讲出来。城墙,房子,那个缺牙的女孩。讲给火听,讲给风听,讲给愿意听的人听。” 拉约什站起来,跟在祖母后面往营地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 远处,铁门堡蹲在夕阳里,像一个睡着了的东西。那些黑洞似的窗户,在落日里变成了金色。 他想,那个女孩现在在干什么?她也坐在窗户后面,看这边的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晚上,他会把这一切讲出来。讲给火听,讲给风听,讲给博罗卡和露琪卡听。讲的时候,他会想清楚很多现在想不清楚的事。 这是祖母教他的。 不是故事,是讲故事。 营地中央,篝火已经点起来了。 博罗卡坐在火边,眼睛盯着火焰,不知道在看什么。露琪卡在追一只鸡,那只鸡已经飞了三次,她还在追。卡洛蹲在旁边磨一把刀,磨一下,看一眼女儿,磨一下,叹一口气。 拉约什走过去,在火边坐下。 博罗卡没有看他,但说话了。 “你进城了。” “你怎么知道?” “火告诉我的。” 拉约什看了一眼火焰。火就是火,红黄蓝白,什么也没说。 博罗卡忽然转过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那个女孩,她缺一颗牙,对不对?” 拉约什愣住了。 “火还告诉你什么了?” 博罗卡又把头转回去,盯着火焰。 “她今天晚上会想你的。” 拉约什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露琪卡正好跑过来,那只鸡终于被她逮住了,抱在怀里咯咯乱叫。她一屁股坐在拉约什旁边,喘着气说:“你脸怎么这么红?” “火烤的。” “你离火八丈远。” “风把火吹过来了。” 露琪卡看了一眼篝火,又看了一眼拉约什。风没有吹过来,火苗直直地往上蹿。 她耸耸肩,没再问了。反正她哥经常说一些奇怪的话,她已经习惯了。 “今天晚上讲什么?”她问。 拉约什看着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我看见了一个房子……” 火苗跳了跳,像是在听。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远处铁门堡城墙上飘来的炊烟的味道。 这是公元十世纪的一个普通黄昏。 在拜占庭帝国北疆,在多瑙河切穿喀尔巴阡山的地方,在一座叫铁门堡的城墙外面,一个叫拉约什的罗姆少年,正在讲他这一生第一个故事。 他不知道,这个故事会讲很久很久。 一直讲到话树下的篝火熄灭,再重新点燃。 一直讲到他自己也变成祖母,坐在火边,给另一个眼睛明亮的少年讲故事。 一直讲到很多年以后,有人把这些故事记下来,写成一本厚厚的书。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火还在烧。 现在,故事刚刚开始。 第二章城墙里面 第二章城墙里面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爬到城墙一半高,主教的信使就到了营地。 那人骑着一头骡子,骡子脖子上挂着一串铃铛,老远就叮叮当当地响。罗姆人的狗先叫起来,接着是孩子,接着是女人——男人们还在睡觉,昨晚打铁打到后半夜。 拉约什是被露琪卡踢醒的。 “哥,有人找你!” 他睁开眼,看见露琪卡的脸离他只有三寸,鼻子快贴到他鼻子上。再远一点,是一个穿灰袍子的陌生人,站在帐篷外面,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像攥着一根烧火棍。 “谁是……那个……”那人低头看羊皮纸,上面有字,但他念得很费劲,“那个会讲故事的……老太太?” 达达从帐篷里钻出来,身上只穿了四层裙子——她起早的时候穿得少,因为要生火做饭,穿多了不方便。但即使只有四层,她看起来也像一朵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花,皱巴巴的,但颜色还在。 “我就是。”她说。 信使把羊皮纸往前一递。“主教大人请你去一趟。现在就走。” 达达没接。“请我干什么?” “讲……讲故事。”信使把纸又往前递了递,“这是请帖。” “我不识字。” “那我念给你听。” “你念了我也不懂。你们那些字,弯弯绕绕的,像蚯蚓喝了酒。不如你直接说,主教想听什么故事?” 信使张了张嘴,愣住了。大概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他。他把羊皮纸收回去,卷起来,想了想,说:“主教大人没说想听什么。就说请你去。” “那我去干什么?” “讲……讲故事啊。” “讲什么故事?” “随便什么故事。” 达达笑了。她转过身,对帐篷里喊了一声:“卡洛,给我把那件紫色的裙子拿出来。我要进城。” 拉约什从地上跳起来:“我也去!” 达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看了一眼博罗卡。博罗卡坐在火边,盯着火焰,忽然说了一句:“让他去吧。火说今天不会出事。” 达达点点头。“行。你去。但有一条——” “什么?” “不管看见什么,不许问‘为什么’。回来再问。” 拉约什拼命点头。 露琪卡也想跟着去,被卡洛一把拽住后领。她蹬着腿喊:“凭什么他能去我不能?” “因为你昨天把那只鸡追死了。”卡洛说。 “那是它自己吓死的!” “追死的还是吓死的,反正它死了。你今天得帮我把它的毛拔干净。” 露琪卡不喊了,垂头丧气地蹲下来,开始拔鸡毛。那只鸡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的样子。露琪卡一边拔一边对它说:“你别看我。又不是我吃的你。你瞪我有什么用。” 没人理她。 从河滩到铁门堡,要走小半个时辰。 路是土路,但越靠近城墙,土就越少,石头就越多。等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脚下已经全是青石板,一块一块拼得整整齐齐,缝隙里长着细瘦的草,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头发。 拉约什低头看那些石板,走一步,停一步。 达达在前面走,头也不回,但知道他在干什么。 “没走过石头路?” “走过。但没走过这么平的。” “这是罗马人修的。一千年前修的。” “一千年?” “对。一千年了,石头还在,修石头的人不在了。”达达停下来,等他跟上,“但修石头的人也有后代。后代就在城里住着,在石头上走来走去,从来不想这石头是谁铺的。” 拉约什想了想,说:“那我们呢?我们铺过什么?” 达达笑了。“我们铺过路。” “什么路?” “别人走的路。我们走过的路,后来都有人走。我们住过的地方,后来都有人住。我们唱过的歌,后来都有人唱。只是他们不知道。” 城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穿着皮甲,手里握着长矛。长矛的尖在太阳底下闪光,像毒蛇的牙。 信使走在前面,把羊皮纸递给其中一个卫兵。卫兵低头看了半天——他认字也不太行——然后抬起头,看着达达和拉约什。 “就这两个?” “就这两个。” “那老太太进去。小的留下。” 达达转过身,看着那个卫兵。“他是我孙子。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这是规矩。闲杂人等不能进。” “他不是闲杂人等。他是帮我拿裙子的。”达达指了指身上那件刚换上的紫色裙子,“这裙子七层,我一个人拎不动。” 卫兵看了一眼那裙子。七层布,层层叠叠,确实像很重的样子。他又看了一眼拉约什——一个瘦得像没打开的刀一样的男孩,能拎得动什么? 但他没再拦。 “进去吧。别乱跑。别乱摸。别乱看。” “不乱。”达达说,“我们就看看,不乱。” 城墙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拉约什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石头堆在一起。房子挨着房子,墙挨着墙,街巷窄得只能过两个人,头顶的天空被切成一条一条的。阳光从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白线,像用刀划开的。 他踩在白线上走,一步,一步,像走在刀刃上。 街上有人。很多。穿袍子的,穿褂子的,光着膀子的。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有人喊价,有人还价,有人蹲在墙角啃面包,面包渣掉在地上,立刻有鸟飞下来抢。 没有人看他们。 拉约什觉得奇怪。在城外,只要他们走近村子,所有人都会抬起头来看,像看一群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但在这里,没有人抬头。他们走路,说话,买东西,卖东西,像他们不存在一样。 他扯了扯达达的袖子。 “他们怎么不看我们?” “因为他们在看别的东西。”达达说,“城里东西太多,眼睛不够用。一个人每天要看一百张脸,谁有空记住哪张脸是哪张?” 拉约什不太懂,但他没问。达达说过,不许问为什么。 他们跟着信使穿过集市,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然后眼前突然一亮。 一座城堡蹲在前面。 拉约什见过城堡——从远处。从河滩那边看过来,铁门堡像一个蹲着的巨人,黑乎乎的一团。但现在走近了,他才发现那不是黑的。那是灰的,白的,黄的,各种颜色混在一起,每一块石头都不一样。有的石头上刻着字,有的石头上长着青苔,有的石头上有一道一道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抓过。 “那是刀砍的。”达达说,“几百年前,有人想攻进来。” “攻进来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墙太厚。”达达抬头看着那墙,“厚到箭射不透,火烧不穿,人心也翻不过去。” 拉约什不知道她说的“人心”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这墙很高,高到把天都挡住了。 城堡里面比外面更奇怪。 不是东西多,是东西少。没有集市,没有摊贩,没有人喊价。只有长长的走廊,高高的穹顶,墙上画着一些人和一些故事——有人被钉在木头上,有人被扔进火里,有人在天上飞,长着翅膀。 拉约什不敢多看。那些画里的人好像在盯着他。 他们被带进一间屋子。屋子很大,但窗子很小,光线从高处漏下来,照在屋子中央一张长桌上。桌边坐着一个人,胖得像一座小山,穿着紫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金线。他面前摆着一盘肉,一盘面包,一壶酒,正在吃。 信使弯下腰,倒退着走出去了。 胖子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嘴里还在嚼。 “来了?” 达达站在那里,没有弯腰,也没有倒退。她点了点头,说:“来了。” “坐。” 屋子两边摆着几把椅子,木头做的,又高又直,靠背上雕着花纹。达达走过去,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拉约什站在她旁边,没敢坐。 胖子看了他一眼。“让他也坐。” 拉约什看了一眼达达。达达点了点头。他挑了一把离门最近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屁股刚沾上椅子边,就僵住了。这椅子太硬了,硬得不像给人坐的,像给石头坐的。 “你就是那个会讲故事的?”胖子问。 “我就是。” “我是塞奥菲拉克特,铁门堡的主教。” “我知道。” 主教挑了挑眉毛。“你怎么知道?” “你穿的袍子。紫色的。全城只有一个人能穿紫色。” 主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忽然笑了。笑声从他肚子里滚出来,像一堆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有意思。”他说,“我请过很多人来讲故事。有希腊人,有保加利亚人,有犹太人,有亚美尼亚人。他们来了,都先给我鞠躬,然后说‘尊敬的主教大人’,然后说‘您的光辉照耀我们’。你是第一个坐下来就敢说‘我知道’的。” 达达也笑了。“他们说完那些话,然后讲什么?” “讲一些让我高兴的话。” “那不是我讲的故事。我讲的故事,不一定让你高兴。” 主教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酒。他用袖子擦了擦嘴——那袖子上也绣着金线,擦完沾了油。 “那你讲一个试试。” 达达没动。她坐在那又高又硬的椅子上,像坐在自己家的地上。 “讲之前,我先问一件事。” “问。” “昨天,我孙子在城墙外面,看见一个女孩。缺一颗门牙的。那是你女儿?” 主教的笑容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起来。 “是我女儿。” “她叫什么?” “佐伊。” 达达点点头。“我孙子说她问他是不是鬼。我孙子问她是不是人。两个孩子,一个缺牙,一个缺心眼,正好凑一对。” 主教愣了一下,然后那笑容又回来了,比刚才更大。 “缺心眼?你说你孙子缺心眼?” “不缺心眼能往城墙跑?我说了多少次,城墙是捕兽夹,会咬人。他不信。非要亲眼看看。” “看见了?” “看见了。看见你女儿倒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城墙里面(第2/2页)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一块面包,掰开,没吃,又放下。 “我女儿没什么人和她玩。”他说,“城堡里的孩子,都怕她。” “为什么?” “因为她妈。”主教的声音低了一点,“我妻子……不是这儿的人。她是北方来的。刚来的时候,这儿的人都叫她‘蛮子’。后来她不叫蛮子了,他们又管我女儿叫‘蛮子的种’。” 达达没说话。 主教抬起头看着她。“你那些故事里,有没有关于这种事的故事?” “有。” “讲一个。” 达达换了个坐姿。她把七层裙子理了理,让它们垂得顺一些。然后她开口了。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有一棵树。” 主教等着下文。等了半天,没了。 “完了?” “没完。刚开头。” 主教又笑了。他把面包拿起来,这次是真的吃了。 “有一棵树,”达达继续说,“长在一片林子里。那林子里的树,都是同一种树——叶子圆圆的,树皮滑滑的,到了秋天就结红果子。但那棵树不一样。它的叶子是尖的,树皮是糙的,结的果子是青的,熟了也不红。” “别的树都说,你不是我们这儿的。你不该长在这儿。” “那棵树不说话。它只是长。它把根往土里扎,把叶子往天上伸。太阳出来,它晒着;雨落下来,它淋着;风刮过来,它晃着。它和别的树一样晒太阳,一样淋雨,一样晃,但别的树还是说,你不是我们这儿的。” “后来有一天,一个人走到林子里。他走累了,想找棵树靠着歇歇。他先靠在一棵圆叶树上,那树的枝子一弯,差点把他摔了。他又靠在一棵圆叶树上,还是弯。他靠了七八棵,棵棵都弯。最后他走到那棵尖叶树旁边,靠着它。那棵树一动不动。” “那人说,这棵树好。别的树都靠不住,就这棵树靠得住。” “从那天起,再没人说那棵树不是这林子的了。” 达达讲完了。 主教嚼着面包,嚼了很久。面包早就咽下去了,他还在嚼。 “你是说,”他终于开口,“我女儿是那棵尖叶树?” “我说的是树。”达达说,“树的事,人自己想。” 主教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有人说,你讲故事能把石头讲哭。” 达达笑了。“石头没哭过。石头太硬了。但有人哭过。” “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希腊人,保加利亚人,犹太人,亚美尼亚人。”她看着主教,“刚才你说的那些。”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把夫人和小姐叫来。” 佐伊进来的时候,拉约什差点没认出她。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昨天那件乌鸦色的袍子,是一件淡蓝色的,边上绣着银色的花纹。头发也不再编得紧紧巴巴,披在肩上,像一匹滑下来的布。她站在门口,看了拉约什一眼,然后低下头,慢慢走进来,站在她父亲旁边。 拉约什也想站起来,但他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那椅子太硬了,把他的屁股坐麻了。 佐伊的母亲跟在后面。 她很高,比主教还高半个头。头发是淡黄色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的河水。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袍子,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链子,链子下面坠着一个东西——铜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些花纹。 拉约什看见那花纹,浑身僵住了。 那个图案,他见过。 在卡洛打铁时刻的马蹄铁上。在家族每一件铁器的角落。在达达的七层裙最里面那一层,用线绣出来的暗纹。 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铜车轮氏族的记号。 主教夫人走到达达面前,停住。她低下头,看着这个坐在椅子上的老妇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怪的口音,像石头在水底滚动。 “你来自哪里?” 达达抬起头,也看着她。 “你问的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 主教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像冰面上闪过一道光。 “上辈子。” “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忘了。” “没忘的人呢?” “没忘的人,还在路上。” 两个女人对视着。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嘶嘶嘶,像有看不见的虫子在咬空气。 佐伊抬起头,偷偷看了拉约什一眼。拉约什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飞快地分开。 主教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看妻子,又看看达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是达达先开口。 “那东西,”她指了指主教夫人脖子上的坠子,“谁给你的?” 主教夫人伸手握住那坠子,握得很紧。 “我母亲。” “你母亲是谁?” “一个不在了的人。” 达达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主教夫人面前,伸出手。那只手很瘦,皱纹像树皮,但很稳。 主教夫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让那坠子落在达达掌心里。 达达低下头,看着那图案。她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摸着,摸过每一道刻痕,每一条纹路。 “这是铜车轮。”她说,“我们氏族的记号。” 主教夫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你是铜车轮的人?” “我是。” 主教夫人后退一步,然后又上前一步。她伸出手,想抓住达达的手,但又停在半空,不敢碰。 “我母亲,”她说,“她也是铜车轮的人。” “她叫什么?” “她叫……她不让我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达达沉默了很久。她把坠子还给主教夫人,退回自己的椅子前,慢慢坐下。 “你母亲是对的。”她说,“有些名字,不说还能在心里活着。说了,就真的死了。” 主教夫人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 佐伊看看母亲,又看看那个老妇人。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很重要的事。 她转头看向拉约什,用眼睛问:你懂吗? 拉约什摇了摇头。他也不懂。但他知道那个图案。他从小就看惯了那个图案,从没想过它会出现在这里,挂在一个不是罗姆人的女人脖子上。 他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一句话: “路是活的。你走过的地方,你以为你走了,其实你留下了什么。你以为你忘了,其实有人替你记着。” 那天下午,拉约什在城堡里吃了这辈子第一顿“房子里做的饭”。 面包是软的,不像他们烤的那种,硬得能砸死狗。肉是炖的,烂得用舌头一顶就化。还有酒,兑了蜂蜜,甜得腻嗓子。 但他吃得心不在焉。他一直看那个坠子,看主教夫人脖子上那道细链子,看她每次低头时坠子晃动的样子。 佐伊坐在他对面,也吃得心不在焉。她一直看他。 主教没注意这些。他正忙着听达达讲故事——一个新故事,关于一条河和一块石头的。他笑得前仰后合,袍子上的金线闪闪发光。 临走的时候,主教夫人忽然拉住达达的手。 “你能……再讲一个吗?只给我听?” 达达看着她,点点头。 “我讲一个短的。”她说,“关于一条路。” 主教夫人凑近了一些。 “有一条路,”达达说,“从东边来,往西边去。走了很多年,走了很多人。有一天,路上走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前面有一座城。城里有人。她说,我就送到这儿吧。” “她把孩子放在路边一棵树下,自己走了。树替她看着孩子。没多久,有人路过,看见那孩子,抱走了。那人不知道这孩子的娘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放下。只有树知道。但树不说话。” “很多年以后,那孩子长大了。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给孩子戴上一个东西,那是她身上唯一的东西——她被人发现的时候,脖子上挂着的。” 达达停住了。 主教夫人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有哭出声,但抖得很厉害。 达达伸出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树不说话,”她说,“但树会记着。风吹过的时候,叶子会响。” 走出城堡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拉约什跟在祖母后面,走一步,回头看一眼。城堡蹲在那里,和来的时候一样高,一样厚。但他知道,现在那墙里面住着一个人,脖子上挂着他家的记号。 他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但他记得祖母的话:不许问为什么。 走回营地的时候,天快黑了。博罗卡还坐在火边,盯着火焰。露琪卡蹲在她旁边,把拔完毛的鸡串在棍子上,准备烤。 看见他们回来,露琪卡跳起来,举着那根串鸡的棍子跑过来,像举着一面旗。 “怎么样?城里什么样?有没有看见那个缺牙的女孩?她今天想你了没有?” 拉约什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达达替他说了。 “城里很硬。”她说,“但有些人,是软的。” 她走进帐篷,把紫色的裙子脱下来,换上那件破旧的外裙,坐到火边,开始补另一条裙子。 拉约什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 “奶奶,”他终于开口了,“那个坠子——” “不许问为什么。”达达说。 “我不问为什么。我就问……那是什么?” 达达的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铁门堡。城墙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团黑影,和天边的最后一抹红。 “那是路。”她说,“一条路,走了很久很久,又走回来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第三章河滩上的脚印 第三章河滩上的脚印 主教夫人来的时候,露琪卡正在追那只新来的鸡。 说是新来的,其实也是从附近村子偷跑出来的——不是他们偷的,是它自己跑来的。一只芦花鸡,瘦得皮包骨头,但跑起来比兔子还快。露琪卡追了它三天,连一根毛都没摸着。 “站住!”她喊,“我请你吃玉米!” 鸡不听。鸡继续跑。 露琪卡追到河边,鸡扑棱着翅膀飞过一条小水沟。她正要跳过去,忽然看见水沟那边的芦苇丛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很高的人。穿着深绿色的袍子,头发是淡黄色的,在太阳底下像一团雾。 露琪卡停住了。那只鸡趁机跑得没影。 “你找谁?”露琪卡问。 那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河滩上的帐篷,看着那些冒着烟的篝火,看着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孩子。她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数什么东西。 露琪卡忽然想起来她是谁了——昨天拉约什和祖母进城回来,说起过城堡里的人。那个脖子上挂坠子的女人。佐伊的妈。 “你是来找我奶奶的?”露琪卡问。 主教夫人低下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河水。 “你奶奶……是那个讲故事的人?” “对。达达。她在那边。”露琪卡指了指最大的那顶帐篷。 主教夫人点点头,从芦苇丛里走出来。她的袍子下摆沾了泥,鞋子也湿了——她一定是踩着水过来的,不知道河滩的路。露琪卡看着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不稳,像站在船上。 “你脚疼吗?”露琪卡问。 “什么?” “你穿那个鞋,走这种路,肯定疼。” 主教夫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那是软皮做的,绣着银线,但现在糊满了黑泥。她犹豫了一下,忽然弯下腰,把鞋脱了。 露琪卡瞪大眼睛。 那是一双很白的脚,从没晒过太阳的那种白。踩在黑泥上,白得刺眼。主教夫人走了两步,脚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水,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 “这样好点?”她问。 露琪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从来没见过大人光脚走路,尤其是这种大人。城堡里的大人,不是都应该穿着鞋吗? 但她点了点头。“好点。” 她们一起往帐篷走。露琪卡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芦花鸡不知什么时候又钻出来了,站在远处,歪着脑袋看她们,好像在笑。 达达坐在帐篷外面,继续补裙子。 看见主教夫人光着脚走过来,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缝。 “来了?” “来了。” “坐。” 达达指了指旁边一块石头。那块石头被坐了很多年,表面磨得光滑,像一张脸。主教夫人看了看那石头,慢慢坐下。她把两只沾满泥的脚并拢,不知道往哪里放。 露琪卡蹲在旁边,盯着那两只脚看。 “你脚上有个疤。”她说。 主教夫人低头看了看。右脚脚踝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很长,像被什么划过。 “小时候划的。”她说。 达达的针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主教夫人。 “怎么划的?” “不知道。我母亲说,我学会走路之前就有了。” 达达点点头。她把针扎进布里,放下裙子,站起身。 “跟我来。” 她往河边走去。主教夫人站起来,跟在后面。露琪卡也想跟,被达达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在这儿等着。露琪卡只好蹲回原处,继续盯着那两只沾满泥的脚留下的脚印。 河边有一块大石头,半截埋在沙里,半截露在外面。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但达达踩上去,稳得像踩在地上。 她站在石头上,指着河对岸。 “那边,你看见了什么?” 主教夫人眯着眼看过去。河对岸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再远一点是山,山上是树林。 “什么都没有。”她说。 “再看。” 主教夫人又看。还是什么都没有。但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河水在石头旁边打了个旋,然后往左边拐了。那个旋很慢,很轻,但一直转,一直转,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拽着。 “这河,”达达说,“拐弯的地方,都是有人住过的。” “为什么?” “因为人要喝水。人喝水的地方,水会记得。你看那个旋——那是几百年前有人在这儿打水,打出来的。” 主教夫人盯着那个旋,盯了很久。 “我母亲,”她忽然开口,“小时候也住在河边。” “哪条河?” “我不知道。很远。她从不告诉我。” 达达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在她旁边。两个女人站在河边,一个穿着七层裙子,一个光着脚,袍子下摆全是泥。 “你今天来,”达达说,“不是光为了站着看河吧?” 主教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说。” “让佐伊,”她顿了顿,“让佐伊跟你们住一阵子。” 达达没有说话。她看着河水,看着那个旋,看着远处那只芦花鸡又跑出来,扑棱着翅膀追一只蚂蚱。 “为什么?” “因为……”主教夫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脚,“因为她应该知道。知道她母亲从哪里来。知道她自己身上流着什么。” “那是你的事。你告诉她就行。” “我告诉不了。”主教夫人的声音低下去,“那些事,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母亲是你们的人。但她什么都没告诉我。她把我扔下就走了。” 达达转过身,看着她。 “你恨她吗?” 主教夫人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的水。 “我不知道。”她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我只记得……她抱着我的时候,会唱歌。唱的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就记得调子,很轻,很慢,像……” 她忽然停住了。 达达等着。 “像这条河。”她说。 河水在她们脚下流着,不急,不慢,一直往西。 佐伊是下午被送来的。 主教亲自陪她来的——不是骑马,是走路,带着两个卫兵,卫兵抬着一个箱子。那箱子漆成红色,镶着铜角,沉得两个卫兵抬得直喘气。 罗姆人全出来了。男的站在左边,女的站在右边,孩子跑来跑去,狗叫个不停。所有人都盯着那只箱子看——这么好看的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主教走到达达面前,站定。他今天没穿紫袍,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看起来小了一圈。 “我把女儿送来了。”他说。 达达点点头。 “一个月。”主教说,“一个月后我来接她。” “行。” “她要是病了,或者伤了,或者——” “或者死了?”达达打断他,“你放心,死不了。我们这儿死的都是老人。孩子命硬。” 主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看着佐伊。 佐伊站在他旁边,穿着昨天那件淡蓝色的袍子,头发又编得紧紧巴巴的,像受刑。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好好听话。”主教说。 佐伊点点头。 “好好吃饭。” 佐伊又点点头。 “好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弯下腰,抱了抱她——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就走。 两个卫兵把箱子放下,也跟着走了。 佐伊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芦苇丛里。 她没哭。但她的嘴唇在抖。 露琪卡第一个跑上去。 “你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佐伊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布袋扔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红头发、满脸泥巴、缺一颗门牙的女孩,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你自己带来的你不知道?” “是我爹装的。” 露琪卡绕着箱子转了一圈,敲了敲,又趴上去闻了闻。 “木头味儿。还有铜味儿。还有……”她又闻了闻,“还有你爹的手汗味儿。” 佐伊忍不住笑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收住了。 拉约什站在远处,没有过去。他靠在一辆破马车上,假装在修车轮,其实一直在看。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抬,忽然说了一句:“她想过来跟你说话。但她不敢。” 拉约什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想过来?我没看见。” “那个穿蓝裙子的。” “她为什么不敢?” “因为你是男的。” 拉约什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是“男的”这件事。在罗姆人里,男的打铁,女的做饭,孩子满地跑,没人分那么清楚。 “那怎么办?”他问。 博罗卡终于抬起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去啊。” 拉约什犹豫了一下。他把手里那个根本不坏的车轮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往那边走过去。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露琪卡看见他过来,忽然明白了什么,捂着嘴笑着跑开了。佐伊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那个布袋,攥得指节发白。 “你……你来了。”佐伊说。 “嗯。” “这是你住的地方?” “对。” 佐伊抬起头,看着周围。帐篷,篝火,马车,到处跑的孩子,蹲在地上磨刀的男的,坐在火边发呆的女的,还有一只芦花鸡在远处刨土。 “你们家是哪个?”她问。 拉约什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家”。他指了指最大的那顶帐篷,又指了指旁边那顶小一点的,然后又指了指另一顶。 “这些都是?” “都是。我们是一个氏族的。” “氏族是什么?” “就是……一家人,但不是只有一家。” 佐伊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你们家有多少人?” 拉约什数了数。“奶奶,叔叔,博罗卡,露琪卡,我。五个。” “你爸妈呢?” 拉约什沉默了一下。 “我爸死了。我妈……我没见过。” 佐伊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她低下头,把手里的布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糖。白色的,硬硬的,用布包着。 “给你。”她递过去。 拉约什看着那块糖,没有接。 “这是什么?” “糖。你没吃过?” “吃过。但不是这样的。我们的糖是黑的。” 佐伊把那块糖举到他面前。“你尝尝。” 拉约什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得舌头都有点麻。 “好吃吗?” 他点点头。 佐伊笑了。缺一颗牙的笑,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傍晚的时候,佐伊的箱子被打开了。 里面装的东西让所有罗姆人都围了过来——衣服,三件,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水;梳子,一把,骨头的,雕着花;镜子,一面,银的,能照出人来;还有一块肥皂,闻起来像花;还有一包针,一轴线,一把小剪子;还有一本书,封面上画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露琪卡把每一样东西都摸了一遍,又闻了一遍,又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一遍。最后她拿着那面镜子,翻来覆去地照自己的脸。 “这是我吗?”她指着镜子里那个缺牙的红头发女孩问。 “是你。”佐伊说。 “我怎么这么丑?” 佐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博罗卡坐在旁边,没有动那些东西。她只是看着那本书。 “这是什么?”她问。 “书。” “我知道是书。里面有什么?” “有故事。” 博罗卡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指着封面上的女人。 “她是谁?” “圣母玛利亚。” “她活着吗?” “活着。在天上。” 博罗卡点点头,好像懂了。她又指着那个孩子。 “那是谁?” “耶稣。” “他活着吗?” “也活着。也在天上。”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佐伊。 “我们死了的人也活着。”她说,“就在那边。”她指了指远处的篝火。 佐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篝火烧得正旺,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说话。 “在火里?” “对。还有风里。还有水里。还有话里。” 佐伊不懂。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看着那堆火,看了很久。 晚上,达达把佐伊叫到火边。 “坐。” 佐伊在她旁边坐下。火烤得脸发烫,但她不敢往后挪——她怕不礼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河滩上的脚印(第2/2页) “怕火?”达达问。 “不怕。” “不怕就往前一点。火是朋友,不是敌人。你离它太远,它觉得你嫌弃它。” 佐伊往前挪了一点。 “再往前。” 又挪了一点。 “行了。就这样。记住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能烤暖,不会烫。以后你走哪儿,都照这个距离。” 佐伊点点头。她不知道这个“距离”有什么用,但她记下了。 达达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一块马蹄铁。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这是什么?”佐伊问。 “你妈脖子上挂的那个,就是这个。只不过那是坠子,这是马蹄铁。一样的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是铜车轮的人。”达达指了指那个符号,“这个圈,是车轮。这一道弯,是路。车轮在路上滚,永远不停。” 佐伊捧着那块马蹄铁,翻来覆去地看。 “为什么是铜的?不是铁的?” “问得好。”达达笑了,“因为铜会响。铁不会。车轮是铜的,走在路上叮叮当当的,老远就能听见。这样后面的人就知道——前面有人,跟上。” 佐伊想象着一串叮叮当当的车轮,在路上滚,滚过山,滚过河,滚过草原,后面跟着一群人。 “你们走了多远?”她问。 “远。”达达说,“远到你数不过来。” “最远是哪儿?” “不知道。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佐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问:“我能跟你们一起走吗?” 达达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想走?” “想。” “为什么?” “因为……”佐伊想了想,“因为你们会讲故事。” 达达笑了。那笑声从她肚子里滚出来,像一堆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和主教的笑一模一样。 “行。”她说,“那你得先学会听。” 那天夜里,佐伊睡在露琪卡的帐篷里。 帐篷很小,只能躺下三个人——露琪卡,博罗卡,加上她。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铺着羊毛毡,羊毛毡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毯子上全是洞。 露琪卡躺在她左边,一躺下就睡着了,打呼噜打得像只小猪。博罗卡躺在她右边,没睡,睁着眼睛看帐篷顶,看了一夜。 佐伊也没睡着。 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太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外面有风声,有河水声,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还有篝火噼啪的声音。但那种安静,是她从来没经历过的安静。 没有墙。没有门。没有天花板。 帐篷顶上有个洞,能看见一小块天,天上有星星,一闪一闪的。 她盯着那块天,盯了很久。 忽然,博罗卡开口了。 “你害怕吗?” 佐伊愣了一下。她以为博罗卡睡着了。 “怕什么?” “怕这个。”博罗卡抬起手,指了指帐篷顶,“没有墙。” 佐伊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星星在。星星看着呢。” 博罗卡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星星看不见。”她说,“它们太远了。但火能看见。火就在外面。” 佐伊不知道说什么。 博罗卡又转回头去,盯着帐篷顶。 “我睡不着的时候,”她说,“就听火说话。火一直在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有。有时候说以前的事,有时候说以后的事。” 佐伊侧过头,竖起耳朵听。外面确实有火的声音——噼啪,噼啪,像有人在轻轻拍手。 “它在说什么?”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说,有个新来的,睡不惯。” 佐伊愣住了。 “它还说什么?” “它还说,那个新来的,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铜的味道。” 佐伊低下头,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知道它在。 “是这个吗?” “嗯。” “这味道不好吗?” 博罗卡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佐伊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又开口。 “好。”她说,“这是我们家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佐伊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一群鸡。芦花鸡带头,后面跟着七八只大大小小的鸡,围在帐篷外面叫,叫得惊天动地。 露琪卡第一个跳起来。 “我的鸡!” 她冲出去,那群鸡立刻四散奔逃。她追着那只芦花鸡跑,跑过帐篷,跑过篝火,跑过河边,越跑越远。 佐伊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草。