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全班女生穿越大唐,满朝跪求抱大腿》 第1章 原主,你的心可全喂狗了啊! “姑老爷,夫人命我来取她的肚兜。” “您让一让好吗?” 没等姜离说话,苏紫棠的贴身婢女春桃,就带着一众丫环鱼贯而入。 完全把他这位苏家主夫当成了空气。 不仅连一声‘老爷’都不叫。 还暗戳戳地用‘姑老爷’强调姜离是外人,是靠着入赘苏家才有如此地位。 姜离一身薄衣,立于自己那偏僻小院内。 不由得自嘲一声:“呵,如今武周治世,这原主咋就混成了这样?” 不仅将自己出生入死得来的军功全给了苏紫棠,还掏出所有钱财支持她家在京城立足。 尤其是让出自己侍奉祖母得来的忠孝名声,让她得了女帝武则天的赏识,获得功名。 由此入了国子馆,现在官居从六品户部主事。 虽只是个主事,但户部是实权衙门,管钱粮赋税。 一个女子,能以从六品的职衔入主户部,也足见苏紫棠的不俗之处。 可惜到头来她飞黄腾达,姜离则成了“赘婿”。 还嫌弃姜离木匠出身粗鄙,纵容下人轻贱他。 自己则与武则天那一度想当太子的侄子,武承嗣、武攸宜门下子弟,暧昧不清。 企图攀附更高枝。 “原主啊原主,你这是把心掏出来喂了狗,还嫌狗吃得不够香啊。” 想到这,旋即又多了一嘴:“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明明已经拿到清北录取通知书,即将开始全新人生。 结果在和同班同学的毕业旅行中,整辆大巴掉下悬崖,醒来就穿成了同样名叫“姜离”的苏家赘婿。 “不知道那帮‘千金’有没有跟我一样穿了过来,不会真死了吧?” 姜离砸了咂舌,他班上除了他就都是女生。 而那些人个个都是不学无术的二世祖,穿越前就一直以才学出众的姜离马首是瞻。 若是真穿越过来,指定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不过照自己目前在这苏家的处境来看,也处于一个斩杀线的边缘。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苏紫棠扫地出门,记忆里除了城西一家棺材铺,那就没了任何安生立命的资产。 这武周王朝可不比祖国大大。 虽号称有“贞观遗风”,但‘苛政、徭役、赋税’这一套组合拳下来。 那依旧是百姓如耗材、流民如猪狗。 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可不是说说而已。 姜离看着自己的丫环小玉,正气鼓鼓地在跟春桃据理力争。 可还是将她好不容易收拾好的小院又翻了个底朝天。 暗暗念道:“看来还是得尽早谋划,早日脱离苏家,自立门户。” “不说飞黄腾达,起码凭我高考748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天才大脑,最少也能有口饭吃!” 姜离念罢,便使唤了一声:“小玉,让她们翻吧,出门。” 抬腿朝着院门外走去。 “出门?” “夫君这是要去哪?”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院外响起,苏紫棠一身浅青色官服还未换下,显然是刚从户部衙门回来。 她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的,是她胞弟苏明远。 两人目光落在姜离身上,一个冷淡,一个毫不掩饰鄙夷。 姜离脚步未停,淡淡道:“户部主事的管辖范围应该不包括草民出行吧。” “姜离!” 苏明远上前一步,挡在院门前:“你明知道姐姐今晚要去狄府赴宴!” “两人又已分房而眠,为何不早些将她的衣物备好,非要等紫棠亲自来取?!” “耽误了宴会时辰,你担待得起吗?!” 姜离停下脚步,狄府......难道是......狄仁杰?! 他知道个屁啊!这种大事哪会告诉他? 随即站在苏明远跟前。 “啪!” 一个耳光就落了上去。 苏明远:“?!!” 等他反应过来脸上火辣辣的痛感时,当即暴跳如雷,就要上前,却被苏紫棠呵斥住。 “姐!你没看见他打我吗?” “他一个赘婿!竟敢打我?!” 姜离冷冷道:“明远你今年也年满十五,拆角束发能入太学了吧?好歹算是读了几年圣贤书。” “我且问你,《礼记》有云‘年长以倍,则父事之;十年以长,则兄事之’。” “我年长于你,更是你名正言顺的姐夫。” “你入门不拜、不称敬语,直呼其名如唤仆役……” 姜离一顿,看向苏紫棠:“这便是你苏家的门风?” “若传出去,怕是你这从六品主事治家不严的笑话更大。” 苏明远一噎,脸色涨红,看了眼苏紫棠,不再言语。 苏紫棠眉头微皱,面露不悦:“姜离,非要这般说话?” “那该如何说?”姜离反问。 “说‘祝苏大人与武公子琴瑟和鸣’?” “还是说‘愿苏大人早日改嫁,再步青云’?” “你!”苏紫棠脸色一白,似是没料到他这般直接。 苏明远更是大怒:“放肆!你敢这样跟紫棠姐说话?!” “我说错了么?” 姜离语气依旧平淡:“既有武公子陪衬,想来苏大人缺几件衣物也不碍事。” “武公子府上,什么蜀锦吴绫没有?何必来我这寒酸院子找不痛快。” “小玉,我们走。”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刺,扎进苏紫棠耳中。 她盯着姜离,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有些陌生。 从前的姜离,绝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他沉默、木讷、老实,即便受了委屈,也只会低头不语,对她百依百顺。 可今日…… “你这是在怪我?” 苏紫棠声音冷了几分:“怪我不让你同去赴宴?” 她瞥了一眼姜离身上老旧的薄衫:“今晚是狄阁老为自家嫡孙女招亲的私宴。” “受邀的都是京中有名望的年轻才俊与官宦子弟,我也是承了武公子的光。” “其中谈论的不是诗文经义,便是朝堂新政,正好带明远寻寻门路,若能得狄府千金青睐,更是再好不过。” 苏紫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而你素日里只与木料铁器打交道,去了也只是枯坐一旁,平白惹人侧目。” “反......反倒不美。” 姜离听她说完,笑了,不就是嫌他丢人吗? “还是苏大人思虑周全。” “不过是苏大人多虑了,我并未有与你同去之意。” “况且,想来武公子接驾的车子马上就到,苏大人就更不必在我这耽搁,可莫让公子等急了。” 言罢,姜离便真的不再看苏紫棠一眼,带着小玉径直朝着狄府相反的方向走去。 “姜离!”苏紫棠下意识唤了一声。 可对方脚步未停。 “姐姐,你看他!” 苏明远愤愤道:“简直不识好歹!姐姐为他着想,他倒摆起谱来了!” 苏紫棠望着姜离消失的背影,摇了摇头:“罢了。” “不过是拈酸使性罢了,终究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时辰不早,我们也该走了。” 可就在她想要催促衣物之时,余光瞥见了院中石桌上的一个旧木箱。 箱盖未合,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衣物,以及一枚压在衣物上的普通玉佩。 上面刻着“紫离”二字...... 第2章 离哥...你头上怎么有点绿? 姜离逆着人流走在神都洛阳的街道上。 天街两侧商铺林立,胡商番客络绎不绝。 不禁喃喃道:“现在是大周万岁通天二年,我记得...离神龙政变也就剩八年。” “虽说马上就是武周晚年,但这神都的繁华倒是未减分毫啊。” 而小玉蹦蹦跳跳地紧跟其后,时不时偷笑一下,显得颇为开心。 姜离不由得笑了笑:“你怎么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啊?” 小玉被戳穿,脸颊骤然一红,吞吞吐吐地说道:“没...没有,老爷!” “小玉只是...觉得适才老爷好像跟往日有些...不一样。” 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见姜离没有生气之意:“老爷不也笑了吗?” 姜离没有反驳,嘴角上扬,抻了抻腰背:“秋高气爽呐。” 永安棺材铺开在城西一条巷子的最末尾。 因为地理位置和特殊行当,这个地方平时基本上没有任何人流。 再加上同行诽谤,那生意就更差了。 待姜离赶至时,才发现这偌大的棺材铺,早已门脸破旧,匾额上的漆都快掉光了。 推门而入,木门吱呀。 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浮着腐朽的味道。 墙角堆放着的几口毛坯棺材,并没有上漆或者打蜡,一看就是很久没开张了。 “东家来了?小玉也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正是掌柜老陈头。 当年饥荒,跟小玉一样受过原主恩惠,因此对原主很是忠心。 姜离点点头,走到柜台后面坐下,看起了账本。 老陈头跟过来,搓着手:“东家,今儿个…还是没生意。” “我知道。” “那个…东家,要不咱们这铺子…”老陈头小心翼翼地说道:“盘出去算了?” “这行当...实在做不起来啊。” 姜离抬眼看他:“盘出去能卖多少?” “顶多……八十贯。” “八十贯?” 姜离摇摇头,合上账本:“八十贯够干什么?在神都,吃两年就没了。” 旋即他站起身,走到一口棺材旁边,伸手拍了拍棺材板:“老陈,你说,一口棺材能卖多少钱?” “上好的南山柏木棺,带彩绘的,能卖到五十贯。普通的松木,十贯钱。要是杨木的,三五贯都嫌贵。” 姜离手指轻敲,喃喃道:“是啊,一口棺材才卖几个钱。” “还是得要有核心技术才能发展呐。” 可随即,墙角几块切下来的木头方块让姜离眉头舒展。 他冲着老陈头说道:“咱们以后不卖棺材了。” 老陈头、小玉疑惑。 姜离捡起几个方块拼在一起,找来墨水刷上,盖在麻纸上留下歪歪斜斜的木纹印记。 接着拿起纸展于烛灯之上,透过纸背照出他眼里的光:“活字印刷!” 两人听着这个闻所未闻的新词,显得有些云里雾里:“老爷......这有什么用?” “用处可大了,只不过得想想印什么,最好是本长篇爆款小说,才能把优势发挥到......” “嘭!” 没等姜离解释完,棺材铺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又死死地关上。 一个头插紫金步摇、腰束白玉带钩、锦衣华服的富家少女。 气喘吁吁地抵在门后。 正对着姜离几人做出一个嘘声的手势。 侧着耳朵,待门外慌乱密集的搜寻脚步声离远后,才长舒一口气。 “丢雷楼某!突然给老娘整个招亲宴会,搞什么飞机啊?!” “本美女正值十八大好年华,谁要嫁给那群伪君子!” 姜离一愣。 丢雷楼某?搞什么飞机? 这台词、这语气、这身形...... “宫廷玉液酒?” 少女一愣。 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一百......八一杯?” “狄梦瑶?” “班......班长?!” 下一秒。 “哇!离哥!!!” 如山洪决堤一般的哭声爆发了出来。 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就朝着姜离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了姜离的腰! 泪水全蹭湿在他的衣襟之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离哥?!真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还以为就我一个倒霉蛋穿到这鬼地方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一旁的老陈头和小玉彻底傻眼。 眼睛在自家老爷和那嚎啕大哭的华服少女之间来回飘移,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身份卑微,虽不认识几个世家子弟,但眼前这位的尊容…… 不就是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法无天的狄阁老嫡孙女——狄梦瑶吗?! 她……她怎么会认识自家老爷?! 还抱得这么……这么不顾体统?! 还叫“离哥”这如此亲密的称呼?! 按身份来说,这两人也不可能有交集啊?! 姜离被扑得后退半步,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小玉看茶。 而小玉和老陈头斟完茶后,也识相地退了下去。 随后,姜离拍了拍她的头,笑着安慰道:“好了好了。” “这么看来咱们掉下悬崖的那辆大巴里的人,可能都穿越了。” 本来哭哭就好了的狄梦瑶,这下被姜离一安慰,哭得更厉害了。 这些日子伪装原主所积攒的不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宣泄。 好不容易等她抽泣稍缓,姜离才轻声问道:“其他人呢?” “你有看到或者打听到,还有谁吗?” 狄梦瑶抬起哭花的脸,用力甩头,撅着嘴说道:“呜呜不知道啊。” “我一醒来就在这儿了,我都快吓死了!” “离哥,你怎么……会在这儿?还开了家棺材铺?” “说来话长。”姜离言简意赅:“先说说你吧,怎么被那么多人追?” 一提到这个,狄梦瑶又要哭了。 “呜呜离哥!我惨死了啊!” “我竟然穿成了狄仁杰的孙女!” “听起来挺牛比的,结果原主是个混世魔王!” 她半跪在地上大倒苦水:“女扮男装逛青楼、在夫子的茶里下泻药、偷号令十万大军的鱼符......” “结果现在那狄老头实在受不了了,说要赶紧把我嫁出去,今天就在狄府搞了个什么‘才子招亲’。” “京城里但凡有点名气的年轻公子都请了!” 狄梦瑶越说越绝望:“那我一个温婉尔雅的大家闺秀,待在那岂不是等死吗?” “所以......我就溜了。” 她可怜巴巴地劫后余生道:“谁知道能碰上离哥你啊?真是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姜离沉默,你跟这原主不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 逃课去cosy、往老师奶茶里丢虫、假装校长让全校放假...... 温婉尔雅?跟你沾边吗? 随后又开口问道:“狄府的招亲诗会?” “对啊!离哥你也知道?明明自己大老粗一个,还搞这些!” “嗯,我老婆也去了。” “老婆?”狄梦瑶瞪大眼睛:“离哥你结婚啦?!” “赘婿,现在估计已经被世家小情人接走,去给你介绍我忘恩负义的小舅子了。” 狄梦瑶扣了扣嘴角:“额...离哥...你怎么好像比我还惨?” “头上还有点绿?” 姜离在她脑门上一弹:“先别扯犊子了,倒是你。” “如今躲在这也不是办法,‘狄梦瑶’这个身份,是你在这大周唯一的护身符和立足之本。” “而且今晚这场招亲,京中顶尖的世家子弟、青年才俊汇聚一堂,狄阁老亲自主持。” “你若失约,让他在满城勋贵面前颜面尽失,怕是你今后的日子才会更加难过。” 此话一出,狄梦瑶脸色顿时一白。 第3章 打响‘红楼居士\’的第一枪! “可、可我今年才刚满十八!” “就要被拉去配……不是,嫁人?我不要啊!” 她晃悠着姜离的胳膊,撅着小嘴,眼泪汪汪:“离哥~救救......” 姜离看着她这副求抄作业、求补习如出一辙的模样。 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唉,陪你走一趟吧。” 倒也是认识下这位名士的机会。 “好耶!离哥最好了!” 狄梦瑶瞬间变脸,破涕为笑,雀跃不已。 姜离把胳膊从她小峰中抽出来,按住她的肩膀,神色严肃:“但是!” “我事先得跟你说好,这不是儿戏。” “若是被人发现我们穿越者的身份,怕是会惹来杀身之祸。” 狄梦瑶立刻挺胸站直敬礼:“放心放心!no怕不扔!” “……你这个动作和口头禅,就很难让我放心。” 狄梦瑶嘿嘿一笑,拽了拽自己胸前的束带,抱怨道:“哎呀,离哥帮我提提,这古人的衣服是真麻烦!” “层层叠叠的,勒得慌!行动都不方便。” 姜离无奈扶额,没理她的要求:“你比现在收敛点就最好了。” “帮帮我嘛离哥~” “忍着!”姜离没好气道:“走了。” ...... 狄府,湖苑水榭。 “紫棠你看,那位便是礼部侍郎的千金,诗才颇为不俗,你若有意,待会儿我可代为引荐。” 说话之人,正是武公子,武彦昭。 他本是武氏远支旁庶,父亲早逝,家道中落。 因母亲与武攸宜夫人有亲,才入了武家贵圈,接近苏紫棠也是为了聚拢自己的势力。 苏紫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不远处的确有几位才子佳人正在吟诗作对。 而现场懂行的人都明白,没人敢去惦记狄阁老的爱孙女。 来这无非是借此次机会,能与众多达官贵人结识,往上爬一爬。 可苏紫棠却有些心不在焉,那枚“紫离”玉佩老是让她有些分神。 姜离他把这定情信物还回来是什么意思? 至于吗?真是小肚鸡肠!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身边似乎还跟着个华贵少女,被众多仆役簇拥着。 那身影……像极了姜离。 怎么可能? 她正欲凝神再看,那身影已消失在廊柱之后。 “紫棠?”武彦昭见她走神,温声询问。 “那应该就是狄阁老的孙女,狄梦瑶,模样俏丽,可惜性子极躁。” 苏紫棠一听,旋即放下心来。 那就不可能了,自家那木匠出身的丈夫,怎么可能被狄符千金如此恭敬? 以他的身份,莫说内庭,便是这府门,也不可能进得来。 应该......是我眼花了...... “离哥~慢点走~我怕~!” “哎呦喂!姑奶奶您终于回来了!小的差点被阁老给剥皮了!欸?你是哪来的破落户......?” 一众家仆看着自家小姐正抱着个寒酸男人的大腿,不情不愿地被拖着走。 当即就要对男人发难。 谁知话没说完,为首迎上来的刘全就结结实实吃了狄梦瑶一脚。 “这是我离哥!我能平安回来全靠他!” 她叉腰怒喝:“你们往后都放尊重点!见他如见我!听见没有!” 刘全被踹倒在地,心中却无比震惊。 这男人到底什么来头? 竟能让自家这位小祖宗对他如此维护? 他瞧了眼姜离,一身半旧布衣,气度倒是沉静,可怎么看也不像权贵。 但小姐那态度…… 刘全赶紧挤出笑容来:“啊对!小姐教训的是!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小姐恕罪,这位……离、离哥恕罪!” 一边说一边指挥仆役让路,颤巍巍道:“小姐,阁老在内庭,您......自求多福吧。” 姜离瞥了眼有些发抖的狄梦瑶,牵过她的手,拍了拍:“放心。” 旋即大步朝内走去。 而此时的内庭之中,那位刚直不阿、权倾朝野的武周宰相已经是摔碎了一切能摸到的东西。 见到狄梦瑶当即又是一骂:“逆孙!你还敢回来?!” 狄梦瑶脖子一缩,躲在姜离身后偷偷吐舌:“爷爷,我哪有私闯!我是光明正大……” “嗯?”姜离侧头,淡淡瞥了她一眼。 狄梦瑶顿时把话都噎了回去,老老实实低下头,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瞟姜离和自家老头。 狄仁杰立刻就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动作,审视目光落在姜离身上。 自家那无法无天的孙女为何......如此听他的话。 “你是何人?为何与小孙一同前来?” 姜离上前一步,这位便是日后影视翻拍无数的狄仁杰?! 果真是气度恢弘、一脸正气!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严肃古板! 那元芳呢?这时候不该说“你怎么看?”吗? 倒是姜离不敢多看。 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在下姜离,苏家主夫,见过狄阁老。” “苏家?哪个苏家?”狄仁杰皱眉。 “户部从六品主事,苏紫棠,便是在下内子。”姜离平静道。 狄仁杰眉头一皱,一个靠着妻子官职才有名姓的赘婿,竟能让他孙女这般顺从? 姜离见状拱手道:“在下此番前来,是斗胆想与狄阁老赌上一局。” 狄仁杰嗤笑一声:“你一白身,有何能赌?” 姜离回道:“在下适才观其宴会样式,已明狄阁老并无招孙婿之意,管教居多。” “可因强逼与狄阁老心生嫌隙,令其心生逆反,反倒不喜。” “若在下能替狄阁老将令孙教管妥当,您说,可否作赌?” “拜你为师?”狄仁杰几乎都要怀疑自己听错没。 一个没来由的赘婿,要当他狄仁杰孙女的老师?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当即就要拒绝。 “怀英,且慢。” 一个沉稳苍老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正是狄府族老夫人,亦是狄仁杰幼年蒙养的长辈。 “族祖母,您怎么出来了?”狄仁杰连忙上前。 狄老夫人摆摆手:“老身在后头听了半晌。这位姜先生,话虽直白,却未必没有道理。” “梦瑶这丫头,这些年越发管束不住,硬逼着,怕是要出事。” “祖母!”狄仁杰还想说什么。 却被狄老夫人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姜先生,便依你所言。” “可是......” 老夫人话锋一转,目光未曾离开姜离:“你需拔得此宴头筹,露几分真本事,否则......” 姜离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老夫人明鉴,在下自然省得。” 狄梦瑶差点欢呼出声,拼命忍住,只敢在姜离背后偷偷比了个“耶”的手势。 “不过。”姜离直起身,补充道:“在下已有妻室,此次宴会名义上仍是招亲,恐惹非议,也于令孙清誉有损。” “故而,在下恳请,不以真名示人。” “那你以何名目参与?”狄仁杰有些不耐烦。 姜离略一思索,嘴角上扬:“便以‘红楼居士’为号吧。” “所作诗文,皆以此号署名。” “红楼......居士?”狄仁杰摸索着胡须。 第4章 敢问!是哪位俊杰所作? “此号倒是新奇,不过……名号虽雅,若无真才实学,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这时,一位狄府下人匆匆步入内庭。 恭敬行礼:“启禀阁老、族老夫人。” “前庭各家公子小姐已至齐,纷纷恳请阁老命题,以启诗会。” 狄仁杰看着躲在姜离身后偷做鬼脸的狄梦瑶,气得大骂:“没志气的东西!还搁那躲着!老头子我是会吃了你吗?!” 见使唤不动,无奈地摇了摇头,冷哼一声:“就以‘志’为题!” “让这败家玩意儿看看我大周才子的志气!” “遵命。”下人躬身退下。 片刻后,一道高昂极长的传令声从前庭传来:“阁老有令——!” “今日诗会!以‘志’为题!请诸君尽展才思!” 前庭顿时响起一阵阵的议论之声。 “志?呵呵。” 武彦昭手中折扇身后一背。 笑着对身旁的苏紫棠说道:“此题正大,以紫棠之才,想必定能夺下榜首吧。” 苏紫棠掩面轻笑一声:“公子过誉了,紫棠的确已初有腹稿。” 身边的人也纷纷附和,苏紫棠的才气在神都早有盛名,连女帝都颇为赏识。 “欸......”有一人突然无意提起:“不过为何今日那上官才女不在?” “若她在,此宴头名之争,恐怕才更有看头。” 旁边一位贵公子接话道:“不必考虑了,听闻上官才女前几日在终南山赏枫时不慎坠崖,万幸捡回性命。” “在家都已修养一个月了。” “竟有此事?”苏紫棠微微惊讶。 上官婉儿乃当朝年轻一辈中第一女官、第一女诗仙,年仅十四就任命为“内舍人”,更是女帝身边红人! 她早有与其一较高下的心思,可惜...... 而诗会也由此正式开始。 在众人沉吟、饮酒、攀谈之下。 约莫一炷香后。 便陆续有诗作被恭敬送入内庭,呈至狄仁杰案前。 狄仁杰一张张看去,表情并没有多大变化。 这些诗作虽大多辞藻华丽,但多流于“金榜题名”、“封侯拜相”的俗气,稍显浅薄。 唯看到其中一首时,他目光停了停。 “这是……何人所作?用典贴切,气象开阔,可列头榜啊!” 下人回禀:“是......户部苏紫棠,苏大人所作。” “苏...紫...棠?” 狄仁杰眉头一皱,抬眼看向一旁仿佛置身事外的姜离讽道:“红楼居士。” “你家内人都已呈上试卷,独你尚未动笔。” “莫不是......无从下笔?” 狄梦瑶顿时急了,偷偷拽姜离衣袖,小声道:“离哥!咋回事儿啊?” “这老头太嚣张了,随便掏一本李哥、杜哥的诗吓死他!” 姜离轻轻拂开她的手,此番他可不打算抄诗。 对狄仁杰从容一揖:“阁老误会。” “适才见诸位才俊佳作纷呈,在下恐扰了阁老清览,故未急于呈上。” 旋即,从袖中取出一张宣纸,双手奉上,“拙作在此,请阁老、老夫人斧正。” 纸上是几行遒劲有力的行楷,让狄仁杰都不禁心中一惊,这字可有大儒之气啊! 诗题十分简单,就《咏志》二字。 可让狄仁杰不由自主地就诵读了出来:“胸有凌云气,宁甘困草丘?” “笔锋磨剑利,墨韵写春秋......” “不媚豪门贵,唯思社稷忧。” “他年鹏举日,直上......九!重!天!” 满庭寂静。 唯有狄仁杰朗诵诗文的余韵回荡。 狄梦瑶撅着小嘴,挠了挠头,对于她这个学渣来说完全听不懂。 只是疑惑......大家咋都不说话了? 自家那老头还在离哥和那纸之间来回的看。 “好!”狄老夫人率先打破沉默。 “好一个‘不媚豪门贵,唯思社稷忧’!” 她看着姜离,止不住地点头:“笔锋如剑,墨韵春秋……” “没想到居士年纪轻轻,就志在青云,心系天下!” “此志,已非个人荣辱之志,乃是士人风骨、家国情怀!” “怀英,你怎么看?” 狄仁杰听见这一问,莫名嘴角抽了抽。 深深看了眼姜离,似要用自己的明辨双眼,看穿姜离的伪装。 可姜离就站在那,巍然不动。 良久,他忽然起身,走到姜离的跟前。 在狄梦瑶震惊的目光中,这位威严公正的狄大人竟主动伸手,握住了姜离。 “姜......不,红楼居士。” 狄仁杰声音里带着歉意:“先前是老夫浅薄,以出身论人。” 接着,他抓住狄梦瑶的衣领子,一把将她从姜离的身后给揪了出来。 戳着懵比形态下她肉嘟嘟的脸,严词道:“自今日起,您就是我这不成器的孙女之师!” “若不打扰居士,每日让她前去学习两个时辰!” “啊?!”狄梦瑶如遭雷击:“去离哥那读书?!” 姜离的补习她是领教过的,也不是不愿意,姜离教的也好。 可是老娘都穿越了还要被班长盯着读书?! 自己就不是那块料啊! “爷爷!我......” 话没说完,狄仁杰就已经一记眼刀甩过去。 “我告诉你!不得懈怠,不得违逆师命!” “居士如何教你,你便如何学!若敢偷奸耍滑,家法伺候!” 狄梦瑶顿时蔫了,求助地看向姜离。 姜离却只给了她一个“和善”的微笑。 狄梦瑶心死。 “居士。”狄仁杰重新看向姜离,态度已与先前判若两人:“小孙顽劣。” “日后便有劳先生费心管教了,望先生不吝教诲。” 说罢,竟微微拱手。 姜离侧身避过,郑重还礼:“阁老言重。” “既蒙信任,离必当尽力。” 狄仁杰笑了笑,将先前苏紫棠的诗文重新放回稿堆。 把姜离的诗递给下人。 不多时,前庭再次响起高昂的宣告声:“阁老已有评定!” “今日诗会头名之作,为——《咏志》!” “《咏志》?” 现场顿时嘈杂了起来:“这是谁的题?谁的题啊?!” 无人回应。 水榭边的苏紫棠也是微微一怔。 《咏志》? 如此直白的诗题,居然将自己那首无论是意境,还是辞藻都属上乘的诗文给比下去了?! 可待众人纷纷传阅完这首《咏志》,递到苏紫棠手中时。 她跟其他人几乎一样,眼眸顿时放大! 整个宽阔的前庭都陷入了一时的沉寂! 苏紫棠当即上前,对着那下人激动道:“敢问!是哪位俊杰所作?!” 就在众人猜测之时。 那下人深吸一口气,用更响亮的声音朗声道:“诗者——” “红、楼、居、士!” 第5章 狄阁老敬我三分,苏府下人欺我七分 前庭一下子热闹起来。 “红楼居士?这人是谁,怎么没听说过?” “可能是哪位隐世高人的门下。” “狄阁老都点头认可,这人来头肯定不小。” 苏紫棠拿着那张诗稿,目光落在《咏志》上,反复读了几遍。 这样的气度和格局,普通士子写不出来。 可她自认才学不差,连女帝都夸过她的诗文,今天却输给了一个没名气的人。 “紫棠,你知道这位红楼居士吗?” 武彦昭凑过来,盯着诗稿问。 “不认识。” 苏紫棠把诗稿还给下人,脸色平静,心里却有些不服。 她在户部熬了三年才做到从六品主事,靠的就是才名和女帝的赏识。 而今日这场诗会,本是她扬名的好机会。 结果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红楼居士”抢了风头。 武彦昭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折扇一敲掌心。 “紫棠你放心,我在狄府有些人脉,明日便替你打听此人来历。” “若真是个有才有貌的青年才俊,说不定还能与你结交一二。”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苏紫棠却没有拒绝。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狄府内庭的方向,那位红楼居士,此刻应该就在那边吧。 而此刻的内庭之中,姜离正带着狄梦瑶告辞离开。 狄仁杰亲自送到院门口,临别时还不忘叮嘱。 “居士,小孙顽劣成性,老夫实在无力管教,日后还要劳烦居士多费心了。” 姜离拱手应下,带着狄梦瑶从侧门离开。 两人避开前庭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世家子弟,绕小路出了狄府。 “离哥!你太牛了!” 一出府门,狄梦瑶就兴奋得蹦了起来。 “那首诗是你自己写的?还是抄的李白杜甫?” “自己写的。” “啊?!你还会写诗?” “不然呢?”姜离脚步不停,朝着城西方向走去。 “高考语文148分,古诗文鉴赏和创作是基本功。” 狄梦瑶跟在后面,嘴巴张得老大。 “我去!离哥你这也太bug了吧,那你以后岂不是想写多少诗就写多少诗?” “不是想写就能写的,要看场合。” 姜离顿了顿,语气平淡。 “今天这首只是敲门砖,让狄阁老认可我的才学,才能名正言顺地当你的老师。” “至于以后……看情况吧。” 狄梦瑶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反应过来。 “等等!那你刚才那首诗,岂不是要传遍整个京城?” “应该会。” 两人一路无话,在城西巷口分别。 狄梦瑶被等候多时的狄府家仆接回去,姜离则带着小玉回了苏家。 刚进院门,就看见春桃领着几个丫环正在搬东西。 “春桃姐!你们这是做什么?!” 小玉冲上去拦住她们。 “这是老爷的书案,你们凭什么搬走?” 春桃斜了她一眼,语气傲慢。 “夫人吩咐的,少爷明远备考太学,需要一张好书案。” “整个苏府就这张楠木案子最合适,姑老爷平日里又不读书写字,放在这里也是浪费。” 小玉气得发抖,替自家老爷争辩,说老爷每天都在看书。 春桃听完直接笑了,“那叫什么书,木匠图纸也能算书,真是笑话。” 几个丫鬟跟着附和,这院子里住的是姑老爷没错,但在她们眼里,不过是个吃软饭的废物。 小玉还想说话,姜离却先开口了。 “让她们搬。” “老爷……” 小玉急了,这是最后一张书案了,上次衣柜被搬走,前天铜镜也没了,现在连书案都保不住。 “我说了,让她们搬。” 姜离没再多说,只是看着春桃,语气很淡。 “搬完就走,别在我院子里多待。” 春桃愣住了,以前这位姑老爷虽然不敢争,但总会露出些窝囊相,今天却不一样,像是在看蚂蚁搬家。 这种态度反而让她不舒服,瞪了一眼,招呼人抬起书案就往外走。 临走时丢下一句话。 “夫人说了,姑老爷不当差也不挣钱,以后饭食减半。” 说完就走了,根本没给姜离回话的机会。 小玉看着那群人离开,眼眶发红,问老爷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受气。 姜离没回答,走到老槐树下,望着远处。 此时此刻,苏紫棠正托人四处打听红楼居士的身份,想结交这位才名在外的隐士。 在文坛上她输给此人,无论是胜负或是赏识,她都急于找到他。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那个她想结交的红楼居士,就住在她后院最偏僻的角落,刚刚被她的丫鬟搬走了最后一张书案。 第二天一早,红楼居士的名号已经传遍了半个神都。 国子馆的学子们争相传抄那首《咏志》,太学的儒生们反复琢磨每一句。 “胸有凌云气,宁甘困草丘”这一联尤其受欢迎,许多士子把它抄下来贴在书房当座右铭。 户部衙门里,苏紫棠的同僚们也在议论。 “苏大人,听说昨晚狄府诗会,您的诗被一位红楼居士压过了?”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连苏大人的诗都比不过?” 苏紫棠神色平静,语气淡淡。 “红楼居士的诗确实写得好,我自愧不如。” “不过此人行事神秘,只留号不留名,想必是有隐情。” 同僚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苏紫棠的才名在京城是出了名的,连女帝都亲口赞过。 如今输给一个无名之辈,面子上肯定不好看。 但她能当众承认不如,倒也算是大度。 散值后,苏紫棠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武彦昭约定的茶楼。 武彦昭已经等在那里,见她来了便起身相迎。 “紫棠,我打听到了。” 苏紫棠坐下,抿了一口茶。 “说。” “那位红楼居士,似乎是狄阁老新请的西席先生。” 苏紫棠微微挑眉,“狄阁老的孙女狄梦瑶顽劣难训,满城皆知,狄阁老请过无数名师,都被她气走了。” “这次这位红楼居士,是狄梦瑶亲自带回去的,狄阁老还特意出面请人。” “能让那个混世魔王主动拜师的人,肯定不简单。” 武彦昭收起折扇,语气里带着点玩味。 “我还听说,这位红楼居士和狄阁老的关系不一般。” “昨晚在内庭,狄阁老对他很客气,直接称他为先生。” 苏紫棠听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狄仁杰身为武周宰相,权势极大,连女帝都要让他几分。 这样的人,竟然对一个无名居士如此尊重,这人来头肯定不小。 “他的底细查到了吗?” 第6章 天使投资人 武彦昭摇头,“狄府的人守口如瓶,只知道他自称红楼居士,年纪不大,其他一概不清楚。” “不过……”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 “我听说他已经成亲了。” 苏紫棠放下茶杯,没有回应。 武彦昭见她没反应,继续说道。 “紫棠,你我都明白,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你现在的处境,我看得很清楚。” 武彦昭开始数落姜离,“你家这个赘婿除了脸还能看、会点木匠手艺,其他一无是处。” “整天窝在后院那个破地方,连你府上的下人都懒得搭理他。” “这种人留着,能有什么用。” 苏紫棠没接话,但武彦昭知道她听进去了,于是话锋一转,抛出真正的筹码。 “你知道红楼居士在狄府是什么待遇吗。” 这句话果然让苏紫棠有了反应,她想结交红楼居士,却始终找不到门路。 武彦昭继续说下去,狄阁老亲自给红楼居士安排了独院,配了四个仆人伺候,昨晚诗会结束后还专门设了私宴。 “席间以平辈相待,这可不是普通门客的待遇,分明是把他当成能平起平坐的人。” 一个被下人欺负的赘婿,另一个被阁老奉为上宾的居士,同样是男人,一个在泥里爬,一个坐云端。 武彦昭等着苏紫棠反驳,但她没开口,这种沉默比任何辩解都说明问题。 “彦昭,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紫棠你值得更好的。” 武彦昭抛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在赌,赌苏紫棠对姜离的感情,没有表面上那么坚定。 “如果能和红楼居士搭上线,对你在朝中的前途很有帮助。” “可惜你身边只有一个……木匠。” 这话毒辣之处在于,武彦昭不说姜离是废物,只说他是木匠,但木匠和红楼居士放一起,高下立判。 “要是姜离真为你考虑,就该主动让贤。” 句句是为苏紫棠着想,可句句都是刀子,刀刀戳向姜离和苏紫棠的婚姻。 苏紫棠站起身,整了整官服。 “此事是我家事,不便多提,今日多谢武公子相告。” 不是拒绝,就有戏——武彦昭要的就是这个回答。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茶楼。 武彦昭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苏紫棠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女人野心极大,绝不会甘心被一个赘婿拖累一辈子。 只要让她觉得姜离是个累赘,剩下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 至于红楼居士的真实身份,武彦昭根本不在乎。 他要的只是苏紫棠这个人,以及她背后的户部人脉。 当晚,苏紫棠回到苏府。 她没有去正房,也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来到了姜离的小院。 院门半开,里面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姜离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几块木料和一把刻刀。 没有书案,他就用膝盖当桌子。 见苏紫棠进来,他连头都没抬。 “苏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寒酸地方?” 苏紫棠在他对面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姜离,我不瞒你,若日后有更好的路可走,你我这桩婚事......” 姜离手中的刻刀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刻着木料。 “苏大人这是要休夫?” “不是休夫,是和离。”苏紫棠的语气冷淡而决绝。 “你出身寒微,入赘苏家本就勉强。这些年我待你不薄,你也该心知肚明。” “可你既无功名傍身,又无才学立世,整日与木料铁器为伍,于我有何助益?” “与其困在这里两相折磨,不如......各自寻路。” 姜离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了声。 “苏大人说的更好的路,莫非是那位红楼居士?” 苏紫棠的眼神微微闪烁,但很快恢复如常。 “与你无关,你只需要知道,待我安顿好家中事务,会按律给你一笔和离银。” “如果你愿意,拿着这笔钱,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我苏家不会为难你。”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她转身便走,步伐利落,头也不回。 院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小玉从屋里冲出来,眼眶通红。 “老爷!她怎么能这样说您?!” “您为苏家付出了多少?军功、钱财、名声,全都给了她!” “现在她飞黄腾达了,就要把您一脚踢开?!” 姜离收起刻刀,将木料放在一边。 “她想和离,未必是坏事。” “老爷!” 小玉急得直跺脚。 “您怎么能这么说?她分明是看不起您!” “我知道。” 姜离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木屑。 “但现在不是和离的时候。” “苏紫棠想攀附红楼居士,她做梦也想不到,红楼居士就站在她面前。” “眼下最重要的,是棺材铺那边的生意。” “况且,离婚?呵,那也是我休她!” 他走进屋内,翻出那本已经被翻烂的账本。 铺子里只剩不到三贯铜钱。 活字印刷需要好钢刻刀,需要特制油墨,需要上等纸张。 这三贯铜钱,连第一批活字的材料都凑不齐。 姜离有跨时代的知识,却没有启动资金。 他连反击苏紫棠的资本都没有,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有。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靠“红楼居士”的身份慢慢积攒资源。 可这需要时间。 而时间,偏偏是他最缺的东西。 次日,狄梦瑶按约定来棺材铺“上课”。 所谓上课,其实是姜离教她基本的古文礼仪常识,以应对狄家日后的各种社交场合。 狄梦瑶虽然顽劣,但脑子不笨,只是懒得学而已。 有姜离盯着,她倒也老实,一个时辰下来居然背下了三篇《礼记》的选段。 “离哥,我太难了!” 课间休息时,她趴在棺材板上哀嚎。 “那老头非要我每天去给他请安,还要我行什么晨昏定省之礼,烦死人了!” 姜离翻着手中的古籍,头也不抬。 “这是规矩。狄家是名门望族,你既然占了狄梦瑶的身份,就得守狄家的规矩。” “可我不想啊!” 狄梦瑶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 “离哥,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不知道。” “唉……”她长叹一口气,突然又翻身坐起。 “对了离哥!差点忘了正事!” 说着她从随身带来的包袱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这是什么?” “钱啊!三百贯!” 狄梦瑶把钱袋往姜离面前一推。 “你上次不是说缺钱搞什么印刷吗?我从我那月例里扣的。” 姜离看着那三百贯,皱了皱眉。 “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 狄梦瑶瞪大眼睛。 “离哥你傻啊?三百贯诶!够你开好几个棺材铺了!” “这是你的月例。” “是我的月例我就能做主!” 狄梦瑶把钱袋塞到他手里。 “离哥你放心,那老头给我的月例多得离谱,就是怕我出去惹事。” “反正我也花不完,放在那里发霉还不如给你搞事业!” 姜离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一时没有说话。 三百贯,在神都,这笔钱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用十年。 足够把活字印刷从设想变成现实。 “离哥,你可是我班长兼老师!” 狄梦瑶拍着胸脯,一脸豪气。 “我投资你,天经地义!以后你发达了,分我点红利就行!” 姜离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这钱我收下,但不是白拿,这是借款,日后连本带利归还。” “行行行!随便你!”狄梦瑶大手一挥,完全不在乎。 第7章 一字之差 姜离没有再说什么,将钱袋收好。 活字印刷的启动资金,终于有了着落。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笔钱花在刀刃上。 首先是刻刀,需要用好钢打制,城东铁匠铺的王铁匠手艺最好,价格公道。 其次是木料,要选质地均匀、纹理细密的梨木或枣木,城南木材行有货。 然后是油墨,需要用松烟和桐油特制,这个可以自己调配。 最后是纸张,上等宣纸太贵,可以先用次一等的麻纸试水。 姜离在脑中快速盘算着。 省着用,应该够刻出一批活字,印出一批书籍。 至于印什么书…… 他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当天下午,姜离便带着小玉和老陈头,开始采购活字印刷所需的材料。 城东买好钢,城南买木料,城北买纸张。 一个下午跑遍了大半个神都,总算把东西凑齐。 回到棺材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老陈头看着堆满整间屋子的材料,还是有些发懵。 “东家,您确定这些东西能挣钱?” “能。” 姜离拿起一块梨木,在手中掂了掂。 “老陈,从明天起,咱们铺子改行了。” “不卖棺材,改印书。” 老陈头愣在原地,印书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遥远了,那是大书商才干得起的买卖。 “东家,印书得刻板,一块板就要三五贯,咱们这点本钱……怕是印不了几页。” 姜离没有解释,直接拿起刻刀在梨木上比划了一下,原主的手艺刻在骨子里,刀尖落处稳如磐石。 “老陈,你会刻字吗?” “粗浅认得几个,刻倒是没刻过。” “那就跟着学,我教你一种新刻法,不刻板,刻字。” 姜离将一块梨木切成拇指大小的方块,在断面上用墨笔写下一个反向的“天”字,然后刻刀下去,木屑纷飞。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个凸起的反刻“天”字就成型了。 老陈头凑过来看,这字刻得规整匀称。 比外面刻章铺子的师傅还利索、颇有大师气韵。 但他完全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用。 “东家,这……这跟印书有什么关系?” “把字排成一行,刷上墨,往纸上一压,就是一行字。” 姜离又刻了三个字,排在一起,刷墨,覆纸,用手压实。 揭开纸张,四个字清晰地印在上面。 老陈头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字刻一块,用完了拆开,下回再排别的书,同样的字还能用。” 姜离把那四块活字往桌上一丢,“一套字模,能印一百本书,一千本书,一万本书。” “懂了吗?” 老陈头这回是真懂了,腿都开始打颤。 他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但算账的脑子还是有的。 外头书商刻一块雕版要三五贯,一本书几十页就是几十块板。 成本高得吓人,所以印出来的书才卖那么贵。 但要是按东家这个法子,刻一套字模出来,什么书都能印,成本直接砍掉九成不止。 “东家!这……这要是做成了,那些大书商还不得眼红死!” “眼红是他们的事,先把活干完。” 姜离把刻刀递给他。 “从今天起,你每天跟着我刻,先把常用的三百个字刻出来。” “刻完这一批,再刻下一批,等凑够两千个字,咱们就开张。” 老陈头接过刻刀,手都在抖,这是要发财啊,这是要发大财啊! 小玉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不懂什么印书不印书,只知道自家老爷好像在做一件很厉害的事。 “老爷,那我做什么?” “研墨,递刀,把刻好的字模分类整理,按偏旁部首放进不同的格子里。” 姜离指了指墙角那堆废弃的棺材板。 “把那些板子拆了,做成格子架,我晚上画个图给你。” “是!”小玉跑过去就开始干活。 棺材铺里顿时忙碌起来,三个人各司其职,一刻不停。 第二天一早,狄梦瑶又来了,这次她没带任何排场。 就领着一个丫鬟,悄悄从后门溜进棺材铺。 一进门就看见姜离坐在一口棺材旁边刻字,地上已经堆了一小筐木块。 老陈头在另一边埋头苦刻,小玉在整理格子架。 “离哥,你们在搞什么名堂?” “干活。” 姜离头也不抬,把手里的字模放进筐里,又拿起一块新木料。 狄梦瑶凑过去看了一眼,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木块,满脸问号。 “这些小方块是什么?” “字模。” 姜离懒得解释,直接把她拎到一张矮桌前,扔给她一叠纸和一支笔。 “抄字帖。” “啊?又抄?我昨天才抄了三篇《礼记》!” “你以为你家那位是什么人物?狄仁杰啊!起码先把字给练工整了!可别偷懒啊!” 姜离递过去一张写满常用字的单子,足足三百多个,从“天地人”到“之乎者也”全有。 狄梦瑶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差点哭出来:“离哥你是魔鬼吗!” “不想抄就回狄府,到时候过不了狄阁老的小测,就让狄阁老给你安排婚事。” 这话一出,狄梦瑶立刻老实了,乖乖坐下开始抄写,一边抄一边嘟囔。 “离哥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姜离没理她,继续刻字。 三天后,第一批活字完工,三百二十七个常用字。 每个字刻三份备用,加上标点符号,总共一千多块字模。 老陈头跟着学了三天,现在也能刻出像样的字了,虽然速度慢,但胜在踏实。 小玉负责将刻好的字模分类整理,格子架也做好了。 按照偏旁部首分成几十个格子,找字的时候一目了然。 狄梦瑶的字帖也派上了用场,她抄写的字成了校对的参照物,哪个字刻歪了一对照就知道。 “东家,接下来咱们印什么书?”老陈头问。 “诗集。” 姜离从袖中取出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诗词。 《葬花吟》《咏白海棠》《菊花诗》《柳絮词》…… 这些诗词,每一首都来自《红楼梦》,曹雪芹的心血。 大观园众女儿的才情,全在这几张纸上。 老陈头接过来一看,虽然不太懂,但也能感觉出这些诗写得极好。 “东家,这些诗是您写的?” “算是吧。” 姜离选这些诗不是随便选的,原因有三条。 一,《红楼梦》里的诗词水准极高,放在任何时代都是上品。 二,足以支撑“红楼居士”的才名,让那些质疑他的人彻底闭嘴。 三,这些诗词自带故事和人物,每一首诗背后都有一个鲜活的形象。 这种东西传播起来比单纯的诗文快十倍。 因为人们不光会记住诗,还会记住诗背后的故事。 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穿越者。 五,尤其是读过《红楼梦》的穿越者,一看到这些诗,立刻就能认出来。 最后等这一切把“红楼居士”的势造起来后,再发布这本史诗巨著——《红楼梦》前三十卷! 吊足胃口,再接着发后续章节。 那钱的问题就再不用愁了! 而这都是姜离抛出的鱼饵,他在等一条大鱼。 但光等还不够,得让这条鱼知道,这个诱饵是自己人放的,不然人家凭什么信你? 第8章 当个会说话的摆设 于是姜离在《葬花吟》的最后一句做了手脚。 原句是“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姜离把“两不知”改成了“两相知”。 一字之差,意思完全相反。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一个版本差异,无伤大雅,反正也没人见过原版。 但对于真正读过《红楼梦》原著的人来说。 这个改动太刻意了,刻意到一眼就能看出有问题。 林黛玉写葬花吟,写的是自己孤苦无依、无人理解的悲凉。 怎么可能用两相知这种有知己的说法。 除非,写这首诗的人根本不是在写林黛玉,而是在给另一个穿越者留暗号。 姜离的前世班上,这首诗被做成了热门视频,基本上她们个个都有过翻拍,熟得很。 尤其是有一位,整天上课就偷偷看《红楼梦》,翻来覆去读了不下十遍。 那个人如果也穿越了,一定会注意到这首诗里的问题。 “开印。” 姜离将活字一块块排进字盘,刷上特制的油墨,覆上麻纸,用木板压实,一张印刷品就此诞生。 老陈头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清晰工整的字迹,手都在抖,这比手抄快了何止十倍。 “东家…这……这一天能印多少张?” “熟练之后,一天能印几百张,一本书二十页的话,一天能印二十本。” 老陈头倒吸一口凉气,外头那些书商雇十个抄书匠。 一天也抄不出两本来,这东西简直是印钱的机器。 “东家,您是神仙转世吧?怎么什么都会?” 姜离没理他的恭维,继续排版印刷,一张接一张。 狄梦瑶也凑过来看热闹,看着那一张张从字模下揭起的诗笺,眼睛都直了。 “离哥,你这比复印机还快啊!” “什么机?”老陈头没听懂。 “没什么。” 姜离瞪了狄梦瑶一眼,这丫头嘴上没把门的,迟早要露馅。 傍晚时分,第一批诗笺印了五十张,姜离让老陈头继续印,自己带着小玉回苏府。 刚进院门,就看见苏明远领着几个家仆站在院子里等他。 “姜离,你可算回来了。” 苏明远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趾高气昂的劲儿。 “今晚家宴,母亲让我来知会你一声,时辰快到了,别磨蹭。” 姜离听完就觉得不对,苏家的家宴从来不带他,往常都是把他撇在一边。 “今晚不一样,有贵客来。” 苏明远上下打量他那身半旧的衣衫,母亲的意思是让他在角落里坐着别吭声,别给苏家丢人。 “贵客是谁。” “武彦昭,武公子。” 苏明远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得意。 “武公子今晚来府上商议要事,姜离这个姐夫虽然没什么用。” “但名分上还挂着,总得出个面,免得外人说闲话。” 姜离听明白了,苏紫棠要跟武彦昭议事,怕落人口实,所以把他这个丈夫拉出来当摆设。 “行,我去。” 这个回答让苏明远愣了一下,以前这个姐夫虽然窝囊,但也会推三阻四,今天怎么这么爽快。 “那…那你换身衣服,别穿得像个下人。” “没别的衣服了。”姜离扫了眼身上的旧袍。 “你姐姐的人早把能拿的都拿走了,书案、衣柜、铜镜,忘了?” 苏明远噎住,那些东西确实是他让人搬的,没想到姜离会直接点出来。 “那你随便吧,反正也没人看你。” 说完便带着家仆走了,小玉忿忿道,“老爷,咱们为什么要去受那个气?” “一个对你来说已经无关紧要的人,能受什么气?这次是看戏。” 姜离换了身稍干净的衣服,跟着小玉往正厅走。 苏家的家宴设在正厅,算不上奢华,但也看得出苏紫棠这几年攒下的家底。 主位上坐着苏家老太太,苏紫棠的祖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左边是苏紫棠,今晚换了身素雅的襦裙。 没穿官服,右边是苏明远,下首还坐着几个苏家的远亲。 最显眼的位置留给了武彦昭,他坐在老太太右手边。 比苏紫棠还靠前,可见苏家对他的重视。 姜离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 “哟,姑老爷来了。” 说话的是苏家一个远房表婶,姓王,嘴巴最碎,逮谁说谁。 “紫棠啊,你这夫君可真是金贵,平日里请都请不来。” “今天怎么舍得出来了,是听说有贵客,想来沾沾光吧?” 满堂哄笑,苏紫棠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看了姜离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武彦昭倒是含笑点头,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这位就是姜兄吧,久仰久仰。” 姜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完全不在意那些夹枪带棒的话,也懒得搭理武彦昭的虚伪客套。 王表婶见他不接茬,来了兴致。 “姑老爷,听说你在城西开了个棺材铺,生意怎么样啊,卖出去几口了?” “没卖出去。” “那还开着干嘛,亏本的买卖也做?” 王表婶哈哈大笑。“我听说你那铺子门可罗雀,连只狗都不往那边跑。” “姑老爷啊,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整天跟棺材打交道,多晦气。” “就是就是。” 另一个亲戚接话,“紫棠可是户部主事,前途无量,你这个当丈夫的多少也得争点气吧。” “别整天窝在那个破铺子里,让紫棠脸上无光。” 苏明远趁机插嘴。 “姐夫,你要是实在找不到正经营生,不如来我太学当个洒扫的杂役。” “虽然丢人点,好歹也算个正经差事,总比卖棺材强。” 武彦昭适时开口,“明远,不可无礼。” “姜兄虽然暂时没有功名,但人各有志,或许姜兄另有高就,咱们不知道而已。” 这话听着像是在帮姜离说话,实则更毒,意思是你连卖棺材都卖不出去,还能有什么高就? 满堂又是一阵哄笑。 姜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言不发。 他的沉默让那些人越发得意,以为他是心虚理亏说不出话来,于是说得越来越难听。 “姑老爷,你那棺材铺要是实在开不下去,盘出去算了。” “拿那点钱在城外买块地种田去,也比现在强。” “对对对,种田虽然辛苦,但好歹是正经营生,不像卖棺材,听着就晦气。” “紫棠啊,你说你当初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那时候眼光可真是……唉,年轻不懂事啊。” 苏家老太太敲了敲桌子。 “行了,今天是家宴,不是来吵架的,何况还有贵客在,成何体统。” 众人这才收敛了些,但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老太太看向姜离,眼神里带着审视。 “姜离啊,你进苏家门也有五年了。” “五年前你和紫棠确实有过一段患难与共的日子,老身也念你那份情。” “可如今紫棠出息了,你却还在原地踏步,不是老身说你,这世道,男人没本事,说话都不硬气。” 第9章 窗户纸,我来捅 姜离放下茶杯:“老太太这话在理,那您觉得,什么叫有本事?” 老太太没想到他会反问,愣了一下,“起码……起码得有个功名在身吧。” 姜离站起来,扫视一圈。 “您是说像苏大人那样的功名,那我倒想请教请教,苏大人的功名是怎么来的?”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苏紫棠的脸色瞬间变了,那些功劳从何而来。 在座的人心知肚明,但从来没有人敢当面说出来。 “姜离,你什么意思?” 苏明远猛地站起来:“你是说姐姐的功名是偷来的?” “偷?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在回答老太太的问题。” 姜离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叫有本事,光有功名就叫有本事了,那这功名是怎么来的,重不重要?” 满堂没一个人敢接这句话,连王表婶的嘴都闭上了。 苏紫棠的功名怎么来的,这件事在座的人都清楚。 但从来没有人会在这种场合撕开来讲。 军功是姜离出生入死挣来的,钱财是姜离一文一文攒出来的。 忠孝的名声是姜离侍奉祖母换来的。 这三样东西,全部过户到了苏紫棠名下。 她才有资格被女帝赏识,才有资格入国子馆,才有资格坐上户部从六品的位置。 而姜离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一个赘婿的身份和一间卖不出棺材的铺子。 苏明远站在那里接不上话,因为他知道这是事实,但他不能承认。 “你胡说八道,姐姐的功名是凭本事考出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心虚,武彦昭端着酒杯坐在那不动,他乐得看这出戏。 苏家内部撕得越狠,苏紫棠就越需要外力支撑,越需要他武彦昭这根拐杖。 姜离没有跟苏明远争辩,而是转向了老太太。 “老太太方才说我五年没长进,说我没本事,这话我认。” “但有一件事我想弄明白,我的军功给了苏家,我的积蓄给了苏家,我的名声给了苏家。” “苏家拿这些东西换来了功名、官位、宅子,如今却坐在这里问我为什么没有功名。” “您觉得这道理,说得通吗。” 老太太的手搁在桌面上没动,她活了六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番话从姜离嘴里说出来,她确实没有准备。 因为以前的姜离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姜离只会低着头不吭声。 然后默默回到自己那间破院子里。 武彦昭终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他需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替苏紫棠解围,同时把姜离再踩一脚。 “姜兄此言差矣,夫妻本为一体,紫棠得了功名,你脸上也有光不是。” “再者说,当初那些军功你自愿转让,又没人拿刀架着你的脖子。” “如今翻旧账,岂非小人行径。” 这话乍一听在理,但其中的恶毒只有姜离听得清楚,武彦昭在把他往死路上逼。 自愿转让四个字一出,就等于姜离再怎么说都是反悔,都是不守信,都是小人。 偏偏苏紫棠坐在那里一句话不帮姜离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过来。 这个女人,已经默认了武彦昭替她说话的资格。 甚至默认了武彦昭在她丈夫面前替她做主的资格。 姜离看了武彦昭一眼。 “武公子教训得是,我确实自愿。” “但我有个疑问,武公子跟苏大人既非亲族又非同僚,为何苏家每逢家宴必有公子的席位。” “而我这个苏家主夫,反而被安排在犄角旮旯。” “这到底是苏家的家宴,还是武家的家宴。” 武彦昭端酒杯的手停住了,这话戳中了他最不想被人提起的事。 他跟苏紫棠之间那点暧昧,苏家人不是不知道,只是装看不见。 但姜离今天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捅了,在苏家老太太面前捅的。 苏家老太太虽然嫌弃姜离没本事,但她更在乎苏家的体面和名声。 如果外人知道苏家的女主人在丈夫还在的情况下就跟武家公子搅在一起,那苏家的脸面就彻底完了。 老太太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她没有看武彦昭,也没有看苏紫棠,而是盯着姜离。 “姜离,今天这些话你是存心来闹的。” “老太太多虑了,我只是在回答您的问题。” 姜离的话落了下来,紧接着就是苏紫棠开口。 她不能再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 “姜离,你喝多了,先回去歇着吧。” “我滴酒未沾,苏大人忘了,你这位夫君连上桌喝酒的资格都没有,桌上只摆了一杯茶。” 这句话让在座的远亲们全都低下了头,因为这确实是苏紫棠的安排。 家宴上所有人都有酒,唯独姜离面前只放了一盏冷茶。 连下人都有酒喝,苏家主夫只有冷茶。 苏明远坐不住了,他今天被姜离当众甩了一巴掌的仇还记着,现在逮着机会就要反咬。 “你要喝酒就直说,谁还能拦着你不成,非要在这里阴阳怪气。” “我要的不是酒,是你苏家待我的态度。” 姜离把那杯冷茶推到桌面中间,茶水晃了两下但没有洒出来。 “五年前我把所有东西都给了苏家,换来的是什么。” “书案被搬走,衣柜被搬走,铜镜被搬走,饭食减半。” “连一声老爷都叫不到,满府上下只喊我姑老爷,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外人。” “今天我出现在这里,不是因为苏家看得起我,是因为苏大人需要一个摆设挡在武公子面前,免得传出闲话。” 一桌子菜没人再动筷子了,这顿饭吃到现在,比苏紫棠在户部处理的任何一桩公文都棘手。 武彦昭终于坐不住站了起来,他必须在苏家人面前表态。 否则姜离再说下去,他的处境会非常难看。 “姜兄,你我之间没有任何过节,我与紫棠也是清清白白的君子之交。” “你这番话若传出去,紫棠的官声、苏家的声誉,都会受到牵连。” “劝你慎言。” 姜离从角落里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宴席的正中央。 “武公子提醒得好,那我再问公子一句。” “你替苏大人挡酒挡了几回,替苏大人跑腿跑了几趟。” “替苏大人在武家亲眷面前说了多少好话。” “这些事,一个外姓公子做起来不觉得逾矩,我这个苏家主夫反而插不上手。” “公子觉得这叫君子之交,那我倒想知道,公子是哪家的君子。” 武彦昭的嘴角肌肉抽了一下,他今天本来是来苏府谈正事的。 关于户部一笔赋税的差事,他需要苏紫棠的配合。 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变了性子的姜离,把他的底牌一张一张掀给苏家老太太看。 第10章 诗集全城抢疯 武彦昭的脸皮再厚也挂不住了,他替苏紫棠挡过多少酒、跑过多少腿、说过多少好话,苏家人心里门儿清。 只是以前没人敢拿到台面上讲,因为苏紫棠是户部主事。 武彦昭是武氏门下,两家都惹不起。 可姜离今天偏偏就讲了。 苏家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落在苏紫棠身上。 “紫棠,你怎么说。” 苏紫棠咬了咬牙,她没想到姜离会在这种场合发难,更没想到他敢把武彦昭的事情挑明。 “祖母,武公子与我只是同僚之谊,姜离他……” “苏大人不必解释。” 姜离打断她的话,往后退了一步,朝着老太太行了一礼。 “老太太问我为何没本事,我已经答完了,这顿饭我也不吃了,诸位慢用。” 说完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再看苏紫棠和武彦昭一眼。 王表婶的嘴张了又合,想说点什么讽刺的话,却发现自己接不上茬。 因为姜离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军功是他的、钱财是他的、名声是他的,全给了苏家。 苏家拿这些换来了功名官位,回头却嫌弃他没本事。 这账怎么算都算不过去。 苏明远憋了半天蹦出一句:“姐,你看他那个态度!简直无法无天!” 苏紫棠没接话,目光落在姜离消失的方向,眉头皱得更紧了。 今天这个姜离,跟以前判若两人。 以前的姜离被人挤兑只会低头不语,今天的姜离却句句带刺,刀刀见血。 武彦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尴尬。 “老太太,今晚本是来商议正事的,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是在下考虑不周。” 苏家老太太沉默片刻,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罢了,正事要紧,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以后再说。” 这话是给武彦昭台阶下,也是在敲打苏紫棠。 苏紫棠听懂了,老太太的意思是:你跟武彦昭的事可以有,但别弄得太难看,至少别让外人抓住把柄。 至于姜离那边,老太太并不放在心上。 一个没本事的赘婿,翻不起什么浪花。 等他冷静几天,还不是乖乖回来低头认错。 姜离确实没再管苏家的事。 改日一早他就又去了棺材铺,跟老陈头和小玉埋头赶工。 刻字、排版、刷墨、印刷、装订。 三个人轮班倒,歇人不歇活。 狄梦瑶每天下午来上两个时辰的课,课间就帮着分拣字模、裁纸装订。 她虽然学渣,但动手能力不差,干起活来比老陈头还麻利。 五天后,第一批成品赶制完成。 二十册《红楼诗词抄·红楼居士集》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封面用的是上等宣纸,内页用的是次等麻纸。 但无论封面还是内页,字迹都规整划一,排版精致工整。 跟手抄本的歪歪扭扭完全是两个世界。 “离哥,这玩意儿真能卖出去?” 狄梦瑶翻着其中一册,满脸怀疑。 姜离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把那二十册分成四份。 “五册送国子监博士、五册送翰林院学士、五册送京城各大书坊、五册送官宦府邸。” “送?不卖?”狄梦瑶瞪大眼睛。 “送的是名声,名声打出去了,后面的才能卖上价。” 姜离把那四份诗词集递给她。 “用你狄府的名义送,就说是狄府一位友人所托代印。” “不提红楼居士跟我的关系,也不提这东西是棺材铺出的。” 狄梦瑶接过来,还是有些不放心。 “可是……就二十册,够干啥的?” “物以稀为贵,越少越抢手。” 姜离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吧,三天之后你再来,我告诉你什么叫一本难求。” 狄梦瑶照办了。 狄府的下人分头行动,一天之内就把那二十册诗词集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送的时候特意交代:这是红楼居士的手稿,狄府友人托印,仅此二十册,绝无第二批。 收到的人一开始都没当回事,京城里自称居士的才子多了去了,谁知道是真有才还是沽名钓誉。 可等他们翻开那本诗词集,读完第一首《葬花吟》,态度就变了。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相知……” 国子监的一位博士读完这首诗,半晌没说话,然后把茶杯里的茶全倒了,换上酒。 “此等好诗,岂能以茶亵渎,当饮三杯以谢诗人!” 翰林院的一位老学士读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这一句,老泪纵横。 “老夫活了六十年,咏花之作读过何止千首,却从未见过如此字字泣血、句句入骨的绝唱!” “红楼居士,究竟是何方神圣!” 消息传得比火还快。 第二天一早,京城的文人圈子就炸了锅。 二十册根本不够分,各家书坊争相加价转卖,有人出五十贯买一册,有人出一百贯都买不到。 太学的学子们把《葬花吟》抄了一遍又一遍,国子监的博士们争论诗中的典故出处。 到了第三天,连女帝武则天都听说了这事。 她在早朝后问身边的内侍:“红楼居士是谁,查了吗?” 内侍回禀,“回陛下,查不到,只知道此人与狄府有旧,但狄阁老也说不清他的来历。” 女帝沉吟片刻,“既有此等才学,何必隐姓埋名。” “传旨下去,若红楼居士愿意现身,朕愿以国士之礼待之。” 这道旨意一出,京城更轰动了。 国士之礼,那是什么待遇? 大周开国以来,能得女帝国士之礼的人不超过十个,每一个都是当世大儒或是经天纬地之才。 可红楼居士只凭一本诗词集,就让女帝亲口许下这等承诺。 这已经不是才学的问题了,这是天降奇才。 苏紫棠是从户部同僚那里借来诗词集的。 她那天下值回府的时候天色已晚,本想明天再看,可翻开第一页就放不下了。 每一首诗她都读了三五遍,反复咀嚼,一直读到天亮。 第二天上值的时候,她精神恍惚,被上官问话时答非所问。 上官问她今年秋粮的缴税比例,她脱口而出“花落人亡两相知”。 上官愣了半晌,挥手让她回去休息。 “苏大人,你是不是病了?” 苏紫棠没病,她只是被那些诗勾走了魂。 回到苏府之后,她没去正房,也没去书房,而是径直来到姜离的小院。 不是来找姜离,是来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抄诗。 苏府其他地方人来人往,只有姜离的这个破院子没人打扰。 她在院中石桌上铺开纸,一字一句地抄着《葬花吟》。 第11章 没人脉寸步难行 姜离就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抄自己的诗。 “此人用典之精、造境之深,绝非寻常才子……” 苏紫棠边抄边自语。 “更难得的是,字字皆情,句句入骨,这样的诗文,非有大悲大痛之人写不出来。” 她抬头看到姜离还站在那,皱了皱眉。 “你站在这做什么,别挡光。” 苏紫棠头都没抬,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支使一个下人。 姜离往旁边让了一步,没吭声。 他就这么站在一边,看着苏紫棠一笔一划地抄写自己的诗,而她浑然不觉。 在苏紫棠的认知里,姜离是个木匠出身的赘婿。 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跟红楼居士能有什么关系。 红楼居士是什么人? 女帝亲口许下国士之礼,要以帝王之尊亲自相迎的绝世大才。 翰林院那帮修了一辈子书的老学究,读完诗词集当场老泪纵横,说此生能见此文,死而无憾。 整个京城的文人圈子都疯了,到处打听红楼居士的真实身份。 有人甚至愿意拿千金换一面之缘。 而姜离呢? 一个卖棺材的,被苏府下人随意呼来喝去的。 这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边。 所以苏紫棠抄得心安理得,抄完《葬花吟》又开始抄《咏白海棠》。 从头到尾连一个正眼都没给过站在旁边的姜离。 抄着抄着,她忽然停笔叹了口气。 “若红楼居士是个男子……此等人物,才当得起我苏紫棠一生相托。” 这话本是自言自语,偏偏姜离耳力过人,一字不漏全听进去了。 他没接话,嘴角却勾了一下,嗤笑一声,转身回屋。 苏紫棠压根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眼里只有那本诗词集,姜离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是个透明的。 抄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册子就走,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在她的认知里,这破院子不过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跟院子的主人没有半文钱关系。 当晚苏紫棠独酌,那本借来的诗词集就摆在案头,她一边喝一边翻。 酒过三巡,她又翻到了《葬花吟》。 读着读着,忽然停住了。 两相知? 这三个字让她酒醒了大半。 按这首诗的意境,落花无主,红颜薄命,写的是天地不仁、命途多舛。 那应该是“两不知”才对。 花不懂人心苦,人不知花将落,两边都不知道,这才叫真正的孤苦无依。 可红楼居士偏偏写成了“两相知”,落花有知己,红颜有归处,这意思完全反过来了。 前后矛盾,不搭调。 苏紫棠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许久,最后摇了摇头,把疑惑归结于自己喝多了眼花。 红楼居士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在遣词造句上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只觉得自己修为还浅,体会不到其中的深层意思。 又倒了一杯酒,把诗词收好,闭上眼休息。 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那些诗句,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晃来晃去。 那个人的脸看不清,但苏紫棠觉得,这人一定是气度不凡的世家公子。 反正肯定和姜离那种粗人不搭边。 姜离此时其实早看透了苏紫棠那点想法。 但他懒得揭穿,揭穿了也没什么意义。 