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旧梦》 第一章 行役洛阳 第一章行役洛阳 武定五年(547年)是丁卯年,(武定是东魏孝静帝元善见的第四个年号,历时八年余)此时夏日炎炎,骄阳似火。在从东魏首都邺城通往洛阳的官道上,两匹健壮的黑色骏马疾驰而来,骑在前头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官员杨衒之(衒,xuàn,同“炫”)。他出生于宣武帝景明初年(500年)前后,是东魏的一名武官,正奉命前往故都洛阳前线出任“抚军府司马”一职,该职属于第五品武官。他的随从是一名十八岁的武士,名叫白曜。他们一路打马疾驰,打算在天黑之前到达目的地洛阳城。 武定五年时,洛阳城已经经历过数次激烈的战争,最终被东魏控制。当时,东西两魏之间爆发了第四次大战,即著名的邙山大战,双方在洛阳、金墉城和邙山等地展开激烈的争夺战,最终东魏获胜,洛阳城归属东魏。 杨衒之三十岁那年——北魏永安三年(530年),孝庄帝元子攸杀死权臣尔朱荣之后,遭到尔朱氏反扑,北魏大乱,尔朱兆、尔朱世隆又杀害孝庄帝。尔朱家族先后拥立元晔、元恭为帝,后来高欢打败尔朱家族后,又先后立元朗、元修做皇帝。永熙三年(534年),孝武帝元修与高欢关系决裂,逃到关中投奔宇文泰,高欢于是在邺城拥立十一岁的元善见为皇帝,是为东魏。投靠宇文泰的元修在这年的年底被宇文泰所杀,宇文泰在长安立元宝炬为皇帝,是为西魏。东魏政权在高欢的控制下,而西魏政权则被宇文泰控制。 洛阳城越来越近了,但是越近目的地,杨衒之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没那么急着进城,他带着白曜慢慢走过洛水上的浮桥——永桥。残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杨衒之勒住缰绳,伫立在永桥上,举头望向洛阳城门,斑驳的“宣阳门”三字依旧在。遥想起永熙三年(534年),他拖家带口出城时,这里还站立着金甲耀目的羽林军,如今一眨眼十三年过去了,守卫城门的卫兵不见了,城门的青砖缝里长出了野草,在暮风中瑟瑟。城楼上有只灰鹞子扑棱棱惊起,带落几片碎瓦。 他们从洛阳城的正南门——宣阳门入城,城中人迹罕至,到处植被繁茂,野鸟啾鸣,骤然起落,狐兔出没,牛羊徜徉。坚固的城墙已经倒塌了不少,不再连贯,断成一段一段的了。宫殿倾覆,寺观成了灰烬,庙塔变成空地;墙头上爬满蒿艾,街巷里遍布荒草。野兽在荒废的阶石上打洞,山鸟在院子里的树上做巢。岁月巨变,沧海桑田,谁能在大浪淘沙过后岿然不动?原来的泱泱城民,不是死了,就是散了。 他们骑马走在洛阳城的中轴线,那条有九条车轨的宽阔御道铜驼大街上,旧时其上飞驰着王公贵族们的昂贵马车,而现在只有放牧的儿童在闲逛,还有不时往来耕种的农夫村老。耄耋之年还依然劳作不息的老农人,在旧日皇宫门前的双阙下开荒,播种黍子。 一只野狐从断垣后面窜出,在马的面前一窜而过,惊得白曜的坐骑奋起前蹄,腾空而立,不停地嘶鸣。杨衒之迅速出手,帮忙拉住马的辔头:“勿惧,此畜惊矣。” 他们沿着铜驼大街来到坍塌的宫城正南门(阊阖门)前——那里曾是百官朝觐的必经之地,此刻却像被巨兽啃噬剩下的骸骨,碎砖间竟长出半人高的蓟草。 宫城正门——阊阖门遗址前,有个佝偻老农正在用锄头翻土,腰间麻绳系着的铜爵在暮色中泛着幽光。那分明是禁军虎贲的制式酒器! “老丈!”杨衒之踉跄着奔过去,靴子陷在松软的泥土里,“此……此乃……” 老农浑浊的眼珠转动着,露出残缺的黄牙:“官人可识得此物乎?老朽自北邙山冢间得之,前日吾亦掘出一柄玉具环首刀。”说着,用豁口的锄头敲了敲土块,“叮”的一声,半截鎏金门环应声而出。 老农说:“官人,观此土色,甚杂,或可复得珍器!”翻起的黑土里混杂着朱砂、青灰与琉璃碎末。 “此间即故皇宫之阊阖门也。”杨衒之蹲下身抓了把泥土仔细分辨,细碎的金箔在指缝间闪烁——这是西域使节进贡的金丝毯,可惜已经在土层里烂成了齑粉。 杨衒之的思绪飞回到永熙三年(534年)。随着丞相高欢一声令下,生活在洛阳的人都要迁往邺城。广大市民、朝廷官员、皇室成员和僧侣,都要一同迁去。杨衒之只是一名中下层官员,也夹杂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步履蹒跚地离开洛阳。 洛阳皇宫被拆除,取出其中的高档木料运往邺城,重新营造宫殿。本来还不至于那么残破的洛阳,遭到毁灭性的破坏。加之后来兵燹连年,东魏和西魏为了争夺洛阳,爆发过多次大战,河桥之战、邙山之战都在洛阳附近开打,洛阳城被摧毁得更彻底了。昔日的皇宫已变成破砖烂瓦堆,长出郁郁葱葱的野树苗;昔日繁忙的街道也长出了绿油油的青草。城郊的农民见一座荒城空着可惜,纷纷进来开荒耕种、放牧,充分利用每一寸土地。这里哪里还有半点繁盛皇城的影子? 忽然,那个挖地的老农停下手中的锄头,拄着它哼唱起歌来。杨衒之倾耳细听,听出他所唱的是《麦秀歌》。 听他唱了一遍,杨衒之也跟着他唱了起来——“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 唱到动情处,杨衒之眼睛红了,噙着泪水,他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但最后还是止不住呜咽起来。 老农见杨衒之哭了,也开始抹眼泪,抱怨说:“官人何故引吾同泣!”只有白曜怔怔地站在风里,看着两人流泪,不知所措。 杨衒之觉得歌者并非寻常之辈,他能唱《麦秀歌》,应该是有些来头的,便拱手问道:“兄台何处人氏?何故于此垦荒为业,还能歌此《麦秀》之曲?” 那老者回答道:“吾本洛人,十三载前徙往邺城。数岁思归,潜返故土。无以营生,遂垦荒于此。” 杨衒之这才明白,原来他也和自己一样,经历过迁都之苦,难怪他会唱《麦秀歌》、会流泪。若不经此磨难,怎会有此同感! 然后,杨衒之向白曜解释《麦秀歌》歌词的意思。歌词是:秀挺的麦子竖起了麦芒,绿油油的禾苗茁壮生长。可是那个顽劣的小子,不愿意同我一起玩耍了。这首歌为商朝的箕子所作。 接着,他又解释这首歌背后的动人故事:商朝被周朝灭掉时,商王的叔父箕子带着族人逃到遥远的朝鲜。许多年以后,箕子把野蛮落后的朝鲜治理得文明开化,人民安居乐业,一片欣欣向荣。统治中原的周王干脆派人到朝鲜封箕子为周朝的诸侯。箕子成了周朝的诸侯,就要按周礼每年从朝鲜回到中原朝拜周王。当他路过废弃的商朝故都朝歌时,看到残垣断壁、杂草丛生,长满了绿油油的禾黍。他想起商朝的灭亡、儿时的生活场景,一切历历在目,宛如昨日。那些童年的伙伴也不知去向,再也不能跟他们一起玩耍了,百感交集,本想大哭一场。可此时已是新的朝代——周朝,自己还做了周朝的诸侯,于理不合,只能像妇人一样偷偷地哭几声,无奈之下,写下了千古传唱的《麦秀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行役洛阳(第2/2页) 听罢这些,白曜说:“杨公昔居洛邑经年,今之怀洛,岂非箕子之思朝歌乎?” “吾眷恋洛邑一草一木,寸土皆惜。城中伽蓝林立,余多有涉足。计故都内外,凡千有余寺。昔时梵钟相闻,此鸣彼应;今则寥廓寂寥,钟磬罕闻。怅然若失,实难自已。恐其栋宇之名、灵异之事,俱随年光湮没,后世不复道也。” “洛邑果有千寺乎?吾竟未见一刹。”白曜说。 杨衒之说:“唉!如今只剩遗址耳!” 杨衒之又叹了一口气,说:“吾之旧庐想必已成丘墟矣。吾欲重履其地,吾三十年故栖之所也!” “城阙毁败若此,归途恐难辨识矣,杨公尚记故道否?”白曜说。 “纵洛邑化为灰烬,归路岂能忘却!吾宅在东郭,彼处乃庶民所居,当共往之。” “老哥珍重,我等在此别过!”杨衒之与老农告别,便与白曜一同向东走去。 一座城,曾经如此辉煌繁华,怎么就像一朵烟花,绽放一刻,倏忽便消失无踪了呢?这一切仿佛海市蜃楼一般。人们常说人生无常。可是一座城也不能长存世间啊!也只是短短四十年时间而已,还没有人的一辈子长呢!回忆在此生活过的岁月,杨衒之仿佛做了一场繁花似锦的梦,梦醒时分,便是那城崩地裂之时。 白曜说:“杨公此刻心境,曜或许未能尽解。然试为设喻:若吾少壮戍边,廿载未归。忽一日返回故里,但见庐舍倾颓,颓垣蔓草,雉兔栖于庭,鹳雀巢于栋,乡邻尽徙。四顾茫然,故旧难觅,亲族不知所之。想此际心情,当与公今时无异,然否?” 杨衒之喟然叹息:“诚如是也。” 杨衒之和白曜顺着御道朝东走去,走出了东城墙南头的第一个城门——青阳门,来到洛阳的东郭城,距青阳门外三里之东,御道之北,有洛阳小市。杨衒之的家就在小市旁。找到小市的位置,就找到家了。可这哪还有家啊,只有一片废土! 杨衒之指着一堆破砖烂瓦说:“此乃吾之旧庐所在。” 白曜一看,那堆破砖烂瓦之上,竟然绽放着繁茂的紫茉莉花,微风拂过,紫茉莉花像是被风讲的一个笑话给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草木无情,它不管这人间的兴衰更替,即使万户千门成野草,它仍然兀自生长,兀自开花。 杨衒之在旧居遗址的门前怅惘地站立了许久,然后找一块石头坐了下来,吹着夏日凉爽的晚风,杨衒之的话匣子慢慢地打开了,他对白曜讲述了永熙三年的迁都往事。从杨衒之的讲述中,白曜领会到了什么才叫作惨绝人寰的情景: 迁都的诏书一下达,洛阳四十万户人家限三天之内全部动身启程,时间紧,人员多,要搬运的物件也多。人群的构成包括皇室成员,官员、士兵,更多的是广大平民百姓。 永熙三年(534年)的深秋寒风里,四十万迁徙大军绵延在洛阳至邺城的官道上。载着拆自洛阳宫殿雕花梁柱的牛车陷在泥泞中,木轮碾过散落的《熹平石经》残片。捆绑的绳索断裂,牛车上承载的装载着皇家典籍的箱笼,被掀翻在路旁。脚穿草鞋的工匠踩着满地碎瓦,肩扛着从太庙拆下的鎏金螭首蹒跚前行,后背渗出的血与鎏金螭首上脱落的金漆混作斑驳的污痕。 迁徙队列中随处可见瘫坐的老者,他们怀抱着装满故土的五色囊,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抱着婴孩的妇人蜷缩在倾倒的马车下,用最后半块粟饼蘸着草根煮的浑水喂给婴儿。远处传来军吏的怒喝声和鞭子的抽打声。 暮色中突然爆发的马蹄声惊散人群,长安的宇文泰派出游骑从河阳渡口突袭而来,燃烧的箭矢点燃了装载古籍的马车,漫天飘舞的焦黄纸页如同招魂的纸钱。在铁骑的追赶和践踏中,流民如溃散的蚁群,散开又聚拢。 北迁的人们在漳河岸边搭起了临时的窝棚。寒风中,人们用拆自洛阳宫门的彩漆木料烧火取暖。裹着褪色锦缎的老妇蜷缩在牛粪堆旁,浮肿的脚踝如同发酵的面团,正用碎陶片刮削观音土,用来充饥。 沟壑纵横的营地中央,几十口铁釜昼夜蒸煮着草根与树皮,翻腾的泡沫如同垂死者喉间的痰鸣。夜里狂风掀翻土灶台,滚烫的汤水浇在抢食的流民身上,蒸腾的热气里顿时爆发出蛙群般的惨叫。晨光中人们发现,三个紧抱陶碗的孩童竟保持着跪姿冻毙,结冰的眼睑下还凝固着对食物的渴望。角落里突然爆发的哭嚎声中,母亲正用断箭刺破婴儿鼓胀的肚皮——那吞食太多观音土的躯体,此刻正如漏气的皮囊般塌陷。 黎明前总有成队的尸体被拖往漳河。浮冰间有具怀抱婴孩的女尸,她干瘪的乳房与怀中婴孩青紫的嘴唇竟冻结成诡异的琥珀色。当正午阳光融化这残酷的雕塑时,融冰带着血色沉入河底,宛如这个王朝正在消逝的文明血脉。 杨衒之一家也夹杂在这千千万万的迁都人群中。杨衒之正带着母亲、妻子,还有两个孩子(一女一男),走在前往邺城的官道上。杨衒之的父亲杨镝已经不在了。早在六年前的武泰元年(528年),那时尔朱荣发动了河阴之变,杀害了北魏朝廷两千多名王公大臣,杨镝是北魏朝廷的一名从七品官员——给事中,因此也在被害之列。 本来,杨衒之的母亲是卧病在床的,他向朝廷申请暂缓迁徙,以避开与大队人马拥挤争抢道路的困难,但是当权者才不管你个人的死活,他的命令高于一切,必须执行,否则格杀勿论。杨衒之无奈,只好花极高的价钱买了一辆马车,载着母亲就启程了。他和妻子孩子都是步行前行。