她站在那儿,看着露琪卡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芦苇丛里。 “她每天都这样。”拉约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佐伊转过头。拉约什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东西——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吃饭。” 佐伊接过来,低头一看。碗是陶的,缺了个口。里面装的是粥,也是黑乎乎的,里面有不知名的颗粒。 “这是什么?” “粟米粥。” 佐伊喝了一口。不甜,不咸,没什么味儿。但她饿了,一口气喝完了。 拉约什看着她喝,等她喝完,问:“好喝吗?” 佐伊想了想,说:“比城堡里的好吃。” 拉约什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是站着喝的。” 拉约什不懂。但他没问。 这时候,博罗卡从帐篷里钻出来,走到火边,坐下,盯着火焰。卡洛已经在打铁了,叮当,叮当,声音传得很远。达达坐在另一边的石头上,继续补那条永远补不完的裙子。 佐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好像也不是那么奇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上还穿着昨天那双软皮鞋,沾满了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把鞋脱了。 光脚踩在地上,有点凉,有点硌,但很实在。 她试着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 那个叫露琪卡的红头发女孩说得对——穿鞋走路,会疼。不穿鞋,就不疼了。 那天下午,佐伊学会了生火。 是露琪卡教的。 “你看,”露琪卡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两块石头,“这样敲。使劲敲。要有火星出来。” 佐伊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两块石头碰在一起,蹦出几颗火星。火星落在干草上,冒烟,但不燃。 “再来。”露琪卡说。 佐伊接过石头,使劲敲。敲了很久,胳膊都酸了,才蹦出几颗火星。她赶紧把干草凑上去,吹啊吹,吹得头晕眼花,终于——一小撮火苗跳起来。 “着了!”她喊。 露琪卡也喊:“着了!” 两个人对着那撮小火苗傻笑。 达达坐在远处,看着她们,没说话。但她笑了。 傍晚的时候,佐伊坐在火边,把那块马蹄铁拿出来,对着火看。火光照在上面,那个符号好像在动——车轮在转,路在延伸。 她想起博罗卡的话:这是我们家的味道。 她闻了闻那块马蹄铁。什么味道也没有。 但她忽然觉得,也许味道不是用鼻子闻的。 夜里,达达开始讲故事。 今天讲的是一个关于火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达达说,“火住在天上,不下来。地上的人冻得要死,就派一只鸟去找火。” “那鸟飞啊飞,飞到天上,趁火不注意,叼了一小块就跑。火在后面追,追不上,气得冒烟。那鸟飞回地上,把火放在一堆干柴上,火就着起来了。” “从那天起,地上就有了火。但火记恨那只鸟,所以每次烧木头的时候,都会噼啪响——那是它在骂鸟。” 露琪卡问:“那鸟呢?” “那鸟被火烫了嘴,从此嘴就变成红的了。就是我们今天看见的那种鸟——红嘴的,叫得最好听的。” 佐伊听着,忽然想起城堡里壁炉里的火。那火也噼啪响,但从来没人告诉她,那是火在骂人。 她看着眼前的火,忽然觉得它活过来了。 有脾气,会记恨,会骂人。 “火还骂什么?”她问。 达达看着她,笑了。 “问得好。”她说,“火骂的事多了。比如有人往里吐痰,它骂;有人用水泼它,它骂;有人不添柴,它也骂——那是骂人懒。” 佐伊认真地点点头,记下了。 不能往火里吐痰。不能用水泼火。不能不添柴。 这些都是规矩。 她忽然想起城堡里的规矩——吃饭不能出声,走路不能太快,笑不能露齿。 不一样。但都是规矩。 哪个对,哪个错?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更喜欢这里的规矩。 第七天的时候,佐伊已经能分清罗姆人里谁是谁了。 露琪卡最吵,每天追鸡,追得鸡一见她就跑。博罗卡最静,整天坐在火边,不怎么说话,但说的话都让人想很久。拉约什最怪,老是一个人待着,有时候看着她,她一回头,他就赶紧看别处。卡洛最忙,从早到晚打铁,打出来的东西叮叮当当挂了一排。达达最老,但她走路比谁都稳,说话比谁都慢,知道的事比谁都多。 还有那只芦花鸡——佐伊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跑得快”。因为它真的跑得很快。 第七天傍晚,主教来了。 还是走路来的,没带卫兵,一个人。他站在河滩边上,看着那些帐篷,那些篝火,那些人,找了好久才找到佐伊。 佐伊正在帮露琪卡拔鸡毛——今天“跑得快”终于被逮住了,露琪卡说要杀了吃。佐伊有点难过,但她知道鸡就是用来吃的。 她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那儿。 她站起来,手上还沾着鸡毛。 主教走过来,走近了,站住。 “你好吗?”他问。 “好。” “吃饱了吗?” “饱了。” “睡得好吗?” “好。” 主教点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女儿——头发乱得像草,脸上有泥巴,手上沾着鸡毛,脚上没穿鞋,但眼睛很亮。 “你……不一样了。”他说。 佐伊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知道不一样。但她不知道怎么说。 “爹,”她忽然开口,“你知道火为什么噼啪响吗?” 主教愣住了。 “什么?” “火噼啪响,是因为它在骂人。骂那些往它身上吐痰的,用水泼它的,不添柴的。” 主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佐伊继续说:“你知道鸟的嘴为什么是红的吗?因为有一只鸟去天上偷火,被火烫的。” 主教沉默了很久。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达达。” 主教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坐在帐篷外面补裙子的老妇人。夕阳照在她身上,七层裙子,七个颜色,像一道落在地上的彩虹。 “还有,”佐伊说,“我是铜车轮的人。”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马蹄铁,举给父亲看。 “这是我们的记号。铜车轮。车轮在路上滚,永远不停。” 主教接过那块马蹄铁,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他见过。在妻子的脖子上。在妻子睡觉时攥着的手心里。在妻子偶尔发呆时看着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把马蹄铁还给佐伊。 “你想回去吗?”他问,“跟我回城堡?” 佐伊想了想。 “再等几天。”她说。 主教点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火的事,”他说,“回去讲给你妈听。” 佐伊笑了。 缺一颗牙的笑。 那天夜里,佐伊躺在帐篷里,看着头顶那一小块天。 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起博罗卡的话:星星看不见,它们太远了。但火能看见。 她侧过头,听外面篝火的声音。噼啪,噼啪,噼啪。 它在说什么? 也许在说:那个新来的,快学会了。 也许在说:那个新来的,有点意思。 也许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烧着。 但佐伊觉得,它在说话。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跟露琪卡一起去追鸡。 后天,她要跟拉约什学打铁——他答应过。 大后天,她要听达达讲下一个故事。 她不知道一个月后会不会回城堡。 但至少现在,她在火边。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第四章北方来的消息 第四章北方来的消息 商队是在第十五天的下午出现的。 先是狗叫。罗姆人的狗从来不乱叫,除非有生人。那天下午,七八条狗突然一齐叫起来,朝着河滩上游的方向,叫得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卡洛第一个放下手里的锤子,往那边看去。接着是男人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握着家伙——不是要打架,是防备。罗姆人在这条路上走了几百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硬。 达达没动。她还在补裙子,只是手里的针慢了一点。 拉约什从河边跑回来,手里还攥着一条没洗完的裤子。他跑到祖母身边,问:“怎么了?” 达达没回答。她看着上游的方向,眼睛眯着,像在数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从芦苇丛里钻出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不是军队。是一群人。拖家带口,背着包袱,牵着驴,驴背上坐着孩子和老人。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是累的,是怕的。 达达把手里的裙子放下,慢慢站起来。 “铜车轮的人。”她说,“接客。” 来的是一支罗姆人商队,但不是什么商队了——他们的货早就丢光了,剩下的只有命。 领头的是一个叫扬科的老头,头发白得像雪,脸上全是土,眼窝陷下去,像两口枯井。他走到达达面前,站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达达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 “坐下说。” 扬科坐在地上,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一歪,差点倒下去。卡洛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光,喝完手还在抖。 “从北边来的?”达达问。 扬科点头。 “翻了几座山?” “三座。翻过来,还有两座。翻过去,还有。”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晃,“到处都在杀人。” 达达没说话。她蹲下来,坐在扬科旁边,等他继续说。 扬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他们是住在多瑙河北边的一支罗姆人,在那儿住了几十年,打铁,驯马,唱歌,从没人管。去年冬天,新来了一个领主,说是从君士坦丁堡派来的,要收税。罗姆人交了点东西,他不满意,要更多。罗姆人又交了,他还是不满意。春天的时候,他说罗姆人偷了他的马——那马是自己跑丢的,后来在山里找到了,但他不认账。他带着兵来,见人就杀,见帐篷就烧。 “跑了多少?”达达问。 “不知道。我带着这十几口跑出来,剩下的……”扬科摇摇头,“剩下的在后面,追不上了。” 他身后的人坐了一地,有的在哭,有的木着脸,有的抱着孩子发呆。最小的那个孩子还在吃奶,吃几口就哭,哭几声又吃,母亲低着头,一下一下拍着。 达达站起来,走到那些人中间。她一个个看过去,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手,看他们脚上的鞋。最后她走回来,站在扬科面前。 “你们往南跑,是想去哪儿?” 扬科抬起头,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跑。跑到没人杀的地方。” 达达沉默了很久。太阳在西边挂着,又大又红,把河滩染成一片金色。河水还在流,不急,不慢,和几百年前一样。 “今晚住下。”达达说,“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营地多了一倍的人。 帐篷不够住,男人们出去砍树枝,搭临时棚子。女人做饭,煮了一大锅粟米粥,又杀了两只鸡——包括露琪卡那只“跑得快”。露琪卡这回没追,她蹲在旁边,看着那只鸡被拔毛、开膛、扔进锅里,一句话没说。 佐伊蹲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它跑得那么快,”露琪卡忽然说,“最后还是跑不过刀。” 佐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给它起名叫‘跑得快’,是想让它一直跑。”露琪卡低下头,“没想到跑得快,死得也快。”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它会再跑。” 露琪卡抬起头。“什么?” “在别的地方。别的时候。会再跑。” 露琪卡盯着博罗卡的背影,盯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锅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喝了一口。 “好吃。”她说。 佐伊看着她,忽然觉得,罗姆人好像有办法把任何事都咽下去。 夜里,火比平时烧得更旺。 达达坐在火边,面前围了一圈人——铜车轮氏族的老人孩子,还有新来的那些逃难的人。扬科坐在达达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怎么喝,就那么端着。 没人说话。 火在烧,噼啪,噼啪,像往常一样骂人。但今天听着,那骂声好像没那么凶了。 达达开口了。 “今天不讲故事。”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她。达达每天夜里都讲故事,从记事起就这样。今天不讲? “今天说事。”达达说,“说一件我自己从没说过的事。” 拉约什往前挪了挪。他从没听过祖母讲自己的事。祖母讲的事都是别人的,很久以前的,不知道真假的。自己的事,她从来不提。 达达看着火,看着火里的光,看着光里跳动的影子。 “很久以前,”她说,“我也往北走过。” 空气一下子静了。 “那时候我年轻。比你们现在都年轻。我嫁给了你们的爷爷亚诺什,生了两个孩子——卡洛他爹,还有伊雷娜。日子过得挺好,没什么不够的。但我心里有一块地方,老是空着,老是想往外跑。” 她停了一下,伸手拨了拨火。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路在那里,不走对不起它。” “后来有一天,来了一支商队,从北边来的。他们说,北边有一种铁,黑的,硬得不得了,打成刀能削铁如泥。亚诺什是打铁的,听了就走不动道。他说,咱们去看看?我说,行。” “我们去了。” 火苗跳了一下,像在问:然后呢? 达达继续说。 “走了很久。翻了很多山,过了很多河。最后找到一个地方,那里的铁确实好,黑得发亮,打出来的刀吹毛断发。我们在那儿住了一阵子,帮当地人打铁,换吃的。” “就在那儿,我遇见了一个人。” 她停下来,没再说。 露琪卡憋不住了,问:“什么人?” 达达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 “一个女人。”她说,“也是罗姆人。但不是我们氏族的。她是从更北边来的,一个人,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佐伊的呼吸停了一下。 达达继续说:“她说她是从雪地里来的。那里一年有半年是白的,白得看不见天。她的男人死了,死在雪里。她带着孩子跑出来,跑了很久,跑到这里。” “我问她,你往哪儿去?她说,往南。往南走,走到雪化了的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北方来的消息(第2/2页) “我说,那你孩子怎么办?她说,孩子跟我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达达又停下来。这一次停了很久。 “后来呢?”拉约什问。 “后来,我们该回去了。亚诺什说,走吧,铁打够了。我说,好。临走那天晚上,那个女人来找我。她把我拉到一边,从脖子上解下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达达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马蹄铁。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佐伊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她说,这是我氏族的记号。我回不去了,你帮我带着。以后要是遇见我的人,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达达把那块马蹄铁举起来,对着火光。 “我问她,你叫什么?她说了。” 火苗跳了一下。 “她说,她叫卡珊德拉。” 主教夫人的名字。 佐伊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我拿着那块马蹄铁,站在那里,看着她抱着孩子走进夜里。第二天,我们上路往南走。我再没见过她。” 达达把马蹄铁收回去,塞回怀里。 “后来,我回来了。回到铜车轮,继续过日子。生孩子,养孩子,送走老人,看着小的长大。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见那个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新来的那些人。 “今天,你们从北边来。你们说,有人在杀人,有人在逃。” 扬科点点头。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逃的人里,”她问,“有没有一个女人,脖子上挂着这个?” 她把那块马蹄铁又掏出来,举着。 扬科盯着那块马蹄铁,盯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摇头。 “我没看见。”他说,“但逃的人多,走散了。我不知道。” 达达点点头,把马蹄铁收回去。 “行了。”她说,“故事讲完了。睡觉。” 没人动。 达达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的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说了一句: “那孩子,是个女孩。” 佐伊愣在那里,怀里揣着那块马蹄铁,烫得像火。 那天夜里,佐伊没睡着。 她躺在那儿,盯着帐篷顶那一小块天。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但她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卡珊德拉。 她母亲的名字。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名字会在千里之外,从一个罗姆老妇人的嘴里说出来。 她侧过头,看旁边的露琪卡。露琪卡睡着了,打着呼噜,和往常一样。博罗卡也睡着了——或者没睡着,她从来分不清。 她轻轻爬起来,钻出帐篷。 外面,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小堆红炭,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 佐伊走到火边,坐下。 达达坐在那里。 她没睡。她坐在火边,看着那堆炭,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佐伊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外婆。”佐伊终于开口。 达达点点头。 “你知道?” “猜的。” 佐伊低下头,把那块马蹄铁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炭火的光照在上面,那个符号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她为什么要把孩子扔下?”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她跟我说的话。” “什么话?” “她说,这孩子跟着我,会死。跟着别人,能活。” 佐伊的眼泪流下来。她没出声,就那么流着,一滴一滴掉在手上的马蹄铁上。 达达伸出手,把她揽过来。 “别哭。”她说,“你活着。她让你活着。” 佐伊靠在达达身上,闻着她身上那股烟火味儿,还有草的味道,还有不知道多少年的岁月味道。 “她在哪儿?”佐伊问,“她还活着吗?” 达达没有回答。 炭火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我不知道。”达达说,“但我见过她。她活着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我在你眼睛里见过。” 佐伊抬起头,看着达达。 “什么光?” “想走的光。”达达说,“想看看前面有什么的光。” 佐伊愣在那里。 “你是说,我也要走?” 达达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炭火。 “不知道。”她说,“路会告诉你。” 第二天早上,扬科的商队继续往南走了。 他们要去更暖和的地方,去海边,去找别的罗姆人。达达送了他们一袋干粮,一把盐,还有三块打好的马蹄铁——不是给马用的,是给他们路上换东西用的。 扬科临走的时候,握住达达的手。 “你不跟我们走?”他问。 达达摇摇头。 “我在这儿还有事。” 扬科点点头。他看了看远处的铁门堡,又看了看河滩上的帐篷,最后看着达达。 “那个名字,”他说,“我会帮你问。要是遇见了,我告诉她,你在这儿。” 达达笑了。 “告诉她,她欠我一个故事。” 扬科也笑了。他松开手,转身走。那十几个人跟在他后面,走过河滩,走进芦苇丛,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露琪卡站在河边,看着他们走远。她忽然喊了一声: “那只鸡,下辈子别跑那么快!” 没人回答。晨雾里传来几声笑,很快就散了。 佐伊站在露琪卡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她不知道那些人里有没有她外婆。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看每一个罗姆人,都会想:是不是她? 拉约什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 “你在想什么?” 佐伊想了想,说:“想路。” “什么路?” “所有路。” 拉约什不懂。但他没问。 太阳升起来了,把雾一点点晒散。河水还在流,不急,不慢,往西,往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博罗卡坐在火边,忽然开口: “火说,今天会有客人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什么客人?” 博罗卡歪了歪头,好像在听什么。 “一个骑马的。”她说,“穿黑袍子的。” 卡洛皱起眉头。穿黑袍子的?那是谁? 达达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那条补了一半的裙子。 “客人来了就来了。”她说,“先吃饭。”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第五章山影 第五章山影 黑袍子的人是下午来的。 那时候太阳正毒,晒得河滩上的石头烫脚。罗姆人都躲在帐篷里睡觉,只有狗趴在阴凉处吐舌头,舌头拖得老长,像三条红布。 佐伊没睡。她坐在河边,把脚泡在水里,盯着对岸发呆。 她在想她外婆。 那个叫卡珊德拉的女人,那个把刚出生的孩子扔在路边树下自己走掉的女人。她长什么样?她后来去了哪儿?她还活着吗?她会不会也在某条路上走着,像达达说的那样,“走到雪化了的地方”? 佐伊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身上流着她的血,怀里揣着她的记号。 水很凉,泡得脚趾头发白。她把脚抽出来,晾在石头上,又放回去。来来回回弄了好几次,像在玩什么只有自己知道的游戏。 “你在干什么?” 拉约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佐伊回头,看见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破车轮——是真破,辐条断了两根,圈也扁了。 “没干什么。”她说。 拉约什走过来,把车轮扔在一边,在她旁边坐下。他也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 “烫。”他说。 “泡一会儿就凉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河水往西流。 过了很久,拉约什忽然开口:“你外婆的事,你别难过。” 佐伊愣了一下。“我没难过。” “你脸上写着呢。” “写什么?” “左边脸写‘难过’,右边脸写‘不承认’。加起来就是‘我难过但我不说’。” 佐伊忍不住笑了。这话她听过——达达说拉约什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我外婆?” “因为我也想过。”拉约什把脚从水里抬起来,看着上面沾的泥沙,“我爸死的时候,我也想。想他长什么样,想他在哪儿,想他还记不记得我。” 佐伊看着他。她从来没问过拉约什的父母——达达说过,有些事不能问,要等别人自己说。 “你爸……怎么死的?” “打铁的时候,一块铁砸下来,砸在头上。”拉约什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还没出生。我是在他死后才生的。” 佐伊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见过他。”拉约什继续说,“但每次卡洛打铁,我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什么声音?” “叮当,叮当。”拉约什指了指河滩那边传来的打铁声,“每一个叮当,都是他在说话。” 佐伊侧耳听。叮当,叮当,叮当。确实像有人在说话。 “他说什么?” “不知道。但他在说。”拉约什把脚又放回水里,“奶奶说,铁是活的。会说话,会记事儿。我爸把自己打进铁里了,所以每次打铁,他都在。” 佐伊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马蹄铁。 “那这块马蹄铁里,有我外婆吗?” “有。”拉约什说,“你把它贴在耳朵上听听。” 佐伊把马蹄铁举起来,贴在耳朵上。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河水流的声音,远处打铁的声音,还有风的声音。 但也许,那些声音里,有一个是她外婆的。 她不知道。 但她愿意相信。 博罗卡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斜了。 她走到火边——火快灭了,只剩几根黑炭和一摊白灰。她蹲下来,盯着那些灰,盯了很久。 露琪卡从另一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棍子,棍子上串着一条鱼。那鱼是她从河里摸的,摸了一上午才摸到,尾巴还在甩。 “你看!”她把棍子举到博罗卡面前,“鱼!” 博罗卡没抬头。 “你看啊,活的!” 博罗卡还是没抬头。 露琪卡把棍子收回来,凑过去看博罗卡在看什么。一堆灰,有什么好看的? “你在看什么?” 博罗卡终于抬起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她。 “看灰。”她说。 “灰有什么好看的?” “灰里有东西。” 露琪卡也蹲下来,盯着那堆灰。什么也没有。就是灰。黑灰,白灰,还有没烧完的木炭。 “什么东西?” 博罗卡没回答。她站起来,往河滩那边走去,走到卡洛打铁的地方,站住。 卡洛正在打一块马蹄铁,锤子举得老高,看见她过来,停下来。 “怎么了?” 博罗卡指着北边。 “那边,有烟。” 卡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北边是山,远远的,青青的,什么也看不见。 “哪来的烟?” 博罗卡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北边,看着那谁也看不见的烟。 卡洛皱起眉头。他知道博罗卡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从没问过为什么,因为罗姆人不问这种事。但他知道,她看见的,多半是真的。 他放下锤子,往达达的帐篷走去。 达达正在睡觉。 不是真的睡。是躺着,闭着眼睛,在想事情。她每天下午都这样躺一会儿,不是为了休息,是为了把上午的事想一遍,把下午的事想一遍,把明天的事也想一遍。 卡洛在外面叫了一声:“妈。” 达达睁开眼睛。“进来。” 卡洛钻进帐篷,蹲在她旁边。 “博罗卡说,北边有烟。” 达达慢慢坐起来。 “什么烟?” “不知道。她说看见的。”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昨天扬科说的话——北边的领主带着兵,见人就杀,见帐篷就烧。烧了的东西,会冒烟。那些烟,会飘到天上,飘到很远的地方,让别的人看见。 “把拉约什叫来。”她说。 拉约什进来的时候,达达已经坐在帐篷口了。 “奶奶?” “你去一趟铁门堡。” 拉约什愣住了。“现在?” “现在。去找那个缺牙的女孩她爹,告诉他,北边有烟。” 拉约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一个人去?” “一个人。跑着去。天黑之前回来。” 拉约什点点头,转身就跑。 佐伊在河边看见他跑过去,喊了一声:“你去哪儿?” 拉约什头也没回,只喊了一句:“你爹那儿!” 佐伊愣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拉约什跑到铁门堡的时候,太阳已经快挨着城墙了。 城门口的卫兵认出他来——那个跟讲故事老太太一起来过的男孩。这次没拦他,直接放他进去了。 他跑过集市,跑过那条窄巷,跑到城堡门口。门口的卫兵又认出他来,把他领进去,带到主教面前。 塞奥菲拉克特主教正在吃饭——又是那盘肉,那盘面包,那壶酒。看见拉约什跑进来,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他把手里的面包放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山影(第2/2页) “出事了?” 拉约什喘着气,把达达的话说了一遍:“北边……有烟。” 主教皱起眉头。“什么烟?” “不知道。博罗卡看见的。”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博罗卡是谁——那个苍白的女孩,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佐伊回来讲过,说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北边看去。 什么也看不见。太阳快落了,把天染成红色,山在远处黑乎乎的,像蹲着的野兽。 但他知道,如果那个女孩说看见了烟,那就是看见了。 “你回去告诉你奶奶,”他说,“我知道了。” 拉约什点点头,转身就跑。 “等等!”主教喊住他,“佐伊……她好吗?” 拉约什停下来,回头看他。 “好。”他说,“她今天泡了一下午的脚。” 主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从他肚子里滚出来,像一堆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去吧。” 拉约什跑了。 拉约什跑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达达坐在火边,等着他。博罗卡坐在旁边,还在看北边。露琪卡蹲在火边烤那条鱼,鱼已经烤黑了半边,她还在烤。 “他怎么说?”达达问。 “他说,知道了。” 达达点点头。 “他还说什么?” “他问佐伊好不好。我说好,泡了一下午的脚。” 达达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炭火。 佐伊坐在旁边,听见这话,脸一下子红了。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露琪卡举着那条烤糊的鱼,凑过来:“吃鱼吗?” 没人理她。 达达看着博罗卡。 “那烟,还在吗?” 博罗卡点点头。 “还在。但没往这边来。” “往哪儿去?” 博罗卡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 “往西。”她说,“往山那边去了。”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火边,往里面加了几根柴。火一下子旺起来,噼啪作响。 “今天讲故事。”她说。 所有人都往前挪了挪。 达达坐下,看着火,看着火里的光,看着光里跳动的影子。 “讲一个关于烟的故事。”她说。 “很久很久以前,”达达开口了,“有一个人,住在山脚下。” “他每天起来,先看看山顶。山顶上有一个烽火台,是几百年前的人修的,用来传消息。要是敌人来了,就点烽火。这边点了,那边看见,也点。一个传一个,一天就能传一千里。” “那个人看了很多年,山顶的烽火从来没点过。他有时候想,也许那东西已经废了,没人用了。” “后来有一天,他起来一看,山顶有烟。” 火苗跳了一下,像在问:然后呢? 达达继续说。 “他看了半天,那烟一直冒,一直冒。他想,这是敌人来了?但他往北边看,什么也没有。往东边看,什么也没有。往西边看,什么也没有。”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烟,看了一天。太阳升起来,烟还在。太阳升到头顶,烟还在。太阳往西落,烟还在。” “天黑的时候,那烟灭了。” “他心想,这是什么意思?没人告诉他。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山那边有人在烧荒,准备种地。不是什么敌人,就是一把火。” 达达停了一下,看着博罗卡。 “你看见的那烟,也许就是这样。也许不是。” 博罗卡点点头。她没说话,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露琪卡憋不住了:“那到底是敌人还是烧荒?” 达达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是什么,看见烟的人,都得做好准备。” “做什么准备?” “跑的准备好跑。打的准备好打。等的准备好等。”达达拨了拨火,“烟来了,就是消息来了。消息来了,就得动。” 佐伊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烽火台,”她问,“现在还有人用吗?” 达达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有。”她说,“但不是点烟的那种。” “那是什么?” “是人的嘴。”达达指了指自己的嘴,“你听说的事,你告诉别人。别人听说的事,告诉另一个人。一个传一个,一天也能传一千里。比烟还快。” 佐伊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现在点的烟,”她说,“我们就是看见的人。”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对。”她说,“你们就是看见的人。” 那天夜里,佐伊又没睡着。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热,是因为脑子里有事。那件关于烟的事。那件关于传消息的事。那件关于跑还是等的事。 她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河水在流,虫子在叫,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停了。还有火在烧——噼啪,噼啪,像往常一样骂人。 她忽然想,那些烟,要是真的往这边来,她该怎么办? 她是跟着罗姆人跑,还是回城堡? 她是铜车轮的人,但也是主教的女儿。 她是佐伊,也是卡珊德拉的外孙女。 她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天亮之后,会有答案。 也许不是答案,是新的烟。 也许不是新的烟,是新的路。 她闭上眼睛。 那一小块天还在帐篷顶上,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 太远了,看不见她。 但火能看见。 火一直在烧。 第二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 达达照常坐在帐篷外面补裙子。卡洛照常打铁,叮当,叮当。露琪卡照常追鸡——又有一只新来的,跑得和“跑得快”一样快。博罗卡照常坐在火边,盯着火焰。 拉约什照常去河边洗裤子。佐伊照常把脚泡在水里。 但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烟的消息。 等那个穿黑袍子的人来——博罗卡说,他昨天没来,今天会来。 等那个“知道了”的主教,做出他的决定。 等路告诉她们,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太阳慢慢升高,把河滩晒热了。 狗在阴凉处吐舌头。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第六章使者的到来 第六章使者的到来 黑袍子的人是第三天来的。 不是第二天。博罗卡说第二天会来,但第二天没人来。露琪卡一整天都在往北边看,看到脖子都酸了,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她问博罗卡:“你不是说今天来吗?”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回:“我看错了。” “你看错了?” “嗯。” 露琪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想过博罗卡会看错。博罗卡从来不会看错。 达达听了,只是笑了笑,继续补裙子。 “火也会看错。”她说,“何况是人。” 第三天早上,太阳刚升起来,河滩上的雾还没散,狗就叫了。 不是一只,是一群。所有的狗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叫,叫得脖子上的毛全竖起来。 卡洛第一个抓起锤子,往那边看去。雾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狗叫声混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雾里钻出一个人。 骑马的。穿着黑袍子。 那人骑得很慢,马也小心,一步一步踩着河滩上的石头,生怕踩空。走到近处,那人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来。 是铁门堡的使者——上次送请帖的那个。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卷羊皮纸,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像攥着一根烧火棍。 “达达在吗?”他问。 达达从帐篷里钻出来,身上穿着五层裙子——起早穿得少,但也不少。 “在。” 使者走过来,把羊皮纸递给她。“主教大人的信。” 达达没接。“我不识字。” 使者犹豫了一下,把羊皮纸收回去,卷起来。 “那我念给你听?” “你念了我也听不懂。你们那些字,弯弯绕绕的。你直接说,什么事?” 使者张了张嘴,看了看周围——罗姆人全都出来了,站在远处看着这边,没人走近,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 他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达达笑了。“不用。这里没有外人。你说就行。” 使者咽了口唾沫,开口了。 “北边那个领主,派人来了。” 所有人都静下来。 连狗都不叫了。 使者继续说:“来了三个人。骑马带刀的那种。他们找到主教大人,说他们在追一群逃犯,逃犯往南边跑了。他们要求在铁门堡附近搜查,还说……” 他顿了顿。 “还说什么?”达达问。 “还说,谁窝藏逃犯,谁就是同谋。同谋的下场,和逃犯一样。”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雾一点点晒散,但那股凉意还在。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领主,”她问,“叫什么?” “不知道。他们叫他‘北方的狼’。” 达达点点头。她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些站着的人——卡洛,拉约什,博罗卡,露琪卡,还有其他的罗姆人,男的,女的,孩子,老人,全都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又转回来,看着使者。 “主教大人怎么说?” 使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主教大人说……让你们先离开一段时间。往南走,走得远远的。等那些人走了再回来。” 达达没说话。 使者抬起头,看着她。 “这是为你们好。那些人不好惹。你们在这儿,他们会找上门来的。” 达达还是没说话。 使者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又补充道:“主教大人说,你们住的这片河滩,是他默许的。但那些人要是来搜,他挡不住。他没兵。他的兵守城墙还行,出去打,打不过。” 达达终于开口了。 “他让我们往哪儿走?” “往南。越远越好。” “走到什么时候回来?” “等那些人走了。等消息。” 达达又沉默了。她看着北边的山,那些青黑色的影子,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楚。 使者等得不耐烦了,但又不敢催。他站在那儿,攥着那卷羊皮纸,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你回去告诉主教大人,”达达说,“我知道了。” 使者愣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 “你们什么时候走?” 达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使者往后退了一步。 “走的时候走。”她说。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爬上马,一抖缰绳,马慢慢往回走。走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达达还站在那儿,看着北边。 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比那些带刀的人更让人害怕。 使者走后,达达把所有人都叫到火边。 没人说话。所有人围成一圈,看着火,也看着她。 达达坐在她常坐的那块石头上,把七层裙子理了理,让它们垂得顺一些。然后她开口了。 “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点头。 “那你们说,怎么办?” 还是没人回答。这不是他们能回答的问题。几百年来,罗姆人遇到这种事,都是老人说了算。老人说走,就走。老人说留,就留。老人说打,就打——但从来不打。 达达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卡洛,拉约什,博罗卡,露琪卡,还有那些新来的——从北边逃过来的那些人。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佐伊身上。 佐伊坐在露琪卡旁边,脸色有点白。 达达收回目光,看着火。 “我活了很久。”她说,“久到见过很多这种事。有的往南走,活下来了。有的往南走,死在路上。有的没走,也活下来了。有的没走,死了。” 她停了一下。 “没有哪条路是保险的。没有哪个决定是错的。只有走了才知道。” 卡洛忍不住问:“那我们是走还是留?” 达达没有直接回答。 “扬科他们往南走了。走了三天了。现在追上去,能追上。” 拉约什忽然开口:“那北边那些人呢?” 所有人都看着他。 