苏紫棠要是知道红楼居士是她的丈夫,她多半也不会信。 她一向把利益看得很重。 当初肯嫁给姜离,不过是看中了他的军功和钱财。 现在她要和离,是因为姜离不能再带给她更多好处。 如果让她知道红楼居士就是姜离,她第一反应不会是愧疚。 而是盘算怎么利用这层关系往上爬。 姜离也不需要这种人。 他需要的是启动资金、是销售渠道、是能把活字印刷这门技术变成真金白银的办法。 苏家本来就懒地搭理姜离,也正好给了姜离大把空闲时间去棺材铺。 他手上写着后续诗稿,把老陈头叫过来。 “第一批诗词集的反响怎么样?” 老陈头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东家!火了!大火特火!” “我昨天去东市打听,有人出一百贯买一册都买不到!” “书坊掌柜的全在打听红楼居士是谁,还有人问这书是怎么印出来的,跟雕版刻印完全不一样!” 姜离点点头,这个反响在他预料之中。 活字印刷的字迹规整划一,每一页的排版都一模一样,这在抄写时代是不可能做到的。 抄写都是手工,再怎么仔细也会有细微差别。 可活字印刷不一样,同一个字模印出来的字永远是一样的。 这种“工业化”的整齐感,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就是不可思议。 “好,第二批印五十册,书坊那边的分成也该定下来了。” 姜离把一张纸递给老陈头。 “你今天去东市,找这三家书坊谈合作,就说我们有独门印制之法。” “可以大批量快速印书,比雕版刻印快十倍、成本低五成。” “要分成,不要一次性买断。每卖出一册,我们拿六成,书坊拿四成。” 老陈头接过纸,仔细看了看上面的三个名字。 “东家,这……能谈成吗?” “去试试。” 老陈头去了一整天,傍晚才回来。 一进门脸色就不对。 “东家,谈崩了。” 姜离放下手里的刻刀,“三家都崩了。” “都崩了。” 老陈头把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一家书坊,掌柜的一听是棺材铺的人来谈生意,脸色当场就变了。 “棺材铺做书,你们晦气不晦气,滚滚滚,别脏了我的地!” 二家书坊,掌柜的倒是没赶人,但问了一个问题就把老陈头问住了。 “你们这种印制之法闻所未闻,万一官府追究私刻之罪怎么办?有没有衙门的批文?” 老陈头答不上来,对方就摇头送客了。 三家书坊,掌柜的听完之后很感兴趣,问了很多细节,但最后还是拒绝了。 “红楼居士是谁都不知道,你说你能代表他,我凭什么信你?” “万一你是个骗子,拿着红楼居士的名号到处招摇撞骗,我这书坊的招牌不要了。” 三家书坊,三个理由,每一个都卡在要害上。 姜离沉默了。 他有跨时代的知识,有能改变整个印刷行业的技术,但他没有任何商业信用。 在这个时代,一个人的信用是靠家世、靠功名、靠人脉积累起来的。 他什么都没有。 苏家的名号他用不了,用了只会给苏紫棠增加筹码。 狄府的关系他不能滥用,狄仁杰答应的是让他教狄梦瑶,不是给他做生意担保。 红楼居士的身份他不能暴露,一旦暴露就会引来无数麻烦,女帝的“国士之礼”听起来好听,但那意味着他要进入朝堂、要站队、要卷入政治漩涡。 他需要的是钱,不是名。 可没有名,就换不来钱,这是个死循环。 “东家,那咱们怎么办?” 老陈头急得直搓手。 第12章 穿越者接头暗号 “一批诗词集的材料钱还是狄小姐垫的,这都好几天了还没还上,第二批要是印不出来……” “让我想想。” 姜离靠在椅背上,闭眼思索。 他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为他背书,一个能让书坊掌柜们闭嘴的人。 狄仁杰?不行,他跟狄仁杰的关系只是“教书先生”,狄仁杰没理由替他担保商业信用。 武则天?更不行,他连女帝的面都见不着。 还有谁? 还有谁既有分量、又能接触到、还愿意帮他? 姜离甩了甩头,还得另寻门路。 而下午,狄梦瑶照常来棺材铺上课。 姜离教她背了半个时辰的《论语》,然后宣布休息。 狄梦瑶如蒙大赦,趴在棺材板上直哼哼。 “离哥,你说这古人真是有病,背这些之乎者也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姜离没接她这茬,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在狄府这段时间,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什么奇怪的事?” “比如……有没有人突然性情大变,或者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狄梦瑶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子。 “离哥你这么一说,还真有!” 她凑近姜离,压低声音。 “你知道上官婉儿吧,就是那个被称为当朝第一才女的。” 姜离心里一跳,“知道。” “她前段时间在终南山赏枫的时候坠崖了,差点没命,在家养伤养了一个多月。” “这我知道,然后呢。” “关键是后来!” 狄梦瑶的声音更低了。 “我们府上有个仆妇,她表姐在上官家当厨娘,前几天串门的时候说了一堆上官婉儿的事。” “说上官婉儿自从坠崖之后就变了一个人,以前整天写诗作画,现在一首诗都不写了。” “以前见人三分笑,现在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 “她身边伺候的侍女都说,小姐好像变了个人。” 姜离追问:“还有呢?” “还有就是……” 狄梦瑶挠了挠头,仿佛在回忆那个仆妇说的话。 “哦对了!那个厨娘说,有一次她去上官婉儿院子里送点心,正好听见上官婉儿在屋里嘟囔了一句话。” “好像是……这也太离谱了吧。” 姜离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纯粹的现代口语。 这个时代的人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离哥?离哥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狄梦瑶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姜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 “上官家,与你们狄家关系怎么样?” 狄梦瑶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别提了,我这个原主简直是个祸害精!” “去年她女扮男装混进上官婉儿办的诗会,喝醉了酒把人家的屏风给砸了。” “那屏风还是上官婉儿亡母的遗物,上官婉儿当场就哭了!” “两家从此彻底交恶,上官婉儿放话说此生不与狄梦瑶同席,我们府上的人去上官府送帖子都会被赶出来。” 姜离闭上眼睛。 狄家和上官家的仇是摆在明面上的,整个京城都知道。 他不能通过狄梦瑶去接触上官婉儿。 但他可以让上官婉儿来找他。 姜离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把活字印刷的生意做起来,钱是一切的根基。 狄梦瑶上完课走了,老陈头继续刻字,小玉继续分拣字模,棺材铺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三天后,一件姜离没有预料到的事发生了。 上官府内院,那间门窗紧闭的闺房里,上官婉儿正盯着手中的诗词集发呆。 这本册子是厨房刘婶带进来的,说是从她表姐那得来的稀罕物,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红楼居士诗词集。 上官婉儿本来没什么兴趣,自从穿越过来她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装病,连诗都不敢写,生怕露馅。 这个时代的上官婉儿号称第一才女,她一个现代中文系研究生怎么可能比得过。 万一写出来的东西不如原主,岂不是当场社死。 所以她选择什么都不干,能拖一天是一天。 可当她随手翻开这本诗词集,读完第一首诗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这诗写得也太好了吧。 她又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这水平放在盛唐都是一流,放在现代那更是教科书级别的存在。 红楼居士到底是谁,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她继续往后翻,翻到了那首《葬花吟》。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一行一行读下去,上官婉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这首诗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红楼梦》第二十七回,林黛玉葬花,这首诗是黛玉的绝唱。 她本科论文就是写的这个,翻来覆去研究了不下二十遍。 可她明明记得最后一句是“花落人亡两不知”,这本诗词集上写的却是“花落人亡两相知”。 两不知和两相知,一字之差,意思完全相反。 上官婉儿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笔误,这是故意的。 林黛玉写葬花吟写的是无人理解的孤苦,怎么可能用“两相知”这种有知己的说法,除非写这首诗的人根本不是在写林黛玉。 除非这个人在给另一个读过原著的人留暗号。 上官婉儿把诗词集摔在桌上,又捡起来,又摔下去,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这个红楼居士也是穿越者。 而且这个穿越者故意改了一个字,就是为了让同样读过《红楼梦》的人能认出这个暗号。 这个世界上还有跟她一样的人。 上官婉儿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必须找到红楼居士。 但怎么找,诗词集上没有地址没有真名,只有一个虚无缥缈的号。 她把册子翻到封面又翻到封底,除了那几个字什么信息都没有。 上官婉儿把贴身侍女青竹叫进来。 “这本诗词集是刘婶给的。” “是,小姐,刘婶说是从她表姐那得来的,她表姐在狄府当差。” “狄府?” 上官婉儿的眉头皱了起来。 狄府和上官府交恶的事她已经从记忆里翻出来了,原主砸了人家亡母遗物这种破事她想起来就头疼。 “你去问刘婶,这诗词集的纸张和油墨是从哪来的,谁印的,在哪印的,问清楚了来回我。” 青竹领命去了。 上官婉儿继续盯着那首《葬花吟》,盯着那个“两相知”。 她在赌,赌红楼居士是故意留下这个暗号,赌这个人在等着另一个穿越者上钩。 如果赌对了,她就不用再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了。 第13章 第一才女的壳子 青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上官婉儿等在屋里来回踱步,地砖都快被她踩出坑来。 “查到了,这诗词集的纸张是城南木材行出的麻纸。” “油墨是松烟桐油特制的,印出来的字迹和雕版完全不一样。” 青竹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最奇怪的是,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哪里。” “城西巷末,永安棺材铺。” 上官婉儿愣住了,棺材铺能印书,这不是扯淡吗。 可青竹说得言之凿凿:“刘婶的表姐亲眼见过,那铺子不做棺材了,改印纸了!” 正打算明天去查探,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仆妇们行礼的声音。 “老夫人到……”上官婉儿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母亲郑氏是个极要面子的人,轻易不来后院,今天突然驾临必有大事。 果然,郑氏一进门就开口了。 “婉儿,你那病也养了一个多月了,总躲着不见人成何体统。” “三日后家中设赏菊宴,请的都是京中名门闺秀。” “我已经放出话去,到时候你要当场作《秋菊》诗三首以示我上官门风。” 上官婉儿的腿软了。 当场作诗,还是三首,她连平仄都分不清,写出来的东西能把满堂宾客笑死。 “母亲,女儿这病还没好利索……” “别跟我装,太医都说了你早就无碍,不过是心病罢了。” 郑氏的语气不容置疑。 “那个什么红楼居士的诗词集传得满城沸沸扬扬。” “女帝都亲口许了国士之礼,你是当朝第一才女,难道还比不过一个无名之辈。” “三日后的赏菊宴,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上官家的女儿才是真正的诗中翘楚。” 说完转身就走,根本不给上官婉儿解释的机会。 门合上的瞬间,上官婉儿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了,彻底完了。 原主是第一才女,作诗跟喝水一样简单,可她是个高中刚毕业的学渣! 古诗词鉴赏都需要班长押题才勉强能过。 自己写那就是送命题。 写不出来到时被当成冒牌货、押进大牢...... 那就完了! 上官婉儿抓起那本诗词集,盯着封面上的“红楼居士”四个字,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三天,只有三天,必须找到那个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起了床。 但她没叫青竹,反而从里面把门反锁上。 最便宜的素布衣裳,头发随便挽个髻子,就这样出门。 被人认出来就全完了,所以只能走后门,一个侍卫都不能带。 城西巷末这地方越往里走越荒,两边铺子破的破、关的关,路上连个人影都难见。 自己踩石板的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就这么安静。 永安棺材铺在死巷最深处,门脸比预想中还破,匾额上的漆掉得七七八八。 事先不打听根本认不出那几个字,但这正是要找的地方。 铺门口蹲着一个男人,正拿锯子锯木头,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站住,踩到我的刨花了。” 棺材铺的规矩是迎客,这家偏要赶人。 刨花从刨子底下飞出来,落在门槛外,明摆着告诉来人,站远点,别踩脏了我的活计。 “请问店家,这儿可是永安棺材铺?” “不然呢,这门脸像卖胭脂的?” 线报上写得清楚,接头暗号是《葬花吟》,对上了才能往下谈,对不上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久闻此地有《葬花吟》余韵,特来拜会……” “别装了。” 刨子停了,木屑还沾在手指缝里,抬起来的那张脸带着笑,但那笑不是客气,是看戏。 “上官婉儿,上学那会儿古文默写你就没及格过,装什么大尾巴狼。” 身份暴露不算什么,干这行的,今天叫张三明天叫李四,名字本来就是拿来扔的东西。 真正要命的是后半句。 古文默写没及格过。 高中三年,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名字,永安中学的广播室都没她上榜的次数多。 这种事,只有同班同学才清楚。 就是她上官婉儿,全班皆知,她以为毕业之后这事就烂在时间里了。 结果今天,在一个棺材铺里,被一个满身木屑的男人当面揭了老底。 “姜…姜离。” 上官婉儿的声音都在抖。 “班长!” 姜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坐到门口的棺材板上。 姿态跟当年课间趴在讲台上盯着大家写作业一模一样。 “认出来了,不错,脑子还没全锈掉。” 上官婉儿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穿越过来一个多月,每天提心吊胆装病装傻。 生怕露馅被砍头,那种孤独和恐惧只有自己知道。 现在突然看见同班同学,还是当年那个被全班仰望的学神班长。 她绑了一个多月的弦瞬间崩断了。 “哇……” 上官婉儿直接滑跪在地上,哭得比狄梦瑶那天还夸张。 “班长救命,武则天要杀我头了!” “我不会作诗啊!我连平仄都分不清啊!” “三天后我妈要我当场写三首菊花诗,我写不出来就完了啊!” 姜离看着地上哭成一团的上官婉儿,当年班上就属她和狄梦瑶最能闹腾。 一个天天翘课去cosy,一个天天上课偷看小说,两人的语文成绩常年垫底。 “起来说话,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班长你得救我,我真的会死的!” 上官婉儿抱着他的腿不撒手。 “我知道那首《葬花吟》是你故意改的,两相知是暗号对不对,你就是在等我们对不对!” “不然你干嘛改那一个字,原著明明是两不知!” 姜离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拖进铺子里。 免得在外面被人看见堂堂内舍人抱着一个卖棺材的嚎啕大哭。 “先把事情说清楚,原主母亲让你三天后写菊花诗?” 上官婉儿抹着眼泪。 “原主是第一才女,我是学渣,我冒充了她这么久,装的好累。” 姜离靠在柜台上,手指敲着木板。 “所以你需要我帮你写三首菊花诗。” “对对对,班长你诗写得那么好,帮我写三首不过分吧,就当可怜可怜老同学,我求你了!” “帮可以帮,但有条件。” 上官婉儿立刻收了眼泪,她听出姜离的语气不对。 “什么条件?” “你现在可是内舍人,内舍人这个职位你懂含金量吗,那手里的资源可不少。” 姜离从柜台后面翻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宫廷御用纸张的进货渠道,翰林院刻书坊的合作名单,我要。” 上官婉儿看着那张纸,脸色变了又变。 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样都是要命的筹码,姜离张嘴就是全都要。 “班长,你这是趁火打劫啊!” “趁火打劫怎么了,不服你就自己去写诗。” 姜离把纸往她手里一塞。 “反正三天后的赏菊宴,丢人的是你不是我。” 上官婉儿咬着牙,她没得选。 写不出诗就是死,给姜离资源起码还能活,这笔账太好算了。 “行,我答应你,但你得保证那三首诗够好,能镇住场子的那种好。” “放心,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失望过。” 姜离把那张纸收回来,又掏出另一张纸递给她。 “签字画押。” 上官婉儿接过来一看,差点气得背过去。 第14章 学渣和学神重逢 上面写的是什么“补课协议”,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每日来棺材铺学习两个时辰,不得迟到早退,作业必须按时完成,抄袭代写一经发现加倍处罚…… “班长,我是来求救的,不是来上学的!” “这两件事不冲突。” 姜离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以为我帮你写完这三首诗就完了,你还要在这个身份里活一辈子,以后要写的诗多了去了。” “我不可能每次都帮你写,你得自己学会。” 上官婉儿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确实没想过这一层,光顾着眼前的危机,忘了以后还有无数个类似的场合在等着她。 “你签不签。” “签签签,我签还不行吗!” 上官婉儿一把抢过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摁了个手印。 “满意了吧,班长大人。” “补课从今天开始。” 姜离把那张协议收好,转身往里屋走。 “跟我进来。” 里屋比外面还简陋,一口棺材靠在墙边。 棺材盖被卸下来立在另一边,背面用墨笔写满了字,那是狄梦瑶这几天抄的诗文。 屋里还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纸笔,地上铺了两个蒲团。 “坐。” 上官婉儿坐下的时候发现地上还有一个蒲团,位置在她旁边,也就是说还有别的学生。 “班长,还有谁在你这上课。” “等会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离哥,我来了,今天学什么啊!” 狄梦瑶蹦蹦跳跳地冲进来,一抬头看见屋里多了一个人,愣住了。 上官婉儿也愣住了,两人对视了三秒。 “狄……狄梦瑶?” “上……上官婉儿?” 狄梦瑶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指着上官婉儿的手都在抖。 “你怎么在这,你是穿成上官婉儿了吗!” 上官婉儿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等等,你也穿过来了,你穿成狄梦瑶了?就是那个满城闻名的混世魔王?” “对啊,我都来好几天了,离哥没跟你说吗!” 狄梦瑶扑到姜离身边。 “离哥!你早知道她也穿过来了对不对,你故意不告诉我对不对!” “你也没问。” 姜离把她按到蒲团上,跟上官婉儿并排坐着。 “行了,人齐了,开始上课。” 上官婉儿看着身边的狄梦瑶,又看看站在棺材盖前面的姜离。 忽然有种恍惚感,仿佛回到了高中教室,她们俩坐在后排。 班长站在讲台上盯着大家早自习。 只不过这个讲台变成了棺材盖,教室变成了棺材铺,窗外不再是操场而是阴森森的巷子。 “今天讲平仄。” 姜离拿起一根木条,在棺材盖上敲了敲。 “平声上去入,这四个声调你们应该知道吧。” 狄梦瑶和上官婉儿面面相觑,一个摇头一个撇嘴。 “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姜离的木条往桌上一拍。 “那从头教起,先把这张表抄十遍。” 他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个字旁边标注着声调。 “抄完背,背完默,默错了重来。” 上官婉儿接过那张纸,差点哭出来。 这上面足足有三百多个字,每个字还要标声调。 抄十遍就是三千多个字! 她的手还要不要了! “班长,我三天后就要赴宴了,你让我抄这个有什么用!” “不把基础打好,我给你的诗你连平仄都念不对,到时候当场出丑。” 姜离的木条又敲了一下。 “别废话,抄。” 上官婉儿看了眼旁边已经埋头苦抄的狄梦瑶,认命地拿起笔。 两人抄了一个时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姜离才让她们休息片刻。 “离哥,你给我写的那三首菊花诗呢,让我也看看呗。”狄梦瑶凑过来。 “还没写,等会再说。”姜离转向上官婉儿。 “你那个赏菊宴都请了什么人。” “都是京中名门闺秀,还有几个世家的公子,我母亲想借这个机会给我相看人家。” 上官婉儿提起这事就头疼。 “最麻烦的是户部那个苏紫棠也会来,她跟原主一直明争暗斗,专门等着看我出丑。” 姜离的手顿了一下。 “苏紫棠?” “对啊,就是那个从六品主事,最近风头正盛,听说跟武家的公子走得很近。” 上官婉儿没注意到姜离的异常,继续说。 “她诗写得不错,之前狄府诗会被红楼居士压了一头,心里肯定憋着气,这次赏菊宴八成要找回场子。” 姜离沉默了片刻,嘴角勾了一下。 他走到柜台后面,铺开一张纸,提笔就写。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三首诗跃然纸上。 上官婉儿凑过去一看,第一首写菊花傲霜,第二首写菊花隐逸,第三首写菊花与秋月。 每一首都用典精妙意境深远,比红楼诗词集里的那些毫不逊色。 “这……这水平也太高了吧。” “背熟了,三天后当场默写出来。” 姜离把纸递给她。 “记住每一个字的平仄,念的时候不要出错,不然你再好的诗也会被人挑毛病。” 上官婉儿接过那三首诗,如获至宝。 “班长,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少说废话,把那张声调表抄完再走。” 上官婉儿的脸垮下来,老老实实回到蒲团上继续抄。 狄梦瑶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习惯就好,离哥就这样,谁都逃不过抄作业的命运。” “你闭嘴,你害我被原主砸了屏风,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那是原主干的不是我干的,再说了你现在也不是原主,咱俩扯平。” “扯什么平,我穿过来就顶着个仇人的壳子,你害我被上官家上下冷眼相待,你赔我!” 两人在那边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姜离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铺子里一时间热闹得不像棺材铺。 临走时上官婉儿又确认了一遍。 “班长,那个宫廷御用纸张的渠道,我回去就帮你打听,三天之内给你消息。” “还有翰林院刻书坊的合作名单,这个要费点功夫,可能得一个月。” “不急,先把赏菊宴应付过去再说。” 上官婉儿点头如捣蒜。 “记住了记住了,班长你放心,我就算死也不会给你丢人的。” “去吧,明天这个时辰再来。” 上官婉儿走出棺材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把那三首诗贴身藏好,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同一时刻,苏府正厅灯火通明。 苏紫棠坐在主位上翻看请帖,上官府送来的赏菊宴邀请函就摆在最上面。 烫金的字迹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夫人,姑老爷回来了。” 春桃在门口禀报,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轻慢。 第15章 别来丢人了 苏紫棠头也不抬,继续看手里的请帖,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开口。 “让他进来。” 姜离进门的时候身上还沾着木屑,衣摆上有几道墨痕,一看就是刚从铺子里回来。 苏紫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息,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最近干嘛去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姜离听懂了。 苏紫棠不是关心他去了哪,而是在质问他为什么不在府里待着。 “苏大人怎么开始在乎起我来了?” 姜离在下首的位置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紫棠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最烦的就是姜离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以前他至少还会低头认错,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 “三日后的赏菊宴你知道吧。” “听说了。” “上官府办的宴会,请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要去。” 苏紫棠把那张请帖往桌上一扔。 “武公子说他能替我引荐几位礼部的大人,这次宴会对我很重要。” 姜离没接话,他知道苏紫棠还有下文。 果然,苏紫棠的下一句话来了。 “你别去了。” “苏大人多虑了,我去不去跟苏大人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也没有请帖。” “没有请帖最好,省得你去了给我丢人。” 苏紫棠站起身,走到姜离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姜离,我把话说清楚,上官婉儿是女帝跟前的红人,这次赏菊宴我必须压她一头。” “届时宴上要当场作诗,我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一鸣惊人。” “你一个卖棺材的,懂什么诗词歌赋,我劝你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别出去碍眼。” 姜离听完这番话,嘴角勾了一下。 苏紫棠准备好的诗,八成是武彦昭花钱请人写的,她自己那点水平能压过上官婉儿才怪。 可惜她不知道,上官婉儿要用的诗,是他姜离亲手写的。 更可惜的是,她不知道红楼居士就坐在她面前,还被她嫌弃丢人。 “苏大人放心,我不会给苏大人丢人的。” 姜离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木屑。 “时辰不早了,苏大人早点休息,明日还要准备宴会的事宜。” 说完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有多看苏紫棠一眼。 苏紫棠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她叫来春桃。 “盯着他,这几天他去哪、见什么人,都给我查清楚。” “是,夫人。” 姜离回到自己那破院子,小玉已经把热水备好了。 “老爷,夫人又为难您了。” “没事。” 姜离洗了把脸,坐到窗边,脑子里在盘算赏菊宴的事。 上官婉儿那边他不担心,三首诗够她应付全场。 但他自己也想去,不是为了看戏,是为了那条御用纸张的渠道。 上官婉儿答应帮他打听,可这种事总不能全指望别人。 他得亲自去看看上官府的门路到底有多深。 而且不能用请帖,得“悄悄的”。 可上官府的赏菊宴不是谁都能进的,没有请帖连大门都进不去。 姜离在屋里走了两圈,目光落在窗外堆着的几盆菊花上。 这些菊花是前几天老陈头从东市买的,说是装点铺面用,一直没舍得摆出来。 姜离忽然有了主意。 赏菊宴需要菊花,上官府肯定要从外面采购,到时候会有仆役搬运花盆入府。 他可以混在仆役里进去。 次日一早,姜离去了东市的花行,打听上官府的花卉订单。 花行掌柜一听是上官府的生意,立刻殷勤起来。 “这位爷问得正是时候,上官府三日后办赏菊宴。” “昨天刚下了大单,要五十盆上等菊花,我们正愁人手不够呢。” “缺人手是吧,我来帮忙。” “您是?” “干苦力的,搬个花盆不在话下。” 掌柜上下打量姜离,见他身板结实,虽然穿得寒酸但气度不俗,也没多问。 “行,到时候您来,工钱按市价算,一天五十文。” 姜离点头应下,算是拿到了进上官府的门票。 三日后,赏菊宴。 上官府门前车水马龙,各家的马车排成长龙,衣香鬓影络绎不绝。 苏紫棠的马车在队伍中间,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制的湖蓝襦裙。 头上簪着武彦昭送的碧玉步摇,整个人艳光四射。 武彦昭骑马跟在旁边,两人并肩而行,看起来确实般配。 路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苏紫棠。 “那是户部的苏大人吧,年纪轻轻就做到从六品主事,了不起。” “旁边那位是武家的公子吧,两人倒是登对。” “苏大人不是嫁人了吗,怎么跟武公子走这么近。” “嫁的那个是赘婿,听说没什么本事,也难怪苏大人另寻高枝。” 这些议论声飘进马车里,苏紫棠不仅不恼,反而颇为受用。 她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队伍后面跟着一群搬花的仆役。 为首的那个抱着一盆巨大的金丝菊,低着头跟在人群里,穿着粗布短打,浑身灰扑扑的。 苏紫棠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一瞬,总觉得背影有些眼熟,但很快就移开了。 一个搬花的下人,不值得她多看。 马车在上官府门前停下,武彦昭先下马,亲自扶苏紫棠下车。 门口的迎宾管事查验请帖,武彦昭从袖中取出两张递过去。 “武公子,苏大人,里面请。” 管事堆着笑脸,恭恭敬敬地引他们入内。 后面的仆役队伍就没这待遇了,管事连正眼都懒得看一眼。 只让人在门口登记姓名,然后挥挥手让他们从侧门进去。 姜离抱着那盆金丝菊,跟在队伍最后面。 登记姓名的时候,他随口报了个假名,小吏头都没抬就给他记上了。 刚要进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武彦昭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站在姜离身后,上下打量着他。 姜离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站住,我让你等等。” 武彦昭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旁边的仆役都停下脚步看过来。 姜离这才转身,露出一张被花盆遮住大半的脸。 “这位爷有何吩咐。” 武彦昭眯起眼睛,总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张,花行的伙计。” “花行的伙计,怎么看着不太像。” 武彦昭绕着姜离走了一圈,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时候苏紫棠也走了过来,她刚才在前面等了一会不见武彦昭跟上来,就折回来找人。 “彦昭,你在做什么。” “紫棠你来看看,这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苏紫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抱花盆的男人低着头,看不清五官。 只能看见一身破旧的短打和满手的泥土。 “一个搬花的苦力,有什么好看的,别耽误了入席。” 她压根没往姜离那边想。 在她的认知里,姜离是不可能出现在上官府门前的,他连请帖都没有。 武彦昭被她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多疑了。 “也是,可能是我眼花了,走吧。” 两人转身往里走,武彦昭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搬花的男人已经低头钻进了侧门。 第16章 这背影怎么那么眼熟 姜离抱着花盆进了上官府,跟着其他仆役把花送到指定的位置。 管事过来点数,确认花盆数量无误后,给每个仆役发了五十文工钱。 “行了,活干完了,你们可以从侧门出去了。” 其他仆役拿了钱就往外走,姜离却没动。 他趁管事不注意,闪身进了旁边的花丛,三拐两绕就消失在了园子深处。 上官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间隐约可见不少宾客的身影。 姜离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换下了那身短打,露出里面穿的一件半旧长衫。 这长衫是他临出门前特意带的,虽然不值几个钱,但穿上至少不像个干苦力的。 他顺着回廊往宴席的方向走,路上遇见几个巡逻的护卫,都没人拦他。 毕竟今天来的宾客太多了,护卫们也分不清谁是哪位主子随从。 主宴设在后花园的水榭里,姜离远远看见那边已经坐满了人。 高台上摆着十几盆名贵的菊花,四周悬挂着绸缎和灯笼,一派富贵气象。 苏紫棠和武彦昭坐在靠前的位置,身边围着几个同样打扮华丽的世家子弟,有说有笑的。 姜离没往那边去,而是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是下人桌,桌上只有一碗凉水和几个冷馒头,连像样的茶点都没有。 “哟,这位爷是哪家的随从,怎么坐这儿来了。” 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凑过来,上下打量姜离。 “花行的,送完花没来得及走,想讨口水喝。” “花行的啊,那坐吧坐吧,水管够,馒头也可以吃,别的就没了。” 管事说完就走了,留下姜离一个人坐在那啃馒头。 不远处的苏紫棠正端着酒杯跟人寒暄。 她的位置比姜离高出一截,从那边根本看不见这个角落。 就算看见了,她也绝不会想到那个啃馒头的男人是她丈夫。 武彦昭坐在苏紫棠旁边,正跟对面一个礼部的官员说话。 说着说着,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门口遇见的那个搬花工,越想越觉得眼熟。 “紫棠,你家那位姑老爷今天在做什么。” 苏紫棠被他问得一愣,这问题太突然了。 “在府里待着吧,他又没请帖,来这做什么。” “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一个搬花的,背影有点像他。” “不可能。” 苏紫棠想都没想就否定了。 “他一个卖棺材的,连请帖都弄不到,就算混进来了又能做什么,给我丢人吗。” “也是,我多心了。” 武彦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这时候有人凑过来跟苏紫棠搭话。 “苏大人,听说您今日带了新作来,待会儿诗会上可要一展才华啊。” “略备一二,不值一提。” 苏紫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心里却已经迫不及待了。 她花了重金请人润色的那首菊花诗,绝对能压过上官婉儿。 今日之后,京城才女之首便是她苏紫棠。 说话间,水榭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高声道,“上官大人到——” 苏紫棠循声望去,只见上官婉儿从回廊那边款款走来,一身素白襦裙,发髻高挽,清冷出尘。 身后跟着几个侍女,所过之处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她美,而是因为她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一个月前,上官婉儿坠崖的消息传遍京城。 有人说她摔断了腿,有人说她毁了容,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她已经疯了。 可现在站在众人面前的这个女人,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不愧是当朝第一才女,这气度果然不凡。” “听说她前阵子坠崖受伤,在家养了一个多月,今天是第一次露面。” “难怪郑夫人要办这个赏菊宴,就是为了让女儿重新出山。” 议论声四起,但苏紫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今天穿了最贵的衣服,戴了最好的首饰。 就是为了在这场宴会上压上官婉儿一头。 结果人家什么都没做,光是往那一站,全场的目光就像被磁铁吸过去一样。 这种东西,花多少钱都买不来。 上官婉儿落座之后,目光在全场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不是停在主位,不是停在贵宾席,而是停在了角落里那张下人吃饭的桌子上。 那里坐着一个啃馒头的男人,穿着半旧的长衫。 周围全是锦衣玉食的宾客,他却像个混进宫的乞丐。 别人都没注意到这个角落,但上官婉儿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姜离。 她差点叫出声来,还好忍住了,只是悄悄把右手放在左肩上拍了两下。 这是当年班里考试前的暗号,意思是准备好了,稳住。 角落里那个啃馒头的男人看见了,嘴角微微一动,同样把右手放在左肩上拍了两下。 这一下,上官婉儿什么都不怕了。 班长来了,班长就在那里坐着,她还怕什么。 坐在不远处的苏紫棠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只看到上官婉儿突然变了一个人。 刚才还只是自信,现在简直是嚣张,这女人凭什么。 苏紫棠摸了摸袖子里那张写满诗句的纸,那是武彦昭花了五百贯请枪手写的。 五百贯,够穷苦人家胡吃十年。 等会儿诗会上,她要让上官婉儿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宴席正式开始,上官婉儿的母亲郑氏作为主人先致辞。 说了些场面话之后,话锋突然一转。 “今日赏菊,少不了诗酒助兴,小女婉儿久病初愈。” “正好借此机会与诸位切磋诗艺,不知在座的才俊佳人,可愿赏脸一试。”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上官家是要给女儿正名的。 众人纷纷响应。 “愿闻上官才女高作。” “苏大人的诗名也是响当当的,今日正好一较高下。” “精彩精彩,咱们有眼福了。” 苏紫棠听到自己被点名,心里不慌反喜,袖子里那张纸仿佛在发烫。 苏紫棠被人一捧,更加志得意满。 她朝上官婉儿那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对方冰冷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火药味十足。 “既然诸位有此雅兴,那就以菊为题,限时一炷香,如何?” 郑氏拍板定下了规则。 侍女们端来笔墨纸砚,放在每位宾客面前。 苏紫棠提起笔,袖中那张纸早就被她背得滚瓜烂熟,现在只需要默写下来就行了。 她瞥了一眼上官婉儿,发现对方也提起了笔,脸上没有半分紧张之色。 哼,装什么装,待会儿看你怎么收场。 苏紫棠低头开始写,笔下的字迹飞快。 与此同时,角落的下人桌上,姜离放下了啃到一半的馒头。 他看着不远处埋头写字的两个女人,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苏紫棠拿着花钱买来的诗,自以为十拿九稳。 上官婉儿拿着他亲手写的诗,同样胸有成竹。 这两个人现在都不知道,决定今天胜负的关键。 他就坐在这个连茶点都没有的角落里啃冷馒头。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郑氏让人把两位才女的诗作收上去,当众宣读。 第17章 半夜翻墙 苏紫棠的诗先被念出来,用典工整,辞藻华丽,引来一片叫好声。 武彦昭带头鼓掌,脸上满是得意。 苏紫棠微微颔首,接受众人的赞美。 心里已经在盘算今日之后如何宣扬自己压过上官婉儿的事迹。 然后是上官婉儿的诗。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念诗的侍女念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她发现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在那里。 苏紫棠的脸色刷地白了。 这诗比她那首好太多了,不是一个档次的好,是碾压级别的好。 武彦昭的笑容僵在脸上,他那五百贯,在这首诗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好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 “不愧是当朝第一才女,这等意境非寻常人能及。” “苏大人的诗虽好,但比起上官才女还是差了一筹啊。” 苏紫棠坐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扭头看向角落里那个啃馒头的男人,忽然觉得格外刺眼。 同样是人,差距怎么这么大。 苏紫棠盯着高台上那个白衣女子,指甲掐进了掌心肉里。 席间的议论声没有停,而且越来越大,好像故意要让苏紫棠听见似的。 “苏大人的诗也算上品了,只是和上官才女比起来……” “到底还是差了些火候。” “年轻人嘛,多磨练磨练,以后总能赶上的。” 这些话听着像是安慰,可在座的都是人精。 谁听不出来这是在捧上官婉儿踩苏紫棠。 而且说话的几个人。 上个月还在苏家的宴会上夸苏紫棠是京城诗坛新秀,转眼就换了一副嘴脸。 五百贯。 武彦昭请那个枪手花了整整五百贯。 写出来的东西却连上官婉儿随口吟的都比不过。 这钱打了水漂不说,苏紫棠还在京城权贵面前丢了人。 要知道今天来的可不是普通宾客,在座的夫人小姐背后都站着朝中重臣。 这一丢人,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苏家女儿不行。 武彦昭凑过来压低声音。 “紫棠,那枪手定是欺我年轻,随便敷衍了事,回头我定要找他算账。”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可苏紫棠根本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的下人桌上。 那个位置空了。 刚才还坐在那里啃馒头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她没往心里去,一个搬花的苦力罢了,走了就走了,和她有什么关系。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上官婉儿作诗的时候。 那个男人的嘴唇也在动,而且动的节奏和上官婉儿念出来的诗句一模一样。 赏菊宴结束后,苏紫棠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 武彦昭骑马跟在旁边,试图缓和气氛。 “紫棠,今日之事不过是一时失利,下次咱们再找机会扳回来。” “下次?” 苏紫棠冷笑一声,掀开车帘看着他。 “武公子的枪手,下次还能派上用场吗?” 武彦昭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讪讪闭嘴。 马车在苏府门前停下,苏紫棠下车的时候正好看见姜离从侧门走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长衫,衣摆上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 “你去哪了。” 苏紫棠拦住他,语气不善。 “出去走了走。” “走了走?穿成这副德行出去丢人?” 苏紫棠上下打量他那身寒酸的衣服,越看越来气。 “我在赏菊宴上被人看笑话,你倒好,不知道躲哪去逍遥了。” “苏大人说的是。” 姜离应了一声,绕过她往院子里走。 苏紫棠愣住了,以前姜离挨骂总会低头认错,今天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站住,我话还没说完。” “苏大人近日为何如此多话。” 姜离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今天上官婉儿的诗你听说了吧,那才叫真本事,你这辈子都写不出那种东西。” 苏紫棠这话纯粹是发泄,她心里憋着火,随便找个人出气。 “苏大人说的对。” 姜离依然没有争辩,迈步往自己那破院子走。 苏紫棠看着他不耐烦的背影,气得直咬牙。 从前那个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姜离去哪了? 武彦昭从后面跟上来,低声道: “紫棠,何必跟他置气,不值当的。” “我就是看他那副窝囊相来气。” 苏紫棠甩袖进了正房,把门摔得震天响。 姜离回到小院的时候,小玉已经点好了灯。 “老爷,您回来了,有人送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一个包袱,说是上官府的人送来的,让您亲自收。” 姜离走进屋内,桌上放着一个布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纸和一份契约。 纸张雪白细腻,摸上去比丝绸还滑。 这是澄心堂纸,全天下只有内府才能造的贡品纸,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 契约上写着上官婉儿的名字,内容是把内府的澄心堂纸进货渠道转给了红楼居士。 底下还附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货款两清。 姜离把字条烧了,把契约收进袖中。 上官婉儿这妮子,办事还算利索。 现在他手里有了顶级纸张的进货权,活字印刷的最后一块短板补齐了。 接下来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印《红楼梦》。 第二天一早,姜离去了棺材铺。 老陈头正在里面刻字模,小玉在分拣木块,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东家,新一批字模快刻完了,您看看这批成色怎么样。” 老陈头递过来几块木块,上面的字刻得比之前更工整。 姜离检查了一遍,挑出几个刻坏的扔到一边。 “继续刻,把《红楼梦》前五回需要的生僻字全部补齐。” “《红楼梦》?那是什么书?” “盖世奇书。” 老陈头张大嘴巴,东家不仅会写诗,还会写书。 “东家,您这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墨水。” “少废话,干活。” 姜离把那份澄心堂纸的契约拿出来给老陈头看。 “从下个月开始,咱们用的纸升级了,这种纸印出来的书,能卖十倍的价钱。” 老陈头接过契约一看,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澄心堂纸?东家您从哪弄来的?这可是贡品!” “别问那么多,知道能用就行。” 狄梦瑶下午照常来上课,一进门就开始嚷嚷。 “离哥离哥,昨天赏菊宴的事我听说了,那个苏紫棠被婉儿姐锤得找不着北。” “嗯。” “你给婉儿姐写的那首诗太绝了。” “我在狄府听那些仆人议论,都说上官才女果然名不虚传。” “废话少说,抄作业。” 姜离把一沓稿纸拍到她面前。 “这是《红楼梦》前五回的手稿,你负责校对,看看有没有错别字。” 狄梦瑶低头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字,顿时哀嚎起来。 “离哥你是魔鬼吧,这得抄到什么时候。” “不是让你抄,是让你校对,跟我写的原稿对照,把刻错的字挑出来。” “那也很多啊!” “不干就把三百贯还你。” 狄梦瑶瞬间老实了。 要是姜离不带她玩了,那钱拿来也没用。 “干干干,我干还不行吗。” 苏府那边,苏紫棠还没从赏菊宴的失利中缓过来。 她越想越不甘心,上官婉儿那首诗的水平明显超出了正常范围。 一个大病初遇的人,怎么能顺口就写出那种惊世之作。 “春桃,去打听一下,上官婉儿最近都见过什么人。” “是,夫人。” 春桃领命去了,苏紫棠坐在书房里翻着那本红楼居士的诗词集。 第18章 学渣求救信 春桃越看越觉得眼熟,上官婉儿昨天那首诗的风格。 怎么跟这本诗词集里的作品有些相似。 难道上官婉儿认识红楼居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紫棠就坐不住了。 如果上官婉儿能搭上红楼居士这条线,那她苏紫棠也可以。 只要找到红楼居士的真实身份,一切都有转机。 她叫来武彦昭,让他帮忙查红楼诗词集的来源。 武彦昭一口答应下来,他本来就想在苏紫棠面前表现,这种差事正合他意。 三天后,武彦昭回来报信。 “紫棠,查到了,那诗词集是从城西一家铺子印出来的。” “什么铺子?” “不知道,那一带太乱了,铺子开了又关的,查不到具体是哪家。” 武彦昭说得煞有介事,实际上他根本没认真查。 他不希望苏紫棠找到红楼居士,万一那人比他更有才华。 他在苏紫棠心里的地位就保不住了。 “不过我倒是打听到一件事。” 武彦昭压低声音,一副神秘的样子。 “红楼居士据说是某位大人物的旧识。” “因为得罪了权贵所以隐姓埋名,轻易不见外人。”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书商那边有人脉,他们私下议论过这事。” 苏紫棠听完,暂时打消了追查的念头。 既然红楼居士有政治麻烦,那确实不好打扰。 她不知道的是,武彦昭这番话全是编的,就是为了阻止她继续查下去。 当天晚上,苏府后院发生了一件小事。 春桃在巡夜的时候,看见一个身段极好的女子从侧门溜进了姜离住的那个破院子。 那女子穿着素色斗篷,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但身形曼妙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春桃没敢出声,躲在墙角盯着那道身影。 那女子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出来的时候,都快三更。 整整两个时辰。 第二天一早,春桃把这事报给了苏紫棠,一个字都没敢漏。 “奴婢亲眼看见的,那女子裹着斗篷,脸都没露,进去就是两个时辰。” 苏紫棠听完这话,没有半点醋意,只剩下鄙夷。 姜离那个废物,没钱没势没前途,居然也学人养外室。 他能养什么货色,不过是些勾栏里的女人。 “别管他。” 她让春桃退下,心里反而比昨天还松快。 姜离有外室,和离这事就更好办了,到时候拿这个说事,他连半句话都反驳不了。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自己作死,省得她费心。 但苏紫棠不知道的是。 昨晚进姜离院子的那个女子,是当朝内舍人,上官婉儿。 而上官婉儿去那里,是为了补课。 棺材铺里屋,姜离拿着一把尺子,敲着上官婉儿的手心。 “‘簋’字写了三遍还错,你是不是诚心气我。” “班长饶命,这字太难了,我真的记不住。” 上官婉儿缩着手,满脸都是泪痕。 她今天被女帝抽查了一份祭祀礼制的古文诏书。 全是生僻字,不仅要注音还要写读后感。 她连字都认不全,哪会写什么读后感,只能深夜乔装跑来找姜离求救。 “记不住就抄一百遍,抄到记住为止。” “一百遍?班长你杀了我算了!” “不抄就回去等着露馅。” 上官婉儿立刻闭嘴,老老实实拿起笔继续抄。 旁边狄梦瑶在校对《红楼梦》的字模,听见上官婉儿的惨叫,幸灾乐祸地笑。 “婉儿姐,你也有今天啊,我还以为内舍人多威风呢。” “闭嘴狄梦瑶,你也好不到哪去。” “我好歹只用校对,你还得抄一百遍,哈哈哈。” 两个大周顶级名媛,蹲在棺材铺里抄作业校字模,这场面说出去没人会信。 姜离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差不多该赶人了。 “今晚就到这,你们各自回去。” “班长,那诏书的读后感怎么办。” 上官婉儿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明天早上来拿,我替你写好。” “班长万岁!” 上官婉儿感激涕零,恨不得给姜离磕一个。 两人走后,姜离坐在桌前开始写那份读后感。 女帝的考题刁钻得很,明着是考祭祀礼制,实际是在试探上官婉儿的政治立场。 这种东西写不好要掉脑袋,写好了能平步青云。 姜离花了半个时辰写完,把墨迹吹干收好。 上官婉儿这条线,他得好好经营。 半个月后,《红楼梦》前五回正式印制完成。 这一次姜离没有大张旗鼓地送人,而是以限量发售的名义放出消息。 每本售价五十贯,只印一百本。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文坛都炸了。 红楼居士的诗词集本来就一本难求,现在又出了新书。 而且是一本完整的故事,这种东西不抢到手简直对不起自己。 短短三天,一百本全部售罄。 书商们捶胸顿足,后悔当初没跟姜离合作。 那三家当初拒绝老陈头的书坊掌柜,现在连肠子都悔青了。 苏紫棠也托人买到了一本,连夜读完后久久不能平静。 这本书写的是什么神仙故事,人物鲜活情节动人。 比市面上那些才子佳人话本高出不止十个档次。 她越看越觉得红楼居士深不可测,能写诗能写书,这种全才百年难遇。 要是能结交此人,对她的仕途助益极大。 与此同时,苏家老太君七十大寿的日子也临近了。 苏紫棠为了彰显苏家地位,广邀权贵,帖子发了上百份。 狄家和上官家虽然觉得请不动,但为了面子还是发了。 没想到狄家和上官家都回复说会派人来。 苏紫棠大喜过望,这两家都是京城顶尖的门第,能来赴宴说明苏家的面子够大。 她不知道的是,这两家同意来,则都是因为姜离。 寿宴前三天,她把姜离叫到跟前。 “寿宴那日你就在后厨帮忙劈柴,千万别到前厅来。” “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染了风寒,省得给我丢人。” 姜离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苏紫棠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反而不踏实。 以前姜离被她支使会低眉顺眼地应承,现在却像是在敷衍她。 算了,管他呢,只要寿宴那天别出来丢人就行。 同一天,姜离收到了两封求救信。 一封来自狄梦瑶,一封来自上官婉儿。 两人的诉求出奇一致,苏家老太君寿宴要送贺礼,她们不知道送什么。 狄梦瑶在信里写道,“离哥救命,我那个原主把京城权贵得罪了个遍。” “苏家寿宴我要是送不出像样的东西,回去狄老头非打死我不可。” 上官婉儿的信更惨。 “班长,我妈说既然是去赴红楼居士家的宴席。” “寿礼必须亲手做的才显诚意。” “可我手残到极点,连个鞋垫都绣不好,你说怎么办。” 姜离看完这两封信,嘴角抽了抽。 这两个学渣还真是够能给他找事的。 下午两人准时出现在棺材铺,一进门就开始诉苦。 “离哥你不知道,我那便宜祖父的要求有多变态。” 第19章 有眼无珠 狄梦瑶一屁股坐在棺材板上,开始倒苦水。 “他说寿礼必须独一无二,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统统不行,还要体现狄家门风,我上哪弄去。” 上官婉儿接茬道,“我比你更惨,我亲手做啊,还得配一首贺寿诗!” “诗我都写不出来,那东西就更别说了。” 姜离听完这两人的诉苦,从柜台后面翻出一个木盒子。 “你们来得正好,这东西原本打算让老陈头送去,现在你们自己带走。” 狄梦瑶凑过去一看,盒子里装着几块奇怪的透明碎片和一小瓶银白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玩意,碎玻璃渣子。” “不是渣子,是样品。” 姜离把盒子合上推到她们面前。 “三天后苏家寿宴,你们把这两样成品带过去,保证全场最出风头。” 上官婉儿拿起那块透明碎片对着光看了看,通透得像凝固的水。 “班长,这东西在这个年代还没有,怎么做成成品。” “你们不用做,我做好了你们直接拿去献。” 姜离从袖子里抽出两张图纸。 “图纸在这,你们回去找工匠按这个做架子和底座就行。” 狄梦瑶接过图纸扫了一眼,满脸都是问号。 “离哥,这镜子跟现在的铜镜太不一样了吧,这么大一面。” 姜离指了指那瓶银白色液体。 “这叫水银涂层,涂在玻璃背面,比铜镜清晰一百倍,毫发毕现。” 上官婉儿和狄梦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班长你从哪弄来的这种东西。” “自己做的。” 姜离没解释太多,催她们赶紧走。 “回去找最好的紫檀木做架子,底座用黄花梨,档次要够,别丢我的脸。” 两人抱着盒子走了,一路上都在讨论这东西值多少钱。 结论是无价,因为根本没有参照物。 同一时间,苏府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寿宴。 苏紫棠和武彦昭商量了三天,最后定下一尊白玉观音作为主礼。 这尊观音是武彦昭从西域商人手里买的,花了整整八百贯,据说是和田羊脂玉所雕。 “紫棠,这观音放在正厅最显眼的位置,等老太君看见,必定欢喜。” 苏紫棠满意地点头,觉得这次寿宴十拿九稳。 武彦昭又压低声音说了另一件事。 “我还请了城中名医孙大夫,老太君眼疾多年,我打算在寿宴上当众献医。” “一来显得我孝顺,二来也让某些不中用的人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心意。” 苏紫棠听出他话里的讽刺。 “彦昭有心了,老太君若知道,定会感激。” “至于那个人,他能有什么心意,劈柴的心意吗。” 两人相视而笑,觉得胜券在握。 寿宴前两天,苏紫棠去后院巡视场地布置。 刚走到姜离住的那个破院子附近,就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 她皱眉走过去,姜离正蹲在地上捣鼓一堆沙子和碎石,旁边架着个简陋的土窑,正往外冒烟。 “你在做什么。” 苏紫棠站在院门口,掩住口鼻。 姜离头也没抬。 “烧东西。” “烧什么东西能弄得乌烟瘴气的。” 苏紫棠往里看了一眼,只见满地都是泥浆和灰渣,姜离的手上脸上全是黑灰。 “难怪我不让你去前厅,你看看你这副德行,跟叫花子有什么区别。” 春桃在旁边附和道,“夫人说得是,姑老爷整天玩泥巴,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姜离还是没说话,继续往土窑里添柴火。 苏紫棠懒得跟他废话,转身就走。 临走时丢下一句。 “后天寿宴,你就在后厨待着,别给我出来丢人现眼。” 走出几步,她对春桃说。 “你看看这就是差距,武公子在筹备白玉观音,他在这烧沙子,云泥之别。” 春桃连连称是,两人说笑着走远了。 姜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土窑里的温度已经够了,再烧半个时辰就能出第一批成品。 这些玻璃和水银涂层是他花了半个月才琢磨出来的配方。 结合了前世的化学知识和这个时代的现有原料。 苏紫棠以为他在玩泥巴。 三天后她就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了。 寿宴当日,苏府门前车水马龙。 各家的马车排成长队,仆役们忙进忙出,一片繁忙景象。 苏紫棠一身新制的锦缎华服,头上戴着武彦昭送的羊脂玉簪子,站在门口迎客。 武彦昭骑马跟在旁边,两人并肩而立,俨然一对璧人。 来往的宾客纷纷侧目。 “苏大人今日气色真好。” “武公子和苏大人真是登对。” “苏家的门面越来越大了。” 这些奉承话让苏紫棠心情大好,觉得今天是她扬眉吐气的日子。 与此同时,姜离被苏明远带到后厨。 “姐夫,今天你就在这劈柴烧水,别到前面去。” 苏明远撂下这句话就走了,留下姜离一个人站在柴房门口。 几个势利的下人围过来,脸上都是嘲讽。 “哟,姑老爷今天也来帮忙了。” “贵客那么多,姑老爷就别去凑热闹了,在这劈柴挺好。” “对了,厨房刚才剩了点饭菜,姑老爷要不要尝尝。” 说着端上来一碗馊饭,上面还爬着几只苍蝇。 “今天好东西都给贵客了,姑老爷就将就吧。” 姜离看着那碗馊饭,没有发火,反而笑了。 因为他刚收到狄梦瑶塞过来的纸条。 上面写着—— “离哥,镜子太炸裂了,我怕老太太心脏受不了。” 这群下人还在等着看他的窘态,却不知道今天的主角压根不是他们的主子。 “饭你们自己留着吃,我不饿。” 姜离找了个角落坐下,等着看戏。 前厅已经坐满了宾客,老太君被搀扶到主位上。 她的眼睛早就花了,看东西只能看个模糊的影子,但耳朵还灵光。 苏紫棠在旁边伺候,武彦昭也坐在近处,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献礼环节开始了。 各家送的贺礼摆上来,金银玉器、字画古董琳琅满目。 轮到武彦昭的时候,两个壮汉抬上来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 武彦昭亲自揭开红绸,露出里面的白玉观音。 “老太君万寿无疆,晚辈武彦昭敬献和田羊脂玉观音一尊,愿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全场发出一阵惊叹。 那尊观音确实雕得精细,玉质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老太君虽然看不太清楚,但听见众人的夸赞,也笑得合不拢嘴。 “武公子有心了,有心了。” 苏紫棠满脸骄傲地看着武彦昭,觉得今天的风头已经被她们占尽了。 接下来是其他宾客的贺礼,都是些寻常物件,比不过白玉观音。 苏紫棠越来越得意,直到门口的仆役高声通报。 “狄府狄小姐到,上官府上官大人到。” 这两个名号让全场都安静了一瞬。 狄家是宰相府,上官家是内舍人的娘家,这两家能来,说明苏家面子够大。 苏紫棠连忙迎上去。 “两位大驾光临,苏家蓬荜生辉。” 第20章 神物是用沙子烧的 狄梦瑶压根没看她,进门就四处张望:“离哥呢?” 苏紫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狄小姐说的是……” “没事,问问而已。” 狄梦瑶打了个哈哈,找了个位置坐下。 上官婉儿更绝,对苏紫棠的寒暄只回了一个嗯字,然后径直走到狄梦瑶旁边坐下。 苏紫棠的脸色有点难看,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作。 武彦昭凑过来低声说: “两位千金大驾光临,是我与紫棠的荣幸,待会献礼环节还要仰仗两位捧场。” 狄梦瑶和上官婉儿对视一眼,嘴角都有些上扬。 捧场是要捧的,只是捧的不是你们。 献礼继续进行,终于轮到狄家和上官家。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这两家送的是什么好东西。 狄梦瑶让人抬上来一个巨大的木箱,上面盖着红布。 “老太君大寿,晚辈狄梦瑶敬献鉴心宝镜一面。” 红布揭开的瞬间,一道耀眼的光芒反射全场。 所有人都被那道光晃了眼睛,等他们看清镜中的景象,全都愣住了。 那是一面半人高的镜子,镜面光洁如水,将对面的人影照得纤毫毕现。 这个时代的铜镜最多只能照出模糊的轮廓,而这面镜子清晰得连脸上的细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几个夫人凑过去一看,当场发出尖叫。 “天哪,我脸上的粉涂得不均匀。” “这镜子怎么这么清楚,比水面还清楚。”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这是仙家宝物吗。” 苏紫棠也走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傻了。 镜中的自己清晰得可怕,连眉毛上的一根杂毛都看得见。 这种清晰程度,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武彦昭的脸色也变了,他那尊白玉观音在这面镜子面前,忽然就显得有些平庸了。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上官婉儿又让人端上来一套茶具。 “老太君福泽绵长,晚辈上官婉儿敬献流光盏一套。” 那套茶具是完全透明的玻璃制品,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茶壶、茶杯、茶盘,每一件都剔透无杂质,像是用凝固的水晶雕成的。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然后是更大的惊叹声。 “这是什么材质,怎么能透明成这样。” “比玉还通透,比水还清澈。”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东西。” 有人把那套玻璃茶具和武彦昭的白玉观音放在一起。 白玉在玻璃的纯净面前,显得有些发黄浑浊。 武彦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八百贯的白玉观音,竟被两件来路不明的东西比了下去。 老太君被搀扶到镜子前,她虽然眼花,但这面镜子足以让她看清自己的脸。 她抚摸着镜面,手指微微发颤。 “这是神仙用的宝物吗,老身活了七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清晰之物。” 苏紫棠站在一旁,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姜离蹲在后院烧沙子,弄得乌烟瘴气。 她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那是玩泥巴,这是神物,两者不可能有关系。 这一定是狄家和上官家从西域弄来的稀世珍宝。 武彦昭回过神来,开始找茬。 “此物虽奇,但看着单薄,怕是不如玉石长久。” “若是磕碰了岂不可惜。” 他这话说得酸溜溜的,明摆着是在恶心人。 狄梦瑶正要开口反驳,意外发生了。 一个搬运的下人手滑,碰到了镜架。 那镜架是复杂的榫卯结构,被碰了一下之后,关键的一处机关松动,整个镜面开始倾斜。 全场大惊,这可是稀世珍宝,摔了谁赔得起。 苏紫棠急得满头是汗,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武彦昭上去想扶,但他根本不懂这种精密的木工结构,越弄镜面越歪。 “都别动,越动越坏。” 狄梦瑶急了,这镜子可是离哥做的,弄坏了她没法交代。 “你们苏府的人也太笨手笨脚了,弄坏了机关。” “快找个懂行的木匠来。” 苏紫棠连忙让人去叫府里的老木匠,但上官婉儿冷冷开口。 “普通木匠修不了这个,这是大师级的鲁班锁结构。” 她扫了苏紫棠一眼。 “我记得苏府不是有一位擅长木工的人吗。” 苏紫棠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你是说……姜离。” “苏大人府上还有第二个会木工的吗。” 上官婉儿的语气带着一丝讽刺。 苏紫棠咬了咬牙,让人去后厨把姜离叫来。 片刻后,姜离被带到前厅。 他一身粗布短打,袖子上还沾着烟灰,站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宾客中间格格不入。 苏紫棠低声咬牙道: “你只管修,修不好我唯你是问。” 老太君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她甚至没有看姜离一眼,仿佛吩咐的是个下人。 “别说话,别抬头。”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修好是应该的,修不好就是罪过,反正怎么都没功劳。 武彦昭站在旁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苏家丈夫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意思再明白不过:一个入赘的废物女婿,也就配干这种粗活。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姜离的反应,是愤怒,是委屈,还是低声下气地辩解。 但姜离理都没理,只是自言自语道:“家里的狗没叫,倒是让外面的闯进来了。” 武彦昭一听,瞬间怒了:“你——!” 姜离却已经径直走向那面镜子,像是根本没听见这些话。 围着镜架转了一圈之后,他的目光停在紫檀木底座的某个位置。 那里看上去和别处没有任何区别。 光滑平整,找不到一丝破绽。 这面镜子是姜离亲手打造的,他在底座里藏了一处鲁班锁机关。 这种结构除了他自己,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伸手在那处轻轻一按,又往侧面一推。 咔嚓。 榫卯归位的声音清脆利落,原本摇晃的镜面瞬间稳如磐石。 整个过程,三息不到。 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刚才还在冷嘲热讽的武彦昭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姜离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个动作随意得像是刚劈完一捆柴。 “结构没坏,是搬运的人不懂重心。”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没有看老太君,没有看苏紫棠,也没有看武彦昭。 修好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对他来说,和喝口水没什么区别。 苏紫棠盯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火大。 姜离刚才那副样子让她咽不下这口气,但他确实解决了危机,她又找不到由头发作。 送走最后一批宾客之后,苏紫棠没有感谢姜离半个字,反而把他叫到偏厅训话。 “今日算你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姜离站在那儿,身上还是那身粗布短打,跟满屋子的绫罗绸缎格格不入。 苏紫棠扫了他一眼。 “但你记住,奇淫技巧终究是末流,别以为修个镜子就能登堂入室。” “那镜子是狄家和上官家的宝物,跟你没关系。” 武彦昭跟着进来接话。 “紫棠说得对,姜兄以后还是专心做木工,这种场合,若不是那下人失手,哪轮得到你上手。” 他把折扇一敲掌心。 “不过是个修补匠罢了。” 姜离站在原地听完这两人的话,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那镜子和玻璃茶具的真正来历。 “苏大人教训得是,我确实只是个修补匠。” “可在场诸位“主流”却只能等我这个修补匠,倒也风采。” 说完转身就走。 苏紫棠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今天这个姜离比以前更让她看不透。 