可是体弱的母亲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路上缺医少药,食物也短缺,刚渡过黄河,母亲就去世了。杨衒之只好就地埋葬了母亲,继续启程。好不容易,一家人终于到达了邺城,但是一家人只能住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妻子也经不起这种艰苦生活的折磨,一病不起,很快也去世了。历经迁都之痛,杨衒之已是家破人亡。可像杨衒之一样家破人亡的人,还有千千万万呢!安家于邺城的杨衒之只好独自带着一子一女生活了。眼下,杨衒之接到官府的任命,要离开邺城,回到故都洛阳去任职,他只好暂时跟子女告别,到洛阳去上任。 第二章 故都遇故知 第二章故都遇故知 在杨衒之的讲述中,不知不觉夜幕已降临。今夜宿于何处,还未有着落。杨衒之和白曜起身离开了,向西顺着来时的路走去,路上见到一座残破的寺庙。寺庙主体保存还算完整,山门已倒塌,佛像也已被打碎,但禅房竟然还有屋顶。寺庙的名字已随山门的倒塌而不存在了。这座寺庙本来就籍籍无名,是民间集资所建,现在就更不知何名了。杨衒之也不记得洛阳还有这么一座寺庙存在。杨衒之和白曜走进寺庙,发现这是一个不错的过夜之所。于是他们去马背上取下行囊,在寺庙里搭起帐篷过夜。 二人燃烛夜话,至夜半方寝。到了四更时分,寺庙中忽然闯进了一伙人,把他俩从睡梦中惊醒,那伙人把他们团团包围起来,很快,他俩就被捆起来了。 一个头目样子的人发话:“尔等乃长安所遣细作乎?速速据实以告,否则大刑加身!”长安指的是西魏,而洛阳城则属于东魏的领土。 “非也,我等自邺城来。”杨衒之从胸前内衬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像是圣旨模样的黄色卷轴。 对方一个下手从杨衒之的手中接过那黄色卷轴,然后交给那个小头目,小头目展开了黄色卷轴,读出了上面的文字:“敕杨衒之,拜洛阳抚军府司马,从者白曜……” “此乃君之敕牒耶?” “然。”杨衒之神情淡定地说。 “君欲来此任吾军司马耶?” “然。” 那军中的小头目的气焰有所收敛,但他还未完全信任杨衒之,他厉声说:“吾观君貌,终非善类。安知此敕非伪作耶?宁枉勿纵!” 遂命左右:“缚之!诣府尹大人,辨其为西陲细作,抑或邺城司马耳。” 一队人马押解着杨衒之和白曜,出了洛阳城内城的西阳门,前往位于外郭城的那群人的驻地。他俩被押解到了一处营房,推进一间小黑屋里锁了起来。 等众人都散去了,白曜神情紧张说:“昔自邺城启程,曜尝建言多携从者,以备不虞。大人固谓无需,言二人足矣,且誉曜武艺超群,百步穿杨。今观之,曜虽负绝技,然独力难支,纵有扛鼎之能,亦无所施。今并陷缧绁,孰救大人耶?” 杨衒之神情依然淡定,也没有怪罪白曜的意思:“无妨,俟其查实,自当释我,汝勿过忧。” 白曜心里想:如果不能从这个小黑屋里走出去,把命丢在这里,那就太冤了!我跟着你这样的上司,真是够了! 洛阳此时已处于两魏的交界线附近,非常不安全了,所以东魏才被迫迁都邺城。洛阳城虽然废弃了,但在军事上,仍是东西两魏的必争之地,所以洛阳附近常年驻有东西魏两边的守军。 洛阳所在的郡即河南郡,河南郡的地方最高行政长官是河南尹。这天,一位下级军官模样的人急驰进了河南尹的府署所在地。他要见河南尹,但河南尹此时不在府署办公,只有河南尹的副职河南尹丞在。 “报——下官求见府尹大人!”他就被下人带去见了河南尹丞胡孝世。 那军官把收缴而来的杨衒之的委任状呈递给了胡孝世,得意扬扬地说:“吾等擒获一疑似细作,身怀此物,敢呈于公,度其为西遣之间谍也。” 胡孝世接过委任状一看,惊呼:“所获者杨衒之耶?此吾故人也!速引吾往见之,尔曹可曾加刑乎?” “暂系之而已,未尝施刑。” “尔曹必多无礼矣。” “在下罪该万死!”那军官伏下就拜。 那军官与河南尹丞胡孝世上马疾驰而去,很快就回到了营地。 那军官先进去给杨衒之和白曜松绑,然后在杨衒之面前扑通跪下,猛叩头,口中不断说:“卑职该死,卑职该死。” 胡孝世跑了进去一把拥住了杨衒之:“杨公!有失远迎,此乃孝世之过也!君远道跋涉而至,而吾之下属以贼虏视之,未尽地主之谊,愧甚!愧甚!” “此胡君耶?君犹滞留河南乎?音问久绝,未知君所任何职久矣。” “孝世始终坚守河南。昔迁邺之日,君赴新都,而吾滞留河南。尝谓此生不复相见,岂期今日重逢于此!”胡孝世说。 “方今四海鼎沸,干戈日繁,自洛邑一别,音书隔绝,常忧故旧零落,不意今日竟在此得见故人,虽处困厄,亦云幸矣。”杨衒之说。 叙旧过后,胡孝世命令一众军人备足酒肉,热情接待杨衒之与白曜两人。 久别重逢,两位故友有聊不完的话。谈起当初,胡孝世是管治河南郡的最高长官——河南尹,如今物是人非,胡孝世不再是河南尹,被降职为河南尹丞了,官名只是多了一个字,权力却极大地缩小了。杨衒之心想,胡孝世这些年必定经历了一番官场上的起落沉浮。只是自己初来乍到,没好意思向他细探究竟。 河南尹丞只是河南尹的副职,权力有限。作为河南尹(京师地区最高行政长官)的副手,尹丞辅助河南尹管理首都洛阳(及周边地区),掌管军队,维持治安(或指掌管京畿卫戍),巡视所属各县,督导和鼓励农业生产,审核案件、审理囚犯(复查司法案件),赈济救助生活贫困匮乏的民众。品级只是六品上。 杨衒之到洛阳出任抚军府司马,就是在河南尹辖区内的军队任职。品级是五品。现在,杨衒之的品级反而比胡孝世高了。 抚军府就是抚军将军自行组建的府署。依据东魏朝廷的规定,抚军将军有权自建府署,并自选僚属。抚军司马是抚军将军的僚属。抚军将军为从二品官员,抚军府司马就是五品官员。 白曜是鲜卑人,刚入伍不久,是一名新兵护卫,他本来在军中还没有职务,被杨衒之挑选出来作为自己的贴身护卫,跟随杨衒之前来洛阳就职。 杨衒之来到东魏抚军将军的驻地洛阳后,他的日常工作是军中的具体事务,例如整顿军务、布置防务、上传下达各种来自新都邺城的军令等。 工作之余,杨衒之打算利用闲暇时光,带白曜去游览整个洛阳城。 一天清晨,晨光熹微,杨衒之问白曜:“白曜,今朝得闲否?” 白曜作揖说:“卑职终日闲散,正欲寻遣兴之事。” 杨衒之:“善!今日当偕予游废城。” 白曜肃然应答道:“谨遵钧命!” 接着白曜又提议说:“大人,何不邀请胡公同往?” 杨衒之沉吟片刻说:“胡君旦暮与此废墟为伴,宁有游兴乎?” “杨公与胡公皆曾目睹洛邑昔日之盛,同游话旧,必多慨叹。” 衒之颔首:“诚哉斯言!且往邀之。” 两人来到胡孝世的住处,他恰巧有空,就一起去了。 他们仨从皇城西墙上的西阳门进入城内。沿着西阳门直通东阳门的这条东西向御道,一直走到位于皇城中央位置的皇宫正门。 皇宫位于皇城中央,其正前方有一条东西向御道(皇城的东西向中轴线),御道以北为宫城区域,御道以南则分布着朝廷的各种行政机构。宫城正南门名为阊阖门,它不仅作为皇宫的入口,还正对着铜驼大街的起点,成为南北中轴线的核心节点。 皇城的布局体现了严谨的中轴对称设计,营造出庄严肃穆的古典美感。杨衒之一路走过去,便把目之所及的国家建筑介绍给白曜。 铜驼大街是皇城的南北向中轴线,从阊阖门向南延伸,贯穿皇城直达宣阳门(皇城正南门),并向城外延伸至洛水浮桥和四通市等地。这条街道两侧对称排布着国家最重要的机构,凸显了北魏时期建筑规划的秩序与威严。沿途的建筑布局如下(从北向南顺序): 北端起点(阊阖门附近),大街东侧是左卫府(负责宫廷禁卫);大街西侧是右卫府(与左卫府相对,同样负责禁卫职责)。向南行进,大街东侧是司徒府(掌管民政事务);大街西侧是太尉府(掌管军事事务)。继续向南,大街东侧是国子学(国家级教育机构);大街西侧是将作曹(负责工程营造)。靠近南段,大街东侧是宗正府(管理皇室宗族事务);大街西侧是九级府(职能未详)。宗正府南侧是太庙(皇家祭祀祖先的场所);九级府南侧是太社(祭祀土地神的场所)。南端终点(宣阳门附近),东侧是扶军将军府(军事相关机构);西侧是司州牧官署(地方行政中心)。位于城南,扶军将军府南侧是衣冠里(管理当时衣冠的机构);司州牧官署南侧是凌阴里(西晋朝的藏冰处)。 这种对称排列不仅强化了空间的仪式感,还展示了北魏洛阳作为都城的宏伟气象。建筑群的功能涵盖了行政、军事、教育和祭祀,体现了古代皇城规划的实用性与象征性统一。 当杨衒之与胡孝世、白曜三人沿铜驼大街缓行,这条曾象征北魏皇权的南北轴线却已面目全非。两侧官署与宫殿仅剩断壁残垣,鸱吻坠地,柱础裸露,昔日覆压数里的太极殿仅存台基杂草。阊阖门前象征“天下归顺”的铜驼像已经不知所踪,只留下两个石头基础矗立在那里。 偶有乞丐蜷缩在残檐下,御道被野蒿侵占,唯有寒鸦盘旋于焚毁的阊阖门残楼上。杨衒之记忆中当年廊庑绮丽,列槐荫途的景象,而今却见佛寺经幢半埋土中,北魏迁邺时未及运走的石像,头颅滚落沟壑;西域商贾遗留的玻璃残片在夕照中闪烁,恍若旧日繁华的幽灵。 他们仨从宣阳门出城,朝城南的报德寺走去,报德寺是孝文帝迁都来洛阳建的第一座寺庙。 报德寺位于洛阳城南开阳门外三里处,开阳门是城南最东端的一个门。白曜跟随杨衒之来到报德寺,看到报德寺的形制不大,建筑也不怎么雄伟壮观,一点也没有皇家寺庙应有的豪华排场,跟民间普通的佛寺没啥差别,虽未完全倒塌,但也是破败不堪了。白曜有些失望。 杨衒之解释说:“报德寺之朴,盖孝文帝崇俭故也。时朝廷初徙洛邑,百废待举,资用未充,故无暇营构华寺。及后世子孙,竞相兴造,穷极奢丽,梵刹相望,皆胜报德远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故都遇故知(第2/2页) 他们仨在报德寺已经转了一圈,见已经没啥好看的了,杨衒之提议说:“二君可有意移步国子学堂乎?” 胡孝世和白曜都表示赞同提议。 国子学堂紧邻报德寺,在开阳门御道东。国子学堂是东汉朝廷设立的教育机构的旧址,主要用于教授儒家经典,如《春秋》《尚书》等。 他们仨移步到国子学堂,迈进学堂,见到的也是一片残破景象。 在杨衒之的印象中,国子学堂前有用三种字体刻成的石经十八碑,正反两面都刻有文字,刻写的是《春秋》《尚书》这两部经,用了篆体、科斗文、隶体三种字体来刻字,是东汉右中郎将蔡邕书写的笔迹。石经是东汉时期所立,当时共立下二十五碑。到北魏时,还留存十八块碑,其余的都已残毁,但现在啥都没有留下了。 另外还有石碑四十八块,正反两面都用隶书刻写《周易》《尚书》《公羊》《礼记》这四部经书。还有一块《赞学碑》,都在国子学堂前面。 此外,还有六块石碑刻着曹魏文帝曹丕所写的《典论》,到太和十七年(493年)尚存四块碑。 这附近还有辟雍(周天子所设的大学)和太学(国家最高学府)。孝文帝重视文化教育,就将这片区域题名为“劝学里”。到了武定四年(546年),使持节、尚书令、大行台、渤海王高澄把石经都搬迁到邺城去了,此地不再留有任何石经。 白曜拱手问道:“胡公、杨公,某鄙陋,不识石经之用,敢问此乃佛经耶?” 胡孝世正色答道:“非佛经也,此乃儒家经典,圣贤之书。读书人若想在朝廷当官,必研习石经所刻之文章。朝廷取士,必考其文。” 白曜挠了挠皮弁:“这般石头刻字,比咱们贺兰山岩画还费事,汉家夫子何不书诸羊革?” 胡孝世捻须笑道:“小郎有所不知,昔年蔡中郎奏请刊石,正是为定经义、息讼端,防止私篡经义。昔董卓焚洛阳,惟此石经与太学门阙岿然独存。” 胡孝世抚碑沉吟:“石虽不能言,但最可信。纵兵燹毁城,终不灭圣贤之道。” 接着,杨衒之便向白曜做了一番详细的解释:儒家经书流传,一直以来都靠手抄。最早是抄在竹简或木简上,叫简册,讲究一点儿的,抄在缣帛上,叫帛书。东汉造纸术发明之后,因为纸张更为轻便,抄书就逐渐改用纸张了。但由于辗转传抄,经书难免会抄错,不但错字、漏字、串行、脱句都难以避免,就是整章整段地颠倒也是有可能的,所以读书人所用的经文,往往文字不一。而朝廷考试,只能以官府官定的经文为准,所以往往发生文字的争端。为此,不仅博士之间互相攻讦,甚至还发生过考生贿赂主管政府藏书的官员,企图偷改藏书的经文以符合个人私藏本的丑闻。 本来,到东汉后期,太学的学风已经日益败坏。汉安帝时期的太学里,博士倚席不讲,学徒相视怠散。