拉约什说:“扬科说,他们跑出来十几口,剩下的……还在后面。那些没跑出来的呢?那些还在山里的呢?”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想说什么?” 拉约什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但腿自己站起来了。 “我想说,那些人——那些还在山里的,他们往哪儿跑?他们知道南边有我们吗?他们知道这边有活路吗?” 没人回答。 博罗卡忽然开口了。 “他们不知道。”她看着火,火里的影子一跳一跳的,“他们往西跑了。往山里面跑了。跑进去,出不来。” 达达看着她。 “你看见了?” 博罗卡点点头。 “他们有多少人?” “很多。老的,小的,还有抱孩子的。” 达达沉默了很久。火在烧,噼啪,噼啪。那声音今天听着,不像骂人,像是在催。 终于,她站起来。 “不走南。”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走北。” 卡洛第一个反应过来:“妈,北边有那个‘狼’!他的兵正在山里搜人!” “我知道。” “那我们去了,不是送死?” 达达看着他,很平静。 “那就不让他们搜到。” 卡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达达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母亲这一辈子,从没怕过死。她怕的,是别的。 “你是要去救他们?”露琪卡问。她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祖母。 达达点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使者的到来(第2/2页) “他们是罗姆人。”她说,“和我们是同一棵树上的叶子。叶子落了,树就秃了。我们不去,谁去?” 没人再说话。 佐伊坐在那儿,心跳得很快。她看着达达,看着这个穿着五层裙子的老太太,忽然觉得她比城墙还高。 达达转过头,看着她。 “你,”她说,“你回城堡。” 佐伊愣住了。 “什么?” “你回城堡。回你爹那儿。” 佐伊站起来,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不回去!” 达达看着她,没说话。 “我是铜车轮的人!”佐伊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举着,“这是你给我的!你说这是我们家的记号!” 达达点点头。 “我说过。你是铜车轮的人。但你还是你爹的女儿。你娘还在城堡里等你。” 佐伊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不走!” 达达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头发上。 “你没走过我们走的路。”她说,“你不知道那是什么路。雪,山,没有吃的,没有喝的,走不动的人只能扔下。你娘把你扔下,是为了让你活。我把你留下,也是为了让你活。” 佐伊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不怕!我能走!”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我知道你能走。但你不能走。”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谁都不能带她走。她是城堡的人。她有她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两条路碰在一起,走一段,得分开了。” 佐伊还要说什么,露琪卡忽然拉住她的手。 “别说了。”露琪卡的声音很低,不像平时的她,“奶奶定了的事,改不了。” 佐伊看着她,看见她眼睛里也有泪,但她忍着,没流下来。 拉约什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但他看着佐伊,那眼神像是在记住什么。 那天下午,整个营地都在动。 收帐篷,捆行李,套马车,装东西。每个人都在忙,忙得没时间说话。但那种沉默,比说话还响。 佐伊站在河边,看着这一切。 她没帮忙。不是不想帮,是没人让她帮。每次她伸手,就有人把东西挪开,笑着对她说:“不用,你歇着。”那笑假的,谁都看得出来。 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她是外人。因为她要留下了。 那块马蹄铁还在她怀里,烫得像火。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达达走到她身边。 “明天一早,我们走。”她说,“今晚,你再睡一夜帐篷。明早,我让人送你回城。” 佐伊点点头。她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达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块马蹄铁,”她说,“你留着。” 佐伊抬起头。 “那是你外婆的。也是你妈的。现在是你的了。” “我还能回来吗?”佐伊问。 达达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青黑色的影子。 “路是活的。”她说,“它会告诉你。” 她转身走了。 佐伊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五层裙子在风里飘,像一朵落在地上的云。 那天夜里,篝火烧得特别旺。 所有人都坐在火边,围成一圈。达达坐在她常坐的那块石头上,七层裙子铺开,在火光里闪闪发亮。 “今天讲故事。”她说,“讲最后一个。”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佐伊听的最后一个故事。 达达看着火,看着火里的光,看着光里跳动的影子。 “很久很久以前,”她开口了,“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从小一起长大。” “他们一起追鸡,一起摸鱼,一起偷邻居家的果子,一起挨打。男的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女的也是。” “后来,他们长大了。男的娶了别人,女的嫁了别人。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日子。” “过了很多年,他们都老了。有一天,男的走在路上,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背影很熟。他追上去一看,是那个女的。”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男的说,你怎么在这儿?女的说,你怎么也在这儿?男的说,我路过。女的说,我也是。” “他们就站在那里,谁也没往前走。后来,女的说,我得走了。男的说,我也是。” “他们就这么分开了。谁也没回头。” 达达停了一下。 “有人问,他们为什么不一起走?讲故事的人说,因为他们的路,不在同一个方向。” 火噼啪响了一声,像在叹气。 达达看着佐伊。 “你的路,和我们不在同一个方向。”她说,“但你走过这一段,这一段就在你身上。以后你走哪儿,都带着。” 佐伊的眼泪流下来。她没出声,就那么流着,一滴一滴掉在手上的马蹄铁上。 露琪卡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拉约什坐在对面,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博罗卡看着火,火里的影子一跳一跳的,像有很多人在里面走。 那一夜,没人睡觉。 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升起来,营地就空了。 帐篷没了,马车没了,人也没了。只剩下河滩上的脚印,还有一堆没烧完的灰。 佐伊站在河边,看着那些脚印往北边延伸,一直延伸到芦苇丛里,消失不见。 送她回城的那个老头站在旁边,等着。 “走吧。”他说。 佐伊点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北边。山还是青黑色的,蹲在那儿,像一头睡着了的野兽。 她把那块马蹄铁贴在胸口,跟着老头往回走。 走几步,她回头。走几步,再回头。 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河水还在流,不急,不慢,往西,往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铁门堡的城门口,主教夫人站在那里等她。 看见佐伊走过来,她迎上去,一把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佐伊没哭。她靠在母亲身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不是烟火味儿,是别的东西。 “娘,”她忽然开口,“你会唱歌吗?” 主教夫人愣了一下。 “什么?” “我外婆。她抱着你的时候,会唱歌。你记得吗?” 主教夫人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她说。 佐伊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举到她面前。 “那这个,你记得吗?” 主教夫人看着那块马蹄铁,看着上面那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她的眼泪流下来。 “记得。”她说。 那天晚上,佐伊睡在城堡的床上。床很软,比干草软多了。墙很厚,风一点也吹不进来。但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个没有洞的天花板。 她想念帐篷顶上那一小块天。想念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虽然看不见她,但她知道它们在。 她想念火。想念火噼啪的声音,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说话。 她想念露琪卡,想念她追鸡的样子,想念她把烤糊的鱼举过来问“吃鱼吗”。 她想念拉约什,想念他在河边洗裤子的样子,想念他说“你脸上写着呢”。 她想念达达。想念她的故事,她的笑声,她补裙子时那根一动一动的针。 她把那块马蹄铁贴在耳朵上,听。 什么也听不见。 但她知道,那些声音还在。在铁里,在路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火还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第七章向北的路 第七章向北的路 天亮之前,铜车轮氏族的车队就已经过了河。 达达走在最前面。她没坐马车,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稳得像走在平地上。七层裙子在晨风里飘,裙摆沾了露水,颜色深了一截。 拉约什跟在她后面,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帐篷和干粮,还有一口铁锅,锅底朝上,在朦胧的天光里反着暗青色的光。 再后面是卡洛,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坐着几个走不动的老人。露琪卡在旁边跟着,手里攥着一根棍子,时不时往路边的草丛里捅一下,看有没有蛇。 博罗卡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和那些从北边逃来的孩子在一起。她没看路,也没看人,就看着天上那几颗还没灭的星星。 队伍拉得很长,走得很快。 没有人说话。 走出十几里,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身后的河滩照成一片金色。拉约什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铁门堡了,也看不见那条河,只有远远的一抹雾气,像一条白色的带子横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佐伊。 那个缺一颗牙的女孩,现在应该在城堡里,睡在那张软床上,头顶是没有洞的天花板。她会不会也醒着?会不会也看着窗外,想这边的路? “别看后面。” 达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没回头,但知道他在看。 拉约什转回头,盯着前面的路。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多。开始是矮的灌木,后来是高一点的树,再后来是密密麻麻的林子,把天都遮住了一半。 “进了山了。”达达说。 山路不好走。 不是那种不好走——是有时候根本没路。 车队停了好几次,卡洛拿着刀在前面砍树枝,砍出一条能过的缝。独轮车推不过去的地方,就得把东西卸下来,人扛过去,再把车扛过去。那几个老人走不了,就让人背着,一步一步挪。 露琪卡一开始还兴致勃勃,拿着棍子到处捅,捅到第三次的时候,捅出一条蛇。 那蛇有手臂粗,灰绿色的,从草丛里蹿出来,从她脚边嗖地游过去,钻进另一边的石头缝里。露琪卡愣在那里,棍子举在半空,半天没动。 “你看见了吗?”她问拉约什。 “看见了。” “那是蛇?” “是蛇。” 露琪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还在,没被咬。 “它怎么不咬我?” 博罗卡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它今天吃饱了。” 露琪卡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把棍子往地上一扔,说:“那我不怕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拿棍子捅草丛了。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坳里停下来歇脚。 说是山坳,其实就是两块大石头中间的一块平地,刚好够所有人挤着坐下。达达让人生火——不是大火,是那种只冒烟不冒火的,怕被看见。 火生起来,烟往天上飘,细细的,一会儿就散了。 卡洛蹲在火边,把干粮分下去。每人一块硬饼,一碗水。饼硬得能砸死人,得泡在水里泡软了才能咬动。孩子们咬不动,哭着不肯吃,大人们就自己嚼软了喂给他们。 拉约什坐在一块石头上,啃着泡软的饼,看着北边的山。 山越来越近了。不是那种远远的青色,是实实在在的,一块一块的石头,一棵一棵的树,看得清纹路。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奶奶,”他问,“我们要找的人,在哪儿?” 达达坐在他对面,也在啃饼。她嚼得很慢,像是在用牙数数。 “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 “不知道。但博罗卡知道。” 拉约什看向博罗卡。博罗卡坐在火边,看着火,火里映出她的脸,白得像纸。 “他们在哪儿?”他问。 博罗卡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火,盯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着西北方向。 “那边。”她说,“翻过两座山,有个山谷。他们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 “火说的。” 拉约什看着那堆火。火就是火,红黄蓝白,什么也没说。 但博罗卡从来不会错——除了上次说黑袍子的人第二天来,结果第三天来。但那是“看错了”,不是“说错了”。 他决定相信她。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 不是砍树枝的问题,是开始往上爬了。山越来越陡,路越来越斜,独轮车彻底推不动了,只能扔在山脚下,把东西背在身上走。 卡洛把几个老人轮流背上去,背一个,放下来,再下去背另一个。背到第三个的时候,他的腿开始抖,脸憋得通红,汗流得像下雨。 达达走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扶了一把。 卡洛看了她一眼,想说“我没事”,但没说出来。 他知道他母亲的手在抖。那只手比他抖得还厉害。 但他也知道,她不会停下来。 露琪亚走在她旁边——露琪卡。露琪卡走在她旁边,忽然问:“奶奶,你累吗?” 达达看了她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向北的路(第2/2页) “累。” “那你怎么不走慢点?” “因为天要黑了。” 露琪卡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确实在往西边掉,已经快挨着山顶了。 “黑了会怎么样?” “黑了就看不见路。看不见路就走不了。走不了就得到不了。” “到不了会怎么样?” 达达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踩在树根上,踩在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上。 露琪卡不再问了。她跟上去,踩在达达踩过的地方,一步,一步。 天黑之前,他们找到了一个能过夜的地方。 是一个山洞。不大,但够所有人挤进去。洞口有块大石头挡着,从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能看见外面。 卡洛先进去检查了一遍,没有野兽,没有蛇,只有一堆干草,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 “能住。”他出来说。 达达点点头。她让人把东西搬进去,把老人和孩子先安顿好,然后在洞口生了一小堆火——不是取暖,是防野兽。野兽怕火。 火生起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累了一天,终于能坐了。 拉约什坐在洞口,靠着那块大石头,往外看。天已经全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外面是山,是树,是不知道什么的东西。 他忽然想,佐伊现在在干什么? 也在看天黑吗?还是已经睡了?睡在那张软床上,有没有做梦?梦里有没有路? “想什么呢?” 露琪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饼——不是啃的,是捏着玩的,捏得碎渣往下掉。 “没想什么。” “你脸上写着呢。” “写什么?” “左边脸写‘佐伊’,右边脸写‘想’。加起来就是‘想佐伊’。” 拉约什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露琪卡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不是平时那种闹腾的笑,是另一种,很轻,像风吹过炭火。 “我也想她。”她说,“她走了,没人陪我泡脚了。” 拉约什不知道该说什么。 露琪卡把手里那块捏碎的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回洞里去了。 拉约什一个人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黑。 黑得很深,很深。 但他知道,明天天亮,还要继续走。 半夜里,拉约什被一阵声音惊醒。 不是大的声音,是很轻的——呜,呜,呜,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叫。 他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是风。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树林,穿过石头,发出那种呜咽的声音。 他松了口气,正要躺下,忽然看见洞口有个人影。 是博罗卡。 她站在洞口,看着外面,一动不动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成白的,白得发亮。 拉约什爬起来,走到她旁边。 “你看见什么了?” 博罗卡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外面,看着那片黑。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他们在叫。” “谁?” “那些死了的。”她指了指外面,“山里有好多。” 拉约什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听见了?” “嗯。” “他们叫什么?” 博罗卡转过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叫名字。”她说,“叫那些还没死的名字。” 拉约什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博罗卡又转回头去,继续看着外面。 “你别怕。”她说,“他们不叫你。叫的是别人。” 拉约什想问“叫谁”,但没问出来。 他站在那里,和博罗卡一起看着外面的黑,听着那呜咽的风声,一直站到月亮落下去。 第二天早上,达达把所有人叫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走。”她说,“今天要翻过那座山。” 没人问为什么。没人说累。所有人都爬起来,收拾东西,往嘴里塞一块饼,然后跟着她往外走。 拉约什走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的山。那山比昨天的更高,更陡,山顶上有一层白——不是云,是雪。 他想,那雪下面是什么? 是那些叫名字的死人吗? 是那些还没死的活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博罗卡走在最后面,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那小女孩是从北边逃来的,她爸妈死在路上了,只剩她一个人。 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 博罗卡没回头,但知道她在看。 “别往后看。”她说,“往前。” 小女孩点点头,跟上去。 队伍往山上爬。 太阳升起来了,把山顶的雪照成金色。 风还在吹。 呜,呜,呜。 像有人在叫名字。 第八章树洞里的眼睛 第八章树洞里的眼睛 翻过第一座山的时候,太阳正在往头顶爬。 拉约什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不是疼,是木,像两根木棍子戳在地上,每走一步都担心会断。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从早上走到现在,中间歇过三次,每次不超过一炷香的工夫。 前面的路还是往上。石头,树根,滑溜溜的青苔,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水,把鞋子浸得透湿。 露琪卡走在他前面,一步一喘,但没停。她的红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像一蓬乱七八糟的水草。她手里那根棍子还在,但已经不捅草丛了,就撑着地,当第三条腿用。 “还有多远?”她问。 没人回答。 达达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她的背挺得很直,七层裙子在风里飘,像一面旗。 卡洛走在最后面,背着一个小男孩——那男孩的父母死在路上了,只剩他一个。他趴在卡洛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卡洛一脖子。 博罗卡走在中间,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那女孩也是从北边逃来的,一路上没说过一句话,只是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 拉约什看着她,忽然想起佐伊。佐伊走的时候,也回头看。看了一次,两次,很多次。 他现在知道那种回头是什么感觉了。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面的达达忽然停下来。 她举起一只手。 所有人都停住。连喘气都压低了。 达达站在那里,看着前方,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慢慢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摸了摸。 拉约什挤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地上有脚印。 不是他们自己的脚印。是别人的,新鲜的,印在泥里,边缘还很清晰。那些脚印很大,很长,前面是圆的,后面是方的——不是赤脚,是穿靴子的。 靴子。 拉约什的心跳漏了一拍。 卡洛把背上的男孩轻轻放下,走过来,蹲下,盯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 “几个人?”达达问。 卡洛数了数。“至少五个。也许更多。” “往哪儿去了?” 卡洛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那些脚印往山谷里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边。”他说。 达达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山谷里,远远的,有一缕烟冒出来,细细的,灰白色的,在天上飘。 不是篝火的烟。是烧过什么东西之后剩下的烟。 博罗卡走过来,站在达达旁边。她也看着那烟,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他们在那边。” 达达看着她。 “谁?” “那些穿靴子的。”博罗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 博罗卡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烟,看着看着,眼泪忽然流下来。 达达伸出手,把她揽过来,抱在怀里。 “别哭。”她说,“哭没用。” 博罗卡点点头,把眼泪擦掉。但她还在发抖。 达达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我和卡洛、拉约什去前面看看。”她说,“你们在这儿等着。生一堆小火,别让人看见。天黑之前,我们回来。” 露琪卡立刻说:“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跑得不够快。” 露琪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她知道达达说的是真的。她跑得快,但那是追鸡的快,不是逃命的快。 “你们等着。”达达说,“要是天黑我们没回来,你们就往回走。走回昨天那个山洞,等三天。三天后我们没回来,你们就往南走,找扬科他们。” 没人说话。 卡洛把刀别在腰里,又往怀里揣了两块饼。拉约什跟在他后面,心跳得很快,快得能从嗓子眼蹦出来。 临走的时候,博罗卡拉住拉约什的手。 “你看见什么,别怕。”她说。 拉约什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 “我不怕。”他说。 博罗卡点点头,松开手。 三个人往山谷里走去。 山谷里比外面冷。 不是天气冷,是那种冷——从地里冒出来的,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从那些烧焦的东西里飘出来的。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高,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达达走在最前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看看地上,再看看两边,再看看前面。 卡洛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拉约什走在最后,眼睛盯着两边,耳朵竖着,听任何一点声音。 那烟越来越近了。 不是一缕,是一大片,灰白色的,从山谷深处冒出来,在天上铺开,像一张脏兮兮的毯子。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来一股味道。 拉约什闻过那种味道。不是经常闻,但闻过一次就忘不掉——烧焦的肉,烧焦的骨头,烧焦的布,还有别的东西,说不出来是什么。 他的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达达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 继续走。 他们看见营地的时候,太阳正在往西掉。 那是一个山坳,不大,两边是石头,中间是一片平地。平地上原本应该有帐篷,有篝火,有人。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一片黑。 黑的帐篷架子,歪歪扭扭地戳在地上。黑的锅,翻在一边,锅底朝天。黑的布,烧得只剩一小片,在风里飘。还有黑的……别的。 拉约什不敢看那些“别的”。 但他看见了。 一只手。从一堆黑的东西下面伸出来,很小,是孩子的手。手指蜷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他的腿软了。他想跑,想吐,想喊,但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蜷着的手指。 卡洛走过去,蹲下,把那堆黑的东西掀开。 是个孩子。五六岁,男孩,脸朝下趴着,背上全是黑。卡洛把他翻过来,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死了。”他说。 达达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黑的痕迹,一个一个看过去。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的手在抖。 “数数。”她说。 卡洛站起来,开始数。数得很慢,每数一个,停一下。 “十二个。”他说,“有老的,有小的,有男的,有女的。” 达达点点头。 “还有活的吗?” 卡洛四处看了看。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黑的,死的,安静的。 但就在这时,拉约什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他转过头,循着声音找过去。声音是从一棵老树那边传来的。那棵树很大,树干上有一个洞,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 他走过去,蹲下,往洞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声音还在。呜呜的,像是被捂住嘴的哭声。 “有人吗?”他问。 哭声停了。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大声。 拉约什把手伸进洞里。洞很深,够不到底。他把整个胳膊都伸进去,还是够不到。 “拿刀来。”他说。 卡洛把刀递给他。他用刀把洞口削大了一点,然后又把胳膊伸进去。 这一次,他摸到了东西。 软的,热的,在抖。 是一只手。很小的手。 他把那只手抓住,轻轻往外拉。洞里传来一阵挣扎,但那只手没有松开他。 他一点一点把那个东西拉出来。 先是一只手,然后是一个胳膊,然后是一个头,然后是一个身子——一个女孩,五六岁,浑身是土,脸上全是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眼睛瞪得老大,看着他。 活的。 拉约什愣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孩。那个女孩也看着他,不哭了,就那么看着。 达达走过来,蹲下,把那女孩抱起来。女孩在她怀里,还是盯着拉约什看,眼睛一眨不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树洞里的眼睛(第2/2页) “你叫什么?”达达问。 女孩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拉约什,看着看着,忽然伸出那只被他抓过的手,指着他的脸。 “火。”她说。 那是她说的第一个字。 他们没时间多待。 太阳快落了。那些穿靴子的人不知道在哪儿,随时可能回来。达达把那个女孩抱在怀里,对卡洛说:“走。” 卡洛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黑的东西,然后转身往回走。 拉约什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棵树还站在那里,树干上那个洞黑漆漆的,像一只眼睛。 他忽然想,如果他没有伸手进去,那个女孩会怎么样? 会一直躲在里面,等到天黑,等到饿,等到死? 还是会有人来救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这辈子不会忘记那只手。那只小小的,软的,热的,在抖的手。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达达走得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多了。她抱着那个女孩,一步没停,踩着石头,踩着树根,踩着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一直往前走。 卡洛跟在后面,手里握着刀,眼睛盯着两边。 拉约什跟在最后,腿已经不是木了,是疼,是酸,是不知道什么的感觉。但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走到半路的时候,那个女孩忽然在达达怀里动了动。 “他们。”她说。 达达停下来。 “谁?” 女孩指着身后的方向。山谷深处,那一片黑的地方。 “他们来了。” 达达的脸色变了。她把女孩递给卡洛,自己爬到一块大石头上,往那边看。 天快黑了,看不清。但她看见了别的东西——火光。一小簇,在山谷深处亮起来,像一只眼睛睁开。 那些穿靴子的人回来了。 “快走。”达达从石头上跳下来,“他们生火了。今晚不会走。我们还有时间。” 他们继续走。 这一次,是跑。 跑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露琪卡第一个冲上来,看见那个女孩,愣住了。 “这是谁?” “捡的。”达达说。 露琪卡还想问,但看见达达的脸色,没敢问。 博罗卡走过来,站在那个女孩面前,看着她。那个女孩也看着博罗卡,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没有躲。 “她叫什么?”博罗卡问。 “不知道。”达达说,“她不肯说。” 博罗卡蹲下来,和那个女孩平视。 “你叫什么?” 女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叫……火。” 博罗卡愣了一下。 “火?” 女孩点点头。她指着远处山谷的方向,那个有火光的地方。 “他们。烧。我躲。火。看见我。没烧我。” 博罗卡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伸出手,把女孩抱在怀里。 “好。”她说,“你就叫火。” 那天夜里,篝火烧得很旺。 新来的女孩坐在火边,盯着火焰,一动不动的。她不吃东西,不喝水,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火,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 没人问她为什么哭。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达达坐在她旁边,把那块烤热的饼递给她。 “吃。” 女孩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咬一口。 她一边吃,一边看着火。 火在烧,噼啪,噼啪,像往常一样骂人。 但她听着,那骂声好像不是骂人,是在说话。 在说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火看见了她。没烧她。 夜里,拉约什睡不着。 他躺在干草上,睁着眼睛,看着洞顶。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他想起那只手。那只小小的,软的,热的,在抖的手。 他想起那个树洞。那个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的洞。 他想起那个女孩说的字:“火。” 火。 她叫火。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一闭眼,就看见那些黑的东西,那只蜷着的手指。 他睁开眼睛,继续看着洞顶。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睡不着?” 是博罗卡。她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睁着眼睛,也看着洞顶。 “嗯。” “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 博罗卡忽然说:“那个女孩,她能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火里的东西。” 拉约什愣了一下。“和你一样?” “不一样。”博罗卡说,“她看见的是活着的。我看见的是死了的。” 拉约什不知道该说什么。 博罗卡继续说:“她叫火。不是名字,是真的火。” “什么意思?” “她是从火里生出来的。”博罗卡说,“火烧了所有东西,没烧她。火把她留下来了。” 拉约什想了很久。 “那她以后会怎么样?” 博罗卡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拉约什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 “不知道。”她说,“火会告诉她。” 第二天早上,达达把所有人叫起来。 “今天不走。”她说,“在这儿歇一天。” 露琪卡愣了一下:“不走?那些穿靴子的——” “他们也在歇。”达达说,“昨晚生了火,今天不会动。我们等一天,让他们先走。” 卡洛皱起眉头:“要是他们不走呢?” 达达看着他,很平静。 “那我们就走别的路。” 没人再问了。 那天,他们一整天都待在那个山洞里。不敢生大火,只生了一小堆,藏在洞深处,烟从石头缝里飘出去,细细的,不惹眼。 那个叫火的女孩一直坐在火边,盯着火焰。不吃东西的时候盯着,吃东西的时候也盯着,眼睛一眨不眨。 露琪卡凑过去,蹲在她旁边。 “你在看什么?” 火没有回答。 “火好看吗?” 火还是没有回答。 露琪卡不问了。她就蹲在那儿,和火一起看着那堆小火,看着那些跳动的光,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影子。 看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火忽然开口了。 “他们走了。” 露琪卡愣了一下:“谁?” 火指着北边。那个山谷的方向。 “穿靴子的。走了。” 露琪卡跑出去,告诉达达。 达达站在洞口,看着北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山,树,天,和越来越暗的光。 但她相信那个女孩。 火不会骗人。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往北走。 那个叫火的女孩走在队伍中间,牵着博罗卡的手。她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踩在树根上,踩在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上。 拉约什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小小的,瘦瘦的,头发乱得像草,衣服破得一片一片的。 但她走得稳。 比很多大人走得还稳。 他忽然想起达达说过的话: “火里生出来的,不怕路。” 他以前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队伍往前走。 山越来越高,天越来越窄,路越来越难走。 但没有人停下来。 因为前面还有人。还有活着的,等着被找到的。 火还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第九章悬崖上的声音 第九章悬崖上的声音 那个声音是在第四天听见的。 不是人喊的,是石头滚落的声音——咕噜噜,咕噜噜,从高处掉下来,砸在更低的地方,然后没了。 拉约什抬起头,往上看。 前面是一座悬崖。不是那种慢慢爬上去的山,是直上直下的,像一刀劈出来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看着就让人腿软。 “上面有人。”卡洛说。 达达点点头。她也听见了。不是石头自己掉的,是有人踩掉的。 但看不见人。 悬崖太高了,高到只能看见最上面的一线天,和偶尔飘过的云。 “怎么上去?”拉约什问。 没人回答。 卡洛绕着悬崖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只有一条路。”他说,“爬上去。” “能爬吗?” “能爬。”他顿了顿,“但得有人先爬。” 所有人都看着那面悬崖。青苔,湿气,不知道多深,不知道多高。 露琪卡小声说:“我爬过树。” 卡洛看了她一眼。“这不是树。” “我知道。但都是往上爬。” 达达没理他们。她走到悬崖底下,抬起头,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石头。 “火。”她喊。 那个叫火的女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达达指着悬崖上面。 “上面有人吗?” 火看着那面悬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那些石头,那些青苔,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她点点头。 “有。” “多少?” 火伸出两只手,翻了翻,又翻了翻。她数不清,但意思是很多。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活的?” 火又点点头。 达达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上面有人。”她说,“很多。活的。”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些人被困在上面了。下不来。也许已经很多天了。没吃的,没喝的。 “怎么救?”卡洛问。 达达没有回答。她看着那面悬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编绳子。” 卡洛带着男人们去砍藤条了。 那些藤条长在山沟里,又粗又长,但不好砍。得先爬下去,用刀砍断,再拖上来。砍一根要半天,拖一根要半天。 露琪卡跟着去了。她不会砍,但她会拖。她拖着一根藤条往上爬的时候,脸憋得通红,牙咬得咯嘣响,但没松手。 拉约什也在砍。他砍得慢,刀也不快,但一下一下的,没停。 那个叫火的女孩坐在悬崖底下,一直看着上面。她不吃东西,不喝水,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 博罗卡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又落下去。天黑的时候,他们拖回来七根藤条。不多,但够编一根长绳子了。 卡洛坐在火边,开始编。他的手指很快,藤条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绕过来,穿过去,绕过来,穿过去。编到半夜,编出一根比胳膊还粗的长绳。 “够长吗?”拉约什问。 卡洛把绳子拉起来,比了比。不够。还差很多。 “明天再砍。”他说。 那天夜里,所有人都睡得很沉。太累了,累到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火没睡。 她坐在火边,一直看着那面悬崖。