但她很快把这念头甩开,毕竟一个赘婿能有什么花样,不过是仗着那点木工手艺耍小聪明。 武彦昭凑过来压低声音。 “紫棠,那面镜子确实稀奇,狄家和上官家从哪弄来的。” “打听了,说是西域商人带来的稀世珍宝,花了重金才买下。” 这话是苏紫棠自己猜的,她根本不相信这种东西能在大周境内造出来。 第21章 让你滚得更快 武彦昭也没怀疑,毕竟他也不信一个卖棺材的能造出这种神物,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把姜离排除在外。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红楼梦》前五回彻底火了,火到国子监的博士们专门开了三场研讨会讨论书中的文学价值。 翰林院的学士们争论黛玉和宝钗谁更值得同情,吵得不可开交。 连女帝武则天都在早朝后问了一句。 “那本《红楼梦》,是红楼居士的新作吗?” 内侍回禀说是,女帝沉吟片刻。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诗词一流,话本也是一流,朕倒想见见他。” 这话一出,整个京城都沸腾了,原本一百本的限量版早就卖光,书商们四处打听谁还有存货。 有人开价三百贯收购一本,依然一本难求。 而姜离的永安棺材铺虽然地处城西偏僻角落,却突然门庭若市。 每天都有人来打听红楼居士的身份,有人来求购新书,有人来打探印刷秘方。 老陈头和小玉忙得脚不沾地,姜离却不慌不忙地继续刻字排版。 这一切都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 城东文渊阁的钱掌柜,京城最大书坊的老板,此刻正坐在自家店铺里生闷气。 他做了三十年书商,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一个卖棺材的突然转行印书,还一炮而红,把他这个老字号的生意都抢走了大半。 更让他气的是,他派人去打听过那铺子的底细。 铺子的东家叫姜离,是户部苏大人的赘婿,在苏府地位比下人还不如。 这种人按理说应该好拿捏才对。 他叫来店里最精明的伙计。 “你去一趟城西那个棺材铺,跟那姓姜的谈收购。” “开价五十贯,买断他所有的印刷技术和书稿。” 伙计领命去了,钱掌柜觉得这买卖稳了。 五十贯对一个落魄赘婿来说是天文数字,那人肯定会感恩戴德地答应。 两个时辰后伙计回来了,脸色铁青,左脸上还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钱掌柜一看就知道事情不对。 “怎么回事。” “掌柜的,那姓姜的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伙计咬牙切齿地回话。 “我刚把条件一说,他头都没抬,直接两个字——“不卖!” “最后还加了个“滚”。” “我好歹也是文渊阁的人,他居然敢这么对我。” 钱掌柜的脸也黑了下来。 “他还说什么了。” “我警告他咱们在京兆府有人,他让我滚得更快了。” “还说什么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简直狂妄至极。” 钱掌柜沉默片刻,然后冷笑一声。 “好,很好,一个赘婿也敢跟老子叫板。”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让伙计送到京兆府。 收信的人叫赵捕头,是他的表亲,在京兆府专管民事纠纷。 信的内容很简单,城西有个棺材铺涉嫌私刻禁书、盗窃文稿,请表弟出面处理,处理完之后铺子里的东西五五分成。 赵捕头收到信,当天晚上就派人在城里散布消息。 第二天一早,城西巷口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听说了吗,那个棺材铺的老板是个骗子。” “什么骗子。” “他印的那本《红楼梦》,根本不是他写的,是偷红楼居士的著作。” “我就说嘛,一个赘婿哪有这等才华,果然是骗子。” “斯文败类,给读书人丢脸。” 议论声从街头传到巷尾,等姜离开门的时候,铺子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不是来买书的,是来看笑话的。 老陈头缩在柜台后面不敢吭声,小玉站在旁边,脸上的血色都没了。 “老爷,外面那些人说的话好难听。” 姜离从窗户缝里往外瞄了一眼,嘴角反而往上挑了挑。 “来了。” 这两个字说得没头没尾,但老陈头和小玉都听明白了,东家早就在等这一天。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巷口那边传来一阵喧哗,一队差役开道。 为首的是个脸宽的中年人,腰上悬着京兆府的牌子。 他身后是文渊阁的钱掌柜,眼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围观的人群纷纷让开。 “官爷来了,这下那骗子跑不了了。” “活该,拿别人的书稿卖,自己找麻烦。” 赵捕头快步走进铺子,扫了眼里头的木架和字模,最后停在柜台后的那人身上。 “就是你,姜离。” 姜离放下刻刀,抬头答道。 “我在这儿。” 赵捕头一拍刀柄,铺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就姜离没反应。 “胆子不小,偷刻禁书,拿别人手稿卖,该怎么处置你自己清楚。” 钱掌柜跟着进来,指着那些字模,好像见了脏东西似的。 “赵捕头,就是他。” “这《红楼梦》明明是前朝的旧作,这家伙偷来卖钱,你再看看这些字模,背后肯定还有别的不干净的东西。” 人群在门口窃窃私语。 “早说了,一个上门女婿不会有那种本事。” “肯定是偷偷拿来的。” “败坏文人名声。” 小玉拦在姜离前头,嗓音发颤。 “不是的,我家老爷自己写的,你们不能冤枉他。” 赵捕头扫了她一眼。 “丫头少多嘴,闪开。” 他一脚踢倒木筐,字模撒落一地,老陈头吓得跪下了。 “官爷饶命,东家是好人,这书真是他写的。” “他自己写的?” 赵捕头冷笑,走上前盯住姜离。 “你一个吃软饭的赘婿,连功名都没有,也配写出这种书。” “别说书了,你连字都未必认得几个。” 钱掌柜在旁边煽风点火。 “赵捕头明鉴,这种人就是欺世盗名之徒,不严惩不足以正风气。” 姜离依然站在原地,没有跪也没有求饶。 他看着赵捕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说我盗窃手稿,原稿在哪。” 赵捕头愣了一下。 姜离继续开口。 “你说我私刻禁书,大周律例哪一条规定话本是禁书。” 这两个问题直接把赵捕头问住了。 他来之前根本没想过要准备什么证据。 在他看来一个赘婿还需要什么证据,他说是就是,不服就打到服。 钱掌柜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赵捕头,此人狡辩之词不必理会,先带回去再说。” “到了大牢里,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赵捕头被姜离当众下了面子,顿时恼羞成怒。 “少跟老子耍嘴皮子,我说你是你就是。” “到了大牢里三百杀威棒下去,我看你招不招。” 他一挥手,身后的差役冲上来。 钱掌柜凑到姜离跟前压低声音。 “姜离,现在把印刷秘方交出来,或许还能免你皮肉之苦。” “否则你那娇滴滴的丫鬟和这老头,也得跟着进去受罪。” 小玉吓得浑身发抖,老陈头更是磕头如捣蒜。 姜离弯腰把老陈头扶起来,然后直起身看着面前这群人。 “看来,你们是不讲理了。” 赵捕头冷哼一声拔出腰间的刀。 “跟反贼讲什么理,给老子锁上。” “敢反抗,格杀勿论。” 两个差役拿着铁链走上来,链子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第22章 班长被抓了 老陈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小玉死死抓着姜离的衣角不肯松手。 铁链就要套上手腕的那一刻,姜离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主动把双手伸了出去,还调整了一个让差役更方便上锁的角度。 “愣着干什么,锁啊。” 这话一出连差役都懵了,按理说阶下囚应该哭天抢地或者拼死反抗,哪有主动伸手的。 赵捕头眼睛一眯:“有种,你小子是铁了心跟官府作对。” “不是作对,是配合。” 姜离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赵捕头大老远跑一趟,总得让你有个交代。” 钱掌柜在旁边冷笑,这人怕不是傻了吧,进了大牢还能有好果子吃? 到时候三十杀威棒下去,什么秘方都得老老实实吐出来。 赵捕头一挥手,铁链咔嚓一声锁紧,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小玉扑上去想拦,被差役一脚踹翻在地,脸上顿时肿起老高一块,老陈头想站起来护着姜离,被赵捕头一脚踢在膝盖上当场跪倒。 “一个老头一个丫头,还想翻天不成。” 姜离头也没回,只丢下三个字:“去找人。”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轻到只有小玉能听见。 她愣了一下。 明白过来老爷的意思,强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门跑。 赵捕头懒得管一个小丫鬟,他扫了一眼铺子里的字模和纸张。 对钱掌柜道:“表哥,这些东西你看着处置,反正是赃物。” 钱掌柜眼睛都在放光,这些字模和那套印刷秘法才是真正值钱的玩意,今天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放心,我会‘妥善保管’的。” 姜离被押出铺子的时候,巷口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消息传得比火还快。 昨天还有人出三百贯求购一本《红楼梦》,今天铺子老板就成了阶下囚。 有人指指点点:“看见没,那就是假冒红楼居士的骗子。” “我就说嘛,一个赘婿能有什么本事,果然是偷的。” “抓得好,这种斯文败类就该千刀万剐。” 赵捕头故意走得很慢,让姜离在众人面前多丢一会儿脸,他伸手拍了拍姜离的脸,动作充满了羞辱。 “姜离是吧,你那点木匠手艺,做做棺材也就罢了。” “玩文字?那是你能碰的吗?” “翰林院的学士们要是知道自己追捧的红楼居士是个满手老茧的赘婿,脸都得气绿了。” 姜离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这种反应反而让赵捕头不舒服,他正想再说几句难听的,旁边一个酸腐文人挤了过来。 “赵捕头英明啊,这种沽名钓誉之徒早就该抓了,我就说红楼居士不可能是这种货色,那等才情岂是凡人能及。” 另一个跟着附和:“估计是从哪个倒霉鬼手里偷的手稿,可惜了那等好文章落在这种人手里。” 赵捕头被奉承得舒坦了,脚步迈得更大,身后的差役押着姜离穿过人群,钱掌柜则留在铺子里清点战利品,那些字模和纸张在他眼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与此同时,小玉捂着肿起来的脸从后门溜了出去,她没有往苏府跑,而是一路直奔城东的狄府。 苏府正厅里,春桃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苏紫棠正在翻看户部的公文。 “夫人,姑老爷被京兆府的人抓了。” 苏紫棠的手顿了一下:“抓了?什么罪名?” “说是偷窃红楼居士的手稿,私刻禁书。” 苏紫棠愣了两息然后冷笑一声,他要是能偷到红楼居士的手稿。 太阳得从西边出来。 一个只会玩泥巴的赘婿,哪来的本事接触那等人物。 武彦昭正好在旁边闻言凑了过来:“紫棠,此事怕是有些麻烦。” “麻烦什么,他一个赘婿惹的祸,关苏家什么事。” “话虽如此,可他毕竟是你名义上的夫君,若是闹大了难免有人说苏家治家不严。” 苏紫棠的眉头皱了起来,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她现在最在意的就是名声。 武彦昭继续道:“我倒是有个主意,不如你亲自去一趟京兆府。” “当众跟他划清界限,这样既能撇清苏家的关系,又能显得你大义灭亲,反而是好名声。” 苏紫棠想了想:“你说得有理。” “不过……” 武彦昭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听说那小子的铺子里有一套印书的秘法。” “比雕版刻印快十倍不止,若是能把这秘法弄到手,那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苏紫棠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想起那面镜子和那套玻璃茶具。 当时她以为是狄家和上官家从西域买的稀世珍宝。 “我已经让人拟好了一份契约,只要他签字画押承认手稿是偷来的。” “把印坊转让出来,就保他不死。” 武彦昭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苏紫棠。 “紫棠你去劝劝他,他对你总归还有几分情面。” 苏紫棠接过契约没有说话,但她已经在心里盘算这笔账该怎么算。 印刷秘法落在姜离手里是暴殄天物,落在她手里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狄府门口,小玉跑到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门房一看是个哭哭啼啼的小丫鬟正要赶人,狄梦瑶正好从里面出来。 “小玉?你怎么在这?离哥呢?” 小玉扑通一声跪下:“狄小姐救命,我家老爷被京兆府的人抓走了!” 狄梦瑶的脸色一变:“什么?抓走了?谁敢抓他?” “说是偷窃红楼居士的手稿私刻禁书,还要打板子!” 狄梦瑶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这笑容让小玉摸不着头脑。 “偷窃红楼居士的手稿?他偷他自己的?” 狄梦瑶一把拉起小玉就往外走。 “备马,叫上二十个护卫,跟我去上官府!”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离哥是她的补课老师也是她投资的生意伙伴。 那面镜子和玻璃茶具都是离哥做的,要是离哥出事她的钱就打水漂了。 上官府里,上官婉儿正在抄写明天要交给女帝的功课,听到门房通报狄梦瑶求见,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走了出去。 “狄大小姐大驾光临,怎么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狄梦瑶二话不说把小玉推到她面前:“班长被抓了。” 第23章 圣旨到! 上官婉儿的脸刷一下白了。 “什么?!” “谁抓的?凭什么抓?” 小玉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上官婉儿听完之后沉默了,她在思考一个问题。 那可是我的班长啊! 而且如果姜离被抓,武帝发现她是冒牌货,她这条小命也就交代了。 这一连串的因果关系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上官婉儿站了起来。 “等着,我去取样东西。” 她回到房间翻出一块金灿灿的牌子。 这是女帝赐给她的金牌令箭可以先斩后奏,本来是留着保命用的,现在看来得提前用了。 次日清晨,京兆府大堂威严肃穆,府尹周维正坐在堂上,左右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立。 赵捕头押着姜离从侧门进来,钱掌柜作为原告也跟在后面,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带人犯上堂!” 姜离被推到堂中央,铁链哗啦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堂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嘴角勾了一下。 周维正拍了一下惊堂木:“下跪何人?” “姜离。” “你可知罪?” “不知。” 周维正冷哼一声:“大胆刁民,偷窃红楼居士的传世之作私刻妖言惑众之书,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证据?” 姜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敢问府尹大人,手稿在哪?原作者在哪?既然说我偷的,那真正的红楼居士又在哪?” 赵捕头在旁边接话:“休想蒙混过关!红楼居士是何等人物,岂会是你这种上门女婿?” “你狗胆包天偷了人家的心血还想独吞,天理难容!” 钱掌柜跟着帮腔:“府尹大人明鉴,此人的印坊里还有大量字模,分明是准备继续行骗,若不严惩京城文坛的脸面何在?” 周维正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来人,先打二十杀威棒,让他老实交代!” 话音刚落堂外传来通报声。 “户部主事苏紫棠求见!” 周维正一愣挥手让衙役暂停,苏紫棠一身官服走进来身后跟着武彦昭,她先给周维正行了礼然后看向堂中跪着的姜离。 “夫……姜离。” 她差点把夫君两个字说出口但临时改了嘴,周维正客气道:“苏大人怎么来了?” “下官治家不严出了这等丑事,特来向府尹大人请罪。” 这句话一出姜离就明白了苏紫棠来这的目的,她不是来救人的而是来定罪的。 在她的逻辑里姜离不可能写出《红楼梦》承认偷窃是唯一的活路。 周维正还没说话武彦昭已经上前一步。 “府尹大人,此事说来也是姜兄糊涂一时贪念走了歪路,不过念在他是初犯我愿意出面替他周旋,只要他愿意悔改。”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契约递到姜离面前。 “姜兄,只要你承认手稿是捡来的并将印刷坊转让给文渊阁,我可以保你性命无虞。” “虽然流放三千里但好歹能活着。” “这对你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姜离看着那份契约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苏紫棠。 苏紫棠的眼神里没有担忧也没有心疼只有失望和不耐烦。 “姜离,签了吧。” 她的语气像在吩咐下人做事。 “这是你唯一的体面,别让苏家因为你连最后的脸面都丢尽。” 堂上堂下的人都在等着看姜离的反应。 在他们的认知里一个赘婿走到这一步除了认命还能怎样,可姜离接过那份契约低头看了两眼然后笑了。 “苏大人,武公子,你们觉得这印刷术值多少钱?五十贯?还是我这条命?” 武彦昭眉头一皱:“姜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有些东西,你们跪着求我,我也未必给。” 姜离说着当堂把那份契约撕成了碎片,纸屑飘落苏紫棠的脸色瞬间铁青。 “你!” “现在想抢?晚了。” 姜离把碎纸往地上一扔抬头直视周维正,苏紫棠气得浑身发抖。 “你简直不可理喻!你想死别拉上苏家!” 武彦昭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没想到姜离会这么硬气,一个赘婿哪来的底气跟他叫板。 周维正见状大怒一拍惊堂木:“给脸不要脸!来人,大刑伺候!打到他招供手稿来源为止!” 两个衙役抬着杀威棒走上来,赵捕头亲自把姜离按在长凳上,苏紫棠转过头去不想看接下来的场面,武彦昭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不识抬举的赘婿死了也活该。 杀威棒高高举起。 “住手!” 一声尖锐的喝令从堂外传来,紧接着是马蹄声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身穿华服的少女直接冲进了公堂,身后跟着十几个狄府家将。 “谁敢动他!” 周维正大惊:“何人擅闯公堂?” “宰相府狄梦瑶!” 这个名字一出堂上的气氛瞬间变了,狄仁杰可是当朝宰相女帝跟前第一红人! 他的孙女在京城可以横着走,赵捕头的杀威棒还举在半空不敢落下。 狄梦瑶还没站稳另一道身影也从堂外走了进来。 上官婉儿手持金牌令箭一身素白衣裙脸上的表情冷得能结冰。 “内舍人上官婉儿,奉旨办差。” 周维正的腿都软了,一天之内来了宰相孙女和女帝近臣,这案子要出大事。 苏紫棠看到这两个人眉头皱得更紧,她没想到狄梦瑶和上官婉儿会为了姜离闯公堂,这不合常理,一个赘婿凭什么让这两位千金出手。 “婉儿妹妹,狄小姐,此人是我家不成器的赘婿确实手脚不干净,莫要为了他脏了你们的手。” 她还在试图维持自己的判断,上官婉儿冷冷地看着她。 “苏大人,你说他偷了红楼居士的手稿?” “那你可知,女帝陛下昨日刚从《红楼梦》中悟出治国之理,正急召红楼居士入宫?” “你说他偷的,那你把真的红楼居士找出来?” 这话一出堂上陷入了死寂,苏紫棠愣住了周维正愣住了赵捕头和钱掌柜更是面面相觑。 如果姜离是假的那真正的红楼居士在哪? 如果找不出真的而姜离又能写出后续,那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或者说在女帝眼里能写出来的就是真的。 狄梦瑶趁机补了一刀:“对啊,你们说他偷的,那原作者呢?站出来啊?” 赵捕头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钱掌柜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他们根本没有准备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需要证据。 就在这时堂外又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圣旨到!” 第24章 治家不严者,不堪大用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连周维正也不例外。 一个身穿太监服饰的老者走进公堂身后跟着几个宫里的侍卫。 女帝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高延福。 他扫了一眼堂上的情形,眉头微皱。 周维正连忙解释:“回公公,此人涉嫌偷窃红楼居士手稿,私刻禁书……” “红楼居士?” 高延福的眼睛一亮,他今日奉旨出宫,正是为了寻访此人。 说着他展开手中的黄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日坊间流传《红楼梦》一书,文采斐然,朕心甚悦。” “着令寻访红楼居士入宫觐见,各州府衙门全力配合。” “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念完堂上鸦雀无声。 周维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这案子撞到了女帝想见的人头上。 不管姜离是真是假,他都惹上大麻烦了。 赵捕头的脸已经白得像张纸腿软得站不起来,钱掌柜直接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上官婉儿上前一步,她的心思转得飞快:“公公,此人自称印的书是自己写的。” “京兆府说他是偷的,但又找不出真正的红楼居士。” “此案疑点重重,不如由内廷督办?” 狄梦瑶跟着补刀:“对啊,他们说他偷的,那原作者呢?” “让原作者站出来啊!站不出来就是诬告!” 高延福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赵捕头和钱掌柜,又打量了一番姜离,若有所思。 “既然涉及红楼居士一案,陛下有旨要寻访红楼居士。” “此人先由咱家带回宫中问话。” “京兆府的案子……暂且押后。” 周维正哪敢说半个不字:“全凭公公做主!” 苏紫棠整个人僵在那里,她完全想不明白,一个赘婿怎么会惊动宫里的高公公。 高延福扫了一眼姜离手上的铁链,皱了皱眉。 “这锁是怎么回事?陛下要问话的人,你们用铁链锁着成何体统?” 赵捕头爬过来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好不容易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铁链落地的声音格外清脆。 姜离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然后看向钱掌柜。 “钱掌柜,刚才你说,要把我的字模都熔了?” 钱掌柜的牙齿在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姜离没有自己动手而是转向周维正。 “府尹大人,若我当真是红楼居士,那损毁我的字模文稿,按律当如何?” 周维正的后背全是冷汗他现在恨不得把赵捕头生吞了,为了一个远房表亲的生意差点把自己的乌纱帽搭进去。 “来人!将钱掌柜和赵捕头拿下重打四十大板枷号示众一月!” “查封文渊阁所有涉案人员一并收押!” 两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被衙役拖了出去惨叫声从堂外传来,武彦昭见势不妙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苏大人,今日之事皆是误会,我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说完就溜了动作之快让人瞠目结舌,苏紫棠被一个人晾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试图上前拉住姜离的袖子:“夫君……我也是被奸人蒙蔽,我是为了保全你……” 姜离侧身避开动作像躲避什么脏东西。 “苏大人,公堂之上无父子,更无夫妻,刚才那份认罪书,苏大人可是逼我逼得很紧啊。” 苏紫棠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她本以为这份契约是给姜离的最后体面。 却忘了签契约的前提是对方走投无路。 姜离被宫里的人带走问话,苏紫棠没料到这一出。 不过想来想去,那个只会劈柴烧沙子的废物能说出什么来,红楼居士,凭他。 高延福在宫里伺候女帝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偏偏今天这出戏够新鲜,户部主事当众逼自家赘婿签认罪书,被宫里的人撞个正着。 这事传出去,苏紫棠的仕途脸面全完了。 “苏大人,您方才说要让人体面认罪伏法来着。” 高延福没问,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周围那些人精,目光全落在苏紫棠身上。 “公公,这其中有误会。” 苏紫棠想解释自己是为了保全姜离才带契约来的,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那份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承认偷窃、交出印坊、流放三千里,这叫保全? 姜离站起身,拍了拍衣袖,这个动作让苏紫棠想起他以前在苏府劈柴时的样子。 只是现在,她再也指使不动这个人了。 “高公公,劳烦您在前面带路,陛下既然要寻访红楼居士,我正好有些话想说。” 高延福挑了挑眉,这人倒是有几分胆色。 也不知是真有本事还是在装腔作势,不过这都不关他的事。 带回去让陛下亲自问便是。 “走吧。” 姜离迈步往外走,他没有看苏紫棠,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赵捕头。 甚至没有看瘫坐在地上的钱掌柜。 这些人不过是他今日这场戏的配角,戏唱完了,配角自然该退场。 狄梦瑶跟着往外走,路过苏紫棠身边时停了一步,她本来想骂几句解气的话,但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苏大人,你知道那面镜子和玻璃茶具是谁做的吗?” 苏紫棠愣住了,她本能地以为是狄家从西域买的稀世珍宝,价值连城那种。 “真是放着自家金山不捡,反倒去外头捡些破铜烂铁当宝。” 狄梦瑶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留下苏紫棠一个人站在原地。 这话什么意思? 嘲讽我? 姜离整天烧沙子,玩泥巴,像个叫花子一样丢人现眼,算什么金山。 无论红楼居士是谁,反正都不可能是姜离! 他怎么可能写出那样的文章。 一个赘婿而已,还能翻了天?! 她只觉得狄梦瑶在骗她,或者那面镜子和茶具另有来历,总之不可能是姜离做的。 上官婉儿收起金牌令箭,她看都没看苏紫棠一眼,径直跟在姜离身后出了公堂。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 “苏大人,女帝让我带句话,治家不严者,不堪大用。”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苏紫棠的心窝子里,女帝知道了,女帝知道她逼姜离签认罪书的事了。 她今天在公堂上做的事,逼姜离认罪、带着武彦昭来落井下石、想把印坊据为己有,这些全都落在女帝眼里了。 至于姜离是不是红楼居士,女帝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女帝想亲自验证? 周维正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直到一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敢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赵捕头。 赵捕头此刻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他那个开书坊的表哥现在只怕恨不得掐死他。 钱掌柜趴在地上起不来,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盘算怎么分那些字模,怎么把印刷秘方弄到手。 现在这些字模的主人被宫里带走了,要是他真能在陛下面前证明自己…… 钱掌柜不敢往下想了 第25章 庄周梦蝶? 姜离被宫中侍卫带走的消息,半个时辰内传遍了京城,茶馆酒肆里全是议论声。 有人说那赘婿进了宫必死无疑,冒充红楼居士是欺君大罪,斩首都是轻的。 有人说宰相孙女和内舍人都出面了,或许能保住一条命,但流放三千里跑不掉。 苏府正厅里,苏紫棠已经让人备好了笔墨纸砚,她在写休书。 武彦昭站在旁边,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紫棠,这休书现在就写,等那边定了罪,咱们第一时间递上去,把苏家摘干净。” 苏紫棠的笔尖停在纸上,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嫁给姜离三年,她连一封像样的家书都没给他写过,第一次动笔竟然是休书。 “写,必须写。” 她落下第一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姜离刚才在公堂上的样子,那种不卑不亢的姿态让她莫名烦躁,一个将死之人凭什么那么镇定。 春桃在门外候着,不敢进来打扰,她知道夫人心情不好,可她不知道夫人的心情到底是因为丢脸还是因为别的。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内的情形和所有人想的截然不同。 姜离没有跪着,他坐在一张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汤碧绿澄澈,热气袅袅升腾。 武则天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大半的《红楼梦》,她的目光落在姜离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好奇。 “你就是那个被京兆府抓去的人。” “是。” “他们说你偷了红楼居士的手稿。” “他们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信什么。” 高延福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差点把舌头咬断,这赘婿是活腻了,跟陛下说话敢用这种语气。 武则天却没有发怒,她把书放下,身子微微前倾。 “朕读过这本书,里面的贾母、王夫人、凤姐儿,每一个人物都像是朕见过的人,甚至比朕见过的还要真实。” “写这种书的人,必定阅尽世间繁华,也必定经历过繁华之后的落寞。” “你一个年不过二十的赘婿,既无功名也无家世,如何能写出这等文章。” 这番话说得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往姜离身上戳,武则天在试探,也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承认是偷的,还能留条命,坚持是自己写的,那就要拿出让她信服的证据。 姜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比他在棺材铺喝的强一万倍。 “陛下可知庄周梦蝶的典故。” 武则天的眉头微微一挑,她没想到姜离会扯到这上面去。 “朕自然知道。” “庄周梦蝶,不知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这个故事讲的是物我两忘。” “而我与红楼居士的关系,也是如此。” 高延福听得一头雾水,这话什么意思,是承认自己是红楼居士还是不承认。 武则天的眼睛眯了起来,她听出了姜离话里的意思,但她需要更直接的解释。 “说清楚。” 姜离把茶杯放下,神情坦然得像在跟朋友聊天。 “红楼居士是我的恩师,一位游历四方的隐世奇人,他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便托我整理手稿刊印成书,所得钱财资助他继续云游。” “我并非红楼居士本人,但红楼居士所写的每一个字都经过我的手,每一个人物都在我脑海里活过一遍。” “说我是红楼居士也对,说我不是也对,就像庄周和蝴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武则天盯着姜离的脸看了很久。 她在找破绽,但她找不到。 一个赘婿说自己是红楼居士,她不信,因为一个没有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写不出那种文章。 但一个赘婿说自己是红楼居士的弟子和代理人,她信,因为这解释了一切。 为什么姜离有手稿,因为恩师给的。 为什么姜离懂印刷术,因为恩师教的。 为什么姜离身份低微却能接触这种层次的文章,因为近朱者赤。 武则天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你那恩师现在何处。” “天涯海角皆是他的归处,他曾说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他只愿以文字留名后世,不愿以真身涉足红尘。” “他既然不愿露面,为何要托你刊印成书。” “因为他老人家也要吃饭,云游也需要盘缠,他写文章我卖书,各取所需。” 武则天忽然笑了,这笑容让高延福浑身一颤,他太了解这位陛下了,能让她笑的事情不多,姜离刚才说的话必定戳中了她的某根神经。 “有趣,真有趣。” “一个写出传世之作的隐士,为了吃饭让徒弟卖书,这理由够荒唐,但也够真实。” “朕见过太多虚伪的文人,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蝇营狗苟,反倒是你这个说法让朕觉得可信。” 姜离没有接话,他知道武则天还没说完。 果然,武则天的下一句话才是重点。 “朕读《红楼梦》时,曾在省亲一段读出了些许端倪。” “元春省亲,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那场面越是热闹,背后的凄凉就越重。” “你那恩师写这一段时,是否在暗示什么。”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杀招,武则天多疑成性,她怀疑《红楼梦》里藏着对朝局的影射,如果姜离答错一个字,人头落地。 “陛下多虑了。” 姜离的语气依然平淡。 “恩师写省亲,写的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与朝局无关,与权谋也无关,他只是想告诉读书人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今日的繁华未必是明日的繁华,但今日种下的因,必定结出明日的果。” “陛下治国数十年,想必比任何人都懂这个道理。” 这番话说完,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武则天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欣赏,她确实懂这个道理,她从一个普通的才人爬到皇帝的位置,见过的繁华和落寞比任何人都多。 “你那恩师,是个人物。” “恩师若知陛下这般评价,必定欣慰。” “他不愿露面,朕也不强求,但这等人物若是就此埋没,实在可惜。” 武则天转头看向高延福。 “拟旨,封红楼居士为文昌先生,赐金牌一面,准其门人自由出入宫廷,每有新作须第一时间呈送御览。” 第26章 公堂上的事我都记得 高延福愣了一下,这赏赐来得太突然了,刚才还是阶下囚,转眼就成了陛下的座上宾。 “陛下,这姜离……” “姜离是文昌先生的代理人,既然朕封了先生,自然也要给代理人一个体面。” “准他为皇家御用书商,所印之书不受地方官府管辖,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查封、没收、焚毁。” “另赐黄金百两,绸缎百匹,以资其继续刊印先生大作。” 高延福连忙领旨,他看向姜离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这人不简单,绝对不简单。 姜离站起身行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 “谢陛下隆恩。” “别忙着谢,朕还有一事要问你。” “陛下请讲。” 武则天从桌案上拿起另一样东西,那是一块透明的玻璃碎片,正是之前狄府送来的鉴心宝镜摔下来的一小块。 “朕听说狄家和上官家在寿宴上献了两件宝物,一面能照见毫发的镜子,一套通透如水的茶具,这两样东西,可是你那恩师所制。” 姜离看着那块玻璃碎片,他知道武则天在试探什么。 《红楼梦》是文章,是软实力,了不起影响一下文坛风气,但玻璃和镜子是硬通货,是能改变生产力的东西。 如果这两样也是“红楼居士”做的,那这个隐士的能量就太大了,大到足以让武则天忌惮。 “非也。” “那是何人所制。” “是我。” 武则天的眼睛微微睁大,她没想到姜离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你做的。” “恩师传我文字之道,但恩师也说过,文字不能当饭吃,让我学一门手艺傍身,我便琢磨出了这烧制透明琉璃的法子。” “你一个人琢磨出来的。” “恩师点拨过几句,但大部分是我自己摸索的,恩师虽是文人,却也懂些杂学,他说古有墨子造云梯,今有工匠制奇器,文理不分家。” 这番话再次把一切都推到了那个虚构的“红楼居士”身上,武则天想查也查不到,因为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有趣。” 武则天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她看姜离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一个能写传世文章的隐士,一个能造稀世珍宝的弟子,这对师徒若是真的,那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你那透明琉璃的法子,可愿献给朝廷。” “陛下若要,自当奉上,但这法子涉及许多细节,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不如等我整理成册再呈送御览。” “准了,你先回去,此事容后再议。” 姜离再次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武则天又开口了。 “姜离。” “臣在。” “你在苏家的处境,朕有所耳闻。” 姜离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今日公堂上的事,苏紫棠逼你签认罪书的事,朕也知道了。” “治家不严者,不堪大用,这句话朕已经让人带给她了。” “陛下圣明。” “你不怨她。” “怨与不怨,都是我自己的事,与陛下无关。” 武则天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嘴上功夫也不差,去吧,朕等着你的新书。” 姜离迈步走出御书房,高延福亲自在后面相送,态度比刚才恭敬了十倍不止。 “姜公子,奴婢送您出宫。” “公公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您是陛下看重的人,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两人走在宫道上,路过的太监宫女纷纷侧目,他们不知道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是谁,但能让高公公亲自相送的,必定不是普通人。 姜离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嘴角微微勾起。 红楼居士这个身份,暂时保住了。 皇家御用书商这个头衔,也拿到了。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多,印书、造玻璃、搞香水,每一样都是赚钱的买卖。 至于苏紫棠那边,让她继续脑补去吧。 苏府里,苏紫棠的休书已经写了一半,忽然有下人来报。 “夫人,宫里来人了。” 苏紫棠愣住了,这个时辰宫里来人做什么,难道是来宣旨定罪的。 她连忙放下笔走出正厅,只见几个太监抬着两口大箱子站在门外,为首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 “苏大人,这是陛下赐给姜公子的赏赐,黄金百两,绸缎百匹,请苏大人代为转交。” 苏紫棠的脑子嗡了一声,她一定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陛下赐给谁的。” “姜公子啊,姜离姜公子,陛下刚才在御书房召见了他,赏赐了不少东西,我们是来送赏赐的。” “怎么可能,他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什么欺君之罪,姜公子可是陛下亲封的皇家御用书商,以后谁要是敢动他,那才是欺君之罪。” 小太监说完这话,让人把箱子放在门口就走了,留下苏紫棠一个人站在原地。 武彦昭从里面走出来,看到那两口箱子,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紫棠,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去受审的吗,怎么反而得了赏赐。” 苏紫棠摇了摇头,她想不通。 一个赘婿,一个被京兆府抓去的赘婿,怎么进了宫反而成了香饽饽。 “他一定是出卖了红楼居士,用红楼居士的下落换了自己的前程。” 这是苏紫棠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她不相信姜离有什么真本事,她坚信姜离是靠出卖别人才活下来的。 武彦昭也觉得这个解释合理。 “必定如此,那红楼居士不知躲在哪里,姜离肯定知道藏书的地方,把这个交代了才换得一条命。” “可恶,早知如此,我们应该先逼他说出藏书地点,那些赏赐本该是我们的。” 苏紫棠咬着牙,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后悔,后悔没有早点逼问姜离。 就在这时,姜离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 他穿着那身粗布衣裳,身后跟着两个宫里的侍卫帮他抬东西,大摇大摆地走进苏府。 苏紫棠迎上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夫君,你回来了,今日之事……” “苏大人不必解释,公堂上的事我都记得。” 姜离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份认罪书,苏大人是真心想让我签的吧。” 苏紫棠的笑容僵住了,她本想狡辩几句,但姜离的眼神让她说不出口。 “我是为了保全你……” “保全我,流放三千里叫保全,把我的印坊交出去叫保全,苏大人的保全方式还真是与众不同。” 武彦昭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步。 “姜离,你别得意太早,你能活着回来是因为你出卖了红楼居士,你以为陛下会一直信任你。” “等真正的红楼居士被找到,你这个冒充者的下场只会更惨。” 姜离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武公子真是会替人操心,不过武公子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我操心什么。” “京兆府的赵捕头已经招了,说武公子曾经承诺事成之后分他一半好处,这算不算行贿官员。” 第27章 卖祖产也要买 武彦昭的脸色刷地白了,他确实跟赵捕头有过私下交易,但那是秘密进行的,姜离怎么会知道。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 “武公子不用急着否认,京兆府的案卷上写得清清楚楚,不过武公子放心,我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这件事我暂时不会追究。” 姜离说完这话,让人把赏赐搬回后院。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头看向苏紫棠。 “对了,苏大人的休书写了多少了。” 苏紫棠浑身一僵,她不知道姜离怎么会知道她在写休书。 “继续写吧,等写完了给我看看,我帮苏大人改改错别字。” 这话说完,姜离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紫棠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羞辱过,尤其是被一个她看不起的赘婿。 武彦昭凑过来压低声音。 “紫棠,此事还没完,他不过是一时得势,等风头过了,我们再找机会……” “够了。” 苏紫棠打断他的话,她需要冷静下来想想,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需要理清头绪。 三天之后,京城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司天监监正林清河发布榜文,寻找制造“极光镜”之人,声称此物关乎国运。 林清河是当朝最神秘的女官之一,她精通天文历法,曾预测日食分毫不差,被女帝视为国之栋梁。 这份榜文一出,满城轰动。 所有人都在猜测极光镜是什么东西,也都在猜测林清河为什么要找制造者。 苏紫棠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她想起了老太君寿宴上那面神奇的镜子。 “那镜子分明是狄家和上官家从西域买来的,司天监要找制造者,必定愿意出高价。”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如果她能抢先一步找到那面镜子的来源,再把消息卖给司天监,必定能攀附上林清河这条线。 武彦昭也觉得这是个机会。 “紫棠,我在西域商人那边有些人脉,我去打听打听那镜子的来历。” “快去,越快越好。” 武彦昭领命去了,苏紫棠在府里坐立不安地等着消息。 与此同时,姜离的破院子里正在进行另一场对话。 狄梦瑶一脸急色地冲进来。 “离哥,大事不好了。” 姜离正在桌前捣鼓一堆瓶瓶罐罐,头也没抬。 “什么事。” “我之前托人,找到疑似数学课代表的那位,突然发榜文了!说要找极光镜的制造者。”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怎么不着急,她要是查到你头上……” “她查不到。” 姜离把手里的瓶子放下,转头看向狄梦瑶。 “你忘了她是谁了。” 狄梦瑶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林清河,数学课代表,高中三年全校数理化竞赛冠军,唯一能在考试分数上跟姜离掰手腕的人。 “你是说,她是在找你。” “准确地说,她是在找同类。” 姜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她能发现那面镜子不是普通的琉璃,说明她已经意识到这个时代不应该存在这种工艺。” “能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不是天才就是穿越者。” “她是后者。” 狄梦瑶倒吸一口凉气,她没想到还有别的同学也穿越过来了。 “那怎么办,她会不会把你暴露出去。” “不会,她比我聪明,她不会做这种蠢事。” 姜离的语气很笃定,他太了解林清河了。 在高中的时候,林清河就是一个极度理智的人,她做任何事都要计算利弊,绝不会意气用事。 穿越到这个时代,她肯定也在寻找同类,而那面镜子就是一个信号。 这个信号只有穿越者能看懂。 五天之后,武彦昭带回来一个消息。 “紫棠,我找到了,西域有个商人手里还有一面类似的镜子,他开价五百贯。” 苏紫棠咬了咬牙。 “买。” “可这价钱太高了……” “卖祖产也要买,司天监的人脉比什么都重要。” 苏紫棠做出了决定,她变卖了苏家一处祖宅,凑齐了五百贯。 武彦昭把那面琉璃镜买回来的时候,苏紫棠高兴得合不拢嘴。 那面镜子看起来确实很透亮,虽然比不上狄家那面,但在市面上已经是顶尖的货色了。 “好,有了这个,我们就能接近林监正了。” 武彦昭趁机提议。 “紫棠,不如我们办一场鉴宝大会,邀请林监正莅临,当众献上这面镜子,既能显示苏家的诚意,又能让全京城的人知道你的眼光。” 苏紫棠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 “就这么办,请帖明天就发出去。” 鉴宝大会的消息传遍京城,所有人都在议论苏家是不是找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也有人在议论林清河会不会去,毕竟司天监的监正从不参加这种应酬。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林清河回复说会去。 这个消息让苏紫棠激动得一夜没睡,她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鉴宝大会当天,苏府张灯结彩,请了满城的权贵。 苏紫棠一身锦绣华服站在正厅门口迎客,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武彦昭跟在旁边,两人看起来确实像一对璧人。 狄梦瑶和上官婉儿也收到了请帖,她们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苏紫棠在跟几个夫人说笑。 “今日多谢各位赏脸,待会儿有好东西给大家看。” 苏紫棠的声音传过来,狄梦瑶撇了撇嘴。 “婉儿姐,她不会是又买了个什么破烂吧。” “谁知道呢,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等着看戏。 不多时,门外通报声响起。 “司天监监正林清河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门口,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的五官精致冷漠,气质疏离得像一座冰山。 苏紫棠连忙迎上去。 “林监正大驾光临,苏府蓬荜生辉。” 林清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扫过全场,然后落在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狄梦瑶和上官婉儿坐的地方。 她看到狄梦瑶的时候,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苏紫棠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以为林清河是在看狄家千金,便更加殷勤地招呼。 “监正请上座,今日有好东西要请监正过目。” 林清河没有拒绝,她在主位旁边坐下,神情冷淡如常。 寒暄了一阵之后,苏紫棠终于按捺不住了,她让人把那面琉璃镜抬了上来,镜面用红绸盖着。 “监正,这是我苏家从西域重金购得的宝物,听说监正在寻找类似之物,特地请监正鉴赏。” 说完她亲自上前揭开红绸,露出下面的琉璃镜。 那面镜子确实比普通铜镜清晰,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赞叹。 “好镜子,好镜子。” “苏大人真是好眼光。” “这等宝物,市面上可见不到。” 苏紫棠被这些奉承话捧得飘飘然,她得意地看向林清河,等着对方的夸奖。 林清河站起身,走到镜子面前,伸手在镜面上摸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 “垃圾。” 第28章 满堂才子,不如一抹茶渍 这两个字落下去,满堂宾客的笑容全都僵在脸上,有几个已经张嘴准备鼓掌的手悬在半空收不回来。 苏紫棠的脸从得意变成错愕,五百贯买来的镜子,西域大师的手作,林清河只看了一眼就定性为垃圾。 “监正这话是什么意思。” 武彦昭第一个跳出来,他在这面镜子上花了大价钱,苏紫棠又变卖了祖宅,两个人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上面,现在被一个字否定了,他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林清河连正眼都没给他,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面镜子上,眼神像在看一坨路边的烂泥。 “你是谁。” “在下武彦昭,家父是……” “没问你爹是谁。” 林清河打断他的话,那种不耐烦的语气让武彦昭的脸瞬间涨红,他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当众下脸过。 苏紫棠强压着火气上前一步,她知道林清河是女帝跟前的红人,不能硬顶,只能迂回。 “监正若是看不上这面镜子,直说便是,何必用垃圾二字羞辱我苏家。” “羞辱。” 林清河终于转过头来,她的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苏大人,我司天监要的是能观星测算的精密仪器,不是你们拿来照脸的玩具,这两者的差距,就像你户部的账本和女帝的传国玉玺,懂吗。” 这话一出,苏紫棠的脸彻底挂不住了,林清河是在说她档次不够,连东西都买不对。 武彦昭见苏紫棠吃瘪,硬着头皮继续顶上去。 “这镜子是西域那位师傅亲手做的,透光率非常好,我见过那位师傅出手,普通货色真比不上。” “透光率。” 林清河又念了一遍,嘴角带着讽意,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草稿纸和炭笔,在苏家的长桌上铺开。 炭笔写在纸上,出现了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那些符号弯弯曲曲的,看起来很陌生,满屋子的翰林们凑近了看,还是一个都认不出来。 “折射率偏了0.5,镜面曲度误差翻了三倍,色散系数更离谱。” 林清河继续写,嘴里报着数字和公式,语速很快,宾客们听得莫名其妙。 “这样的镜子装到观星仪上,算出来的星轨能跑偏得很远,武公子要是用它给女帝算吉凶,没准哪天推出来的黄道吉日反倒成了大凶。” 武彦昭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能感受到一种被按在地上摩擦的羞辱感。 苏紫棠也听不懂,她只知道林清河在用一套完全超出她认知的东西碾压她。 “监正说的这些,恕我等学识浅薄,实在听不明白。” 她试图用谦虚来化解尴尬,但林清河根本不给她台阶下。 “听不懂就对了,听得懂的人我还用得着发榜文找吗。” 这话把在场所有人都骂进去了,满堂的翰林学士、国子监才子,在林清河眼里全是废物。 有人不服气想开口反驳,但一看那张写满天书的草稿纸,又把话咽了回去,反驳需要论据,他们连题目都看不懂,拿什么反驳。 林清河把炭笔往桌上一扔,环视全场。 “既然苏大人办了这个鉴宝大会,那我就出一道题,在场谁能在一炷香内解出来,或者谁能告诉我这道题的答案在哪里,司天监的一千贯订单就是谁的。” 一千贯。 这三个字让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五百贯能买一面西域琉璃镜,一千贯能买两面还有富余。 林清河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下一道题,那道题看起来比刚才的公式还要复杂,有弯弯绕绕的符号,有奇怪的字母,还有一条曲里拐弯的线。 在场的才子们围上去看了半天,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不是诗词歌赋,不是四书五经,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一种学问,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苏紫棠也凑上去看了一眼,她的手开始发抖,她连那些符号是字还是画都分不清楚,让她答题无异于让她用脚写诗。 武彦昭更是面如土色,他吹嘘自己学富五车,现在被这道题直接打回原形。 “监正,这题是否太过刁钻,在场诸位都是饱学之士,却无一人能看懂题目,这未免有些……” “有些什么。” 林清河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全是不屑。 “司天监要的是能看懂这种题的人,不是能背四书五经的书呆子,你们看不懂就说明你们不合格,不合格还想拿一千贯,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这话把武彦昭堵得哑口无言,他总不能说看不懂是林清河的错吧。 一炷香的时间开始计时,满堂才子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动笔。 苏紫棠站在桌边,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了,她办这场鉴宝大会本是为了在林清河面前露脸,现在反而成了丢人现眼的笑话。 她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全场,试图找一个能救场的人,然后她看到了角落里端茶倒水的姜离。 那是她特意安排的,让姜离在鉴宝大会上做下人的活计,好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这个赘婿有多没用。 现在她忽然觉得这个安排非常碍眼,一个废物站在那里,衬托得她这个户部主事更加无能。 “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把桌子擦干净。” 苏紫棠冲姜离喊了一声,她需要找个人发泄一下心里的憋屈,姜离正好撞在枪口上。 姜离放下茶壶,拿起抹布走过来。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脚步平稳得像在散步,这种从容让苏紫棠更加来气,一个废物有什么资格从容。 林清河的目光从那道题上移开,落在姜离身上,她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就恢复了平静。 抹布在桌面划过,姜离砍死漫不经心,却用指尖沾上茶水,顺着题目边缘画出了一道直线。 辅助线。 末端又多了个数字,42。 抹布收起来的时候,桌上那摊茶渍看着像不小心洒的,位置却刚好压在解题的关键节点。 林清河盯着那个42,整个人定住了。 辅助线的走向,答案的取值,还有这种四两拨千斤的解法切入,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干。 姜氏解法。 第29章 姜氏解法 高二奥数集训,班长独创的解题技巧,当年让全校数学老师集体闭嘴。 林清河当了三年数学课代表,被这套方法压了三年,明明她成绩也是年级前十,可每次排名都卡在班长后面。 这种解法只在小圈子里流传,外人根本接触不到,而现在它出现在一个废物赘婿随手擦的桌子上。 苏紫棠还在旁边找台阶下,想把场面圆回来。 “监正,这一炷香快烧完了,看来大家都解不出这道题。” 林清河没理她,她在心里算另一笔账。 当时毕业旅行大巴追呀,她就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本以为同学全都死了,毕竟除了穿越这种事,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生还可能。 可姜氏解法不是想学就能学的,辅助线的角度、数字的落点、切入的时机,这些东西刻在肌肉记忆里,只有创造者本人才能复刻得分毫不差。 “刚才谁擦的桌子。” 苏紫棠下意识把手指向姜离,监正追责的锅不能自己扛。 “是那个废物赘婿姜离,他手脚笨得很,若是弄坏了什么东西,我这就让他滚去领罚。” “领什么罚。” 林清河转过头,苏紫棠脊背一僵,因为对方的反应和她预想的完全相反。 不是发火,不是追究,而是一种审视,像在看一个把黄金当破铜烂铁往外丢的蠢货。 “这桌子,我买了,一千贯。” 满堂寂静。 苏紫棠怀疑自己听错了,一千贯买一张桌子,这桌子就算是紫檀木的也不值这个价。 “监正,这桌子是苏家祖传的,一千贯……” “两千贯。” 林清河加价了,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意思,就是要买,不卖就继续加。 苏紫棠彻底懵了,她不知道林清河为什么忽然对这张桌子感兴趣,但两千贯足够她把刚才变卖的祖宅买回来还有富余。 “监正既然喜欢,那苏家自当奉上。” 她连忙答应下来,生怕林清河反悔。 武彦昭在旁边也是一脸茫然,他不明白林清河的脑回路,但两千贯的横财不拿白不拿,管它买的是桌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清河让人把桌子抬走,临走之前她回头看了姜离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确认、有震惊、有了然、还有一丝前世学渣见到学神时的复杂情绪。 姜离站在角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林清河转身的瞬间,他的右手放在左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是高中时期的暗号,意思是:收到,确认身份。 林清河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紫棠捧着两千贯的银票,还沉浸在横财的喜悦里,她完全没注意到林清河和姜离之间的暗潮汹涌。 武彦昭凑过来压低声音。 “紫棠,这林监正怕不是脑子有问题,花两千贯买一张桌子,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 “管她有没有问题,钱到手就行。” 苏紫棠把银票揣进袖子里,心情总算好了一点,虽然鉴宝大会丢了脸,但至少没亏本,还小赚了一笔。 她完全不知道,林清河买的不是桌子,是那道题旁边的茶渍。 更不知道,写那个“42”的人,就是她天天嫌弃的废物赘婿。 鉴宝大会草草收场,宾客们散得比来得还快,谁都不想在这个尴尬的场合多待一秒。 苏紫棠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虽然赚了两千贯,但她今天在京城权贵面前丢的脸,两万贯都买不回来。 林清河当众说她的镜子是垃圾,说她档次不够,说她连题目都看不懂,这些话明天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她需要找一个出气筒,姜离就是现成的。 “把姜离叫过来。” 她吩咐春桃,然后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坐下,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废物。 姜离被带过来的时候身上还沾着茶渍,那是刚才擦桌子时弄上去的,苏紫棠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大了。 “今天鉴宝大会的事,都是你害的。” 姜离挑了挑眉,他不知道苏紫棠的脑回路是怎么拐到他身上的。 “苏大人花五百贯买了一面垃圾镜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若是有本事,早就该告诉我那镜子不值钱,害我白白丢了这么大的脸。” 这逻辑简直匪夷所思,姜离都被她气笑了。 “苏大人买东西之前问过我吗。” “我问你做什么,你一个卖棺材的懂什么宝贝。” “那现在又怪我不提醒你,苏大人的道理还真是独特。” 苏紫棠被他顶得哑口无言,但她不可能在下人面前输给姜离,硬着头皮继续发火。 “总之今天的事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在鉴宝大会上丢人现眼,林监正也不会那么不给我面子。” “我丢什么人了,端茶倒水擦桌子,哪样不是苏大人安排的。” “那是因为你只配干这些活。” “那就对了,苏大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现在又嫌我丢人,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苏紫棠的脸涨得通红,她说不过姜离,但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武彦昭从外面走进来,看见苏紫棠的样子就知道她在跟姜离置气。 “紫棠,何必跟他一般见识,一个赘婿罢了,咱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什么事。” “今天鉴宝大会的消息明天就会传开,对你的名声不利,我们得想个办法把舆论扳回来。” 苏紫棠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知道武彦昭的意思,既然已经丢了脸,不如把锅甩出去。 “你的意思是……” “就说姜离在鉴宝大会上粗手笨脚险些打碎国宝,幸亏我力挽狂澜保住了苏家的颜面,至于林监正说的那些话,都是因为被姜离气的。” 这套说辞漏洞百出,但苏紫棠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她需要一个替罪羊,姜离正好合适。 “就这么办。” 姜离站在一边听完这番对话,嘴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愤怒,只是转身往外走。 苏紫棠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去哪。” “回去睡觉。” “我话还没说完。” “苏大人的话我听完了,抹黑我这种事不需要我在场,你们慢慢编。” 这话把苏紫棠噎得说不出话来,等她反应过来想再骂几句的时候,姜离已经走远了。 武彦昭安慰道:“紫棠别气,等明天消息传开,姜离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到时候你再提和离,谁都会站在你这边。” 苏紫棠深吸一口气,觉得武彦昭说得有道理,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把自己摘干净,姜离的死活跟她没关系。 第30章 梨花带雨杀人刀 消息散播的速度比苏紫棠想象的还要快,第二天一早,京城的茶馆酒肆里就全是议论声。 有人说苏家的赘婿在鉴宝大会上出丑了,险些打碎价值连城的宝物。 有人说林监正当场发火,骂了姜离一顿才走。 还有人说武彦昭挺身而出保护苏紫棠,简直是侠义之举。 这些消息编得有鼻子有眼,听的人都信以为真,苏紫棠的名声非但没受损,反而因为“受了赘婿连累”而得到了不少同情。 姜离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棺材铺里刻字模,老陈头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东家,这苏家也太不是东西了,明明是他们自己丢人,偏要赖到您头上。” “让他们编。” “东家您就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我又不靠名声吃饭。” 姜离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知道苏紫棠这套把戏撑不了多久,因为京城的舆论场上,还有一个人比苏紫棠更会玩。 果然,三天之后,事情开始起变化了。 京城最大的销金窟教坊司忽然传出一首新曲子,名叫《赘婿难》。 那首曲子的词藻凄美得很,讲的是一个才华横溢的男子入赘豪门,却被妻子百般羞辱,被岳家当做牛马使唤,最后在大雪天里孤独地烧着沙子取暖。 词里没有点名道姓,但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说的是谁。 “那苏家赘婿居然会烧沙子,这是什么癖好。” “你不知道吗,苏家那个姜离整天在后院捣鼓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据说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学的手艺。” “可怜啊,堂堂男儿沦落到这种地步。” “最可恨的是那苏家女人,自己丢了脸还要往丈夫身上泼脏水,这种毒妇嫁了可怎么得了。” 舆论风向一夜之间翻转,原本同情苏紫棠的人开始同情姜离,原本骂姜离的人开始骂苏紫棠。 苏紫棠得到消息的时候差点把茶杯摔了,她不知道是谁在背后使绊子,竟敢跟她打舆论战。 “查,给我查是谁传出来的。” 春桃去打听了一圈,回来报告说那首曲子是教坊司的花魁柳大家唱的。 柳大家是京城名气最响的歌姬,达官贵人挤破头都想听她唱一曲,她的一首歌能让一个人名扬天下,也能让一个人身败名裂。 苏紫棠气得浑身发抖,她一个户部主事,居然被一个青楼女子针对了。 武彦昭出主意道:“紫棠,咱们直接去教坊司讨个说法,她一个卖唱的凭什么败坏你的名声。” “走,我倒要看看这个柳大家是什么来头。” 苏紫棠带着人直奔教坊司,武彦昭跟在后面仗势壮胆。 教坊司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之一,门口常年停着各家的马车,能在这里一掷千金的非富即贵。 苏紫棠亮出户部主事的身份,门口的龟奴立刻换上笑脸把她迎了进去。 柳如烟住在后院最雅致的阁楼里,苏紫棠带着人闯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对镜梳妆。 “柳大家,你可知罪。” 苏紫棠一进门就摆出审问的架势,她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歌姬一点颜色看看。 柳如烟转过身来,她的容貌比传说中还要出色,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但那妩媚里又藏着几分清冷。 “苏大人驾到,奴家有失远迎。”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听起来毫无攻击性,但苏紫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少跟我装,那首《赘婿难》是你唱的吧。” “回大人,是奴家唱的。” “你凭什么败坏我的名声,你一个青楼女子也敢议论朝廷命官。” “奴家唱的是戏文,并未点名道姓,苏大人对号入座,奴家也没办法。” 这话把苏紫棠噎了一下,她确实没法证明那首曲子就是在说她。 