学舍颓敝,沦为菜园。放牧的人在校舍里放牧,打柴的人在校舍里打柴。 到汉顺帝时,虽然修复了许多校舍,但学风还是每况愈下。到了汉灵帝熹平四年,灵帝下决心把标准的经文刻在石碑上,立在太学里,作为朝廷法定教材向全国公布,意在统一全国的经文,以杜绝私弊。所以石经一刊布,马上受到读书人的欢迎。每天前来观看或抄写经书的人所乘的车有千余辆,填塞街陌。 白曜抚膺而叹:“噫!鄙人竟不知石经之重若此!” 劝学里周围还有大觉寺、三宝寺、宁远寺、承光寺四座寺庙。他们仨顺路都一一去参观了一遍。 每座寺庙的周围都有果园包围,出产珍奇的水果,有大谷梨和承光柰。 杨衒之拊掌而叹:“吾尝闻耆老者言,报德寺产大谷梨,俗谓‘含消梨’。其汁若琼浆,其味胜甘露。至大者重可十斤,坠地辄化水,诚异事也!” 白曜倾身问:“杨公曾尝此梨否?” 杨衒之摇首:“未得亲尝,某亦道听途说耳。然以理度之,其肉必酥脆,触地即碎,入口即化。” 白曜不觉咽津,拊髀叹曰:“若得此梨,虽千金亦愿易之!” 当时承光寺也多果树,其中的柰味道最美,人们便将二者并称,“报德之梨,承光之柰”皆为京师之冠。 然后杨衒之介绍了京师的建寺历史:报德寺开了在外郭城建寺之风。孝文帝迁都洛阳时曾有规定:城内唯拟建永宁寺等极少数大寺,外郭城内亦拟严格控制新建寺宇。当然,这一规定过于严苛,孝文帝本人也未能完全遵守,他在迁都后便在外郭城南建有报德寺。其后宣武帝在景明年间(500~503年)再次重申‘城内不造立浮图、僧尼寺舍’。但这条禁令从未被严格执行,城内先后建造了瑶光寺、胡统寺等皇室所建佛寺,以及如建中寺、长秋寺、昭仪尼寺、景乐寺、愿会寺等由权力顶端和拥有相当财富的贵胄、宦官所建佛寺。 孝文帝的四弟元羽和七弟元详都在报德寺之东建了寺庙。报德寺往东,广陵王元羽建造了龙华寺;龙华寺再往东,北海王元详建造了追圣寺,两寺并在报德寺的东面。两寺僧房的数量以及举行佛教法会的数量都与秦太上公寺相当。 胡孝世拱手问:“彭城王元勰未曾建寺乎?” 杨衒之答道:“勰亦建寺。城东明悬尼寺即其所立。然高祖孝文帝七兄弟中,惟二弟元禧、三弟元干未建伽蓝。” 白曜拊掌而疑:“此二人独不事佛耶?抑或贫不能建?” 杨衒之捻须笑曰:“非也。元干与孝文帝同殁于太和二十三年(499年),元禧继薨于景明二年(501年)。时迁都甫定,建寺之风未炽。若使二人得至孝明朝,以彼贪财竞奢之性,必起金刹凌云,岂让诸王哉!” 他们仨沿着东城墙根向北走,来到城东的明悬尼寺。明悬尼寺是彭城王元勰所建的,在建春门外石桥南。三人走进寺内参观,看见寺内只有一座三层宝塔,简朴得很,没有过多的修饰。他们也没有逗留很久就走出来了。 寺的东边有晋朝时叫作“常满仓”的大粮库,高祖孝文帝元宏曾经下令将它改称为“租场”,天下各地向朝廷上缴的租税贡赋大都聚存在这里。 建春门是皇城东墙北起第一门,阳渠在建春门附近汇合流向东,建春门外有一座石桥。明悬尼寺就在石桥的南边。 “明悬尼寺,此寺名有何深意?”胡孝世问。 杨衒之便给他解释:《易。系辞上》说‘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意思是说高悬于天空的显著且明亮的物象(如日月星辰),没有比日月更大更亮的。强调日月作为天象中最宏大、最醒目的存在。元勰取这句话命名自己的寺庙为“明悬”,意思是他的寺庙就如日月高悬,光辉灿烂。尼寺,表明这是一座尼姑寺。 榖水围绕着洛阳城,一直流到建春门外,再向东流到建春门外的阳渠石桥下。 谷水是洛水的支流,它的上游发源于渑池县,称为渑水。榖水从上游流至洛阳城的西北角(金镛城西边附近),注入阳渠。阳渠原本是环绕洛阳城一整圈的护城河,阳渠的水源来自榖水,因此阳渠也可以叫作榖水。榖水绕城一圈后,向东流至建春门外,再向东流便注入洛河。 洛阳城内还有许多渠道,其中较大的一条西入阊阖门(西墙北起第二门),穿城而过,东出东阳门(东墙北起第二个门);另一条西入西明门(西墙北起最后一门,即西墙最南一门),东出青阳门(即东墙最南一门),水源都来自谷水。 建春门外的那座石桥,有四座石桥墩,在建春门外御道南的石桥墩上刻有“汉阳嘉四年(135年)将作大匠马宪造”的字样。 到孝昌三年(527年),由于受到大雨的冲击,使得桥基倾塌颓倒,南面的石柱当时就被埋没,北面的两根石柱,至今还留存着。 杨衒之这座石桥很有兴趣,他研究过刘澄之《山川古今记》和戴延之《西征记》里的记载,他们皆称这座石桥乃是晋太康元年(280年)建造。杨衒之认为他们的说法距离史实相去甚远。杨衒之认为其实桥是东汉阳嘉四年(135年)建造的。据杨衒之查实,刘澄之等人都出身于江南一带,没有在中原一带长时间游历过,只是借南朝军队征战之机偶尔途经此地,稍有了解,至于洛阳城的历史掌故,绝大部分他们是没有亲自经历和了解过的,仅仅是道听途说,便穿凿附会,他们的错误论断,影响后人已经很长时间了。 胡孝世拱手赞曰:“杨公于斯事钻研之深,令某叹服!” 他们仨都感觉有些累了,打算走到建春门外御道旁的小酒馆里吃点东西,歇歇脚。 酒保见客至,堆笑相迎:“贵客临门,请入雅座。” 他们选了一间凉爽的房间坐下了。“店家,可有酒食?”白曜操着生硬汉话问道。 黧黑的酒保抹着陶案赔笑道:“贵客安坐。本店有新醅黍酒,燔羊肋喷香,还有渍芹、盐豆佐餐。” 杨衒之颔首道:“且炙烤二斤羊肩,切一盘酱牛肉,另要菘菜羹一盆。” “诺!顷刻便备。”须臾肴馔齐列,三人便动筷开吃,他们一边吃菜一边还喝点小酒。 等酒过三巡,杨衒之话又多起来:“报德寺者,孝文迁洛未几,为冯太后荐福所建,报抚育之德,故以‘报德’名之。” 胡孝世问道:“当初迁都草创,万机待理,何以专建梵刹?” 衒之正色曰:“冯太后实为魏室砥柱,于孝文教化至深。微冯太后,岂有孝文帝迁洛之举耶?” 各位看官,请跟随杨衒之他们回到北魏的平城时代去一睹那个时代的女强人冯太后的风采吧! 第三章 平城岁月 第三章平城岁月 文成帝和平六年(465年),这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天空呈现出一种明丽的粉蓝色。平城周边的远山在夕阳的照射下,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夕阳的余晖如同一张金色的绒毯,轻轻地覆盖着这座都城。晴空湛蓝如宝石,几朵洁白的云朵悠悠地飘荡着,像是被微风随意摆弄的丝绸。街道上行人稀少,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此刻悠闲了下来。他们轻松漫步街头,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街边几个孩子正在嬉戏玩耍,嬉闹声在空气中回荡,为这个傍晚增添了几分活力。远处民居房顶,袅袅炊烟正升腾而起,那淡淡的烟雾在夕阳的映照下,给这座城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整座城充满着一种祥和宁静的气氛。 此时人们大多是正在家里忙着做晚饭,吃晚饭。突然,远处的皇宫里传出了洪亮而悠长的钟声,一位住在皇城根下的老者停下来细听,他一边听一边数着钟声,钟声一共响了四十五下。他对他的孙儿说:“祸临矣!今日主上晏驾!” 他的孙子愕然说:“安有是理?今主上春秋鼎盛,或乃太妃之丧耳。” 爷爷拊膺叹曰:“九五之尊,钟鸣四十五响。此天子崩殂之兆也,岂有谬哉!” 果然,第二天皇宫就对外发布消息了,说当今皇上拓跋濬已经病逝,年仅二十六岁。 拓跋濬是北魏王朝的第五位皇帝,他是太武帝拓跋焘之孙,景穆太子拓跋晃之长子。母亲为郁久闾氏。 拓跋濬聪明敏达,风仪异常,可惜拓跋濬只在位十三年。他在位期间,平定内乱,休养生息,改革官制,恢复佛教,始建云冈石窟,政绩颇丰。和平六年(465年)五月病逝,谥号文成皇帝,庙号高宗。 皇家为拓跋濬举办丧事的时候,他的皇后冯蓉哭得死去活来。皇帝死时,皇后才二十四岁,可谓正值青春年华。这么年轻便成了寡妇,难免她要哭得死去活来了。 皇帝的葬礼繁复而多礼。葬礼举行了三天三夜还未结束,已经把参加葬礼的众人累个半死,但谁也不能半途而废,早早退出啊!必须得坚持到底。大行皇帝的皇后、嫔妃们带着皇子、皇女们一直跪着,膝盖都跪肿了。等一切程序都办完毕了,大家都已昏昏沉沉。不过还没完,还有最后一道程序,就是把皇帝生前穿过的御服和用过的器物从皇帝的寝宫中搬出来,堆在宫门前,放一把火烧掉。 火堆点燃,火越烧越旺,火苗蹿得老高,还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炸裂声。此时,皇后冯蓉缓缓地从人堆中站起来,悲痛地大声呼叫着拓跋濬的小名,“乌雷,乌雷,且待妾……”然后一头扎进了火堆,她要陪皇帝驾鹤西去。 跪着的众人吓得呆若木鸡,只知惊呼,不知所措。有个太监眼疾手快,连忙扑身过去把皇后从火堆里拉出来。好在拉得及时,皇后没有生命危险。良久,皇后才苏醒过来。只是头发被烧焦了,额头上有一块皮肤被烧伤,休养了几个月才养好了伤。 朝廷内外百官、皇室亲疏成员都亲眼看见了冯皇后这一惊人的举动,经过这场火里逃生,冯蓉得到了大家的敬佩和信任。权力这个东西就是这样的,很多情况下拿到权力,并不是靠什么野心、计谋、宫斗,而是紧急状况下,被心甘情愿地授权或让渡过来的,这是被授予的权力。一些人原本是十分怀疑冯蓉,她正值如花的华年就成了寡妇,能否守住她的心和这份家业?现在,怀疑她的人被打脸了,纷纷对她投来敬佩的目光,佩服她的刚烈。她能投身火海,以身殉夫,谁还敢质疑她不爱自己的丈夫,不忠于自己的丈夫呢? 文成帝拓跋濬在位时,十分信任一个鲜卑人乙浑,对乙浑委以重任,甚至把禁军都交给他掌管。尝到权力滋味的乙浑,在拓跋濬死后,在权力上想更进一步。乙浑爬上权力之巅,得从他攀上一个人说起,这人就是常太后。 这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从小养大文成帝的奶妈——常太后要去城外佛寺拜佛祈福。阳光洒在郊外的驿道上,常太后乘坐华丽马车缓缓前行,她身着绫罗绸缎,盛装打扮,车外有大批奴婢步行跟随。 突然,前面来了一支红红绿绿、吹吹打打的结婚迎亲队伍,人多嘈杂,狭道相逢,那拉车的马哪里见过这阵仗,它受到了惊吓,嘶鸣着扬起前蹄,整个马车剧烈地摇晃起来。车上的常太后惊恐地尖叫着,身体失去平衡,在车厢内东倒西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在迎亲的队伍中有一男子如闪电般冲了过来。他身姿矫健,眼神坚定,迅速抓住缰绳,用力往后拉。他的手臂肌肉紧绷,青筋暴起,显示出强大的力量。男子的双脚稳稳地扎在地上,与惊马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较量。 惊马奋力挣扎,试图挣脱控制,但男子毫不退缩,紧紧地拉住缰绳,口中不断发出低沉的吆喝声,试图安抚惊马的情绪。经过一番艰难的搏斗,惊马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不再狂躁不安。 常太后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她感激地看着那男子,眼中闪烁着泪花。男子则微微点头,示意常太后已经安全。此时,周围的人们纷纷围上来,对男子的英勇行为赞不绝口。这男子就是乙浑,他是今天结婚的新郎的亲友。从此以后,他便与宫中的常太后认识了。 乙浑原是守卫京城的禁军中的一名普通军士,认识常太后之后,他得到常太后的赏识。此后常太后向自己的养子皇帝极力推荐乙浑,乙浑也得到文成帝的信任和重用,从此乙浑步步高升,到皇帝死的时候他已经官至侍中、车骑大将军,但乙浑仍未满足,他是个贪权的人,他要大权独揽才达到目的。他等不及了,眼看岁月徒增,自己的独揽大权之梦未能实现,于是在新天子(拓跋弘)服丧期间,骤然发动政变。 