月光照在上面,把那些石头照成白的,青苔照成黑的。 她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很高,像一个人影。 她眨了眨眼。那人影还在。 她没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他们又砍了一天藤条。 卡洛继续编。编到天黑的时候,绳子够长了——从悬崖顶上垂下来,能碰到地。 “现在呢?”拉约什问。 卡洛看着那根绳子,又看着那面悬崖。 “现在得有人爬上去。”他说,“把绳子带上去,固定好。然后下面的人才能顺着绳子往上爬。” “谁爬?” 卡洛看着他,没说话。 拉约什忽然明白了。 他。 他是最轻的。最瘦的。最有可能爬上去的。 “我爬。”他说。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怕吗?” 拉约什想了想。 “怕。” “怕还爬?” “上面有人。”他说,“他们在等。”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去吧。” 拉约什把那根绳子缠在身上,开始爬。 一开始还好。石头虽然滑,但有很多凸出来的地方,可以抓手,可以踩脚。他爬得很慢,但很稳。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的人变小了。火堆变成一个小红点,帐篷变成一小块灰,人变成蚂蚁。 他赶紧把头转回去,继续往上爬。 手开始酸。腿开始抖。汗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他不敢擦,怕一松手就掉下去。 他想起达达讲过的那些故事。那些爬山的,过河的,走远路的人。他们怕不怕?他们抖不抖? 应该也怕。也抖。 但他们没停。 他也没停。 又爬了很久。不知道多久。太阳一直在头顶晒,晒得他头晕。手已经不是酸了,是木了,像不是自己的。 就在他觉得快撑不住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石头掉的声音,是人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在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悬崖上的声音(第2/2页) 他抬起头,往上看。 上面有一个人。 一个老人,头发白得像雪,脸上全是皱纹,正从悬崖边上往下看。看见他,那老人愣住了,然后忽然喊起来: “有人!有人上来了!” 上面传来一阵乱。很多人说话,很多人哭,很多人喊。拉约什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但他知道—— 他到了。 爬上悬崖的时候,拉约什整个人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的。他浑身都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手不是木了,是废了,抓什么都抓不住。 有人把他扶起来,往他嘴里灌水。水是凉的,从嘴边流下去,流过脖子,流进衣服里。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群人围着他。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瘦得不成样子,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像一群从坟里爬出来的。 但他们活着。 那个白头发老人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是……铜车轮的人?” 拉约什点点头。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 “来了……真的来了……” 他跪下去,把头抵在地上,呜呜地哭。后面那些人也都跪下,都哭。哭得像一群孩子。 拉约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太累了,累到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躺在那里,听着那些人哭,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等他能坐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掉了。 那些人给他吃东西——一小块干饼,一点水。他们自己也没多少,但都拿出来给他。 那个白头发老人叫伊戈尔,是这群人的头。他告诉拉约什,他们在这上面躲了六天了。 六天前,那些穿靴子的人来了。他们跑,跑进山里,跑上这座悬崖。悬崖上面有个山洞,能藏人。他们就藏进去。 那些人没追上来。太高了,爬不上来。 但他们也不敢下去。 就这么困着。没吃的,没喝的。一开始还有干粮,三天就吃完了。后来吃草根,吃树叶。再后来,什么都吃。 “死了几个?”拉约什问。 伊戈尔低下头。 “五个。三个老的,两个孩子。” 拉约什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黑的东西,那只蜷着的手指。那些没跑出来的。 “现在,”他说,“我们来了。” 他把那根绳子指给他们看。 “顺着这个,下去。下面有人接。” 伊戈尔看着那根绳子,看着下面那个小红点,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人。 他忽然又哭了。 第一批下去的是孩子。 伊戈尔把绳子绑在他们腰上,一个一个放下去。下面的人接着,抱下来,放在地上。每下来一个,下面就欢呼一声。 露琪卡在下面接着,接着接着,自己也哭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忍不住。 第二批是女人。 第三批是老人。 最后一批是男人——伊戈尔和另外几个年轻的。 拉约什最后一个下去。他往下爬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风吹过来,把他吹得晃来晃去。他紧紧抓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下挪。 下面有火,有人,有光。 他盯着那光,一下一下地挪。 手又开始抖。腿又开始抖。浑身又开始抖。 但他没停。 快到地面的时候,有人伸手接住了他。把他抱下来,放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天已经黑了,星星冒出来,一闪一闪的。 露琪卡的脸凑过来,离他只有三寸。 “你没死。”她说。 拉约什想笑,但笑不出来。 “没死。”他说。 露琪卡忽然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 “我以为你会死。”她说,声音闷在他衣服里,“我以为你会上不去,会掉下来,会……” “没掉。”他说,“爬着呢。” 露琪卡不说话了。就那么抱着,抱着很久。 拉约什躺在那里,看着星星。 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很多眼睛在眨。 他想,那些死了的人,是不是也在上面看着? 看着他们救人,看着他们活,看着他们继续走。 也许吧。 他不知道。 但火在烧。 噼啪,噼啪。 像在说话。 那天夜里,篝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那些被救下来的人围坐在火边,吃着东西,喝着水,哭着,笑着,说着话。伊戈尔一遍一遍地讲他们这六天是怎么过的,讲那些没撑下来的人,讲他们怎么互相打气,讲他们怎么听见下面有声音,讲他们怎么看见那根绳子从天上垂下来。 达达坐在他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成金色。 拉约什躺在一边,听着那些话,听着听着,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只小手,从树洞里伸出来,抓着他的手。他往外拉,拉出一个女孩。那女孩看着他,说:火。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露琪卡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烤热的饼。 “吃。”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那些人呢?”他问。 “在那边。”露琪卡指了指,“奶奶在给他们讲故事。” 拉约什坐起来,往那边看。 那些被救下来的人围成一圈,达达坐在中间,正在讲什么。他们听着,听着,有人笑,有人哭。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第十章兽径 第十章兽径 卡洛是第二天傍晚受伤的。 他带着三个男人去打猎。队伍人多了,吃的就不够了。那些刚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一个个瘦得像干柴,眼睛饿得发绿,得赶紧弄点肉食。 走的时候,达达跟他说:“别走远。太阳落山之前回来。” 卡洛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没回来。 露琪卡站在营地边上,一直往林子里看。看了一会儿,问博罗卡:“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抬。 “不知道。” “你不是能看见吗?” “能看见的不一定马上来。” 露琪卡不懂,但她没再问。她就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看到天全黑了,看到星星出来,看到火堆烧了一遍又添柴。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脚步声,很乱,很急,从林子里传出来。 她跑过去。 三个人从林子里冲出来,浑身是汗,满脸是土。其中一个背上背着一个人——卡洛。 卡洛的腿在流血。血顺着他垂下来的脚往下滴,一滴,一滴,滴在地上,滴在石头上,滴在草叶上。 “放下来!”达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们把卡洛放在地上。达达蹲下去,撕开他的裤子,露出伤口。 一道很长的口子,从膝盖下面一直划到脚踝,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冒。 “怎么弄的?”达达问,手没停。 “刀。”背他回来的那个人说,“那些人的刀。” 达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遇上了?” “遇上了。三个人。巡逻的。” “跑掉的?” 那个人摇摇头。脸色很难看。 “打死一个。跑了两个。很快会来人。” 达达没说话。她把卡洛的伤口按住,对旁边的人喊:“拿火来。拿酒来。拿针线来。” 火拿来了。酒拿来了。针线拿来了。 达达把刀放在火上烧,烧得通红。然后她看着卡洛。 “会疼。” 卡洛点点头。他的脸白得像纸,汗流得像下雨,但他没喊。 达达把烧红的刀按在伤口上。 嗞—— 一股焦臭的味道冒出来。卡洛的身子猛地一挺,牙咬得咯嘣响,但没喊出来。 露琪卡捂住眼睛,不敢看。 拉约什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在抖,但他没移开眼睛。 达达把伤口烫好,开始缝。一针,一针,一针。她的手很稳,比任何时候都稳。 缝完最后一针,她咬断线头,抬起头。 “今晚就走。” 所有人都动起来。 收帐篷,捆行李,套马车,装东西。和从河滩走的那天一样,但更快,更急,更安静。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东西碰撞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 那个叫火的女孩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她不帮忙,也没人叫她帮忙。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看着那些堆起来的东西,看着那堆越烧越旺的火。 博罗卡走到她旁边。 “你看什么?” 火指着北边。 “那边。” “那边有什么?” 火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北边,看着那些黑漆漆的林子,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路。 博罗卡也看着那边。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他们来了。” 火点点头。 “快了。” 达达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 “走不了北边了。”她说,“那些人从北边来。” 火看着她,第一次开口说这么长的话: “不走北边。走那边。” 她指着西边。不是西边的林子,是西边的山——那些更高,更陡,更没人走的地方。 达达看着那边。 “那边没路。” 火摇摇头。 “有路。” “你怎么知道?” 火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西边,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路。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对所有人说: “往西走。” 往西走的第一段路,就没路。 不是“不好走”,是根本没路。全是石头,全是树,全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沟。马车过不去,只能把东西卸下来,扛着走。那几个刚从悬崖上救下来的老人,走几步就得歇,歇一会儿再走几步。 卡洛被人背着走。他的腿包着布,血还在往外渗,但他咬着牙,没喊疼。 拉约什走在最前面,用刀砍树枝,砍出一条能过的缝。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久,只知道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知道前面的树好像永远砍不完。 露琪卡跟在他后面,牵着那个叫火的女孩。火走得很慢,但一步没停。她不说话,不哭,就那么走着,走着,像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半夜的时候,前面忽然没树了。 是一道山梁。光秃秃的,全是石头,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拉约什停下来,回头看着达达。 达达走上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道山梁。 “翻过去。”她说。 翻山梁的时候,有人摔了。 一个老人,脚下一滑,从石头上滚下去,滚了很远,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住。 人们跑下去,把他扶起来。他的头破了,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流了一脸。 “能走吗?”达达问。 老人点点头,想站起来,又倒下去。腿断了。 达达蹲下去,看着他的腿。 “断了。”她说。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们走。”他说,“我留下。” 达达没说话。 “我老了。”老人说,“走不动了。带着我,你们都走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兽径(第2/2页) 达达还是没说话。 老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但也是笑。 “我活了六十七年。够了。”他看着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他们才活了几天。让他们活。” 达达站起来。 她看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对其他人说: “走。” 拉约什愣住了。 “奶奶——” “走。” 老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达达。 一块马蹄铁。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这是我氏族的记号。”他说,“铜车轮。我带着它六十年了。现在……你帮我带着。” 达达接过来,握在手里。 “你叫什么?” “伊戈尔。” 达达点点头。 “伊戈尔。”她说,“我记得。” 她转身,走了。 拉约什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个老人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走,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直到看不见。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照成一个白点。 那个白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走到天亮的时候,他们停下来歇脚。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只有火在烧——一小堆,藏在石头后面,烟细细的,往天上飘。 拉约什坐在火边,看着火,想着那个老人。 伊戈尔。 他记得这个名字。悬崖上的那个白头发的老人。那群人的头儿。他救了那么多人下来,自己却没下来。 他想起达达说过的话: “叶子落了,树就秃了。” 伊戈尔是一片叶子。落了。 但树还在。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坐在火边,吃着东西,喝着水。他们活着。 伊戈尔让他们活着。 拉约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伤,全是泡,全是血口子。 但他活着。 他也让那些人活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他问,“那条路——火说的那条路——是真的有吗?” 达达坐在他对面,也在看着火。 “有。” “你怎么知道?”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动物走的。”她说,“动物走的路,人也能走。只是没人走过。” “那你怎么知道是往西?” 达达抬起头,看着西边。那边还是山,更高,更陡,更没人走过。 “因为那边有雪。”她说,“雪那边,是没人的地方。没人的地方,那些穿靴子的不会去。” 拉约什想了想。 “那雪那边呢?有人吗?” 达达摇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还去?”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知道才去。”她说,“知道的地方,都有人了。” 那天白天,他们睡了一整天。 太累了。累到连梦都做不出来。就那么躺在石头上,躺在草上,躺在不知道什么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睡。 火在旁边烧着,噼啪,噼啪,像往常一样骂人。 但没人听。 那个叫火的女孩没睡。她坐在火边,一直看着西边,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山,那些看不见的路。 博罗卡也没睡。她坐在火边,看着火,看着火里的影子。 两个女孩,一个看着火,一个看着西边,就这么坐了一下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火忽然开口了。 “他死了。” 博罗卡看着她。 “谁?” “那个老人。坐在石头上的。”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火指着西边的山。 “山告诉我的。” 博罗卡没问山怎么告诉的。她只是点点头。 “他知道自己要死。”她说,“所以留下了。” 火看着她。 “你也知道?” 博罗卡摇摇头。 “我知道我会死。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在哪儿。但知道会。” 火想了很久。 “我怕死。”她说。 博罗卡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谁不怕。” 那只手很小,很凉,在博罗卡的手里抖着。 “但怕也得走。”博罗卡说,“路在前面。” 火看着西边,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路。 “那后面呢?” “后面没了。”博罗卡说,“后面只有死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达达把所有人叫起来。 “走。”她说。 没人问去哪儿。没人问还有多远。所有人都爬起来,收拾东西,往嘴里塞一块饼,然后跟着她走。 往西。往那些更高的山,更陡的路,更没人走过的地方。 火走在队伍中间,牵着博罗卡的手。 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后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个老人还在那里。 坐在石头上,看着她们走。 一直看着。 直到看不见。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西边的山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在月光下黑得像一面墙。 但墙上有缝。 那是路。 动物走的路。 人也能走的路。 她走着,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踩在草上,踩在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上。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第十一章狼群的夜晚 第十一章狼群的夜晚 往西走的第三天,山变了。 不是那种有树有草的山,是光秃秃的,全是石头,一块叠一块,叠到天上去。树没了,草也没了,只有石头,石头,石头,和石头缝里偶尔冒出来的苔藓,灰绿灰绿的,像长了毛的石头。 空气也变了。稀了,薄了,吸进去不够用,得大口大口喘。 拉约什走在最前面,喘得像拉风箱。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是两根木棍子,硬邦邦的,每抬一下都像要断。 但他没停。 后面的人也没停。 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的走不动路的,小的要人背的,都没停。 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这句话没人说,但所有人都知道。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火忽然停下来。 她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一动不动,像石头长出来的一个人。 博罗卡走在她旁边,也停下来。 “怎么了?” 火没说话。她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水。” 博罗卡愣了一下。“什么?” “水。”火指着前面,那些更高的山,“那边。有水。” 拉约什跑到达达面前,喘着气说:“她说有水。” 达达看着火指的方向。那边全是石头,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相信火。 “走。”她说。 走了小半个时辰,他们真的看见了水。 不是河,是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细细的,亮亮的,在石头中间穿来穿去,像一条银色的蛇。 所有人一下子活了。 那些走不动的人突然能走了,那些喘不上气的人突然能跑了。他们涌向那条溪,趴下去,把头埋进水里,咕咚咕咚地喝。 拉约什也喝。水是凉的,凉得牙疼,但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活了。 他喝够了,抬起头,看见火站在溪边,没喝。 “你怎么不喝?” 火看着他,没说话。她只是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水,然后站起来,往上游看。 “有什么?”拉约什问。 火没回答。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 卡洛被人扶着走过来,也喝了水。他的腿还包着布,但已经不流血了。他蹲在溪边,洗了洗伤口,换了块干净布。 “今晚在这儿扎营。”达达说,“有水,有石头挡风。” 人们开始搭帐篷,生火,做饭。 火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一直看着上游。博罗卡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你看见什么了?” 火摇摇头。 “没看见。听见了。” “听见什么?” “别的。喝水的。”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狼?” 火点点头。 “多吗?” 火伸出两只手,翻了翻,又翻了翻。 “很多。” 博罗卡站起来,走到达达身边,把这话说了。 达达正在煮东西,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搅。 “知道了。”她说。 天黑下来的时候,达达让人把火堆生得比平时大三倍。 “狼怕火。”她说,“火大,它们就不敢来。” 所有人围坐在火边,背靠着背,面朝外。男人们手里拿着刀,女人们抱着孩子,老人们攥着石头。 拉约什坐在最外面,手里也拿着一把刀。那是卡洛的刀,卡洛腿伤了,用不上,给了他。 刀很沉,沉得手抖。但他握得很紧。 露琪卡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根烧火棍。棍子的一头还在冒烟,黑黑的,像烧焦的胳膊。 “你怕吗?”她问。 拉约什想了想。 “怕。” “我也怕。”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露琪卡忽然说:“狼会吃人吗?” “会。” “吃多少?” “吃饱为止。” 露琪卡低头看了看自己。瘦瘦的,没什么肉。 “那我应该没事。”她说,“太瘦了,狼看不上。” 拉约什想笑,但笑不出来。 火在烧。 噼啪,噼啪,像往常一样骂人。 但今天那骂声听着,不像骂人,像是在壮胆。 “别怕,”它好像在说,“我在这儿。” 远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是活的。 一双眼睛亮起来。绿的,在黑暗中发着光。 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 很多双。 它们围成一个圈,把营地围在中间。不远不近,刚好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那些眼睛盯着火,盯着人,盯着那些发抖的活物。 拉约什的手在抖。刀也在抖。 但他没动。 那些狼也没动。 就这么僵着。一炷香,两炷香,一个时辰。 火越烧越旺,那些眼睛越退越远。 但没消失。 半夜的时候,火小了一点。 那些眼睛又近了。 达达站起来,往火里加柴。柴扔进去,火又旺起来,那些眼睛又退回去。 加一次,退一次。加一次,退一次。 柴快没了。 “还有多少?”达达问。 “最后一捆。”卡洛说。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烧。” 那捆柴扔进去,火一下子蹿得老高,照亮了半边天。那些眼睛退得更远了,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但所有人都知道,柴烧完的时候,它们会回来。 火在烧。 那些人看着火,火在一点点变小。 拉约什忽然站起来。 “我去捡柴。” 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疯了?”卡洛说,“外面有狼!” “火没了,都得死。”拉约什说,“我去捡,也许能捡回来。” 他转身要走。 一只手拉住他。 是火。 那个叫火的女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我跟你去。” “不行。” “我跟你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硬,“我能看见它们。” 拉约什看着她,看着那双黑黑的眼睛,看着那张脏兮兮的脸。 他忽然想起那个树洞。那只从黑暗里伸出来的小手。 “好。”他说。 两个人走出火圈,走进黑暗里。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下的石头,和远处那些绿莹莹的眼睛。 火走在前面。她走得很慢,但很稳,一步,一步,踩着石头,踩着草,踩着不知道什么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狼群的夜晚(第2/2页) 拉约什跟在后面,握着刀,手心里全是汗。 “它们在哪儿?”他问。 火没回头。 “左边。三只。右边。五只。后面。两只。” 拉约什的汗毛全竖起来。 “前面呢?” “前面没有。” “为什么?” 火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 “前面是死路。”她说,“它们知道。” 拉约什不知道该说什么。 继续走。 走了很久,走到一块大石头前面。石头后面有一堆枯枝,是风吹过来的,堆得老高。 “够了。”火说。 两个人开始捡。一根,一根,一根。抱在怀里,抱得满满的。 转身往回走。 走几步,拉约什听见身后有声音。 轻轻的,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跟着。 他回头。 一双眼睛,很近,就在三步之外。绿的,发着光,盯着他。 他的手僵了。刀差点掉下去。 火也停下来。她没回头,但她知道。 “别动。”她说。 那双眼睛动了。往前迈了一步。 火忽然开口,嘴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别的什么。呜——呜——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 那双眼睛停住了。 火继续发出那种声音。呜——呜——轻轻的,像风,像水,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那双眼睛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消失了。 拉约什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火转过身,看着他。 “走吧。”她说。 他们走回营地的时候,火堆已经快灭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黑暗,等着狼扑上来。 看见他们回来,露琪卡第一个喊出来: “回来了!回来了!” 他们把枯枝扔进火里。火一下子旺起来,噼啪作响。 那些绿眼睛又退远了。 拉约什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看着火,看着那个叫火的女孩,看着她那张脏兮兮的、没表情的脸。 “你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火没回答。她坐在火边,看着火,眼睛里映出跳动的光。 博罗卡替她回答了。 “那是狼的话。”她说,“她跟狼说话。” 拉约什愣住了。 “你怎么会跟狼说话?” 火看着火,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它们在火里。我看着火,它们看着我。看着看着,就会了。” 没人说话。 火在烧。 那些眼睛还在远处,但没再靠近。 天亮的时候,狼群走了。 不是一下子走的,是一只一只走的。最后一只走的时候,回过头,往营地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睛绿绿的,在晨光里,像两颗快灭的灯。 然后它也走了。 拉约什坐在火边,看着那些脚印。狼的脚印,很多,围着营地绕了一圈,往山里去了。 “它们还会回来吗?”他问。 火摇摇头。 “不会。吃饱了。” “吃饱了?吃什——” 他没问完。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狼,昨天晚上,在别的地方,吃过了。 吃的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火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我们。”她说,“是别的。” 拉约什点点头。他没问是哪个别的。 那天白天,他们睡了一整天。 太累了。累到连梦都做不出来。就那么躺在石头上,躺在干草上,躺在不知道什么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睡。 火没睡。 她坐在溪边,看着上游,看着那些山,那些石头,那些看不见的路。 博罗卡也没睡。她坐在火边,看着火,看着火里的影子。 两个女孩,一个看着山,一个看着火,坐了一下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达达走过来,坐在她们旁边。 “那条路,”她问火,“还有多远?” 火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达达点点头。 “三天之后呢?” 火指着更远的地方,那些更高的山,那些白白的山顶。 “雪。” 达达看着那些雪,看了很久。 “雪那边呢?” 火摇摇头。 “不知道。”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炭火。 “不知道才去。”她说,“知道的地方,都有人了。” 她站起来,走回营地,开始收拾东西。 火和博罗卡还坐在那里,一个看着山,一个看着火。 太阳往西掉,把那些山照成金色,把那些雪照成粉色。 火忽然开口: “我怕。” 博罗卡看着她。 “怕什么?” 火指着那些山,那些雪,那些看不见的路。 “那个。”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谁不怕。” 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黑黑的,上面全是伤。 “那为什么还走?” 博罗卡没有回答。她看着火,看着火里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因为后面没路了。” 火抬起头,看着她。 博罗卡也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 “前面有没有路,不知道。但后面肯定没有。” 火想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走。”她说。 天黑下来的时候,队伍又出发了。 往西。往那些更高的山,更白的雪,更没人去过的地方。 火走在队伍中间,牵着博罗卡的手。 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后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些狼还在那里。在山上,在石头后面,在黑暗中,看着她们走。 它们吃饱了。不会追。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山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在月光下白得像骨头。 但骨头上有路。 她看见了。 很小,很窄,但能走。 人也能走。 她走着,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踩在草上,踩在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上。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第十二章白骨之火 第十二章白骨之火 雪原的第一天,有人倒下了。 不是老人,是一个孩子。七八岁的男孩,从悬崖上救下来的那一批里的。他走得好好的,突然腿一软,跪在雪里,然后就起不来了。 他母亲扑过去,把他抱起来,喊他的名字,拍他的脸。孩子睁开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累。”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就……累。” 达达走过来,蹲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她说。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怎么办?” 达达没回答。她站起来,看着四周——白茫茫的雪,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没有树,没有石头,没有遮风的地方。只有雪,雪,雪。 “走。”她说,“不能停。停了更冷。” 母亲把孩子背起来,跟在队伍后面。孩子趴在母亲背上,眼睛闭着,脸烧得通红。 火走在旁边,看着那个孩子,看着看着,忽然说: “他会死。” 母亲的身子猛地一抖。 博罗卡伸出手,捂住火的嘴。 “别说。”她低声说。 火看着她,眼睛里没有难过,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在看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 拉约什走在最前面,用一根棍子探路。他不知道自己在探什么,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脚就冻麻了;冻麻了,就走不动了;走不动了,就…… 他没往下想。 露琪卡跟在他后面,走几步,喘几口。她的红头发上全是雪,白一块红一块的,像没染匀的布。 “还有多远?”她问。 拉约什没回答。他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雪原上没有路,没有方向,只有天和地,白和白。 唯一能认的,是太阳。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往西走,一直往西走。 但西边有什么? 不知道。 中午的时候,那个孩子死了。 母亲背着他走,走着走着,觉得背上轻了一点。她停下来,把儿子放下来看。 他已经不喘气了。 脸还是红的,但嘴唇紫了,眼睛半睁着,看着天上。 母亲蹲在雪里,抱着他,一动不动。 没人催她。 达达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走吧。”她说。 母亲摇摇头。 “我不走。” 达达没说话。她蹲下来,把那个孩子从母亲怀里轻轻抱出来,放在雪地上。然后用雪把他盖住,盖成一个白色的包。 “他在这儿。”她说,“你记着这个地方。以后想他了,就朝这个方向看。” 母亲跪在那里,看着那个白色的包,看着看着,忽然哭出来。不是大声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哭,呜呜的,像风吹过石头缝。 达达把她拉起来。 “走。” 母亲站起来,跟着她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再看一眼。 那个白色的包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雪原上的一个小点。 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生火。 不是不想生,是没东西烧。雪原上没有树,没有草,没有能烧的东西。所有人都挤在一起,用身体取暖。 拉约什抱着露琪卡,露琪卡抱着博罗卡,博罗卡抱着火,火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人叠人,肉贴肉,像一堆挤在一起取暖的羊。 但还是很冷。 冷到骨头里,冷到血里,冷到心里。 “奶奶,”露琪卡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讲个故事吧。” 达达坐在最外面,背靠着风。她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讲什么?” “讲……暖和的地方。” 达达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有一个地方,一年四季都是暖的。” “那里有海。海是蓝的,蓝得不像真的。海边有沙子,白的,细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 “那里的树,一年到头都是绿的。树上结果子,红的黄的紫的,摘下来就能吃。甜的,酸的,什么味都有。” “那里的人不用穿这么多衣服。一块布裹着就行。光着脚走路,脚底板不疼,不冷,不硌。” 露琪卡问:“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达达说,“我也没去过。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一个从那边来的人。他说,那边叫海那边。过了海,还有更大的海。再过了那个海,还有更大的。” “那我们去不去?” 达达没有回答。 风呜呜地吹,把雪吹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路会告诉我们。” 第二天早上,那个叫火的女孩第一个爬起来。 她站在雪里,看着西边,一动不动。 博罗卡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白,白,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白骨之火(第2/2页) “你看什么?” 火没回答。她忽然蹲下去,用手扒雪。 扒开一层,还有一层。扒开一层,还有一层。她的手冻得通红,但她不停。 博罗卡也蹲下去,帮她扒。 其他人围过来,看着她们扒。 扒了很久,扒出一个坑。坑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白的,是灰的,黄的,一块一块的。 骨头。 很大的骨头。比人的大,比马的大,比任何见过的动物都大。 “这是什么?”拉约什问。 达达走过来,蹲下,看着那些骨头。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不知道。没见过。” “能烧吗?” 达达拿起一块骨头,掂了掂。干的,轻的,敲起来空空的。 “能。”她说。 那天晚上,他们生起了火。 不是树枝的火,是骨头的火。那些大骨头扔进火堆里,烧得噼啪响,冒出蓝绿色的光。那光很奇怪,不像平时那种红黄的火,是幽幽的,冷冷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但暖和。 真的很暖和。 所有人都围在火边,伸出手烤着,把冻僵的脚伸过去,让火一点点把它们暖回来。 那个死了孩子的母亲坐在火边,看着那些蓝绿色的火苗,忽然说: “这火……像他的眼睛。” 没人说话。 她继续说:“他小时候,眼睛就是这种颜色。蓝蓝的,绿绿的。后来变黑了。但我记得。” 达达看着她,没说话。 火坐在对面,看着那些蓝绿色的火,眼睛里映出同样的颜色。 她忽然开口: “他在里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 “那个孩子。”火指着火堆,“他在这儿。” 母亲的身子猛地一抖。 “你……你说什么?” 火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跳动的蓝绿色火苗。 “骨头里,有他的路。”她说,“他走不了了。但火能走。” 母亲跪下来,看着那堆火,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难过的眼泪。 是别的什么。 那天夜里,他们睡得很沉。 不是因为暖和——其实还是冷,骨头烧出来的火,没有木头烧的旺。