武彦昭在旁边帮腔:“少狡辩,全京城都知道那首曲子是在影射苏大人,你若是不当众道歉,今天就别想好过。” 柳如烟的眼睛忽然红了,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大人,是奴家错了,奴家不该唱出实情……哦不,是唱出谣言。”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到墙角时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奴家只是心疼那位在大雪天还要烧沙子的公子罢了,奴家虽是贱籍之身,却也知道夫妻和睦的道理,奴家看不惯有人欺负自己的丈夫,所以才忍不住唱了那首曲子。”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配上她那副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围观的人全都动了恻隐之心。 是的,围观的人。 苏紫棠进教坊司的时候没注意,柳如烟住的这间阁楼外面是开放式的长廊,长廊上站满了来听曲的宾客。 这些宾客里不乏达官贵人,有户部的同僚,有礼部的郎中,还有几个国子监的学士。 他们亲眼看见苏紫棠带着人闯进来逼问一个弱女子,又亲眼看见柳如烟跪在地上哭诉。 这画面落在谁眼里,都会觉得苏紫棠是恃强凌弱的恶人。 苏紫棠意识到不对了,她中计了。 柳如烟根本不是在道歉,她是在借着道歉把苏紫棠钉在耻辱柱上。 “你放屁,你这是故意!” “苏大人,奴家已经认错了,大人还要怎样。” 柳如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也更委屈了。 “奴家不过是一个卖唱的,就算说错了话,大人打奴家骂奴家都行,只求大人饶了奴家一条命。”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已经在小声骂苏紫棠仗势欺人了。 武彦昭见状想上前把柳如烟拉起来,但他的手还没碰到柳如烟的袖子,旁边就有人喊了一声。 “武公子这是要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动粗吗。” 这一喊,武彦昭的手僵在半空动也不是收也不是。 苏紫棠的脸已经气成了猪肝色,她万万没想到一个青楼女子能把她玩得团团转。 “你到底是什么人。” 柳如烟抬起头来,泪眼朦胧中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奴家就是个卖唱的,苏大人多虑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苏紫棠明知道柳如烟在装可怜,却找不出任何破绽。 因为从头到尾柳如烟都在示弱,都在道歉,都在认错,一个认错的人你还能怎么追究。 苏紫棠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挤出来。 “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苏大人慢走,奴家就不远送了。” 柳如烟还跪在地上,声音依然软绵绵的,但苏紫棠总觉得那声音像一把刀子,在她心口上划了一道又一道。 第31章 三千贯的肥差,养不起一碗粗粥 苏紫棠从教坊司出来的时候半条街的人都在看她,不是往日恭维的目光,是看笑话的目光。 武彦昭跟在后面一路上不敢开口,因为苏紫棠的步子越迈越快像是在逃命。 回到苏府书房的门被摔上去,差点连门框都震裂了。 “那个柳如烟背后到底是谁。” 武彦昭隔着门板回话声音压得很低:“紫棠,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教坊司那边盘根错节一时半会儿……” “一时半会儿,你就知道一时半会儿。” “我在教坊司被一个卖唱的当众作践,你站在旁边跟个木桩子一样,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接上。” 这话堵得武彦昭咽了三口唾沫才憋出一句我下次一定,可苏紫棠根本没心思听他的下次。 片刻之后门从里面打开了,苏紫棠换了一副面孔,不是消了气是把气压到了更深的地方。 “柳如烟的事先放一放,我有个消息比那贱人重要一百倍。” 武彦昭赶紧凑过去,苏紫棠从袖中抽出一份公文摊在桌上。 “吐蕃国师三个月后入京,女帝要在国宴上展示大周国力,礼部户部联合筹办。” “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有个天大的肥差。” 苏紫棠的指尖点在公文上某一行,武彦昭凑过去一看眼珠子差点从眶里弹出来。 国宴上要用一批极光镜作为大周工艺的门面摆件,采购经费由户部拨付,预算三千贯。 三千贯的采购权,光中间能过手的油水就够吃三辈子不止。 更要紧的是这差事办漂亮了能直接让女帝记住名字,比磕一百个头都管用。 武彦昭一拍大腿:“紫棠这差事你必须拿下来。” “我知道,但户部尚书正在几个主事里挑人,我刚在教坊司出了丑,竞争对手肯定会拿这事做文章。” “那怎么办。” 苏紫棠的目光落向窗外后院的方向。 “先把教坊司的事压下去,再把对手的短处挖出来,最后让武家出面跟尚书打个招呼。” “三管齐下我就不信拿不到这差事。” 武家的面子确实够大,五天之后户部尚书亲自点了苏紫棠的名字。 消息传回苏府的时候苏紫棠正在正厅喝茶,连输了好几阵的她终于扳回来一局。 代价也不小,她欠了武家一个人情,武彦昭前后花了六百贯疏通关系。 六百贯从哪找补回来苏紫棠已经有了盘算。 当天晚上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砍掉了姜离全部的冬日炭火供给。 春桃把话带到后院的时候小玉当场就急了。 “夫人说了,府里用度吃紧,姑老爷的炭火和伙食一律减半,今天就开始执行。” “减半。” 小玉看着空荡荡的炭盆和剩了小半碗的粗粥,眼眶发红却不敢吭声。 减半之前姜离一天就两顿粗粥加一碟咸菜,现在连这都要砍掉一半,苏家养条狗都比这大方。 姜离坐在窗边没说话,他在算另一笔账。 苏紫棠拿下了国宴采购的差事这件事他两天前就从上官婉儿那里提前知道了。 三千贯的预算苏紫棠和武彦昭绝不可能老老实实花在正经货上。 以次充好是必然,问题只在于她们去哪找替代品和存放的地方。 答案在第二天就揭晓了。 武彦昭带回来一批样品,十二面掌心大小的镜子,号称西域胡商手里的极品水晶。 苏紫棠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那些镜子在光线下确实能反射出人脸的大致轮廓。 但跟狄家寿宴上那面鉴心宝镜比起来连人家的一根毫毛都赶不上。 “这能行吗,国宴上万一被人看出来……” “紫棠你放心,吐蕃蛮子没见过世面,就算差一点他们也分不出高低。” 武彦昭顺手递过一份报价单,胡商开价每面八十贯,四十面合计三千二百贯。 苏紫棠皱眉,比预算还高出二百。 “贵了。” “这是报给户部看的价,我私下跟胡商谈好了每面三十贯就能拿下。” 两个人对视一息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每面镜子报八十实采三十,中间五十贯的差价乘以四十面整整两千贯。 两千贯够买四处带院子的宅子。 武彦昭紧跟着说出了第二个问题。 “三十贯一面的货不能放在府里,质地太寒碜了万一被人看见就全完。” “需要一个城西偏僻的库房,离府远够隐蔽,存放这批以次充好的镜子。”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向一个方向——城西,永安棺材铺。 次日苏紫棠就带着苏明远回了府。 直接把姜离叫到正厅。 苏明远站在姐姐椅子后面一脸趾高气昂。 他刚从太学回来在同窗面前吹了整天姐姐拿下国宴大差的事。 苏紫棠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盖了户部印的公函。 “姜离,户部要征用你城西的铺子,三天之内腾出来。”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收回自家的东西。 姜离站在下首身上还沾着刻字模留下的木屑,他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扫了一眼那份公函。 内容写的是征用城西民铺一间,作为国礼临时仓储之用。 落款是苏紫棠本人。 “苏大人用户部的公函征自家赘婿的铺子,这章盖得倒是方便。” 苏明远从后面抢话:“姐夫你少废话,那破铺子本来就晦气,整天跟棺材打交道能有什么出息。” “姐姐征用是给你为国出力的机会,你还挑三拣四。” 苏紫棠没理弟弟的插嘴,她盯着姜离的反应准备好了后手。 “你若不同意我便以户部之名封了它,到时候别说铺子保不住你的印坊也一并查封。” “女帝给我发了皇家御用书商的金牌,苏大人确定要封。” 这话让苏紫棠噎了一下,她差点忘了姜离现在顶着免查封的圣旨。 硬来不行那就换个路子。 “姜离你我虽有嫌隙,但好歹是一家人。” “国宴的差事关系到大周颜面你总不至于连这点大局都不顾吧。” 苏明远跟着帮腔:“对啊姐夫,你那铺子反正也没什么生意让姐姐用几天怎么了。” 姜离的印坊昨日刚售空最后五百本《红楼梦》续集。 净利润够买苏家半条街。 而苏明远却说他没什么生意。 “行,铺子前厅可以让出来。” 苏紫棠没想到他会答应,正要接话姜离已经说了下半句。 “但我有条件。” “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苏明远往前迈了一步被苏紫棠抬手拦住了,她比弟弟清楚硬来拿不下姜离只会把事情搞僵。 “什么条件?” “签契约。” 第32章 契约三条 姜离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摊在桌上,上面写得密密麻麻。 第一条,库房借用期间租金按京城城中地段最高价每日十贯记入户部账上由苏紫棠签字确认。 第二条,库房中存放的一切物品须造册登记写明品名数量来源与报价。 第三条,若库房中的物品本身存在瑕疵或被证实为以次充好与铺子主人无关一切后果由存放方承担。 苏紫棠看完三条当场嗤笑出声。 “你一个赘婿跟户部谈租金,十贯一天你怎么不上天。” 苏明远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姐夫你是不是穷疯了连姐姐的钱都想赚。” “不签就不让,苏大人可以另找地方。” 这话把苏紫棠的笑收住了。 她确实找不到比永安棺材铺更合适的地点,城西偏僻不起眼铺子又大里外两间正好做隐蔽仓储。 换别的地方不是不行,可时间紧任务急三天之内上哪去找。 武彦昭在旁边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先签了等事成之后收拾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苏紫棠咬着牙提笔在契约上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姜离收起契约吹了吹上面的墨迹折好揣进袖子里。 “苏大人的字写得不错,希望到时候吐蕃使臣看了你的货也能觉得不错。” 苏紫棠以为他在说风凉话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 苏明远临走时撂下一句:“姐夫你就等着瞧吧,等我姐把国宴办漂亮了第一件事就是休了你。” 两个人走后小玉从内间出来,她刚才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 “老爷您为什么答应他们,那铺子是咱们的命根子啊。” “我只让了前厅,后面的印坊和仓库他们进不去。” “可她们要往前厅里存东西万一把咱们也牵扯进去……” “牵扯不到。” 姜离把那份契约副本交给小玉保管。 “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货有问题是存放方的事跟我无关。” “白纸黑字苏紫棠亲笔签的她想赖都赖不掉。” 小玉这才回过味来老爷不是在妥协,是在给苏紫棠织网。 存进来的货越多将来翻车的时候陷得越深。 半个月后武彦昭从胡商手里拿到了第一批货。 四十面打磨过的云母镜子每面拳头大小,装在草垫子里用布蒙着运进城西。 在苏紫棠看来这批货虽然比不上鉴心宝镜但至少比铜镜清楚些,糊弄吐蕃人绰绰有余了。 货运到棺材铺前厅的当天苏紫棠亲自来盯着清点入库。 姜离按照契约逐面登记造册,品名一栏写的是西域水晶镜,来源一栏写的是武彦昭经手采购,单价一栏写的是户部报价八十贯。 苏紫棠看着他一丝不苟地填写觉得好笑。 “你倒是认真,这些东西随便记一下就行了又不是什么机密文件。” “苏大人放心,我就是个记账的命。” 姜离把登记簿锁进柜子里钥匙挂在自己腰上。 苏紫棠没在意这个细节,她满脑子都是两千贯的差价和国宴之后的加官进爵。 入库当天苏明远又来找事了。 他带着太学的三个同窗专程跑到城西,名义上是帮姐姐看铺子实际上是来耀武扬威。 经过铺子后门的时候恰好碰见小玉抱着一摞刚买回来的印刷墨汁。 苏明远抬脚就踢翻了小玉手里的东西。 六个墨瓶碎了三个,黑色的汁液洒了一地溅得小玉裙子上全是墨渍。 小玉跌坐在泥地上被碎瓶口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混着墨汁从手背上往下淌。 “走路不长眼的东西挡了少爷的道也不知道让开。” 旁边的太学生跟着起哄。 “苏兄这是你姐夫铺子里的丫头吧,连下人都这么不规矩主子能好到哪去。” 苏明远踩着碎瓶子碴跨过去,回头朝铺子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等我姐完成国礼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玩泥巴的赘婿休了,到时候这铺子也是苏家的。” 声音大到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周围几个摊贩缩着脖子谁也不敢出声。 小玉蹲在地上捡碎瓶子没有哭也没有骂,因为老爷说过在外面不要跟苏家人起冲突。 忍一时换十年。 这事传到姜离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后院配玻璃原料。 “瓶子碎了不要紧,小玉的手包扎了没有。” “老陈头帮她上了药,口子不深两天就好。” 姜离放下手里的东西沉默了几息。 心中的怒意悄然而生。 随后走进前厅把那本库房登记簿翻开又看了一遍。 四十面镜子,来源经手人市价签收人,苏紫棠的名字和手印就在最下面。 这份东西递到御前的那天就是苏家姐弟还账的日子。 又过了十天,女帝下旨让司天监提前查验国宴用品。 林清河接旨之后带了三个司天监的属官直奔城西。 消息提前走漏了,苏紫棠连夜赶到棺材铺布置现场。 她把那四十面云母镜子摆在前厅最显眼的架子上,每面镜子底下垫了红绸铺了金丝绒。 远看确实有几分排场,近看全是漏洞。 武彦昭也赶来了穿了一身新制的锦袍打扮得像个西域通商的行家。 第二天一早林清河到了。 她进门的时候前厅站满了人,苏紫棠在左边陪着笑武彦昭在右边弯着腰,苏明远守在门口负责赶闲杂人等。 姜离被安排在角落里扫地。 苏紫棠专门交代过让他离镜子远一点别碰坏了东西,最好连话都别说一个字都不要说。 林清河进门扫了一眼架子上的东西步子停了一拍。 苏紫棠以为她被震住了赶紧凑上前去。 “监正大人请过目,此乃武公子历经千辛从西域寻来的极品水晶镜。” “虽然成色与传说中的极光镜略有差距,但在阳光下反光极强足以彰显我大周工艺水准。” 武彦昭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批货是我亲自从胡商手里一面一面验过的,品质绝对上乘。” 林清河没接话,她走到架子前拿起一面镜子凑到窗边的光线下看了两息。 镜面浑浊得像一层糊了泥的冰面,照出来的人脸模糊成一团肉色连五官都分不清。 这种东西别说摆上国宴,就是摆在城西地摊上都卖不出十文钱。 第33章 这批货是不是你调包的? 苏紫棠完全没察觉到林清河的反应有什么不对,在她看来沉默就是在认真评估。 “监正大人若是喜欢,等宴会结束之后本官可以做主送您一面留作私用。” “当然是残次品了正品不能动,毕竟是国礼。” 武彦昭在后面使劲点头配合,两人一唱一和的架势像是在集市上推销大力丸。 林清河把镜子放回架子正要开口。 她身后的一名属官忽然走上前,从架子上拿起另一面镜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属官姓周,是司天监新调来的主簿,年轻气盛最爱挑刺。 “监正大人,下官斗胆说一句。” 周主簿把镜子凑到光线下照了照,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这镜子的透光率最多三成,照出来的人脸模糊得跟一团浆糊似的。” “若是民间铜镜我无话可说,但这是要摆上国宴给吐蕃人看的极光镜啊。” “就这成色,怕是连铜镜都不如。”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气氛都变了。 苏紫棠的脸色当场就白了三分。 武彦昭在旁边急得直冒汗,他没想到司天监会带这么一个刺头过来。 苏紫棠强压着心虚开口辩解。 “周主簿年轻见识少,这可是西域胡商手里正宗的水晶镜,跟寻常铜镜怎能相提并论。” 周主簿冷笑一声。 “下官虽然年轻,但矿石鉴定还是学过几年的。” “这分明是云母打磨的,表面涂了一层油脂混合物才显得光亮。” “苏大人花三千贯买了一批云母片糊弄朝廷,这胆子可真不小。” 苏紫棠被戳中了痛处,脸色由白转青。 就在这时苏明远从门口冲了进来,他带着三个太学同窗本来是来耀武扬威的,正好撞上这一幕。 听见周主簿的话苏明远脑子一热立刻替姐姐开脱。 “周主簿你胡说八道,我姐采购的明明是正品。” “一定是有人调包了,对,就是他。” 苏明远伸手指向角落里正在扫地的姜离。 “就是我那个姐夫,那库房一直是他看着的,肯定是他把真货换成假货想害我姐。” 武彦昭眼珠一转立刻跟上这个思路。 “对对对,一定是姜离调包的。” “苏大人采购的时候我亲眼看着货色上乘,怎么存进库房就变了样。” “监正大人明鉴,这都是姜离一人所为跟苏大人无关。” 三个人的目光全都锁定在角落里的姜离身上,恨不得把所有罪名都扣到他头上。 林清河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没说话但也没阻止。 周主簿走到姜离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是库房看守?是否如他三人所言,从实招来。” 姜离停下扫帚把帚头在地上磕了两下灰。 动作不紧不慢:“不过犬吠,莫非主簿还分不清吗?” 苏明远跳脚大喊。 “你在说什么腌臜词语,还在狡辩,不是你是谁,这库房只有你一个人能进。” 姜离转过身面对众人,脸上没有任何慌张的神色。 “苏公子说得对,库房确实只有我一个人能进。” “但问题是这批货入库的时候苏大人亲自签收的。” 他从袖中抽出两张纸摊开在众人面前。 “这是库房借用契约,上面写着入库物品由存放方验收,若有瑕疵与看守无关。” “这是入库登记簿,经手人武彦昭,签收人苏紫棠,每一面镜子的品名来源报价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大人,这是您的亲笔签名和手印吧。” 苏紫棠的脸色彻底变了,她万万没想到姜离会留这一手。 当初签那份契约的时候她根本没当回事,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 现在那张纸变成了捅向她心口的刀子。 武彦昭也傻眼了,他记得很清楚入库那天苏紫棠确实亲自签收了。 当时两个人只顾着盘算两千贯的差价怎么分,谁会注意一个赘婿弄出来的破契约。 周主簿接过那两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苏紫棠。 “苏大人,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入库的时候是什么货现在还是什么货,这锅甩不到别人头上。” 苏紫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苏明远急得直跺脚。 “一定是假的,这契约一定是姜离伪造的。” 姜离把契约收回袖子里,目光淡淡地扫过苏明远。 “苏公子若是不信,可以请大理寺的人来验字迹和手印。” “不过在那之前,我劝苏大人先想想,国宴上怎么交差比较要紧。” “毕竟吐蕃人可不会管这批货是谁采购的谁签收的,他们只会看见大周拿出来的东西是一堆破烂。” 这话说得苏紫棠心口一阵发凉。 她忽然意识到姜离说的是实话。 国宴上那批云母镜一旦露馅倒霉的是整个大周的脸面,她苏紫棠只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 林清河一直没开口,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姜离身上。 从刚才姜离扫地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地上那些水痕。 扫帚蘸了水在青砖地面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普通人看就是随手扫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林清河看出来了。 那些水痕勾勒出了一个完整的折射定律图示,两条箭头夹着一条直线,角度精确得像是用量角器画的。 snell‘w。 光学的基础公式,判断镜面材质折射率的核心工具。 这个公式在这个时代不存在,任何一本古籍里都找不到,任何一个当世的学者都写不出来。 能画出这个东西的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光学领域的开山祖师要么是从另一个时代来的。 上次鉴宝大会桌上的茶渍写着42用的是姜氏解法,那时候她有八成把握。 现在这个公式把剩下两成补齐了。 班长就在她面前扫地,穿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被苏紫棠像支使牲口一样赶到角落。 林清河收回目光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苏大人辛苦了,这批货先留着吧,国宴之前我会安排人做最终查验。” 苏紫棠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松了三分,她以为林清河决定暂时放过她。 “多谢监正大人宽宏,本官定当在国宴前想办法补救。” 林清河没有接话,她带着属官转身往外走。 经过姜离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顿。 “你叫姜离?” 第34章 数学课代表上门 “回监正大人,正是。” “你方才说得对,国宴上的事比追究货的来路更要紧。” “不过我倒是好奇,你一个看守库房的怎么知道这镜子的透光率不行。” 姜离躬身行了一礼。 “回监正大人,草民从前做过一阵棺材生意,漆器铜器接触得多见过的镜子也不少。” “好镜子照人纤毫毕现,差镜子照人一团模糊,这道理三岁孩童都懂。” 林清河的嘴角微微扬起。 “三岁孩童懂的道理,苏大人花三千贯都没弄明白。” “你这话说得倒是有意思。” 武彦昭一听,当即上前将一张三百贯的柜坊钱票塞在林清河手中。 林清河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没多说什么,带着人直接出了棺材铺。 苏紫棠、武彦昭、苏明远三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林清河虽然先走了,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事没完。 “姐我们现在怎么办。”苏明远的声音都在发抖。 苏紫棠深吸一口气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先回去拿钱稳住户部那边,这几日必须想办法再弄一批像样的货来填补。” 三个人狼狈地离开了棺材铺,临走时苏紫棠狠狠瞪了姜离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恨意,恨他留了那份契约恨他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当天夜里三更,姜离坐在屋里,桌上摆了四个杯子茶已经沏好。 随后便有人走了进来。 第一个是狄梦瑶。 第二个是上官婉儿。 然而第三个进来的人,却让前两位都愣在了原地。 林清河。 当朝司天监监正,女帝跟前说一不二的技术型权臣。 她进门之后没有打招呼没有寒暄,径直走到桌前拿起一杯茶凑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 “碧螺春,班长的口味还是没变过。” 狄梦瑶率先反应过来指着林清河喊了一声:“清河!” 上官婉儿跟着接上来:“你也穿过来了!” 林清河坐下来摘了斗篷,露出那张冷淡到骨子里的脸。 “穿了快一年了,我以为你们全死在那辆大巴上了!” “我们也以为就我们仨活着,呜呜!” 狄梦瑶坐到她对面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 “不对啊,你穿成了司天监监正这么大的官怎么不早点来找我们。” “我怎么找,总不能满大街举牌子喊同学们你们在哪吧。” “我又不知道你们穿成了谁长什么样住在哪里,大周朝千万人口我从哪找起。” 林清河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转向姜离。 “我找了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直到三个月前那面鉴心宝镜出现在苏家老太君的寿宴上。” “那面镜子的光学参数不属于这个时代,能做出那种东西的人要么是千年一出的天纵奇才要么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所以你发了榜文找制造者。” “对,但来的全是骗子和想骗赏金的投机货没有一个靠谱的。” “直到鉴宝大会上我看见一个班长给了我一个42数字的线索。” 林清河看着姜离的目光里有五年积攒下来的确认。 “姜氏解法,辅助线的切入角度和取值方式全天下只有你用那个路子,我验证了三遍才敢信。” “今天你又在地上画了snell’w的折射图,我就彻底不怀疑了。” 姜离给她续了杯茶四个人围着一张破桌子坐了下来。 棺材铺内间灯光昏暗,墙角堆着字模和纸张地上摞着几口还没上漆的棺材。 四个穿越者在棺材堆里开会这场面搁在前世的高中教室里简直是做梦。 “白天的事我听说了。” 林清河看向姜离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 “苏紫棠三个人围着你泼脏水,你一份契约就把他们全堵回去了。” “那契约第三条写得精妙,若有瑕疵与看守无关,她签的时候肯定没往心里去。” 姜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以为那只是走过场的废纸,没想到会变成套在她脖子上的绳索。” 狄梦瑶听得两眼放光。 “离哥你早就算到她会甩锅给你了。” “不算到才奇怪,苏紫棠这种人出了事第一反应永远是找人顶罪。” “让她先冲在前面骂我,我再把证据拿出来,打脸效果翻倍。” 上官婉儿的嘴角勾了起来。 “所以你是故意让她先攻击,然后再反击。” “她骂得越凶翻车的时候摔得越狠,今天只是小试牛刀,好戏还在后头。” 四个人相视一笑,仿佛回到了从前一起做题的日子。 “说正事。” 姜离把那份库房登记簿摊在桌上旁边放着苏紫棠签字画押的借用契约。 “苏紫棠往我铺子里存了四十面假冒的云母镜,登记簿上写得一清二楚。” 姜离的手指点在登记簿上那一行行记录上。 “经手人武彦昭,签收人苏紫棠,户部报价每面八十贯实际采购每面三十贯,差价两千贯落进了两个人的口袋。” 林清河扫了一眼登记簿眉头抬了一下。 “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不急,让她再往坑里跳深一点。” 狄梦瑶举手发言:“离哥那国宴怎么办,总不能真让那批破烂上桌吧丢的可是整个大周的脸。” 姜离把茶杯放下,目光扫过在座三人。 “破烂当然不能上桌,但破烂得先摆出来丢够脸,苏紫棠才能死透。” 狄梦瑶一脸茫然,她听不懂班长的弯弯绕绕。 林清河却秒懂了这套逻辑。 “你要借吐蕃人的刀,先把苏紫棠往死里锤,然后再自己登场收拾残局。” “聪明。” 姜离从桌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之后里面躺着三面巴掌大的镜子和一套玻璃茶盏。 镜面比狄家寿宴上那面还要清澈,茶盏的透明度更是达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 狄梦瑶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离哥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比上次送出去的还好。” “这半个月苏紫棠忙着筹备国宴没空管我,我在后院多烧了几炉。” 上官婉儿拿起一只玻璃茶盏对着油灯照了照,光线穿透盏壁投在她脸上折射出七彩的纹路。 “这种东西摆到吐蕃人面前,他们的水晶原石连提鞋都不配。” “所以我不急着拿出来,让苏紫棠先把场子搞砸,搞得越难看越好。” 林清河把东西收回布包里递还给姜离。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苏紫棠献丑在前,你救场在后,女帝的火气和感激会形成双倍对比。” “不止双倍。” 姜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苏紫棠往我铺子里存假货的时候签了免责契约,登记簿上的每一条都是她亲笔写的。” “国宴暴雷的瞬间她第一反应肯定是甩锅给我,毕竟货是从我铺子里搬出去的。” “到时候满朝文武都看着她指着我骂,骂得越凶越好。” 第35章 让他跪着看我受封! “然后呢。” 狄梦瑶追问。 “然后我把契约往外一亮,绝杀!” “她指责我调包,我证明她自己签收的就是假货,经手人武彦昭,报账价八十贯实采价三十贯。” “差价两千贯落进谁口袋里,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上官婉儿的嘴角勾了起来。 “先让她当众泼脏水,再当众把脏水泼回去,苏紫棠这回死定了。” “死是肯定死的,但光她死还不够解恨。” 姜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口还没上漆的棺材。 “武彦昭要陪葬,苏明远要陪葬,整个武家的脸面也要跟着一起陪葬。” 林清河皱眉。 “武家在朝中根基不浅,你打算怎么把他们也拖下水。” “不用我拖,他们自己会跳。” “武彦昭是苏紫棠的金主也是这桩生意的合伙人,苏紫棠倒台的瞬间他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他一定会跳出来帮苏紫棠说话,一定会帮她把黑锅往我身上扣,因为我倒了他才安全。” “到时候我连他一起揭穿,武家的脸就彻底没了。” 狄梦瑶听得热血沸腾。 “离哥你这盘棋下得太大了,苏家武家一锅端。” “还有吐蕃人。” 姜离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清河脸上。 “清河,你在司天监待了五年,应该知道吐蕃这次来的国师是什么来头。” 林清河点头。 “金摩楞,吐蕃赞普跟前第一红人,据说精通天文地理奇门遁甲,是个硬茬。” “他这次带了一块号称天神之泪的水晶原石,吹得神乎其神,实际上就是一块未打磨的天然石英。” “石英的透光率跟我做的玻璃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吐蕃人不懂这个,他们觉得天然的就是最好的。” 姜离笑了。 “那正好,我用人造的东西碾压他们的天然宝贝,打的就是他们的脸。” “大周工匠能做出来的东西比你们吐蕃从地里挖出来的还强,这话说出去才叫扬眉吐气。” 四个人商量到后半夜才散。 林清河走之前留下一句话。 “国宴那天我会想办法拖延时间,给你足够的机会登场。” “不用拖,让苏紫棠尽情表演就行,我要的是她把所有的蠢话都说完再动手。” 不日就是国宴。 整个神都从前一天夜里就开始戒严,大街小巷挂满了彩绸和灯笼,各国使团的车队从城门口一直排到皇宫门前。 苏府的气氛更是热闹到了顶点。 苏紫棠一大早就开始梳妆打扮,她穿了一身新制的锦绣官服,头上戴着礼部特批的六品命妇凤冠。 这套行头是她花了三百贯从宫里的绣娘手里定制的,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她对这场国宴的期待。 武彦昭也来了,他穿着一身苏绣长袍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觉得自己英俊无双。 “紫棠,今日之后你就是女帝跟前的红人了。” “那四十面极光镜往吐蕃人面前一摆,他们的下巴都得掉下来。” 苏紫棠对着镜子补了一下妆容。 “我倒不指望吐蕃人的下巴,我要的是女帝的赏识。” “这次国宴若能办得漂亮,升五品是板上钉钉的事。” 苏明远从外面跑进来满脸兴奋。 “姐,杂役队伍已经安排好了,姐夫被分在搬运组的最后一排。” “我特意让人给他发了一身最破的短打,进宫门的时候跟叫花子似的。” 苏紫棠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得好,让他好好看看什么叫云泥之别。” “他这辈子能进一次皇宫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让他跪在角落里看我受封就够了。” 武彦昭在旁边哈哈大笑。 “等国宴结束你提和离,我马上让人去下聘。” “到时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苏大人嫁了个五品世家嫡子,谁还记得那个卖棺材的赘婿。” 苏明远跟着附和。 “姐夫那种货色早就该扫地出门了,白吃苏家三年饭还整天摆脸色给人看。” “今天让他去搬重物累死他活该。” 三个人笑成一团,笑声传遍整个苏府。 姜离此刻正站在杂役队伍里,身上那件灰布短打确实破得可以,袖口有三个窟窿,后背还打了两块补丁。 周围的杂役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同情。 “这不是苏大人的赘婿吗,怎么混到这步田地了。” “听说苏大人嫌他丢人,专门把他塞进来干粗活。” “可怜见的,当着一个赘婿连下人都不如。” 姜离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他低着头跟在队伍后面往皇宫方向走,手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那木箱是苏紫棠让人送来的,里面装的是四十面假镜子中的一部分。 但姜离另外还带了三个木箱,混在杂役队伍的货物里一起进宫。 那三个箱子里装的才是真东西。 皇宫门口人山人海。 各国使团的车驾排成长龙,仪仗队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吐蕃使团的位置在队伍中段,他们的车驾比别国使团都要高大,车顶上挂着一面白底金纹的赞普王旗。 金摩楞坐在车里透过帘缝打量着大周皇宫的红墙碧瓦。 他身边的随从低声问。 “国师,您觉得大周这次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不知道,但多半不会让我失望。” 金摩楞的目光深沉得像高原上的冰湖。 “大周是老牌强国,底蕴深厚,想要压他们一头不容易。” “不过我带来的天神之泪是赞普从圣湖底打捞上来的绝世珍品,他们想压过这块石头怕是不容易。” 随从恭维道。 “国师英明,天神之泪乃我吐蕃国运之象征,大周就算搬空国库也比不上。” 金摩楞没有接话,他在等一个结果。 吐蕃这次派使团入京名义上是朝贺,实际上是来试探大周的虚实。 如果大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压住天神之泪的风头,吐蕃就有理由在边境多加三千驻军。 这是国与国之间的博弈,每一件宝物每一句话都是筹码。 宫门大开,各国使团依次入场。 杂役队伍从侧门进去走的是专门运送贡品的通道。 姜离抱着木箱跟在人群里,经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每过一道门就有禁军检查。 检查他那几个木箱的时候他主动打开给禁军看了一眼。 禁军看见里面是破布包着的圆形物件以为是什么普通器皿挥手让他过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那些破布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东西。 含元殿是举办国宴的地方。 大殿三层高,台阶九十九级,从下往上看就像一座金色的山峰。 苏紫棠作为户部主事被安排在文官队伍的中段位置。 她站在那里昂首挺胸,觉得自己就是今天的主角。 武彦昭没有官职不能入殿,但他走了武家的关系弄了一张旁听的帖子挤在百官队伍的最末尾。 第36章 姜离,你可有话说 苏明远就没这个待遇了,他只能站在殿外的台阶上伸着脖子往里看。 杂役们被安排在大殿侧厢的角落里,等候传唤搬运贡品。 姜离蹲在角落里,身边堆着十几个木箱。 他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大殿正中央的御座。 武则天还没到,但满朝文武已经按照品级站好了。 礼部尚书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上面写着今天的流程。 司天监监正林清河站在左侧队伍里,她的目光偶尔扫过姜离蹲着的方向。 狄梦瑶和上官婉儿也在殿内。 狄梦瑶是以宰相孙女的身份列席,上官婉儿是女帝的内舍人本来就有站班的资格。 两人的位置相隔不远,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吉时已到。 钟鼓齐鸣之中女帝的銮驾从后殿驶出。 武则天今天穿的是正红色的龙袍,头戴九龙珠冠,整个人威严得像一座移动的金山。 “陛下驾到!” 内侍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 各国使团的正使也按照礼节行礼,虽然不用跪但也得弯腰鞠躬。 只有金摩楞没动。 他站在吐蕃使团的最前面,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个举动让大周的官员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礼部尚书在心里骂了一句蛮夷不懂规矩。 但国宴场合不能翻脸,他只能强压着火气继续主持流程。 “宣,各国使团进献贡品!” 第一个进献的是新罗国的使臣,他们送的是一套高丽参和一匹千里马。 第二个是倭国的使臣,送的是一柄据说削铁如泥的倭刀。 第三个是南诏国,送的是一尊象牙雕刻的佛像。 一个接一个的使团上前献宝,每献一件女帝就点头表示收下。 气氛还算和谐。 直到轮到吐蕃。 金摩楞迈步上前,他身后两个随从抬着一个金丝楠木的箱子。 “大周皇帝陛下,贫僧代吐蕃赞普向您献上天神之泪。” 箱盖打开的瞬间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水晶原石,通体透明中间隐约能看见一丝白色的絮状物。 阳光从殿顶的天窗照下来落在那块石头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晕。 金摩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此石乃赞普亲自从圣湖底打捞所得,吐蕃百姓视之为天神降下的眼泪。” “今日献于大周,是为两国永结同好之意。” 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明确。 我吐蕃拿出了镇国之宝,你大周有什么东西能与之相配。 如果拿不出来,那就是大周的工艺不如吐蕃,大周的国力不如吐蕃,大周在吐蕃面前就得矮一头。 女帝的脸色没有变化但坐在御座上的姿势微微前倾了一寸。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吐蕃国师有心了,此石确实难得。” 金摩楞双手合十又行了一个佛礼。 “陛下过奖,不过是一块石头罢了。” “贫僧听闻大周近来得了一批极光镜乃是能照见毫发的神物,不知今日能否一睹为快。” 这话问得直接,满殿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苏紫棠身上。 苏紫棠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她上前一步对着御座行礼。 “陛下,臣负责采购国宴所用极光镜,此物已备齐,请陛下过目。” 女帝挥了挥手示意她去办。 苏紫棠转身对着侧厢的方向喊了一声。 “把极光镜抬上来。” 杂役们开始搬运那批云母镜。 姜离也在搬运的队伍里,他抱着一个木箱跟在最后面。 四十个木箱被抬到大殿正中央摆成四排十列的阵式。 每个箱子上面都盖着红绸,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排场。 苏紫棠站在箱子旁边,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陛下,这四十面极光镜乃臣从西域胡商手中重金购得。” “每一面都是能工巧匠耗时三年打磨而成,透光率远超寻常铜镜。” “今日献于吐蕃国师面前,正可彰显我大周工艺之精湛。” 她说完伸手揭开了第一块红绸。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那面镜子没有反射出任何光芒,因为今天是阴天,太阳被云层遮住了。 云母镜表面那层为了增加光泽而涂抹的油脂在空气中氧化发乌,看起来灰蒙蒙的像一块脏铜片。 苏紫棠愣了一息,然后强装镇定继续揭开第二块红绸。 第二面镜子比第一面还差,边角已经开始起皮,露出底下粗糙的云母原片。 她的手开始发抖。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四十块红绸全部揭开之后满殿的人都看清楚了那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什么极光镜,那是一堆上了油的破石头。 金摩楞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大步走到那批镜子面前,伸手在其中一面镜子上重重一抹。 那层油脂混合物直接被他抹掉了,底下的云母片满是裂纹和气泡。 “这就是大周的极光镜。” “在我们吐蕃,这种成色的石头是拿来铺猪圈的。” 满朝文武的脸色都白了。 礼部尚书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帘后的女帝脸色终于变了,她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敲了三下。 这是她发怒时的习惯,语气也更为冰冷。 “苏紫棠,这就是你花三千贯买来的国宝。” 苏紫棠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陛下,臣……臣不知道……臣采购的时候明明是……” 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三千贯的预算,实际只花了一千二百贯,多出来的两千贯进了她和武彦昭手里。 那批货的确是假的,她本以为能应付得过去。 她没想到吐蕃人会现场验货。 更没想到那层油脂本在阴天就不管用。 女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你说你不知道?你身为户部主事买国礼的时候不看货,现在告诉朕你不清楚。” 苏紫棠额头开始冒汗。 她快速扫视了下大殿,看到角落里穿着破旧衣服的人。 这就是她能抓住的借口。 她指着姜离喊了一句。 “陛下冤枉,臣买的确实是真货,是那个人换的。” 大殿里的人纷纷朝角落看去。 姜离还蹲在那儿,脸上看不出表情。 苏紫棠继续喊。 “那是臣的赘婿姜离,他因为嫉恨臣与苏家,在库房看守期间偷偷把真品换成了假货。” “臣有罪,罪在识人不明,但这欺君大罪全是他一人所为。” 武彦昭从百官队伍的末尾冲了出来。 “陛下明鉴,臣亲眼看见姜离在库房鬼鬼祟祟。” “他这是要拉着整个苏家陪葬。” 殿外的苏明远也冲了进来,禁军没拦住他。 “就是我那个姐夫,他平日里就阴险毒辣,他是故意害我姐的。” 三个人的声音汇成一片,满朝文武的怒火都被引向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有人开始骂。 “区区一个赘婿竟敢调包国礼,该杀。” “此等奸贼留之何用,推出去斩了。” “欺君罔上十恶不赦,株连九族都不为过。” 金摩楞站在一旁看热闹,他的目的达到了。 不管真相是什么,大周今天丢的脸已经丢定了。 女帝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姜离身上。 “姜离?” 第37章 你想让我死? 姜离站在大殿正中央,满身的补丁和灰尘,与周围的紫袍金冠,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 所有人都在等他跪下求饶,因为一个没有功名的赘婿,面对满朝文武的怒火,除了认罪伏法,不可能有第二条路。 但他没有跪。 他的脊背,挺得比任何一个穿官服的人都要直,脸上的神情不是恐惧,是在看戏。 “陛下冤枉!” 声音不是从姜离嘴里发出来的,苏紫棠抢先扑到了御座前面。 那哭腔里,掺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愤怒,眼泪流得比刚才更凶了,配上今早精心妆扮过的脸,看起来确实像一个被丈夫背叛的可怜女人。 “臣为这批极光镜,倾尽家财,甚至变卖了祖产,才凑够三千贯的采购银子!” “这贼人嫉恨臣与苏家,故意在库房看守期间偷梁换柱,将臣辛苦买来的真品,换成这些废石!” “臣有罪,罪在识人不明,引狼入室,但这欺君大罪,全是他一人所为!” 话音刚落,武彦昭已经从百官队伍末尾冲了出来。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姜离的鼻尖上,那架势,比审案的大理寺卿还要理直气壮。 “姜离,你狡辩不了的!” “我亲眼看见你入库时鬼鬼祟祟,那时候货还是好的,现在变成废品,除了你,还能有谁!” “赃款藏哪了?现在交出来,本公子还能在陛下面前,替你求个全尸!” 殿外的苏明远也冲了进来,禁军根本没拦住他这个太学生的身份。 “就是我那个姐夫干的!他平日里就满肚子坏水!” “我姐待他多好啊,他吃我们苏家的,喝我们苏家的,现在居然恩将仇报,想拉着我姐陪葬!” “陛下,这种白眼狼,该千刀万剐才对!” 三个人的声音汇成一片,满朝文武的怒火,也被引向了那个站在中央的,灰扑扑的身影。 礼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因为这件事是他和户部联合操办的,锅不能砸在他头上。 “陛下,此贼胆大包天,竟敢动国礼的主意,当诛九族,以正国法!” 有人跟着附和:“区区一个入赘的废物,竟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推出去斩了!” 更有人喊得更大声:“欺君罔上,十恶不赦,株连三族都是轻的!” 金摩楞站在吐蕃使团的位置上,看这一幕,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管真相是什么,大周今天丢的脸,已经丢定了。 “大周的家务事,真是有意思。” 金摩楞鼓着掌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原来所谓的极光镜,不过是贫贱之人偷梁换柱的把戏,看来大周不仅没有宝物,连治下之人都如此卑劣无耻。” “赞普若是知道大周国宴上演的是这种戏码,怕是会笑掉大牙。” 这话说完,满朝文武的脸色全都变了,苏紫棠为了自保,不惜在国宴上当着外邦的面撕咬自己的丈夫,把大周的脸面踩在脚下,让外人看笑话。 女帝武则天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敲了三下,这是她震怒到极点的前兆。 “姜离。” 她的声音不高,但压得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你可有话说。” 这是第二次问了,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那个赘婿跪地求饶的场面。 苏紫棠、武彦昭、苏明远构建的证据链太完美了,人证有苏家上下几十口都可以作证姜离平日手脚不干净,物证有货确实是从姜离看守的库房里搬出来的,动机有姜离受尽苏家冷眼,有一万个理由恨苏紫棠。 苏紫棠见姜离还不开口,心里反而更有底了,因为在她看来,沉默就是做贼心虚。 “陛下,此贼在府中时,便常有偷鸡摸狗之举,臣念在夫妻情分,一再容忍。”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哭腔里,还带上了几分大义凛然的味道。 “臣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胆大妄为到动国礼的主意,这是置我大周国格于不顾啊!” “请陛下立斩此贼,以正国法,以安民心,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武彦昭紧接着开口。 “苏大人明事理,顾大局,连自家人都不护短,实在难得。” 几个站在他一边的官员也随声附和。 “苏大人忠义两全,这样的人该重用,姜离死有余辜。” 殿里局势被推向了高潮,大家心里都觉得姜离今天难逃一死。 就在这时,姜离忽然有了动作。 他慢慢从袖口摸出两张纸,那件旧袍子沾了不少灰,跟这金色的大殿格格不入。 可他手里的东西一亮出来,殿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武公子刚才说,这批货值三千贯?” 姜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紫棠的哭声一下收住了,武彦昭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苏明远刚要开口,也噎住了。 因为姜离手里那两张纸,他们都认得。 一张是入库登记簿,一张是库房借用契约,都是苏紫棠亲笔签字画押的。 “臣采购的极光镜,每面八十贯,四十面合计三千二百贯,户部预算三千贯,差价由臣自行补贴!” 苏紫棠回过神来,抢先开口,想把话圆回去。 “陛下明鉴,臣为了这批国礼,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姜离没有理她,他把那张入库登记簿摊开,上面的字迹,在阳光下清晰可辨。 “陛下请看。” 他的手指,点在账簿上某一行。 “入库云母镜四十面,户部报价每面八十贯,实付每面三十贯,经手人武彦昭,验收人苏紫棠。” 这几个数字落入耳中,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报价八十,实付三十,一面镜子就贪了五十贯,四十面,就是两千贯。 两千贯的差价落进了谁的口袋,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苏紫棠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她没想到姜离会留这一手,当初签那份登记簿的时候,她根本没当回事,以为不过是个看库房的走过场的手续。 武彦昭的腿开始发软了,账本上经手人那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这意味着,他是共犯。 第38章 三个破木箱,碾压你镇国之宝 “这账本是假的,一定是他伪造的!” 苏明远率先跳出来质疑。 “姐夫肯定是做了假账,想诬陷我姐!陛下千万不能信他!” 姜离没有和他争论,直接把另一张纸摊开,那是库房的借用契约。 “陛下请看第三条。” 他手指指向契约末尾。 “库房里的东西如果本身有问题,或者被查出以次充好,跟铺子主无关,责任全由存放的一方承担。” 契约下面,苏紫棠留下的签名和手印还很清楚,墨迹都没干透。 “苏大人,这手印是您的吧。” 姜离的话里带着一点隐晦的意味。 “您当初签这契约时还特意说,这只是个形式,让我别耽误您的事。” “现在出事了,倒想起来赖我这个管库房的?” 苏紫棠脸色一下变了,她想开口,可契约上的字一笔一划都是真的,手印也没法抵赖。 当时她急着要库房,根本没仔细看内容,姜离让签就签了,谁也没想到这张被她随手签下的纸,今天会变成压在她脖子上的利刃。 武彦昭试图扑上去抢夺账本,想把那两张纸撕碎,但他还没碰到姜离的衣角,就被御前侍卫一脚踹飞了出去。 “放肆!” 女帝拍案而起。 “来人,把账本呈上来!” 内侍小跑着从姜离手中接过那两张纸,送到御座前。 武则天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她把账本甩到苏紫棠脸上,那几张纸打在苏紫棠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就是你所谓的倾家荡产,为国分忧?” “贪污两千贯,买一堆云母废品,还要诬陷替你看守库房的丈夫?” “苏紫棠,你的胆子,比朕的皇宫还大!” 苏紫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武彦昭也被禁军按在了地上,他还想喊武贵妃的名字,但话还没出口,就被一脚踩在了脸上。 苏明远更惨,他刚才冲进来的时候,可是当众骂姜离白眼狼的,现在真相大白,他就成了包庇罪犯的从犯。 但事情还没完。 金摩楞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精彩,实在是精彩。” 他鼓着掌,走到那堆云母镜前,伸手拎起一面,对着光照了照。 “贪官抓住了,可大周还是拿不出极光镜,看来大周确实无人,只能靠抓贪官来掩饰国库空虚。” 他把那面镜子随手扔在地上,云母片碎成几块,发出刺耳的脆响。 “这天神之泪,依然是天下第一宝物。” “既然大周拿不出能与之匹敌的东西,那按照约定,边境互市的关税,大周要降三成。” “还要当着各国使团的面,承认吐蕃工艺,胜过上邦。” 这话说出来,满朝文武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苏紫棠的贪污案是查清了,但大周丢的脸更大了,本来是国宴献宝的荣耀时刻,现在变成了当众抓贪官的丑闻。 而且最关键的是,就算抓了苏紫棠,大周还是拿不出能压过天神之泪的宝物。 礼部尚书低下了头。 工部尚书低下了头。 户部尚书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满朝紫袍金带,竟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力挽狂澜。 苏紫棠虽然被按在地上,但她的嘴角却浮出了一丝阴暗的笑意,她死是死定了,但姜离也解决不了这个烂摊子,你能证明我贪污又怎样,大周的脸照样丢了,吐蕃人照样嚣张,大家一起死。 金摩楞的笑声在大殿里回荡,那笑声比他带来的任何宝物都更刺耳。 就在这时,姜离动了。 他走向那三个一直被堆在角落里的破木箱,那是他进宫时,混在杂役货物里带进来的。 “陛下,草民刚才搬运这批垃圾的时候,顺手带了点自己烧制的小玩意。”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本来不敢拿出来献丑,但既然吐蕃国师觉得,那块没打磨的石头就是天神之泪。” “那草民这几块地上的泥巴,或许也能入眼。” 金摩楞的笑声停了,他听出了姜离话里的讽刺,但他不信一个穿着乞丐衣服的赘婿,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哦?” 金摩楞走到姜离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那身沾满灰尘的短打。 “你这副德行,怕不是连我们吐蕃放牛的奴隶都不如,你能烧出什么宝贝?” “是铺猪圈的石头,还是喂狗的骨头?” 满朝文武都在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觉得姜离能翻盘。 苏紫棠跪在地上冷笑,她太了解这个废物赘婿了,整天在后院玩泥巴烧沙子,能烧出什么东西。 武彦昭被按在地上也在冷笑,他觉得姜离是在垂死挣扎,想用最后一点表演来博取同情。 苏明远更是嗤之以鼻,我那个姐夫连个像样的功名都没有,他凭什么跟吐蕃国师叫板。 姜离没有理会这些嘲讽,他走到那三个木箱前,伸手打开了第一个箱盖。 没有红绸,没有金丝绒,没有任何包装,就像拿白菜一样,他随手从箱子里掏出了三面巴掌大的镜子。 此时正好云开雾散,阳光从殿顶的天窗照了进来。 姜离调整了一下角度,镜面瞬间反射出一道耀眼的光柱,直接照在金摩楞的眼睛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金摩楞下意识地用手遮挡,但那道光实在太亮了,他被迫后退了三步,才躲开。 等他睁开眼,再看那面镜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镜子里,映出的是他自己的脸。 不是模糊的轮廓,不是大概的五官,是每一根眉毛,每一个毛孔,每一丝细纹,都清清楚楚的脸。 他脸上惊恐的神色,他眼角抽搐的肌肉,他额头渗出的汗珠,全都纤毫毕现。 这种清晰程度,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满朝文武也都愣住了,因为他们也看到了自己在那镜子里的影像,那种清晰程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镜子的认知。 铜镜最多能照出模糊的轮廓,玉镜能照出大致的五官,但这面镜子照出来的东西,比水面还清楚一百倍。 林清河适时出列,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有冷冰冰的数据。 “透光率九成九,折射率完美,无气泡,无杂质。” 她走到金摩楞带来的那块天神之泪前,伸手一指。 “国师,你这块所谓的圣湖宝石,透光率最多三成,里面的棉絮杂质,肉眼可见。” “在我大周司天监的标准里,这种成色的石头,是连观测仪器的镜片都不配做的废料。”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金摩楞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但林清河还没说完。 “更重要的是,国师那块石头,是天然的,花了多少年从地底挖出来的。” “而眼前这几面镜子,是人工烧制的,从沙子到成品,不过半个月。” 第39章 苏大人,您的支持还不能停 半个月。 这三个字在大殿里炸开了,比任何宝物都更让人震惊。 天然的顶级石英打磨成镜子需要数年,人工烧制的玻璃只用半个月,就超过了天然珍品。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算得清楚。 姜离又从第二个箱子里掏出了一套玻璃茶盏,十二只,颜色各异,红橙黄绿青蓝紫,各有两只。 阳光穿过那些茶盏,在大殿的金砖上,投下了七彩的光斑。 “吐蕃国师,在你们那边,这种成色的石英,怕是要从圣湖底捞几十年,才能凑齐一套吧。” 姜离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金摩楞心上。 “在我大周,这种成色的玻璃,是拿来给新手练手的。” “真正的精品,比这还要透亮十倍。” “至于铺猪圈的石头,国师刚才说的那种。” 姜离指了指金摩楞脚边那块摔碎的云母片。 “那是苏大人花三十贯一面买的废品,不是我烧的,我烧的东西,不卖那么便宜。” 金摩楞的脸已经扭曲了。 他带来的天神之泪,是吐蕃的镇国之宝,是赞普亲自从圣湖底打捞的,是整个吐蕃国力的象征。 现在,被一个穿着乞丐衣服的大周赘婿,用半个月烧出来的东西,碾压成了渣。 这不仅是他个人的失败,更是整个吐蕃的耻辱。 他想找回场子,但他翻遍脑海里所有的说辞,愣是找不到一句能反驳的话,因为东西就摆在那里,高下立判。 “国师刚才说什么来着。” 姜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说,大周这种成色的东西,在吐蕃是铺猪圈的?” 金摩楞的脸已经紫了。 “巧了,国师带来的那块天神之泪,在我大周。” 姜离拿起一面玻璃镜,对着光线照了照,那镜面里,金摩楞狼狈的样子一清二楚。 “也是铺猪圈的。” 满朝文武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吐蕃国师,现在被一个赘婿用原话堵了回去。 金摩楞气得浑身发抖,但他连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女帝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大周的脸面保住了,而且是被一个她差点下令斩首的赘婿保住的。 这场国宴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贪官当众伏法,国宝碾压外邦,这个剧本,她编都编不出来。 “姜离。” 女帝开口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这些东西,都是你做的?” 姜离躬身行礼,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弯腰。 “回陛下,草民的恩师红楼居士,云游四方时,曾点拨过草民几句,草民不才,自己琢磨着烧了些东西。” “本来只是想换几个钱度日,没想到,能用上这等场合。” 红楼居士四个字一出,满朝文武的神色又变了。 红楼居士是谁,在场的人都知道,那是写出《红楼梦》的当世奇才,是女帝亲封的文昌先生,是满朝翰林学士都写不出来的传世之作的作者。 而眼前这个赘婿,竟然是红楼居士的弟子。 难怪他能印书,难怪他能烧玻璃,难怪他被满朝文武指着骂的时候,一脸淡定。 他根本不是什么废物赘婿,他是一个隐藏了三年的深渊巨兽。 苏紫棠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年,她骂了姜离三年的废物。 三年,她让姜离劈了三年的柴。 三年,她克扣了姜离三年的伙食。 她当众逼姜离签认罪书,想把他送进大牢,而这个废物,是红楼居士的弟子,是能烧出碾压吐蕃国宝的大宗师。 她苏紫棠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看不起这个男人。 武彦昭也瘫在了地上,他花六百贯疏通关系,帮苏紫棠拿下的国宴采购权,本来是一本万利的肥差,现在变成了把他送上断头台的催命符。 那两千贯的差价,够他全家上下吃三辈子,可他现在,连一文钱都带不走了。 女帝站起身来,她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苏紫棠、武彦昭、苏明远三人,又落在姜离身上。 “苏紫棠,贪污国库两千贯,以次充好,欺君罔上,诬陷忠良,嫁祸于人,论罪当诛。” 苏紫棠浑身一颤,她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武彦昭,与苏紫棠同流合污,中饱私囊,证据确凿,论罪当诛。” 武彦昭还想喊武贵妃,但他的嘴刚张开,就被侍卫塞进了一团破布。 “苏明远,包庇罪犯,殿前失仪,革除太学生籍,永不录用。” 苏明远瘫在了地上,他的前途全完了。 女帝的目光再次落在姜离身上,这次她的语气和缓了许多。 “至于姜离。” “献宝有功,揭奸有功,为国扬威有功。” “朕要重重赏你。” 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姜离会被封什么官,以他今天的功劳,封个六品主事绰绰有余,如果女帝高兴,五品郎中也不是不可能。 但姜离的反应,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陛下,草民有一事相求。” 他没有谢恩,他在提条件。 满朝文武都惊了,封赏的旨意还没下呢,这人就开始讨价还价了。 女帝也愣了一下,但她没有发怒,反而来了兴趣。 “说。” 姜离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苏紫棠。 “草民是个赘婿,入赘苏家三年,吃苏家的饭,穿苏家的衣。”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替苏紫棠求情。 苏紫棠的眼里也露出了一丝希冀,她知道姜离心软,说不定能保她一条命。 “虽然苏大人贪了钱,陷害了我,但一日夫妻百日恩。” 苏紫棠的希冀更浓了,她觉得姜离果然还是那个软弱可欺的废物。 满朝文武也在等着看姜离会怎么替苏紫棠开脱。 但姜离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况且这批玻璃镜的烧制,极耗钱财,草民身无分文,全是苏大人变卖祖产支持的。” 苏紫棠的脸色变了。 她哪里变卖过祖产支持姜离烧玻璃,那笔钱,分明是她和武彦昭贪污的赃款。 但这话说出来,在场的人理解的意思完全不同。 变卖祖产,支持丈夫做研究,烧出碾压吐蕃国宝的神物,这听起来,像是一个贤惠妻子倾家荡产支持丈夫事业的感人故事。 实际上,苏紫棠贪下的钱,早就被姜离挪去做实验了。 她越贪,姜离烧玻璃的钱就越多。 她一直以为能靠这点钱给自己添好处,实际上,她就是在替姜离忙前忙后。 “如果陛下现在治她的罪,那这些亏空谁来补?” 姜离语气还是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草民开的印书坊,还有玻璃窑,可还指望苏大人继续出力呢。” 第40章 赐的不是婚,是卖身契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在消化姜离这番话的意思。 女帝武则天是什么人物,她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 瞬间就听懂了这小子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不是在替苏紫棠求情,这是在要一笔能摆上台面的公账,要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花钱的合法名目。 贪污的两千贯去哪了,买玻璃原料了,烧制实验了,废品损耗了。 一分没进私囊,全变成了压得吐蕃抬不起头的国宝。 可这笔账,姜离没法跟户部报销。 因为他那时候还是个赘婿,无名无分,根本没资格动用国库银两。 苏紫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她贪下的钱已经变成了碾压吐蕃的国宝。 她死则死矣,但她欠国库的债不能扯到姜离自己身上。 女帝笑了笑,顺水推舟,开口了。 “苏紫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跪在地上的苏紫棠浑身一颤,她没想到自己还能活。 “即日起,革去户部主事之职,贬为庶民。” 这一句让苏紫棠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的官没了,十年寒窗换来的六品紫衣没了。 女帝的话还没说完。 “贪污国库两千贯,加上造成国礼延误的罚金,合计五千贯,此债终身记档,不得豁免。” 五千贯这个数字让苏紫棠眼前一黑,她变卖祖宅也就凑了五百贯,五千贯她去哪里找。 苏明远在旁边瞬间急了,想替姐姐说话。 嘴刚张开就被禁军按住了脑袋。 女帝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朕听说姜离有一间印书坊,还有一座玻璃窑,正缺人手。” “苏紫棠既然欠债,就去姜离那里做工抵债,做到还清为止,若有偷奸耍滑,论流放之罪。” “即日起,封姜离为皇家特供琉璃监造,苏紫棠作为戴罪之身,归姜离监管!”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这道圣旨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苏紫棠从主母变成了下人,姜离从赘婿变成了主子,身份彻底倒置! 姜离躬身行礼:“臣领旨。” 苏紫棠跪在地上脑子还是一片混乱。 她没有听出这道圣旨的真正杀招,只听到了四个字:活罪难逃。 活着,她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至于去姜离那里做工那又怎样,姜离不过是个烧沙子的。 没有她苏家的人脉他的玻璃根本卖不出去。 等她还清了债东山再起,第一件事就是把姜离踩到泥里。 禁军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官服已经被扯破了凤冠也歪在一边。 但她的眼神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诡异的镇定。 武彦昭就没这么好运了,他被另一队禁军押走。 武家为了弃车保帅没有一个人敢出面捞他。 苏明远被革除了太学生籍永不录用,这意味着他这辈子都别想踏入仕途半步。 金摩楞带着他那块铺猪圈的石头灰溜溜地退出了大殿,吐蕃使团的脸丢尽了。 国宴在一片混乱中结束,但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曾经的苏府。 抄家的差役已经把值钱的东西搬空了,金银细软古董字画锦缎绸绢全都被拉走抵债。 苏家正厅空了,值钱的东西全被抄走。 苏紫棠身上那件旧衣还是三年前姜离入赘时送的,当时她嫌土,压箱底没碰过,现在成了她唯一能穿的。 春桃跑了,其他下人也跑了,整个苏府就是一个空壳。 苏明远蹲在门槛上,这位置他从小到大没蹲过,以前都是下人蹲。 他声音呜咽:“姐,现在该怎么办?” 苏紫棠已经在往外走。 “去城西找姜离。” 这话让苏明远直接从门槛上弹起来。 “找他?” 声音高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顾不上这些。 “那个被我们赶出去的废物赘婿,姐你要去给他低头?” 苏紫棠脚步没停,甚至没回头。 “低头,你怕是没搞清楚状况。” 她的声音不大,但苏明远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烧沙子能烧出玻璃,可玻璃不会自己长腿跑到买家手里去,苏家的人脉,商路,关系网,三年了他一样没学会。” 苏明远愣住,他姐的逻辑他听懂了一半。 “女帝下旨让我去他那做工,你以为是惩罚我?” 苏紫棠这才停下来,转过身。 “那是给他送人。” “等我把债还清了,这笔账咱们再算。” 苏明远被姐姐的话说得愣住了,他仔细一想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姜离确实没有根基,确实没有人脉,确实只是一个烧沙子的 他能做出东西不假但做出来卖给谁这里面的门道他一个赘婿懂个屁。 想到这里苏明远的腰杆子也直了几分。 “对,姐你说得对,没有咱们苏家他算什么东西。” 两人一路往城西走,苏紫棠越走越觉得自己分析得有道理。 姜离在国宴上帮她求情,明面上是羞辱她实际上是离不开她。 那套玻璃镜和茶盏确实惊艳,但惊艳有什么用,没有销路就是一堆废物。 而她苏紫棠在户部待了五年,认识的人脉比姜离吃过的饭还多,这才是姜离需要她的原因。 到了城西苏紫棠愣住了,曾经破破烂烂的永安棺材铺现在挂上了一块新牌匾:皇家特供琉璃坊。 门口站着两个穿官服的禁军,见苏紫棠过来其中一个抬手拦住了她。 “站住,这里是皇家产业,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苏紫棠皱眉还没说话,苏明远已经跳出来了。 “闲杂人等,你眼睛瞎了不成,这是我姐苏紫棠。” 禁军上下打量了苏紫棠一眼,那眼神里全是轻蔑。 “苏紫棠?哦,就是那个贪污国库被贬成庶民的罪人?” “监造大人吩咐过了,苏紫棠是来做工的,从侧门进不许走正门。” 苏紫棠的脸瞬间涨红,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苏明远更是气得直跳脚。 “你说谁是罪人,你一个看门的也敢对我姐这么说话。” 禁军懒得理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小巷。 “侧门在那边,进去之后找老陈头报到,别在这里碍事。” 苏紫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拉着苏明远往侧门走。