和平六年(465年)五月,十二岁的拓跋弘登基成为皇帝,还没来得及知会周边各国,七月,乙浑就开始了疯狂的夺权。他迫使小皇帝拓跋弘给自己升官,四十三天之内连升三级,最后被任命为大丞相、录尚书事,封爵太原王。位在诸王之上,事无大小都由他决定,朝廷内外一片惊恐。 乙浑联合宦官林金闾,动用禁军控制了皇宫,把宫中的小皇帝与刚荣升为新一代皇太后的冯蓉与众臣隔绝,中断宫中与臣子们的联系,实质上相当于软禁了冯太后和小皇帝,并矫诏诛杀了阻碍自己夺权的尚书杨保年、平阳公贾爱仁、南阳公张天度等一批官员,导致百官震恐,计无所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平城岁月(第2/2页) 殿中尚书顺阳公拓跋郁率领殿中卫士数百人从顺德门进入宫中,欲诛杀乙浑。乙浑惧怕,出来问拓跋郁是何意,拓跋郁说:“不见天子,群臣忧惧,求见主上。” 乙浑窘迫害怕,说:“今大行皇帝在殡,天子守丧,故未接见百官,诸君何必疑心?”于是乙浑让小皇帝拓跋弘临朝接见百官,并把隔绝天子与百官不相见的罪责归咎于宦官林金闾,将林金闾交给拓跋郁处置。拓跋郁就这样被乙浑暂时搪塞了过去。 搞定了拓跋郁,乙浑就又以小皇帝的名义,让司卫监穆多侯把因病正在代郡温泉疗养的侍中兼司徒、平原王陆丽召回都城平城,陆丽是文成帝拓跋濬时期的重臣。 穆多侯深知乙浑的残暴和不安好心,他警告陆丽说:“乙浑心狠手辣,且怀有不臣之心,公乃众望所归,宜缓辔徐行,再图乙浑,慎勿急遽返京师。” 陆丽拒绝了,说:“人臣闻大行皇帝驾崩,当不避斧钺,星夜奔丧,此乃忠节之本也!”他说完就急忙赶回平城了。 早前,乙浑因悖傲不法,多次为陆丽所诤谏。他对陆丽早已怀恨在心,欲除之而后快。此次召回陆丽,目的就是为了加害他。果然,回京后不久,陆丽就因看不过眼乙浑的不法行为而跟乙浑产生争执,乙浑本来就不想放过陆丽,他就抓住此次冲突的机会,使用了他惯用的伎俩假传圣旨把陆离和穆多侯一起杀害了。 小皇帝拓跋弘知道陆丽被害后,很是痛惜,但他年幼登位,自身难保,也奈乙浑不何。 上次拓跋郁带兵入宫,乙浑就知道他是想图谋自己,乙浑采取了缓兵之计,躲过一劫。但乙浑也不想就此放过拓跋郁,他后来矫诏诛杀了拓跋郁。拓跋郁的弟弟尚书左仆射、南平公拓跋目辰也参与了拓跋郁图谋诛杀乙浑之事,事未成功他就逃离京城,因此后来乙浑诛杀其兄时得以幸免于难。 当初为了夺权,乙浑谋划的许多阴谋都让林金闾参与进来。现在乙浑夺权成功,大权在握,他不想别人来分享自己的权力,而林金闾又知道他太多秘密,他感到林金闾活着就是对他的潜在威胁,说不定某天林金闾就会把他以前的阴谋诡计报出去。于是乙浑把已经外放到定州任刺史的林金闾及其兄平凉太守林胜召回京杀害。不久又将殿中尚书、新平子穆安国,虞曹令、清河子安平城杀害。第二年,乙浑又杀害了河间公拓跋陵。杀了许多人,乙浑终于感到自己坐稳了权力之巅,没有危险了。 当乙浑大权独揽得意忘形时,他以为自己在朝廷中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没人敢触他的逆鳞了。他想为自己的家人谋取更多的好处,想让妻子得到一个“公主”的称号,于是屡次进言于掌吏曹事(负责官员任免、考课、升降、勋封、调动等事务)的安远将军贾秀,想让他颁发给自己出身是普通老百姓的妻子一个“公主”的称号,贾秀默不作声。 后来有一次,贾秀因为公事要去乙浑府邸,乙浑就对贾秀厉色说:“贾公所求诸某人者,某人未尝拒也。今为妇请公主之号,公竟默然,此何意耶?“ 贾秀说:“公主者,王姬之贵称,非寒族所宜僭越也!秀宁伏剑今日,岂可滥授尊号,贻笑后世乎!”左右莫不失色,为之震恐,而贾秀神色自若,毫无畏惧之色。 乙浑夫妻默然怀恨,后来,乙浑在太医杨惠富的手臂上写了四个大字——“老奴官悭”,他让太医杨惠富带去给贾秀看。 就在乙浑专权擅杀而内外忧惧之际,现任侍中的宗室大臣拓跋丕悄悄找冯太后谈心。他向冯太后禀告了乙浑的种种不臣之心的迹象。 拓跋丕,字渴言侯,宗室大臣,现年四十五岁。他是烈帝拓跋翳槐的玄孙,乐城侯拓跋兴都之子。 拓跋丕进言说:”太后明鉴,乙浑僭越之心,昭然若揭。岂可坐视其势日炽,终覆我拓跋氏宗庙?当有所为,以免贻害无穷。“ 太后颔首:“善。朕夙夜忧此祸根,惟患左右乏人共诛此獠。” 拓跋丕说:“臣等皆愿效死,惟太后诏命是从。” 太后又说:“然须筹得良策,方可制之。” 拓跋丕顿首:“臣有拙计。臣闻乙浑方告假返第纳第八妾,年逾不惑而广蓄姬妾,犹未餍足。今强聘及笄之民女,实为掳掠。愿太后乘其志骄意满之时,发兵掩捕,出其不意。” 太后拊掌说:“妙策!当如卿言速行之。” 冯太后赞同拓跋丕的主意,随即与拓跋丕商定更加详细的执行计划。第二天冯太后临朝听政,冯太后诏令拓跋丕率领拓跋贺、牛益得等人率军包围乙浑府,趁他在办喜事无暇他顾之际把他杀死在府里。 乙浑的专权,最终在冯太后发动政变之后被一一审判,冯太后联合宗室拓跋丕干掉了乙浑,把权力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乙浑总想寻隙陷害贾秀,然而乙浑伏诛,贾秀因而得以幸免。乙浑在杀害林金闾、林胜兄弟后,又按北魏定例,把林胜的两个女儿没入掖庭为皇家奴,林胜的两个女儿——林瑧和林琬,当时还未成年,就只得离开家乡和亲人。从此,她们就只能在平城宫的掖庭中长大成人了。 两年后就是皇兴元年(467年),此年八月,十四岁的皇帝拓跋弘做了父亲,他的皇长子拓跋宏出生了。(他们父子俩的名字发音相同,但当时的人不会混淆,因为他们作为尊者,名字在平时是不会被呼唤的,因为尊者的名字要避讳的)冯太后非常高兴,还政于嫡子拓跋弘,自己悉心抚育孙子拓跋宏。 冯太后为何要亲自抚养孙子呢?孙儿没有母亲吗?因为这是北魏后宫的传统,只有牢牢地把握住皇位继承人的抚养权,才能保证权力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冯太后现在的全部心思都花在孙子的养育上。国事就丢给拓跋弘去处理了。那么,这位少年皇帝能否把政事处理好? 第四章 子贵母死 第四章子贵母死 冯太后孙儿拓跋宏的生母李翾,来自贵族家庭。她的父亲名叫李惠,是中山郡安溪县人。李惠的父亲李盖在文成帝朝官至尚书左仆射。尚书左仆射是尚书省长官尚书令的副职,尚书左仆射与右仆射一起协助尚书省的长官尚书令处理政务。尚书省是中央政府的重要部门,负责国家的行政事务。左仆射和右仆射的具体职责包括分管六部事务,涉及官吏选拔任用、户籍财政、礼仪祭祀、军事、司法刑狱、工程建设等方面。 李惠靠父亲李盖的门荫入仕,他迎娶襄城王韩颓的女儿,生下两个女儿。长女李翾十八岁入宫,成为拓跋弘的妃子,生下了儿子拓跋宏。李翾比献文帝拓跋弘大几岁。儿子拓跋宏出生后,她被立为夫人。 北魏后宫有一项很没人道的制度——子贵母死,按照北魏后宫的惯例,孩子被立为太子,其母就要被处死。 拓跋宏自生下来就被冯太后带离生母李翾,母子二人完全被隔离开来。作为奶奶的冯太后躬亲抚养孙子拓跋宏,这等于是拓跋宏自婴儿起就被放在奶奶的身边控制起来了。此时,作为奶奶的冯太后不过二十六七岁。由于拓跋宏自小被冯太后抚养长大,他与冯太后名义上是祖孙关系,但在感情上实际是母子关系。 子贵母死的故事又在重演。皇兴三年(469年)六月,拓跋宏被立为皇太子,在拓跋宏被立为皇太子的前一天,其母李翾被冯太后以“子贵母死”的祖制命人秘密处死。拓跋弘是爱李翾的,只是冯太后搬出祖制来,他无力反抗而已。 拓跋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被害,他心中充满对冯太后的怨恨。李翾死后,拓跋弘追封她为“思皇后”。拓跋弘能做的就是加倍补偿李翾的父亲李惠,给他加官晋爵。 李惠得到献文帝拓跋弘的重用,历任散骑常侍,侍中,开府仪同三司,秦、益、雍、青四州刺史。他明察秋毫,善于断案,政绩突出,进封南郡王。 跋弘之前一直对嫡母冯太后临朝听政不满,如今嫡母专心抚养孙儿,还政于他,他得到了权力,第一件事就是立即罢黜很多冯太后的亲信。冯太后虽然不满,但选择了隐忍,没有发作,直到三年后的皇兴四年(470年),拓跋弘处死了太后的情人李弈。冯太后压抑了五年之久的怒火,终于不可抑制地爆发了,她毒杀了拓跋弘。 拓跋弘死后,拓跋宏的外祖父李惠被冯太后以凌厉的手段处理了。太和二年十二月二十日(478年12月20日),李惠被冯太后诬告南叛,坐罪赐死。李惠两个弟弟,李初、李乐,与李惠诸子同戮。李惠后妻梁氏,客死青州,尽没其家财。冯太后以残酷的手段屠戮了李惠全家。李惠的丈人韩颓也有罪,被削爵徙边。 冯太后也没放过李。如今诬告李的人正是当年参与诬告李敷的范标。可笑的是,范标后来还深得李器重。这是冯太后为了深度复仇而特意安排范标诬告李的。 李、李惠两家蒙受祸难的惨烈,跟当年李敷兄弟完全一样。李遭遇阖门之戮,李惠其实没有任何过错,所以天下人都感到他很冤枉很可惜。受到李与李惠两家牵连而被灭门的,有十多家,被杀的人有几百人,多是被冤枉而滥杀无辜的。殊不知,冯太后下如此辣手,并非一时兴起,实是隐忍多年了。 北魏皇朝的“子贵母死”制度由道武帝拓跋珪创立,即在册立太子前处死其生母,旨在防止母族干政。拓跋珪模仿汉武帝的做法创立了这项制度。汉武帝杀钩弋夫人,就是因为欲立钩弋之子为太子(即后来的昭帝),子少母壮,恐女主乱国。 北魏永兴元年(409年)道武帝赐死太子拓跋嗣生母刘贵人,确立制度规范。该制度沿袭百年,明元帝、太武帝时期成为政治惯例。文成帝时期乳母常氏借机干政,文明太后冯氏通过控制储君抚养权推动制度异化。宣武帝元恪于延昌四年(515年)废止该制。 冯太后原本是以龙城为国都的北燕国国主的孙女,北燕被北魏灭亡后,冯氏的祖父国灭身死,父亲国灭后归降北魏,被封官进爵,为官一方,后来获罪被朝廷诛杀,她原本应该视北魏为敌人,可是现在自己却掌握了北魏的最高权力,她对北魏,也不知应该是感激还是憎恨了! 北魏统一北方之前,北方四分五裂,有十六个小国先后建立,彼此征伐,乱成一团。 北燕的立国,要先从后燕说起。397年,后燕皇帝慕容宝的庶次子慕容会图谋储君之位,发动叛乱。慕容宝的部将高云主动请缨出战,并成功击败了慕容会的叛军,因此被慕容宝收为养子,高云是高句丽国人,慕容宝赐他姓慕容。 407年(北燕正始元年),汉人冯跋发动政变,杀死后燕荒淫皇帝慕容熙(慕容宝之弟),灭亡后燕。冯跋拥立慕容云(高云)为帝,定都龙城,仍沿用“燕”为国号,史称“北燕”。 慕容云恢复高姓,年号定为正始。两年后,高云被自己的宠臣离班、桃仁所杀。冯跋带兵平定了离班、桃仁之乱,众人推他为国主,冯跋遂即天王位,改元太平。 太平二十二年(430年),北燕第二任皇帝冯跋病重,命太子冯翼摄政,管理国家大事。未料冯跋的妃子宋夫人有为其子冯受居图谋皇位之意,宋夫人用言语讽刺太子,太子因此退位。宋夫人又让生病的冯跋与外界隔绝,诸多皇子与文武百官都不能见到冯跋。冯跋之弟冯弘闻讯,带兵冲进皇宫平乱。冯跋见到刀兵入宫,不胜惊骇,霎时气绝身亡。冯弘乘机来到金銮殿,登上国主之位,随后将其兄冯跋之子包括太子冯翼在内的一百余人一并杀害。 434年,北魏延和三年,北燕太兴四年。北燕国力不敌北魏。冯弘派遣尚书高颙前来北魏请求和亲,把他的小女儿冯燕玉送来魏宫当嫔妃。太武帝拓跋焘同意了他的请求,封冯燕玉为左昭仪,冯左昭仪深得太武帝拓跋焘的宠爱,在后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这个冯左昭仪就是日后的冯太后(冯蓉)的姑妈。北魏世祖太武帝拓跋焘时,昭仪是嫔妃中的第一等,分为左右两等,即左昭仪和右昭仪,左昭仪的地位高于右昭仪。 436年,北魏太延二年,北燕太兴六年。北魏兵临城下,北燕随之灭亡。北燕国主冯弘逃往邻国高句丽,两年后,冯弘被高句丽国王杀死。冯弘的儿子冯朗、冯邈投降北魏。冯朗出任北魏的秦雍二州刺史,被封辽西郡公。秦雍二州位于长安一带。秦雍是古秦地。因此,冯朗带着全家搬到长安生活,冯朗的儿女出生在长安。 414年(太平真君六年)九月至次年八月,卢水胡人(匈奴的一支)盖吴聚众反魏,冯朗牵涉到盖吴的谋反当中,被怀疑与逆贼勾结,最后被诛杀。 