但心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那个母亲睡在火边,一直看着那些蓝绿色的火苗,看着看着,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儿子站在很远的地方,朝她挥手。她想跑过去,但跑不动。雪太深了,腿拔不出来。 她喊他的名字。 他没回答,只是挥手,一直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火堆还在烧,但那些蓝绿色的火苗没了,只剩下一堆白灰。 她跪在灰堆旁边,用手摸了摸。 凉的。 但她知道,儿子不冷了。 第三天,他们继续往西走。 雪还是那么深,天还是那么白,路还是那么看不见。但好像没那么难走了。 拉约什走在最前面,用那根棍子探路。露琪卡跟在他后面,博罗卡牵着火走在中间,达达走在最后面,看着所有人。 那个母亲走在队伍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踩在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 她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他会在那边等我。” 旁边的人看着她,没听懂。 “在那边。”她指着西边,那些看不见的地方,“等我。” 达达走上来,和她并肩。 “会的。”她说。 两个女人一起往西走,没再说话。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风也停了。天地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火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 “那边。” 所有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什么也没有。还是雪,还是白。 但仔细看,雪上面,有一道黑。 很细,很长,像一条线。 他们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线,是一道裂缝。地上的裂缝,很深,看不见底。 裂缝两边,雪化了,露出黑色的石头。 达达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石头。 “热的。”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热的?在这冰天雪地里? 火也蹲下来,把手放在石头上,放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 “下面有东西。”她说。 “什么东西?” 火没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热气,看着那些化了的雪。 看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 “火。”她说,“下面有火。” 第十三章地火之息 第十三章地火之息 那道裂缝像一道伤疤,横在雪原上,黑得发亮。 拉约什站在边上,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热气往上涌,扑在脸上,湿湿的,暖暖的,像有人在下面呼吸。 “下面真的有火?”露琪卡挤过来,也往下看,“我怎么看不见?” “太深了。”卡洛被人扶着走过来,腿上的伤还没好,但已经能站了。他往裂缝里扔了块石头,等了很久,才听见一声闷响——“咚”,像是砸在泥地上,不是石头上。 “到底了。”他说,“有泥。” 火站在最边上,一步就能掉下去的距离。她往下看着,看了很久,忽然说: “能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说什么?” 火指着裂缝壁上那些凸出来的石头。“那些。能踩。能下。” 达达走过来,也往下看。她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不能下。” 火看着她,没说话。 “下面有火,”达达说,“就有别的东西。不知道的东西,不能下。” 火还是没说话。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不服气,是别的什么,像是在等。 等什么? 没人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没走远。 就在裂缝旁边扎营。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走不动了。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走到这里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几个老人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白得像雪。孩子们缩在大人怀里,眼睛半睁半闭,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达达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今晚在这儿歇。”她说,“明天再说。” 没人反对。也反对不了。 火生起来了——用那些骨头,还有从裂缝边上捡来的几块黑石头。那石头扔进火里,居然也能烧,冒出更蓝的火苗,还有一股怪味,像烧焦的头发。 “这味不对。”卡洛皱着眉头,“别吸。” 但已经晚了。那些围在火边取暖的人,已经吸了好几口。 有人开始咳嗽。先是轻轻的,后来越来越重,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 “我说了别吸。”卡洛把自己的衣襟撕下一块,沾了水,捂住口鼻。 达达也撕了一块,捂住口鼻。她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咳嗽,看着他们喘,看着他们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往风头上站。”她说,“让风吹。” 那些人挣扎着站起来,往风吹来的方向挪。风是从西边来的,冷得像刀子,但吸进去,肺里的那股火烧感就轻了一点。 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息下来。 那个从悬崖上救下来的老人——伊戈尔死后,他就是这群人里最老的了——坐在风里,大口喘气。喘够了,他看着达达,说: “这是什么东西?” 达达摇摇头。 “不知道。但不能再烧了。” 她把那些黑石头从火里扒出来,扔得远远的。 火小了一点。但那股怪味还在,在空气里飘着,像不肯走的鬼。 第二天早上,有人没起来。 不是死了,是起不来。躺在那儿,眼睛睁着,但浑身没劲,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一共五个。三个老人,两个孩子。 他们的家人围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但一点办法也没有。 达达走过去,蹲下,看了看他们的眼睛,摸了摸他们的额头。 “昨晚吸了那些烟。”她说,“中毒了。” “能好吗?”孩子的母亲问。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能。”她说,“但得歇。歇够了才能走。” 那母亲松了口气。但达达的下一句话,让她的心又提起来。 “我们等不了。” 母亲愣住了。 “什么?” “我们等不了。”达达站起来,看着那些人,“那些穿靴子的,还在后面。他们迟早会追上来。我们不能停。” “那他们呢?”母亲指着那几个躺着的人,“扔下?” 达达没说话。 母亲的声音尖起来:“你让我们扔下他们?” “我没说扔下。”达达的声音很平静,“我说等不了。要么他们好起来,自己走。要么……”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那天下午,裂缝那边出事了。 有人偷偷下去了。 不是别人,是那个死了儿子的母亲。 没人看见她下去的。等发现的时候,她已经下了一半,正踩着那些凸出来的石头,一步一步往下挪。 “你干什么!”有人在上面喊。 她没回头。继续往下挪。 拉约什跑到裂缝边上,往下看。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在黑暗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奶奶!”他喊,“有人下去了!” 达达跑过来,往下看。她的脸色变了——不是着急,是别的什么,像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回来!”她喊,“下面有毒气!” 那声音在裂缝里回荡:毒气——毒气——毒气—— 那个小小的影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挪。 “她疯了。”卡洛说。 火站在边上,看着下面,一动不动。她忽然开口: “她没疯。” “那她在干什么?” 火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下面,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看着看着,忽然说: “她在找他。” “找谁?” “她儿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露琪卡小声说:“她儿子……不是死了吗?” 火点点头。 “死了。但下面有火。火里有路。她想进去找。” 没人说话。 风从裂缝里往上涌,热热的,湿湿的,带着一股硫磺味。 达达站在边上,看着下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对卡洛说: “拿绳子来。” 绳子放下去的时候,那个母亲已经下到底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地火之息(第2/2页) 从上面看不见她,只能感觉到绳子抖了一下——她抓住了。 “拉!”达达喊。 几个人一起拉,绳子绷得紧紧的,一点一点往上收。 收了很久,拉上来一个人。 不是那个母亲。 是一个孩子。 五六岁,男孩,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浑身滚烫。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谁?” 没人认识。 那个男孩被放在地上,有人给他喂水,有人给他擦脸。他咳了几声,吐出一些黑水,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陌生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我娘呢?” 没人回答。 他继续说:“我娘把我放下去的。她说下面有人拉我。她说她随后就来。” 火蹲下来,看着他。 “你娘在哪儿?” 男孩摇摇头。 “不知道。她把我放下去,就不见了。” 火站起来,走到裂缝边上,往下看。 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听见了。 很轻,很远,像风,像水,像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 是歌声。 她在唱歌。 那个死了儿子的母亲,在下面唱歌。 那天晚上,那个男孩坐在火边,吃着东西,喝着水。他不说话,只是吃,吃完了还要,吃完了还要,像饿了一百年。 露琪卡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 “你叫什么?”她问。 男孩摇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男孩想了想,说:“我娘叫我小宝。” “那你娘呢?” 男孩低下头,不说话了。 露琪卡还想问,被博罗卡拉住了。 “别问了。”博罗卡说。 露琪卡看着那个男孩,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看着他那双黑黑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 火。 火也是这样来的。从树洞里,从黑夜里,从死人堆里。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条路,走的不是活人。 是死人留下的活人。 第二天早上,那个男孩好了。 不是慢慢好的,是一夜之间好的。能吃能喝能跑能跳,像从来没中过毒一样。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从哪儿来的?”她问。 男孩指着北边。 “那边。” “那边有人吗?” 男孩摇摇头。 “没了。都死了。” “你怎么活下来的?” 男孩想了想,说:“我娘把我藏在洞里。藏了好几天。后来有人来,把我放下去。” “谁?” 男孩指着裂缝。 “那个人。那个唱歌的。”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她是谁吗?” 男孩摇摇头。 “不知道。但她唱歌。我听过那歌。” “在哪儿听过?” 男孩想了想,想不出来。 “不记得了。但听过。” 达达站起来,看着那个裂缝。 下面已经没有声音了。那歌声,昨天晚上就停了。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所有人说: “走。” 往西走。 还是雪,还是白,还是看不见的路。 但队伍里多了个人。 那个男孩,叫小宝。他走在火旁边,走几步,看她一眼。走几步,再看她一眼。 火没理他。 他也不在意,就那么看着,像看一个没见过的东西。 走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 “火。” 男孩愣了一下。 “火?那是名字?” “嗯。” 男孩想了想,说:“我叫小宝。不是名字,是小名。我娘说,等我长大了,会有大名。” 火没说话。 男孩继续说:“我娘说,大名要等走完这条路才有。走完了,就知道叫什么了。” 火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你娘还说什么?” 男孩想了想。 “她还说,走不完也没关系。走多少算多少。走不动了,就歇着。歇够了,再走。” 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走吧。”她说。 那天晚上,他们又生起了火。 不是骨头的火,是木头的火——他们在雪原上发现了几棵枯死的树,歪歪扭扭的,但能烧。 火堆烧得很旺,把周围照得亮亮的。 所有人围坐在火边,吃着东西,喝着水,说着话。 那个叫小宝的男孩坐在火旁边,盯着火焰,一动不动的。 露琪卡凑过去,问:“你看什么?” “火。” “火有什么好看的?” 男孩想了想,说:“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男孩指着火焰,指着那些跳动的光。 “人。很多。走来走去的。” 露琪卡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转头看博罗卡。博罗卡坐在对面,也盯着火,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又转头看火。火也盯着火,眼睛里映出那些跳动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能看见火里有东西的,不止博罗卡一个人。 火也能。 那个男孩也能。 也许,很多人能。只是不说。 她低下头,也看着那堆火。 看了一夜。 什么也没看见。 但心里好像没那么怕了。 第十四章风中的歌 第十四章风中的歌 那歌声是在第四天开始变近的。 不是真的近——是听起来近。有时候像在左边,有时候像在右边,有时候像从脚底下的雪里冒出来。那个调子,所有人都记住了:轻轻的,慢慢的,像在哄孩子睡觉。 “又是她。”露琪卡说。 没人问“她”是谁。都知道。 小宝走在队伍里,走几步,停一下,侧着耳朵听。听一会儿,再走。走几步,又停。 火走在他旁边,也不催他,就那么陪着。 “她在叫我。”小宝忽然说。 火看着他。 “她叫你什么?” “叫我小宝。”小宝指着一个方向,“那边。她在那边叫我。” 那个方向和队伍要走的西方不一样,是斜着的,往北偏了一点。 “你想去?” 小宝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娘说,不能乱跑。” 火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歌声,听着听着,忽然开口: “那不是人。” 小宝愣住了。 “什么?” “那是风。”火指着天上,指着那些看不见的、正在吹的东西,“风把她的歌记住了。现在风吹到哪儿,歌就跟到哪儿。” 小宝想了很久。 “那她在哪儿?” “在下面。”火指着脚下的雪,指着雪下面的冰,指着冰下面的土,指着更下面的地方,“在那儿。不动了。” 小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踩在雪里,雪下面是冰,冰下面是不知道什么的东西。 “她冷吗?” 火摇摇头。 “不冷。下面有火。热的。” 小宝又想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往西。 那歌声还在后面飘着,一遍一遍的,像在说再见。 中午的时候,歌声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前一秒还在唱,后一秒就没了。只剩下风声,呜呜的,像在哭。 露琪卡松了口气。 “终于没了。”她说,“听得我浑身发毛。” 博罗卡看了她一眼。 “还会有的。” “你怎么知道?” 博罗卡没回答。她只是看着西边,看着那些越来越厚的雪,看着那些越来越低的云。 露琪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但她忽然觉得,博罗卡说的没错。 还会有的。 不是那个母亲的歌。是别的。 下午,他们遇见了一个湖。 不是普通的湖——是冻住的湖。湖面平平的,白白的,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嵌在雪原中间。 “能走吗?”拉约什问。 卡洛拄着一根棍子,走到湖边,用脚踩了踩。冰很硬,纹丝不动。 “能。”他说。 队伍开始往湖面上走。冰很滑,走几步就要摔一跤。露琪卡摔了三次,爬起来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干脆不爬了,坐在冰上往前滑。 “这样快!”她喊。 小宝学她,也坐下来滑。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在冰上滑出两道印子。 拉约什没滑。他走在冰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咚。 很轻,从冰下面传来的。 他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咚。咚。咚。 像有什么东西在敲冰。 “奶奶!”他喊,“下面有东西!” 达达走过来,蹲下,把耳朵贴在冰上。听了很久,她站起来,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鱼。”她说。 “鱼?” “冻在冰里的鱼。还活着。” 所有人都围过来。有人趴在冰上,有人用刀砍,有人用手扒。砍了很久,扒了很久,冰面上出现一个洞。 洞里有一条鱼。 很大,比手臂还长,黑背白肚,在冰水里游着,游得很慢,像是冻僵了。 “捞上来!”有人喊。 卡洛把刀伸进洞里,想把鱼挑出来。鱼一甩尾巴,躲开了。再挑,又躲开。 “它不笨。”卡洛说。 火蹲在洞边,看着那条鱼。看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放进冰水里。 “你干什么!”露琪卡喊,“会冻掉的!” 火没理她。她的手在水里,一动不动。那条鱼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指,又游开。又游过来,又碰了碰。 然后它不动了。 火把手缩回来,那条鱼跟着她的手,浮上水面,一动不动地漂着。 “死了?”露琪卡问。 火摇摇头。 “没死。睡着了。” 她把鱼捞出来,放在冰上。那条鱼躺在那儿,嘴巴一张一合的,真的是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鱼。 不是一条,是三条。第一条捞上来之后,他们在同一个洞里又捞了两条。每条都很大,肉很厚,烤熟了白花花的,香得能把人馋哭。 小宝吃得最多。他一边吃一边看火,眼睛里全是崇拜。 “你怎么让它睡着的?” 火没回答。她只是看着火堆,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 博罗卡替她回答了。 “她会说话。”她说,“跟鱼说话,跟狼说话,跟火说话。” 小宝张大了嘴。 “那我能不能学?” 博罗卡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能。”她说,“但你得先学会听。” 那天夜里,他们没走。 就在湖边扎营。火堆烧得很旺,把冰面映成金色。那些鱼骨头扔在一边,被风吹得嘎啦嘎啦响。 拉约什坐在火边,看着那个冰洞。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下面有水,有鱼,有活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奶奶,”他问,“我们走的路,以前有人走过吗?” 达达坐在他对面,也在看着那个冰洞。 “不知道。”她说。 “要是没人走过呢?” “那我们就成了第一个。” 拉约什想了想。 “第一个走的人,怕不怕?” 达达笑了。 “怕。但还得走。” “为什么?” “因为后面有人。”达达指着那些睡在火边的人,“他们等着走。” 拉约什看着那些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睡着了,睡得很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走这条路,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后面的人。 半夜里,歌声又响起来了。 不是那个母亲的歌,是另一首。更轻,更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小宝第一个醒来。他坐起来,竖着耳朵听。 火也醒了。她坐在他旁边,也听着。 “这是谁?”小宝问。 火摇摇头。 “不知道。但听过。” “在哪儿听过?” 火想了很久。 “在树洞里。”她说,“躲着的时候,外面有风。风里就是这个。” 小宝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也在洞里躲过?” 火点点头。 “多久?” “很久。不记得了。” 小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握住火的手。 “我陪你。”他说。 火没说话。但她没把手抽回来。 两个小孩坐在那里,听着那歌声,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早上,那歌声还在。 不是一直唱,是断断续续的。风一来,它就来了;风一停,它就没了。 露琪卡烦了。 “能不能让它别唱了?”她捂着耳朵,“听得我头疼。” 达达看了她一眼。 “它唱它的,你听你的。不想听就别听。” “可我捂耳朵也听得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风中的歌(第2/2页) “那是它进到你心里了。”达达说,“心里有,捂耳朵也没用。” 露琪卡愣住了。 “我心里怎么会有?” 达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看着那些飘着的风。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讲个故事吧。”她说,“关于风的。” 所有人都围过来。 达达坐在一块石头上,把裙子理了理,开始讲。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风是看不见的。它到处走,但没人知道它长什么样。” “有一天,风走到一个地方,听见有人在唱歌。唱得很好听。风停下来,听完了那首歌。” “然后它走了。继续到处走。” “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另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也在唱歌,但唱的和之前那个地方不一样。风听了,也记住了。” “就这样,风走过很多地方,记住很多歌。” “后来,有人问风:你走了这么多地方,记住了这么多歌,你想唱吗?” “风说:我不会唱。” “那人说:你会的。你吹过东西的时候,就是你在唱。” “风不信。它继续走,继续听,继续记住。” “又过了很久很久,风走到一个地方,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风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它发现,自己真的在唱。唱的,就是那些记住的歌。” 达达停下来,看着那些听故事的人。 “所以,”她说,“你们听见的,不是那个人在唱。是风在唱。唱它记住的东西。” 露琪卡想了很久。 “那它什么时候会唱完?” 达达笑了。 “唱不完。风一直在走,一直在记。记不完,就唱不完。” 那天下午,他们离开了那个湖。 继续往西。雪越来越深,天越来越冷,但歌声一直跟着。 不是那个母亲的歌,也不是另一首。是很多首,混在一起,有时候近,有时候远,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 小宝不再去找了。他走在火旁边,听着那些歌声,听着听着,有时候会跟着哼几句。 “你会唱?”露琪卡问。 “不会。”小宝说,“但嘴自己会动。” 博罗卡走在后面,听见这话,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 很轻,很快,但真的是笑。 拉约什看见了,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博罗卡笑。 “你笑什么?”他问。 博罗卡收了笑,又变回那副没表情的脸。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那些歌,以后也会有人跟着哼。” 拉约什想了想。 “你是说我们?” 博罗卡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 “不是我们。”她说,“是后面的人。”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丘后面扎了营。 说是山丘,其实就是一堆雪,堆得比别的地方高一点。但好歹能挡一点风。 火生起来,所有人围坐着。 那歌声还在,远远的,轻轻的,像在哄谁睡觉。 小宝靠在火旁边,听着听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火坐在他旁边,没睡。她看着火,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她会一直唱吗?” 达达看着她。 “谁?” “那个下到下面去的。”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会。”她说,“只要风还记得。” 火点点头。 “那风会记得多久?” 达达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飘上去的烟,看着烟被风吹散,吹到看不见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风记得的事,没人知道能记多久。但风走过的地方,那些歌就在那儿。以后有人走到那儿,就能听见。” 火想了一会儿。 “那我们也唱歌吧。”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从来没主动要求过什么。 达达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唱什么?” 火想了想。 “唱我们的事。唱走过的路。唱死的人。唱活的人。唱给风听,让风记住。”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好。”她说,“唱。” 那天夜里,他们围着火堆,唱了一夜的歌。 老的唱,小的唱,男的唱,女的唱。唱那些从奶奶的奶奶那里传下来的老歌,唱那些在路上自己编的新歌,唱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只记得调子的歌。 露琪卡唱得最大声,虽然她老跑调。拉约什唱得最小声,但他一直在唱。卡洛唱了几句,嗓子哑了,就不唱了,但他用手打着拍子。博罗卡没唱,但她听着,听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火唱了。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调子很准,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她唱的是那个母亲的歌。 就是那个一直在风里飘着的歌。 她怎么会唱? 没人知道。 也许是在树洞里听过。也许是风教会她的。也许是那个母亲在下面唱的时候,她也听见了。 她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 唱到第三遍的时候,风停了。 歌声还在。 唱到第五遍的时候,风又来了。 这一次,风里不止有那个母亲的歌。 还有他们的。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天很晴,太阳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队伍继续往西走。 那歌声还在,但已经不是一个人的了。很多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小宝走在火旁边,一边走一边哼。哼的是昨晚学来的调子。 “你记性真好。”露琪卡说。 小宝点点头。 “我娘说我记性好。她说,记住的东西,不会丢。” “那要是忘了呢?” 小宝想了想。 “忘了就没了。得赶紧想起来。” 露琪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孩有点不一样。 不是聪明,是别的什么。 像火。 像博罗卡。 像那些能看见东西的人。 她忽然想起达达说过的话: “有些人生来就带着路。不是他们走路,是路走他们。” 也许,这个小宝也是。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座雪山脚下停下来。 不是不走了,是走不动了。前面太陡,得等天亮才能爬。 火堆生起来,所有人围坐着。 那歌声还在,远远的,轻轻的。 小宝靠在火旁边,听着听着,忽然说: “我知道她唱的是什么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是什么?” 小宝想了想,说: “她在数数。” “数什么?” “数人。”他指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数那些走过去的。数那些还没走的。一个一个数,怕漏了。”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怎么知道?” 小宝摇摇头。 “不知道。就是知道。”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她说得对。”她说,“死了的人,怕活着的把他们忘了。所以数着。数一遍,就记住一遍。”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同意。 那天夜里,歌声一直没停。 一遍一遍地数。 数那些走过的。 数那些还没走的。 数那些在路上的。 数那些在火边的。 数那些在风里的。 数也数不完。 第十五章雪山之巅 第十五章雪山之巅 天亮的时候,拉约什第一个醒来。 不是睡够了,是冻醒的。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块红炭,在晨光里发着暗光。他爬起来,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又旺起来,噼啪响了几声,像是在骂他起得太晚。 达达已经醒了。她坐在火边,看着那座雪山。 那座山很高,高到看不见顶。下半截是石头和雪混在一起,上半截全是白的,白得刺眼。再往上,就钻进云里了,什么也看不见。 “今天爬?”拉约什问。 达达点点头。 “今天爬。” 吃过东西,收拾好东西,队伍开始往上走。 一开始还好。虽然陡,但还能走。石头上有很多能抓手的地方,雪也不算太深,一脚踩下去,只没到小腿。 走了小半个时辰,有人开始流鼻血。 是那个从悬崖上救下来的老人——不是最老的那个,是第二老的,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用手捂住鼻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雪上,红得刺眼。 “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老人摇摇头,想说话,但一开口,血就往嘴里流。 达达走过来,看了看,撕了一块布塞进他鼻孔里。 “往上走,气薄。”她说,“有人会这样。忍一忍。” 老人点点头,用布捂着鼻子,继续往上走。 走了没多久,又有人开始流。这次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抱着一个孩子。她一边走一边流,血滴在孩子脸上,孩子哇哇大哭。 她把孩子放下来,用雪擦他的脸,擦着擦着,自己也哭了。 “别哭。”达达走过来,又撕了一块布,“哭了更喘不上气。” 女人点点头,用布塞住鼻孔,抱起孩子,继续往上走。 一路上,到处都是红点子。滴在雪上的,擦在石头上的,抹在衣服上的。红和白混在一起,看着像受伤的野兽爬过的痕迹。 中午的时候,他们停下来歇脚。 不是想歇,是不得不歇。太累了。累到腿发抖,累到眼前发黑,累到喘一口气要分三次。 拉约什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喘气。他看了看四周——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一个个脸白得像纸,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紫得发黑。有几个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还能走吗?”他问旁边的一个老人。 老人看着他,想说话,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达达走过来,蹲在老人面前,看了看他的眼睛。 “歇一会儿。”她说,“歇够了再走。” 老人点点头,闭上眼睛。 拉约什看着达达,小声问:“他会不会……” 达达摇摇头。 “不会。就是累的。” 拉约什松了口气。但他看着那些人的脸,心里还是发紧。 还有多远? 他不知道。 没人知道。 小宝忽然站起来,指着上面。 “那边。” 所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石头,雪,和看不见的云。 “那边有什么?”达达问。 小宝想了想。 “石头。堆起来的。” “什么样的石头?” 小宝用手比划着。“这么大。圆的。堆成一个人。” 达达的眼睛亮了一下。 “石人。”她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什么石人?” 达达站起来,看着上面。 “以前的人堆的。走远路的,在关键的地方堆一个。告诉后面的人——我们走过,你们也能。” 拉约什愣住了。 “以前的人?什么时候?” 达达摇摇头。 “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前。也许几百年,也许几千年。” “他们也是走这条路的?” 达达点点头。 “这条路,不是我们开的。是走的人多了,才变成路的。” 她往上走了几步,回头看着那些人。 “走吧。去看看那些石人。” 往上爬了半个时辰,他们真的看见了那个石人。 不是小宝说的一个,是很多个。一堆一堆的,沿着山脊排成一排,像一群站着的人,默默地看着他们。 最大的那个,比人还高,由几十块石头堆成。有头,有身子,有胳膊,有腿,远远看去,真像一个站着的人。 拉约什走过去,站在它面前。 那些石头很老了。老的上面长满了苔藓,老的被风吹得发白,老的一碰就要碎的样子。 但他伸出手,摸了摸。 凉的。硬的。真的。 “它在这儿站了多久?”他问。 达达走过来,也摸了摸。 “不知道。很久很久。” “它冷吗?” 达达笑了。 “石头不冷。石头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堆它的人,会冷。” 拉约什想了很久。 “他们堆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 达达看着那个石人,看着那些沿着山脊排成一排的石堆。 “在想后面的人。”她说,“想那些还没走的人。想让他们知道,这条路能走。” 拉约什看着那些石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雪山之巅(第2/2页) 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快倒了,有的还站着。 但都在。 都在看着他们。 都在说:我们走过。你们也能。 继续往上爬。 空气越来越薄,喘气越来越难。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半天。 那个流鼻血的老人,走着走着,忽然跪下去。 不是摔倒,是跪。跪在雪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去扶他,他摆摆手。 “让我……歇一会儿。”他说,“就一会儿。” 达达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起来。”她说。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我……走不动了。”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走得动。”她说,“你只是觉得走不动。觉得和真走不动,是两回事。” 老人愣住了。 达达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我活了很久,”她说,“见过很多人死在路上。那些死的,都是觉得走不动的。那些活的,都是觉得还能走的。”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继续往上走。 一步,一步,一步。 没再跪下去。 傍晚的时候,风雪来了。 不是慢慢来的,是突然来的。前一秒还好好的,后一秒就什么都看不见了。风刮得像刀子,雪打在脸上,生疼。 “停下!”达达喊,“抱在一起!别散开!” 所有人挤成一团,抱着,靠着,用身体挡着风。火生不起来,柴太湿,风太大。只能硬扛。 拉约什抱着露琪卡,露琪卡抱着博罗卡,博罗卡抱着火,火抱着小宝。人叠人,肉贴肉,像一堆挤在一起取暖的羊。 但还是很冷。 冷到骨头里,冷到血里,冷到心里。 “奶奶!”露琪卡喊,“讲个故事!” 达达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讲……什么?” “讲……暖和的地方!”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地方……一年四季都是暖的……” 风在吼。雪在打。但那个声音一直在。 “……有海……蓝的……沙子……白的……” 拉约什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 不是真的不冷。是心里没那么冷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停了。 雪还在下,但没那么大了。天已经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今晚不能走了。”达达说,“就在这儿歇。等天亮。” 没人反对。 他们找了个稍微背风的地方,挤在一起,用身体取暖。 拉约什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拉约什。” 是卡洛。他躺在旁边,腿还包着布,但已经能自己动了。 “嗯?” “白天那会儿,”卡洛说,“你差点掉下去。” 拉约什愣了一下。他想起白天那一脚踩空,想起卡洛一把拉住他的手。 “是你拉的。” “嗯。”卡洛沉默了一会儿,“那一瞬间,我什么都忘了。忘了腿疼,忘了累,忘了自己在哪儿。就想着,不能让你掉下去。” 拉约什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洛继续说:“你爸死的时候,我没能拉住他。就差一步。我在后面,他在前面。那块铁掉下来的时候,我伸手了,没够着。” 拉约什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些。 “这么多年,”卡洛说,“我一直想,要是快一步,要是再近一点,要是……就能拉住。” 他的声音有点抖。 “今天拉住你的时候,我想,这一次,没再差一步。” 拉约什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卡洛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走。” 拉约什闭上眼睛。 但他没睡着。他想着卡洛的话,想着那只拉住他的手,想着那些差一步和没差一步的事。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早上,风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他们继续往上爬。 那座山,好像永远爬不到头。 但那些石人还在,一路排着,告诉他们:有人走过,你们也能。 爬着爬着,拉约什忽然停下来。 “奶奶,”他问,“那些堆石人的人,后来去哪儿了?” 达达也停下来,看着那些石人。 “不知道。”她说,“也许翻过山了。也许死在路上了。也许在别的地方,又堆了新的。” “那我们呢?”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我们也会堆。”她说,“让后面的人看见。” 拉约什点点头。 他看了看脚下的雪,看了看那些石人,看了看前面看不见的路。 然后他继续往上爬。 一步,一步,一步。 在那些石人看着的地方。 第十六章绿原之上 第十六章绿原之上 那个老人走进去的雾气,一直没有散。 他们站在雾的边缘,喊他的名字,喊了很久。没有回应。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从雾里吹出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别喊了。”达达说。 所有人停下来,看着她。 “他进去了,”达达说,“就不会出来了。” 露琪卡的眼睛红了。 “为什么?” 达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片雾,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火忽然开口:“他在那边。” 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看见了?”博罗卡问。 火点点头。 “看见了。站着。朝他妻子走过去了。” “他妻子长什么样?” 火想了想。 “瘦瘦的。头发白的。穿一件灰袍子。”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他妻子。”她说,“死了很多年了。” 没人再说话。 风从雾里吹出来,把那些青草的味道吹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那味道很奇怪。在这冰天雪地里,怎么会有青草的味道? 达达转身,看着那些站着的人。 “走吧。”她说,“前面就是山那边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 不是因为陡,是因为太滑。雪化了,石头露出来,上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像踩在油上。