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等她把姜离拿下了这个看门的第一个收拾。 侧门是一扇低矮的木门,推开之后是一条窄长的过道,两边堆满了沙子和碎石。 老陈头就站在过道尽头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旁边站着小玉。 看见苏紫棠过来,老陈头的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不是恭敬不是畏惧,更像是在看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猴子。 “苏大人来了。” “哦不对,现在该叫苏姑娘了,您的官没了嘛。” 苏紫棠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本想发火但想到现在还在人家地盘上只能忍了。 “老陈头,我找姜离。” “东家在里面,不过东家吩咐了,苏姑娘来了先安排工作,有什么话工作的时候再说。” “什么工作。” 第41章 风水轮流转 老陈头翻开手里的册子念了起来。 “苏紫棠,一级杂役,工作内容是洗沙子,每天两千斤,完成之后有饭吃,完不成没饭吃。” “苏明远,试用期苦力,工作内容是挑水,每天三十担,完成之后有床睡,完不成睡地上。” 苏紫棠还没反应过来,苏明远已经炸了。 “洗沙子挑水,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老陈头合上册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当什么人?当欠债的人啊。” “苏姑娘欠国库五千贯,每天工钱十文,一年三千六百五十文,您自己算算要干多少年才能还清。” 苏紫棠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终于听出了这个安排的真正杀招。 每天十文一年三贯多,五千贯要干一千五百年。 这不是让她还债,这是让她一辈子都别想翻身。 她抬腿就往里面闯,老陈头没拦她只是在后面喊了一声。 “东家说了,苏姑娘要是不愿意干活,随时可以去岭南。” 岭南两个字让苏紫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还是继续往里走,她要找姜离问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穿过过道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里摆满了各种器皿和炉子,几个工人正在忙碌。 姜离就坐在院子正中央的一把太师椅上。 那把椅子苏紫棠认得,是她以前在苏府正厅坐的那把。 抄家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被姜离弄过来了,现在他坐在上面翘着二郎腿看账本。 苏紫棠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但她还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姜离,你到底想怎样。” 姜离没抬头继续看账本。 “老陈头没跟你说清楚吗,洗沙子,每天两千斤。” “我是来还债的不是来做苦力的。” “还债就是做苦力啊,你以为你能干什么,当账房吗?” 苏紫棠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策略。 “姜离,你听我说,你做出来的东西确实好,但你没有销路。” “我在户部干了五年,认识的人脉比你见过的人都多。” “你把我放在账房我帮你把生意做起来,这不比洗沙子强多了吗。” 姜离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苏紫棠眼神里全是冷漠。 “苏大人,哦不对,苏姑娘,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你以为你还是户部主事?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你现在的身份是戴罪之身,是女帝亲口判给我的刑徒。” “刑徒懂吗?” 苏紫棠的脸色变了,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面羞辱过。 “你!” “我什么?” 姜离从袖子里掏出两样东西,一块金灿灿的牌子和一张写满字的契约。 金牌上刻着四个大字:皇家监造。 契约上写的是苏紫棠的卖身契,签字画押的那一栏是女帝的玉玺印。 “看清楚了,这是女帝给我的金牌,这是你的卖身契。” “从今天起,这里不是苏府,是皇家琉璃坊。” “你不是主母,是一级杂役。” “你弟弟不是太学生,是试用期苦力。” “账房钥匙?你也配?” 苏明远从后面冲上来想要抢那张卖身契。 但他还没碰到姜离的衣角就被两个工人按住了。 “放开我,你们这群狗奴才。” 姜离站起身来走到苏明远面前,居高临下,眼神极冷。 不等对方反应。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脆响震得众人一静。 “在苏府时,你姐弟俩怎么待我,我没兴趣再提。” “只是没想到,到了现在,你还没学会安分守己,还没吃过教训是吗?” 他转头看向老陈头。 “带苏姑娘去洗沙场,今天的工作量不能少,少一斤没饭吃。” “苏公子去挑水,挑不满三十担今晚睡柴房。” 老陈头应了一声招呼两个工人把苏紫棠和苏明远押了下去。 苏紫棠被押到院子后面的洗沙场。 那里堆着一座小山一样的河沙,旁边是一口井和十几个木盆。 小玉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根竹条。 “苏姑娘,东家吩咐了,我负责监督您干活,您要是偷懒我就用这个抽您。” 苏紫棠盯着小玉手里的竹条,眼睛都红了。 “小玉,你敢这样对我?” “呵,我以前在苏府的时候,是谁用这根竹条抽的我,苏姑娘忘了吗?” 小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苏紫棠心上。 三年前小玉打碎了一个茶杯,苏紫棠让人把她按在地上抽了二十鞭。 抽完之后还罚她三天不许吃饭。 现在小玉手里拿着同样的竹条站在同样的位置,只不过角色换了。 “开始吧苏姑娘,天黑之前洗不完两千斤您今晚就饿着。” 苏紫棠看着那座沙山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从来没有干过粗活的手。 她咬着牙弯下腰抓起第一把沙子。 井水冰冷刺骨河沙粗糙扎手,不到半个时辰她的手掌就磨出了血泡。 但她不敢停,因为小玉就站在旁边,竹条随时会落下来。 苏明远更惨,他从来没有挑过水。 三十担水把他的肩膀压得生疼,第五担的时候他就跪在地上起不来了。 老陈头站在一边看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苏公子,这才第五担呢还有二十五担呢。” “您慢慢来,今晚睡柴房也不错,我当年就是睡柴房的。” 下午的时候有客人来了,是几个官夫人。 她们是来订购玻璃茶具的,手里拿着银票脸上全是讨好的笑容。 姜离亲自接待她们,带她们参观琉璃坊的各个作坊。 路过洗沙场的时候官夫人们看见了跪在地上洗沙子的苏紫棠。 “哟,这不是苏大人吗?” “哦不对,现在不是大人了,该叫苏姑娘。” “姑娘洗得挺干净啊,比我家的丫鬟都利索。” 几个官夫人捂着嘴笑,那笑声比竹条抽在身上还疼。 苏紫棠跪在沙堆旁边脸埋在冰冷的河水里不敢抬头。 她认得这些人她们以前都是巴结她的,现在却站在她头顶上嘲笑她。 官夫人们笑够了跟着姜离去了前厅看货。 苏紫棠抬起头来眼眶里全是血丝,但她没有流泪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 天黑的时候苏紫棠终于洗完了两千斤沙子。 她的双手已经泡得发白血泡破了又起,十个指甲全部劈裂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小玉把她带到一间矮房里,那是给工人住的宿舍。 一张木板床一床破棉被墙角还有老鼠洞。 “苏姑娘您今晚就住这里,明天卯时起床继续干活。” 第42章 秃驴又来了 苏紫棠没有说话她实在是累得说不出话了。 苏明远更惨他只挑了十五担水就趴下了,今晚被罚睡柴房连破棉被都没有。 第二天三天四天,苏紫棠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作,洗沙子洗沙子还是洗沙子。 她的手已经不成样子了皮肤皲裂伤口溃烂。 每一次接触冷水都像被刀割一样,但她不敢停因为停下来就没饭吃。 次日姜离让人把她叫到前厅,她以为姜离终于想通了要把她调去做账房。 但她进门之后看见的是一张桌子,桌子上堆满了铜钱。 姜离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算盘,一边拨珠子一边数钱。 “苏姑娘,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苏紫棠走过去看着桌上的铜钱,不明白姜离是什么意思。 “这是你洗出来的沙子烧成的玻璃,刚刚卖出去了,一共一百贯。” 姜离拿起一枚铜钱在手指间翻了翻。 “一百贯就是十万文,你洗了五天的沙子工钱是五十文。” “十万文减去五十文,剩下的都是我的。” 他把那枚铜钱扔到苏紫棠脚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五十文是你的工钱,拿去还债吧。” “五千贯减去五十文,你还欠四千九百九十九贯九百五十文。” “按照这个速度,你大概要干一万年才能还清。” 苏紫棠盯着脚边那枚铜钱浑身都在发抖。 她洗了五天的沙子双手已经废了,换来的只有五十文。 而她洗出来的沙子变成了一百贯的玻璃,全都落进了姜离的口袋。 姜离继续拨算盘每一声响都像在抽她的脸。 “苏姑娘还站着干什么,回去继续洗沙子啊,明天还有两千斤等着你呢。” 苏紫棠弯腰捡起那枚铜钱,那枚沾着泥土的冰冷的代表她全部身价的铜钱。 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指甲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姜离没有看她继续数钱,铜钱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前厅里回响,一声接着一声。 那是她贪下的两千贯变成的货物。 那是她洗出来的沙子变成的银子,那是她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每一枚铜钱落在桌上的声音都在告诉她一个事实: 她曾经看不起的赘婿现在坐在太师椅上数钱。 而她只能跪在泥地里,用一双溃烂的手,去洗永远洗不完的沙子。 吐蕃国师金摩楞没有走。 国宴上被那面玻璃镜打得满脸血,换成任何一个使臣早就灰溜溜地滚回老家了。 但这秃驴反其道而行,在朱雀大街最繁华的地段搭了一座高台。 台子上挂着一块巨幅白布,上面用墨笔写着四个大字:天算擂台。 旁边还有两行小字,大周工匠技如神,算学文章草包堆。 这对联一挂出来,围观的百姓当场就炸了锅。 “这秃驴骂谁草包呢。” “他不是输了吗,怎么还敢在京城撒野。” “输了还不走,脸皮比城墙还厚三尺。” 金摩楞站在高台中央双手合十,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能听清。 “大周的工匠确实了得,能造出那等精妙的琉璃器,贫僧佩服。” “但工匠终究是末技,真正决定一国气运的,是天文历法,是对宇宙星辰的推演。” “贫僧今日设下此台,要与大周的智者比试算学。” “若大周无人能解贫僧出的题,便证明大周国运衰微,不配主导西域商路。”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骂金摩楞不要脸,有人喊国子监的博士出来应战。 也有人暗暗担忧,这秃驴敢在输了一阵之后还设擂台,肯定是有备而来的。 消息传到国子监的时候,祭酒周大人正在喝茶。 茶还没喝完他就带着五个博士气势汹汹地杀到了朱雀大街。 “区区蛮夷也敢在我大周京城放肆,今日老夫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有眼无珠。” 周祭酒一步迈上高台,身后五个博士紧随其后,六个人加起来在国子监待了一百多年。 金摩楞没有废话,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符号和图形。 有弯曲的线条,有奇怪的数字,还有几个像蝌蚪一样的标记。 周祭酒凑近了看,然后他的脸色变了,这些符号他一个都不认识。 那些数字不是大周通用的一二三四,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写法。 五个博士也围了上来,六个脑袋挤在一起看了半炷香的时间。 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这道题在问什么。 金摩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诸位大人,这道题是用天竺数字书写的日食推演,问的是三年后某月某日的日食时辰。” 周祭酒还在盯着那些蝌蚪符号,额头上开始冒汗。 “天竺数字在西域已经流传百年,大周的博士竟然连认都不认识,真是令贫僧大开眼界。” 这句话像一巴掌抽在周祭酒脸上,他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胡说八道,你这分明是故意刁难,用蛮夷文字出题算什么本事。” “蛮夷文字?” 金摩楞摇了摇头,脸上全是惋惜。 “天竺数字是当今世上最先进的算术符号。” “波斯大食天竺吐蕃都在用,只有大周还抱着算筹和算盘不肯放手。” “这不是贫僧刁难,是大周的学者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听懂了金摩楞的意思。 大周的算学已经落后于西域各国了。 周祭酒还想争辩,但他连题目都看不懂拿什么争,六个人灰溜溜地下了台。 金摩楞在后面送了一句。 “国子监的博士们辛苦了,回去多读几本书吧。” 这话比打脸还疼。 消息传到司天监的时候,林清河正在整理星象记录。 她放下手里的册子换了一身官服直奔朱雀大街。 高台上的人群已经换了一茬,金摩楞还是那副从容的样子像一尊坐在莲花宝座上的佛。 林清河一步迈上去,目光扫过那张羊皮纸,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题目她能看懂,天竺数字她在穿越前就学过这不是问题,问题出在题目本身。 那是一道日食推演题,需要计算太阳月亮地球三者的相对位置。 还要考虑行星轨迹对引力的影响。 在现代用计算机跑一遍就能出结果。 但在这个时代没有微积分没有精确的天文数据,想算出精确答案几乎不可能。 更麻烦的是题目里用的是吐蕃高原的星象观测数据。 跟大周的观测结果有细微差异,这些差异会在计算过程中被不断放大。 林清河拿起炭笔在旁边的白布上开始演算,一炷香之后她写出了一个答案。 第43章 真的只是在教推车 金摩楞看了一眼那个答案,然后笑了。 “林监正能看懂题目已经比国子监强了十倍。” 林清河没有接话,她在等后面那句转折。 “但你的答案差了半个时辰。” 林清河的笔停在半空,她知道自己算的有误差但没想到会差这么多。 “半个时辰的误差在日食推演里意味着什么,林监正应该比贫僧更清楚。” 金摩楞转向围观的人群,声音提高了三分。 “意味着大周司天监推算的吉凶祸福全都是错的。” “你们选的黄道吉日很可能是大凶之日。” “甚至大周这百年来的历法,全都是建立在一个不精确的基础上。” 围观的人群彻底沉默了,没有人再骂金摩楞不要脸,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林清河站在高台上手里的炭笔捏得发白。 她能算出大概的结果但没法算出精确的结果。 因为这道题需要的数学工具在这个时代还不存在。 微积分三角函数的高级应用球面几何,这些东西她前世学过。 但她没法在一炷香的时间里把整套数学体系搬出来。 金摩楞看出了她的困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林监正不必为难,大周毕竟是东方古国底蕴深厚,只是在算学一道上稍逊一筹罢了。” “贫僧这道题会在此处挂三天,三天之内若有人能解出正确答案,贫僧当众向大周赔罪。” “若无人能解,那边境互市的关税和西域商路的主导权,就按贫僧说的办。” 林清河转身下了台,她需要回去想办法。 这道题不是没法解只是需要时间,但金摩楞只给了三天。 三天时间够她把微积分发明出来吗。 朱雀大街的擂台从早到晚都有人围观,但没有人再上去挑战。 国子监的博士们连题目都看不懂,司天监的监正也只能算出个大概。 大周还有谁能跟吐蕃国师掰手腕。 茶馆酒肆里全是议论声,有人骂金摩楞狡猾有人叹大周算学不如人。 更多的人在问一个问题,那个在国宴上碾压天神之泪的姜离他能解这道题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因为姜离这几天都待在城西的琉璃坊里没有踏出大门半步。 高台上挂着的那副对联在风中晃动,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大周人的心口上。 大周工匠技如神,算学文章草包堆。 百姓愤怒,但他们拿不出一个人去撕掉那副对联。 朱雀大街的人群还在骂骂咧咧,金摩楞站在高台上双手合十。 那副从容的样子让所有人都想冲上去揍他一顿。 就在这时候,街道尽头传来吱呀吱呀的声响,那是木轮子碾压青石板的动静。 一辆板车出现在众人视线里,车上堆着半人高的河沙,沙子还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推车的是一个女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 头发乱糟糟的贴在额头上,双手抓着车把的姿势歪歪扭扭。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认出了那张脸。 “那不是苏紫棠吗。” “户部的苏大人,怎么在推车。” “什么大人,人家现在是罪人,听说在姜监造那里洗沙子呢。” 苏紫棠的脸埋得很低,她不想让人认出来,但那些议论声还是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车队后面跟着一个男人,穿着皇家琉璃坊的工服。 腰间挂着一块金牌,走路的姿势比任何官员都自在。 姜离。 他本来没打算在这里停留,但苏紫棠推车的轨迹实在太歪了,沙子撒了一路。 “停。” 苏紫棠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听到这个字她浑身一激灵,以为又要被扣工钱。 姜离走到板车前面,低头看着地上那条歪七扭八的车辙印子。 “苏姑娘,你在苏府的时候没学过推车吗。” 苏紫棠咬着嘴唇没说话,她在苏府的时候连鞋带都不用自己系。 “一路上起码撒了五斤沙子,按照工坊的规矩,扣你今天的饭。” 苏紫棠的胃抽搐了一下,她从未想过没饭吃会是这种感受。 当初姜离是怎么忍下来的? “你看看这条线,应该是直的,但你推出来是弯的,知道为什么吗。” 姜离蹲下身子,手指在地上那条车辙旁边画了一道直线。 “因为你用力的方向错了,力的方向和车轮的方向不在一条直线上,就会产生偏移。” 围观的人群开始往这边聚拢,他们本来是来看吐蕃国师出丑的。 没想到看到了一场更精彩的戏。 曾经的户部主事,曾经的六品命妇,现在跪在沙车旁边听一个赘婿讲推车的道理。 林清河站在高台下面,她本来在想怎么才能把姜离引过来,没想到姜离自己送上门了。 她立刻开口,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姜监造,这车沙子怎么推才能最省力。” 姜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目光相对的瞬间,一切都明白了。 “林监正问得好,推车省力的道理跟推演星轨的道理是一样的。” 他从沙堆上抓起一把湿沙子,在青石板上画了起来。 先是一个圆,然后是两条相交的直线,再然后是几个标注点。 围观的人群看不懂他在画什么,但金摩楞看懂了。 那秃驴的脸色变了。 “姜离你这是……” “我在教我的杂役怎么推车,国师不用紧张。” 姜离继续画,沙子在地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推车的时候,力的方向要和轮子的方向一致,这个夹角不能超过三度,超过了就会偏移。” 他指着图上的那个圆说道。 “就像太阳绕着地球转,轨道是固定的。” “但你观测的位置不同,看到的影子长度就不同。” 金摩楞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张图,那张图跟他出的题几乎一模一样。 “你少在这里卖弄,解日食推演和推车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 姜离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国师您那道题,问的是三年后某月某日的日食时辰,对不对。” 金摩楞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我刚才看了一眼林监正的演算,她的方法没错,但结果差了半个时辰。” 林清河在旁边接话。 “是的,我也在想哪里出了问题。” “问题出在国师的原始数据上。” 第44章 输成这样了,还嘴硬 姜离指着金摩楞挂在高台上的那张羊皮纸。 “国师用的是吐蕃高原的观测数据,高原海拔高,空气稀薄。” “光线穿过大气层的折射率跟平原不一样。” “您在算日食的时候,没有把这个折射率的差异算进去,所以您的答案本身就是错的。” 这句话让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 吐蕃国师出的题,自己的答案就是错的,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金摩楞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反驳。 “你胡说,贫僧的数据是吐蕃皇家天文台的观测结果,怎么可能有错。” “没错才怪。” 姜离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是一片有色玻璃,是他前几天烧制的时候故意做深了颜色。 “国师要是不信,咱们现场验证。” 他把那片有色玻璃递给林清河。 “林监正,您用这个对着太阳看,告诉我现在太阳黑子的位置。” 林清河接过玻璃片举到眼前,透过那层淡绿色的滤镜,太阳的轮廓清晰可见。 “东南方向,距离中心大约两分。” 姜离转向金摩楞。 “国师,按照您的观测数据,现在太阳黑子应该在什么位置。” 金摩楞的手开始发抖,他当然记得自己带来的数据上写的是什么。 “正东方向,距离中心三分。” “差了整整一分,而且方向也偏了。” 姜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金摩楞心口上。 “国师的数据是在吐蕃高原测的,那里空气稀薄,光线折射角度小。” “到了大周的京城,海拔低了空气厚了,同样的光线折射角度就变大了。” “您用高原的数据来算平原的日食,当然算不准。” 林清河立刻拿起炭笔开始重新计算,这次她加入了大气折射率的修正参数。 一炷香的时间不到,她写出了新的答案。 “按照姜监造给出的折射率修正,三年后那次日食的精确时辰应该是……” 她把那串数字念了出来,比金摩楞的答案提前了整整半个时辰又多三刻。 金摩楞的脸已经白了,他知道林清河算的是对的。 因为林清河用的是姜离给的折射率参数。 而那个参数刚刚被现场验证过,太阳黑子的位置偏差精确到了分。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金摩楞还在嘴硬。 “你们大周的镜子怎么能观测太阳黑子,就算能观测,怎么能精确到分?” 姜离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向苏紫棠。 “苏姑娘,你这几天背的那些口诀,还记得吗。” 苏紫棠跪在沙车旁边浑身一颤,她不知道姜离要干什么。 但她知道如果答不上来今晚又要饿肚子。 “记得。” “背一遍。” 苏紫棠的嗓子干得发痒,她艰难地开口。 “勾三股四弦五,光行空中折且弯,入密则偏法线近,入疏则偏法线远……” 这些句子是姜离这几天逼她背的,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背不出来就没饭吃。 但围观的人群听出了门道。 “勾三股四弦五”是大周早就有的勾股定理,后面那几句是什么意思他们听不懂。 金摩楞听懂了。 那几句口诀讲的是光线折射的规律,用的是最简单最通俗的语言。 但内核跟他花了十年才悟透的天竺光学经典一模一样。 大周的一个洗沙子的杂役,张嘴就能背出光学折射的口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大周,这种知识已经普及到了最底层的劳工。 “国师现在还觉得自己的数据没问题吗。” 姜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您在吐蕃花了十年才学会的东西,在我的工坊里是杂役入职的基础培训。” “您带来的那块天神之泪,在我这里是烧制玻璃剩下的边角料。” “您出的这道题,在我这里是检验工人有没有认真听课的随堂测验。” 金摩楞的身体开始摇晃,他站不稳了。 “这不可能,你们大周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 姜离指着苏紫棠继续说道。 “这位苏姑娘,三天前还是户部的主事,六品的官。” “现在她在我的工坊里洗沙子推车,但她比国师您懂的还多。” “因为她洗沙子的时候要算沙子的比重和含水量,推车的时候要算力的分解和合成。” “这些东西在您吐蕃是天文台的机密,在我这里是杂役的日常。”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比刚才嘲笑苏紫棠的笑声还要大十倍。 金摩楞今天丢的脸比国宴上丢的还要多。 上次他是被精妙的玻璃器碾压,还能说是大周工匠技艺高超。 这次他是被一个洗沙子的杂役碾压,连最基本的借口都找不到了。 “贫僧…贫僧……” 金摩楞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姜离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国师还有什么要比的吗,如果没有的话,这副对联该撕了。” 他指着高台上那副白布写的对联。 “大周工匠技如神,算学文章草包堆。” “现在国师应该知道了,草包不是大周,是吐蕃。” 围观的人群轰然叫好,有人已经冲上高台去撕那副对联了。 金摩楞站在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甚至没有阻止那些撕对联的人。 因为他没有脸阻止。 林清河在下面补了一刀。 “金国师,按照国宴前的约定,哪一方在擂台上落败,哪一方就要在边境关税上让步。” “您刚才亲口说的,如果大周无人能解题,边境互市的关税大周要降三成。” “现在大周不仅解了题,还证明了您的题目本身就是错的。” “按照同样的规矩,吐蕃的关税是不是应该提三成。” 金摩楞的膝盖弯了下去,他想跪但又不甘心。 姜离在旁边火上浇油。 “提三成太少了,国师您这几天在朱雀大街丢大周的脸。” “影响了多少生意,这笔账也得算进去。” “再加上您在国宴上说大周是铺猪圈的,这种侮辱性言论,怎么着也得赔个精神损失费。” “我算了一下,关税提五成,再加上赔款一万贯,这事就算了结。” 金摩楞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五成的关税提升,意味着吐蕃的商队以后在大周根本没有利润可言。 一万贯的赔款对吐蕃皇室来说不算什么,但这笔钱要是传回去,他金摩楞就成了吐蕃的罪人。 “这太过分了,贫僧不能答应。” “不答应也行。” 姜离从怀里掏出那块有色玻璃,在阳光下晃了晃。 第45章 旨意还得看罪人脸色? “国师应该知道,这块玻璃镜子能观测太阳黑子的位置。” “太阳黑子的位置跟什么有关系,国师比我清楚。” “如果我把这东西献给女帝,让司天监用它来预测吐蕃的国运,国师觉得赞普会怎么想。” 这句话让金摩楞彻底慌了。 太阳黑子的变化跟一个国家的气候旱涝有关,气候旱涝又跟粮食收成有关。 如果大周能够精确预测吐蕃的气候变化。 就意味着大周能够在吐蕃遭灾的时候精准出击。 这不是科学问题,这是军事问题。 “贫僧答应,贫僧答应。” 金摩楞终于跪了下来,他的膝盖砸在高台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关税提五成,赔款一万贯,贫僧今晚就派人回吐蕃请示赞普。” “不用请示了。” 姜离的声音冷得像冰。 “国师您来的时候带着赞普的全权授权书,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主,这是您自己说的。” “现在输了就要请示,早干什么去了。” 金摩楞的身体在发抖,他知道自己被架在火上了。 如果不当场签字,就等于承认自己说谎,吐蕃的脸面会丢得更彻底。 如果当场签字,回去之后赞普会怎么处置他,那就不好说了。 但他没有选择。 林清河已经让人拿来了笔墨和羊皮纸,金摩楞在众目睽睽之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这一幕比任何戏曲都精彩。 吐蕃国师跪在高台上签不平等条约,大周的赘婿站在下面监督他画押。 苏紫棠还跪在沙车旁边,她亲眼看着自己曾经的丈夫站在云端,而她在泥地里抬不起头。 金摩楞签完字之后,姜离让人把那张羊皮纸收好,然后转向苏紫棠。 “苏姑娘,今天的表现不错,那几句口诀背得很流利。” 苏紫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跪在那里等着下文。 “今晚的饭给你恢复,明天继续洗沙子。” 这句话让苏紫棠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她不知道那是委屈还是庆幸。 当天晚上,吐蕃使团连夜撤走了朱雀大街的擂台。 金摩楞带着他那块铺猪圈的天神之泪灰溜溜地离开了京城。 消息传到皇宫的时候,魏国夫人武令姝正在梳妆台前补妆。 她的侄子武彦昭还关在天牢里等着秋后问斩。 “娘娘,姜离在朱雀大街又赢了吐蕃国师。” “这次是算学擂台,连司天监的林大人都没算出来的题,被他解了。” 贴身宫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武令姝的耳朵里。 “他一个赘婿,怎么可能懂算学。” “不止懂,他还当场证明吐蕃国师的题目本身就是错的。” “逼着金摩楞签了关税五成的条约,外加一万贯赔款。” 武令姝手里的眉笔折成了两截,这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姜离现在不只是碾压了吐蕃的工艺,还碾压了吐蕃的学术,这种功劳比打赢一场仗还大。 更要命的是武彦昭还在牢里关着,姜离越风光,武家就越被动。 “去打听一下,女帝今天会不会召见姜离。” 宫女还没出门,外面已经有太监跑进来了。 “娘娘,陛下传旨,让姜监造明日早朝觐见。” 这个消息让武令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早朝觐见意味着正式封赏,姜离的地位要往上跳了。 如果他只是皇家监造也就罢了,那不过是个技术型官职。 没有实权也没有话语权,但早朝觐见就不一样了。 早朝上站着的都是四品以上的大员,姜离一个从白手起家的赘婿。 一步跨进这个圈子,等于在所有人面前宣告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废物了。 武令姝连夜派人去找武家族长商量对策,但武家族长的回复让她更加心寒。 “姜离现在风头正盛,不宜正面冲突,等过几个月热度下去再说。”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武家打算弃车保帅,武彦昭的命不救了。 第二天早朝,含元殿里站满了紫袍金带的官员。 姜离穿着一身新制的绿袍站在队伍最末尾。 绿袍是七品官服,他还没有正式品级,这身衣服是女帝特批的,算是给他一个上朝的资格。 百官看他的目光各不相同,有好奇的有忌惮的有不屑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从一个赘婿变成国宴功臣的。 他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势力在支持,他的下一步棋是什么。 女帝武则天坐在御座上,她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姜离身上。 “姜离,你在朱雀大街的事朕听说了,做得不错。” “臣不敢居功,是林监正的演算功底扎实,臣只是提供了一个修正参数而已。” 这话说得谦虚,但满朝的人都知道那个修正参数才是关键。 没有那个参数林清河也算不出正确答案。 女帝继续说道,“朕原本打算给你一个六品主事的官职。” “但你在国宴和擂台上的表现让朕改了主意。” 这句话一出,百官的耳朵全都竖了起来,改主意是升还是降,这个悬念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即日起,封姜离为从五品皇家琉璃监造使。” “兼司天监副监正,赐金牌一枚,可随时入宫面圣。” 从五品,这个级别已经可以参与朝会议事了,虽然没有实权但地位比大多数官员都高。 更让人吃惊的是兼任司天监副监正。 这意味着姜离在技术领域拥有了话语权,以后司天监的事他可以插手了。 百官的脸色各异,有人暗自松了口气,因为从五品不算太高,还在可控范围内。 有人则皱起了眉头,因为兼职司天监意味着姜离跟林清河成了同事。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能折腾出什么事谁也说不准。 但还有一个人的反应最激烈。 礼部侍郎周正清站了出来,他是武令姝的表兄,也是武家在朝堂上的代言人之一。 “陛下,臣有本奏。” 女帝挑了挑眉,“说。” “姜离虽有功于国,但他的出身毕竟是赘婿,入赘苏家三年,至今尚未与苏氏和离。” “按照大周律例,赘婿不得入仕,即便陛下特恩破格。” “也应当先解除赘婿身份,否则于礼不合。” 这话一出,百官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姜离身上。 周正清说的没错,大周确实有这条规矩,赘婿等同于卖身。 入了女方家门就是女方家的人,没有资格独立入仕。 姜离如果不跟苏紫棠和离,他这个从五品就名不正言不顺。 但问题是苏紫棠现在是戴罪之身,她欠国库五千贯。 正在姜离的工坊里洗沙子还债,她哪有资格跟姜离谈和离的事。 女帝的目光落在周正清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周卿家的意思是,朕的旨意还要看一个罪人的脸色。” 第46章 骨子里就是个软蛋 周正清的膝盖一软但没有跪下去,他撑着最后一口气继续开口。 “陛下息怒,臣所言并非针对苏紫棠一人,而是关乎大周百年纲纪。” “太宗皇帝定下的律例写得清清楚楚,赘婿等同于卖身入赘,其身其命皆属女家所有。” “姜离入赘苏家多年,至今户籍仍在苏家名下,按律他是苏家的人,不是独立的士子。” “陛下若强行授官,便是乱了大周立国以来的根基。” “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这番话说完,周正清直接跪了下去,额头贴在金砖上,摆出一副死谏的架势。 站在他身后的几个言官也跟着跪了下来,全是武家的人,全是提前串通好的。 “臣等附议,请陛下收回成命。” “赘婿入仕,闻所未闻,此例一开,天下寒门子弟皆要效仿。” “到时候人人都去入赘豪门,再求一个官身,岂不是乱了套。” 这些话听起来义正言辞,实际上全是屁话,但架不住说的人多,跪的人多,声势浩大。 女帝坐在御座上没有立刻发作,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这是她在思考的信号。 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她的决断,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担忧,更多的人在观望。 姜离站在队伍末尾,他的位置太靠后了,连女帝的脸都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期待他被打回原形,期待他从云端跌回泥地里。 武令姝的一位策反太监从侧殿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张纸。 那张纸的边角用金线镶着,看起来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陛下,奴才这里有一份放妻书,是按照大周律例拟好的。” “只要姜监造在上面签字画押,与苏氏和离,赘婿身份自动解除,入仕便名正言顺了。” 这话说得体贴,像是在帮姜离解决问题,实际上全是阳谋。 姜离如果签了这份放妻书,苏紫棠就脱离了他的掌控,那五千贯的债务也跟他没关系了。 苏紫棠知道许多武家秘闻,待她变成流放犯,武家可以在流放地安排人等她。 到那时候姜离是升了官,但他最大的筹码没了,武家依然可以慢慢收拾他。 太监把那份放妻书递到姜离面前,脸上全是假笑。 “姜监造,签了吧,签了您就是堂堂正正的从五品官员了。” 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姜离,等着他接过那张纸。 周正清跪在地上,嘴角藏着一丝得意,他的目的达到了,不管姜离签不签,武家都不亏。 签了,苏紫棠脱身,武家扳回一城。 不签,姜离的官位名不正言不顺,早晚被人拿来做文章。 就在这时候,消息已经传到了城西的琉璃坊。 苏紫棠正蹲在沙堆旁边洗沙子,她的双手已经裂了七八道口子,血和沙子混在一起往下滴。 老陈头站在旁边监工,手里还拿着那根竹条。 一个跑腿的小厮从外面冲进来,气喘吁吁地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 苏紫棠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麻木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窃喜。 “你说什么,有人逼姜离签放妻书。” “是啊苏姑娘,周侍郎带着一帮言官跪在含元殿上死谏呢,说赘婿不能入仕,要姜监造先跟您和离。” 苏紫棠的嘴角弯了起来,这是她这十几天来露出的一个笑容。 “和离好啊,和离了我就不是他的奴隶了。” 她站起身来,把手在衣服上随便擦了两下,根本不管那些血污会不会弄脏布料。 老陈头皱眉开口。 “苏姑娘,你的活还没干完呢,今天两千斤的量差三百斤。” “不干了。” 苏紫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底气。 “姜离要做官,就得跟我和离,和离了我就是自由身。” “我虽然要被流放,但武家的关系还在,到了流放地我照样能过得比你们都好。” “你以为我稀罕在这破地方洗沙子。” 老陈头被她噎了一下,竹条握在手里却没有抽下去。 苏紫棠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嘲讽。 “你家主子马上就要签字了,签完字我就脱身了,到时候你还替谁监工。” “他为了那个从五品的官帽子,会放弃我这五千贯的。” “因为他是赘婿出身,他太想摆脱这个身份了,太想让人看得起他了。” “我太了解他了,他骨子里就是个软蛋,给他一根胡萝卜他就会往前跑。” 老陈头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他也不确定东家会怎么选。 苏明远从后院跑过来,他听到了那个消息,比姐姐还要兴奋。 “姐,咱们终于熬出头了。” “那个废物整天装什么大尾巴狼,现在让他选,看他敢不敢不签。” “他要是不签,官没了,他还是个赘婿,还是被人看不起。” “他要是签了,咱们就自由了,武家会安排好一切的。” 苏紫棠靠在沙堆旁边的木桩上,觉得浑身轻松。 “让他签吧,我等着看他跪在御座前签字的样子。” 含元殿里,那份放妻书还摊在姜离面前,太监还在等着他接过去。 周正清还跪在地上,那几个言官也还跪着,声势越来越大。 “陛下,姜离若不签字,便是藐视太宗律例,藐视大周百年纲纪。” “臣请陛下下旨,命姜离当众和离,以正视听。” 女帝的目光落在姜离身上,她没有开口,像是在等姜离自己做出选择。 姜离终于动了,但他没有去接那份放妻书。 他转身对着御座跪了下去,开口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陛下,臣想借阅一本书。”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这个节骨眼上借书,他脑子坏了吗。 太监手里的放妻书还举着,姜离根本没看一眼。 “姜监造,你不签字吗。” “等我看完书再说。” 女帝的嘴角微微扬起,她已经猜到姜离要借什么书了。 “你要借什么书。” “《大周刑统》,关于资产与债务的那一卷。” 这个回答让周正清的脸色变了,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女帝挥了挥手,内侍从旁边的书架上取来一本厚厚的律法典籍递给姜离。 姜离接过书,直接翻到中间某一页,然后站起身来,当众朗读起来。 “《大周刑统》卷三十七,资产与债务,第四条。” “凡欠国库债务者,其身其命皆为国库所有,直至债务还清方可脱籍。” “第五条,国库债务可转让于私人承担,承债人对欠债者拥有等同于国库的处置权。” “第六条,欠债者若无力偿还,承债人可申请将其降格为私奴,以工代偿,终身不得脱籍。” 第47章 御赐打奴鞭 姜离合上书,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周正清。 “周侍郎,你方才说我是苏家的赘婿,按律属于苏家所有,对吧。” 周正清的额头开始冒汗,他不知道姜离要说什么。 “可你忘了一件事,苏紫棠欠国库五千贯,这笔债务在国宴当天就已经转到我名下了。” “因为我的工坊需要启动资金,女帝特批了这笔债务作为代偿。” “换句话说,苏紫棠不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债务人。” “她欠我五千贯,她的命是我的,她的人也是我的。”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的脸色都变了。 周正清跪在地上脑子飞速转动,他想找漏洞,但姜离说的每一条都是律法上白纸黑字写着的。 姜离继续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周正清心口上。 “周侍郎讲礼法,那我们就讲礼法。” “你说赘婿不能入仕,因为赘婿属于女方家产。” “但我问你,如果女方欠了赘婿的债,女方变成了赘婿的债务人,这个关系怎么算。” “债权人和债务人,谁是主谁是奴。” 周正清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离走到那个太监面前,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份放妻书。 “这东西我不签。” 太监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姜离当众把那份放妻书撕成了碎片,纸屑飘落在金砖地面上像一场小雪。 “我不是要休妻,我是要把她苏紫棠,变成奴!” 这句话在含元殿里炸开了,比任何宝物都更让人震惊。 周正清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猛地抬起头。 “姜离你疯了,你怎么能把自己的妻子变成奴隶。” “呵呵,她对我都尚且如此,甚至早有倾附别家男子之心,为何反过来我却不能?” 姜离转向御座,再次跪了下去。 心中暗想,原身,你受的苦我必将给你讨回来! 旋即高声道:“陛下,臣请旨,将苏紫棠从臣的妻子变更为臣的私奴。” “理由有三。” “第一,苏紫棠欠臣五千贯,以她每天十文的工钱计算,需要干一千五百年才能还清,她这辈子还不完。” “第二,按照《大周刑统》第六条,欠债者无力偿还,承债人可申请将其降格为私奴。” “第三,一旦苏紫棠变成私奴,她就不是臣的妻子了,是臣的财产。” “主奴不可通婚,她是奴我是主,赘婿关系自动解除。” “臣的身份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消化姜离这番话的含义。 他不是在求和离,他是在求降格,把苏紫棠从妻子变成奴隶。 这一手比和离狠一百倍,因为和离之后苏紫棠还是自由人,虽然要流放但还有翻身的可能。 变成私奴就不一样了,私奴等同于牲口,生杀予夺全凭主人心情,连流放的资格都没有。 周正清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他万万没想到姜离会走这一步棋。 他本来想逼姜离放弃苏紫棠,结果姜离直接把苏紫棠的地位打到了最底层。 女帝坐在御座上,她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 “姜离,你这个请求倒是有趣。” “臣不敢欺瞒陛下,臣只是按律行事。” “周侍郎方才说赘婿不能入仕,因为赘婿属于女方所有。” “但他忘了,债务关系高于婚姻关系。” “苏紫棠欠臣的钱,比臣欠苏家的身份更重要。” “臣若放过她,这五千贯谁来还。” “难道让户部替她还吗。” 这句话直接堵死了武家的退路,户部是武家把持的,如果户部替苏紫棠还债,等于武家出钱救罪犯。 周正清想反驳,但他找不到任何漏洞,因为姜离用的全是《大周刑统》上的原文。 女帝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个大殿都能听清。 “准奏。” “即日起,苏紫棠从姜离之妻变更为姜离之私奴,户籍归于姜离名下。” “赘婿关系自动解除,姜离恢复独立士子身份,授从五品皇家琉璃监造使,兼司天监副监正。” 这道旨意下来,满朝文武再也没人敢吭声。 周正清跪在地上,他的死谏变成了笑话,他本来想救苏紫棠,结果把苏紫棠送进了更深的地狱。 女帝还没说完,她从御座旁边取出一根鞭子。 “另外,特赐姜离打奴鞭一根。” “上可打昏庸主母,下可打不听话的奴才,先打后奏,朕恕你无罪。” 内侍把那根鞭子递到姜离手里,鞭身用牛皮编成,柄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玉珠。 姜离接过鞭子,跪地谢恩。 “臣领旨。” 消息传回城西的时候,苏紫棠正靠在木桩上等着好消息。 她以为姜离会签放妻书,以为自己马上就能脱身,以为武家会在流放地给她安排好一切。 但来报信的小厮带回来的却是另一个消息。 “苏……苏姑娘,不对,苏奴。” 小厮的称呼变了,从姑娘变成了奴。 苏紫棠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听出了那个称呼里的含义。 “你叫我什么。” “女帝下旨了,您从今天起不是东家的妻子了,是东家的私奴。” “户籍已经改了,您现在是奴籍,不是民籍。” 苏紫棠的身体僵住了,她没有听明白。 “什么叫私奴,姜离不是要跟我和离吗。” “东家没有和离,东家把您的身份从妻改成了奴。” “和离的话您还是自由人,现在您是奴隶,跟牲口一个待遇。” 苏紫棠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她终于听懂了。 她本来以为最坏的结果是流放岭南,虽然苦但还有盼头。 现在她变成了私奴,连流放的资格都没有了,她的命不归朝廷管,归姜离管。 姜离想打她就打,想骂她就骂,想把她累死在沙堆旁边也没人敢说半个字。 “不可能,这不可能。” 苏紫棠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是户部主事,我是六品命官,我怎么可能变成奴隶。” 老陈头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根竹条,但这次他的语气比以前更冷。 “苏奴,你以前是主事不假,但那是以前。” “你贪污两千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你诬陷东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你在朝堂上指着东家骂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苏紫棠的腿软了,她蹲在沙堆旁边浑身发抖。 苏明远从后院跑过来,他也听到了消息,比姐姐还要崩溃。 “姐,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我的太学生籍已经被革了,现在你又变成奴隶了,我们苏家完了。” 苏紫棠没有回答,她说不出话来。 第48章 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老陈头在旁边补了一句。 “苏奴,你今天的活还差三百斤没干完,东家吩咐了,干不完不许吃饭。” “另外东家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他说,你以前让他住柴房,现在该你住了。” “从今天起,你和你弟弟都搬去柴房,床铺和被褥没有,自己想办法。” 苏紫棠跪在沙堆旁边,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但没有人同情她,因为婚姻多年里,她对姜离原身做同样的事数不胜数/ 现在不过是还回来了。 姜离回到琉璃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手里握着那根打奴鞭走进院子。 苏紫棠和苏明远跪在院子中央,老陈头站在旁边监督。 “东家回来了。” 姜离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正厅,把那根鞭子挂在了墙上。 苏紫棠抬起头,她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说。 姜离在太师椅上坐下,目光扫过跪在院子里的两个人。 “苏奴,你今天的活干完了吗。” 苏紫棠咬着嘴唇,声音很小。 “还差三百斤。” “那就跪着把三百斤补完,补不完不许起来。” “苏明远的水挑够了吗。” 老陈头回话:“还差十五担。” “那就跪着把十五担补完,补不完不许吃饭。” 两姐弟跪在院子里谁也不敢吭声,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层冷霜。 姜离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嘴角微微扬起。 原身,你受的委屈,终于给你把这口气出了。 但这只是开始,好戏还在后头。 第二天,琉璃坊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 工部侍郎亲自登门,带来了女帝的口谕,要姜离在三个月内烧制十二生肖琉璃兽,用于明堂的装饰。 明堂是女帝准备修建的皇家礼仪建筑,规格比太庙还高,用的材料必须是顶级中的顶级。 这笔订单的银子有三万贯,但工期只有三个月,而且不允许有任何瑕疵。 工部侍郎临走的时候特意叮嘱了一句。 “姜监造,这是死命令,按时交货有重赏,逾期不交那就是欺君。” “欺君是什么罪,您比我清楚。” 姜离送走了工部侍郎,回到后院开始盘算原料的事。 十二生肖琉璃兽,每一尊都有半人高,需要的原料是天文数字。 石英砂要最纯净的,纯碱要最精炼的,还有各种染色用的金属氧化物。 老陈头拿着账本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东家,库里的原料只够做两尊兽,剩下的十尊没着落。” “去采购。” “采购不到。” 老陈头把账本递过来,上面记着他这两天跑遍京城的结果。 “京城所有的石英砂商号,从昨天开始全部断供。” “他们说货源紧张,要等三个月之后才能到货。” 姜离的眉头皱了起来,三个月之后到货,那时候他早就被砍头了。 “是谁在背后搞鬼。” “武家。” 老陈头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打听过了,武家从前天开始就在大量收购石英砂和纯碱,把京城周围三百里的货源全部买空了。” “他们还放出话来,要想买原料可以找武家,价格是市价的五十倍。” 五十倍,这是要把姜离往死里逼。 姜离闭上眼睛,脑子飞速转动。 武家在朝堂上斗不过他,就在商场上使绊子,这招确实够狠。 断了原料就断了琉璃坊的命脉,三个月交不出货,他姜离的所有功劳都会变成催命符。 消息传到苏紫棠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柴房里整理稻草铺床。 苏明远从外面跑进来,满脸都是兴奋。 “姐,你听说了没有,武家把原料全买空了,姜离死定了。” 苏紫棠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真的。” “千真万确,老陈头去采购,一两石英砂都买不到。” “三个月的工期,没有原料他拿什么交货。” “交不了货就是欺君,欺君就是死罪,到时候咱们就解脱了。” 苏紫棠的嘴角弯了起来,这是她变成私奴之后露出的笑容。 “武家还是靠得住的,他们不会放弃我们的。” “等姜离被砍头了,我们就脱身了,武家会安排好一切的。” 苏明远连连点头。 “姐,咱们这几天先熬着,等三个月之后就是翻身的时候了。” 两姐弟在柴房里商量着,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人在听。 小玉站在柴房外面,把里面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转身跑向正厅,把苏紫棠的话报告给了姜离。 姜离坐在太师椅上,听完小玉的汇报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以为武家断供就能卡死我。” “东家,武家的势力确实大,三百里内的原料商号都被他们打过招呼了,咱们真的买不到货。” 姜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口还没熄火的炉子。 “买不到就不买了。” “可是东家,没有原料怎么烧琉璃。” “谁说烧琉璃一定要用石英砂。” 小玉愣住了,她不明白东家的意思。 姜离转过身来,吩咐道。 “去城外的乱葬岗,把那里的烂泥挖回来,要河边的那种黑泥。” “再去收殓院,把他们不要的骨头全部收回来,越多越好。” “最后去乡下收草木灰,农户烧完柴火剩下的那种灰,有多少收多少。” 小玉听得一脸茫然,她不知道这些东西能干什么。 “东家,您要这些破烂干什么。” “烧琉璃。” “可是琉璃不是要用石英砂烧的吗。” “石英砂的本质是什么。” 姜离走到一口炉子前面,伸手抓了一把还没烧完的沙子。 “是二氧化硅,这东西到处都是,河边的泥巴里有,山上的土里有,连玻璃渣子里都有。” “武家以为卡住了石英砂就卡住了我,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根本不需要石英砂。” “我只需要硅,硅在泥巴里就有,关键在于提纯。” 小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带着几个工人出城去挖泥巴了。 消息传回苏紫棠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洗沙子。 “你说什么,姜离让人去挖烂泥。” “是啊苏奴,还让人去收骨头和草木灰,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苏紫棠嗤笑了一声。 “他疯了,烂泥能烧出琉璃来吗,他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在死马当活马医。” “武家的人说了,琉璃必须用石英砂烧,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烂泥是烧不出东西的。” 苏明远从旁边凑过来,脸上全是幸灾乐祸。 “姐,他这是垂死挣扎,等三个月之后他交不出货,咱们就翻身了。” “你说得对,让他折腾去吧,我就看着他怎么死。” 苏紫棠故意把手里的沙子撒了一地,然后假装是不小心的。 “哎呀,手滑了,这些沙子不能用了吧。” 老陈头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沙子,眉头皱了起来。 “苏奴,你这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是手滑了,这几天洗沙子洗得手都裂了,抓不住东西。” 苏紫棠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把双手伸出来给老陈头看。 那双手确实裂了很多口子,血痂一道道地看起来很吓人。 老陈头没有追究,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 第49章 八颗脑袋都不够砍 苏紫棠见他没反应,胆子更大了,干脆把手里的筛子扔到一边,蹲在沙堆旁边装死。 当天夜里,苏明远从倒夜香的杂役那里打听到一个消息。 “姐,武家那边传话过来了。” 苏紫棠正在柴房里用稻草铺床,听到这话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苏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兴奋。 “他们说三个月后不仅要让姜离交不出货被砍头,还要把屯着的原料高价卖出去大赚一笔。” “武家的人还说,让我们配合着搞点事情,等姜离死了,他们会把我们从奴籍里捞出来。” “配合着搞事情,怎么配合。” “能怎么配合,姜离不是让你洗泥吗,你就在泥里做手脚。” 苏明远凑到姐姐耳边,把武家传过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武家的人说了,琉璃烧制最怕杂质,你在洗好的泥浆里混进石子沙砾,到时候烧出来的东西全是气泡和裂纹。” “姜离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变不出干净的原料来。” 苏紫棠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弯了起来。 “武家果然靠得住,他们没有忘记我。” 从第二天开始,苏紫棠干活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磨洋工,反而变得格外勤快,每天都能按时完成两千斤的量。 老陈头起初还以为她想通了,后来才发现不对劲。 她洗出来的泥浆表面看起来细腻均匀,但用手一捏就能摸到里面藏着的小石子。 “东家,苏奴在泥里掺了东西。” 老陈头把这个发现报告给姜离的时候,姜离正在后院看工人们处理从乱葬岗拉回来的枯骨。 “我知道。” “您知道还让她继续干。” “她掺的那些石子,正好帮我省了一道工序。” 老陈头没听懂,但他也没多问,东家做事向来有自己的道理。 三天后,琉璃坊迎来了更大的动静。 小玉带着十几辆板车从城外回来,车上堆满了发黑的泥土和成筐的枯骨。 那些骨头有的还带着土,有的已经风化成了灰白色,在阳光下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琉璃坊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他们盯着那些骨头议论纷纷。 “这姜监造是疯了吧,被武家逼得没办法了,开始挖坟掘墓了。” “我听说他要用死人骨头做法事,求鬼神保佑烧出琉璃来。” “荒唐,皇家监造的牌子还挂着呢,他这是要往皇宫里送秽物。” “等着看吧,这种人早晚被砍头。” 消息传到朝堂上的时候,礼部侍郎周正清正在和武家族长议事。 “机会来了。” 周正清放下手里的茶杯,脸上全是得意。 “姜离用枯骨入炉这件事,正好可以做文章。” “秽物入宫是大不敬之罪,往轻了说是不通礼数,往重了说是诅咒天家。” 武家族长点了点头,他也看出了这里面的门道。 “明天早朝你去参他一本,不用把话说死,只要让陛下心里有个疙瘩就行。” “三个月后他交不出货,新罪旧罪一起算,他姜离就是长了八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改日早朝,周正清果然出列弹劾。 “陛下,臣有本奏。” 女帝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周正清,没有说话。 “臣听闻皇家琉璃监造姜离,近日从城外乱葬岗运回大批枯骨秽物,堆放在琉璃坊内日夜焚烧。”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命他烧制的十二生肖琉璃兽,是要用死人骨头做原料吗。”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姜离身上。 姜离站在队伍末尾,脸上没有任何慌张的神色。 周正清继续开口,声音越来越大。 “琉璃乃祥瑞之物,要摆进明堂供奉天家先祖,岂能沾染阴秽之气。” “姜离不问苍生问鬼神,用枯骨煤渣妄图蒙混过关,其心可诛。” “臣请陛下即刻收回成命,另选能工巧匠接手此事。” 站在周正清身后的几个言官也跟着附和,全是提前串通好的台词。 “臣附议,枯骨入炉实乃闻所未闻。” “臣附议,姜离此举是在侮辱先皇先祖。” “臣附议,此人留之何用,不如早日正法以正视听。” 女帝听完这些话之后没有立刻表态,她的目光落在姜离身上。 “姜离,你怎么说。” 姜离出列,躬身行礼。 “陛下,臣确实从乱葬岗运回了一批枯骨。” 这话一出,周正清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认了。 “臣运回枯骨的目的不是做法事,而是提取里面的一种东西。” “也就是磷酸钙遇高温会与硅酸盐发生反应,产生一种特殊的助熔剂。” “有了这种助熔剂,臣就可以用河边的黑泥替代石英砂,烧出比石英砂更纯净的琉璃。” 满朝文武听得一头雾水,磷酸钙是什么东西,硅酸盐又是什么东西。 周正清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本以为姜离会找借口推脱,没想到对方直接承认了,而且说出了一大堆听不懂的名词。 女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朕听不懂你说的那些东西,但朕只问你一句。” “三个月后,你能不能交出十二尊没有瑕疵的琉璃兽。” 姜离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 “能。” “若不能呢。” “若不能,臣提头来见。” 女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好,朕记下了。” “三月后若你交出的琉璃有一丝瑕疵,今日周卿家参你的罪,连同欺君之罪,数罪并罚。” “退朝。” 消息传回城西的时候,苏紫棠正在往洗好的泥浆里掺石子。 “你说什么,女帝下旨数罪并罚。” “是啊苏奴,周侍郎参了姜离一本,说他用枯骨入炉是大不敬。” “女帝虽然没有当场治罪,但说了三个月后如果琉璃有瑕疵就新罪旧罪一起算。” 苏紫棠把手里的石子攥得更紧了,她要确保姜离烧出来的东西全是瑕疵。 “武家的人还有什么交代。” “有,武家让你加大力度,不光要在泥里掺石子,还要想办法破坏炉窑。” “只要姜离三个月后交不出货,武家会安排人把你们姐弟从奴籍里救出来。” 苏紫棠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她终于看到了报仇的机会。 第50章 踢进心坎里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琉璃坊里发生了很多意外。 炉窑的通风口被人堵过两次,导致炉温不稳。 装原料的木桶被人戳了洞,泥浆漏了一地。 工人们用的铁铲被人锯断了柄,干活的效率大打折扣。 这些事情全都被老陈头一一记下,但姜离始终没有追究。 苏紫棠以为自己的破坏行动很隐蔽,却不知道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落在了姜离的眼里。 姜离之所以不追究,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时机。 等武家把话说满,等周正清把势造足,等苏紫棠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到时候他一把收网,这些人全都跑不掉。 半个月后,周正清带着工部的几个“老专家”再次来到琉璃坊。 名义上是“视察进度”,实际上是来看姜离的笑话。 周正清一进门就被院子里的景象惊呆了。 满院子堆的不是他想象中的精致原料,而是成堆的烂泥和发黑的骨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骨头的焦臭味,呛得他连连后退。 “姜监造,这就是你准备给陛下的祥瑞。” 周正清掏出手帕捂住口鼻,声音里全是嘲讽。 “用死人骨头烧给天家,你是嫌命太长吗。”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工部老专家也纷纷摇头,他们干了一辈子工艺活,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不可能烧出琉璃来的,这些泥连砖都烧不了。” “枯骨入炉只会增加杂质,姜监造怕是被武家逼疯了。” “三个月,就算给他三年也烧不出东西来。” 苏紫棠跪在院子角落里洗泥,听到这些话心里乐开了花。 她故意提高嗓门喊冤,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周侍郎救命,这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 “姜离逼我这个堂堂六品主事处理秽物,双手都泡烂了。” “他疯了,他被武家逼得走投无路了,要拉着我们一起陪葬。” 周正清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苏紫棠虽然是罪人,但到底是户部出身,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苏奴,你且放心,三个月后等姜离被正法,本官会替你向武贵妃求情的。” “多谢周侍郎,多谢周侍郎。” 苏紫棠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表演得极为卖力。 她的眼角余光扫过姜离站着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武家救她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姜离跪在她面前磕头。 就在这时,苏紫棠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她站起身来,当着周正清和所有工部专家的面,一脚把旁边的泥盆踢翻了。 那盆泥是她花了半天时间洗出来的,本该是今天最干净的一批原料。 泥浆洒在脏土堆上,混成了一团黑乎乎的污泥。 苏紫棠看向姜离,眼神里全是挑衅。 她在赌。 赌武家的人在场,姜离不敢拿她怎么样。 赌姜离已经被逼到绝路,连破罐子破摔都顾不上了。 满院子的人都盯着姜离,等着看他发火。 周正清更是乐得看戏,苏紫棠这一脚踢得妙极了,把姜离的无能彻底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然而姜离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发火,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奴既然喜欢踢翻泥盆,那就让她把地上的土连同那盆泥一起捧起来。” 姜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用洗了,直接入炉。”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正清反应过来,他的笑声比刚才更大了。 “姜监造,你确定。” “确定。” “脏土入炉,烧出来的东西能看吗。” “能不能看,三个月后自见分晓。” 周正清实在憋不住笑了,他转向身边的工部专家。 “诸位都听到了吧,姜监造亲口说的,要用脏土烧琉璃。” “这可是他自己说的,到时候烧出一堆废品,可别怪本官今天没有提醒他。” 几个工部专家也跟着笑,他们干了一辈子工艺活,从没听过这么荒唐的话。 “脏土里全是腐殖质和有机杂质,一入炉就会产生气泡。” “气泡一多,琉璃就成了马蜂窝,别说十二生肖了,连个碗都烧不出来。” “姜监造怕是被逼疯了,这是破罐子破摔啊。” 苏紫棠跪在地上,用双手把脏土捧进木桶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狂喜。 姜离让她用脏土入炉,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她以为自己踢翻泥盆是在破坏姜离的计划,没想到姜离比她还疯,直接让她把脏东西全送进炉子里。 这下好了,连她掺的那些石子都不用掺了,姜离自己往坑里跳。 周正清看够了热闹,带着工部专家满意地离去。 临走的时候他特意在姜离面前停了一步。 “姜监造,本官回去会如实向陛下禀报今日所见。” “脏土入炉,枯骨为料,这可是本官亲眼看到的。” “三个月后若你交不出东西,可别说本官没给你机会。” 姜离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周正清带着人走了,琉璃坊的大门关上之后,院子里恢复了平静。 苏紫棠还跪在地上捧脏土,她的动作比刚才更卖力了。 既然姜离要用脏土入炉,那她就多捧一点,捧得越多姜离死得越快。 老陈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东家,您真要用这些脏土。” “用。” “可是这里面全是杂质,还有苏奴掺的那些石子。” “我知道。” 老陈头欲言又止,他实在想不明白东家在打什么算盘。 姜离走到一口炉子前面,伸手摸了摸炉壁的温度。 “老陈头,你知道琉璃为什么要用石英砂吗。” “因为石英砂里面有硅。” “对,硅是关键,但硅不只存在于石英砂里。” 姜离抓起一把苏紫棠刚捧来的脏土,在手心里摊开。 “这些泥巴里也有硅,含量不比石英砂低多少。” “唯一的问题是,泥巴里的杂质太多,直接烧会产生气泡。” 老陈头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 “那您让苏奴用脏土入炉,岂不是自找麻烦。” “不,这不是麻烦,这是筛选。” 姜离把那把脏土扔回木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脏土里的有机杂质在高温下会先烧掉,烧完之后剩下的就是无机物。” “无机物里的硅酸盐会和枯骨里的磷酸钙反应,产生一种助熔剂。” “有了这种助熔剂,我不需要那么纯净的原料也能烧出没有气泡的琉璃。” 老陈头听得半懂不懂,但他从东家的话里听出了一个关键信息。 第51章 不知道自己是棋子 脏土入炉不是破罐子破摔,是东家故意为之。 “那苏奴掺的那些石子呢。” “石子是石英砂的粗制品,成分和石英砂一样都是二氧化硅。” “她以为在帮武家搞破坏,实际上是在帮我补料。” “我本来还要另外派人去河边捡石子,现在她帮我省了这道工序。” 老陈头愣住了,他终于明白东家为什么不追究苏紫棠的小动作了。 苏紫棠越是卖力地搞破坏,就越是在帮姜离干活。 她以为自己是武家安插在琉璃坊里的钉子,实际上她就是姜离手下最听话的苦力。 “东家,苏奴知道这些吗。” “她不知道,武家也不知道,周正清更不知道。” “他们都以为我在垂死挣扎,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三个月后他们就会知道,笑话是谁。” 姜离转身走向正厅,把今天的事交给老陈头处理。 周正清回到武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武家族长和武贵妃的人都在等着听消息。 “怎么样,姜离那边是什么情况。” 周正清坐下来喝了口茶,脸上全是得意。 “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他已经疯了。” “满院子都是烂泥和枯骨,臭得人睁不开眼。” “苏紫棠当着我的面把泥盆踢翻了,他不仅没发火,还让苏紫棠用脏土入炉。” 武家族长听到这话眉头挑了一下。 “用脏土入炉,他这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破罐子破摔呗。” 周正清放下茶杯,把今天在琉璃坊看到的一切都说了一遍。 “工部的几个老专家都看过了,脏土里全是杂质,根本烧不出东西来。” “姜离这是被我们逼得走投无路了,连最基本的工艺常识都顾不上了。” 武家族长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既然如此,我们屯的那批石英砂可以再涨价了。” “姜离撑不了多久,他迟早要来求我们。” “到时候一两石英砂一百贯,他不买也得买。” 周正清连连点头,武家的算盘打得精明。 断了姜离的原料供应,逼他用脏土烧琉璃,等他烧出一堆废品再高价卖给他石英砂。 买了是死,不买也是死,横竖姜离都跑不掉。 “对了,苏紫棠那边怎么说。” “苏紫棠配合得很好,今天那一脚踢得恰到好处。” 周正清的笑容变得有些阴冷。 “她以为自己在帮我们,实际上她就是个棋子。” “等姜离倒了,苏紫棠的利用价值也就没了,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把她打发掉就是。” 武家族长点了点头,他们从来没打算真的救苏紫棠。 苏紫棠不过是用来牵制姜离的工具,用完就扔,武家做这种事向来利索。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武贵妃正在给女帝请安。 “陛下,臣妾听说姜监造那边进展不顺。” 女帝放下手里的奏折,目光扫过武贵妃。 “你听谁说的。” “周侍郎今天去视察了一趟,说姜监造用脏土枯骨入炉,恐怕烧不出东西来。” 女帝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在奏折上敲了两下。 武贵妃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臣妾倒不是替武家说话,只是明堂的工期耽误不得。” “若姜监造真的交不出货,陛下是不是该早做准备,另选能工巧匠接手。” “武家的匠人在琉璃一道上也颇有心得,若陛下信得过,臣妾可以让他们试试。” 女帝抬起头,目光直视武贵妃。 “武家的匠人,用的是武家屯的石英砂吧。” 武贵妃的脸色微微变了,她没想到女帝会直接点破这一层。 “陛下明鉴,武家屯那些原料只是为了防止奸商哄抬物价,绝无他意。” “是吗。” 女帝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让武贵妃心里发寒。 “朕听说武家把石英砂的价格涨了五十倍,这也是防止奸商哄抬物价。” 武贵妃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女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宫外的方向。 “朕给姜离三个月的时间,这三个月里朕不会插手任何事。” “他能不能交出东西,全看他自己的本事。” “但若有人在背后搞鬼,等姜离交了货之后,朕会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这话说得平淡,但武贵妃听出了里面的杀意。 女帝没有偏向任何一方,但她也没有放弃姜离。 三个月后若姜离真的交出了琉璃兽,武家今天做的这些事全都要翻出来清算。 武贵妃退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 她回到自己的寝宫,立刻派人去给武家传话。 “告诉族长,陛下的态度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坚定。” “三个月后若姜离真的交了货,我们屯原料这件事会被追究的。” “让他想办法确保姜离交不出货,不管用什么手段。” 武家族长收到消息的时候,周正清还在喝茶。 “贵妃娘娘说得对,我们不能只是断供,还要加把火。” 周正清放下茶杯,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加什么火。” “苏紫棠不是在琉璃坊里吗,让她把动作做得再大一点。” “不光是掺石子踢泥盆,炉窑也要想办法弄坏。” “姜离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架不住内部有人捣乱。” 周正清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让人给苏紫棠传话的。” 当天夜里,苏明远从倒夜香的杂役那里收到了武家的新指示。 “武家的人让你们加大力度,不光要在泥里做手脚,还要想办法破坏炉窑。” 苏紫棠听到这话,眼里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 “怎么破坏。” “往炉子的通风口塞东西,让炉温升不起来。” “或者在炉壁上凿洞,让热气散掉。” “总之想尽一切办法让姜离烧不出东西来。” 苏紫棠攥紧了拳头,她知道自己翻身的机会来了。 “告诉武家的人,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从那天开始,琉璃坊里的“意外”变得更加频繁。 炉窑的通风口第一次被堵的时候,老陈头以为是工人不小心。 第二次被堵的时候,他就知道有人在搞鬼了。 “东家,苏奴今天晚上去过炉房。” 老陈头把自己观察到的情况报告给姜离。 “我让人盯着她,发现她趁人不注意往通风口里塞了一团破布。” 姜离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翻着一本账册。 “堵住了没有。” “堵住了,我让人掏出来了,但炉温还是降了不少。” “她还做了什么。” “她还偷偷往装原料的木桶里撒了盐,盐遇高温会产生气泡。” 第52章 全城开盘赌我输 姜离合上账册,目光扫过窗外的炉房方向。 “让她继续。” 老陈头愣住了,东家还是不追究。 “东家,再这样下去炉子会坏的。” “坏不了,我让小玉在炉房里加了一层暗门,苏紫棠能动的只是表面的部分。” “她以为自己在破坏核心设备,实际上她连真正的炉心都没见过。” 老陈头这才明白,东家早就料到苏紫棠会搞破坏,提前做了防范。 苏紫棠看到的那些炉子,根本不是真正烧琉璃用的。 真正的炉子被姜离埋在了地下。 “东家,您打算什么时候收拾她。” “不急,让她再跳几天。” “武家以为苏紫棠是他们的棋子,苏紫棠以为自己是武家的人。” “等三个月后我交出琉璃兽,这两边的脸都要被打肿。” 老陈头不再多问,他知道东家做事向来有分寸。 苏紫棠跳得越欢,将来摔得就越惨,这个道理他懂。 琉璃坊里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苏紫棠的破坏行动也一天比一天大胆。 她往泥浆里掺石子,往原料桶里撒盐,往炉子的通风口塞破布。 每做完一件事她就在心里记一笔账,等着将来武家救她出去之后一起跟姜离清算。 她不知道的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被老陈头记在了另一本账上。 那本账比她心里的那本详细得多,连她哪天晚上几点钟去过炉房都写得清清楚楚。 将来等姜离收网的时候,这本账就是送她去死的催命符。 周正清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报告给武家的时候,姜离正站在地下炉房里检查一批成品。 那些成品不是琉璃兽,而是一批试验用的琉璃片。 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颜色各异,透明度比之前烧的任何东西都高。 林清河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仔细观察那些琉璃片的内部结构。 “没有气泡,没有杂质,折射率比石英砂烧出来的还高。” 她把放大镜放下,目光转向姜离。 “你用脏土和枯骨真的烧出东西来了。” “当然,化学反应不会骗人。” 姜离拿起一片琉璃对着油灯照了照,灯光穿过琉璃片在墙上投下一道七彩的光斑。 “苏紫棠以为她在帮武家搞破坏,实际上她掺的那些石子帮我补了料。” “周正清以为我在垂死挣扎,实际上我早就在等他们往坑里跳。” “武家以为断了我的原料供应就能卡死我,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根本不需要石英砂。” 林清河把那片琉璃放回架子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三个月后他们会知道,他们到底在跟谁斗。” 很快三个月的期限,到了。 琉璃坊外面围的人比年节时候皇城脚下还多。 武家不仅请来了满朝四品以上的官员,还专门从洛阳调来了一支戏班子。 戏班子的旗子上写着四个大字:恭迎祥瑞。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四个字该怎么念,送葬姜离。 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赌坊早在十天前就开了盘口。 姜离按时交货的赔率是一赔一百,姜离被砍头的赔率只有一赔一点零一。 这个赔率说明一件事,整个京城没有人相信姜离能活过今天。 武家家主武三思站在人群最前面,他身边站着的不是别人,是这次验收的主审官——天工院掌院学士顾清城。 天工院是什么地方,那是大周负责皇家军械和宫廷工程的最高机构。 掌院学士是正三品的实权官职,比姜离那个从五品的监造使高了整整四级。 更要命的是,顾清城是女帝钦点的技术权威。 她说姜离的东西不合格那就是不合格,没有第二个人敢反驳。 “顾掌院,辛苦您跑这一趟了。” 武三思的语气比伺候武贵妃的时候还要恭敬三分。 “武大人客气了,验收皇家祥瑞本就是天工院的职责。” 顾清城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她穿着一身特制的工装官服,袖口绣着代表天工院的齿轮纹样。 她扫了一眼琉璃坊那扇紧闭的大门,目光落在屋顶那根已经熄火多日的烟囱上。 “三个月了,烟囱连烟都不冒一下,看来姜监造已经放弃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官员都跟着笑了起来,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周正清站在武三思身后,他是今天最兴奋的人之一,因为姜离死了武彦昭的案子就有了翻盘的可能。 “顾掌院是天工院的权威,不如先给大家讲讲,为什么姜离不可能烧出合格的琉璃。” “周侍郎想听。” 顾清城嘴角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 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 居然说出了跟姜离一样,他们听都从来没听过的话。 饶是那些天工院的副手都一脸懵逼的看向顾清城。 这是到底是哪本古籍有过记载,可他们不知道这是未来籍。 “琉璃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这东西在石英砂里含量最高纯度也最好。” “但姜离用的是什么,是河边的烂泥。” “河边的烂泥里有没有硅,有,但那是硅酸盐混合物熔点参差不齐。” “直接拿去烧,烧出来的只能是一堆烂砖头。” 周围的官员听得似懂非懂,但他们听懂了最后三个字:烂砖头。 “还有更荒唐的,他竟然用枯骨入炉,美其名曰提取什么磷酸钙。” 顾清城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技术人员看外行瞎搞的轻蔑。 “磷酸钙确实能做助熔剂,但那是在有精密设备的前提下。” “他一个土炉子连温度都控制不了,还想玩助熔剂,这不是在烧琉璃这是在烧冥器。” 冥器这个词让周围的官员都变了脸色,给皇家烧冥器这是诅咒天家。 武三思趁机火上浇油开口附和。 “顾掌院说得极是,姜离不仅是欺君更是心怀不轨,如此大逆不道之徒今日定要正法。”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穿过人墙停在了琉璃坊门口。 轿帘掀开,走出来的人让在场所有官员都僵住了。 女帝武则天,微服出行。 “陛下。” 武三思反应过来跪了下去,他身后的官员呼啦啦跪成一片黑压压的全是脑袋。 “都起来吧,朕今日只是来看热闹的不必行大礼。” 女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她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人群最后落在顾清城身上。 “顾卿家方才说的那些话,朕在轿子里都听见了,你觉得姜离必败。” 顾清城没有跪,她作为天工院掌院有站着回话的特权。 “回陛下,臣不是觉得,是确定。” “哦,说说你的理由。” “理由很简单,格物之道有其定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第53章 烧的不是琉璃,是冥器 顾清城指着琉璃坊那扇紧闭的大门继续说道。 “姜监造用的原料臣都调查过了,河边的黑泥乱葬岗的枯骨农户的草木灰。” “还有他那个洗沙子的奴婢往泥里掺的石子。”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没有一样能烧成合格的琉璃。” “混在一起烧只会产生更多的气泡和杂质。” “臣敢用天工院掌院的位置担保,姜离今日交出来的东西一定是一堆废品。” 女帝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转向旁边被押过来的苏紫棠。 苏紫棠今天被特许从柴房里带出来指证。 她身上那件破烂的粗布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双手更是裂了无数道口子。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比过去三个月任何时候都要亮。 因为顾清城的话给了她翻身的希望,连天工院的掌院都这么说了姜离今天必死无疑。 “陛下,奴婢有话要说。” 苏紫棠没等女帝开口就扑了上去,她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奴婢虽是戴罪之身但奴婢不敢欺君,姜离这三个月在里面做的事情奴婢全都看见了。” “他用的根本不是什么神奇的配方,他就是在糊弄陛下。” 女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说话。 苏紫棠把这当成了默许,她继续往下说越说越激动。 “那些河边的烂泥奴婢亲手洗过,里面全是沙子和碎石根本不可能烧出东西来。” “那些枯骨奴婢亲眼看着他们抬进去的,还带着泥土和腐肉。” “姜离说什么提取磷酸钙什么助熔剂全是骗人的。” “他就是被武家断了原料供应之后走投无路,胡乱抓些东西往炉子里扔想蒙混过关。” 周正清在旁边适时补上一刀。 “陛下,苏紫棠虽然是罪人,但她在琉璃坊待了三个月。” “亲眼见证了姜离的所作所为,她的证词应当可信。” 顾清城也跟着开口,她的语气比刚才更笃定了。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 “姜离或许有些小聪明能在国宴上用玻璃镜打脸吐蕃人。” “但那些小东西和十二生肖琉璃兽是两个概念。” “小镜子可以靠运气烧出来,半人高的琉璃兽需要的是真功夫。” “他那个土炉子那些乱七八糟的原料,烧出来的东西臣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货色。” 女帝依旧没有开口,她的沉默让现场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武三思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来走到琉璃坊门口。 “既然陛下亲临,那就让姜离出来交货吧,是骡子是马今日一验便知。” 他的手抬起来准备敲门,但门在他手落下之前就开了。 打开门的不是姜离,是老陈头。 “武大人不必敲了,我家东家说了今天会准时交货。” 老陈头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侧身让出一条路示意众人入内。 武三思迈步走了进去,他身后的官员们鱼贯而入人人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院子里的景象比三个月前更加破败,成堆的废渣堆在墙角烧过的木炭散落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 最让人注目的是院子正中央那几口炉子,炉火早就熄了炉壁上还挂着黑乎乎的烟垢。 “这就是皇家琉璃坊。” 周正清环顾四周,脸上全是鄙夷。 “比城外的砖窑还不如。” 顾清城走到其中一口炉子前,用手指在炉壁上刮了一下指尖沾满了黑色的粉末。 “普通的煤渣含硫量不低,用这种燃料烧琉璃成品会发黄变脆。” 她把那些黑色粉末在手指间捻了捻。 “武大人,你们武家断供断得好,断得姜离连像样的燃料都用不上。” “今日他交出来的东西怕是连铺猪圈的资格都没有。” 苏紫棠被押在队伍最后面,她听到顾清城的话差点笑出声来。 铺猪圈,这个词在国宴上姜离用来羞辱吐蕃国师。 现在被顾清城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这就叫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姜离人呢,怎么不出来迎接陛下。” 武三思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傲慢。 “在后院。” 老陈头的回答言简意赅。 “去请他出来,告诉他今日是交货的日子躲是躲不过去的。” 老陈头转身往后院走,他的背影在众人眼中显得格外萧条。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老陈头的是另一个人。 姜离从后院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沾满煤灰的布衣,脸上的黑灰比三个月前更厚。 手里竟然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一边走一边啃。 “姜监造好生悠闲,大限临头还有心情吃馒头。” 周正清的话引得周围的官员们一阵哄笑。 姜离没有理他,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女帝身上。 “陛下亲临臣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 “朕不是来看你行礼的,朕是来看货的。” 女帝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三个月前你拍着胸脯说能交出十二尊没有瑕疵的琉璃兽。” “三个月后的今天朕想看看你的琉璃兽在哪里。” 姜离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 “陛下稍等,东西在后院马上就搬出来。” 他的态度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周围的人都觉得不对劲。 一个马上要被砍头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平静,除非他已经疯了或者他真的有东西可以交。 顾清城走到姜离面前,她的目光扫过姜离手里那半个馒头嘴角勾起一丝轻蔑。 “姜监造,或者说,班长。” 这个称呼让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班长是什么意思他们听不懂。 但姜离听懂了,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顾清城。 “学习委员,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让顾清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没想到姜离会记得她的身份。 “既然你记得我那就更好办了。” 顾清城从袖中再次抽出那张分子结构图展开在姜离面前。 “班长,虽然你以前学习不太行但这个化学式你应该不陌生,二氧化硅琉璃的主要成分。” “这东西在石英砂里含量最高纯度也最好。” “你用河边的烂泥里面的硅酸盐混合物熔点参差不齐。” “你烧出来的只能是废品。” 她说得斩钉截铁,就像当年在课堂上给同学们讲解难题一样。 “作为老同学我劝你现在就认罪,我可以以实验失败的名义保你一命别为了面子丢了脑袋。” 姜离看着那张图纸,目光在那些符号和线条上停留了片刻。 “学习委员,你还是这么死板。” “什么意思。” “你只知道课本里的理想环境,却忘了现实里的变数。” 第54章 九族都不够砍的 姜离把手里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 “你那张图上画的是纯净的二氧化硅,但我要烧的不是纯净物。” “我要的是混合物而且是特定配比的混合物。” “你口中的杂质,在我手里是灵魂。” 顾清城冷冷地说,她再熟悉不过这种嘴硬了。 当年班上的学生考砸后也是一直搬出姜离来做后盾。 说什么姜大班长会帮我的~ “姜离,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服,你那些自认为有用的灵魂在我面前什么都不是。” “我用天工院掌院的位置担保,你今天拿出来的不过是一堆破烂。” “如果我看走眼,这掌院的位置我不要了。” 这话说得太绝,连武三思听了都皱了下眉,但顾清城并没有想收回的意思,对自己的判断很肯定。 苏紫棠见状赶紧站出来,她正好能借此机会表现自己。 “顾掌院说得没错,姜离就是忽悠人的。” 她朝院子角落那些还没处理的杂物喊道: “大家快看,姜离拿的全是这种材料,泥巴混着骨头,也敢拿来骗人!” “更过分的是他还逼着奴婢往泥里掺石头。” 她从那堆废料里捡起一块发绿的石头在空中晃了晃。 “就是这种发绿的烂石头,姜离说是宝贝让奴婢往泥里掺。” “他说能让琉璃更透亮,这明明就是糊弄重量用的破石头。” 周围的官员们看着苏紫棠手里那块绿石头纷纷摇头。 “这种成色的石头城外河滩上到处都是。” “用这种东西烧琉璃简直是胡闹。” “姜离是被逼疯了抓什么都往炉子里扔。” 苏紫棠越说越激动,她展示自己满手的伤痕和裂口。 “奴婢虽然是罪人但奴婢不敢欺君,哪怕被打死奴婢也要揭发姜离的罪行。” “他不仅欺骗陛下还诅咒天家,用死人骨头做祥瑞这是什么心思大家都看得明白。” 周正清趁机补上最后一刀,他走到女帝面前跪了下去。 “陛下,臣有本奏。” “姜离用脏土烂泥为原料已是大不敬,用枯骨秽物入炉更是诅咒天家的滔天大罪。” “如今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全,臣请陛下立刻将姜离拿下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吼。 “用死人骨头和烂石头烧制祥瑞,姜离,你九族都不够砍的。” 周正清这句话落地,整个院子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女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如刀一样落在姜离身上。 “姜离,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烧的东西拿出来。” “若真如他们所言,你今日就死在这里。” 姜离把手里那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 “陛下稍等,东西在后院地窖里,马上就搬。” 他转身对老陈头使了个眼色,老陈头带着几个工人往后院跑去。 武三思站在原地冷笑,他已经想好了姜离被押走之后怎么瓜分琉璃坊的产业。 周正清更是得意,他的目光落在苏紫棠身上,对她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干得好。 苏紫棠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但那不是害怕是兴奋,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顾清城走到女帝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陛下,不用看了,臣可以断言他交出来的一定是废品。” “格物之道不会骗人,脏土枯骨烂石头,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只会产生更多杂质。” “臣愿以天工院掌院的位置担保,若他今日能交出合格的琉璃兽,臣摘了这身官服永不入朝。” 这话说得满满当当没有留任何退路,在场的官员都听出了顾清城的自信。 天工院掌院是什么人物,那是大周技术领域的最高权威,她说姜离不行那就是不行。 后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十二个工人抬着十二个黑乎乎的大家伙从地窖里走了出来。 那些东西被麻布盖着看不清形状,但从轮廓上能看出每一个都有半人高。 工人们把那十二个东西依次排开在院子正中央,麻布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破旧。 武三思凑过去看了一眼,麻布边缘漏出一截黑色的表皮,那颜色比锅底还要黑三分。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黑成这样。” 周正清也凑了过去,他用手指戳了一下那层黑皮,指尖立刻沾上一层黑灰。 “陛下您看,这东西表面全是碳化物,姜离连最基本的温度控制都做不到。” 顾清城走上前蹲下身子仔细观察,她的眼神越来越亮,那是一种看到预期结果的满足。 “氧化反应失控了,炉温过高导致外层碳化严重。” “这种情况在土窑里很常见,说明他根本不懂火候控制。” 她站起身来转向女帝,语气比之前更加笃定。 “陛下,这十二个东西已经废了,揭开麻布也是浪费时间。” “外层碳化意味着内部一定充满气泡和裂纹,别说琉璃兽了连砖头都不如。” 武三思听到这话立刻接上。 “陛下,臣请即刻将姜离拿下,欺君之罪不可轻饶。” “三万贯的皇家工程款项,被他拿去烧了一堆黑炭,这不是欺君是什么。” 苏紫棠在旁边跪着,她的眼角余光一直盯着那些黑乎乎的东西。 那颜色她太熟悉了,她往泥里掺的那些石子在高温下就是这种反应。 石子炸裂产生的碎片会破坏琉璃的结构,导致表面发黑发脆。 她在武家学过这些,武家的人专门教她怎么破坏琉璃烧制。 姜离完了,她掺进去的那些石子起作用了,三个月的谋划没有白费。 周正清的声音越来越大,他开始历数姜离的种种罪状。 “姜离用枯骨入炉是诅咒天家,用脏土烂石是蒙骗圣听。” “三个月来他不仅没有完成任务,还把皇家工程搞成这副德行。” “此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国法。” 在场的官员纷纷附和,他们都是武家的人,都在等着看姜离的笑话。 女帝的目光在那十二个黑乎乎的东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姜离身上。 “姜离,你还有什么话说。” 姜离没有回答女帝的问题,他的目光扫过顾清城武三思周正清还有跪在角落里的苏紫棠。 “揭开麻布吧。” 老陈头带着工人把十二块麻布依次扯掉,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完整地暴露在阳光下。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十二个东西确实是黑的,黑得像刚从煤堆里扒出来一样。 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裂纹,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里面的气泡。 第55章 天工院掌院十成把握 顾清城没有直接开骂,她走上前从袖中抽出一把小银刀刮下表面的黑色粉末放在鼻端闻了闻。 这个动作让周围的官员都安静下来,天工院掌院亲自验货,这规格够高了。 “还原焰失控,碳素沉积。” 顾清城把银刀收回袖中,转身面向女帝。 “陛下,这是典型的窑温失控导致的碳化反应。” “姜监造试图用烂泥里的有机物助燃,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 她的手指点在那层黑色外壳上,指尖沾满了黑灰。 “这层黑壳就是琉璃死亡的尸衣,内部结构已经完全崩塌。” “臣可以断言,这十二个东西里面全是碎渣和气泡,别说琉璃兽了连一块完整的玻璃片都找不出来。” 这番话说得专业又笃定,在场的官员纷纷附和。 “顾掌院到底是行家,一眼就看出问题。” “姜离这是自取灭亡啊。” “三万贯的皇家工程款,就烧成了这堆黑炭。” 顾清城没有理会那些附和声,她转身走到姜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班长,做人要信命也要信科学。” “你的野路子在天工院的正统格物面前就是笑话。” “当年在课堂上你就不听课,现在果然应验了。” “不懂装懂,还敢接皇家的活,你是嫌命太长。” 姜离没有回话,他还在啃那半个馒头,好像面前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这种态度让顾清城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一个死到临头还在吃馒头的人,不是疯了就是认命了。 苏紫棠见顾清城盖棺定论,立刻从角落里跳了出来。 “陛下,奴婢有话要说。” 她指着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声音尖利得刺耳。 “顾掌院说的没错,这些东西全是废品。” “奴婢在这里待了三个月,亲眼看着姜离怎么糟蹋那些原料的。” 她跪爬到离那些黑炭最近的位置,伸手指着表面那些裂纹里渗出的气泡。 “陛下您看,这些气泡就是奴婢掺进去的那些烂石头炸出来的。” “姜离明知那是废料还逼着奴婢往泥里掺,他根本没想好好烧。” “他就是想用这堆垃圾恶心陛下报复朝廷。” 这话一出,周围的官员都变了脸色。 报复朝廷,这个罪名可比欺君还要重。 周正清趁机接上话茬。 “陛下,苏紫棠虽然是戴罪之身但她的证词足以说明问题。” “姜离不是无能而是故意,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完成任务。” “三个月来他假装忙碌实则暗中破坏,其心可诛。” 武三思也站了出来,他的眼神里全是得意。 “陛下,臣请即刻将姜离拿下,欺君报复两罪并罚当斩立决。” 他招了招手,两个禁军立刻上前按住了姜离的肩膀。 “把这堆秽物砸了,把人拖下去即刻行刑以儆效尤。” 苏紫棠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 三个月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姜离被禁军按着,他的肩膀被压得往下沉,但他的腰没有弯。 女帝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目光在那十二个黑炭和姜离之间来回扫视。 她没有开口,但所有人都看出她在犹豫。 三个月前姜离在朱雀大街碾压了吐蕃国师,那一幕她记忆犹新。 但眼前这堆东西实在太难看了,黑得像从炭窑里刨出来的。 顾清城注意到了女帝的犹豫,她上前一步开口。 “陛下若是不信,臣可以当场剖开其中一个让陛下看看里面的结构。” “臣敢用天工院掌院的位置担保,里面一定是碎渣和气泡。” “若臣看走眼,这身官服臣今日就脱了永不入朝。” 这话说得满满当当没有留任何退路,周围的官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天工院掌院用官位做赌注,这说明她对自己的判断有十成十的把握。 武三思借机火上浇油。 “既然顾掌院都这么说了,陛下还犹豫什么。” “姜离用枯骨入炉是诅咒天家,用脏土烂石是蒙骗圣听。” “此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周正清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的弹劾奏章递到女帝面前。 “陛下,臣的弹劾折子早就准备好了,请陛下御览。” 苏紫棠也跟着凑热闹。 “陛下,奴婢愿意出庭作证,把姜离这三个月做的所有坏事都说出来。” “他逼奴婢掺石头,他用死人骨头烧祥瑞,他故意破坏皇家工程。” “奴婢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她说得声泪俱下,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 女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了看那堆黑炭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姜离。 “姜离,你还有什么话说。” 姜离把手里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陛下,让他们松手。” 这话不是请求是命令,语气比按着他的禁军还要硬。 武三思冷笑。 “死到临头还敢充大,拖下去。” 禁军正要动手,姜离的声音再次响起。 “陛下三个月前说过,臣若交不出东西提头来见。” “但陛下没说不让臣亲手揭开验货。” 女帝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的习惯。 “让他说下去。” 禁军的手稍微松了松,姜离活动了一下肩膀从腰间抽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鞭子,柄上镶着玉珠,正是三个月前女帝御赐的打奴鞭。 武三思见状立刻喊道。 “他要暴力抗法,拿下他。” 禁军的手再次按上姜离的肩膀,但这次姜离没有让他们得逞。 他侧身一闪躲开禁军的钳制,手里的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陛下说过这根鞭子先打后奏恕臣无罪。” 女帝没有阻止,她想看看姜离到底要做什么。 姜离举起鞭子,鞭梢在空中炸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那声音脆得像爆竹,把周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然后那鞭子落了下去,不是抽向人而是抽向那十二个黑炭中的一个。 武三思反应过来立刻大喊。 “他在销毁罪证,拦住他。” 但已经晚了,鞭子落下的瞬间那个黑乎乎的子鼠发出了一声脆响。 不是沉闷的撞击声,是清脆至极的咔嚓声。 那声音不对劲,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不对劲。 黑炭被砸应该是闷响,这种脆响只有一种东西能发出来,那就是薄壳。 顾清城的脸色变了,她冲上前想阻止姜离的第二鞭。 但她慢了一步,姜离的第二鞭已经落下。 咔嚓,黑壳剥落。 第56章 破茧成蝶 十二鞭,十二声脆响,在院子里连成一片。 那些黑色的外壳像蛋壳一样从中间裂开,碎片哗啦啦地往下掉。 周围的官员都愣住了,因为他们看到了一种不可能的景象。 那些碎片下面,不是顾清城说的碎渣和气泡,而是光。 刺眼到让人睁不开眼的光。 子鼠的黑壳完全脱落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尊通体晶莹剔透的琉璃子鼠,泛着神秘的紫色光芒。 紫色纯净得像深海的宝石,内部连一丝气泡都没有。 阳光穿透鼠身,在地砖上投射出完美无瑕的影子。 顾清城愣在原地,她的嘴张着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她是天工院掌院,她研究琉璃二十年,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成色的东西。 比石英砂烧出来的还要透亮十倍,比天竺进贡的宝石还要纯净百倍。 苏紫棠也愣住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尊紫色子鼠脑子一片空白。 她亲手往泥里掺了石头,她亲手往原料桶里撒了盐,她亲手往炉子通风口塞了破布。 按理说这些破坏应该让姜离一件成品都烧不出来。 但眼前这尊子鼠,不仅没有她掺进去的杂质和气泡,反而比任何琉璃都要完美。 周正清的脸色变得比那些黑色碎片还要难看,他刚才还在递弹劾折子请求斩立决。 现在折子还攥在手里,却成了烫手山芋。 姜离没有停下来等他们消化,他继续用鞭子抽打剩下的十一个黑炭。 武三思的腿开始发软,他本来站在最前面等着看姜离的笑话。 现在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四尊卯兔,翠绿色。 第五尊辰龙,赤红色。 第六尊巳蛇,银白色。 每一尊琉璃兽出现的时候,周围的官员都会发出一声惊呼。 不是故意捧场的那种惊呼,是发自内心被震撼到的惊呼。 顾清城的双腿已经站不稳了,她扶着旁边的柱子才没有跪下去。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 现在那层尸衣变成了保护层,那些碎渣变成了绝世精品。 她的官位,保不住了。 苏紫棠更惨,她刚才当众揭发说那些气泡是她掺进去的石头炸出来的。 现在所有的气泡都集中在那层黑色外壳上,里面的琉璃干净得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掺进去的那些石头不仅没有破坏琉璃反而帮姜离吸走了所有的杂质。 她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第九尊申猴,橙红色。 姜离的鞭子落得又快又准,每一鞭下去那层黑壳就会完整地脱落。 老陈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终于明白了东家为什么不追究苏紫棠的破坏。 东家从一开始就知道苏紫棠在搞鬼,但东家没有阻止她。 因为苏紫棠掺进去的那些石子和杂质,正好帮东家完成了最关键的一道工序。 提纯。 那层黑色外壳不是烧坏的结果,是东家故意烧出来的保护层。 所有的杂质和气泡都被吸附在外壳上,里面的琉璃就变得纯净无比。 苏紫棠以为自己在破坏,实际上她是姜离最得力的助手。 最后一尊亥猪的黑壳脱落的时候,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颜色,半透明的墨绿色里带着隐隐的金丝。 阳光穿透猪身的时候,金丝在光线中流动像活的一样。 十二尊生肖,十二种极致的纯色,全部暴露在阳光下。 子鼠的紫、丑牛的蓝、寅虎的金、...... 每一尊都有半人高,通体透明没有一丝杂质。 光线从十二个方向射出,在院子的地砖上交织出一片七彩的光斑。 那些光斑覆盖了整个院子,把原本破败的琉璃坊映照得如同仙境。 武三思站在光斑中央,他的脸在彩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苍白。 周正清还攥着那份弹劾折子,他的手在抖折子上的字被汗水洇湿了。 顾清城靠在柱子上,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尊紫色子鼠嘴里念念有词。 “不可能,这不可能。” “烂泥枯骨怎么可能烧出这种东西。” 苏紫棠跪在地上,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不是委屈是恐惧。 她刚才当众指证姜离故意破坏,还把自己掺石头的事全说了出来。 现在姜离不仅没有被定罪,反而交出了这种神物。 那她之前说的那些话,全都变成了诬陷的罪证。 女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到那十二尊琉璃兽前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在每一尊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姜离。 “这是你用烂泥和枯骨烧出来的。” “回陛下,是。” “那层黑壳是怎么回事。” “那是保护层,也是提纯层。” 姜离收起打奴鞭,走到那些掉落的黑色碎片前捡起一片。 “陛下请看,这层外壳里全是气泡和杂质,这些东西本来应该在琉璃内部的。” “臣用特殊的配方让这些杂质在烧制过程中向外迁移,最终全部集中在外壳上。” “等外壳冷却定型之后,里面的琉璃就变得纯净无比。” 他把那片黑色碎片递给女帝,女帝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碎片的断面确实布满了气泡和杂质,那些东西如果留在琉璃里成品就会变成废品。 但姜离用某种方法把它们全部赶到了外面,里面的琉璃反而变得比石英砂烧出来的还要纯净。 顾清城终于回过神来,她冲上前抢过那片碎片仔细观察。 “这不可能,格物定律不允许杂质自己往外跑。” “学习委员,你的格物定律只适用于理想环境。” 姜离看着她的眼神里全是嘲讽。 “现实里的变数你一辈子都没搞懂。” “当年你考第一是因为你背书背得好,不是因为你懂得多。” “真到了动手做实验的时候,你还不如我这个不听课的学渣。” 这话把顾清城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攥着那片碎片浑身发抖。 她是天工院掌院,她是技术权威,她刚才当众用官位做赌注。 现在姜离不仅交出了合格的成品,还交出了碾压所有人认知的神品。 她的掌院位置,保不住了。 武三思见状立刻想要撤退但他的腿不听使唤。 “武大人想走。” 姜离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第57章 石英砂全烂手里 “三个月前是武家断了我的原料供应,把京城三百里内的石英砂全部买空了。” “武家放出话来要我用五十倍的价格买,想逼我就范。” “现在我用烂泥和枯骨烧出了比石英砂还好的琉璃,武家屯的那批货怎么办。” 武三思的脸色变得煞白,他屯了那么多石英砂本想高价卖给姜离大赚一笔。 现在姜离根本不需要石英砂,他那批货就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更要命的是他断供的行为已经被姜离当众揭露,女帝就在旁边听着。 “陛下,臣…臣……” “武大人想说什么,说你们武家断供是为了防止奸商哄抬物价。” 姜离的话里全是讥讽。 “三个月前武贵妃就是这么跟陛下说的,陛下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陛下说,三个月后若姜离真的交了货,武家今天做的这些事全都要翻出来清算。” 这话让武三思的腿彻底软了,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陛下饶命,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 周正清也跟着跪了下去,他把手里那份弹劾折子往地上一扔想撇清关系。 “陛下,臣只是被武家蒙蔽了,臣不知道姜监造有这等神技。” “你不知道。” 姜离走到他面前,从地上捡起那份弹劾折子。 “这折子上写的可是斩立决,你不知道你就敢往御前递。” “周侍郎,你是礼部的官你应该知道什么叫诬陷。” 周正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刚才还在历数姜离的罪状请求斩立决。 现在姜离反过来用同样的罪名扣他头上。 诬陷朝廷命官,这罪名轻的削官重的流放。 苏紫棠见状也想往后缩但她刚动了一下就被老陈头按住了。 “苏奴你往哪儿跑。” “你刚才可是当众指证姜监造故意破坏皇家工程。” “还说那些气泡是你掺进去的石头炸出来的。” “现在琉璃里面干干净净连一个气泡都没有,你怎么解释。” 苏紫棠瘫在地上,她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她本来想踩着姜离翻身,结果把自己踩进了万丈深渊。 那些石头不仅没有破坏琉璃,反而帮姜离完成了提纯。 她在武家学的那些破坏方法,全都用错了地方。 女帝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武三思周正清和苏紫棠。 “顾清城。” 顾清城浑身一颤,她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臣在。”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若看走眼就脱了这身官服永不入朝。” 顾清城的腿软了,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陛下饶命,臣一时糊涂臣看走眼了。” “看走眼。” 女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是天工院掌院,你是技术权威,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官位做赌注。” “现在你告诉朕你看走眼了。” 顾清城的额头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她知道自己完了。 姜离站在那十二尊琉璃兽中间,阳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把他的身影拉得格外高大。 三个月前他是被人踩在脚下的赘婿,三个月后他站在众人头顶俯视一切。 武三思周正清顾清城苏紫棠,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物现在全跪在他面前。 女帝的目光在跪着的这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清城身上。 “顾卿家,你方才的赌注还算数吗。” 顾清城的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起来,她刚才说的话太满了,满到现在一个字都收不回去。 “臣……臣愿赌服输。”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抖得像筛子一样,天工院掌院的位置是她熬了二十年才爬上去的。 今天一句话,全没了。 姜离站在那十二尊琉璃兽中间,彩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穿透他的身影投射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学习委员,你当年执着考第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顾清城的身体僵住了,她不知道姜离要翻什么旧账。 “你说姜离你这辈子都别想超过我,因为我是天才你是废物。” “现在你觉得呢。” 顾清城的脸埋在地上不敢看姜离的眼睛,二十年前的那句话她早就忘了。 但姜离没忘,姜离记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臣知错了,臣当年有眼无珠。” “有眼无珠,你不是有眼无珠你是蠢。” 姜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扎进顾清城的心里。 “你背书背得比谁都熟,但你从来没想过书上写的东西为什么是对的。” “格物定律是怎么来的,是前人在无数次实验中总结出来的。” “但定律只是起点不是终点,你拿着定律当圣旨,所以你永远停在原地。” 这番话让在场的官员都沉默了,他们听出了姜离话里的深意。 天工院是大周技术的最高机构,但这个机构的掌院却是一个只会背书不会创新的庸才。 女帝坐在椅子上没有开口,她在等姜离继续说下去。 “陛下,臣有一事不吐不快。” “说。” “天工院这些年出过什么像样的东西吗。” 这个问题让顾清城的身体又抖了一下,她知道答案是什么。 “天工院每年花国库三万贯的经费,结果呢,连一面像样的铜镜都造不出来。” “吐蕃国师带着一块没打磨的石头就敢在朱雀大街设擂台,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大周的技术已经落后了,落后到连一个蛮夷都敢来叫板。” 姜离走到顾清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 顾清城不敢回答,她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 “问题出在你们这些人身上,你们只知道守着祖宗的东西吃老本。” “新的方法不敢试,新的材料不敢用,稍微有一点跟书上不一样的东西就说是歪门邪道。” “我用烂泥和枯骨烧琉璃,你们说我疯了说我在烧冥器。” “结果呢,我烧出来的东西比你们用石英砂烧的好一百倍。” 这话说完,院子里更安静了,连风都停了。 武三思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本来想借顾清城的嘴搞死姜离。 现在顾清城自己都保不住,他还能指望什么。 “陛下,臣冤枉啊。” 武三思终于开口了,他决定把锅全甩给顾清城。 “臣只是听信了顾掌院的判断,臣自己并不懂格物之道。” “顾掌院说姜监造烧不出东西,臣才跟着她说的。” “若早知姜监造有这等神技,臣打死都不会断供原料啊。” 这话把顾清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武三思这是在拿她当替死鬼。 第58章 你也来给我洗沙子 “武大人你别血口喷人,断供原料是你武家的主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武三思反驳:“顾掌院你忘了,你之前在我府上吃饭的时候怎么说的。” “你说姜离就是一个只会玩泥巴的废物,用不了三个月就会露馅。” “你让我放心大胆地断供,说保证姜离死路一条。” 这话一出,顾清城的脸色变得比那些黑色碎片还难看。 她确实说过这话,当时她对自己的判断有十成十的把握。 谁能想到姜离穿越到这武周,都能搞出这种东西。 “你们两个不用再吵了。” 女帝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断供是武家的主意,判断失误是顾清城的责任,你们谁都跑不掉。” 这话让两个人同时闭上了嘴,他们知道女帝要开始清算了。 “武三思,你们武家屯了多少原料。” “回陛下,约有三千斤。” “三千斤,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武三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本来想高价卖给姜离赚一笔。 现在姜离根本不需要石英砂,他那批货就变成了废物。 “陛下,臣愿意把那批石英砂全部上交国库,分文不取。” “分文不取,你当初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 “回陛下,约有五百贯。” “五百贯买的东西现在分文不取,武大人好大的手笔。” 女帝的话里带着讥讽,武三思听出了弦外之音。 “臣不敢邀功,这本来就是臣的过错,臣理应承担损失。” “损失,你的损失算什么。” 女帝站起身来,走到那十二尊琉璃兽前停下脚步。 “姜离因为你们断供原料被逼得用烂泥烧琉璃,你们知道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吗。” “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他笑话,吐蕃国师走的时候放话说大周无人。” “若不是姜离争气烧出了这等神物,今日丢脸的就是朕和整个大周。” 这话让武三思的头埋得更低了,他知道女帝真的怒了。 “陛下恕罪,臣知错了,臣愿意倾家荡产赔偿姜监造的损失。” “倾家荡产,你们武家有多少家产。” “回陛下,现银约有……约有三十万贯。”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官员都倒吸一口凉气,武家比很多人想象的还要富。 “三十万贯,够了。” 女帝转向姜离。 “姜离,你觉得武家该怎么赔。” 姜离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武三思,嘴角微微扬起。 “臣不要武家的钱。”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武三思更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姜监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你们武家的钱。” 武三思的脑子转了几圈,他不明白姜离打的什么算盘。 难道姜离想在女帝面前表现得大度好讨个更大的封赏。 “那姜监造想要什么。” “我要武家的人。” 这话一出,武三思的脸色变了,他隐约觉得不对劲。 “什么意思。” “武大人应该知道,我的琉璃坊缺人手。” “苏紫棠一个人洗沙子太慢了,我需要更多的人来干活。” 武三思终于听懂了,姜离是要把武家的人也变成奴隶。 “姜监造你别太过分,武家是什么门第你心里有数。” “门第,武大人的门第在女帝面前值几个钱。” 姜离的话堵得武三思哑口无言,他确实没有跟皇权叫板的资格。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 女帝看向姜离。 “你想怎么做。” “武家断供导致皇家工程差点延误,这是什么罪。” “按律当斩。” “但臣不想武大人死,臣想让武大人活着。” 这话让武三思松了一口气,他以为姜离准备放他一马。 “活着干什么,跟苏紫棠一样来我的工坊里干活。” 武三思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终于明白姜离的意图了。 不是要钱,是要把武家踩在脚下。 “姜离你做梦,我武三思堂堂……” “堂堂什么,堂堂罪犯吗。” 姜离打断了他的话。 “武大人刚才还在跟顾掌院互相推卸责任,现在又开始摆架子了。” “你是觉得女帝心软不会真的治你的罪是吗。” 这话让武三思的身体僵住了,他看向女帝的方向试图从女帝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回旋的余地。 但女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得像一块冰。 “陛下,武家为朝廷效力多年,求陛下看在武贵妃的份上网开一面。” “武贵妃。” 女帝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你以为朕会因为武贵妃放过你吗。” “陛下,臣……” “住口。” 女帝的声音突然变得凌厉。 “武贵妃三个月前在朕面前替你们武家说情,说什么屯原料是为了防止奸商哄抬物价。” “朕当时就说了,三个月后若姜离交了货这笔账要清算。” “现在姜离不仅交了货还交出了这等神物,你们武家的账该怎么算。” 武三思的额头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臣愿意接受任何惩罚,求陛下开恩。” “惩罚。” 女帝看向姜离。 “姜离,你方才说要武家的人来干活,具体怎么安排。” “回陛下,臣的工坊现在只有苏紫棠一个人洗沙子。” “武大人既然这么有精力到处断供使绊子,不如来我这里出点力。” “跟苏紫棠一样,每天洗两千斤沙子,工钱每天十文。” 这话让武三思差点当场吐血,他是什么身份,让他跟苏紫棠一起洗沙子。 “姜离你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武大人你三个月前断我原料的时候怎么不说欺人太甚。” “你放话说要用五十倍的价格卖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欺人太甚。” “你在背后撺掇周正清参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欺人太甚。” 姜离每说一句,武三思的脸就白一分。 那些事他确实都做过,而且做得理直气壮毫无愧色。 因为他以为姜离必死无疑,死人是不会来找他算账的。 “现在风水轮流转了,武大人觉得委屈了。” “我在苏家吃馊饭穿破衣睡偏房的时候,我也照常生活。” “三个月前你们断我原料的时候,我有没有觉得委屈。” “委屈有什么用,委屈能当饭吃吗。” 这番话让在场的官员都低下了头,他们第一次听姜离说这些。 三年的苦日子,三个月的绝境,姜离一个人扛过来了。 现在他有资格跟任何人叫板,因为他用实力证明了自己。 周正清跪在旁边一直没敢吭声,他本来想趁乱溜走但腿已经软得站不起来了。 “周侍郎,你也别急着走。” 姜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周正清的心咯噔一下。 “姜监造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我就想问问周侍郎那份弹劾折子还要不要递。” 第59章 苏紫棠破大防了 周正清看了一眼地上那份被汗水洇湿的折子,恨不得从来没写过这东西。 “臣……臣一时糊涂,臣知错了。” “知错了,周侍郎你知道诬陷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吗。” “臣知道,臣愿意接受惩罚。” “你愿意接受什么惩罚。” 周正清的脑子飞速转动,他在想怎么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臣愿意罚俸一年。” “罚俸一年。” 姜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 “周侍郎的俸禄一年是多少。” “回姜监造,约有六百贯。” “六百贯,那你觉得我的命值多少钱。” 这个问题把周正清问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方才递的折子上写的是斩立决,斩立决就是要我的命。” “现在你说罚俸一年就想了事,周侍郎你觉得公平吗。” 周正清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知道姜离不会轻易放过他。 “姜监造想怎样,臣都听从。” “听从。” 姜离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周侍郎,你看看这个。” 周正清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 “这是你跟武家来往的书信记录,每一封都有日期和内容。” “包括你在武府吃饭的时候说了什么,都有人帮我记下来了。” 周正清的手开始抖,他没想到姜离的手伸得这么长。 他以为自己做的事很隐蔽,没想到姜离早就布好了网等着他往里跳。 “姜监造,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周侍郎不用管我从哪里弄来的,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东西能送你全家去岭南。” 这话让周正清的腿彻底软了,他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苏紫棠跪在角落里,她一直没敢抬头,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 武三思要去洗沙子了,周正清要被送去岭南了,顾清城的官位没了。 这些人都是她的靠山,现在靠山一个个都倒了。 她本来还幻想着武家能救她,现在看来武家自身难保。 “苏奴。” 姜离的声音传来,苏紫棠的身体猛地一颤。 “奴……奴婢在。” “你刚才当众指证我故意破坏皇家工程,还说那些气泡是你掺进去的石头炸出来的。” “现在琉璃里面干干净净连一个气泡都没有,你怎么解释。” 苏紫棠的脑子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确实掺了石头,而且掺了很多,按理说应该会产生大量的气泡。 但那些气泡全都跑到外壳上去了,里面的琉璃反而变得纯净无比。 “奴婢……奴婢不知道会这样。” “你不知道,那你掺石头的时候知道什么。” “奴婢……奴婢以为能破坏琉璃的结构。” “以为。” 姜离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在武家学的那些破坏方法,用在别人身上或许有用。” “但你不知道的是,我从一开始就在等你掺东西。” 苏紫棠的眼睛猛地睁大,她不明白姜离是什么意思。 “你掺的那些石子成分,跟石英砂一样。” “但纯度不够,直接用来烧琉璃会产生杂质。” “我故意让你掺,因为那些杂质会在高温下向外迁移。” “最后全部集中在外壳上,里面的琉璃反而变得更纯。” 这番话让苏紫棠彻底傻了,她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她以为自己在帮武家搞破坏,实际上她在帮姜离提纯原料。 她掺得越多,姜离的琉璃就越纯净。 “你……你早就知道我会这样做。” “不是知道,是安排。” “你以为老陈头为什么不追究你的小动作,因为我让他不追究。” “你以为那些通风口为什么堵了又通,因为那根本不是真正的炉子。” “真正的炉子在地下,你连门都没见过。” 苏紫棠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终于明白自己这三个月做的所有事都是在演戏。 她以为自己是棋手,实际上她从头到尾都是棋子。 “三个月来你掺了多少石子,你自己心里有数。” “每一斤石子都是你的罪证,你要怎么跟陛下交代。” 苏紫棠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她的嘴张着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帝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她的目光在苏紫棠和姜离之间来回扫视。 “苏紫棠,你还有什么话说。” “陛下……陛下饶命,奴婢是被武家指使的。” “被指使的。” 女帝站起身来,走到苏紫棠面前。 “朕把你贬为私奴让你在姜离的工坊里还债。” “朕以为你会老老实实地干活争取早日脱身。” “没想到你不仅不知悔改,还勾结武家企图破坏皇家工程。” “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苏紫棠的身体缩成一团,她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 “朕原本只是让你还债,现在看来债是还不清了。” “即日起,苏紫棠从戴罪之身变更为死刑待执。” “三个月后若债务还清,发配岭南。” “三个月后若债务未清,斩立决。” 这道旨意让苏紫棠的眼前一黑,她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死刑待执,这意味着她现在就是一个死人,只不过刑期被延后了。 三个月还清债务,那是不可能的事,她欠的是五千贯,每天十文的工钱要干一千五百年。 她死定了。 苏明远从角落里冲出来,他想替姐姐求情但话还没出口就被禁军按住了。 “陛下开恩,我姐是被武家蛊惑的,求陛下再给她一次机会。” “再给一次机会。” 女帝的目光落在苏明远身上。 “你跟你姐一起在工坊里干活,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往原料桶里撒盐,往炉子通风口塞破布,这些事你都参与了。” 苏明远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他做的事全都被人看在眼里。 “苏明远,念你是从犯而非主犯,朕给你一个机会。” “即日起,你在姜离的工坊里服劳役十年,十年后若表现良好可免发配,保留奴籍。” “若十年内再有违规,与苏紫棠同罪论处。” 这道旨意虽然比苏紫棠的轻,但对苏明远来说也是晴天霹雳。 十年劳役,他的前途全完了,他这辈子再也不可能踏入仕途。 “陛下……” “住口,朕的话说完了。” 女帝转向武三思和周正清。 “武三思,你们武家断供原料企图破坏皇家工程,按律当斩。” 第60章 从学渣到院正 “但念在武贵妃的情分上,朕给你一条活路。” “武家上下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全部到姜离的工坊里服劳役。” “直到姜离说够了为止,期间武家不得经商不得入仕不得参与任何官方活动。” 这道旨意比杀了武三思还让他难受,武家是京城的豪门大族,现在要全族去洗沙子。 “陛下,这……” “你不愿意。” “臣愿意,臣愿意。” 武三思立刻改口,他知道不答应就是死。 女帝的目光又落在周正清身上。 “周正清,你身为礼部侍郎勾结权贵诬陷朝廷命官,按律当流放。” “但念你只是被武家利用,朕从轻发落。” “即日起革去礼部侍郎之职,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另外,你那份弹劾折子上的所有罪名,全部反坐在你自己头上。” 周正清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差点昏过去,他那份折子上写了什么他最清楚。 欺君、诅咒天家、故意破坏皇家工程,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他死三次。 “陛下饶命,臣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 女帝转向顾清城。 “顾清城,你身为天工院掌院不思进取固步自封,导致大周技术落后于蛮夷。” “今日又当众用官位做赌注,输得一败涂地。” “即日起革去天工院掌院之职,贬为末等工匠。” “到姜离的工坊里当学徒,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出师。” 这道旨意让顾清城的身体彻底软了,她堂堂天工院掌院要去当姜离的学徒。 当年她是学习委员,一直就想要跟姜离比个高低。 虽说从没赢过,可在她眼里都是姜离动了小手段,她从不承认! 而如今要她屈居姜离之下,比杀了她还难受! “陛下,臣……” “你方才说愿赌服输,朕就让你服得彻彻底底。” 女帝说完这话,转身看向那十二尊琉璃兽。 彩色的光芒从十二个方向射出,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印记。 “姜离,这十二尊琉璃兽朕很满意。” “除了之前说的封赏之外,朕再加一条。” “即日起,皇家琉璃坊升格为皇家匠作院,你任院正。” “天工院划归匠作院管辖,以后大周所有的技术创新都由你负责。” 这道旨意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姜离从一个赘婿一步登天变成了技术领域的最高长官。 天工院的人以后都要听他的,包括顾清城这个曾经的掌院。 “臣谢陛下隆恩。” 姜离跪下接旨,但他的腰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卑躬屈膝的样子。 女帝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起来吧,以后大周的技术就靠你了。”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姜离站起身来,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那些人。 武三思、周正清、顾清城、苏紫棠、苏明远,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物现在全趴在他脚下。 三年前他入赘苏家的时候,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三个月前他被满朝文武指着骂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他能翻身。 现在他站在众人头顶,俯视一切。 “老陈头,把这几位的工牌做好。” “从明天开始,武大人负责洗沙子,周侍郎负责挑水。” “顾掌院既然要来当学徒,就先从烧火开始学起。” “苏奴和苏明远的活不变,每天两千斤沙子三十担水。” 老陈头应了一声,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三年前他跟姜离一起被苏紫棠踩在脚下,现在终于翻身了。 女帝看了一眼那些跪着的人,然后转身往外走。 “朕今日来得匆忙,就不多留了。” “姜离,三日后把那十二尊琉璃兽送进宫里,朕要亲自摆在明堂里。” “臣遵旨。” 女帝走了,她带来的禁军也跟着撤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姜离和那些跪着的人,还有十二尊璀璨的琉璃兽。 武三思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他偷偷抬头看了姜离一眼。 那个曾经被他看不起的赘婿,现在成了他的主人。 从明天开始他就要跟苏紫棠一起洗沙子了,想想都觉得屈辱。 “武大人还跪着干什么,起来吧。” 姜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武三思不敢不从连忙爬了起来。 “姜……姜院正,小人以后就听您的吩咐了。” “院正。” 姜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笑了。 “武大人叫我院正,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之前你们叫我什么来着,废物赘婿是吧。” 武三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确实这么叫过。 “姜院正大人大量,小人当时有眼无珠。” “有眼无珠,这话你跟顾清城说得一模一样。” 姜离转向顾清城,这位曾经的天工院掌院现在还趴在地上。 “顾学徒,你也起来吧。” 顾清城听到学徒两个字的时候浑身一颤,但她不敢反驳只能爬起来。 “姜……姜院正。” “学徒叫师父,不叫院正。” 这话让顾清城的脸色更加难看,她堂堂学习委员要叫当年的学渣师父。 “师……师父。” “嗯,明天记得早点来,烧火的时候别把自己烧了。” 这话把顾清城气得差点吐血,但她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姜离转向苏紫棠,这位曾经的妻子现在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苏奴,你的工作量从明天开始翻倍。” “每天四千斤沙子,完成之后才有报酬。” 苏紫棠的身体抖了一下,四千斤她怎么可能完成。 但她不敢反驳,因为她现在是死刑待执,姜离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还有苏明远,你的水也翻倍,每天六十担。” 苏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姐姐的惨状又闭上了嘴。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武三思站在那十二尊琉璃兽旁边,他的目光落在那尊紫色子鼠上。 “姜院正,小人有一事不明。” 这话让姜离挑了挑眉,他没想到武三思这时候还敢开口。 “武大人请讲。” “这十二尊琉璃兽确实精美,但小人斗胆问一句,您用的配方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让院子里的气氛又紧张起来,周正清和顾清城都抬起头看向姜离。 武三思继续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三分。 “小人虽然不懂格物之道,但小人知道一件事,任何技术都不是凭空产生的。” “您一直是苏家的赘婿,而如今突然就能烧出这种东西。” “小人不是在质疑您的能力,小人只是想知道,这配方是您自己研究的还是从别处得来的。” 