冯朗的儿子冯熙随保姆魏母姚氏逃至羌氐部落,冯朗三岁的女儿冯蓉以罪人女之名被没入北魏后宫为奴,这就是后来的冯太后。至此,冯家有两个女儿先后入魏宫,一姑姑一侄女。冯朗的一儿一女逃过了劫难,就这样生存下来了。 冯太后的嫡子拓跋弘的生母李菀娥是南朝刘宋的臣民,梁国蒙县人(今河南省商丘市梁园区),南朝刘宋济阴太守李方叔之女。北魏神麚四年(431年),刘宋与北魏开战,李菀娥被北魏将领拓跋仁掳掠到平城,然后成为拓跋仁的妾室,后来拓跋仁参与谋反被诛杀,李菀娥与拓跋仁的其他家眷成为罪人的家属,被没入平城宫,成为宫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子贵母死(第2/2页) 文成帝拓跋濬在平城宫高高的白楼上偶然望见宫中的李菀娥,觉得这个宫女有殊色,就下楼去找她,让李菀娥在斋库中陪侍他,这样李菀娥得幸有孕,李菀娥在兴光元年(454年)8月14日生下献文帝拓跋弘,小名叫作第豆胤,这是文成帝的第一个儿子。这一年,李菀娥十九岁,拓跋濬才十四岁。生下儿子后,李菀娥被封为贵人。 一年后,拓跋濬的后宫又迎来了新嫔妃,十三岁的冯蓉被选为拓跋濬的贵人。 李贵人跑去西宫一看,原来西宫这位新贵人是自己的老熟人——冯蓉。李菀娥见到冯蓉,喜出望外地惊呼“冯妹妹!”,两人兴奋地握住了彼此的双手。原来,冯蓉在掖庭为奴时,李菀娥也在掖庭为奴,那时她们就以姊妹相称了。 李贵人的儿子拓跋弘出生时,冯蓉年纪还小,尚未生育,但她也很喜欢孩子,就经常去东宫帮李菀娥带孩子,因此她们的友谊又增进了一层。 又过了一年,小第豆胤迎来了两周岁生日,皇家决定立小第豆胤为太子,为他举行了隆重的立太子典礼。 小第豆胤两周岁生日这天,一大早,皇帝拓跋濬的养母常太后便亲自带人来到东宫抱走了小第豆胤,说要让他去参加隆重的立太子仪式,作为母亲的李菀娥却不允许参加这个仪式,只许她在宫中等待太子归来。 等到太阳落山了,太子也不见归来。李贵人着急了,就派宫女去询问仪式结束了没有。宫女回来说,仪式早已结束。但为何太子没有回来呢。李贵人左等右等,在宫中着急地踱步,她等来的不是太子,而是几个太监,他们说要带她去见太子,其实是把她带到一处冷宫。 两个太监抓住她的左右手,太监头子张祐强令她喝下毒药。 李菀娥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哭喊:“妾乃太子之母,何罪至此?尔等何故以死相逼?“ 张祐厉声说:“正因汝为太子生母也。皇家立嗣杀母之制,已沿袭数代,今日汝当死矣。” 李菀娥惊愕道:“皇家岂有此制?不感念妾生子之功,反欲置妾死地,何其悖谬!” 张祐叱道:“杀汝者,欲杜绝汝他日干政之患也。岂不闻汉武杀钩弋夫人之事乎?” 李菀娥忿然道:“钩弋夫人与妾何干?” “毋庸多言!汝今日必当死!”说完就上前强行灌李菀娥喝下毒药。李菀娥挣扎几下,就断了气。 第二天早晨,冯蓉带着送给太子的礼物兴冲冲地来到东宫,还未进门就高呼“李贵人,李贵人——” 可是没人回应,她急忙进了东宫,却发现宫里空无一人。往日来往劳碌的宫女也不见了。她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气氛,但不明就里。她四下寻找,终于找到在打扫院子的一位老妈子,向她打听消息。 那老妈子说:“常太后已命太监携李贵人而去。” 冯蓉闻之,大惊失色,问道:”携至何处?何故执之?“ 那老妈子慌忙退避,摆手道:“冯贵人休问,老妇亦不知其详。贵人且速去,毋久滞于此。” 冯蓉带着满心的疑惑回来。她急忙去找她的姑妈——太武帝(拓跋濬的爷爷)的冯左昭仪解惑。 冯蓉急匆匆地问道:“姑妈,余今日往访李贵人,然其宫中之老媪言,彼已为常太后携去。李贵人今何在?姑妈知之乎?” 姑妈垂首叹息说:“李贵人已为常太后所诛!” “啊?何至于此?李贵人素行无过,何故遭戮?”冯蓉惊掉了下巴。 “因彼为太子之生母也。” 冯蓉愈惊:“太子生母何罪之有,何致于诛死?” 姑妈徐徐地说:“侄女有所不知,魏宫有祖制曰‘子贵母死’,用以防母后专权,自太祖道武帝创立,至今已施行五代矣。” “魏宫竟有此陋规!此举虽可抑母后,然岂能阻太后专权哉!” 子贵母死的制度在宫中是被严格保密的,宫中只有年纪大的人才知道一二。就连冯蓉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制度存在,而她的姑妈冯左昭仪是知道的,毕竟她是上两辈人了。 常太后并不是拓跋濬的生母,她只是拓跋濬的奶妈,拓跋濬的生母郁久闾氏也死于子贵母死的制度,生母被杀,才由这个奶妈抚养长大。 常太后本是北燕臣民,北燕灭亡后,她被北魏官兵掳掠至平城,又被送进北魏后宫掖庭当洗衣女工。因为拓跋濬的生母——柔然族的郁久闾氏迟早是要被杀的,因此急需寻找一个奶妈喂养年幼的拓跋濬,作为太子名义上的祖母冯左昭仪,她要去为太子寻找一个合适的奶妈。冯左昭仪试着去后宫的掖庭碰碰运气,当她来到掖庭,见到一个身材丰满的洗衣女工正在洗衣服,这个洗衣女工就是常氏。她被掳的时候还怀着孕,到平城后才生下一个儿子,她自己没法养活,就把孩子送人了,此时她身上还流着奶汁。 冯左昭仪问常氏她是否愿意当太子当奶妈,常氏当然是求之不得了。她丢下正在洗的衣服立刻跟冯左昭仪到了太**。后来她们才知道彼此是老乡,这样一来她们的关系就更加亲密了。 这位太子长大后登基,就是文成帝拓跋濬。拓跋濬从小失去母亲,对亲生母亲没有印象,只认养母常氏为自己的母亲,尊常氏为太后,后宫的权力就掌握在常氏的手中。 拓跋濬的后宫中,太子之母是注定要被杀的,她就不可能成为皇后的人选。此时,拓跋濬的后宫缺一位皇后。作为拓跋濬名义上的奶奶冯左昭仪,她在后宫是很有势力的,她的辈分比掌权的常太后还要高出一筹,她还是常太后能够入宫的恩人,常太后自然是很尊重她的。因此冯左昭仪决定出手运作,把自己的侄女冯蓉立为拓跋濬的皇后。 北魏皇室还有一个传统,就是准备立皇后,要事先让皇后候选人铸造金像来占卜,看谁能把金像铸成功,谁就是天命所在。铸造成功者立为皇后,不能成功者就失去当皇后的资格。 由于冯蓉有亲姑妈在后宫,姑妈帮忙打点一切,早已私底下找人来教冯蓉怎么铸造金像,经过多次的训练后,冯蓉一举成功铸造出金像。就这样冯蓉顺理成章被封为拓跋濬的皇后,那一年她才十五岁。 冯蓉成为皇后之后,她的首要任务就是把她名义上的儿子拓跋弘的抚养权揽在自己手里。皇位继承人的抚养绝不能假手于人。可那时她才十五岁呀,能够扮演好一位母亲角色吗?毋庸置疑,冯蓉虽然年纪小,但她在后宫还有姑妈冯左昭仪,姑妈时时处处都可以罩着她。有姑妈在背后支持,她在后宫中简直可以呼风唤雨,后宫还有众多奴婢使唤,冯蓉就算是一位小母亲,抚养一个孩子也能得心应手。此时常太后的年纪已大,体力已不济,她也无力亲力亲为去抚养她名义上的孙子拓跋弘了,于是就放手让冯蓉去管,权力就这样逐渐集中到冯蓉的手中。太子长大以后,他对冯蓉这个嫡母的感情如何? 第五章 母子斗法 第五章母子斗法 暑往寒来,转眼间就到了冬季。寒冬腊月,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皇宫银装素裹,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庄严巍峨。朱红色的宫墙鲜艳夺目,金黄色的琉璃瓦上铺上一层薄薄的积雪。宫门紧闭,门环上的铜锈在雪的洗礼下显得愈发古朴。 宫门前的广场上,一名英俊的宿卫军士身姿挺拔地站立着。他身穿黑色的铠甲,雪花落在他的头盔和肩头上。他的侧脸英气逼人,他的站姿如同一尊雕塑。他坚定的目光凝视前方,守护着这座宫殿。寒风凛冽,他丝毫没有退缩之意,他深知自己的职责重大,肩负着保护皇室的重任。大雪的笼罩下,皇宫宛如一个与世隔绝的仙境。 见摇篮中的孙儿熟睡了,冯太后踱步到窗前。深宫寂寂,唯有这漫天飞雪带来一丝天地间的活气。她凝视着广场上那个黑色的身影——宿卫军士李弈。雪花落满他的盔甲,他却像钉在雪地里的青松,纹丝不动。那挺拔的身姿,那在寒风中愈发显得棱角分明的侧脸,忽然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撬开了她心底尘封已久的某个角落。是了,像极了她年少时在宫闱深处惊鸿一瞥的某个年轻将领的影子,也像…像某种她早已失去的、鲜活坚韧的生命力。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对严寒中坚守者的怜惜,对那蓬勃英气的欣赏,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打破这潭死水般生活的隐秘渴望。 冯蓉此时虽然已荣登太后宝座,但她的实际年龄却只有二十五六岁,这个年纪正是一生中最美的青春年华啊!她的心能做到像一口古井那般死水无澜吗?虽然她是一位见过世面、经历过政治风浪的太后,但她也是生命力肆意张扬的年轻女子啊! “如此数九寒天,何人未眠…”冯蓉低声呢喃,手掌无意识地抚过冰冷的窗棂。一个念头突兀地升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冲动。她转身,快步走入内室,打开檀木箱笼,取出了那件几乎从未示人的、由数百张极品貂皮缝制的玄色斗篷,去给广场上的宿卫军士披上。 宿卫军士被太后的这个亲密举动震惊了,他不敢接受太后这般热情的好意,极力拒绝太后的斗篷。但太后板起脸来严令他披上,令他拒绝不得,只得顺从太后之意,披上斗篷。与其说他怕太后的好意,不如说他怕周围投来锋利的目光。但太后好像什么也不怕!太后有什么好怕的,这是她的家啊!她能主宰这里的一切。这个宿卫军士名叫李弈。李弈容貌俊美,才华横溢,出身官宦人家,门荫入仕。 夜晚来临,宫殿沉入一片黑暗之中,冯蓉心中的孤独如同这黑夜,浓黑且漫长。寒夜独卧,衾寒枕冷,辗转难眠。 白天给宿卫军士斗篷的一幕历历在目,不断地在冯蓉的脑海中回放。她想:我贵为太后,拥有四海,却只能凄凉地孤枕独眠!她内心充满无尽的空虚。冯蓉睡不着,起身披衣踱到窗前向外张望,广场上还是有一个宿卫军士在站岗,但冯蓉知道,那个宿卫军士已经换人,他不是李弈了,李弈不可能一天一夜都站在那里啊!呆立了一会儿,冯蓉只好又回去睡了,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 自从那天接受了太后的斗篷,李弈便觉得太后时时处处都高看了自己一眼。他也是个聪明人,他能领会太后的意思,他在平日的生活中也给太后带来更多的照顾和关心,很快他们两颗心就走到了一起。 冯蓉不缺金钱,也不缺地位,她什么都不缺,唯独缺少爱人的陪伴。李弈也知道自己给不了冯蓉许多,就尽量花心思让她开心。当他知道冯蓉喜欢鲜花之后,李弈总是设法送给冯蓉四时不同的鲜花。他也知道皇宫的后花园里不缺各种名贵的花卉,但后花园里的花总没有大自然里的花多吧。李弈总是亲自到野外摘取不同的鲜花送给冯蓉。 冯蓉自小生活在深宫当中,很少接触大自然,每当李弈带给冯蓉不同的鲜花或植物时,他教她认识这些鲜花或植物的名称或用途,让她认识许许多多不同的植物,这让冯蓉既感到很开心又增加了知识。与李弈相恋,让冯蓉重新焕发出对生活的激情,她的脸上绽放出久违的笑容,洋溢着青春的色彩。她每天都活在期盼中,期盼着与李弈相会。 不久冯太后就把李弈提拔为宿卫监(宿卫队长)。相处日久之后,冯太后发现李弈的才华出众,因此对他委以重任,把他提拔为都官尚书,负责更加重要的军事与刑狱。 李弈的大哥李敷性情谦恭,也很有才华。冯太后爱屋及乌,大力提拔李敷,也对他委以重任,任命他为南部尚书和中书监,参与机密,传达诏令,掌管重要事务。 冯太后深爱李弈,对他出手大方,毫不吝啬,赠予李弈大量钱财,李弈用这些钱来打造自己的府邸,极其奢华,逾制之处颇多。 帘外细雨无声,冯蓉端坐案前,正在烛光下专心批阅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烛火在屏风上投下摇曳的身影。