走几步,摔一跤。走几步,再摔一跤。 露琪卡摔了十几次,最后一次趴在地上,干脆不起来了。 “我不走了。”她说,“就躺这儿,等死。” 拉约什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你死了,那只鸡怎么办?” 露琪卡愣了一下。 “什么鸡?” “那只跑得最快的。你追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追上了,杀了吃了。它现在在你肚子里。你死了,它也死了。” 露琪卡想了很久。 然后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走。 “它跑得太快了。”她说,“不能让它白跑。”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们看见了第一棵草。 不是雪里的那种苔藓,是真的草。绿的,嫩的,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抖着。 小宝第一个跑过去,蹲下,用手摸了摸。 “软的。”他说。 火也蹲下,摸了摸。 “活的。”她说。 两个孩子蹲在那里,看着那棵草,看了很久。 后面的人走过来,也都蹲下,看那棵草。 看着看着,有人哭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是太久没看见绿色,突然看见了,眼泪自己流下来。 达达站在旁边,没哭。但她伸出手,在那棵草上轻轻碰了一下。 “还有。”她说,“前面还有更多。” 再往下走,草越来越多。 一片一片的,从石头缝里长出来,从化了的雪里冒出来,绿得扎眼。 然后是灌木。矮矮的,灰绿色的,叶子小小的,硬硬的,但真的是灌木。 然后是树。 第一棵树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来了。 那棵树不高,歪歪扭扭的,长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树干是褐色的,树皮皱巴巴的,树枝上冒出几颗嫩芽,黄绿色的,像刚睡醒的眼睛。 露琪卡跑过去,抱住那棵树。 “树!”她喊,“真的是树!” 她把脸贴在树干上,蹭了蹭,蹭了一脸树皮。 拉约什也走过去,摸了摸那棵树。糙糙的,硬硬的,真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他回头问,“那些穿靴子的,会不会也追到这儿来?”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这是活人住的地方。不是雪里。” 拉约什看着那些树,那些草,那些看不见的远处。 活人住的地方。 他们多久没看见活人住的地方了? 天黑之前,他们在一个山谷里扎了营。 山谷里有一条小河,河里的冰已经化了,水哗哗地流着。河边长满了草,还有几棵柳树,枝条软软的,在风里摇。 卡洛让人生火,用河里的水煮东西。水是甜的,比雪水好喝多了。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喝着喝着,又哭了。 “别哭了。”达达说,“留着力气,明天还要走。” “还走?”有人问,“走到哪儿?” 达达看着远处。那边还是山,但矮多了,绿多了。更远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 “走到能停的地方。”她说。 “什么地方能停?” 达达没有回答。 火坐在河边,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但她没缩回来。小宝坐在她旁边,也把脚伸进去。 “凉吗?”他问。 “凉。” “那你怎么不缩回来?” 火看着那些流动的水,看着看着,说: “脚凉了,才知道自己在活。” 小宝想了很久。然后他把脚又往水里伸了伸。 “我也要活。”他说。 那天夜里,他们生了一堆大火。 不是取暖,是庆祝。庆祝活着翻过了那座山,庆祝看见树和草,庆祝又活了一天。 达达坐在火边,讲了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有一群人,走了很远的路。走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绿原之上(第2/2页) “那个人走到一个山谷里,看见一棵树。树下面坐着一个老人。那个人问老人,这是什么地方?” “老人说,这是你能停的地方。” “那个人说,我走了这么久,终于能停了?” “老人说,能停。但你停了,后面的人就找不着你了。” “那个人想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露琪卡问:“他为什么不留下?” 达达看着她。 “因为后面还有人。”她说,“他们看着他留下的记号走。他停了,记号就没了。” 露琪卡沉默了。 她看着那些睡在火边的人,看着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看着那些一路跟着走过来的。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走,不只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后面的人。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往西走。 走出山谷,是一片很大的草原。草很深,没到膝盖,绿得像泼出来的颜料。风吹过来,草一层一层地倒下去,又一层一层地站起来,像海里的浪。 小宝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草地,愣住了。 “这是什么?” “草原。”达达说。 “能走吗?” “能。但慢点走。草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肯定有。” 小宝点点头,跟在火后面,一步一步走。 草很深,看不见脚底下。每一步踩下去,都不知道会踩到什么。可能是土,可能是石头,可能是洞,可能是活的东西。 但没人在乎。 能走在草上,已经比走在雪上好一万倍了。 走了小半天,火忽然停下来。 她蹲下去,用手扒开草。扒了一会儿,扒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石头。但不是普通的石头,是被人磨过的,圆圆的,扁扁的,中间有个洞。 “这是什么?”小宝问。 火把那块石头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从洞里穿过来,在地上照出一个圆圆的光斑。 “不知道。”她说,“但有人用过。” 达达走过来,接过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这是磨盘。”她说,“磨粮食用的。” “粮食?”露琪卡凑过来,“这儿有人种粮食?” 达达摇摇头。 “以前有。现在不知道。” 她站起来,看着四周。草原,草,风,看不见的人。 “有人在这儿住过。”她说,“很久以前。” 拉约什看着那块石头,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像是有很多眼睛,在草后面看着他们。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往前走。 就在发现磨盘的地方扎了营。达达说,要看看有没有人。 但没人来。 只有风,只有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火坐在磨盘旁边,一直看着那个洞。 小宝坐在她旁边,也看着。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以前。”火说。 “以前什么样?” 火想了想。 “有人。很多。在这儿住。磨粮食。生火。唱歌。” “后来呢?” 火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洞,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 小宝慌了。 “你怎么哭了?” 火擦了擦眼泪。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哭。” 博罗卡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你看见了?” 火点点头。 “看见什么?” “人。很多。走着走着,就没了。”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现在他们在别的地方。” 火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博罗卡指着那堆火。 “火说的。” 那天夜里,风很大。 草被吹得哗哗响,像很多人在一起说话。 拉约什躺在火边,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忽然问: “奶奶,那些以前住在这儿的人,后来去哪儿了?” 达达躺在旁边,没睡着。 “不知道。”她说,“也许往西走了。也许往东走了。也许死了。” “那我们呢?”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也一样。”她说,“往西走。也许走到能停的地方。也许死在路上。但走着,就有后面的人跟上。” 拉约什想了很久。 “那我以后,也会变成石人吗?” 达达笑了。 “也许。也许有人会在你走过的地方,堆一个石人。让后面的人看见。” 拉约什闭上眼睛。 草还在响,哗哗的,像在说话。 他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在草原上走着,往西,一直往西。 他也走在里面。 草很深,没到膝盖。 风吹过来,草一层一层地倒下去,又一层一层地站起来。 像海里的浪。 第十七章村庄与棺材 第十七章村庄与棺材 那座山是第二天中午看见的。 不是雪山,是绿山。长满了树,从山脚一直绿到山顶,绿得像泼出去的颜料。山脚下有一片平地,平地上有房子——不是帐篷,是真正的房子,木头搭的,石头垒的,顶上冒着烟。 烟细细的,灰白的,在蓝天上飘着。 露琪卡第一个看见那些烟。她愣在那里,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 “那是什么?”她终于问。 “烟。”拉约什说。 “我知道是烟。我是说,烟下面是什么?” 拉约什也看见了那些房子。他站住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像是很久没见的东西突然出现在面前。 “村子。”达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人住的地方。”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那个村子。 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眼睛里有一种光。他们多久没见过村子了?多久没见过房子了?多久没见过“有人住的地方”了? 有人开始往前走。 “站住。”达达说。 那人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怎么了?” 达达看着那个村子,看了很久。 “定居的人,”她说,“不一定欢迎流浪的人。” 那人愣住了。 “为什么?” 达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些烟,看着那些房子,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人。 “派两个人先去。”她说,“看看情况。其他人在这儿等着。” 拉约什和卡洛被派去探路。 卡洛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瘸了,只是还有点僵。他走在前面,拉约什跟在后面,两个人一步一步往村子走。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房子。 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新,有的旧。屋顶上铺着草,墙上糊着泥巴,窗户小小的,黑洞洞的。几只鸡在房子前面刨土,一条狗趴在地上晒太阳,看见他们,抬起头,叫了几声,又趴下了。 “有人吗?”卡洛喊。 没人回答。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子中间,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 不是聊天,是站着,围成一圈,低着头,一动不动的。 卡洛停住了。拉约什也停住了。 那群人中间,摆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木头做的,新的,还散发着木头的味道。棺材盖开着,里面躺着一个人——年轻的女人,穿着白袍子,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手交叠在胸口。 拉约什的后背一阵发凉。 “死人。”他小声说。 卡洛点点头。他正要拉着拉约什退回去,那群人里忽然有一个人转过头,看见了他们。 那是一个老人,头发白得像雪,脸上全是皱纹。他看着这两个陌生人,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们是谁?” 卡洛站住了。 “过路的。”他说,“从山那边来的。” 老人的眼睛眯起来。 “山那边?雪山那边?” “对。”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欢迎,不是讨厌,是别的什么。 “过来吧。”他说,“一起送送她。” 拉约什和卡洛走过去,站在那群人旁边。 棺材里的女人很年轻,比佐伊的娘还年轻。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但很安静,像是在睡觉。 “她怎么死的?”卡洛问。 老人叹了口气。 “摔死的。从山上摔下来。采药的时候,脚一滑,就……” 他没说完。 旁边的一个年轻女人忽然哭起来。她捂着嘴,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是她妹妹。”老人低声说。 拉约什看着那个哭的女人,又看看棺材里的女人,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那个走进雾里的老人。想起那个死在雪里的孩子。想起那只从黑东西下面伸出来的手。 死,他见得多了。 但每次见,心里还是堵。 火站在远处,看着那个村子。 她没跟拉约什他们一起去。达达让她留下。但她站的地方,刚好能看见那个棺材,能看见那些围着的人。 她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她不是摔死的。” 博罗卡站在她旁边,听见这话,转过头。 “什么?” 火指着那个棺材。 “她。不是摔死的。” “那怎么死的?” 火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看了很久,她忽然蹲下去,用手捂住脸。 “怎么了?”博罗卡也蹲下去。 火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她肚子里有东西。”她说。 博罗卡愣住了。 “什么东西?” “孩子。活的。” 达达听了火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往村子走去。 “奶奶!”拉约什喊,“你去哪儿?” 达达没回头。 “去看那个死人。” 她走得很快,比平时快得多。七层裙子在风里飘,像一面旗。 走到棺材旁边,她停下来,站在那儿,看着里面那个女人。 老人看着她,皱起眉头。 “你是……” “过路的。”达达说,“想看看她。” 老人没拦。他退到一边,让达达走近。 达达站在棺材边上,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放在那个女人的肚子上。 放了一会儿,她的脸色变了。 “她还活着。”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 “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活着。” 老人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那个哭的女人跑过来,抓住达达的手。 “真的?真的还活着?” 达达点点头。 “快。把棺材盖打开。把她抬出来。”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女人从棺材里抬出来,放在旁边的一块门板上。 达达蹲下去,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听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孩子在动。”她说,“但快没力气了。得赶紧弄出来。” “怎么弄?”老人问。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剖开。” 老人的脸白了。 “剖……剖开?” “对。”达达站起来,“她死了,孩子还活着。不剖,孩子也死。” 老人看着那个死了的女人,看着她的脸,看着她交叠在胸口的手。 他忽然跪下去,把头抵在地上。 “造孽啊……”他说,“造孽啊……” 那个哭的女人跑过来,跪在达达面前。 “救他。”她说,“救那个孩子。” 达达点点头。 “拿刀来。拿热水来。拿干净的布来。” 剖开死人,拉出活人。 这件事,拉约什一辈子忘不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达达用刀划开那个女人的肚子。血已经凝固了,黑黑的,黏黏的,流不出来。达达用手扒开那些血肉,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村庄与棺材(第2/2页) 那东西浑身是血,小小的,蜷着,一动不动。 “怎么不哭?”有人问。 达达把那东西倒过来,拍了几下。还是没哭。 她又拍了几下。 那东西忽然动了动,张开嘴,哇的一声哭出来。 声音小小的,细细的,像小猫叫。 所有人都哭了。 那个哭的女人跪在地上,抱着那个小东西,哭得浑身发抖。 “是个男孩。”达达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村子里住下了。 不是所有罗姆人都住下,是达达和几个女人留下,照顾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其他人退到村子外面,在草地上扎了营。 那个孩子没有奶吃。他娘死了,没人喂他。达达让人去挤羊奶,用布蘸着,一点一点往他嘴里滴。 他吃得慢,但吃得下。一滴,一滴,咽下去。一滴,一滴,再咽下去。 那个哭的女人——她叫玛丽卡,是死者的妹妹——守在旁边,一夜没睡。她看着那个孩子,看着看着,忽然说: “我养他。” 达达看着她。 “你?” “对。我养他。他是我姐的,就是我家的。”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你男人同意吗?” 玛丽卡低下头。 “我没男人。” 达达点点头。 “那就养。” 玛丽卡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救了他。” 达达摇摇头。 “不是我救的。”她指了指外面,指了指那些在草地上扎营的人,“是她看见的。那个叫火的女孩。” 玛丽卡愣住了。 “她怎么看见的?” 达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他那细细的呼吸。 “有些人能看见。”她说,“看不见的,不用问。” 第二天早上,那个死去的女人被重新放进棺材里,埋在了村子后面的山坡上。 玛丽卡抱着那个孩子,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小小的,暖暖的,呼吸轻轻的。 “他叫什么?”有人问。 玛丽卡想了想。 “叫他……达努。”她说,“意思是‘来的’。” “为什么叫这个?” 玛丽卡看着那个坟,看着那些新翻的土。 “因为他从那边来。”她说,“从死的那边来。活下来了。” 火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小宝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那个小孩,”他问,“以后会跟我们走吗?” 火摇摇头。 “不会。他留在这儿。” “为什么?” 火指着那个村子,指着那些房子,指着那些烟。 “他有家了。” 小宝想了很久。 “那我们呢?我们有家吗?” 火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村子,看着那些房子,看着那些烟。 看着看着,她忽然说: “我们的家,在路上。” 那天下午,达达回到营地。 所有人围上来,问那个孩子的事。她一一说了。 说到最后,她看着火,说: “你救了他。” 火摇摇头。 “不是我救的。是我看见的。” “看见也是救。”达达说,“看不见,他就死了。” 火没再说话。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小小的,黑黑的,全是伤疤。 她忽然想起那个树洞。那只从黑暗里伸出来的手。 也有人看见了,把她拉出来。 她才能活到今天。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在草地上坐着的人。 拉约什。露琪卡。博罗卡。小宝。卡洛。还有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从雪原上走过来的,从死亡那边来的。 他们都活着。 因为有人看见了。 傍晚的时候,玛丽卡抱着那个孩子来到营地。 她站在火堆边上,看着那些罗姆人,看着那些帐篷,看着那些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孩子。 “我想谢谢你们。”她说。 达达摇摇头。 “不用谢。走吧。天快黑了。” 玛丽卡没走。她站在那里,抱紧那个孩子,看着火。 看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你们……要走?” “对。” “往哪儿?” “往西。” 玛丽卡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听人说,”她说,“西边有大海。过了海,还有更大的海。” 达达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玛丽卡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我想……”她说,“我想跟你们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 玛丽卡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光。 “这儿没人要我了。我姐死了,我爹娘早死了,那些男人……都盯着我看,但不娶我。我留在这儿,没活路。” 她抱着那个孩子,抱得更紧了。 “他有我。我只有他。我们俩,往哪儿走都是走。不如跟你们走。” 达达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路是活的。”她说,“它会告诉你。” 那天夜里,玛丽卡和那个孩子住在了营地。 露琪卡把自己的干草分给她一半,又找了一条旧毯子给她盖上。玛丽卡抱着孩子,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睡不着?”露琪卡问。 “嗯。” “我也是。”露琪卡也看着星星,“我第一次睡草地的时候,也睡不着。后来就睡着了。” 玛丽卡笑了笑。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露琪卡说,“习惯了就能睡着。” 玛丽卡想了很久。 “那我也习惯习惯。” 火躺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听着听着,她忽然开口: “他叫什么?” 玛丽卡愣了一下。 “达努。” 火点点头。 “达努。”她念了一遍,“好名字。” “为什么好?” 火想了想。 “因为他来了。来了,就是活着的。” 玛丽卡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脸,看着他那细细的呼吸。 来了,就是活着的。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也许能走。 第二天早上,队伍继续往西走。 多了两个人。玛丽卡抱着达努,走在队伍中间。达努在她怀里睡着,小小的,暖暖的,呼吸轻轻的。 火走在前面,牵着小宝的手。 露琪卡走在她旁边,一边走一边哼歌。哼的是那天夜里学的调子,那个母亲的歌。 拉约什走在更前面,用一根棍子探路。 达达走在最后面,看着所有人。 风吹过来,草一层一层地倒下去,又一层一层地站起来。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第十八章夏天的雪 第十八章夏天的雪 达努长得很快。 不是那种慢慢长,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愣住的长。第三天的时候,他的眼睛能睁开了,亮亮的,黑黑的,盯着人看。第五天的时候,他会笑了——不是那种无意识的笑,是真的看着人笑。第七天的时候,他的头能抬起来,脖子硬硬的,四处转着看。 “他怎么长这么快?”露琪卡问。 没人能回答。 玛丽卡抱着他,脸上有光,也有怕。光的是孩子活着,长得好。怕的是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他是不是……”她没说下去。 火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个孩子。达努也在看她,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得见我。”火说。 “谁都看得见你。”露琪卡说。 “不是。”火摇摇头,“他是真的看见。” 博罗卡走过来,也蹲下,看着达努。 达努的眼睛从火身上移开,转到博罗卡身上。他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朝她抓了抓。 博罗卡没有躲。她让那只小手抓住她的手指,抓得紧紧的。 “热的。”她说,“活的。” “当然是活的。”露琪卡说。 博罗卡没理她。她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看着看着,忽然说: “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博罗卡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火边,坐下,看着火。 火也站起来,跟过去,坐在她旁边。 “他哪里不一样?”火问。 博罗卡看着火,看着火里的光。 “他见过。”她说,“在那边见过。” “见过什么?” “见过死。从死的那边来的人,都带着记号。” 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也是从死的那边来的。从树洞里,从黑夜里,从那些烧焦的东西旁边。 “我也有记号吗?” 博罗卡点点头。 “有。” “在哪儿?” 博罗卡指着她的眼睛。 “在这儿。能看见的人,都是从那边来的。” 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孩子。达努躺在玛丽卡怀里,也看着她。眼睛对眼睛,看见对看见。 “他会看见什么?”火问。 博罗卡摇摇头。 “不知道。但很快会知道。” 那天下午,天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变的。前一秒还晴着,太阳晒着,后一秒就阴了,风刮起来,冷得刺骨。 “要下雨?”露琪卡问。 没人回答。 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冷得不像是夏天的风,像是冬天的风,从雪山上吹下来的那种。 然后有东西从天上落下来。 白的。一片一片的。轻轻的。 雪。 露琪卡伸出手,接住一片,看着它在手心里化成水。 “雪?”她愣住,“夏天?下雪?” 所有人都愣住了。夏天怎么会下雪?这是活人住的地方,有树有草有河,怎么会下雪? 达达站在风里,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但她的手在抖。 火站起来,走到玛丽卡身边,看着达努。 达努也在看着那些雪。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亮亮的,盯着那些白色的东西从天上落下来。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婴儿的笑,是别的笑——像是看见了认识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它们会来。 “雪。”他说。 那是他说的第一个词。 不是妈妈,不是抱抱,是雪。 玛丽卡的脸白了。 “他怎么知道雪?”她问,“他才这么大,没人教过他。” 火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达努,看着他那双黑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着那些飘落的雪。 也映着别的什么。 很远的东西。 那天夜里,雪没停。 越下越大,越积越厚。天亮的时候,草地不见了,树白了,整个世界变成白的。 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看着那些雪,脸都白了。他们刚从雪里逃出来,怎么又回到雪里?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问,“这是夏天,怎么会下雪?” 达达坐在火边,看着那些雪。 “不知道。”她说,“没见过。” “那我们怎么办?”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等。”她说,“等雪停。” “要是停不了呢?” 达达没有回答。 雪下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有人冻死了。 是那个从悬崖上救下来的老人——不是最老的那个,是那个一路上都在咳的。他咳着咳着,忽然不咳了。旁边的人推他,他已经硬了。 达达让人把他埋在雪里。雪很深,挖个坑就行。埋完了,站在那儿,说了一句话: “他走不动了。雪替他停了。” 没人哭。太冷了,眼泪流不出来。 玛丽卡抱着达努,挤在火边,把所有的衣服都裹在孩子身上。达努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那些雪,看着那些飘落的白。 他忽然伸出手,指着外面。 “那边。”他说。 火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雪,雪,雪。 “那边有什么?” 达努没有回答。他只是指着,一直指着。 火站起来,走到他指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 雪里有一个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是别的什么。很大,很深,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火蹲下去,摸了摸那个脚印。 凉的。硬的。但形状很清楚。 她站起来,走回火边,坐在达努旁边。 “你看见了?” 达努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你看见什么?” 达努没有回答。但他又笑了。那种早就知道的笑。 第四天早上,雪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达达把所有人叫起来。 “走。”她说,“雪停了,路出来了。” “往哪儿走?” 达达指着西边。那边还是山,还是白,还是看不见的地方。 “往那边。” 有人犹豫了。 “还走?”那个人说,“我们已经走了多久了?死了多少人?还要走?” 达达看着他,很平静。 “你可以留下。” 那人愣住了。 “什么?” “留下。”达达说,“雪里能活。找山洞,打野兽,等春天。能活。”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达达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愿意走的,跟我走。愿意留的,留下。路是自己选的。” 沉默了很久。 然后有人站起来,走到达达身后。 是那个从悬崖上救下来的年轻人。他的父母死在路上,他一个人活着。他走到达达身后,站住,没说话。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都站起来,走到达达身后。 那个问话的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看着看着,他也站起来,走过去。 达达看着他。 “想好了?” 他点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夏天的雪(第2/2页) “走。”他说,“一个人留下,不如一起走。” 达达笑了。 “那就走。” 队伍继续往西走。 雪很深,但比冰好走。太阳晒着,也不那么冷。 玛丽卡抱着达努,走在队伍中间。达努在她怀里睡着,小小的,暖暖的,呼吸轻轻的。 火走在她旁边,看着那个孩子。 走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他看见的东西,是真的。” 玛丽卡看着她。 “什么真的?” 火指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那些只有达努能看见的东西。 “那边。有什么。” “有什么?” 火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看见了。” 玛丽卡低下头,看着达努的脸。那张小脸,白白净净的,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不一样。 但她知道,他不一样。 从生下来就不一样。 “他会怎么样?”她问。 火想了想。 “会看见。会指路。会让别人跟着走。” 玛丽卡沉默了一会儿。 “就像你?” 火愣了一下。 “什么?” “就像你。”玛丽卡说,“你也看见。你也指路。你也让别人跟着走。” 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踩在雪里,一步一步往前。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是指路的人。 但玛丽卡说得对。 她看见了。她指了。别人跟着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走在前面的人。拉约什,露琪卡,博罗卡,小宝,还有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 他们都在走。 跟着她指的路。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不是她自己走的。 是很多人一起走的。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坳里扎了营。 火生起来,所有人围着坐。 达努醒了,在玛丽卡怀里动来动去。他睁着眼睛,看着火,看着那些跳动的光。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指着火。 “火。”他说。 玛丽卡愣住了。 “他说什么?” “火。”火坐在旁边,替他说,“他说火。” 玛丽卡看着那个孩子,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他才多大?怎么会说话?” 火摇摇头。 “不是会说话。是知道。”她指着达努的眼睛,“他知道那些东西叫什么。从那边带来的。” 玛丽卡沉默了。 她想起姐姐的肚子。想起那把刀。想起那只从血肉里掏出来的小手。 从那边带来的。 那边,是死的那边。 活过来的人,都带着记号。 那天夜里,火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雪原上。很白,很静,一个人也没有。 她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地方,看见一个人。 是达努。 但他不是婴儿了。是大人,二十多岁的样子,高高瘦瘦的,站在雪里,看着她。 “你来了。”他说。 火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达努笑了。那笑容和婴儿时一样,早就知道的那种。 “路还长。”他说,“但你走得动。” 火想问他,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长大了?你要去哪儿? 但她问不出来。 达努转过身,往雪里走。走几步,回头看她一眼。 “跟着。”他说,“我指路。” 火想跟上去,但脚动不了。她低头一看,脚冻在雪里了。 她抬起头,达努已经走远了。 “等等!”她喊。 但她喊不出来。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火堆快灭了,只有几块红炭。旁边的人都睡着,打着呼噜。 火坐起来,看着达努。 达努躺在玛丽卡怀里,睡着,小小的,和梦里那个大人完全不一样。 但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映着火光,也映着别的什么。 很远的东西。 “跟着。”他说。 火愣住了。 “什么?” 达努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火坐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跟着。 跟着谁? 跟着他? 还是跟着他指的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天亮之后,还要走。 往西。 往他指的方向。 从而使得圣人道场,即使身在凡间,也依然被视作位于三十三天的禹余天,不涉红尘,不沾因果。 她在【谷漫】的身边走路的姿势跟【谷漫】完全不同,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 这不得请一个庞大的顾问团来帮忙,徐吉感觉自己大概是搞不定的。 这不得不怀疑,那些神话当中存在的神仙,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了。 比方说,陈炜通过剧情解释,认为是昆仑创造了后来的人类,只是剥夺了生命力和力量,不再给凡人挑战昆仑的机会。。 金莲绽放,无数珍奇异宝慢慢出现于天地,五行之气轮转天地间太平。 铁匠项亮陷入了沉思,眼前的这个年轻法师回答这么果断,完全乌没有半点说假话的感觉。 这虚影要化虚为实,变作宝物,拥有无上威能,需要和日昃一般,广泛的应用于三界。 约定的时间已到,流湘等来的不是昊天,而是辣手无情的微虚,险些要了流湘的命,也断了她与昊天的缘分。 无忧子三人回到宗门之后,立刻召集了所有弟子前往杭城南郊寻找老友。 这里是江萧修建的一处房屋,目的就是为了方便在天涯城行事,他在天涯城可至少找了七处没人住的房屋,加上这个修建的房屋就有八个窝,可他平时却和梦依就呆在街上是不会进去的。 吕树和云倚都笑了起来,他们又想起吕树当初在机场认出云倚后,给云倚鞠躬道歉的事情了。 这些武器是可以与自身灵力共鸣的,常恒越就看到过一个南美高手一刀劈开一辆家用车辆的视频,寻常武器可做不到这一点。 眼看着派出去的手下也出去好久了,可是却还没有带一丁点消息回来。 行走,说话看起来跟某些与世隔绝的古老凡人村落竟然十分的类似。 赵灵儿从江萧身后紧紧抱着他,这个世界的人类是她和两个姐妹创造的,虽然只是顺应天道打造出了人族,可好歹人族还叫她一声圣母,现在如此多的人族被杀掉吃掉,她也是无比悲痛。 江萧不会在意传说怎么样,那与他没有任何关系,魅一想也是如此,这个看似纠结却毫无意义的问题就暂时终止,她在考虑这洪荒中到底还有什么位置适合他们建立个势力范围。 江萧拿着时空之晶凝神扫视一下,果如江陵所言,这里面充斥着有关时空的无数法则,单凭这个晶石,起码算得上至强宝物了。 众人应了一声,紧跟其后跳上了鹏鸟,随后鹏鸟载着一行人再次起飞,向着别处飞去。 吕树一直都是学霸,如果没有灵气复苏的时代到来,以吕树做事的认真程度来讲未来也很有可能获得其他领域的成功。 如果实在不行,他就把赤兔马放在密林之中,让赤兔马自己生活一段时间。等自己办完事情,再来取马匹。 有很多次,黑衣青年杀手眼看就要追上叶无尘了,但依旧让叶无尘逃掉了。 第十九章南来的消息 第十九章南来的消息 遇见那支罗姆人的时候,太阳正在往西掉。 他们是从南边来的。不是一支大队伍,只有十几个人,拖着一辆破马车,几匹瘦马,和一些比主人还瘦的狗。那些人走得慢,慢得像在地上爬,但眼睛很亮,远远地就看见了铜车轮氏族的营地。 “有人。”拉约什第一个看见他们。 达达站起来,往那边看。看了很久,她开口说: “罗姆人。” 露琪卡跳起来:“自己人?” “不一定。”达达说,“但都是走路的。” 那支队伍走近了,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胡子拉碴的,脸上全是土,但眼睛很亮。他站在营地边上,看着那些帐篷,那些火,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很久没喝水: “能借个火吗?” 达达点点头。 “过来坐。” 那些人围坐在火边,喝着水,吃着东西,慢慢活过来。 领头那个男人叫拉德克,是铁马刺氏族的人。他们的氏族在南边的草原上走了很多年,后来遇上了打仗,死了很多人,剩下的就往北跑。 “往北跑?”卡洛皱起眉头,“北边有雪,有山,有死路。” 拉德克点点头。 “知道。但南边有刀。刀比雪更冷。” 达达看着他。 “你们要找什么?” 拉德克沉默了一会儿。 “海。”他说,“有人说,西边有大海。过了海,还有更大的海。海那边,有能停的地方。” “谁说的?” 拉德克指了指队伍里一个老人。那老人很老了,老得眼睛都睁不开,坐在那儿,像一块风干的石头。 “他说的。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说很久以前,罗姆人从东边来,走过很多地方,最后要去西边。西边有海。过了海,就能停。” 达达看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火。 “你看见海了吗?” 火闭上眼睛。闭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摇摇头。 “没看见海。” “看见什么?” 火指着西边。那边天已经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指着,很肯定。 “火光。”她说,“很多火光。像是有人在烧东西。” 拉德克愣住了。 “火光?烧什么?” 火摇摇头。 “不知道。很远。很多。” 那天夜里,两拨人坐在一个火堆边,讲故事。 拉德克讲他们南边的故事。讲草原,讲打仗,讲死了的人,讲逃出来的路。他讲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像在数伤口。 铜车轮的人讲他们北边的故事。讲雪山,讲雪原,讲那些死在路上的人,讲那个走进雾里的老人。他们讲得也很慢,也是一句一句的。 讲着讲着,有人哭了。不是一个人哭,是很多人一起哭。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讲。 火坐在一边,没讲。她只是看着那个南边来的老人。 那个老人很老了,老得眼睛都睁不开。但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火。 那双眼睛很混浊,像蒙了一层雾。但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看见了?”他问。 火点点头。 “看见什么?” 火想了想。 “火光。很多。”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看见过。”他说,“很久以前。” “在哪儿?” 老人指着西边。和火指的一样的方向。 “那边。我年轻的时候看见的。后来老了,就看不见了。” 火看着他。 “那是什么?”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有东西。” 第二天早上,两拨人一起吃了早饭。 拉德克说他们要往北走。不是一直往北,是往西北,绕过那些山,去传说中有海的地方。 达达说他们要往西走。