这话说得阴险,表面上是请教实际上是在挖坑。 如果姜离说是自己研究的,武三思就会追问他一个赘婿哪来的时间和条件做研究。 第61章 没人看得懂这本书 武三思这一招阴险得很,不管姜离怎么回答都有漏洞可钻。 姜离却没有犹豫,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本自己撰写薄册子。 “武大人既然想知道,那我就让你看个够。” 那本册子的封面上新写着几个字,格物基础。 武三思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茫然。 上面全是他看不懂的符号,什么h2o,什么sio2,什么caco3,像是天书一样。 “这是什么东西。” “这就是我烧琉璃的配方来源,谁能看懂这本书,谁就能做院正。” 姜离说完这话,直接把那本册子扔在了旁边的石桌上。 看的懂就有鬼了。 周正清凑过去看了一眼,同样是一脸茫然,他当了二十年礼部侍郎,从没见过这种文字。 顾清城也挤了过来,她也震惊于姜离居然真能撰写出这东西。 她说到底也只是高中水平,看的完全是一知半解! 但还是污蔑道:“姜离,你拿一本鬼画符来糊弄陛下。” “这根本不是什么配方,这就是你为了掩盖盗窃罪行胡乱涂鸦的鬼书。” “是不是鬼书,看懂了才能下结论。” 姜离根本没把她的质疑当回事。 “顾学徒既然这么有本事,不如把这本书带回去研究研究。” “三天之内看不懂就别来我这儿当学徒了。” 这话把顾清城噎得说不出话来,她确实看不懂,一个字都看不懂。 武三思站在旁边没有吭声,他的眼珠子转了几圈,心里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姜离既然敢拿出来,说明他对这本书有绝对的自信。 要么是加了密让人看不懂,要么就是真的有什么门道藏在里面。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本书一定有价值,他得想办法偷学。 院子里的事情告一段落,众人各自散去。 武三思被老陈头押着去了洗沙区,周正清被安排去挑水,顾清城则被扔进了烧火房。 苏紫棠和苏明远继续留在原来的岗位上干活,工作量翻了倍。 三天后,姜离正式入主匠作院。 这是大周技术领域的最高机构,下辖天工院、将作监、司天监三个部门,工匠加官员一共三百多人。 按理说姜离这个院正一来,所有人都应该听他的号令。 但现实是他走进匠作院大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迎接。 老陈头跟在他身后,脸色有些难看。 “东家,我打听过了,这里面的老工匠都是顾清城的人。” “她虽然被贬成了学徒,但在匠作院干了二十年,人脉根基太深了。” “这些工匠不服你,觉得你是靠妖术和运气上位的。” 姜离没有接话,他径直走向匠作院最核心的位置——天火窑。 天火窑是专门烧制皇家贡品的高温炉,据说能把玄铁都熔化。 但他走到窑前的时候,发现这口窑已经熄火了。 炉膛里一片漆黑,连余烬都没有。 “怎么回事。” “回院正,窑坏了。” 回话的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工匠,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 “天火窑用了三十年,炉龄到了,自然损坏。” 姜离蹲下身子看了看炉子的结构,发现通风口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那划痕是金属工具留下的,说明有人动过手脚。 “自然损坏。” 姜离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假装干活的工匠。 “通风板呢。” 老工匠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通风板锈穿了,已经扔了。” “扔哪儿了。” “扔到废铁堆里了,跟其他废料混在一起,找不到了。” 姜离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走向旁边的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是顾清城以前的办公地点,现在归姜离使用。 但他刚走到门口就停住了,因为里面坐着一个人。 顾清城。 她穿着学徒的衣服,但坐的位置却是院正的椅子。 “姜院正来得好早。” 顾清城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师父,徒儿在这里等了一早上,就是想跟师父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天火窑坏了,修不好。” “徒儿学艺不精,实在没有办法。” “三天后陛下要的琉璃兽就得送进宫,没有窑就没法烧,没法烧就交不了货。” “交不了货就是欺君,欺君是什么罪师父您比徒儿清楚。”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姜离,像是在欣赏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挣扎。 姜离没有理她,他走到那张椅子前面坐了下去。 顾清城被挤到了旁边,但她的笑容反而更浓了。 “师父,您的院正位子怕是坐不了三天了。” “三天之后,要么进宫领赏,要么上刑场。” 顾清城把选择权扔了过来,但这种选择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姜离没接话,他的视线落在窗外那口熄火的天火窑上。 “窑修不好了? “对,修不好。” 顾清城等着他开口求人,等着他去找那些老工匠低头服软,毕竟整个瓷院只有他们会修天火窑。 “那就不修了。” 这话完全在顾清城的预料之外,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砸了。” 姜离站起身,冲着窗外喊了一嗓子。 “老陈头,把那口破窑给我拆了,腾地方。” 顾清城的第一反应是这人疯了,天火窑是烧贡品的命根子,坏了可以修,砸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陈头带着人已经冲到了窑边,大锤抡起来就往下砸,没有半点犹豫。 那几个老工匠本来站在远处等着看戏。 他们算准了姜离会来求他们,毕竟三天的期限卡在那里,没有天火窑就没有贡品,没有贡品就是死罪。 可眼前这一幕让他们的如意算盘全落了空,姜离根本没打算走他们预设的那条路。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顾清城想冲过去拦住那些砸窑的人,但老陈头的手下挡在了她面前。 “顾学徒,砸窑是院正的命令,你一个学徒管不着这事。” 几个老工匠这时候急了,他们手里捏着的那张底牌突然变成了废纸,天火窑没了,他们的技术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姜离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一个他们从没见过的东西。 “照这个建,三天之内完工。” 老陈头接过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上面的结构跟他认知里的任何一种窑都不一样。 “东家,这是什么窑。” “反射炉。” “反射炉是个什么东西。” “不需要你懂,照着建就行。” 老陈头没再多问,他招呼手下的人开始动工,原本砸窑的那批人直接转头去搬砖备料了。 那几个老工匠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来问他们的意见。 顾清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别的事情。 姜离这么有恃无恐,说明他真的有把握。 那本《格物基础》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她得想办法弄到手。 当天晚上,顾清城偷偷溜进了姜离的办公屋。 那本《格物基础》就放在桌子上,姜离似乎根本没把它当回事。 她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发现大部分内容她确实看不懂。 但在其中一页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的东西她能看懂。 “速成助燃剂配方:镁粉三成,硝石七成,研磨成粉,入火即燃。” 顾清城的眼睛亮了,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她把那张纸条藏进袖子里,悄悄离开了屋子。 第62章 学艺不精就别偷师 第二天,顾清城找到了武三思。 武三思虽然被罚去洗沙子,但他在匠作院里还有几个旧部。 “武大人,我找到姜离的秘密了。” “什么秘密。” “他那个反射炉之所以能烧出高温,是因为用了一种特殊的助燃剂。” 顾清城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给武三思看。 “镁粉和硝石,按照这个比例混合,火焰能变成白色,温度比天火窑还高。” 武三思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顾大人好本事,这么快就偷到了核心机密。” “不是偷,是姜离自己不小心遗落的。” “不管是偷还是捡,有了这个东西我们就能反将一军了。” 武三思把那张纸条收进怀里。 “三天后姜离要在女帝面前献宝,我们就在那时候当众揭穿他。” “用同样的配方烧出同样的火,证明他的本事不过是靠这些妖粉。” “到时候他不仅要被治欺君之罪,还要被扣上一顶妖术祸国的帽子。” 顾清城连连点头,她终于看到了翻身的希望。 三天后,姜离的反射炉建好了。 那是一个从没见过的炉子,外形像一个倒扣的大碗,炉壁用特制的耐火砖砌成。 女帝派来的内侍已经在匠作院里等着验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口新窑上。 “姜院正,您这窑能烧出东西来吗。” 内侍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他看这口窑怎么看都觉得不像能用的样子。 “能不能烧,试试就知道了。” 姜离让人往炉子里填了煤炭,然后点火。 火焰升起来的时候,顾清城突然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且慢。” 她的声音尖利:“姜院正,你这窑里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 姜离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往燃料里加镁粉和硝石。”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安静了,内侍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顾学徒这话是什么意思。” “内侍大人,姜离的本事根本不是什么格物之道,他用的是妖粉。” 顾清城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镁粉和硝石混合之后能产生高温白焰,这是他烧琉璃的秘密。” “他骗了陛下,骗了所有人,他不是什么大师,他就是一个会用妖粉的骗子。” 内侍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姜院正,你怎么解释。” 姜离没有解释,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顾学徒既然这么有把握,不如当场演示一下,让大家看看妖粉是怎么烧的。” 这话正中顾清城的下怀,她早就准备好了。 “好,我演示给大家看。” 她招呼几个人把一口废弃的旧窑抬了过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 布袋里装的就是按照纸条配比混合好的镁粉和硝石。 “大家看好了,我现在就用姜离的配方烧给你们看。” 她把那些粉末倒进旧窑的燃料里,然后让人点火。 火焰升起来的瞬间,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火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刺眼的白色,亮得人睁不开眼。 “看到了吧,这就是姜离的秘密,白色高温火焰。” 顾清城的声音里全是得意。 “他用的不是什么格物之道,他用的就是这种妖粉。” “有了这种粉末,谁都能烧出高温来,他姜离没什么了不起的。” 内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转向姜离。 “姜院正,你怎么说。” 姜离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口旧窑。 顾清城以为姜离是认栽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陛下被他骗了,朝廷被他骗了,这种人留着只会祸国殃民。” “我请内侍大人回去禀报陛下,立刻将姜离拿下问罪。” 话音刚落,那口旧窑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轰的一声,火焰从炉膛里喷出来,整个窑体裂成了碎片。 顾清城离得太近,被气浪掀翻在地,满脸都是黑灰。 武三思站在远一点的位置,但也被吓得魂飞魄散。 “怎么……怎么会炸。” 顾清城躺在地上浑身发抖,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是按照纸条上的配方调的,为什么会炸。 姜离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顾学徒,你知道为什么会炸吗。” 顾清城说不出话来,她的耳朵还在嗡嗡响。 “因为你只看了配方,没看后面的注释。” “临界体积、通风比、反应时间,这些东西你都不知道。” “镁粉和硝石确实能产生高温,但用量过大、空间过小、通风不足,就会炸。” “给你答案你都抄不对,这本书你不配看。” 姜离说完这话,转身走向他的反射炉。 那口炉子里的煤炭已经烧起来了,火焰不是顾清城那种刺眼的白色。 而是一种纯净的蓝色,蓝得像宝石一样。 内侍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炉子里没有任何粉末,只有普通的煤炭。 “姜院正,这火怎么是蓝色的。” “这是完全燃烧产生的火焰,温度比白色火焰还高。” “不需要妖粉,不需要镁粉硝石,只需要改变炉子的进气结构就能做到。” 姜离指着反射炉的通风口。 “炉壁的弧度、通风口的位置、进气和出气的比例,这些都是学问。” “顾掌院研究了这么多年,连火焰颜色和温度的关系都没搞明白。” “她偷学的那张纸条是我故意放的,就是想看看她能蠢到什么程度。” 顾清城躺在地上听着这些话,整个人都傻了。 她费尽心机偷来的配方,居然是姜离故意放的鱼饵。 她以为自己在钓鱼,结果她才是那条被钓的鱼。 内侍把这一幕全都看在眼里,他的态度已经完全变了。 “姜院正的手段臣算是见识了,回去一定如实禀报陛下。” 他说完这话转身就走,连顾清城都没看一眼。 姜离用那口蓝色火焰的反射炉,烧出了一块透明的平板玻璃。 那块玻璃有两尺见方,透明得像空气一样,连天工院的老工匠都没见过这种东西。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女帝正在批阅奏折。 她放下笔,对着那块平板玻璃看了许久。 “姜离,朕要你做一扇看不见的墙。” 姜离跪在殿下,没有立刻回话。 “明堂要改建,朕想让阳光毫无阻碍地照在御座上。” “用这种玻璃做一扇墙,朕要坐在御座上能看到外面的天。” 这个要求让旁边的大臣们都傻眼了,墙怎么可能看不见。 第63章 夜里发光的手 姜离却一口答应下来。 “可以,不仅看不见,还坚不可摧!” 大殿里顿时议论纷纷。 看不见的墙已经够离谱了,还刀枪不入,这是在吹牛吧。 女帝没有多问,她只给了姜离一个期限。 “半个月,做不出来你知道后果。” 姜离领旨退下,开始着手准备材料。 制造大面积的平板玻璃需要用到浮法工艺,而浮法工艺的关键是锡液。 玻璃液漂浮在锡液上面,利用锡液的平整度让玻璃自然流平。 但问题是,姜离需要大量的锡,而京城里的锡已经没有了。 老陈头把打探来的消息报告给姜离。 “东家,京城所有的锡都被兵部收走了。” “收走干什么。” “说是要制作兵器,但我打听过了,是武三思在背后指使的。” “他虽然不能经商了,但他的人脉还在,那些商会依附武家多年,一声招呼就把锡全捐给了兵部。” 姜离没有说话,他知道武三思在报复。 上次顾清城炸窑让武家丢尽了脸面,这次他们要用断供的手段卡死姜离。 武三思被罚去洗沙子,但他每天洗沙子的时候都在跟旧部传递消息。 姜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追究,是因为时机还没到。 但武三思以为姜离怕了他,胆子越来越大。 “姜院正,锡乃军国重器,您总不能为了媚上把前线将士的兵器熔了吧。” 武三思蹲在沙堆旁边,一边洗沙子一边阴阳怪气。 “没有锡就造不了玻璃墙,造不了玻璃墙就是欺君。” “您这院正当了没多久,就要丢脑袋了。” 姜离没有理他,他在想别的事情。 浮法玻璃通常用锡,但锡不是唯一的选择。 铅的熔点比锡低,密度比锡高,在特定条件下也能做短期替代。 虽然有毒,但在这个时代没人在乎毒不毒的问题。 姜离让老陈头去收购废铅,京城里不缺这种东西。 铅管、铅锭、铅粉,各种废旧的铅制品被运进了匠作院。 武三思看到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用铅代替锡,他是疯了吧。” “铅的熔点太低,根本撑不住高温,玻璃液一倒进去铅就化了。” “他这是病急乱投医,死到临头还在瞎折腾。” 顾清城虽然被炸得灰头土脸,但她还没死心。 她找到苏紫棠,给了她一个新任务。 “你晚上去玻璃原料那里滴点东西。” 苏紫棠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什么东西。” “鸡血。” “滴鸡血干什么。” “你只管滴,其他的不用管。” 苏紫棠虽然不懂,但她恨姜离恨得入骨,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当天晚上,她趁着没人注意,往玻璃原料堆里滴了半碗鸡血。 第二天,姜离试烧了一批玻璃样品,结果出来的玻璃带着诡异的红色丝纹。 那些丝纹像血管一样密布在玻璃内部,看起来瘆人得很。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很快京城里就有了谣言。 “姜离用活人祭炉,那玻璃墙是用人血浇筑的。” “明堂是供奉先祖的地方,用人血做的东西放进去是要遭天谴的。” “姜离是妖人,他要用妖墙吸走大周的龙气。” 这些谣言越传越离谱,百姓们开始恐慌。 有人在匠作院门口扔烂菜叶,有人在墙上写咒骂姜离的字。 工匠们也开始罢工,他们本来就不服姜离,现在有了正当理由更不愿意干活了。 女帝迫于舆论压力,下旨暂停工程,并召姜离进宫问话。 武三思和周正清觉得机会来了,他们联名上书请求处死妖人姜离以平民愤。 那封奏折用的是血书,红彤彤的一片看起来格外有冲击力。 姜离进宫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女帝坐在御座上,脸色不太好看。 “姜离,外面的谣言你听说了吧。” “臣听说了。” “用人血祭炉这种事,你有没有做过。” “臣没有。” “那玻璃里的红色丝纹是怎么回事。” 姜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了一句。 “陛下,臣想请问一件事。” “说。” “原料堆里的鸡血是谁滴进去的,陛下知道吗。” 这话一出,大殿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武三思的脸色微微一僵,周正清的眼神开始闪躲。 女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鸡血,什么鸡血。” “臣在原料堆里发现了鸡血的痕迹,有人在夜里偷偷滴进去的。” “臣让人查过了,那血是新鲜的,滴进去的时间正好是试烧之前。” 姜离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根带血的羽毛。 “这是从原料堆旁边捡到的,是鸡毛不是人毛。” “如果是用人血祭炉,应该有人的毛发或者其他痕迹,但现场只有鸡毛。” “所以那些红色丝纹不是人血造成的,是鸡血。” 女帝接过那个布包看了一眼,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谁干的。” “臣正在查。” 姜离没有当场把苏紫棠供出来,因为他还有别的用处。 女帝挥了挥手,让姜离退下继续查案。 武三思和周正清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没想到姜离反应这么快。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姜离早就在等着他们出手。 苏紫棠滴鸡血的时候,老陈头就在暗处看着。 姜离之所以没有当场抓她,是因为他想钓更大的鱼。 当天晚上,姜离让人在匠作院里布置了一个陷阱。 他配了一种特殊的粉末,那种粉末沾在手上白天看不出来,但夜里会发出绿色的光。 这是一种简单的荧光反应,用萤火虫的尸体提取的荧光素加上特定的溶剂就能做到。 他把那种粉末撒在了原料堆周围,然后等着苏紫棠上钩。 苏紫棠果然又来了,她这次带的不是鸡血而是一包黑色的粉末。 顾清城让她把这东西掺进原料里,说是能让玻璃变脆。 苏紫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她还是照做了。 她把粉末倒进原料堆里,双手沾满了那种黑色物质。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手同时也沾上了姜离布置的荧光粉末。 第二天,姜离在匠作院召集所有人开会。 他让老陈头把门窗全部关上,屋子里一片漆黑。 然后他点燃了一根特制的蜡烛,那种蜡烛的火焰是蓝色的。 蓝色的火光照在众人身上,大部分人都是正常的颜色。 但苏紫棠的双手却发出了诡异的绿色荧光。 那荧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两只鬼火一样悬在她身前。 第64章 甩不掉的绿光 所有人都在等着苏紫棠求饶或者狡辩。 毕竟她被抓了个现行,铁证摆在面前跑不掉了。 但她的反应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苏紫棠没有跪地求饶,也没有张嘴狡辩,她发出了一声凄厉到能撕裂耳膜的尖叫。 “鬼啊!有鬼!” 她疯了一样甩动双手,想把那绿光甩掉,但那光像长在她骨头里一样根本甩不掉。 甩得越用力,那绿光在黑暗中晃动得越剧烈,像两团活的磷火在她手腕上跳舞。 “别找我!别找我!” 苏紫棠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是顾清城让我干的!不关我的事!鬼火!这是鬼火!” 她的认知里从来没有荧光反应这个概念,她只知道做了亏心事会被鬼缠身。 三个月来她往原料里掺石头滴鸡血撒铁粉,桩桩件件都是亏心事。 现在手上发了绿光,在她看来就是报应来了,是死人来找她索命了。 在场的工匠们也被这一幕吓得够呛,他们中大部分人一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 双手发绿光,在漆黑的屋子里飘来飘去,怎么看都像鬼上身。 “这是怎么回事,那光怎么洗都洗不掉吧。” “苏紫棠是不是真的撞邪了……” 顾清城跪在地上,刚才被炸窑炸得满脸黑灰狼狈不堪。 她本来还在盘算怎么脱身,怎么把锅甩给别人,怎么在女帝面前保住自己最后一点颜面。 但苏紫棠这一闹,她突然看到了一个绝妙的翻盘机会。 她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尖利得能穿透屋顶。 “大家看到了吗!这不是抓贼!这是姜离妖法害人的铁证!” 这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苏紫棠身上转到了她身上,姜离也转过头看向她。 “顾学徒,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姜离的真面目!” 顾清城指着苏紫棠那双发绿光的手,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底气。 “这是磷火!是死人坟里的东西!是阴间的鬼火!” “姜离,你到底在匠作院里炼制什么邪物!” “为什么苏紫棠的手会沾上这种东西!” “你说!你是不是在用死人的骨灰炼制妖药!” 这一番话比苏紫棠的尖叫更有杀伤力,因为它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听起来合理的解释。 苏紫棠的绿光洗不掉甩不掉,那不就是被诅咒了吗,不就是沾了阴间的东西吗。 姜离之前确实从乱葬岗运过枯骨回来,这事京城里人尽皆知。 用枯骨炼制妖药导致有人双手发光,这个逻辑链条在这个时代听起来非常通顺。 工匠们原本就对姜离不服气,觉得他一个赘婿凭什么当院正压在他们头上。 现在有了顾清城这个前掌院的背书,他们的恐惧和不满瞬间被放大了十倍不止。 “难怪前几天有人说姜院正用枯骨入炉。” “原来是真的…他在炼邪术……”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一个赘婿怎么可能有这种本事,原来是靠妖法。” 窃窃私语在黑暗中蔓延得比那绿光还快,老陈头急得跳脚想开口解释但根本没人听他的。 “东家,您得说句话啊,这帮人越传越邪乎了,再不澄清就说不清了!” 老陈头的话姜离好像没听见,他盯着顾清城看了三秒钟。 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吹灭了那根蓝色火焰的蜡烛。 屋子里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连一丝光亮都没有了。 只剩下苏紫棠那两团绿色的荧光,在没有任何其他光源干扰的情况下变得更加刺眼更加瘆人。 “姜离你干什么!” 顾清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她没想到姜离会主动把场面往更吓人的方向推。 “你不是说这是磷火吗,那我就让大家好好看看磷火是什么样子。” 姜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老陈头,把苏紫棠捆起来。” “捆……捆起来干什么。” “挂在匠作院门口,点天灯。” 这六个字在黑暗中炸开,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点天灯是什么意思,在场的人都清楚得很,那是把人用棉布裹起来浇上油活活烧死的极刑。 “姜离你疯了!” 顾清城的声音尖叫起来。 “你要杀人灭口!” “灭什么口,她手上的绿光不是你说的磷火吗。” “磷火是死人坟里的东西,沾了磷火的人不就是半个死人了吗。” “我点天灯是在送她上路超度她,有什么问题。” 这番话的逻辑荒谬至极,但放在这个黑暗恐怖的场景里却有一种诡异的说服力。 顾清城刚才亲口把那绿光定性为磷火定性为阴间之物,现在姜离用她的逻辑来反将一军。 你说是鬼火,那沾了鬼火的人就该去见鬼,这不是很合理吗。 苏紫棠听到点天灯三个字,吓得彻底瘫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不要!姜离我错了!我全都招!” “是顾清城让我往原料里滴鸡血的!她说能破坏你的琉璃!” “那些红色丝纹都是鸡血造成的!跟死人没关系!” “求你饶了我!我什么都说!” 这话让屋子里的气氛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工匠们虽然还是害怕那绿光,但苏紫棠的招供让他们开始怀疑顾清城的话了。 “所以红色丝纹是鸡血不是人血。” “顾掌院之前说是人血祭炉,原来是骗我们的。” 顾清城意识到风向不对,她立刻开口打断这些议论。 “她在胡说!她被妖术控制了!你们不要信她!” “顾学徒,你说苏紫棠被妖术控制了。” 姜离的声音从黑暗中再次响起,不疾不徐。 “那你告诉大家,控制她的妖术是谁施的。” “是你!当然是你姜离!” “我施的妖术,为什么她会供出你来。” 这个问题把顾清城问住了,她的脑子转了几圈也转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如果姜离真的用妖术控制了苏紫棠,那苏紫棠应该替姜离说话才对,应该把锅往别人身上甩才对。 但苏紫棠的供词却把矛头直直地指向了顾清城本人,这不合理。 “那是……那是因为你想嫁祸给我!” “我嫁祸给你有什么好处。” 姜离的反问干脆利落。 “你现在就是一个学徒,连官位都没了,我嫁祸你能得到什么,你能给我什么。” 顾清城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老陈头趁这个机会摸黑把苏紫棠拖了起来,用绳子三两下捆了个结实。 “东家,捆好了。” “拖出去,挂在门口。” “等等!” 顾清城冲上前想拦住老陈头,但黑暗中她根本看不清方向,差点撞到柱子上。 “你不能这么做!处置她需要陛下批准!” “需要陛下批准?” 姜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讥讽。 “顾学徒,你刚才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苏紫棠是我的私奴,我的财产,生杀予夺全凭我心情。” “三个月前陛下亲口说的,你是不是记性不好,还是故意装糊涂。” 这话堵得顾清城哑口无言。 第65章 等着看好戏 苏紫棠确实是姜离的私奴,处置私奴不需要经过朝廷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更何况陛下还亲手赐了姜离一根打奴鞭,说的是先打后奏恕无罪。 现在姜离要点天灯烧死苏紫棠,从律法上讲还真没人能拦得住。 “拖出去。” 苏紫棠被老陈头拖向门口,她的哭喊声在黑暗中格外凄厉刺耳。 “姜离!我是被人利用的!你不能烧死我!” “顾清城!你害死我了!你害死我了!是你让我干的!” 顾清城站在原地,脸色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她本来只是想利用苏紫棠给姜离添堵,没想过要把苏紫棠逼上绝路。 现在苏紫棠要被烧死了,如果苏紫棠在火刑之前把所有事都抖出来,顾清城自己也跑不掉。 “武三思!武三思你在哪!” 顾清城在黑暗中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你不能让姜离这么干!你是武家的人!武贵妃不会坐视不管的!” 武三思缩在屋子角落里没有吭声,他现在恨不得自己是隐形的。 姜离明显是在杀鸡儆猴立威,这时候谁跳出来谁就是下一只被宰的鸡。 他武三思虽然蠢但还没蠢到那个程度。 不过顾清城的话倒是给了他一个提醒,武贵妃那边得赶紧报信才行。 他趁乱溜出了屋子,摸黑去找倒夜香的杂役传话。 当天晚上,姜离匠作院闹鬼有人双手发绿光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传话的人当然不会说那是什么萤石粉什么荧光反应。 他们只会说那是天谴是鬼火是姜离炼制邪物的铁证。 越传越离谱,到后来变成了姜离用童男童女祭炉,变成了匠作院地底下埋了几百具尸体。 到了第二天清晨,匠作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上百个百姓。 他们举着扫把锄头菜刀铁锹,冲着门里喊打喊杀。 “打死妖人,烧死姜离!” “把他挂在城门口示众!” “妖人祸国,天理不容!” 工匠们也集体跪在院子里,拒绝开工。 “姜院正,不是我们不想干活,是这事太邪门了。” 为首的老工匠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那绿光我亲眼看见的,洗都洗不掉甩都甩不掉,那不是正常的东西。” “您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实在不敢动手,怕沾上晦气。” 姜离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跪了一地的工匠和门外喊打喊杀的百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陈头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东家,事情闹大了,外面那些人是武三思昨晚派人煽动的,我查过了。” “再这么下去,就算咱们有理也说不清了,百姓的嘴堵不住的。” “说不清就不说,等陛下来。” 老陈头不明白姜离的意思,但他也没再多问,东家做事向来有分寸有算计。 果然,到了午时,宫里来人了。 但来的不是传旨的太监,是女帝本人亲自驾临。 她带着禁军和司天监的监正,浩浩荡荡地进了匠作院,排场比上次验货的时候还要大。 那位监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道士,白胡子白头发白眉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还捏着一把拂尘。 据说他能通神鬼辨妖邪,是女帝身边专门负责处理灵异事件的人,在民间名声极大。 武三思和顾清城听到女帝驾临的消息,立刻从各自的岗位跑过来,跪在女帝面前痛哭流涕。 “陛下,臣冤枉啊!” 武三思的头磕在地上砰砰响,额头都磕出了血。 “姜离用妖术害人,臣是受害者!臣被他的邪法吓得三天没睡好觉!” “陛下,那绿光洗都洗不掉,分明是诅咒是妖术!” 顾清城跪在武三思旁边,声泪俱下涕泗横流。 “请陛下让司天监做法,查明真相,斩杀妖人以正视听!” 女帝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目光扫过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两个人,然后落在姜离身上。 “姜离,外面的百姓说你在炼邪物,手下的工匠说你会妖术,你怎么解释。” “臣不解释。” 这三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女帝本人,包括那位白胡子老道士。 按常理来说,被人指控为妖人的时候,就算是清白的也应该跳起来喊冤才对。 姜离倒好,直接说不解释,这是什么操作。 “你不解释。” “臣若解释,陛下相信吗。” 女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那你打算怎么办。” “臣想请陛下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 “见证司天监的监正大人,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徒有虚名。” 这话让那位老道士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修道四十年走南闯北见过无数稀奇古怪的事,还从没被人这么当面质疑过。 “姜院正,贫道虽不才,但也略通玄学之道。” 老道士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底气很足。 “你若有疑问,贫道可以当场演示,让你心服口服。” “好,那就请监正大人看看这个。” 姜离招呼老陈头把苏紫棠带上来。 苏紫棠被捆了一整夜,浑身都是绳印和淤青,双手依然泛着那诡异的绿光。 那绿光在阳光下不如夜里那么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得出来,确实洗不掉。 “监正大人,请问这是什么。” 老道士走上前,捏着拂尘仔细观察苏紫棠的双手。 他绕着苏紫棠转了三圈,又凑近闻了闻那绿光散发的气味,还伸出手指在上面刮了一下。 然后退后两步捋着胡子沉思。 “是磷火。” 这两个字一出,武三思和顾清城对视了一眼,眼睛里全是狂喜。 司天监监正都亲口说是磷火了,姜离这次跑不掉了吧。 “磷火乃阴间之物,由坟茔中的尸骸腐烂后凝聚而成,沾在活人身上会侵蚀魂魄。” 老道士继续说道,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背书。 “若不及时超度驱邪,此人三日之内必死无疑,魂飞魄散永坠轮回。” 苏紫棠听到这话,吓得又开始哭嚎起来,声音比昨晚更凄惨。 “我不想死!陛下救我!姜离害我!是姜离害我!” 女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向姜离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探究。 “姜离,你还有什么话说。” “臣没有话说,臣只想问监正大人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监正大人说这是磷火,那请问磷火用什么可以驱除。” 第66章 磷火被醋洗掉了 老道士捋着胡子沉吟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磷火乃阴煞之气凝结而成,极难驱除,需用桃木剑配合符咒做法才能化解。” “贫道可以做法超度,但需要七七四十九天斋戒净身。” “期间此人不能见光不能进食不能与人交谈,否则功亏一篑前功尽弃。” “四十九天不进食,她不就饿死了。” “饿死总比被阴煞侵蚀魂魄好,饿死还能投胎转世,被阴煞侵蚀就彻底没了。” 姜离听完这番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让老道士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监正大人的法子太慢了,臣有一个更快的办法。” “哦,你有什么办法。” 姜离没有回答,他转身对老陈头说了一句话。 “去厨房端一盆醋来,要酸的。”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醋能驱磷火,这是什么道理,哪本书上写过这种事。 老道士的脸色也变了,他隐约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老陈头很快端着一盆醋回来,那醋味浓烈刺鼻呛得人直流眼泪。 姜离接过醋盆,走到苏紫棠面前。 “监正大人说你的手沾了磷火,三日之内必死。” “现在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苏紫棠满脸泪痕鼻涕糊了一脸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求生的光。 “什么……什么机会。” “把手伸进去。” 苏紫棠不明白姜离的意思,但她现在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姜离让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 她颤抖着把双手伸进了醋盆里,那醋液漫过她的手腕一直漫到小臂,一股刺鼻的酸味扑面而来熏得她眼泪直流。 苏紫棠的手从醋盆里拿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连女帝都微微前倾了身子。 那双手上的绿光,消失了。 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跟正常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这…这不可能……” 老道士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上,他的脸色在几秒钟之内变了三变。 “磷火怎么可能被醋洗掉,贫道修道四十年从没听过这种事……” “监正大人,磷火确实不能被醋洗掉。” 姜离把醋盆递给老陈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这不是磷火。” “不是磷火是什么。” “是萤石粉。” 这三个字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萤石粉是什么东西他们大多数人没听过更没见过。 但萤火虫他们见过,夜里发光的那种小虫子,乡下抓过萤火虫玩的人不在少数。 “萤石是一种矿石,研磨成粉之后遇到特定的胶水会发出荧光。” 姜离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种荧光看起来像鬼火,但本质上只是一种物质反应,跟鬼神没有任何关系。” “用酸性物质可以分解那层胶水,荧光自然就消失了,就这么简单。” 姜离说着,走到顾清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顾掌院,乡下抓过萤火虫的孩童都比你懂得多,你到底研究了些什么。” 顾清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确实不知道什么萤石粉,她一直以为那真的是某种邪门的阴间之物。 她在天工院当了二十年掌院,研究的都是传统工艺传统材料,对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一无所知。 “昨天晚上你在我面前说这是磷火,说是阴间的鬼火,说是我在炼制邪物。” 姜离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你撺掇工匠罢工,你煽动百姓围堵,你把我往妖人的罪名上套。” “现在一盆醋就洗掉了,你的磷火哪去了,你的妖术哪去了。” 顾清城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 姜离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你堂堂天工院前掌院,大周技术领域的最高权威,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你这掌院到底是怎么当的,靠吃干饭当的吗。” 这话让在场的工匠们都变了脸色。 他们之前一直以顾清城为尊,以为她真的是技术权威是大周第一人。 现在看来,这个所谓的权威连一个简单的荧光反应都搞不清楚,还不如一个当年成绩垫底的赘婿懂得多。 那位老道士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刚才信誓旦旦地说是磷火要做法四十九天。 现在被一盆醋打脸,他的白胡子都在抖。 女帝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她的目光在顾清城和姜离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老道士身上。 “监正,你怎么说。” 老道士的脸涨得通红,他修道四十年的名声今天算是毁了一半。 “贫道…贫道学艺不精,看走眼了,请陛下恕罪。” 女帝没有追究他,她转向姜离。 “姜离,你继续说,那包黑色粉末是怎么回事,苏紫棠供出来的那些。” “回陛下,臣昨晚在原料堆周围撒了萤石粉混合胶水,目的是抓出在原料里做手脚的内鬼。” “苏紫棠往原料堆里倒东西的时候,手沾上了那层胶水,荧光就暴露了她的身份。” “至于那包黑色粉末,苏紫棠自己应该很清楚是什么东西。” 姜离转向苏紫棠。 “苏奴,告诉陛下,那包黑色粉末是谁给你的,是什么东西。” 苏紫棠早就被吓破了胆,现在她只想保命,顾不上其他的了。 “是……是顾清城给我的……” “她说那是铁粉,掺进原料里能让玻璃变黑变脆彻底报废。” “她让我晚上偷偷往里面加,说只要姜离交不出货就能扳倒他。” 这番供词让顾清城的脸彻底白了,她想开口反驳但苏紫棠的话还没说完。 “还有鸡血也是她让我滴的,她说鸡血能让玻璃出现红色丝纹,能栽赃姜离用人血祭炉……” “外面那些谣言也是她散布的,她跟武三思商量好的,要把姜离往死里整往妖人的帽子上扣。” 苏紫棠把知道的全都抖了出来,桩桩件件一五一十,她现在只想活命顾不上什么恩情什么承诺。 女帝的脸色已经沉到了谷底,她的目光落在顾清城和武三思身上,那目光冷得能冻死人。 “你们两个,还有什么话说。” 武三思扑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得咚咚响,血已经流到了眼睛里。 “陛下饶命,臣只是被顾清城蛊惑了,臣不知道她会做这些事……” 女帝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武三思,你以为朕是傻子吗。” “断供原料是谁的主意,散布谣言是谁的人手,煽动百姓围堵是谁安排的,这些事朕不清楚。” “但苏紫棠的供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跟顾清城是同谋,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第67章 这回他死定了 女帝的话还没落地,武三思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印子,他爬着往女帝脚边蹭过去。 “陛下明鉴,臣确实跟顾清城商量过怎么对付姜离,但臣的初衷是为了大周。” 这话让姜离都忍不住想笑,武三思这张嘴真是死到临头还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为了大周。” 女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全是讥讽。 “你断供原料是为了大周,你散布谣言是为了大周,你煽动百姓围堵匠作院也是为了大周。” “武三思,你把朕当傻子还是把满朝文武当傻子。” 武三思的身体缩成了一团,他知道今天是彻底完了,但他不甘心就这么认栽。 “陛下,姜离用萤石粉害人,这事他自己也承认了,他就是在炼制妖物。” “萤石粉是矿物不是妖物,你要是连这个都分不清那你这辈子就在沙堆里待着吧。” 姜离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转向女帝。 “陛下,臣还有正事要办,这两个人怎么处置请陛下定夺。” 女帝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站起身来。 “武三思继续洗沙子,工作量翻三倍,洗不完不准吃饭。” “顾清城继续烧火,每天烧十二个时辰轮班倒,手上的泡破了拿盐水泡着继续干。” “至于那个司天监的监正。” 女帝的目光落在那个白胡子老道士身上,老道士的腿当场就软了。 “你修道四十年连萤石粉都认不出来,还好意思说自己通神鬼辨妖邪。” “即日起司天监归匠作院管辖,你这个监正给姜离当助手听他调遣。” 这道旨意让老道士差点晕过去,他堂堂司天监监正要给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打下手。 但他不敢反驳,只能跪在地上连声称谢。 女帝处置完这些人之后带着禁军离开了,匠作院重新恢复了平静。 姜离没有追究武三思和顾清城今天的所作所为,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看不见的墙,半个月期限,女帝亲口说的,到期交不出货就是欺君。 从这一天开始,姜离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平板玻璃的研制上面。 反射炉日夜不停地烧着,蓝色的火焰把匠作院的夜空都映成了一片幽蓝。 武三思蹲在沙堆边洗沙子,他的手已经泡烂了好几层皮,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口炉子。 “看他能撑多久。” 武三思在心里默默念叨着,他知道做平板玻璃需要用到锡液槽。 玻璃液漂浮在锡液上面,利用锡液的平整度让玻璃自然流平,这是浮法工艺的核心。 没有锡就做不了浮法玻璃,做不了浮法玻璃就造不出看不见的墙。 当天晚上他找到了倒夜香的杂役,塞了一块碎银子过去。 “帮我传个话出去,京城里所有的锡都给我收走,一两都不许留。” 杂役收了银子跑出去传话,第二天锡锭的价格就涨了十倍然后直接断货。 那些依附武家多年的商会虽然知道武家已经败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点面子还是愿意给的。 何况他们也不看好姜离,一个赘婿出身的院正能有什么本事,断了他的原料供应等着看他笑话就是了。 消息传到姜离这里的时候老陈头急得团团转。 “东家,京城里的锡全被收走了,武三思干的。” “他虽然在这里洗沙子但还能跟外面的人传话,咱们总不能把他嘴缝上吧。” 姜离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锡液槽的位置停了片刻。 “锡没了就用铅。” “铅?铅能替代锡吗。” “铅的密度比锡高熔点比锡低,做浮法玻璃的液态底层绰绰有余。” “而且铅做底层还有一个好处,能增加玻璃的折射率和重量感,成品会更通透更有质感。” 老陈头听不太懂这些专业术语,但他相信东家的判断。 “那我这就派人去收购废铅,京城里这东西多的是。” 铅管铅锭铅粉到处都是,没人管也没人抢,价格比锡便宜十倍都不止。 武三思听说姜离改用铅来做玻璃的时候正在洗沙子,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铅的熔点太低撑不住高温,玻璃液一倒进去铅就化成汤了,他这是在自寻死路。” 顾清城在烧火房里也得到了这个消息,她虽然满脸黑灰但精神头却很足。 “我就说他是在欺君博弈,现在连原料都用不对了,十天之后看他怎么收场。” 她一边烧火一边跟身边的工匠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但正好能让人听见。 “什么看不见的墙,根本就是没有墙,他想赌陛下不敢承认自己看不见东西。” “陛下若承认看见了墙那就是说陛下眼睛有问题,陛下若承认看不见那就证明他欺君。” “横竖他都有话说,这叫欺君博弈,典型的弄臣把戏。” 这番话在匠作院里传开的速度比火还快,到了第二天连京城的茶馆里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姜院正要给明堂做一面看不见的墙。” “看不见的墙不就是没有墙吗,这不是骗人是什么。” “可不是嘛,他这是仗着陛下宠信他在那儿胡作非为呢。” 姜离没有理会这些流言蜚语,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反射炉和玻璃液的调配上。 十天的期限一天一天过去,到了第九天夜里第一块成品终于从冷却池里捞了出来。 那块玻璃有两丈见方比一个成年人平躺下去还要大,但厚度只有两根手指那么薄。 老陈头站在旁边看着那块东西眼睛都直了。 “东家,这是什么……我怎么看不见它。” 他说的是实话,那块玻璃太透明了,透明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任何轮廓。 只有从侧面看的时候才能隐约看到一条细细的绿边,正面迎着光看就像一片空气凝固在那里。 “看不见就对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姜离让人把这块玻璃小心地抬起来搬到一边,然后开始准备下一块的浇筑。 第十天一早,明堂的改建工程正式开始。 姜离带着人把那些平板玻璃运到明堂,在四面墙壁的位置安装那些透明的东西。 工人们抬着巨大的木框架在墙上固定,框架中间嵌着那些看不见的玻璃。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京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赶来看热闹了。 第68章 墙比他嘴更硬 明堂外围满了马车和轿子,权贵们站在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你们看,他们在往墙上装空气。” “那框架中间什么都没有啊,他这是在演哪一出。” “姜离是疯了还是傻了,这种把戏能骗得了陛下。” 礼部新任侍郎崔琰也来了,他是五姓七望在京城的代言人世家大族的话事人。 崔家在朝中经营了几百年,从前朝到本朝换了多少皇帝他们家都稳如泰山。 崔琰站在人群最前面,锦袍玉带气度不凡,看着工人们搬运那些空框架嘴角全是不屑。 “姜院正,这明堂四面透风,你说的墙在哪里。” 他的声音故意放大了几分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莫不是要我们闭着眼睛用心去感应,靠幻想来看墙。” 姜离正在指挥工人调整最后一块玻璃的角度,根本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崔琰见他不接话声音更大了几分。 “我告诉你姜离,陛下宠信你是因为你有几分小聪明会玩些雕虫小技。” “但你要是敢用这种空气墙糊弄陛下那就是欺君之罪,罪当腰斩株连九族。” “到时候不光你要死,你手下这帮人全都要跟着你一起下黄泉。” 这番话让周围的权贵们都笑了起来,他们本来就看不起姜离这个赘婿出身的院正。 “崔大人说得对,一个赘婿能有什么本事,看不见的墙说出来都让人笑掉大牙。” “我看他就是想赌陛下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眼瞎,这招够损的。” “等陛下来了看他怎么收场,估计要当场下跪磕头求饶吧。” 顾清城混在人群里,她虽然满脸黑灰穿着烧火工的粗布衣裳,但还是拼命往前面挤。 “我早就说了他那套把戏骗不了人。”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恨不得让全京城的人都听见。 “看不见的墙就是没有墙,他姜离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欺君。” “陛下若是承认看见了墙那就是陛下眼睛有问题。” “陛下若是承认看不见那就证明他在欺君。” “横竖他都有话说这叫欺君博弈,我在天工院当了二十年掌院还看不出这点门道。” 这番话让周围的人都若有所思地点头,顾清城的分析听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 武三思也挤在人群里,他今天特意告了假跑来看热闹,盯着明堂上那些看起来空空如也的框架心里乐开了花。 “姜离,你也有今天。” 午时三刻,女帝的銮驾到了。 禁军开道百官随行,场面比上次验货的时候还要盛大三分。 女帝走下銮驾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明堂上面。 她看到了那些巨大的框架,看到了框架上镶嵌的木条,但她看不到框架中间有任何东西。 那里什么都没有,透过框架能直接看到后面的天空和树木,就好像那里真的只是空气。 “姜离,你的墙在哪里。” 女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回陛下,就在陛下面前。” 姜离站在明堂台阶下面,指着那些看起来空无一物的框架。 “臣造的是透明的墙,透光率达到九成九,在阳光下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反射光,所以看起来像是空气。” 这话一出周围的权贵们笑得更大声了。 “他真敢说,透光率九成九那不就是空气吗。” “说得好听什么透明的墙,分明就是没有墙嘛。” 崔琰走上前几步脸上全是得意和笃定。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姜离这是在戏弄陛下。” “世上哪有看不见的墙,这不就是那一套糊弄人的把戏吗。” “臣请陛下即刻将此人拿下以欺君之罪论处,免得他继续在这里丢人现眼。” 女帝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在那些框架上扫了一圈然后又落回姜离身上。 她想伸手去摸一摸看看那里到底有没有东西,但又犹豫了。 万一摸空了呢,万一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呢。 她堂堂一国之君在百官面前伸手摸空气,那场面得多难看。 崔琰注意到了女帝的犹豫,他心里一动计上心来。 “陛下,臣来替您验证一下这面墙到底存不存在。”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个头不大正好能攥在手心里。 心思一动,嘴角一笑。 崔琰没得到女帝许可,就立刻扬起手臂,瞄准明堂正面那扇最大的窗户用力把石子扔了出去。 那石子呼啸着飞向明堂,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块石子移动。 石子越飞越近越飞越快,眼看着就要穿过那扇看起来空无一物的窗户飞进明堂里面去。 然后一声脆响。 当。 那石子在距离窗框三寸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就像撞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然后反弹回来,正正好好砸在崔琰的额头上。 崔琰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扔出去的石子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那个东西他根本看不见。 周围的权贵们也都愣住了,他们亲眼看见石子在半空中停下然后反弹,但他们看不见任何阻挡石子的东西。 “怎么……怎么可能……” 崔琰捂着额头声音发颤,他的脑子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反应过来。 “那里什么都没有,我明明看到那里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只麻雀从远处飞了过来。 那只麻雀大概是被刚才的动静惊到了,扑腾着翅膀想从明堂穿过去逃到另一边。 它飞得很快,速度比崔琰扔出的石子还要快上几分。 然后它撞上了那面看不见的墙。 啪。 一声闷响,麻雀的脖子折了,身体软软地贴在那面透明的玻璃上缓缓往下滑。 它的羽毛和血迹留在了玻璃表面,勾勒出一道淡淡的痕迹悬浮在半空中。 那道痕迹没有任何支撑物,就那么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血痕,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只死鸟,所有人终于相信那里确实有一面墙。 只是那面墙太透明了,透明到他们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它的存在。 女帝走上前,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摸了上去。 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光滑的表面,那表面比玉石还要细腻比铜镜还要平整。 第69章 擦到苍蝇站不住脚为止 这本该是空气,是虚无,是崔琰刚才言之凿凿说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是真的墙。” 女帝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股沁人的凉意。 崔琰说没有墙,她摸到了墙;崔琰说姜离在骗人,现在骗人的成了崔琰自己。 “姜离,你做到了。” 台阶之下,姜离已经走了上来,他没有回应女帝的夸赞,而是用指关节敲击那面透明的墙壁。 咚咚咚。 三声厚重的闷响,像是在敲击一块上好的金石,可金石不透光,这东西透光。 “陛下这叫平板玻璃。”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透光率九成九,强度比普通玻璃高十倍,刀砍不透箭射不穿,能遮风挡雨又能让阳光照进来。” 崔琰跪在地上,额头的血还在往下淌,刚才他把头磕破了来证明这墙不存在。 墙存在,血白流了。 姜离居高临下看着他,礼部侍郎的官帽歪了,朝服上沾了血迹,狼狈得不像个三品大员。 “崔大人,不是墙不存在,是你的眼界太窄,看不见大周的未来。”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早就被崔琰的门生故吏们围攻了,但现在没人敢开口。 因为墙就在那里,谁开口谁就是下一个崔琰。 “你们世家守着几百年的老黄历,以为天底下没有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今天让你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格物致知,什么叫科学技术。” 这番话让崔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石子是他自己扔的,反弹回来砸在他自己头上的,这事赖不了任何人。 女帝看了一眼崔琰,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崔琰,御前失仪投掷石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崔琰的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陛下饶命臣不是故意的,臣只是想替陛下验证那里有没有墙……” “验证。” 女帝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在替朕验证还是在替朕出丑。” “若那石子没有被挡住直接飞进了明堂砸坏了里面的东西,你是不是就要说姜离欺君了。” “结果石子被挡住了反弹回来砸在你自己头上,你又说什么意外什么失手。” “崔琰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崔琰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他知道今天是彻底栽了,想看姜离的笑话结果笑话落到了自己头上。 “即日起革去崔琰礼部侍郎之职,家产充公入国库,崔家在京城的所有产业一律查封三日内交割清楚。” 这道旨意让在场的权贵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崔家是五姓七望之一,女帝这是要动世家的根基了。 崔琰想求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得出女帝是动真格的了,说什么都没用。 女帝的目光又落在了混在人群里的顾清城身上。 “还有顾清城,朕听说你在匠作院里散布谣言说什么欺君博弈。” 顾清城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没想到这种私下里嘀咕的话都传到了女帝耳朵里。 “陛下……臣只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 女帝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你说姜离是在赌朕不敢承认看不见墙,你说这叫欺君博弈,你这是在说朕是傻子。” “现在朕亲眼看见了亲手摸到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清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脑子已经完全空白了。 “既然你这么关心这面墙到底存不存在,那从今天开始你就负责擦这面墙。” “每天擦三遍,要擦得一尘不染,连苍蝇落上去都站不住脚。” “擦不干净不准吃饭,擦不亮不准睡觉,什么时候擦满意了什么时候算完。” 这道旨意比杀了顾清城还让她难受。 她堂堂天工院前掌院大周技术领域曾经的最高权威,现在要给姜离擦玻璃。 而且是每天擦三遍还要擦得苍蝇站不住脚,这得擦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人满意。 女帝处置完崔琰和顾清城之后,转向姜离。 “姜离,你这次又立了一功,朕该怎么赏你。” “臣不要赏赐,臣想问陛下要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钱。” 这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朝廷命官当众跟皇帝要钱,这事闻所未闻。 “你要钱做什么。” “臣想研究几种新的东西水泥和钢铁,这两种东西造价昂贵耗费巨大光靠匠作院的经费远远不够。” “臣想卖掉一些东西换钱,但需要陛下首肯。” 女帝来了兴趣,她知道姜离不会无缘无故提这种要求。 “你想卖什么。” “臣三个月前烧的那十二尊生肖琉璃兽,每一尊都是孤品绝版,臣想把它们拿出来拍卖谁出价高卖给谁。” 这话一出在场的权贵们都议论纷纷起来。 “堂堂院正公开卖东西这成何体统。” “商贾乃贱业,朝廷命官做这种事有辱斯文。” “他这是想钱想疯了吧连脸都不要了。” 女帝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她的目光落在姜离身上停了片刻。 “准,三天后在匠作院门口设拍卖台,谁想买谁来竞价,朕派人监督。” 这道旨意让在场的权贵们都变了脸色,女帝竟然真的同意了。 姜离要公开卖东西换钱,这在大周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消息传出去的当天晚上,崔琰虽然被革了职抄了家但人还没被赶出京城。 他找到了几个世家的代表,在一间隐蔽的茶楼里秘密碰面。 “姜离要办拍卖会,我们不能让他如愿。” 崔琰捂着还没好利索的额头声音里全是咬牙切齿的恨意。 “他那十二尊琉璃兽确实是好东西,但我们绝对不能让他卖出去。” 坐在对面的是王家的代表,他皱着眉头不太明白崔琰的意思。 “为什么,那东西若真是好东西我们买回去也不亏啊。” “你傻了,他卖了琉璃兽换了钱就能继续搞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研究。” 崔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透着狠劲。 “今天是透明的墙,明天是水泥钢铁,后天还不知道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他每搞出一样新东西女帝对他的宠信就更深一层,我们世家的地位就更危险。” “今天抄了我崔家的产业,明天抄你王家的,后天抄他郑家的,你们以为女帝会放过谁。” 这番话让在座的几个人都沉默了,他们听出了崔琰的意思。 “你想怎么办。” “明天的拍卖会我们一起去,但谁都不许出价,一文钱都不许出。” 崔琰的眼睛里闪着阴狠的光。 “让他的东西全部流拍,让他当着全城人的面出丑。” “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姜离的东西没人要,他的面子不值一文钱。” 第70章 一直盯着门口在等什么人 三天后的拍卖会如期举行,匠作院门口搭起了高台,十二尊琉璃兽依次摆开。 阳光穿透那些晶莹剔透的兽身,在地砖上投射出一片片彩色光斑,围观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但前排坐着的那些世家代表们脸上没有任何惊叹,只有冷漠和嘲讽。 崔琰虽然被革了职,但他身后的世家影响力还在,今天他坐在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 “姜院正,这拍卖会搞得挺热闹,可惜没人捧场啊。” 崔琰手里摇着一把扇子,那扇子是他藏在别处没被抄走的,象牙扇骨镶金边,一看就价值不菲。 “老夫出十文钱,买那个最小的子鼠回去,给孙子当夜壶使。” 这话一出,周围的世家代表们都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恶意。 “十文钱买夜壶,崔公真是风趣。” “我看姜院正不如直接收摊得了,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泥土烧的东西能值几个钱,我家后院的瓦片都比这结实。” 老陈头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嘲讽的面孔,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他凑到姜离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东家,这帮人是串通好了不出价,咱们要不降点价先把东西出手再说。” “总不能真让这些宝贝流拍吧,那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匠作院的工匠们也在一旁看着,他们的脸色比老陈头还难看。 如果琉璃兽卖不出去,姜离答应他们的分红就没了,他们白干了这几个月。 “姜院正,要不我们先撤了吧。” 一个老工匠硬着头皮走上前,他是匠作院资历最老的几个人之一。 “这拍卖会是开不下去了,世家联手压价,咱们斗不过他们。” 崔琰在下面听到这话,扇子摇得更欢了。 “听到没有,连你自己人都劝你撤了。” “姜院正,老夫给你指条明路,这十二尊东西打包卖给老夫,老夫给你一百贯。” “一百贯已经是看在女帝面子上给你留的情面,换成别人老夫一文钱都不会出。” 周围的百姓听到一百贯这个数字,都在窃窃私语。 “一百贯买十二尊,一尊还不到十贯,这价格也太欺负人了。” “可姜院正好像真的卖不出去啊,没人出价他能怎么办。” “世家控制着京城的钱庄,他们不出钱谁敢出钱。” 姜离站在台上,从头到尾没有理会崔琰的嘲讽,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匠作院门口的方向。 像是在等什么人。 “姜院正,你在看什么,看有没有冤大头来救你吗。” 崔琰的语气越来越得意,他以为姜离是在装镇定。 “老夫告诉你,整个京城的世家今天都统一了口径,没有人会出价。” “你那十二尊破玩意儿今天卖不出去,明天卖不出去,永远都卖不出去。” “除非你愿意把它们白送给老夫,老夫倒是可以勉为其难收下。” 话音刚落,匠作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一队骆驼缓缓走了进来,骆驼背上驮着沉甸甸的箱子,那些箱子的做工一看就不是中原的样式。 领头的是一个高鼻深目络腮胡子的中年人,他穿着波斯风格的长袍,手腕上戴满了金镯子。 跟在他身后的是另一队人马,那队人马的穿着更加野性,皮袍毛靴弯刀,一看就是塞外来客。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突厥人,他的腰带上挂着一块狼头形状的金牌,那是突厥王族的标志。 崔琰看到这两队人的时候,扇子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摇了起来。 “来了几个胡人又能怎样,他们懂什么是琉璃吗。” “这些蛮夷连字都不认识,还能掏出钱来买东西。” 波斯商人走到台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十二尊琉璃兽,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这是纯色水晶。”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用生硬的中原话喊道。 “不,这比水晶还要纯净,这是神的眼泪凝结成的宝石。” 突厥使者也凑了上来,他绕着那尊赤红色的辰龙转了三圈,眼睛里全是贪婪。 “我们突厥的萨满说过,赤色的龙能带来胜利和荣耀。” “这尊龙像,我要了。” 崔琰冷笑一声站了起来。 “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这拍卖会是我们大周内部的事务,不劳外人插手。” “何况拍卖讲究的是真金白银,你们塞外蛮夷能拿出什么来。” 波斯商人转过头看了崔琰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你是谁。” 