李弈掀开珠帘进来时,她正用朱笔勾画着陇西屯田的诏令,李弈抖落油纸伞上的水珠,把油纸伞倚靠在墙角,然后走到冯太后的身后。 “娘娘之笔迹,愈见苍劲。”他俯身握住她执笔的手,一阵暖意传递到冯蓉的手上。冯蓉仰头望进那双映着烛光的眸子,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威仪忽而化作绕指柔,青铜灯树在纱帐上投下纠缠的剪影。 卯时晨钟敲碎春宵,李弈将玉佩系回腰间时,冰凉的玉佩贴着她亲手缝制的香囊。她不想他离开,至少他应该多待一会儿。 那个早上,她甚至向李弈提出要求,希望李弈带上她,彻底离开这个宫殿,离开这个纷扰繁杂而充满血腥和欺骗的是非之地,远走高飞,到一个没有战火的地方生儿育女、过平淡的日子。 李弈没有答应她,说那很不现实。那样的日子很苦很艰难,她从小长在深宫,没法过那种苦日子。她那么有才华,就应该留在这个位置上为万民谋福祉。 李弈英俊潇洒,如梦似幻,他完全满足冯蓉对梦中情人的想象,理想中的情人就应该是他那个模样。他的出现,使冯蓉少女时期的一个梦重新复燃。李弈的怀抱无疑是温暖的,冯蓉失去夫君之后的伤口很快得到了修复。多少年了,她以一个强者的形象出现在各种场合,由不得她自己去选择。然而在李弈的怀抱里,她再次成为一个小女人,一个会撒娇、会崇拜,能够忘乎所以地疯狂一回的女人。 冯太后与李弈的这种特殊关系,时间久了必然很难瞒得过身边的人,好像她也没有刻意要去隐瞒。他们这种关系可以伤到的人不会很多,但对献文帝拓跋弘来说却是不能容忍的。他把李弈兄弟看成眼中钉肉中刺,必须要除掉而后快。皇帝想要办成这件事,必然有很多人为他出主意出力气。 李弈看向太后时那含情脉脉的眼神,都像针一样扎在年轻的皇帝拓跋弘心上。皇帝看到李弈竟堂而皇之出入宫禁,俨然成了未央宫的另一位主人!皇帝的怒火在胸中燃烧。他对自己身边的近臣骂道:“李弈!尔以狎邪之术干进幸门,窃居高位。汝之秽行,玷污宫闱。今汝竟敢擅闯禁庭,视皇宫如儿戏,践太庙于尘埃!拓跋氏列祖之灵岂容尔辈亵渎?!” “陛下息怒。”心腹宦官赵黑悄声道,“李敷、李弈兄弟,倚仗太后之势,跋扈日久,朝中怨言颇多。欲除之,需寻其破绽,一击必中。” 献文帝眼中寒光一闪:“破绽?李敷之好友李,相州人也。闻其行止,颇涉不洁。” “李贪墨相州民财、收受胡商贿赂,罪状昭然,有司具牍以上闻,然李敷则为护其好友,压下文书不上达。” “善!”献文帝猛地一拍御案,“今命尔等速往执李,以囚车押解进京。其生死之机,悉系于李自择。若幡然悔悟,则或可留一线生机;若执迷不悟,则天理难容!钦此。”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心中暗忖:朕欲观之,临生死之际,同窗之义,价几何哉!着尔等助李思之,当言何事,方可求生。 然后皇上对赵黑说:“敕令:严审李敷兄弟,尤重李弈!其私议悖逆之言,结党营私之事,务须逐件勘实,条陈具奏。朕要铁证昭然,无可辩驳!” 皇兴四年(470)冬的某一天,冯太后在宫中左等右等都不见约好的李弈前来看她,她有点着急了,不知道李弈发生了什么事不能前来。她派身边的太监出去了解情况,太监出去许久才回来报告。 太监匍匐阶前,额角涔汗,颤声道:“回禀太后,大事不好,万岁爷已遣羽林卫围了李尚书府第,其胞兄二人亦同遭囹圄。” 冯太后端坐凤榻,眼睫毛微颤,声如裂帛:“皇上为何如此?李氏兄弟素称忠良,何至于此?” 宦者再拜:“圣上言其兄弟三人朋比为奸,与李等结党营私,更有铁证如山。” “荒谬!”太后倏然起身,霞帔逶迤。 冯太后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但她一时间也无法采取行动,只能再派人去了解更加详细的内情。 事情原来是由李弈大哥李敷的好友李引起的。李在相州刺史任上,政绩优异,被评定为各州之最,因此获得皇帝加赐衣物。此后他逐渐产生骄傲自满的心态,开始收受百姓财物和商贾珍宝,最终被兵民告发。 尚书李敷与李自幼便是好朋友,为官之后常暗中维护他。这次也把告发李的文书压住不往上报。有人建议李敷向皇帝揭发李的过错,但李敷并未同意。 皇帝得知李的罪行后,决定拿李当突破口,所以下令用囚车去拘押李。正当李走投无路时,有手下官员暗示李利用皇帝对李敷兄弟的不满,揭发他们的隐情以保全自身。李内心不愿这样做,就算他愿意出卖朋友,但也说不出李敷什么罪状。 于是李对女婿裴攸说:“吾宗与李敷家族虽非近亲,但情如一家。如今劝吾告发李敷,竟如何也?昨来每欲为此取死,引簪自刺,以带自绞,而不能致绝。且亦不知其详。” 裴攸说:“何必为他而死?李敷兄弟之事有迹可循。有冯阐者,先为敷所击败,其家切恨之,但呼阐弟问之,足知委曲。”裴攸于是找到李敷的一个仇人冯阐,由冯阐之弟弟提供罪状。李听从了建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母子斗法(第2/2页) 此外,赵郡的范标也详细列举了李敷兄弟的罪状,官员上报后,李敷因此获罪。 李罗列了李敷兄弟的二十多条隐罪,所谓隐罪,都是难于证实的,如朋友间私下的言语等。但对献文帝来说这些已经足够。 范标是李敷的同乡,他告发的内容恰好足以佐证李所列的隐罪,这下子就成了铁案了。 献文帝受理此案,看到李敷兄弟犯下如此之多的罪行,勃然大怒。他翻看了卷宗,认为此案罪证充分,当庭判决,把李敷兄弟迅速推出去砍了,冯太后鞭长莫及。李氏兄弟三人——李敷、李式、李弈,加上李敷的次子李仲良,李敷从弟李显德,妹夫宋叔珍,都同时伏法,只有少数几个亲属逃跑得脱,几乎是灭门之祸。 冯太后一生唯一的一次浪漫心灵之旅,就此戛然而止,留给她的是无限的悲哀和仇恨。她恨献文帝,这个由她一手养大、一手辅佐的皇帝,居然下了如此毒手。她更恨自己,是自己的妄为和不避耳目,才使得李弈大摇大摆进出宫廷,最终成为献文帝的眼中钉。太后暗下决心,关闭心扉,不再接纳任何人,也不再因为自己的疏忽把任何人带到不幸的深渊。她更加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王朝里,等待女人的最终是个悲剧,女人活该一辈子孤独。 二十九岁的冯太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举家遭祸罹难,沉痛与仇恨可想而知。她虽不是献文帝的生母,但是却抚养他十来年,他们之间本来是有母子情义的,然而在献文帝诛杀李敷兄弟之后,十年恩义一饮而尽。此时献文帝已经完全把嫡母冯太后推到自己的对立面了。 这个仇冯太后迟早是要报的,只是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拓跋弘处理掉李敷兄弟之后,就要提拔李了,把他调离相州刺史的位置,让他进入朝廷,取代李敷出任中书监。冯太后知道后,让宗室大臣拓跋丕等人弹劾李,说他在相州刺史任上收受贿赂,这种带有污点的官员不适合在朝廷任要职。见这么多人反对李,献文帝只好作罢。 献文帝和他的父亲文成帝一样热衷于佛事,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他计划在平城周边的莲花山上建造一座莲花寺,在皇帝的计划中,莲花寺是一座超越前代的雄伟佛寺。他的计划一经在朝堂上提出来,立刻遭到以拓跋丕为首的大部分朝臣反对。 他们反对的理由,其一是目前朝廷正在大力开凿云冈石窟,没有多余的钱财再建寺庙。其二是北边的柔然屡次侵犯边境,要时刻准备和柔然开仗,要把有限的钱财用在刀刃上,不能花在建造佛寺上。皇帝的计划无法实现,他感到大受打击。 总之,皇帝的决策,老是遭到冯太后和朝臣的阻挠。皇帝深知,朝臣的背后站着冯太后,太后与他们已经结成牢固的同盟。他们的同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由来已久,牢不可破。这令皇帝觉得他这个皇帝是没法当了。他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对抗冯太后,只好采用最消极的办法了——损人不利己的办法。 那天上朝后回到寝宫,皇帝生气极了,他把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全都推到地上,他骂道:“老妪欺朕太甚!朕欲行之事,彼辄阻挠。” 在旁边侍奉的小宦官赵黑说:“陛下息怒,臣有一策可制太后,毋令其久踞君上。” 帝蹙眉道:“汝有何良策?” 赵黑顿首道:“臣固知此计或违圣意,然不敢隐。太后所以秉政,恃嫡母之尊耳。若削其名分,则权柄自倾。” 帝诘问:“其术如何?愿闻其详。” 赵黑低语:“陛下可假称禅位,观其变。” 帝愕然:“噫!此非良策乎?” 赵黑趋前附耳谏道:“太后妇道,岂能御朝堂?龙椅非女子所宜坐。彼必惶恐乞陛下复位。” 赵黑这个办法不能说不对,不过皇帝的牺牲有点大了。不当皇帝了,你拓跋弘还算什么呢?但皇帝竟然采纳了这个办法。 在杀了李敷兄弟不到一年时间,皇帝就决定放弃皇位,这样他就不会与冯太后有正面冲突了。他想禅位给叔父中年纪最大的京兆王拓跋子推。按照拓跋氏的传统,可汗(皇帝)的弟弟按年次是有资格继承汗位(皇帝)的。献文帝认为,拓跋子推与冯太后是叔嫂关系,如果子推即位,冯太后就会失去干预朝政的条件。十八岁的献文帝召集大臣宣布自己的想法,王公大臣,没有一个敢发表意见的,大家都吓坏了。只有任城王拓跋云第一个站出来说:“自道武帝开国以来,皇位父子相传,由来已久。兄终弟及之旧制早为父死子继之制所取代,即便陛下不想当皇帝,继立者只能是皇太子。”大臣贺源、宗室元丕等纷纷附和。 献文帝见此路不通,干脆禅位于自己五岁的儿子拓跋宏。皇帝心想:明堂里的那把龙椅朕不坐了,朕让太后去坐吧,看看太后能不能坐得住那把龙椅!到时候一个女人坐在龙椅上做女皇帝,成何体统?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女人坐龙椅的,到时无人上朝,朝政无人处理,太后还不是求着朕回去当皇帝! 毕竟,拓跋弘还是年少,在政治上还未成熟,他没有意识到一个曾经当过皇帝的人,一旦失去权力,是有性命之虞的。 禅位后,拓跋弘很快就后悔了,他迅速为自己挽回一部分权力。他仍自称“太上皇帝”,保留军权,毕竟冯太后是女流之辈,无法率领军队御驾亲征。后来拓跋弘多次率军征伐柔然,显示其并非完全放弃权力,只是试图以退为进摆脱冯太后直接控制,为自己争取到某种自由的空间,可以避免与冯太后产生日常冲突。但他这样做实际并未取到他想要的效果,拓跋弘禅位实则为冯太后进一步掌控皇权铺了路。 拓跋弘完全想错了,冯太后有的是办法,她不用去明堂像皇帝那样上朝,她把日常处理政务的地点,改在一处偏殿,她每日与朝臣在偏殿平起平坐地讨论国家大事,根本不用去明堂正殿坐龙椅做女皇帝,供大臣们朝拜。冯太后就让明堂空着,只有到特殊的日子,比如祭祀的时候,才让小皇帝拓跋宏坐上去做做样子。没有皇帝上朝,冯太后一样把政务处理妥当,甚至比拓跋弘处理得更好。就这样冯太后重新掌握了朝廷的大权,拓跋弘无计可施只好继续摆烂,潜心于研究佛学了。 冯太后之所以能够做到这点,是因为她平时就已经拉拢了许多朝中大臣,她舍得金钱,有事没事都拿钱赏赐朝臣,赏赐巨万,例如宗室大臣拓跋丕就是她的拥趸。朝廷内外到处都是她安插的眼线。 李在献文帝诛杀李敷兄弟这件事上是举告之首,出了大力,得到献文帝的宠信。皇帝下诏褒奖李,说他是“社稷之桢干,国家之良辅,当今之老成也。利上之事,知无不为……”献文帝让李参与军国大事的决议,使得李权倾内外,百官无不纷纷攀附他。献文帝越是宠信李,冯太后越是积怒难抑。 延兴六年(476年)5月,平城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治安事件,有一群盗贼攻入李同宗族人李英的家宅,大肆烧杀抢掠,表面上看,只是一伙犯罪分子的偶然暴行。