一直往西,去火看见的那些火光那里。 “路不一样。”拉德克说。 “嗯。” “也许以后还能遇见。” “也许。” 拉德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他看了看铜车轮氏族的那些人,看着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一路走过来的人。 “你们走了很久?” “很久。” “死了很多人?” “很多。” 拉德克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也是。”他说,“但还活着。” 达达点点头。 “活着就还得走。” 拉德克笑了。那笑容很苦,但真的是笑。 “那就走。” 两拨人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分开了。 南边的往北,西边的往西。走远了,互相回头看,还能看见对方的人影,小小的,在草地上移动。 露琪卡一直回头看,看着看着,忽然说: “他们会不会死在路上?” 没人回答。 她又问:“我们会死在路上吗?” 达达走在前面,头也没回。 “会。”她说,“但不是在今天。” 露琪卡愣了一下。 “那在什么时候?” “不知道。”达达说,“走到走不动的那天。” 露琪卡想了很久。 然后她追上去,走在达达旁边。 “那我今天还走得动。”她说。 达达笑了。 “那就走。” 走了小半天,火忽然停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南来的消息(第2/2页) 她站在那里,看着西边,一动不动。 小宝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边。 “你看见什么了?” 火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蹲下去,用手捂住脸。 小宝慌了。 “你怎么了?” 火没回答。但她肩膀在抖,像是在哭。 博罗卡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你看见了?” 火点点头。 “看见什么?” 火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人。”她说,“很多。躺着的。不动了。”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死的?” 火点点头。 “很多。比我们一路见过的都多。” 达达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 “在哪儿?” 火指着西边。 “那边。要走几天。” 达达看着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天,草地,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但她相信火。 “走。”她说,“去看看。” 拉约什愣住了。 “奶奶,那边有死人,很多死人,我们还去?” 达达看着他。 “死人不会动。”她说,“活人会。去看看,就知道那边有什么。” 拉约什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看着火,看着那双还在抖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但他没说。 他跟在队伍后面,往西走。 往那些看不见的死人那边走。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小土丘后面扎了营。 火坐在火边,一直没说话。她盯着火,盯着那些跳动的光,盯了很久很久。 小宝坐在她旁边,也盯着火。但他看不见什么,只看见火苗一跳一跳的。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他们。”火说。 “谁?” “那些死的。” 小宝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在哪儿?” 火指着火里。 “在里面。走来走去。” 小宝不敢看了。他把头埋在膝盖里,闭着眼睛。 但他还是听见了火的声音。 “他们不说话。”火说,“就是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像在找什么。” “找什么?” 火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找路。” 那天夜里,露琪卡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草地上。草很深,没到膝盖。风吹过来,草一层一层地倒下去,又一层一层地站起来。 远处有很多人。躺着的,一动不动的。 她想走过去看看,但走不动。腿像被什么抓住了一样。 她低头一看,是一只手。从草里伸出来的,抓着她的脚踝。 她尖叫起来。 然后她醒了。 火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做噩梦了?” 露琪卡喘着气,点点头。 “梦见什么?” 露琪卡想说,但说不出来。那只手的感觉还在,凉凉的,硬硬的,抓着她不放。 火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是他们在叫你。” 露琪卡愣住了。 “谁?” “那些死的。”火指着西边,“他们知道你来了。” 露琪卡的脸白了。 “他们……叫我干什么?” 火摇摇头。 “不知道。但叫了,就得去。” 第二天早上,露琪卡把梦告诉了达达。 达达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那就去。” 露琪卡愣住了。 “什么?” “他们叫你,你就去。”达达看着她,“不去,他们会一直叫。” 露琪卡的脸更白了。 “我一个人?” 达达摇摇头。 “我们都去。一起。” 她站起来,看着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人。 “快点。”她说,“有人在等。” 队伍继续往西走。 走得比平时快。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草的声音。 露琪卡走在队伍中间,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那些人在等她干什么。不知道会看见什么。不知道会不会也变成躺着的其中一个。 但她没停。 达达说了,叫了就得去。 那就去。 火走在她旁边,牵着她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但很稳。 “别怕。”火说。 露琪卡看着她。 “你怕过吗?” 火想了想。 “怕过。在树洞里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有人来了。”火说,“把我拉出去。” 露琪卡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火也被人叫过。叫她的,是那只从树洞外面伸进来的手。 她来了。把她拉出去了。 现在,她也在叫别人。 露琪卡握紧那只手,继续往前走。 往那些看不见的人那边走。 往那些在等的人那边走。 风在吹。 草在动。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第二十章热水与冷水 第二十章热水与冷水 那些死人是在第三天看见的。 最先闻到的是气味。不是腐烂的气味——那些人死了没多久,还没开始烂——是别的气味,像是烧过的什么东西,混着水汽,混着土腥味,从风里飘过来。 “停。”达达举起手。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她。 她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 “前面有东西。” 火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她也吸了吸鼻子,然后脸色变了。 “是他们。”她说。 露琪卡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些……叫我的?” 火点点头。 “他们在等。” 队伍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往前挪。 草越来越矮,越来越少。地上的土变成了灰白色,踩上去硬硬的,像踩在烧过的骨头上面。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一个谷地。不大,像个碗扣在地上。碗底躺着人。 很多。 密密麻麻的,横七竖八的,像被风吹倒的草。 露琪卡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 拉约什站在她旁边,脸也白了。他见过死人。在烧掉的营地里见过,在雪原上见过,在路边见过。但从没见过这么多。 一百个?两百个?数不清。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的躺着,有的趴着,有的蜷着,有的伸着。有的抱着包袱,有的攥着棍子,有的手还伸向前方,像是死前还在往什么地方爬。 “他们……”卡洛的声音有点抖,“怎么死的?” 达达没有回答。她走下去,走进那些死人中间,一步一步,小心地避开那些伸出来的手脚。 她蹲在一个男人旁边,看了看他的脸。没有伤口。又看了看他的手。没有伤。又翻开他的眼皮。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珠还在。 她又站起来,走到一个女人旁边。也是没有伤口。走到一个孩子旁边。也没有。 她走回来,站在谷地边上,看着那些人。 “不是杀的。”她说。 “那怎么死的?” 达达指着谷地中间。 那边,有一个小水坑。不大,比一口锅大不了多少。水是清的,但冒着汽——热气,在空气里飘着。 “那是热的。”她说。 卡洛走下去,走到那个水坑旁边。他伸出手,想摸一摸。 “别碰!”达达喊。 已经晚了。卡洛的手指伸进水里,然后猛地缩回来。 “烫!”他喊,“烫得厉害!”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嘬着,脸都扭曲了。 达达走下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坑水。 水很清,能看见底。底是石头,黑黑的,被水烫得发亮。水面上飘着汽,一股一股的,带着硫磺的味道。 “他们来找水的。”达达说。 “找水?” “对。渴了。走不动了。看见这里有水,就跑过来。” 她指着那些死人,那些手伸向前方的人。 “跑过来。发现水是烫的。喝不了。” 拉约什愣住了。 “那……那他们不会走吗?去别的地方找?” 达达摇摇头。 “走不动了。”她说,“渴到一定程度,看见水就走不动了。明知道喝不了,也走不动了。” 她蹲下去,看着那个水坑,看着那些冒出来的汽。 “就死在这儿。在水边上。” 火站在谷地边上,看着那些人。 小宝站在她旁边,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他们还在动。” 火点点头。 “在动。走来走去的。” “在哪儿走?” 火指着那些躺着的尸体。 “在那儿。在那些躺着的上面走。” 小宝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 火想了想。 “知道。但走惯了。停不下来。” 博罗卡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她也看着那些死人,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他们在找路。” 火看着她。 “找什么路?” 博罗卡指着那个热水坑。 “找能喝的水。找到了,喝不了。就困在这儿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得帮他们。” “怎么帮?” 博罗卡没有回答。她走下去,走进那些死人中间,走到那个热水坑旁边。 她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你干什么!”拉约什喊。 博罗卡没理他。她的手浸在热水里,烫得发红,但她没缩回来。 她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很久,她把缩回来。手已经红得发紫了。 她站起来,走回谷地边上,看着火。 “水会凉。”她说。 火愣住了。 “什么?” 博罗卡指着那个热水坑。 “下面有路。水是从下面来的。流得慢,就烫。流得快,就凉。” 她看着火,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热水与冷水(第2/2页) “你能让它流快一点。” 火站在热水坑边上,看着那些冒汽的水。 她从来没做过这种事。让水流快一点?怎么让? 但她想起在雪山上的时候。想起那些裂缝,那些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热气。想起那些骨头烧出来的蓝绿色的火。 地下有东西。 那些东西会动。 也许,能让它们动得快一点。 她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烫。烫得骨头疼。但她没缩回来。 她闭上眼睛。 下面很黑。很深。有很多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儿。 有水。很多水。有的热,有的凉,有的不快不慢地流着。 她顺着那些路往下走,往下走,走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里有火。 不是篝火的那种火,是从石头缝里冒出来的,红红的,亮亮的,把水烧得咕嘟咕嘟响。 她站在那火旁边,看着那些被烧开的水。 太烫了。喝不了。 得让它们流得快一点。流得快,就不烫了。 她伸出手,推了推那些石头。 石头不动。 她又推了推。还是不动。 她想了想,换了个方向推。 石头动了一下。 她又推了推。又动了一下。 动了的那一边,水开始流得快一点。 她继续推。推了很久,推到手上全是血,推到浑身都没力气了。 然后她停下来。 那些水,流得快了。 她睁开眼睛。 手还在热水里,但没那么烫了。 她把手缩回来,看着那些水。 汽还在冒,但没那么多了。 她站起来,走回谷地边上。 “好了。”她说。 达达看着她,又看看那坑水。 她走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温的。烫,但能忍受。 她看着火,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怎么做到的?” 火摇摇头。 “不知道。就是推了推。” “推什么?” “下面的石头。让水流快一点。”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你救了他们。”她说。 火愣了一下。 “谁?” 达达指着那些死人。 “他们。困在这儿这么久,终于能走了。” 火看着那些躺着的人。她看不见他们走来走去了。看不见那些在尸体上面走的影子了。 都停了。 “他们去哪儿了?”她问。 达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西边,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去该去的地方了。”她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那片谷地旁边扎了营。 热水坑里的水还是温的。他们用那个水煮东西喝,喝了一顿热乎乎的粥。 露琪卡一边喝一边看着那些死人。 “他们不会爬起来吧?”她小声问。 火摇摇头。 “不会。走了。” “去哪儿了?” 火指着西边。 “那边。和我们一个方向。” 露琪卡愣了一下。 “和我们一个方向?他们也往西走?” 火点点头。 “走了一辈子。死了也在走。” 露琪卡想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很热,喝下去,肚子里暖暖的。 她忽然觉得,那些死人,也许就在旁边看着她们喝粥。 不冷,不渴,不累。 就看着。 看着活着的人,替他们喝这口热水。 第二天早上,他们离开那片谷地之前,达达让所有人站成一排。 “给他们鞠个躬。”她说。 所有人弯下腰,对着那些躺着的人,鞠了一躬。 风从西边吹过来,吹过那些尸体,吹过那些活着的人,吹向更远的地方。 火直起腰,看着那些死人。 她忽然觉得,他们不是在躺着了。 是在走。 跟着风,往西走。 和他们一起。 队伍继续往西走。 走了很远,露琪卡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谷地已经看不见了。那些人也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他们还在。 在风里。 在路的后面。 在前面。 在每一个活着的人心里。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火走在她旁边,牵着小宝的手。 达努在玛丽卡怀里睡着,小小的,暖暖的,呼吸轻轻的。 拉约什走在最前面,用那根棍子探路。 达达走在最后面,看着所有人。 风在吹。 草在动。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第二十一章地火之民 第二十一章地火之民 那片红褐色的土地,走了三天才走到。 第一天,草没了。只剩下土,干干的,硬硬的,踩上去嘎嘣响。露琪卡低头看那些裂缝,一条一条的,像一张张渴极了的嘴。 “它想喝水。”她说。 火走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裂缝。 “它喝过了。”她说,“很久以前。” “现在呢?” “现在喝不到了。水在下面。” 第二天,裂缝越来越大,有的能掉进去一个人。卡洛让人走慢点,看着脚下,别踩空了。 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走得很小心。他们见过裂缝。在雪原上见过。但那边的裂缝是冷的,冒冷气。这边的裂缝是热的,冒热气。 热气从地底下冒上来,扑在脸上,湿湿的,带着一股硫磺味。 “快到了。”火说。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他们就看见了那些光。 不是太阳的光,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光。红红的,亮亮的,把天都映成红的。那光一跳一跳的,像很多篝火堆在一起烧。 “就是那儿。”火指着那边。 达达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你在地下推石头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 火点点头。 “下面有火。很多。烧了很久很久。”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光是从哪儿来的。 地上有很多洞。不是裂缝,是洞,圆圆的,大小不一,有的像锅那么大,有的像帐篷那么大。洞里冒出来的不是烟,是光。红红的,亮亮的,照得人脸发红。 那些洞旁边,有人。 不是几个,是很多。穿着奇怪的衣服——不是罗姆人的衣服,也不是定居者的衣服,是另一种,长长的,宽宽的,颜色是红的黑的混在一起,像被火烤过。 他们围着那些洞,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跳舞。跳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走一种很慢的路。 看见罗姆人走过来,他们停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来。跳舞的,坐着的,站着的,都转过头,看着这边。 空气一下子静了。 只有那些洞里的光还在跳,噗噗的,像心跳的声音。 领头的是一个女人。 很老。老得和达达差不多。脸上全是皱纹,头发白得像雪,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那些洞里的火。 她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走到达达面前,站住。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 看了很久。 老女人开口了,说了一句话。 没人听懂。那话不是罗姆语,也不是希腊语,也不是任何听过的话。像是另一种,很古老的,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但火听懂了。 她愣住了。 达达看着她。 “她说什么?” 火张了张嘴,想说,但说不出来。她又听了一遍,然后慢慢翻译: “她说……等了三百年。你们终于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百年? 什么三百年? 达达看着那个老女人,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是谁?” 老女人听了火的翻译,又开口说了一串话。 火听着,翻译: “她说她是守火的人。她们在这儿守了三百年。等另一支罗姆人来。” “另一支?” 老女人点点头。她指着达达,指着那些站在后面的铜车轮氏族的人,指着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 “她说,很久以前,罗姆人分成三支。一支往西,一支往北,一支往南。往西的去了海边,往北的去了雪里,往南的……”火顿了一下,“往南的,来了这儿。” 达达的眉头皱起来。 “往南的?这儿是西边。” 老女人听了,摇摇头。她指着那些洞,指着那些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光。 “她说,这是南。她们认的方向,和你们不一样。” 那天晚上,他们被邀请住下来。 那些守火的人给他们吃的,喝的,还有住的地方——不是帐篷,是洞边的平地,铺着厚厚的草,暖暖的,像睡在火边上。 露琪卡坐在地上,四处看着。那些洞里的光一跳一跳的,照得人脸发红。她看着那些守火的人,看着他们身上的红黑袍子,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平静的表情。 “他们在这儿住了三百年?”她小声问火。 火点点头。 “那他们怎么不走了?” 火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些洞,看着那些光,看着看着,忽然说: “他们在等。” “等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地火之民(第2/2页) “等我们。” 露琪卡愣住了。 “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火摇摇头。 “不知道是我们。知道会有人来。从北边来的罗姆人。” 她指着那些洞。 “这些火,是路标。一直烧着,让来的人看见。” 达达坐在火边,和那个老女人面对面。 老女人说话,火翻译。达达说话,火翻译给老女人。 她们说了很久。 老女人说,她们的祖先是从南边来的。走了很多年,走到这里,走不动了。但这里太荒,太干,活不下去。正要继续走的时候,发现了这些洞。洞里有火,从地底下冒出来,一直烧着。 祖先说,这是神给的记号。就在这儿住下。等。 等什么? 等另一支罗姆人来。从北边来的。从雪里来的。从那些走不动的地方来的。 等到了,就一起走。 达达问:“往哪儿走?” 老女人指着西边。和火指的一样的方向。 “那边。有海的地方。过了海,有能停的地方。”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等了多久?” 老女人算了算。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年。传了九代人。” 达达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要是我们不来呢?” 老女人笑了。那笑容和达达很像,皱纹里全是光。 “会来的。”她说,“火一直在烧。看见火的人,就会来。” 那天夜里,两拨人坐在火边,一起讲故事。 守火的人讲他们三百年的故事。讲怎么在这片干地上活下来,怎么从洞里取火,怎么种东西,怎么生孩子,怎么把故事传下去。 铜车轮的人讲他们从北边来的故事。讲雪山,讲雪原,讲那些死在路上的人,讲那个走进雾里的老人,讲那些渴死在热水边的灵魂。 讲着讲着,有人哭了。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一起哭。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唱。 唱的是守火的人的歌。很古老,听不懂词,但调子很熟悉。 火听着听着,忽然跟着唱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没停。继续唱,一字一句的,和那些守火的人唱得一模一样。 老女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看着她。 “你怎么会唱?” 火想了想。 “在火里听过。”她说,“很久以前。在树洞里的时候。” 老女人的眼睛亮起来。 “你也是守火的?” 火愣住了。 “什么?” 老女人指着那些洞,那些光,那些一跳一跳的火。 “能听见火的,都是守火的。你从火里来,要回到火里去。” 火坐在洞边,看着那些光,看了一夜。 她想起那个树洞。想起那些从外面伸进来的手。想起那个把她拉出来的人。 那个人,是不是也看见火了? 是不是也是守火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那时候起,火就一直跟着她。在篝火里,在骨火里,在那些蓝绿色的火苗里。火一直在说话,她一直在听。 现在,她终于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火在叫她。 叫她往西走。 去有海的地方。 去能停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达达和老女人站在洞边,看着太阳升起来。 “我们要走了。”达达说。 老女人点点头。 “知道。” “你们呢?” 老女人看着那些守火的人,看着那些洞,那些光。 “我们留下。” “不等了?” 老女人笑了。 “等到了。”她指着火,“她来了。我们会再见的。” 达达看着她。 “在哪儿?” 老女人指着西边。 “那边。有海的地方。” 队伍继续往西走。 多了几个守火的人——不是全部,是几个年轻的,愿意跟着走的。他们说,等了三百年,该动了。 老女人没走。她站在那些洞边上,看着他们走远。 火走在队伍里,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老女人一直站在那里,一直看着。 看了很久。 火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以后还会见面的。 在火里。 在路上。 在有海的地方。 第二十二章海的声音 第二十二章海的声音 离开守火人的那片土地后,路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好走,是不一样。地上还是有裂缝,但裂缝里不再冒热气,而是长出了一些奇怪的东西——矮矮的,硬硬的,叶子厚厚的,摸着像石头。 “这能吃吗?”露琪卡蹲下来,揪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 然后她吐出来。 “呸!咸的!” 那些守火人里最年轻的一个笑了。他叫亚伦,二十出头,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海的味道。”他说,“海近了。” 露琪卡愣住。 “海?你吃过海?” 亚伦摇摇头。 “没吃过。但听老奶奶说过。她说,快到海的时候,风是咸的,土是咸的,长出来的东西也是咸的。” 露琪卡又揪了一片叶子,这次没放进嘴里,只是闻了闻。 真的有股咸味。像眼泪,像汗,像说不出来的东西。 “海是什么样子的?”她问。 亚伦想了想。 “老奶奶说,很大。比最大的草地还大。蓝的。永远在动。” “永远在动?” “嗯。白天动,晚上也动。停不下来。” 露琪卡看着远处,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永远在动的东西。 那不就是路吗? 路也永远在动。你走,它在。你不走,它也在。 也许海,就是水的路。 走了五天,风变了。 不再是那种干干的风,是湿湿的,凉凉的,扑在脸上像有人用手摸你。 “快到了。”亚伦说。 所有人走得快了。那些从雪山上下来的,从雪原上熬过来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走得快了。 火走在最前面,不是拉约什了。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眼睛盯着前方。 小宝跟在她旁边,也盯着前方。 “你看见了吗?”他问。 火点点头。 “看见了。” “什么样?” 火想了想。 “蓝的。很大。在动。” 小宝深吸一口气。 “我也想看。” “快了。” 那天下午,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土坡,然后所有人都停住了。 前面是一片蓝。 不是天的蓝,是另一种蓝。深的,浅的,远的,近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那光一跳一跳的,像很多眼睛在眨。 那东西一直在动。往这边涌,又退回去。往这边涌,又退回去。永远不停。 “那就是……海?”露琪卡的声音小小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蓝,看着那些永远在动的水。 不知道是谁先哭的。 也许是那个从悬崖上救下来的老人。也许是那个死了孩子的母亲。也许是那个一路上都没哭过的人。 但一有人哭,就都哭了。 哭得很大声,像孩子一样。 走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终于看见了。 火没哭。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水,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指着远处。 “那边。”她说。 达达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什么也没有。只有海,天,和看不见的地方。 “那边有什么?” 火想了想。 “光。比这边的亮。”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海那边呢?” 火闭上眼睛。闭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摇摇头。 “看不见。太远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海边扎了营。 不是沙滩,是石头滩。大大小小的石头,被海水磨得圆圆的,滑滑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火生起来。用的是海边捡来的木头——那些木头被海水泡过,晒干了,烧起来噼啪响,冒出蓝绿色的火苗。 和雪山上的骨火一样。 火坐在火边,看着那些蓝绿色的火苗,看着看着,忽然说: “他们也在。” 露琪卡愣了一下。 “谁?” 火指着火里。 “那些死在路上的。都在。” 露琪卡凑过去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火苗,一跳一跳的。 但她相信火。 那些死了的人,也来了。 在海边,在火里,在他们身边。 拉约什一个人坐在海边,看着那些水。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水。多到看不见边。多到永远动不完。多到让人觉得,自己很小,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子。 卡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看着海,看了很久。 “你爸也来过这儿。”卡洛忽然说。 拉约什愣住了。 “什么?” 卡洛指着那片海。 “他年轻的时候,也想来看海。走到一半,被我们拉回去了。说太远,太危险,太不切实际。”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他死了。没看成。” 拉约什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但真的是笑。 “现在你替他看了。” 拉约什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永远在动的波浪。 他想起父亲。那个他没见过的人。那个把自己打进铁里的人。那个叮当叮当一直在说话的人。 他也在这儿吗? 在海里?在风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也许吧。 “我替他看了。”拉约什说。 卡洛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嗯。看了就好。” 第二天早上,达达把所有人叫起来。 “走。”她说。 有人愣住了。 “还走?这不是海吗?不是到了吗?” 达达看着那个人,很平静。 “这是海。但海那边呢?”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达达转过身,看着那片蓝。 “我们走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停在这儿。”她说,“是为了找能停的地方。” 火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海。 “那边有光。”她说,“比这边的亮。” 达达点点头。 “那就走。去那边。” 队伍沿着海边走。 不是往西,是往北。因为海在北边,山在南边。顺着海边走,总能走到能过的地方。 海一直在旁边。哗啦,哗啦,哗啦。那声音很轻,很慢,像有人在哄谁睡觉。 露琪卡听着听着,忽然说: “它在说话。” 火看着她。 “说什么?” 露琪卡想了想。 “说……别怕。慢慢走。走累了就歇。歇够了再走。” 火笑了。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笑。 “它说得对。” 走了三天,海边出现了船。 不是大船,是小船。用木头做的,用绳子绑的,歪歪扭扭的,但能浮在水上。 船旁边有人。 一个老人,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些船。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 “你们也是来看海的?”他问。 达达走上去,站在他面前。 “我们是过路的。” 老人点点头。 “过路的。从哪儿来?” “从东边。很远的地方。” 老人又点点头。 “我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海的声音(第2/2页) 他看着那些船,看了很久。 “来了,就停下来了。停了三十年。” 达达看着他。 “为什么停?”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苦,和卡洛的一模一样。 “走不动了。”他说,“走到这儿,看见海,就走不动了。” 他指着那些船。 “想过海。但船太小,海太大。怕死。”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回去吗?” 老人摇摇头。 “回不去。走过来的路,都忘了。记得的,只有海。” 那天晚上,他们和老人一起吃了饭。 老人叫伊斯特万,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有一群人,一起走,一起找能停的地方。走着走着,人越来越少。走到海边的时候,只剩他一个。 “他们呢?”露琪卡问。 老人指着海。 “都在这儿。在下面。” 露琪卡愣了一下。 “淹死的?” 老人摇摇头。 “不是。走进去了。说海那边有更好的地方。走进去,就没回来。” 他看着那片黑漆漆的海,看着那些看不见的波浪。 “就剩我一个。怕死,没进去。” 火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听着听着,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海边。 她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凉得刺骨。 但她没缩回来。 她闭上眼睛。 下面很黑。很深。有很多人在游。往那边游,一直往那边游。 那边有光。 比这边的亮。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回火边。 “他们没死。”她说。 老人看着她。 “什么?” 火指着那片海。 “他们在游。往那边游。那边有光。”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你看见了?” 火点点头。 “看见了。很多。快到了。”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 他没出声,就那么流着,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老人站在海边,看着那些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看着达达。 “我跟你们走。” 达达愣住了。 “什么?” 老人指着那些船。 “那些船,三十年没动过。我守着它们,守着那些走进去的人。现在知道了,他们没死。那我也不用守了。” 他走到那些船旁边,推了推。 船动了。 “能走。”他说,“还能走。”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想去哪儿?” 老人指着海那边。 “那边。有光的地方。” 那天,老人把最大的那条船推进海里。 不是要走,是送给罗姆人。 “你们人多,路还长。”他说,“这条船能用。” 卡洛看着那条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木板。 “能过海吗?”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但比没有强。” 达达走过去,摸了摸那条船。 木头很旧了,但很硬。绳子很粗,但很牢。 “谢谢。”她说。 老人笑了。 “谢什么。三十年没动过的东西,该动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 多了那个老人。他走得慢,但很稳。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片海,再看一眼那些船。 走了很远,露琪卡问: “你不难过吗?住了三十年的地方。” 老人摇摇头。 “不难过。住了三十年,没住进去。现在走了,住进去了。” 露琪卡不懂。 老人指着那片海。 “在心里。住进心里了。” 露琪卡想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我懂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海湾里扎了营。 海就在旁边,哗啦哗啦响。火堆烧得很旺,把那些石头照成金色。 火坐在海边,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小宝坐在她旁边,也看着。 “你看见的光,是什么样的?”他问。 火想了想。 “亮亮的。暖暖的。像火。” “比这边的海亮?” “嗯。亮很多。” 小宝看着那片黑漆漆的海,看着那些看不见的波浪。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火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边,看着看着,忽然说: “快了。” 托比不会怜悯任何自己不关心的人,而阿雷斯则会尽量拯救任何人。 “是的,这次被人直接就堵住了。”江别贺没有丝毫的幸灾乐祸,反而是有点担心。 “王靳。”王靳只是淡淡说了自己的名字,他相信对方已经知道自己的大部分信息了。 就在这个时候,对方的水晶被彻底击溃,宣告了第一把排位赛的完胜。 谭燕知道很有可能,不由得着急地说道,这个也是过去朝廷的一个奇葩的存在,用了你的东西,可是我就是不给你多余的钱,我气死你。 许阳有些恼羞成怒的吼了起来,眼神满是怨毒的看着吴邪,声色俱厉的吼道。 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排龙蛋,让楚云诧异的是,每一颗龙蛋都有个缺口,他走近观察了一下,里面的却没有蛋清和蛋黄。 其次估计这次惨败巴勒莫,一周之后回到奥林匹克球场,卡佩罗再也不会以这样一套替补阵容去面对特拉帕尼了,怎么说也得给特拉帕尼一点颜色瞧瞧,要扳回三球落后的劣势,输给一支意乙的升班马,真的太丢人了。 波尔图今年夏天变成大超市之后,想要在葡超联赛保持竞争力都有点困难,更不要说在欧战赛场上了,夸雷斯马回到葡超无非是找状态而已,对他本人的未来发展不啻为走倒路。 而三大流浪英雄,在听到儿子阿雷斯的提问后,全都陷入到非常诡异的沉默之中。 所以,接下来的这几天里,卓可可非常安分的扮演着林千羽的“好朋友”的角色,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于是,说道这里的时候,明夕竟然会情不自禁的可爱的笑了起来。 “知道还不滚!”沐筱婷冷哼一声,虽然看出来对方是个七阶高手,但是想起老公在离开之前说的一句话,她顿时心中踏实了很多。 虽然这阵子他们也又研究出了新的压制那种毒的药物,但是谁知道会不会再次反弹呢? 直到季薇挂了电话,沈星宇才缓缓的将电话扣上,他看了看窗外的夕阳,眼神有些迷离。 卫安宁也不追问,她偏头看着沉沉,沉沉刚将最后一口汤喝下去,她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一家三口起身离去。 虽然身主不是亡国之君,但是跟亡国之君也差不多,他甚至觉得下了黄泉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盘古又吹了一口气,顾浅羽断掉的骨骼嘎巴嘎巴的开始疯狂愈合。 她相信静儿的眼光,所以对于罗嘉阳也有莫名的好感了,就等最后他们两个成了之后带回家看看了。 他是从听应向天的口气,得知他对魔医那自成一派的“手术”技艺,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最让应向天激动的是,这位年轻的医者不但是武修型玄灵体质型人才,在毒医门那绝对是求之不得的好苗子。 偏厅的布置就正常了许多,原来仆人都在偏厅候着,等他们进来,便有条不紊的拉开椅子请他们入座。 第二十三章异瞳 第二十三章异瞳 那个渔村是在第五天看见的。 不是普通的村子。房子不是用石头垒的,是用木头搭的,歪歪扭扭地挤在海边,像一群站累了的人。房子前面晒着网,网上挂着鱼,鱼的眼睛在太阳底下翻着白,死了还在瞪着天。 “有人。”拉约什说。 达达点点头。她让队伍停下来,自己往前走几步,看着那个村子。 村口没有人。但那些晒着的鱼,那些还冒着烟的烟囱,都说明有人在。 “他们躲起来了。”卡洛说。 “为什么躲?”露琪卡问。 “没见过这么多人。”卡洛指着他们自己,“几十个,老的小的,穿得破破烂烂的,从东边来。谁见了都怕。” 露琪卡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破了,脸脏了,头发乱得像草。确实像逃难的。 “那怎么办?” 达达想了想。 “等。” 他们在村外的沙滩上坐下来,等着。 太阳从头顶走到西边,又从西边落到海里。村子里一直没动静。那些门关得紧紧的,那些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双双闭着的眼睛。 天快黑的时候,一个小孩从村子后面钻出来。 很小,五六岁的样子,瘦瘦的,光着脚。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些陌生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过来。 一步一步,很慢,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火面前,他停下来。 火也看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 然后那小孩忽然笑了。 “你眼睛黑黑的。”他说。 火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 一只黑的。一只蓝的。 蓝的那只,像海。 