这三个字把崔琰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在京城谁不认识他崔琰。 “我是崔家的……” “我没听说过什么崔家。” 波斯商人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然后转向姜离。 “姜院正,我听说你的拍卖会只收硬通货,不收铜钱,对吗。” 崔琰的扇子停住了,他不明白波斯商人是什么意思。 姜离开口了,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对,今天的拍卖会不收铜钱。” “只收黄金、西域香料、战马,这三样东西按市价折算成竞拍价格。” 这话一出,在场的世家代表们全都愣住了。 不收铜钱,这是什么操作。 大周的商业体系是以铜钱为核心的,世家控制着大部分的钱庄和铜矿,他们以为掐住了铜钱就掐住了姜离的脖子。 但姜离直接绕开了铜钱,用黄金和实物来结算。 世家手里铜钱多,但黄金少,战马更是没有,香料大部分还是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 崔琰的脸色变了,他意识到姜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玩铜钱的游戏。 “你这是在胡闹,拍卖会哪有不收钱的道理。” “我说不收就不收,匠作院是我的地盘,规矩我定。” 姜离的回应干脆利落,没有给崔琰任何辩驳的余地。 波斯商人哈哈大笑,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金票拍在台子上。 “一万金,我要那尊紫色的子鼠。” 一万金这个数字落地,在场所有人都傻了。 一万金是什么概念,按照大周的金银比价折算,相当于十万贯铜钱。 崔琰刚才说一百贯买十二尊,现在波斯商人出一万金买一尊。 差了整整一千倍。 “你疯了吗,一尊琉璃兽值一万金。” 崔琰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以为波斯商人是在虚张声势。 “你一个胡商能拿出一万金。” 第71章 脑袋我赌了 波斯商人根本懒得理他,他对姜离说道。 “姜院正,这等纯净的水晶在我们波斯从未出现过。” “若运到拂菻,一尊能换一座城池的税收,一万金我出得起。” 突厥使者不甘示弱,他也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拍在台子上。 “我出三千匹良马,换那尊赤色的辰龙。” “我们突厥的马是草原上最好的马,三千匹足够装备一支骑兵。” 三千匹战马折算成钱,比一万金还要多。 大周缺马,北方的游牧民族控制着马源,一匹好的战马在京城能卖到五十贯以上。 三千匹就是十五万贯。 世家代表们的脸色彻底绿了,他们本以为琉璃兽会流拍,结果被外人抢着买。 更要命的是,这些外人出的价格高得离谱,高到让他们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崔琰还想再说什么,但周围的世家代表已经开始骚动起来了。 “崔公,这事不对劲啊。” 郑家的代表凑到崔琰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这些琉璃兽全被胡人买走,那就流出大周了。” “陛下手里有一套,胡人手里也有,我们世家手里一尊都没有,这像话吗。” “皇室有的东西世家没有,这在礼法上说不过去。” 王家的代表也凑了过来,他的脸色比郑家的还难看。 “崔公,您倒是想个办法啊。” “不能让这些蛮夷把宝贝全抢走了,传出去我们五姓七望的脸往哪儿搁。” 崔琰的手紧紧攥着扇子,骨节都发白了。 他现在是骑虎难下,刚才说十文钱买夜壶的是他,现在要高价竞拍也得是他。 “姜离,你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 “崔公看出来了。” 姜离的回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三天前就给波斯商团和突厥使团送了消息,告诉他们大周有好东西要卖。” “他们比你们更识货,也比你们更有诚意。” 崔琰被这话噎得满脸通红,他攥着扇子的手都在发抖。 波斯商人这时候又开口了。 “姜院正,我把价格提到一万五千金,那尊子鼠我必须拿到手。” “若有人出更高的价,我可以继续加。” 突厥使者也跟着喊道。 “辰龙我加到五千匹马,外加一百斤上等狼皮。” 场面彻底失控了,世家代表们再也坐不住,纷纷站起来往台前挤。 “我出两万贯,买那尊丑牛。” “我出三万贯,子鼠我要了。” “别跟我抢,我出四万贯。” 刚才还说不出钱的人,现在一个比一个喊得凶。 因为他们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琉璃兽不是普通的商品,是身份的象征。 皇室有,胡人有,世家没有,这在大周的政治格局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崔琰咬了咬牙,他知道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拿下一尊,否则崔家就彻底被踢出第一梯队了。 “五万贯,那尊寅虎我要了。” 这个数字一出,周围的世家代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万贯是什么概念,崔家被抄家之后剩下的家底也就十几万贯,现在一尊琉璃兽就要去掉三分之一。 但崔琰没有退路,他的面子已经丢尽了,如果连一尊琉璃兽都拿不到,以后在世家圈子里就抬不起头了。 “五万贯一次。” 老陈头在台上喊价,声音都在发抖,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五万贯两次。” 波斯商人看了崔琰一眼,没有继续加价,他已经拿下了子鼠和卯兔,见好就收。 “五万贯三次,成交。” 崔琰拿到了那尊金色的寅虎,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色。 五万贯,刚才他说十文钱买夜壶,现在花了五万贯买了一尊回去。 五万贯的夜壶,传出去能让人笑话一辈子。 拍卖会结束的时候,十二尊琉璃兽全部售出,总成交额超过了一百万贯。 波斯商人买走了三尊,突厥使者买走了两尊,剩下七尊被世家瓜分。 姜离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捧着琉璃兽离开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崔公,刚才不是说十文钱买夜壶吗。” 崔琰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五万贯的夜壶,崔公肾真好。”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崔琰的后背,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加快脚步逃也似的离开了。 老陈头捧着一百万贯的金票和实物清单,手都在抖。 “东家,发财了,咱们发大财了。” “钱到手了才算发财,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姜离接过那叠清单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喜色。 “黄河河南道段的灾情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大堤决口,淹了十几个县,流民已经往神都涌过来了。” “拿着这些钱,去买石灰石,越多越好。” 老陈头不明白姜离为什么要买石灰石,那东西便宜得很,遍地都是。 “东家,石灰石能有什么用。” “有大用,你照办就是。” 消息传到朝堂上的时候,女帝正在跟工部尚书商议赈灾的事宜。 黄河决堤不是小事,河南道是大周的粮仓,如果今年颗粒无收,明年就要闹饥荒。 工部尚书愁得头发都白了,他已经派人去查看堤坝的情况,结论是修不了。 传统的夯土筑堤法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更需要时间,但汛期已经到了,根本来不及。 “陛下,老臣无能,实在想不出办法。” 工部尚书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 就在这时,姜离求见的消息传了进来。 “让他进来。” 姜离进殿之后没有跪拜,直接开口说道。 “臣有办法修复黄河大堤。” 这话让在场的官员们都愣了一下,工部尚书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姜院正,治水是工部的事,你一个匠作院的人懂什么。” “臣不懂治水,但臣懂材料。” 姜离从袖中掏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灰色的粉末,看起来不起眼。 “这东西叫水泥,遇水会变硬,比夯土坚固十倍。” “用这东西修堤,七日就能筑起一道墙,挡住洪水绰绰有余。” 工部尚书看了一眼那袋灰色粉末,脸上全是不信。 “泥土遇水只会变软变烂,哪有遇水变硬的道理。” “你是在说胡话还是在欺君。” 姜离没有理会他的质疑,直接把那袋粉末倒进一个水盆里。 灰色的粉末遇水之后开始发热冒泡,然后迅速凝固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工部尚书看着水盆里那块灰色的石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什么妖术。” “不是妖术,是格物。” 第72章 铁钎断了三截 女帝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水盆前仔细看了看那块凝固的石头。 “姜离,这东西真的能修堤。” “能,而且比传统的夯土法更快更结实。” “好,朕准了,你去修。” 女帝的话刚说完,殿外传来一个声音。 “陛下且慢,此事有待商榷。” 说话的人走进殿内,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 在场的官员们看到他,纷纷起身行礼,因为这个人正是武周宰相,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狄仁杰 狄仁杰是朝中清流的领袖,以刚正不阿著称,连女帝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狄相,你有什么意见。” “老臣对姜院正的格物之术不甚了解,但治水乃是国之根本,人命关天。” 狄仁杰走到姜离面前,目光如炬。 “姜院正,你用这等灰面去堵洪水,可曾想过后果。” “若堵不住呢,若大堤再次决口呢,河南道数十万百姓的性命谁来负责。” 姜离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狄相,堵得住。”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凭我对这东西的了解。” 狄仁杰冷笑一声,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夸夸其谈的人,姜离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姜院正,老夫不是武三思那种小人,老夫不跟你耍阴谋诡计。” “老夫只问你一句话,你敢不敢立军令状。” “若你的灰面修的堤坝挡不住洪水,你愿不愿意以死谢罪。”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军令状不是儿戏,立了军令状就等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工部尚书在一旁幸灾乐祸,他巴不得姜离答应,这样就算修不成也跟他没关系。 女帝皱了皱眉,她想开口阻止,但狄仁杰的问题问得太正当了,她找不到理由反驳。 “我立。” 姜离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若水泥修的堤坝挡不住洪水,我提头来见。” 狄仁杰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好,老夫拭目以待。” 第二天,姜离带着匠作院的人和他雇佣的流民赶往黄河决口处。 工部的官员一个都没跟着去,他们在狄仁杰的授意下集体罢工,拒绝配合姜离的任何行动。 没有官方的协调,没有物资的调配,没有任何人手的支援。 姜离只能靠自己。 但他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拍卖会赚来的钱足够他买下所有需要的材料。 更妙的是,崔琰为了凑那五万贯卖掉的荒山正好是一座石灰矿,被姜离低价收购了。 老陈头带着人在矿山上日夜开采石灰石,然后运到决口附近的临时工坊里煅烧研磨。 七日时间,姜离在一条湍急的支流上筑起了一道水泥坝。 那道坝有两丈高、三丈厚,灰色的表面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 第四天早上,暴雨来了。 所有人都等着这一刻,狄仁杰穿着蓑衣站在岸边,身后是工部的一众官员,他们不是来抗洪的,是来看戏的。 七日,姜离只用了七日就建好了大坝,这在工部所有人看来就是个笑话。 正常修坝至少要三个月,七日能修出什么东西,豆腐渣都不如。 工部尚书凑到狄仁杰耳边,压低声音但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狄相您看那坝,灰不溜秋的,我干了二十年工部,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坝体。”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在场的官员们纷纷附和,毕竟传统的坝不是夯土色就是石青色,哪有灰色的坝。 但狄仁杰没接话,他目光一直盯着那道灰色的坝体,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暴雨已经下了一个时辰了,那坝体表面没有任何脱落的迹象。 按常理,新修的夯土坝遇水之后表面会软化剥落,这是基本常识。 可姜离那道坝像是石头一样,雨水打上去直接滑下来。 工部尚书还在继续说,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等洪水一冲,这玩意儿肯定塌,姜离的脑袋就保不住了,陛下到时候也没话说。” 话音刚落,支流方向传来闷雷般的轰鸣声。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浑黄的洪水裹挟着泥沙和树枝,朝着大坝呼啸而来。 这一波洪水比往年都要猛,因为上游连续暴雨,积蓄的水量远超寻常。 工部尚书看到这场面反而笑了,洪水越大,姜离死得越快。 一波洪水撞上大坝。 那冲击的声音震耳欲聋,水花飞溅起几丈高,泥浆和碎石被洪水卷起来砸在坝体上。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大坝崩溃的那一刻。 但那道灰色的大坝纹丝不动。 工部尚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七日建成的坝,用的是从没见过的材料,竟然扛住了这一波洪水的冲击。 狄仁杰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敢让姜离来治水了。 又一波洪水来了,比第一波更凶更猛,水位已经漫过了坝体的三分之二。 大坝依然纹丝不动。 洪水一浪高过一浪,但那道灰色的墙壁就像生了根一样钉在那里。 工部尚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以为大坝早就该塌了。 “这……这不可能,泥土做的东西怎么可能挡得住洪水。” “那不是泥土,是水泥。” 姜离站在不远处,浑身湿透但腰杆挺得笔直。 “石灰石、铁素体、粘土,按照特定比例研磨煅烧,遇水会发生水化反应,生成坚硬的结晶体。” “这种材料越泡水越结实,放上几百年都不会烂。” 工部尚书听不懂这些专业术语,但他看得懂眼前的事实。 洪水退了,大坝还在。 而且坝体的表面光洁如初,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狄仁杰走上前,从一个工部官员手里接过一根铁钎,用力往坝体上凿去。 叮的一声脆响,铁钎的尖端崩断了,坝体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狄仁杰又凿了几下,坝体依然完好无损。 他扔下铁钎,在雨中站了许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这位大周的宰相整肃衣冠,对着姜离深深鞠了一躬。 “姜院正,是狄某短视了。” “此物乃国之神器,狄某愿为院正牵马坠镫,推广此物,造福苍生。” 在场的官员们全都傻了,狄仁杰是什么人,是朝中清流的领袖,是连女帝都要礼让三分的重臣。 现在他对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鞠躬认错,这在大周的历史上从未发生过。 工部尚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刚才还在等着看姜离的笑话,结果笑话落到了自己头上。 “狄相言重了。” 姜离没有躲开狄仁杰的这一礼,他坦然受了。 “狄相不是短视,是谨慎,治水关乎人命,谨慎是对的。” 狄仁杰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座厚重坚固的大坝上。 “姜院正,这水泥如果能推广,朝廷的城池、道路、水利都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可用之处不止这些。” 姜离指向脚下被洪水冲刷过的土路,泥泞不堪。 “用水泥铺路,马车能快上三倍,运输时的损耗也能减少一半。” 狄仁杰的眼中有了精神。他身为宰相,清楚道路对国家的重要性。 “若真如此,我愿意亲自向陛下请示,全力支持你的工程。” “那就有劳狄相了。” 姜离望向远处蜿蜒的土路,神情冷静。 “狄相,路修好了,接下来就是让马车跑得更快。” “或者,让突厥人来犯时,在路上流尽最后一滴血。” 第73章 空手套官道 狄仁杰听完这话,脸上的赞赏瞬间凝固,因为他听出了姜离话里的野心。 修路是朝廷的事,跟一个匠作院院正有什么关系。 “姜院正,你的意思是想让朝廷拨款修路。” “不是拨款。” 姜离把手里的水泥块往地上一扔,那东西砸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要的是大周官道的经营权。” 狄仁杰的眉头皱了起来,经营权是什么意思,官道是朝廷的,怎么能给私人经营。 “经营权,你要拿官道做什么。” “收过路费。” 这三个字从姜离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狄仁杰以为自己听错了。 官道是皇帝修给百姓走的,是恩德是福泽,怎么能收钱。 “你说什么。” “我说收过路费,走我修的路就要交钱,不交钱就走旁边的土路。” 狄仁杰的脸色变了,他本以为姜离是个难得的能臣,现在看来这人满脑子都是铜臭。 但他没有当场发作,因为姜离刚立了大功,女帝还没表态。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朝堂上已经炸开了锅。 户部尚书王元第一个跳出来,他是王家的家主,五姓七望之一,在朝中经营了二百多年。 “陛下,姜离此举是与民争利,是土匪行径。” 王元跪在殿上,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官道乃国之命脉,朝廷修路是施恩于民,岂能变成敛财的工具。” “若开此先例,日后桥梁要收钱,城门要收钱,连呼吸都要收钱了。” 这番话引来满朝文武的附和,在场的官员十有八九都觉得姜离疯了。 刚立了治水大功还没邀赏呢,先把脑袋伸进了绞索里。 工部尚书更是幸灾乐祸,他被姜离在黄河边上打了脸,一直憋着一口气没处撒。 “陛下,姜离身为匠作院院正,满身铜臭只知敛财,此等小人若放任不管必成大患。” “臣请陛下收回他的官职,让他回去继续当他的赘婿。” 女帝坐在龙椅上没有开口,她在等姜离的解释。 姜离从怀里掏出一张图,那图上画的是一条笔直的道路,从京城直通北境边关。 “陛下,这条路我叫它秦直道。” “秦始皇当年修的那条路能让大军三天抵达边关,我这条路能做到同样的事。” “用水泥铺路比夯土结实十倍,马车在上面跑比在土路上快三倍。” “突厥人若是来犯,朝廷的援军能以最快的速度抵达边关,这条路能救命。” 女帝的眼睛亮了,她听出了姜离话里的分量。 大周跟突厥打了几十年,最大的问题就是补给线太长,援军总是来不及。 如果真有一条三倍速的路,那战争的胜负就要重新算了。 “你要多少钱。” “一文不要。”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愣住了,王元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要钱,那你提什么经营权,提什么过路费。 “国库的钱我一文不要,修路的钱我自己筹,筹到了归我所有筹不到我认栽。” “路修成之后我收过路费,收够成本之后每年给国库分三成红利。” “若路修不成,我姜离这颗脑袋陛下尽管拿去。” 王元冷笑一声,他终于听明白姜离打的什么算盘了。 “陛下,这分明是空手套白狼的把戏。” “他拿着朝廷的名义去筹钱,钱到手了爱怎么花怎么花。” “路修不成就说是天灾人祸,钱已经花完了拿不出来。” “到时候他脑袋一掉,钱去哪了谁知道。”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在场的官员们纷纷附和。 “王大人说得对,这就是骗子的套路。” “姜离根本没想修路,他就是想借修路的名义敛财。” “陛下万万不可上当。” 女帝看向姜离,等着他反驳。 “王大人说我是骗子,那我问王大人一句话。” “我刚才用水泥堵住了黄河决口,这事王大人看见了吧。” 王元没有接话,黄河的事他确实没办法反驳。 “我三个月前用烂泥烧出了琉璃兽,这事王大人也知道吧。” “我十天前做出了看不见的墙,这事王大人更是亲眼所见。” “我说能修路就能修路,我说能收回成本就能收回成本。” “王大人若是不信,可以跟我打一个赌。” 王元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不知道姜离又要玩什么花样。 “什么赌。” “一年之内,我把京畿道到神都的官道全部用水泥铺好。” “铺好之后,走我的路比走王大人家的土路快三倍。” “若我输了,匠作院归户部管,我这个院正给王大人当马夫。” “若王大人输了,王家在京畿道的所有石灰石矿山归我。” 王元差点被这话气笑了,他家的石灰石矿山值几百万贯,姜离这是狮子大开口。 “你拿什么跟我赌,你有多少身家。” “我没身家,但我有本事。” “本事不值钱,拿不出抵押就别赌。” “那我拿脑袋抵押。” 王元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姜离会这么说。 “你的脑袋不值我家的矿山。” “那王大人的脑袋呢。” 这话把王元噎住了,他的脑袋当然值钱,但他不可能拿脑袋去赌一条路。 女帝开口了,她打断了这场争执。 “够了,朕准了姜离的请求。” “官道经营权暂时交给匠作院,修路的钱姜离自己筹。” “一年之内若路修成,过路费照收,朝廷占三成。” “一年之内若路修不成,姜离的脑袋朕亲自来取。” 这道旨意一出,王元的脸色变得铁青。 女帝这是明着站在姜离那边,根本没把他王家放在眼里。 但他没有当场反驳,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别的主意。 姜离要修路就让他修,反正石灰石的矿山在王家手里,没有原料他拿什么修。 散朝之后王元立刻召集了五姓七望的代表们开会。 “姜离要修路,咱们就让他修不成。” “京畿道所有的石灰石矿山都在咱们手里,断了他的供应看他拿什么修。” 郑家的代表第一个响应。 “王公说得对,没有石灰石他的水泥就是一坨废土。” “咱们不卖给他,他上哪去找原料。” 崔家虽然被抄了家,但崔琰还有影响力,他的旧部也在场。 “光断供不够,还得断运。” “京城到矿山的路都在咱们控制下,谁敢给姜离运石头就是跟五姓七望作对。” 王元满意地点了一下脑袋,这些人还算上道。 “还有一件事,粮价。” “黄河刚发过洪水,河南道今年颗粒无收,粮食肯定紧张。” “咱们趁这个机会屯粮,把价格抬起来。” 第74章 被小看了! “然后放出风去,说是因为姜离要修收费路导致运费涨了,所以粮价涨了。” “让百姓去骂姜离,让他成为过街老鼠。” 这一招够狠,不仅要断姜离的财路,还要断他的名声。 消息传出去的当天,京城的粮价就开始飞涨。 一斗米从三十文涨到五十文,三天后涨到一百文,一个月后涨到三百文。 百姓们怨声载道,因为商家挂出的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因姜离修路收费,运费暴涨,粮价不得不跟着涨。” 姜离成了众矢之的,走在街上都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 老陈头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他找到姜离想商量对策。 “东家,咱们得辟谣啊,这粮价跟咱们修路没关系。” “路还没修呢,运费怎么可能涨,这分明是五姓七望在搞鬼。” 姜离没有理会辟谣的事,他问了老陈头另一个问题。 “京城各大铁匠铺的废铁渣和炉灰,一天能产多少。” 老陈头不明白姜离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废铁渣,这玩意儿没人要啊,铁匠铺都是直接扔掉的。” “一天能产多少。” “整个京城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斤吧。” “给我全收了,价格随便开,有多少要多少。” 老陈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废铁渣能有什么用,那东西又黑又臭连狗都不吃。 “东家,您是不是急糊涂了,废铁渣能干什么。” “能修路。” 这话让老陈头彻底懵了,用废铁渣修路,这是什么道理。 但他跟着姜离这么久,知道东家做事从来都有他的道理。 消息传到王元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府上喝茶看戏。 “姜离开始收废铁渣了,满京城的铁匠铺都在往匠作院送垃圾。” 王元差点把茶喷出来,他以为姜离是被逼疯了。 “收垃圾,他这是彻底放弃了吧。” “没有石灰石就收废铁渣,难不成他想用炉灰修路。” 郑家的代表也在场,他笑得前仰后合。 “我说王公,咱们是不是把这小子逼太狠了。” “瞧他那个样子,都开始捡破烂了,还修什么路啊。” 王元也跟着笑了,他觉得姜离这回是真的没招了。 断了原料供应之后,姜离能做的事只有两件。 要么低头服软来求王家买石灰石,要么干脆认输把脑袋送到女帝面前。 现在看来他选了第三条路,收垃圾装疯卖傻,拖一天是一天。 “不用管他,让他收去吧。” “等一年期限到了,看他拿什么交差。” 姜离没有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他把收来的废铁渣和炉灰堆满了匠作院的后院。 然后他让人在后院建了一座高炉,那高炉的样子跟普通的炼铁炉不一样。 温度更高,火焰的颜色是蓝的,跟反射炉一个原理。 老陈头站在旁边看着,他已经完全不明白姜离要干什么了。 “东家,这是在炼铁吗。” “不是炼铁,是烧渣。” “烧渣干什么。” “做水泥。” 老陈头彻底傻了,水泥不是用石灰石做的吗,废铁渣也能做水泥。 姜离没有解释太多,他让工匠们把高炉烧到极限温度。 废铁渣和炉灰在高温下融化成一团黏糊糊的东西,那东西冷却之后变成了一种灰黑色的固体。 然后姜离让人把这些固体研磨成粉,跟石灰和粘土混合在一起。 “这叫矿渣混凝土。” 他抓了一把灰黑色的粉末给老陈头看。 “强度比普通水泥高三成,成本只有十分之一。” “五姓七望断我的石灰石供应,他们以为我就没办法了。” “殊不知他们断的是贵的原料,便宜的原料满大街都是。” 老陈头听到这话,眼睛瞪得像铜铃。 “所以东家您收废铁渣不是发疯,是早就算好了这一步。” “何止算好了这一步,我连下一步都算好了。” 姜离把那些粉末收起来,带着老陈头往匠作院门口走。 门口挂着一块新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大周第一条高速官道优先通行债券发售。” 老陈头看着那块牌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债券,这是什么东西。” “借钱用的。” “谁会借钱给咱们修路。” “有人会的。” 话音刚落,匠作院门口就停了一队骆驼,领头的正是上次拍卖会上出手阔绰的那个波斯商人。 “姜院正,我听说你在卖债券。” 波斯商人从骆驼上跳下来,脸上全是笑意。 “我要买,买十万金的。” 老陈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十万金,这波斯商人是疯了吗。 “您还没看债券的条款呢。” “不用看,我相信你。” 波斯商人摆了摆手,示意随从把装满金子的箱子抬下来。 “上次的琉璃兽我运回波斯卖了五倍的价,你姜离的东西值得投资。” “再说了,你这债券上写的是什么来着,持券者运粮免税,过关免检。” “光这两条就值十万金了,我在大周做生意十几年,光关税就交了几十万贯。” 老陈头终于听明白了,姜离卖的不是债券,卖的是特权。 持券者走水泥路不用交过路费,运货不用交关税,这对商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实惠。 波斯商人刚走,突厥使者也来了。 他带来的不是金子,而是三千匹战马。 “姜院正,我拿马换债券,三千匹换十万金的券。” 大周缺马,三千匹战马的价值远超十万金,姜离这一笔是赚大了。 消息传到王元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吃饭,筷子直接掉进了碗里。 “你说什么,波斯商人和突厥使者都去买姜离的债券了。” “是的王公,十万金加三千匹马,第一天就卖了二十万金。” 王元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没想到姜离还有这一招。 五姓七望断供原料,姜离就用废铁渣替代。 五姓七望不出钱,姜离就找外族的人出钱。 这小子滑不溜手,怎么打都打不死。 更让王元难受的是,波斯商人和突厥使者买债券的消息一传开,京城的富商们也坐不住了。 运粮免税过关免检这条件太诱人了,谁不想省这笔钱。 “王公,咱们怎么办,要不要也去买点。” 郑家的代表在旁边小声问道,他家也是做粮食生意的,关税一年要交好几万贯。 “买什么买,谁敢买谁就是叛徒。” 王元拍着桌子骂道,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别的主意。 姜离能筹到钱不假,但钱到手之后还要修路。 修路需要人手,需要时间,需要各方面的配合。 只要在这些环节上动手脚,姜离的路就修不成。 第75章 里外亏了个底朝天 一个月后,京畿道第一段水泥路开工了。 姜离带着工匠们从神都北门开始往外铺,一天能铺三里路。 这个速度快得惊人,因为水泥混凝土的施工比夯土法简单得多。 不需要一层一层地夯实,只需要把混凝土倒进模子里等它凝固就行。 王元站在自家的马车上远远看着,脸上全是冷笑。 “让他修,修好了再说。” 他已经安排人在沿途的村庄里散布谣言,说姜离修的路是邪路,走了会倒霉。 又安排人在路基下面偷偷埋木桩,等水泥凝固之后木桩腐烂,路面就会塌陷。 还有人在工地附近的水井里下了泻药,工匠们喝了水就会上吐下泻干不了活。 各种招数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但姜离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些,他从一开始就没用沿途村庄的水井。 工地上喝的水是从神都运来的,装在密封的陶罐里,谁也下不了手。 路基下面的木桩也被他的人提前挖了出来,那些埋木桩的人反而被抓了现行送进了官府。 王元越打越急,他开始动用更狠的手段。 “断他的粮,工匠们总要吃饭吧。” “把京畿道所有的粮店都控制起来,不许卖粮给姜离的人。” 这招确实有效,姜离工地上的粮食开始紧张了。 老陈头急得满嘴起泡,他找到姜离想商量对策。 “东家,粮食不够了,工匠们已经开始抱怨了。” “不用担心,粮食很快就会有的。” “从哪来,京城的粮店都被王家控制了,谁敢卖给咱们。” “不需要京城的粮店。” 姜离带着老陈头走到工地边上,那里停着几十辆造型奇特的马车。 那些马车比普通的马车大一倍,车轮下面装着一种从没见过的东西。 “这是什么。” “滚珠轴承。” 老陈头不明白什么是滚珠轴承,但他看出了这些马车的不同。 “有了这东西,车轮转起来几乎没有阻力。” “一匹马能拉五千斤,速度却是普通马车的三倍。” 姜离拍了拍马车的车厢,里面装满了粮食。 “这些粮是从产粮区直接运来的,走的是我刚修好的水泥路。” “京畿道到产粮区,普通马车要走十天,我的车只用了两天。” 老陈头倒吸一口凉气,两天走完十天的路,这速度也太快了。 “所以东家您修路不是为了收过路费,是为了自己运粮。” “收过路费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控制物流。” “王家屯粮涨价,是因为他们控制着运输渠道,运费贵所以粮价贵。” “我的路比他的路快三倍,我的车比他的车能装三倍。” “同样的运费,我能运九倍的粮,成本只有他的九分之一。” 老陈头的脑子飞速转动,他终于明白姜离的布局了。 王家以为断供粮食就能逼姜离就范,殊不知姜离根本不需要京城的粮店。 他自己就能从产粮区运粮,而且运得比王家还快还便宜。 “东家,那咱们运回来的粮怎么卖。” “挂牌三十文一斗。” 三十文一斗,这个价格是王家粮店的十分之一。 老陈头的眼睛瞪圆了,王家屯的粮是三百文一斗,姜离卖三十文,这是要把王家往死里整。 消息传到王元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吃早饭,碗直接从手里掉了下去。 “你说姜离在卖粮,三十文一斗。” “是的王公,他在朱雀大街挂了牌子,排队买粮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 王元的脸色变得惨白,三十文一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屯的那些粮全砸手里了。 他屯粮的成本是五十文一斗,卖三百文能赚两百五十文。 现在姜离卖三十文,他要是也跟着降价就要亏本,不降价又卖不出去。 更要命的是,姜离的粮是用新修的水泥路运来的,成本比他低得多。 “怎么可能,他的路才修了一个月,怎么就能运粮了。” “王公,姜离的马车跟普通马车不一样,跑起来快得像风一样。” “两天就能从产粮区跑一个来回,他的粮是源源不断的。” 王元站起身,他要亲眼去看看姜离的路到底是什么样子。 一个时辰后,王元的马车停在了京畿道的官道边上。 那里有两条路,一条是传统的土路,一条是姜离新修的水泥路。 土路是王家控制的,坑坑洼洼泥泞不堪,因为前几天刚下过雨。 水泥路是姜离修的,平整如镜泛着灰色的光泽,雨水落上去直接流走。 王元的马车走的是土路,因为他不愿意给姜离交过路费。 走了没多远,马车的轮子就陷进了泥坑里,怎么拉都拉不出来。 车夫下来推车,结果越推陷得越深,最后连车轴都断了。 王元站在泥坑边上,浑身上下全是泥点子,狼狈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候,旁边的水泥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姜离的运粮车队从他身边飞驰而过,车轮在平整的路面上滚动得又快又稳。 每辆车上都装满了粮食,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一滴水都进不去。 车队最后一辆车上坐着姜离本人,他看见了站在泥坑里的王元,但没有停车。 只是在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王大人,这条水泥路是私家摇钱树,您清高不愿意走。” “旁边的泥坑是朝廷的恩德,您慢慢享受。” 王元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被泥水困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姜离的车队绝尘而去。 回到府上之后王元气得砸了一屋子的瓷器,郑家和崔家的人都被叫来商议对策。 “姜离的路已经修通了一半,他的粮正在冲击咱们的市场。” “再这么下去,咱们屯的粮全都要烂在仓库里。” 郑家的代表脸色也不好看,他家的粮仓里堆着几十万斤粮食,本想趁着灾年大赚一笔。 现在姜离用三十文的价格倾销,他的粮根本卖不出去。 “王公,要不咱们也去买几张债券吧。” “走姜离的路虽然丢人,但总比粮食烂在仓库里强。” 王元咬着牙,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姜离的路比他的路快三倍,姜离的车比他的车能装三倍。 在这种碾压式的效率差距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去,去买债券,去走他的路。” “但咱们不是认输,咱们是在等机会。” “等姜离露出破绽,咱们再收拾他。” 第二天,王家的粮车出现在了水泥路上。 收费站的伙计看着那些挂着王家旗号的马车,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过路费,每车五十文。” 王家的管事掏出钱袋子,一边数铜板一边心疼得直抽抽。 他们屯粮的时候以为稳赚不赔,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现在不仅要把粮降价卖,还要给姜离交过路费,里外里亏了个底朝天。 第76章 铜钱人间蒸发 王元亏归亏,但他一点都不慌。 因为他手里还捏着一张王牌,一张足以让姜离满盘皆输的王牌。 大周的铜钱总量就那么多,八成藏在五姓七望的地窖里,两成在市面上流通。 姜离修路要发工钱,买耗材要花钱,招工人要花钱,每天流出去的铜钱像瀑布一样哗哗往外淌。 钱从哪来? 从卖粮、卖债券、收过路费来。 但这些钱最终都会流到哪去? 流到世家手里。 因为世家控制着大周八成以上的产业,姜离的工人拿了工钱去买布、买酒、买肉,这些钱兜兜转转最终都会进入世家的口袋。 王元想明白这一层之后,当晚就召集了五姓七望的代表。 “姜离以为他赢了,其实他正在往死路上狂奔。” “他修一里路就要花一百贯,他现在修了多少里?三百里。” “三万贯撒出去了,这些钱现在在哪?在我们手里。” 郑家的代表听到这话眼睛一亮,他终于明白王元想干什么了。 “王公的意思是,咱们把铜钱收回来,不让它流通?” “不是不让流通,是让它流通不起来。” 王元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从明天开始,五姓七望所有的产业都只收铜钱,不收姜离的债券,不收任何别的东西。” “收到的铜钱一文都不许花出去,全部存进地窖里,存到市面上连买米的钱都凑不出来为止。” 崔家的旧部在旁边听着,他虽然被抄了家但还有些影响力。 “王公,这招狠是狠,但咱们自己的生意不也要受影响吗?” “受影响又怎样,咱们亏得起,姜离亏不起。” 王元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那条路还没修完,他的工人还等着发工钱,他的水泥厂还等着买石灰。” “市面上没有铜钱流通,他拿什么付账?” “拿他那堆废纸一样的债券吗?债券能当饭吃?” 这番话把在场所有人说得心服口服,五姓七望联手搞钱荒,这招确实毒辣到了极点。 第二天开始,京城的铜钱就像被人施了法术一样开始凭空消失。 茶楼不找零了,说是铜钱不够用只能收整数。 布庄涨价了,说是铜钱短缺进货成本高。 米铺关门了,说是收不到铜钱没法跟粮商结账。 三天之内,京城的物价涨了三倍,但百姓手里的铜钱却比三天前还少。 因为五姓七望像貔貅一样只进不出,把市面上所有的铜钱都吸进了地窖里。 消息传到匠作院的时候,老陈头正在给工人发工钱,但账房里的铜钱只够发一半。 “东家,不够了,昨天还有八千贯的存钱,今天一早去钱庄取钱,钱庄说没铜钱了。” “我拿债券去换,钱庄不收,说是只收铜钱不收废纸。” 工人们站在院子里等着领钱,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焦躁。 “姜院正,工钱什么时候发?” “我家老娘病了等着抓药,没铜钱药铺不卖药。” “是啊姜院正,债券我们不要了,我们要铜钱。” 姜离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工人,他知道这是王元的手段。 但他没有解释,因为解释没有用,工人们听不懂什么叫货币紧缩,他们只知道自己拿不到钱了。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姜离没钱了,他发的债券就是废纸。” “大家快去要钱啊,晚了就一文钱都拿不到了。” 老陈头冲到门口一看,外面站着几十个生面孔,正在朝着匠作院里面的工人喊话。 “这些人是王家派来的,我认得那个领头的,是王家粮铺的管事。” 姜离没有理会外面的喧嚣,他转身走进了屋子。 “老陈头,去把库房里的黄金拿出来。” “黄金?东家您要干什么?” “换铜钱。” 老陈头不明白姜离的意思,黄金比铜钱值钱多了,拿黄金换铜钱不是亏大了吗。 但他跟着姜离这么久,知道东家做事从来都有道理。 半个时辰之后,匠作院门口挂出了一块牌子。 “黄金换铜钱,一两黄金换一贯铜钱,价格随行就市。” 这个价格低得离谱,正常的金银比价是一两黄金换十贯铜钱,姜离这是在贱卖黄金。 消息传出去的当天,匠作院门口就挤满了人。 “姜离疯了吧,一两黄金只换一贯铜钱。” “管他疯没疯,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快去把家里的铜钱拿出来,换了黄金存着。” 百姓们疯狂地把家里的铜钱翻出来,排着队去匠作院换黄金。 这一招直接打乱了王元的布局,因为他收的铜钱是从百姓手里收的,现在百姓把铜钱换成了黄金,他收不到了。 更妙的是,换出去的黄金最终还是会流到世家手里,但姜离手里却多了急需的铜钱。 王元得到消息的时候差点气得吐血。 “他这是饮鸩止渴,把黄金贱卖了换铜钱,等铜钱花完了他拿什么继续撑?” 郑家的代表在旁边点头附和。 “王公说得对,黄金总有卖完的时候,到时候他还是死路一条。” “继续收铜钱,把他那点黄金全吸干。” 王元的命令传达下去之后,五姓七望的收钱行动变得更加疯狂。 他们甚至开始亏本卖货,只为了把铜钱收回来。 一匹布本来卖一百文,他们卖五十文,但只收铜钱。 一斤肉本来卖三十文,他们卖十五文,但只收铜钱。 百姓们觉得便宜就去买,但买完之后手里的铜钱就没了。 没了铜钱就去姜离那里换黄金,换了黄金再去世家那里买便宜货。 兜兜转转,姜离的黄金越来越少,世家的铜钱越来越多。 十天之后,姜离的黄金储备见底了。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女帝正在跟上官婉儿核对内库的账目。 “陛下,不好了,市面上的铜钱几乎断流了。” 上官婉儿抱着一堆账本冲进来,脸色惨白得像张纸。 “百姓买不到东西,商铺收不到钱,连工部修城墙的工钱都发不出来了。” 女帝皱起眉头,她隐约觉得这事跟五姓七望有关,但又拿不出证据。 “内库还有多少铜钱?” 上官婉儿翻了翻账本,但那些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和古老的记账方式让她头疼欲裂。 这些账本都是前朝留下来的老格式,她实在看不懂,也算不清楚。 上官婉儿立马跪下,垂了垂眼眸说,“陛下,这些还没算清楚,臣尽快算好。” 第77章 来砸场子了 女帝看着跪在地上的上官婉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官婉儿是她身边最信任的人,但在算账这件事上确实不太灵光。 “三天之内给朕一个准数,否则提头来见。” 这道命令把上官婉儿吓得魂飞魄散,她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哪里会算账。 三天时间,她去哪里找能算清这堆烂账的人。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能救她的命。 当天晚上,上官婉儿出现在了匠作院门口。 “姜离,你得救我。” 她抱着姜离的胳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端庄优雅的样子。 “陛下让我三天之内算清内库的账,算不清楚就要杀我的头。” “但那些账本我真的看不懂,你是学霸你肯定有办法,求你救救我。” 姜离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样子,想起了她以前在课堂上借作业抄的场景。 “你当年数学考试是不是作弊了?” “我没有作弊,我只是……只是参考了一下同桌的答案。” “那叫抄袭。” “好好好我抄袭了行不行,你现在救不救我?” 姜离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上官婉儿带进屋里,让她把那堆账本全部摊开。 那些账本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数字用的是老式的大写,什么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看得人眼睛疼。 而且记账方式也是一塌糊涂,收入和支出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笔是进账哪笔是出账。 “这账谁记的,记成这样难怪算不清楚。” “前朝传下来的老规矩,每一任内库管事都这么记。” 姜离翻了几页账本,发现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这不是算术的问题,这是记账方法的问题,他用阿拉伯数代替大写和上官婉儿算账。 大周用的是流水账,只记录每一笔交易,不分类不汇总。 要算清账目就必须把所有的流水账一笔一笔加起来,这种工作量大到令人绝望。 “婉儿,我教你一种新的记账方法,叫复式记账法。” “什么式记账法?” “复式,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上官婉儿听得一脸懵,但姜离没有解释太多,直接拿起笔开始在纸上画表格。 左边一栏写“借”,右边一栏写“贷”,中间写科目名称和金额。 “每一笔钱进来都要记两次,一次记在借方,一次记在贷方。” “这样最后借方总数和贷方总数必须相等,如果不等就说明有错。” “而且用这种方法可以随时知道每个科目的余额,不用把所有流水账加一遍。” 上官婉儿听着听着眼睛开始放光。 “所以用这种方法,算账会快很多?” “不止快很多,而且不容易出错。” 姜离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教上官婉儿新式记账法,等天亮的时候她总算是勉强学会了。 “按照这个方法重新整理账本,三天之内肯定能算清楚。” 上官婉儿感激涕零地抱着那些账本走了,但姜离的麻烦还没解决。 第二天一早,工地上就出事了。 “姜离没钱了,他发的债券就是废纸,换不成铜钱。” 喊话的人比昨天更多,而且混在工人中间煽风点火。 “大家别干了,干了也拿不到钱。” “姜离就是个骗子,他骗了我们的力气不给工钱。” “去衙门告他,让官府把他抓起来。” 工人们本来就因为拿不到铜钱而心生不满,现在被人一煽动,情绪立刻就炸了。 “姜离出来,我们要铜钱。” “不要债券,不要黄金,只要铜钱。” 老陈头急得满头大汗,他冲进屋里找姜离商量对策。 “东家,外面的工人要闹事了,您得出去说几句话。” “说什么,说我没钱了?” “那……那怎么办?” 姜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乱哄哄的人群。 “去把狄梦瑶叫来。” 半个时辰之后,狄梦瑶带着一队金吾卫赶到了匠作院。 “离哥,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煽动工人闹事,你带人把那几个领头的抓起来。” 狄梦瑶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很快就发现了那几个生面孔。 “那几个不是咱们的工人,我认得,他们是王家粮铺的人。” “抓起来,送官府,告他们煽动民变。” 金吾卫一出手,那几个领头闹事的人立刻被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工人们看到金吾卫出动,气势立刻弱了三分。 但钱的问题还是没解决,他们还是需要铜钱。 就在这时候,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哗。 “狄相来了,狄相来了。” 姜离转头看去,只见一顶官轿停在匠作院门口,狄仁杰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狄梦瑶的脸色变了,她知道爷爷今天来不是为了帮忙的。 果然,狄仁杰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姜离的处境雪上加霜。 “姜离,老夫今日是来送一道奏折的。” “老夫已经上书陛下,请求停止你的基建工程。” 这话一出,周围的工人们立刻骚动起来。 “狄相都说要停工了,姜离完了。” “工钱肯定拿不到了,白干了这几个月。” 狄梦瑶急得跺脚。 “爷爷,您怎么能这样,离哥是在为大周修路啊。” “为大周修路?”狄仁杰冷笑一声,“你看看外面的百姓,因为他修路搞得铜钱断流,米价飞涨,民不聊生。” “这叫为大周修路?这叫祸国殃民。” 狄梦瑶还想反驳,但被姜离拦住了。 “狄相,您说的这些,不是我的责任。” “不是你的责任?那是谁的责任?” “是五姓七望的责任,他们联手收铜钱制造钱荒,就是为了逼死我。” “您是清流领袖,您应该看得出来这是谁的手笔。”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 “老夫知道这事跟五姓七望有关,但老夫管不了他们怎么花自己的钱。” “老夫能管的是你,你的工程摊子铺得太大,步子迈得太快,把大周的经济秩序全搅乱了。” “停工,是最稳妥的办法。” 这番话有理有据,姜离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因为狄仁杰说的是事实,钱荒确实跟他的工程有关,只是他不是罪魁祸首而已。 但在这个时代,谁在乎谁是罪魁祸首? 百姓只知道姜离修路之后铜钱没了,他们不管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就在气氛陷入僵局的时候,姜离突然笑了。 “狄相,您知道钱荒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吗?” “铜钱不够。” “不对,是铜钱太笨。” 在场所有人都说懵了,铜钱怎么会笨。 “铜钱太重、太麻烦、太容易被囤积。” “一贯铜钱重六斤,运一万贯需要一百辆车。” “五姓七望把铜钱藏进地窖,市面上就没钱了,这就是铜钱的缺陷。” “但如果换一种东西,一张纸就能代表一万贯,他们藏得过来吗?” 第78章 宝钞的底气是什么 狄仁杰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大周不需要铜钱,大周需要的是纸。” 姜离从怀里掏出一张印着复杂花纹的纸片。 “这叫宝钞,一张宝钞等于一贯铜钱。” “但它比铜钱轻一万倍,比铜钱难伪造一万倍,比铜钱方便流通一万倍。” 狄仁杰看着那张花花绿绿的纸片,脸上全是不信。 “一张纸能当钱用,谁会信?”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用。” “只要我的工坊、我的银行、我的一切产业都只收宝钞,宝钞就有价值。” “而我现在控制着大周一半以上的基建工程和三分之一的商品流通,我说宝钞有用它就有用。” 这番话把狄仁杰说得哑口无言。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听过这种离经叛道的说法。 但他不得不承认,姜离说的有道理。 如果姜离的产业真的只收宝钞,那想从姜离这里买东西的人就必须先弄到宝钞。 想弄到宝钞就得用铜钱或者黄金来换,这样宝钞就有了价值。 而宝钞是纸做的,印多少就有多少,五姓七望囤得了铜钱囤不了纸。 “你这是在动摇国本。” “我这是在救国本。” 姜离把那张宝钞递到狄仁杰面前。 “狄相,您想看大周强盛还是想看五姓七望把持朝政。”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是一样的,削弱世家,大周才能强盛。” “而削弱世家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打碎他们的钱袋子。” 狄仁杰盯着那张宝钞看了许久,最后长叹一声。 “姜离,你太激进了。” “激进才能破局,温吞水煮不死青蛙。” 当天晚上,上官婉儿带着重新整理好的账本回宫复命。 她用姜离教的复式记账法把内库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女帝看了之后大为满意。 “婉儿,这账记得不错,比以前那些老东西强多了。” 上官婉儿跪在地上连连谢恩,心里却在想姜离那张脸。 没有他,自己这颗脑袋早就搬家了。 “陛下,臣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姜离发明了一种叫宝钞的东西,说是可以代替铜钱使用。” 女帝来了兴趣。 “纸能当钱用?” “臣一开始也不信,但姜离说只要他的产业都只收宝钞,宝钞就有价值。” “他让臣转告陛下,如果皇室采购也改用宝钞结算,宝钞的信用就会更高。” 女帝沉吟片刻。 “让他明天带着他的宝钞进宫,朕亲自看看。” 消息传到王元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府上庆功。 钱荒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姜离的黄金卖光了,工人在闹事,狄仁杰在弹劾,胜利就在眼前。 “姜离搞了个什么宝钞?” “是一种纸币,说是能代替铜钱。” 王元嗤笑一声。 “纸能当钱用,那树叶也能当钱用了。” “他这是穷疯了,病急乱投医,随他去折腾吧。” 郑家的代表在旁边附和。 “王公说得对,百姓只认铜钱不认纸,他那宝钞发出去也没人要。” “再说了,就算有人要,我们控制着市面上八成的商铺,不收他的废纸不就完了。” 王元满意地点了一下脑袋。 “传令下去,五姓七望所有的产业,一律不收宝钞,只收铜钱。” “让姜离的废纸变成真正的废纸。” 第二天,姜离带着一箱子宝钞进了宫。 女帝看着那些印刷精美的纸片,脸上露出了惊艳的神色。 “这花纹是怎么印上去的?比朕的御印还精细。” “回陛下,这是活字印刷加套色叠印,伪造难度极高。” “而且宝钞的纸张也是特制的,用的是桑皮和丝绵混合的材料,普通纸张做不出这种质感。” 女帝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满意。 “这东西确实比铜钱方便,但朕有一个疑问。” “陛下请讲。” “如果所有人都不收宝钞,它就是废纸,你打算怎么让人收?” 这个问题正中要害,王元的策略就是让所有商铺都不收宝钞。 姜离的回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臣不需要所有人都收,臣只需要一样东西来锚定宝钞的价值。” “什么东西?” “盐。” 这个字从姜离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盐是百姓每天都要吃的东西,没有人能离开盐。” “如果臣的盐只收宝钞,那想买盐的人就必须先弄到宝钞。” “这样宝钞就有了真实的价值,不再是废纸。” 女帝皱起眉头。 “盐是朝廷专卖的,你哪来的盐?” “臣三天前在京郊发现了一座盐矿。” 京郊有盐矿?从没有人听说过这种事。 “陛下,那座矿以前被认为是毒盐矿,出产的盐又苦又涩还有毒。” “但臣用自己的方法提纯之后,变成了雪花盐,比官盐还白还细还好吃。” 姜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雪白的粉末。 “这就是臣提纯的盐,请陛下过目。” 女帝让人端来一碗清水,把那些白色粉末倒进去搅拌。 “婉儿,你尝尝。” 上官婉儿舀了一勺尝了尝,眼睛立刻亮了。 “陛下,这盐比御膳房用的青盐还好,又细又鲜没有一点苦味。” 女帝也尝了尝,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姜离,你这盐朕很喜欢,但朕还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说这盐只收宝钞,那宝钞又怎么兑换,总不能只进不出吧?” “可以兑换,用黄金或白银兑换,臣在朱雀大街开了一家银行专门做这件事。” “宝钞的信用,就是黄金和白银的信用。” 女帝听完这番解释,沉默了许久。 姜离的计划环环相扣,用盐来锚定宝钞的价值,用银行来维护宝钞的信用。 如果这个计划成功,大周就会有一种全新的货币体系,五姓七望囤积铜钱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准了,从今天开始,皇室采购改用宝钞结算。” 这道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王元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茶杯直接从手里摔了下去。 “女帝居然站在姜离那边,她疯了吗?” 郑家的代表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王公,这下麻烦大了,皇室用宝钞,百姓就会觉得宝钞有官方背书。” “加上姜离的盐只收宝钞,想吃盐的人就得去换宝钞。” “我们囤的铜钱,真的要变成废铜了。” 第79章 给你表演个反向收割 王元沉着脸想了半天,突然一拍桌子。 “他不是说宝钞可以兑换黄金吗?那我们就去兑。” “把五姓七望所有的铜钱和黄金全集中起来,去他的银行排队兑换。” “他银行里的黄金储备有限,只要我们一天之内把他的黄金全兑空,他的宝钞就是废纸。” “到时候百姓发现宝钞换不出黄金,信用崩塌,他姜离就死定了。” 这招叫挤兑,是金融战争中最狠毒的一招。 王元连夜调集了五姓七望所有能动用的资金,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去姜离的银行门口排队。 第二天,朱雀大街上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几千人排着长龙,从银行门口一直排到街尾,全是来兑换黄金的。 这些人手里拿着宝钞,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就像末日来临一样。 “姜离的银行要倒了,快去兑黄金。” “晚了就兑不出来了,宝钞就变废纸了。” 这些话是王家的人放出去的,但效果出奇地好。 连原本不打算兑换的百姓都被吓到了,纷纷加入了排队的行列。 狄梦瑶带着金吾卫在维持秩序,但队伍越来越长,她的人手明显不够用。 “离哥,库存的黄金只够撑两个时辰了,这帮王八蛋是想把咱们吸干。” 姜离站在银行二楼的窗户边上,看着下面人山人海的场面,脸上却没有任何慌张的神色。 “让他们兑。” “兑?黄金不够了还怎么兑?” “黄金不够,但盐够。” 狄梦瑶不明白姜离的意思,但她没时间多问,因为下面的人群已经开始骚动了。 “怎么这么慢,快点兑啊。” “姜离是不是没钱了,兑不出来了。” 王元坐在对面的茶楼里,看着银行门口的混乱场面,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再过一个时辰,姜离的黄金就该见底了。” “到时候他拿什么兑,拿他的人头吗?” 郑家的代表在旁边搓着手,满脸都是幸灾乐祸。 “王公英明,这一招釜底抽薪用得妙啊。” 就在这时候,银行里面传出一阵喧哗。 王元皱起眉头往窗外看去,发现银行门口的伙计正在往外搬东西。 但他们搬出来的不是装黄金的箱子,而是一口口大缸。 “他们在搬什么?” 王元放下茶杯走到窗边细看,只见那些大缸的盖子被掀开了。 缸里不是金银,而是雪一样白、沙一样细的东西。 那东西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像一缸一缸的白雪堆在银行门口。 “那是什么?” 郑家的代表也凑到窗边,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就在他们疑惑的时候,姜离的声音从银行门口传了出来。 “诸位,黄金有价,但命无价。” “今日起,这雪花盐只认大周宝钞,不认铜钱,不认黄金。” “一贯宝钞,换一斤雪盐。” 排队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姜离拿出来的是盐? 这跟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们是来兑黄金的,不是来买盐的。 但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了,以后买盐只能用宝钞?! 那不完了吗?! “等等,他说的是雪花盐?” “雪花盐是什么东西?” 一个胆子大的人挤到缸边,伸手抓了一把那白色的粉末放进嘴里尝了尝。 下一秒,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盐……这盐怎么这么好吃?” “比我吃过的任何盐都好吃,又细又鲜,一点苦味都没有。” 他这一喊,周围的人立刻骚动起来。 大周的官盐又粗又苦还有杂质,能吃到好盐是富人才有的特权。 现在姜离拿出来的盐比官盐好十倍不止,这东西要是买到手,能省多少钱? “一斤盐换一贯宝钞,那一贯宝钞换多少铜钱?” “一贯铜钱啊,这不是跟官盐价格差不多吗?” “差不多?官盐那个味道能跟这个比吗?” 人群的情绪开始变化了,他们原本是来兑黄金的,现在却被那些雪白的盐吸引住了。 王元在对面的茶楼里看得目瞪口呆,他完全没想到姜离会出这一招。 “他在搞什么鬼?用盐来抵黄金?” 郑家的代表也懵了。 “这盐是从哪来的?京郊什么时候有盐矿了?” “就算有盐矿,他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开采出这么多盐啊。” 但眼前的事实就摆在那里,几百口大缸装满了雪白的盐,堆在银行门口像一座小山。 更让王元崩溃的是,人群的态度正在发生变化。 “黄金有什么用,又不能吃。” “盐是每天都要吃的东西,这盐这么好,买点回去不亏啊。” “可是我刚才把宝钞兑成黄金了……” “那你再换回来啊,反正银行不是说随时能换吗?” “对啊,我也把黄金换回宝钞,买盐去。”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动摇,但很快就变成了几十个、几百个。 那些刚兑到手的黄金,又被扔回了银行的柜台上,换成了宝钞。 然后他们拿着宝钞去买盐,一斤两斤三斤,越买越多。 王元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花了几天时间集结的资金,雇了几千人排队,就是为了挤兑姜离的银行。 结果姜离用几百口盐,把他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那些来挤兑的人,现在反而成了帮姜离收黄金的推手。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郑家的代表也慌了。 “王公,那盐真的有这么好吃吗?怎么所有人都在抢着买?” “你问我,我问谁?” 王元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桌,茶杯碎了一地。 他经营商业几十年,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姜离不跟他玩金融,直接用实物把他的金融战给废了。 盐是刚需,是每个人每天都要吃的东西。 当盐的质量好到让人无法拒绝的时候,任何金融手段都变得苍白无力。 傍晚时分,银行门口的人群终于散去。 狄梦瑶看着满屋子的黄金和空荡荡的盐缸,崇拜得两眼放光。 “离哥,你比抢银行还快啊。” 姜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 “这就是金融锚定物,学着点,班长。” 狄梦瑶还没来得及消化什么叫金融锚定物,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大街小巷贴满了告示,全是骂姜院正的。” “骂什么。” “说院正是商贾贱种,说雪盐是妖术炼制,说宝钞是抢百姓的钱。” 跑进来报信的伙计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手里攥着一张从墙上撕下来的告示递到姜离面前。 告示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满篇都是之乎者也,引用的典故从孔孟一直排到董仲舒,核心意思就一句话。 姜离是祸国殃民的奸商,谁用宝钞谁就是助纣为虐。 第80章 扔了一脸烂菜叶 狄梦瑶抢过告示看了两眼,脸色当场就变了。 “这是谁写的,老娘带人把他的嘴撕烂。” “没用的,这种告示满大街都是,撕了这张还有下一张,抓了这个人还有下一个人。” 姜离的语气很平静,因为他早就料到世家会出这一招。 挤兑失败了,粮价战输了,盐业也被抢走了,五姓七望在商业战场上已经没有任何胜算。 但他们还有一张王牌没打,那就是文化解释权。 大周的读书人九成出自世家,天下的私塾书院十有八九都是世家的产业。 世家发动这些人写文章骂姜离,一天之内就能把告示贴满整个神都。 老陈头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全是焦急。 “东家不好了,买盐的人比昨天少了一半,好多人说不敢买妖盐了。” “还有换宝钞的人也少了,说那玩意儿是骗人的废纸。” 这才是世家真正的杀手锏,他们打不过姜离的技术和商业手段,就从根子上动摇百姓的信任。 百姓大多不识字,但百姓信读书人。 读书人说雪盐是妖术,百姓就不敢吃;读书人说宝钞是废纸,百姓就不敢用。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女帝正在批奏折。 上官婉儿把外面的情况一五一十汇报了之后,女帝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婉儿,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办。”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光靠禁令是堵不住悠悠众口的。” 女帝放下朱笔,目光落在窗外的方向。 “去告诉姜离,如果他三天之内解决不了舆论的问题,宝钞新政就得暂停。” “朕不能跟天下读书人作对,朕的江山还需要他们来治理。” 这道口谕传到姜离耳朵里的时候,狄梦瑶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陛下怎么能这样,明明是世家在搞鬼,凭什么让离哥来背锅。” “因为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她不能让整个士林都站到对立面去。” 姜离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已经有了算计的光。 “班长,你跟我来,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姜离带着狄梦瑶穿过匠作院的后院,来到一间从来没人进去过的屋子。 推开门的瞬间,狄梦瑶愣住了。 屋子里摆满了木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成千上万个小木块。 每个木块上都刻着一个字,正的反的大的小的,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像一座座小山。 姜离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木块放在狄梦瑶手心里,那木块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刻工精细得让人惊叹。 “把这些活字按照顺序排列起来,涂上墨,压上纸,一天能印一万张告示。” “世家能发动读书人写文章骂我,我就能用这东西让全城百姓都看到我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狄梦瑶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虽然是武将但也不傻。 “你是说用这东西印告示,跟世家对着干。” “不是告示,是报纸。” “报纸是什么。” “一种比告示更厉害的东西,告示只能写一件事,报纸能写一百件事。” 姜离说着话已经开始动手排版,他的手指在那些活字之间穿梭得飞快。 半个时辰之后,第一份样张印了出来。 狄梦瑶接过那张散发着墨香的纸,上面的标题让她差点把下巴惊掉。 “《大周日报》创刊号。” “头条:震惊!王家家主夜宿青楼花了多少钱?知情人士独家爆料!” “次条:雪盐不仅能吃还能治大脖子病?太医署医正亲身验证!” “三条:五姓七望囤粮涨价,一斗米他们赚了多少黑心钱?本报为您算清这笔账!” 狄梦瑶看完这三条标题,整个人都傻了。 “离哥,这些消息你从哪弄来的。” “王家家主逛青楼的事是真的,他前天晚上在醉香楼待了一整夜,花了三百贯。” “雪盐治大脖子病也是真的,那是碘盐,大脖子病就是缺碘引起的。” “五姓七望囤粮赚黑心钱更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只不过没人敢说出来而已。” 姜离把那份样张收起来,转身看着狄梦瑶。 “现在我需要一个人来当这份报纸的主笔,负责写文章,你有人选吗。” “主笔,写文章的人。” 狄梦瑶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 “上官婉儿,她最会写文章了,在陛下身边当了这么多年女官,舞文弄墨的本事一等一。” “我要的不是舞文弄墨,我要的是能让老百姓看懂的白话文。” “白话文。” “就是说人话,不要之乎者也,不要引经据典,老百姓能听懂什么就写什么。” 狄梦瑶仔细回忆了一下上官婉儿平时说话的方式,发现她确实跟普通的文官不太一样。 那丫头说话时候偶尔会蹦出一些奇怪的词,什么“震惊”什么“绝绝子”什么“太离谱了”。 “我去把她叫过来,你跟她当面说。” 当天晚上,上官婉儿出现在了匠作院。 她看着满屋子的活字印刷设备,脸上的表情比狄梦瑶还要震惊。 “你这是搞出多少台印刷机了。” “婉儿,别愣着了,赶紧来搭把手。”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 “啊~怎么一来就得干活啊!” “让你当《大周日报》的主笔,用现代的写作方式写文章,标题党震惊体情感营销,你都会吧。” 姜离补充道:“就是把你看的什么爱情小说搞十分之一出来就行了!” 上官婉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虽然数学不行但传媒学可是她的老本行。 “你是想用舆论战打世家。” “他们发动儒生写文章骂我,我就发动百姓骂他们。” “儒生写的东西满篇典故只有读书人看得懂,你写的东西要让卖菜的大妈都能看懂。” “谁能争取到百姓,谁就能赢得这场舆论战。” 上官婉儿接过姜离递来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独家内幕:崔家大儒崔林在书院里打学生的真相,打断了多少戒尺?》” “《王家的粮仓里有多少老鼠,本报记者冒死潜入为您揭秘!》” “《你家买的布为什么这么贵,郑家布庄的进货价只有零头!》” 姜离看完这几条标题,嘴角不由得弯了起来。 “就这么写,明天第一批报纸印一万份,全城免费发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