不过献文帝不这么看,他认为这不是一般的治安事件,他为此专门下诏彻查此事。 如果查出此事与冯太后有牵连的话,冯太后与献文帝之间的斗争必然是公开化了,那么必然导致朝臣也会公开站队,分为两个阵营。一个是冯太后阵营,另一个是献文帝阵营。如果斗争持续下去,哪个阵营的人会越来越多呢?必然是皇帝,皇帝富有春秋,皇帝亲自掌权才更具正当性。争斗下去,胜出一方当然是皇帝了。意识到自己与皇帝的势力平衡已经被打破,冯太后要做的是快刀斩乱麻。还未等到查出结果,7月20日,献文帝就在永安殿中暴崩了。 冯太后的寝宫,铜雀灯在夜风中摇晃,将冯太后鬓边的珍珠步摇映出细碎寒光。一更梆子刚过,宦官刘宝佝偻着背跪在沉香木屏风后,“陛下近日染恙,咳喘频作,哀家敕令太医熬制汤药一剂,尔当亲呈御前,俟其服下,不日可愈。” 冯太后用汤匙搅动碗中汤药,琥珀色药汁还冒着热气。 刘宝布满老年斑的手背微微发抖,他潜意识里觉得这服药并不简单,但他没有理由拒绝不送,因为他平时没少得到太后的好处,衣服、鞋袜、吃食,甚至金钱,冯太后都会送给他。永安殿的烛光在百米外的宫墙上投出摇曳的阴影,二十三岁的太上皇拓跋弘正在灯下抄写《金刚经》。 刘宝双手颤颤地呈上药碗,颤声奏曰:“太医已煎治咳之剂,伏乞陛下趁热服之。” 拓跋弘接过药,鼻间微嗅,蹙眉道:“此药苦杏仁之气隐约可辨,朕实难下咽。” 刘宝再拜劝谏:“陛下龙体欠安,非此药不可痊愈。若捏鼻速饮,虽苦犹甘,病体自愈。” 拓跋弘听了刘宝的劝。把药一饮而尽,当温热的药汁滑过喉管时,剧痛从肚子开始。狼毫笔坠地的闷响中,拓跋弘撞翻了青铜灯树。三足鎏金烛台滚落脚边,蜡油在地衣烧出焦黑的洞。他蜷缩在地上,血沫从指缝渗进地衣,忽然想起被赐死的太子生母李翾——原来死亡的气味是铁锈的味道。 刘宝蹲下身时,年轻帝王的瞳孔已经散开。老宦官用绸帕擦净他嘴角的血迹,突然发现拓跋弘左手还死死攥着一串迦南香佛珠。永安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冯太后带着一个提着素纱宫灯的婢女踏进永安殿,石榴红的裙裾扫过门槛时沾了一片枯叶。 “弘儿走得可安详?”她弯腰抚过养子冰凉的眼睑,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在烛光下像凝固的血。当卯时的晨光照进窗棂时,太医令颤声宣布太上皇帝突发心疾,而冯太后正在她的寝宫焚毁最后半包乌头粉。知道皇帝死亡真相的人不会很多,除冯太后、刘宝、太医之外,恐怕大家只能凭猜测去推测真相了。 第六章 为母之痛 第六章为母之痛 拓跋宏年幼登基,权力掌握在奶奶太皇太后冯蓉手里。太皇太后冯蓉就是历史上主持太和改制而留名千古的文明太后冯氏——冯太后。 渐渐,拓跋宏长大了,进入青春期,长成了翩翩少年郎。 太和六年(482年)的春天,樱花缤纷,碧草如茵,和风轻送,林瑧独立后花园的水池边,十六岁的皇帝拓跋宏恰巧经过这里,看到池边如花初绽的少女。她立在阳光下,一阵春风轻拂而过,她头顶的一层细发被风吹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整个人被阳光蒙上了一层金粉,仙女一般。她的美搅动了他少年的心,他被少女的身姿勾去了魂魄,被她的美惊呆,他竟不知自己的后宫中有如此美好的女子。 拓跋宏问道:“汝何人也?所事者何?” 她虽然与皇上从未谋面,但她知道皇宫中不会有第二个男人,推断他必然是当今皇上。 她蹲下身行礼道:“臣妾林瑧,平凉郡人也,隶籍掖庭。职司苑囿草木,浇灌之务已历数旬。圣躬鲜临此间,故臣妾未得瞻仰天颜!” 帝颔首道:“朕素不至此,今见汝勤慎,可暂辍劳。”言毕,指着千秋架说:“与朕共游此间,何如?” 林瑧深深地蹲下身子说:“臣妾遵命。” 晚风拂过紫藤花架,垂落的淡紫色花穗随风摆动。林瑧的白裙摆被风掀起又落下,粗大麻绳在拓跋宏的掌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陛下,千秋可否再高?”她仰起脸向后望,拓跋宏看见她的睫毛被夕阳染成蜜糖色,他感到她身上散发出天使般的光芒。 当秋千荡至最高点,林瑧的裙裾翻飞如振翅欲飞的白鸟。暮色渐浓,秋千的摆动转为温柔的轻摇。林瑧的赤足悬停在半空,足尖掠过沾着夜露的酢浆草。拓跋宏的指节无意触到她后颈细小的绒毛,触感如同抚过幼猫身上的毛发。风送来远处晚香玉的甜腻花香,混着她发间若有若无的茉莉香,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酿成微醺的酒。 当最后一缕霞光沉入紫藤花瀑时,拓跋宏坐在她让出的半截樟木板上,伸手搂住她的细腰…… 那时林瑧不知道命运把世人最艳羡的富贵推给她,然后又把这虚无缥缈的富贵急遽夺走,她只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她虽然后来被尊为贞皇后,但世人对她知之甚少,只知道她生下拓跋宏的第一个儿子拓跋恂。 林瑧之所以入掖庭为皇家奴,是拜她那个在宫中做宦官的叔父林金闾所赐。林金闾是拓跋宏祖父文成帝拓跋濬时期的宦官,因得宠于文成帝的养母常太后,被掌权的常太后任命为宫中的大太监,他在常太后的提携下步步高升,后来官至尚书、平凉公。 林金闾身为宦官,权倾一时。林金闾有个哥哥,就是林瑧的父亲林胜。林胜因为弟弟得势而被朝廷任命为平凉郡太守,林胜举家迁往平凉郡生活。林瑧拥有一个平静而幸福的童年。后来林金闾与哥哥林胜被权臣乙浑杀害,林瑧与妹妹林琬就被送进掖庭为奴。 常太后并非真正的太后,她只是文成帝的乳母。北魏宫廷有一项残忍的制度,就是“立子杀母”。文成帝的生母郁久闾氏因为生他而早早被杀,文成帝自小就由常氏乳母抚养,对她很有感情,感激她的养育之恩,后来,文成帝就把这个养母立为太后。 又过了些年,掖庭里的林瑧长大了,容色美丽,性情柔顺,她不经意遇到了比自己小四岁的皇帝拓跋宏。 这大概是少年不识爱恨时心动的第一次,那次邂逅,已现丰腴的少女得到了少年帝王的宠幸,那一晚天地间最纯粹的爱,并没有人考虑到它的不堪后果。林瑧怀孕了,太和七年四月初,生下拓跋宏的长子元恂。十七岁的皇帝初为人父,自然是非常开心的,并因此而大赦天下。元恂是拓跋宏的第一个儿子,冯太后的辈分又升了一级,升格为曾祖母了。 冯太后决定立元恂为太子。可北魏那个泯灭人性“立子杀母”的制度,意味着林瑧必须要被赐死。年轻的皇帝到底是拥有最柔软的心境,他不舍得曾陪伴他日日夜夜的女孩变成一抔冰冷的黄土。皇帝长跪在冯太后面前苦苦求情:“宏儿伏乞太皇太后赦免林瑧之罪,予其生路!使其得享天伦!” 冯太后背对着拓跋宏,只是扔来冷冷的一句:“陛下九五之尊,何须为罪人之女屈膝下跪?” 历经岁月的打磨和多年冷酷的宫斗,冯太后的心早已冰冷如坚冰,她早就忘却当年嫡子拓跋弘的生母李菀娥被杀时,她的心痛!她曾为李菀娥的死撕心裂肺地痛哭过。可如今,冯太后操起皇家的祖制来杀孙媳妇林瑧时,得心应手,内心毫无波澜,眼也不眨一下。更何况冯太后要自己亲自抚养曾孙拓跋恂,硬控拓跋氏三代皇位继承人,把权力牢牢地把握在自己手中,她怎么可能放过林瑧呢! 拓跋宏的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了。冯太后像常太后一样,是因为充分利用“立子杀母”的制度才掌握最高权力的,她绝对不允许在北魏运行了将近一百年的“立子杀母”制度在她的手中作废。 拓跋宏来到林瑧的床前,说:“朕深感抱歉,朕虽为天子,然不敢违太皇太后懿旨……”拓跋宏惭愧地垂下了头。林瑧奋力爬起床,站了起来,扑到拓跋宏的身上,拓跋宏一把抱住了她,两人抱头痛哭了起来。林瑧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抖,拓跋宏不停地安慰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为母之痛(第2/2页) 林瑧素衣披发,伏地恸哭,声裂金石:“恂儿何罪之有?甫生即失却慈母,臣妾为皇家诞嗣,非但无功反遭鸩毒!无情最是帝皇家,皇家薄情至此,谁复肯为君生子?陛下素称仁君,何不废此惨无人道之祖制?”言罢,涕泗横流,钗环零落。 天子默然垂首,良久乃言:“朕亦思废此制久矣,然太皇太后威重,奈何!奈何!”龙袍袖间,隐约见泪痕。 又低泣了一会儿,林瑧接着说:“臣妾不怨陛下,但忧恂儿幼弱,豺狼环伺,恐不得其年。臣妾死后,唯乞陛下三事:一善抚恂儿,二荫庇臣妹林琬,三赐臣妹贵妃正位。”语未毕,已气若游丝。 皇上急扶之,允诺:“朕言出如鼎,必不负卿所托!” 林瑧的妹妹林琬此时还在掖庭为奴,她希望皇上把林琬调出掖庭,来皇帝身边当一名嫔妃。皇帝答应了她的请求。 不久,林瑧被冯太后送来一杯毒酒赐死了,死后她被追封为贵人,葬在平城的金陵。等拓跋恂被立为太子之后,拓跋宏又把她追封为贞皇后。林琬离开掖庭,被封为等级较低的“充华嫔”。拓跋宏当初对林瑧是有感情的。只是后来,她死的时间太久太久,以至于后来所有人都忘了她曾来过这世间,也忘了她用生命换来的一切。 当初,拓跋宏与林瑧刚刚相爱的同时,一个外国女人又被冯太后送进拓跋宏的寝宫,与林瑧分享拓跋宏的爱,这个女人就是高照容。高照容本是邻国高句丽国人,其家族迁来北魏后,想攀附渤海郡高氏而自称渤海高氏,从而通过冒充渤海高氏进入中原士族的社会核心圈子,宣称其五世祖是高顾,在匈奴人刘渊攻陷西晋都城洛阳的永嘉之乱(307年―311年)时,避中原战乱,举家逃往高句丽国。 在拓跋宏登基初年,高照容的父高飏西归北魏,定居龙城镇,龙城镇守将上奏朝廷,说高照容德行善良、姿色艳丽,具备选入后宫的条件。 接到奏折后,拓跋宏对纳新妃的事并不积极,此时他的心思全在林瑧身上。但太皇太后冯氏对此事却十分积极。 等高照容被送到京城平城后,冯太后亲自到“北部曹”见高照容,看到高照容的姿容后,惊为天人。 高照容在宦官的引导下拜见了冯太后,她口中说道:“臣妾高照容拜见太皇太后。” 冯太后上前扶起高照容,抚摸着她的头说:“呦,姿容端丽,汝为龙城女乎?” “禀太皇太后,臣妾之桑梓地确为龙城。” 冯太后喟然叹息说:“哀家亦龙城人也,去乡日久,惟梦中时见故土耳!” 冯太后又说:“汝可愿随哀家入宫,侍奉天子乎?” 高照容低头说:“婢妾愿意。” 于是,冯太后命人把高照容扶上马车,与自己坐同一辆马车回宫去了。高照容入宫时只有十三岁。 “北部曹”是北魏的一个官署名,属于尚书省。“北部曹”的主要职责是管理国家北边州郡的考课、选举、辞讼等事务,同时负责接待从北方境外来的归附者。 对故国的思念是抹不去的,来自故乡龙城的高照容,触动了冯太后的乡思,她甚至认为这是上天的有意安排,把高照容送进宫来。潜意识中,冯太后更青睐同乡人,因为前有冯太后的前辈同乡人常太后,成功扶持了冯太后登上皇后宝座,她也想模仿常太后的做法,为自己培植一个未来接班人高照容。 此时拓跋宏的后宫中,林瑧宠爱方盛,冯太后偏要在林瑧蒙受皇恩之际,引入高照容,是企图把高照容培养成信得过的同乡死党,安插在拓跋宏身边,以资长期利用。拓跋宏是拗不过太皇太后的,他只好接受奶奶安排的高照容。 高照容也十分出色,她性情温婉,容色美艳,风华绝代。她的容貌如同她的名字一样美丽动人。“照容”这个名字据说源于她幼年时的一次梦境:她幼年时,有一次做了个奇怪的梦:她站立在房间内,太阳光从窗户外直射到她的身上,感到非常灼热,她几次想避开都不行。后来她把这个梦说给父亲高飏听,父亲对女儿告诉他的这个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四处求人解梦,他从一个名叫闵宗的辽东人的口中得到这样一种解释:高飏的女儿有一天会进入宫廷,生育天子,这是个吉兆!高飏就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被选入宫廷,后来果真如愿以偿。 幸运之神有多么眷顾高照容!她的儿子拓跋恪几乎与林瑧的儿子拓跋恂同时出生。他们出生都在同一个月(太和七年的闰四月),只是拓跋恂出生早些。