火蹲下来,和那小孩平视。 “你叫什么?” “阿列克谢。” “你爸爸妈妈呢?” 阿列克谢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那些门还关着,那些窗户还黑着。 “他们怕。”他说,“让我来看。” “看什么?” “看你们是不是鬼。” 露琪卡在旁边听见了,忍不住笑出来。 “我们像鬼吗?” 阿列克谢看着她,认真地想了想。 “像。瘦瘦的,黑黑的。” 露琪卡笑不出来了。她确实瘦,确实黑。走了这么久,谁不瘦?谁不黑? 阿列克谢又看向火。 “你不是鬼。”他说。 “你怎么知道?” 阿列克谢指着她的眼睛。 “鬼的眼睛是空的。你的不是。” 火愣了一下。 “你见过鬼?” 阿列克谢点点头。 “在海里。很多。走来走去的。” 那天晚上,阿列克谢没回村子。 他坐在火边,和那些罗姆人一起吃鱼。鱼是村里人给的——阿列克谢回去一趟,拿回来几条晒干的鱼,说村里人同意他们住一晚,但明天得走。 “他们还是怕。”他说。 达达点点头。 “应该的。” 阿列克谢吃着鱼,眼睛一直往火那边看。他看着火,看着看着,忽然问: “你见过我爷爷吗?” 火愣住了。 “你爷爷?” 阿列克谢指着自己的眼睛。 “他和我一样。一只黑,一只蓝。他走进海里,再也没回来。” 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闭上眼睛。 闭了很久。 阿列克谢等着。所有人都在等。 火睁开眼睛。 “见过。”她说。 阿列克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在哪儿?” 火指着海。 “那边。在游。往有光的地方游。” “他还活着?” 火想了想。 “活着。但和我们的活不一样。” 阿列克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想了很久,他又抬起头。 “他想我吗?” 火看着他,看着那双一黑一蓝的眼睛。 “他说,等你长大了,去有光的地方找他。” 阿列克谢的眼泪流下来。 他没出声,就那么流着,一滴一滴掉在手里的鱼上。 那天夜里,阿列克谢的妈妈来了。 一个女人,三十多岁,脸上全是害怕。她站在火堆边上,看着阿列克谢,看着那些陌生人,手攥得紧紧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异瞳(第2/2页) “阿列克谢。”她喊。 阿列克谢站起来,跑过去,抱住她。 “妈妈,他们不是鬼。” 女人把他抱紧,没说话。 达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们明天就走。”她说,“就住一晚。”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 “那个女孩……说的是真的?” 达达愣了一下。 “什么?” 女人指着火。 “她说,我男人在海里游。往有光的地方游。”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的,都是真的。”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 “我等了三年。”她说,“每天去海边看。看不见。什么都不见。” 她蹲下去,捂着脸哭。 阿列克谢抱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妈妈,他在游。往有光的地方游。游到了,就会回来接我们。”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阿列克谢指着自己的眼睛。 “这只蓝的,能看见。” 第二天早上,队伍准备走了。 村里人出来了。不是全部,是几个。站在远处,看着他们收拾东西,看着他们往海边走。 阿列克谢站在最前面,拉着妈妈的手。 火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那个光,”她说,“很远。要走很久。” 阿列克谢点点头。 “我知道。” “你会去找吗?” 阿列克谢看着海,看着那些永远在动的波浪。 “会。长大了就去。” 火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那就去。” 阿列克谢抬起头,看着她。 “你叫什么?” “火。” 阿列克谢笑了。 “火。我记住了。” 队伍沿着海边继续走。 走了很远,火回头看了一眼。 阿列克谢还站在那里,拉着妈妈的手,看着这边。 那双眼睛,一黑一蓝,在太阳底下发着光。 火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小宝走在她旁边,也回头看了一眼。 “他会来吗?”他问。 火想了想。 “会。” “什么时候?” “长大了。走不动了。想找了。” 小宝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也长大了吗?” 火看着他。 “快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海角上扎了营。 海角很高,站在上面能看见很远的海。火坐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达达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你在看什么?” 火指着远处。 “那边。有光。” 达达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海,天,和越来越暗的光。 但她相信火。 “还有多远?” 火想了想。 “不知道。但近了。”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走了多久了?” 火算了算。 “很久。从雪里走到海边。” 达达点点头。 “死了多少人?” 火想了想那些死在路上的人。那个走进雾里的老人。那个渴死在热水边的孩子。那些躺在雪里的,躺在谷地里的,躺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 “很多。” 达达看着海,看着那些永远在动的波浪。 “他们也在走。”她说,“和我们一起。” 火点点头。 “我知道。在火里。” 达达伸出手,把她揽过来。 火靠在她身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烟火味,汗味,还有那么多年的岁月味道。 “奶奶,”她忽然问,“我们能停吗?”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能。”她说,“走到能停的地方,就能停。” “那是什么地方?” 达达指着远处,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到了就知道了。” 第二十四章守海的人 第二十四章守海的人 沿着海岸又走了六天。 天气越来越暖和,风越来越软。那些从雪山上下来的人,第一次觉得热。露琪卡把外套脱了,搭在肩上,走几步,擦一把汗。 “这地方怎么这么热?”她问。 亚伦走在她旁边,也擦着汗。 “离海近。海那边有暖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亚伦摇摇头。 “不知道。老奶奶说的。” 露琪卡看着那片蓝汪汪的海,看着那些永远在动的波浪。 暖的东西。在海那边。 那不就是火看见的光吗? 第七天早上,他们看见了一座山。 不是普通的山。是石头山,立在海边,高高的,陡陡的,像一堵墙。山脚下有很多洞,黑黑的,大大小小的,像很多眼睛。 洞外面有人。 不是几个,是很多。坐着,站着,躺着,都在看着海。他们的衣服很奇怪——不是布的,是皮的,鱼皮,在太阳底下发着光。 “又是躲着我们的?”拉约什问。 达达摇摇头。 “不是。他们在等。” “等什么?” 达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看着,忽然说: “他们在等海。”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人的脸。 都很老。不是几个老,是都老。头发白的,脸上全是皱纹的,眼睛半闭着的。但也有年轻的,很少,几个孩子,在石头中间跑来跑去。 看见罗姆人走过来,他们没躲。 还是坐着,躺着,站着,看着海。像没看见一样。 只有一个人站起来。 一个很老很老的女人。老到头发没了,老到脸上的皱纹堆成山,老到走路要人扶。她扶着两个年轻人,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火面前,她停下来。 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跪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两个年轻人也愣住了,想扶她起来,但她不肯。 她就那么跪着,跪在火面前,头低着。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草: “您来了。” 火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从来不知道这个地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您”。 “起来。”她说。 老女人摇摇头。 “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让我跪一会儿。” 火看着她,看着那张老得不能再老的脸。 三百年。 又是三百年。 守火的人等了三百年的另一支罗姆人。这些人,也在等什么? “你在等什么?”她问。 老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混浊,像蒙了一层雾。但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等您。”她说,“等一个从火里来的,能带我们过海的人。” 那天晚上,火坐在海边,和那个老女人面对面。 老女人叫玛尔塔,是这些人的首领。她说她们的祖先很久很久以前从很远的地方来,走到海边,走不动了。 不是真的走不动,是看见了海。 海太大,太远,太深。没人敢过。 祖先说,那就等。等一个能从火里来的人,带我们过去。 一等,就是三百年。 “你们怎么知道会有人来?”火问。 玛尔塔指着那些山洞。 “里面画着。祖先画的。画一个人,从火里走出来,带我们过海。” 火站起来,走进最近的一个山洞。 洞里很黑,但里面有光——不是火把的光,是从石头缝里透进来的,淡淡的,照在洞壁上。 洞壁上画着东西。 人。很多。走着。有的倒下,有的继续走。最后面是一个海,蓝蓝的,宽宽的。 海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上画着红色。红的,像火。 火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画里的人,和她一样。 走出山洞,火坐在玛尔塔旁边。 “那是我?” 玛尔塔点点头。 “是您。” “你怎么知道是我?” 玛尔塔指着她的眼睛。 “火里的人,眼睛和别人不一样。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 火沉默了。 她想起博罗卡说过的话。能看见的人,都是从那边来的。 从死的那边。 从火的那边。 “我能带你们过海?”她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守海的人(第2/2页) 玛尔塔点点头。 “能。” “怎么过?” 玛尔塔指着海。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有水,天,和越来越暗的光。 “走过去。” 火愣住了。 “走过去?那是海。不是路。” 玛尔塔摇摇头。 “下面是路。有石头,有沙,有能走的地方。很久以前,能走。后来水涨了,淹了。但路还在。” 她看着火,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您能看见那条路。” 第二天早上,火站在海边,看着那些水。 她要找一条路。一条看不见的路,在水下面。 她闭上眼睛。 水很凉。很深。下面有鱼,有石头,有沙,有不知道什么的东西。 她往下走,往下走,走到很深的地方。 那里有东西。 不是鱼,是别的。很大,很长,一排一排的,铺在海底。 石头。 被人铺过的石头。 她顺着那些石头走,走了很远。石头一直往前,往前,往看不见的地方。 海那边。 她睁开眼睛。 “有路。”她说。 所有人都围过来。 “真有路?” 火点点头。 “石头铺的。很老。但还在。” 玛尔塔跪下去,把头抵在地上。 “三百年。”她说,“三百年了。” 她站起来,看着那些守海的人。 “收拾东西。我们走。” 那天,整个山洞都动起来。 那些人收拾东西——不是很多,几张皮,几条鱼干,几个贝壳做的勺子。他们收拾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直在等这一天。 那些年轻的,脸上有光。那些老的,脸上有泪。 玛尔塔站在海边,看着那些水,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海面。 “我爷爷的爷爷,”她说,“就等着这一天。等到了。” 火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海。 “你能走吗?”她问。玛尔塔太老了,老得走路都要人扶。 玛尔塔点点头。 “能。走了三百年,就是为了今天。” 第二天早上,太阳刚升起来,他们出发了。 不是所有人都走。有几个太老的,走不动了,留下。他们说,替大家守着山洞,等以后的人来。 玛尔塔走在最前面,扶着两个年轻人。她走得很慢,但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沙滩上。 火走在她旁边,看着海,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路。 走到水边,玛尔塔停下来。 她伸出脚,踩进水里。 水很凉。但她没缩回来。 “就是这儿。”她说,“路在这儿。” 火闭上眼睛。看了一会儿,睁开。 “对。往前走。” 玛尔塔笑了。她一步一步往海里走。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 但她还在走。 那些守海的人跟在她后面,也往海里走。 水没过他们的腰,没过他们的胸口,没过他们的脖子。 但他们还在走。 火站在海边,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她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人,是光。从海底冒出来的,亮亮的,暖暖的,照着那些往前走的人。 那些人走在光里,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走了。”小宝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边。 火点点头。 “走了。” “去哪儿?” 火指着海那边。 “那边。有光的地方。” 小宝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呢?” 火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沙滩上的人。拉约什,露琪卡,博罗卡,卡洛,玛丽卡抱着达努,还有那些从雪山上下来的,从雪原上熬过来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达达站在最前面,看着她。 “路还在。”火说。 达达点点头。 “那就走。” 队伍继续往前走。 沿着海边,往北。 那些守海的人不见了。海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水,天,和永远在动的波浪。 但火知道,他们在走。 在海底。在光里。往那边。 和他们一样。 往能停的地方。 第二十五章北方的营地 第二十五章北方的营地 送走守海的人之后,队伍继续往北走。 天气又变冷了。不是雪山那种冷,是另一种——湿湿的,潮潮的,冷到骨头里。海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带着腥味,吹得人浑身发抖。 “怎么又冷了?”露琪卡把外套裹紧,“不是越往南越暖和吗?” “这是往北。”拉约什说。 “北?我们不是往西吗?” “先往北,再往西。海边只有这条路。” 露琪卡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看着那些永远在动的波浪,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永远走不到头。 走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人。见了那么多奇怪的事。 海还在。路还在。 什么时候能停? 她没问。问了也没用。 走了五天,海的颜色变了。 不是那种蓝汪汪的,是灰的,铅灰的,和天一个颜色。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海,只有一条细细的线在远处晃着。 “要变天了。”卡洛说。 达达点点头。她让队伍离海边远一点,往岸上靠。岸上有石头,有矮树,有能挡风的地方。 刚扎好营,雨就来了。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斜着打的,冷得刺骨的,带着海腥味的雨。帐篷被吹得哗哗响,火生不起来,所有人挤在一起,用身体取暖。 露琪卡抱着博罗卡,博罗卡抱着火,火抱着小宝,小宝抱着玛丽卡,玛丽卡抱着达努。人叠人,肉贴肉,像一堆挤在一起取暖的羊。 “奶奶!”露琪卡喊,“讲个故事!” 达达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被风雨打得断断续续。 “讲……什么?” “讲……暖和的地方!”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地方……一年四季都是暖的……” 风在吼。雨在打。但那个声音一直在。 “……有海……蓝的……沙子……白的……” 露琪卡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 不是真的不冷。是心里没那么冷了。 雨下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冒着白汽。海还是灰的,但没那么灰了,透出一点蓝。 “走。”达达说。 队伍继续往北走。 走了小半天,露琪卡忽然停下来。 “那是什么?” 她指着远处。那边,有一缕烟。细细的,灰白的,在天上飘着。 不是地火的那种烟,是篝火的烟。 “有人。”拉约什说。 达达看着那烟,看了很久。 “不是几个。”她说,“是很多。”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什么。 一个营地。很大。比铜车轮氏族的营地大好几倍。帐篷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长在地上的蘑菇。篝火一堆一堆的,冒着烟,冒着光。人走来走去,很多,看都看不过来。 “这是……”卡洛愣住了。 “罗姆人。”达达说。 “这么多?” 达达点点头。 “从西边来的。” 营地边上,有人看见了他们。 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瘦瘦的,眼睛很亮。她站在那里,看着这支从南边来的队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跑进营地。 没过多久,一群人出来了。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这边。 两边人对望着,谁也不动。 那个年轻女人又出来了,带着一个更老的女人。很老,老得头发全白了,老得走路要人扶。她走到最前面,看着达达,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铜车轮的人?” 达达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们?” 老女人摇摇头。 “不认识。但你们的记号。”她指着达达怀里露出的那块马蹄铁,“那个。铜车轮。只有你们有。” 达达低头看了看那块马蹄铁。那是在雪原上,那个叫伊戈尔的老人留给她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女人。 “你们是……” 老女人笑了。那笑容很苦,和所有走过长路的人一样。 “从西边来的。”她说,“走到海边,走不动了。” 那天晚上,两个营地合在一起,生了一大堆火。 火很大,烧得噼啪响,把半边天都照亮了。两边的人围坐着,交换故事,交换消息,交换那些在路上死去的人的名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北方的营地(第2/2页) 那个年轻女人叫阿依娜,是这群人的首领。不是因为她最老,是因为她最能看见。 “看见什么?”火问。 阿依娜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看见路。看见死的人。看见还没来的人。” 火愣住了。 “你也能看见?” 阿依娜点点头。 “能。从小就能。” 她指着火。 “我梦见你了。” 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阿依娜说,三年前,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女孩,从火里走出来,眼睛黑黑的,瘦瘦的,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那女孩走到她面前,说了一句话: “等着。我来了。” 阿依娜醒过来,告诉所有人。从那以后,他们就在这儿等。等了三年。 “三年?”火看着她,“你们在这儿等了三年?” 阿依娜点点头。 “三年。死了很多人。老的,病的,走不动的。但活着的,都等。” 火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守火的人。等了三百年的。想起那些守海的人。也等了三百年的。 这些人,等了三年。 都在等她。 “你们为什么不过海?”火问。 阿依娜指着西边。那边是海,灰蒙蒙的,看不见边。 “过不去。没有路。” “你们找过吗?” “找过。很多人下去找。走进去,就没回来。” 火看着那片海。 那些走进去的人,是不是也和守海的人一样,在海底走着,往有光的地方? “他们没死。”她说。 阿依娜愣住了。 “什么?” 火指着海。 “在下面。在走。往那边。” 阿依娜的眼睛亮起来。 “你看见了?” 火点点头。 “看见了。很多。” 阿依娜跪下去,把头抵在地上。 “等了三年。”她说,“终于等到了。” 那天夜里,火坐在海边,看着那些水。 阿依娜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能看见的人,坐在一起,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你看见了什么?”阿依娜问。 火指着远处。 “光。那边。比这边的亮。” “还有呢?” “路。石头铺的。在水下面。” 阿依娜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也看见了。”她说,“以前看不见。现在看见了。” 火看着她。 “为什么现在能看见?” 阿依娜笑了。 “因为你来了。” 第二天早上,达达和阿依娜坐在一起,商量接下来的路。 “你们要过海?”达达问。 阿依娜点点头。 “等了三年,就是为了过海。” “往哪儿过?” 阿依娜指着火。 “她带路。” 达达看着火。那个从树洞里拉出来的女孩,那个在雪原上活下来的女孩,那个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女孩。 她长大了。 不是个子长大了,是别的东西。是那种能让人跟着走的东西。 “你能找到路?”达达问。 火点点头。 “能。在水下面。石头铺的。”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那些从雪山上下来的,从雪原上熬过来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准备过海。”她说。 队伍开始动起来。 不是铜车轮的人,是阿依娜的人。他们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们收拾东西,拆帐篷,捆行李,脸上有光,眼里有泪。 那些走不动的人,被年轻人背着。那些活着的,带着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 火站在海边,看着那些准备过海的人。 小宝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我们能过去吗?”他问。 火想了想。 “能。” “你怎么知道?” 火指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在那边等。” 小宝愣了一下。 “谁?” 火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永远在动的波浪。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得这么开。 第二十六章海下之路 第二十六章海下之路 过海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所有人都站在海边。 没有风。没有浪。海平得像一块石头,灰蒙蒙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怎么没浪了?”露琪卡小声问。 没人回答。 火站在最前面,看着那片静海。她闭上眼睛,站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说: “路出来了。” 阿依娜的人先下水。 不是一下子全下去,是几个年轻人先试。他们走进水里,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走到胸口的时候,他们停下来。 “有东西!”其中一个喊,“脚底下!硬的!” 火点点头。 “那就是路。” 那些年轻人继续往前走。水没过他们的脖子,没过他们的下巴,没过他们的嘴。然后——他们的头露出来了。 不是沉下去,是露出来了。 水变浅了。 他们站在那儿,水只到腰。又往前走几步,水只到膝盖。再往前走,水只到脚踝。 他们站在一片浅滩上,回头看着这边。 “能走!”他们喊,“真的能走!” 岸上的人开始动了。 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走进水里。老人被人背着,孩子被人抱着,那些从雪山上下来的,从雪原上熬过来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走进水里。 水很凉。凉得刺骨。但没人停下来。 露琪卡走在火旁边,水没过她的腰。她低头看着脚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乎乎的水,晃来晃去的。 “真的有路?”她问。 火点点头。 “有。石头铺的。很老。” “你怎么看见的?” 火没有回答。她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那些看不见的石头上。 露琪卡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火不用看见。 她只要走。 路就在脚下。 走了很久,水一直没到腰。 那些先走的人已经看不见了,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后面的人还在跟着,一步一步,踩在那些看不见的路上。 小宝走在火旁边,牵着她的手。他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玛丽卡抱着达努,跟在后面。达努在她怀里睡着,小小的,暖暖的,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过海。 “他不怕。”小宝说。 火看了一眼达努。 “他见过。”她说,“在那边见过。” 小宝愣了一下。 “见过海?” 火摇摇头。 “见过更大的。” 走到中午的时候,雾气散了。 太阳出来,照在海上,照出那些看不见的路。不是整条路,是一段一段的,在浅的地方露出来——石头,青的,黑的,被人踩得光滑滑的。 “真的有路!”有人喊。 所有人都低下头看。那些石头,一块一块铺着,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有的石头长了青苔,有的石头被水冲得发白,有的石头上面有印子——脚印,很久以前的脚印。 “这是谁铺的?”拉约什问。 达达蹲下去,摸了摸那些石头。 “很久以前的人。”她说,“比我们早很多。” “他们去哪儿了?” 达达站起来,看着前面。 “不知道。也许走到了。也许死在路上。” 拉约什看着那些石头,那些脚印,那些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走一条新路。 是在走一条很老的路。 很多人走过。 很多。 傍晚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个人。 不是活人。是站在水里的,一动不动的,透明的,像光做的人。 他站在路中间,看着他们。 所有人都停下来。 “那是……”露琪卡的声音在抖。 火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 “火!”拉约什喊。 火没回头。她一直走到那个人面前,停下来。 那个人很老。很老很老,老得头发都没了,老得脸上全是皱纹,老得像一块风干的石头。但他笑着。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你来了。”他说。 火看着他。 “你是谁?” “很久以前走进来的。”他说,“等一个人。等很久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海下之路(第2/2页) “等谁?” 老人指着她。 “等你。等一个能从火里来的,带我们继续走的人。” 火沉默了。 她想起守火的人。想起守海的人。想起阿依娜。 都在等她。 都在等。 “他们在哪儿?”她问。 老人指着前面。 “那边。很多。都在走。走不动了,就停下来等。” 火看着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水,雾,和越来越暗的光。 但她知道,那边有人。 很多。 在等。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透明的身子晃了晃,像要散开。 “路还长。”他说,“但能走。一直走,走到有光的地方。” 火点点头。 “我记住了。” 老人笑了。那笑容越来越淡,越来越散,最后变成一片光,消失在空气里。 火站在那里,看着那光散了的地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队伍里。 “走吧。”她说。 那天夜里,他们在一块大石头上扎了营。 那块石头很大,像一个小岛,露出水面,平平的,能睡下所有人。火生起来——用的是海边带来的木头,湿的,但能烧,冒出很多烟。 烟往天上飘,细细的,灰白的,在月光下像一条路。 火坐在火边,看着那些烟。 小宝坐在她旁边,也看着。 “那个人,”他问,“去哪儿了?” 火想了想。 “走了。” “往哪儿?” 火指着前面。 “那边。有光的地方。” 小宝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能到吗?” 火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黑的眼睛。 “能。”她说,“走得动就能。”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走。 水越来越浅,越来越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一块一块铺着,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也能看见别的东西——贝壳,海草,还有人的骨头。 那些骨头躺在石头旁边,白白的,被水冲得光滑滑的。 没人说话。 都知道那是谁。 是那些走进去,没走出来的人。 但他们还在。在骨头里。在路旁边。在每一个走过的人心里。 火走到一副骨头旁边,蹲下去,看了一会儿。 那骨头很小,是个孩子。 她伸出手,摸了摸。 凉的。硬的。但很干净。 “走吧。”她站起来,“他在前面等。” 走了很久,水没了。 不是一下子没的,是慢慢没的。先到膝盖,再到脚踝,再到脚底。最后,脚踩在干的地上。 地是黑的。不是烧过的黑,是石头的那种黑,被太阳晒得发烫。 前面是一片荒原。没有草,没有树,只有石头,石头,石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但远处,有光。 不是太阳的光。是另一种。亮亮的,暖暖的,一闪一闪的,像很多篝火堆在一起烧。 火站在那片荒原边上,看着那些光。 阿依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那就是?” 火点点头。 “那就是。” 阿依娜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我们到了?” 火想了想。 “到了。”她说,“能停的地方。” 所有人都站在那片荒原边上,看着那些光。 走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终于看见了。 有人哭了。有人跪下去,把头抵在地上。有人抱着旁边的人,抱得紧紧的。 达达走到火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只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头发上。 “你带到了。”她说。 火抬起头,看着她。 “路还在。”她说,“前面还有。”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那就继续走。” 火点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亮。 然后她迈开步子,往前走。 走进那片荒原。 走进那些光。 走进能停的地方。 第二十七章空城 第二十七章空城 那座城比想象的大。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光是从哪儿来的——不是篝火,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火,从石头的缝里,从墙根底下,从那些不知道多深的地方。火光照在石头上,把整座城照成金的,亮的,暖的。 城墙很高,但城门开着。门是石头做的,很大,要很多人才能推开。但现在是开的,像是专门等着人来。 火站在城门口,看着里面。 街道。房子。广场。都空着。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火,从地底下冒出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有人吗?”小宝问。 火摇摇头。 “没有。” “那这些火是谁点的?” 火想了想。 “自己烧的。烧了很久。” 他们走进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嗒嗒,嗒嗒,像有人在跟着。露琪卡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也没有。但她总觉得有眼睛在看着自己。 “这地方……有点怕。”她小声说。 博罗卡走在她旁边,忽然开口: “不用怕。他们不害人。” “他们?谁?” 博罗卡指着那些火。 “烧火的人。很久以前的。现在不在了。” 露琪卡看着那些火,看着那些跳动的光,心里忽然不那么怕了。 不在了的人,烧了火,等着后来的人来。 就像守火的人。就像守海的人。 都是等的。 走到城中间,有一个很大的广场。 广场中间有一堆火。很大,比一路上见过的任何火都大。火苗蹿得老高,把整个广场照得亮亮的,暖暖的。 火站在那堆火前面,看着那些跳动的光。 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火。” 她回头。 达达站在她身后。 不是走在队伍里的那种站,是单独的,一个人,看着她。 “奶奶?” 达达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一样,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我走不动了。”她说。 火愣住了。 “什么?” 达达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她伸出手,摸了摸火的脸。那只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脸上。 “我活了很久,”她说,“走了很远。够了。” 火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达达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 那块马蹄铁。伊戈尔留给她的,铜车轮氏族的记号。 “你带着。”达达说,“以后遇见铜车轮的人,给他们看。” 火低头看着那块马蹄铁。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 但达达已经转身走了。 往广场深处走。往那些火光里走。 “奶奶!” 火追上去。 但她追不上。达达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很远。火跑着,追着,但距离越来越远。 达达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长。很暖。像很多年前,在河滩上,第一次看她的时候。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那些火光里。 不见了。 火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拉约什跑过来,站在她旁边。 “奶奶呢?” 火没有回答。 拉约什往那些光里看。什么也没有。只有火,一跳一跳的。 “奶奶!”他喊。 没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回答。 他转身看着火,眼睛里全是慌。 “她……她……” 火点点头。 “走了。” 拉约什愣住了。 “走去哪儿?” 火指着那些光。 “那边。” 拉约什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 他没出声,就那么流着,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聚在广场上。 那堆大火烧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金色。没人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火,想着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人。 露琪卡抱着博罗卡,哭得浑身发抖。博罗卡没哭,但她把露琪卡抱得很紧。 小宝靠在火旁边,一声不吭。他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总在最后面看着所有人的老奶奶,不在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空城(第2/2页) 玛丽卡抱着达努,坐在一边。达努醒着,睁着眼睛,看着那堆火。他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指着火里。 “那边。”他说。 火看着他。 “你看见什么了?” 达努没有回答。他只是指着,一直指着。 火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火里,有一个人影。 很老,很瘦,穿着七层裙子,正在往远处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再看一眼。 是达达。 火的眼睛湿了。 但她没哭。她看着那个人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火光深处。 “她走了。”她说。 拉约什抬起头。 “去哪儿?” 火指着西边。 “那边。有光的地方。” 那天夜里,火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荒原上。很黑,很冷,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有一团火亮起来。 不是很大,就一小团,在前面跳着。 她走过去。火往后退一点。她再走过去。火再退一点。 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久。 走到一个地方,火停下来。 那里站着一个人。 达达。 不是走不动的那种老,是年轻时的达达。头发黑的,脸上没皱纹,眼睛亮亮的,像刚上路的时候。 “你来了。”她说。 火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达达笑了。那笑容和后来一样,很深,皱纹里全是光——虽然她现在没有皱纹。 “路还长。”她说,“但你走得动。” 火想问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留下? 但她问不出来。 达达伸出手,在她头上摸了一下。 “我走过的路,你接着走。我讲过的故事,你接着讲。我见过的那些人,你替我看见。” 火点点头。 达达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火想追上去,但脚动不了。 达达越退越远,越退越远,最后变成一小团光,消失在荒原深处。 火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堆火。火还在烧,和昨晚一样旺。 拉约什坐在她旁边,也醒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了。 “你梦见她了?”他问。 火点点头。 “她说什么?” 火想了想。 “她说,我走过的路,你接着走。我讲过的故事,你接着讲。我见过的那些人,你替我看见。” 拉约什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说?” 火愣了一下。 她没说话。在梦里,她什么也没说。 “她会知道的。”她说。 拉约什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那走吧。”他说,“路还长。” 火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 他长大了。不是个子长大了,是那种能让人跟着走的东西。 和她一样。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把营地收拾好,准备走了。 火站在那堆大火前面,看着那些跳动的光。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马蹄铁——达达留给她的那块。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圆圈和波浪线。 她把马蹄铁举起来,对着火光。 光从上面滑过,把那符号照得亮亮的。 “我带着。”她说,“以后遇见铜车轮的人,给他们看。” 她把马蹄铁收回去,塞进怀里。 转身。 往西走。 拉约什走在她旁边。露琪卡走在后面,牵着博罗卡的手。小宝走在博罗卡旁边。玛丽卡抱着达努,跟在队伍里。卡洛拄着棍子,走在最后面。 还有那些从雪山上下来的,从雪原上熬过来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跟着。 往西。 往有光的地方。 火走在最前面。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河滩上,达达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叫什么?” “火。” “火。好名字。”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炭火。 路还在。 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