出生早一天也是早,早一个小时也是早。长子的母亲就要依据北魏的祖制“子贵母死”而被杀死。冯太后出手非常果断迅速,拓跋恂一出生,生母林瑧就被处死了。 出生迟的拓跋恪非常幸运,他救了自己的生母高照容,他不是长子,母亲不用死于“子贵母死”的残忍制度,有人为她挡了一刀。 第七章 姊妹入宫 第七章姊妹入宫 高照容只是后宫的妃嫔之一,冯太后的私心永远要把皇后的位置留给冯家的女子。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冯家永远处于权力的中心,永葆冯氏家族世代荣华富贵,长久不衰。冯太后在曾孙拓跋恂出生后,立刻挑选自己的亲侄女入宫许配给孙子拓跋宏,这样,自己的侄女如果再生下儿子,也能躲过“立子杀母”的屠刀,如果侄女没有生出儿子,就可以养母的身份养育拓跋恂,把未来的皇帝牢牢地掌握在手中。在自己的运作之下,将来又有一位冯氏皇后被立起来,而将来的新一代皇帝仍然为冯氏所操控。 太和七年(483年)秋天,平城的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的清香,街道两边的地面上,铺上一层浅黄色的桂花“地毯”。 冯太后在宫中虽然日理万机,但是为皇帝从冯家选妃的事还是要亲力亲为的,她摆驾回到冯家。冯家位于平城的黄金地段,屋宅连片,整条街道都是他们家的房子,屋宇辉煌,跟皇宫相差不远。 对于冯太后的大驾光临,哥哥冯熙自然是大摆筵席,热情接待。一番热闹过后,冯太后对哥哥冯熙说:“兄家淑女甚众,若有愿入宫侍奉圣上者,可令其自陈。若应者众,哀家当另作裁夺。此乃自愿之举,非强求也。” 冯熙欣然答应:“善哉!令其自陈,诚为良策。吾当即往告之。”遂趋行至诸房,告妻妾以此佳讯。 冯熙的大女儿冯淑华是其正妻博陵长公主所生,(冯熙娶了自己妹妹冯太后的小姑子博陵长公主为妻,博陵长公主是景穆太子拓跋晃之女)而且冯熙的大女儿比拓跋宏年龄大,年龄上不匹配,且大女儿已与拓跋宏堂兄南平王拓跋纂订婚,(拓跋纂是和拓跋宏同一个曾祖父的堂兄。)所以冯熙就直接略过了博陵长公主这房。 冯熙到了其妾常氏屋里,二女儿冯润正在和母亲常氏在一起。冯熙问冯润:“润儿,汝愿进宫奉侍圣上否?” 冯润此时十三岁,比拓跋宏小三岁,她的青春正在萌动,如一朵清晨初绽的花朵,散发着清新的气息。她面容白皙如玉,双颊透着淡淡的红晕,仿佛是春日里的桃花。那明亮的大眼睛,宛如一泓清澈的潭水,深邃而灵动。她的睫毛浓密而修长,高高地向上翘起,那上面仿佛可以停得下一只猫头莺。她的头发如黑色的瀑布垂落在双肩上,柔顺而光滑,闪烁着健康的光泽。她身材曼妙,腰肢纤细,仿佛轻轻一握就能折断,却又蕴含着无限的柔韧性。她的手臂和腿部线条流畅,肌肉紧实,展现出健康的美感。当她行走时,步伐轻盈,身姿婀娜,如翩翩起舞的蝴蝶,让人赏心悦目。 冯润不假思索地说:“回禀父亲大人,吾不愿。” 冯熙诘问:“汝何故弗愿?宁不慕倾世之荣华乎?入宫廷者,或可居中宫皇后之位!” 对曰:“非吾所愿,纵凤冕亦如浮云。圣君六宫充庭,焉得专情?唯愿得遇磐石心,皓首同尘寰。宁守蓬门结草庐,弗欲与三千粉黛竞艳争宠,骨肉相残——此等生涯,徒耗心神耳!” 冯熙拊掌嗤之:“稚龄未谙世情,犹作瑶台幻梦!”言讫振衣而去。他还要赶着去通知第三、第四、第五个女儿! 冯熙到了第三女儿冯清这里,冯清正和她的母亲张氏在一起。冯清年方十二,容貌虽不及其姊冯润之姝丽,然亦仪态端方。 冯熙欣然告曰:“今有佳讯相告。太后欲于吾家择二姝入侍宫闱,愿者自陈,而后由太后遴选。清儿可愿应选?若有意,当即具名。” 冯清默然良久,徐对曰:“谨禀父亲大人,女儿愿入宫侍驾。” 冯熙拊掌称善:“善哉!清儿诚吾家之淑媛也。”说完他就走了,他还得去第四房妾、第五房妾…… 冯熙在各房姬妾间走了一圈,除了第三女冯清表示愿意进宫之外,其他的女儿意向都不怎么强烈。除了冯润和冯清的年龄符合外,其他女儿的年龄都太小,第四女只有十一岁,第五女十岁。她们还不太懂得进宫的意义,她们的母亲也觉得女儿年龄太小,舍不得她们离开自己。 夜晚,冯清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如愿以偿入宫了,随后皇帝在明堂为她举行隆重的封后大典。她穿上华丽的皇后礼服,和皇帝手牵手登上明堂的台阶,拾级而上,达到明堂的最高处,皇帝亲手为她戴上凤冠,夫妻互拜,礼毕,她成为万人敬仰的皇后。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的脚下跪倒了黑压压的一片大臣,大臣们山呼贺词“恭喜皇后,贺喜皇后……” 过了几天宫中传来消息:冯太后最后做出决定,选择第二女冯润和第四女冯澜进宫。第三女冯清听到消息后,知道自己的皇后梦破了,心中无比失落。二姐和四妹进宫的日子,冯清独自登上西楼,怅望皇宫的方向,欢天喜地的吹打声音传来,吹进她的耳朵,她眼中滴下了悲伤的泪水。 进宫为妃,从此一生荣华富贵,这很符合一般人的想象。但真的是这样吗?也许这荣华富贵如夜空的烟花,如早晨的朝露,稍纵即逝。一入深宫深似海,虽然养在深宫,养尊处优,但也从此失去了作为平凡人的自由自在。冯润、冯澜姊妹俩结伴踏上了一条可谓是前程未卜的道路。也许有人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得宠成为尊贵的皇后;也许有人被打入冷宫,幽禁永巷,永世不得翻身。可是现在,她们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她们的内心怀着一份好奇与期盼,其中也夹杂着激动与忧虑,五味杂陈。如果论起辈分来,皇帝拓跋宏都得称她们为表姑,只是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因为冯太后并不是拓跋宏的亲生奶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姊妹入宫(第2/2页) 皇族为了保住财产和地位,他们彼此之间的婚姻永远是亲上加亲的。冯太后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挑选冯家两个最美的女儿入宫,许配给尚未亲政的孙儿拓跋宏。在她想来,这等于是给冯家保住长久富贵上了双重保险。 初见冯氏姐妹,她们都长得如花似玉,明眸皓齿,肤如凝脂。拓跋宏心中失去林瑧的遗憾很快就消散无踪了。冯氏两姊妹论美貌,不分伯仲,但性情迥异。冯润活泼爱笑,热情奔放,机敏灵动,最能讨拓跋宏欢心。冯澜娴静优雅,温柔敦厚拓跋宏也很喜欢她。拓跋宏对姊妹的爱正浓时,封她们为左右昭仪。冯润为左昭仪,冯澜为右昭仪。左昭仪比右昭仪尊贵。皇后的位置一直空着,因为冯太后还拿不定主意立谁为后,还需要进一步考察究竟谁更合适为后。 此时拓跋宏也只有16岁,冯氏姊妹与他年龄相当。那时是冯太后掌权,拓跋宏尚未理政。他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他喜欢跟姊妹俩玩在一起。有她们的陪伴,拓跋宏度过了一段最开心的青春时光,那时他觉得每天都是春光明媚的好日子。冯润的性格主动外向,冯澜的好是凡事不争不抢,也不妒忌,有好的东西都让着姐姐,姊妹俩相处融洽。 冯润虽然本意不想入宫,但当她进到宫里之后,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牵动拓跋宏的注意,拓跋宏对她简直就是一见钟情,不知不觉中她也喜欢上这种被关注被宠爱的感觉。 冯润厌倦整天待在皇宫中,喜欢外出郊游,拓跋宏便带着冯氏姊妹和一帮随从浩浩荡荡走出皇宫,走进山野,去亲近大自然。他们结伴去听风吹草动,鸟鸣啾啾,去看芳草萋萋,落英缤纷;去涉足飞瀑流泉,去闲步花香小径。真是神仙眷属啊! 阳光洒在翠绿的山间,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微风轻拂着他们的脸庞,他们三人结伴漫步在如诗如画的美景中。 沿着蜿蜒的山间小径,他们一路撒下欢声笑语,山中的鸟儿也欢快地歌唱,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属于他们仨。他们来到一处清澈的溪边,溪水潺潺流淌,水面上闪烁着金色的阳光。他们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双脚浸在清凉的溪水中,感受着大自然的美好。 在这宁静的山水之间,清风拂面,温柔而酣畅。稍作休息后,他们继续前行。登上山顶的那一刻,眼前的美景让他们陶醉。连绵的山脉在脚下延伸,云海在山间翻腾,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他们共同欣赏着这壮丽的景色,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了绚丽的晚霞。他们走在下山的路上,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拉得很长很长。这一刻,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幸福和满足,这一天的游山玩水,将成为他们心中最美好的回忆。 拓跋宏保持了游牧民族的爱好,喜欢打猎,每当外出游猎,身边都要带上冯氏姊妹。冯润喜欢骑马,拓跋宏就让她学习骑马;冯澜胆小,不敢骑马,拓跋宏就让她待在行营里。自己和冯润策马扬鞭飞驰在原野上。 好景不长,一年后,一场疾病席卷而来,妹妹冯澜病倒了,她不断咳嗽,请太医来治疗也不见好转,随着时间推移,病情越来越严重,最后竟咳出血来,在宫中熬了一年多后,竟不治身亡了。冯润长时间和妹妹在一起,照顾病中的冯澜,她竟然也染上了妹妹一样的疾病,也咳嗽不止。这回冯太后害怕了,她担心深受皇帝宠爱的冯润把病传染给皇帝,皇帝是必须要保护好的人,他是冯太后手中权力的来源,必须得好好保护。所以,冯太后决定把生病的冯润送回娘家,让她出家为尼。 冯太后刻意安排的冯氏姊妹死的死,送走的送走,后宫中一下子没了冯家的女子,这预示着今后冯家将会失宠了,这怎么办?这难不倒冯太后,哥哥冯熙妻妾成群,女儿众多。太后光侄女就有十几个,冯太后再次安排另外两个侄女入宫,这回安排的是第三侄女冯清和第五侄女冯泠。 立后的事情是急不来的,冯太后又再次要花时间考察哪一个侄女的性格更适合被立为后,这一拖延,几年时间就过去了。 太和十四年(490年)九月,冯太后一病不起,不久就去世了,立后和立太子的事情还未来得及亲手操办。冯太后在病入膏肓时,留下遗诏,要拓跋宏把冯三妹冯清立为皇后。冯太后新丧,拓跋宏要为奶奶守孝,立后和立太子的事只好暂停下来。等守孝三年期满后,再遵照冯太后的懿旨办事。 宫中都知道冯清是冯太后指定的皇后人选,嫔妃们都用皇后的礼仪来对待她。虽然拓跋宏还未正式为冯清举行立皇后的礼仪。这时期,后宫在冯清的管理之下,秩序井然。冯清行事公正,在宫中很得人心。 第八章 迁都序幕 第八章迁都序幕 太和十四年九月,冯太后病逝。孝文帝哀伤至极,大哭三日。他痛哭失声地对臣下说:“朕自幼承蒙太后抚育,慈严兼至,臣子之情,君父之道,无不谆谆教诲。”他又在诏书中说:“朕幼年即帝位,仰恃太后安缉全国。朕之列祖列宗只专意武略,未修文教,太皇太后教导朕学习古道。念及太皇太后之功德,朕怎不哀慕崩摧?内外大臣,谁又不哽咽悲切?” 太皇太后冯氏去世,皇帝拓跋宏五天滴水未进,哀伤过度。五天不吃不喝,人会虚弱到何种程度啊?其实,当人受到极大刺激的时候,饥饿感就会消失,一点也不感觉到饿。不过,拓跋宏的悲伤程度,超乎常人,超过了礼数的规定。 中曹官员弘农华阴人杨椿劝谏说:“陛下身荷祖宗之重器,临亿兆之庶民,岂能效匹夫衔哀至毁瘠,自取颠覆倒地不起乎!群臣惶恐,不知所措。且圣人之丧礼,哀不伤身。纵陛下欲立孝名于万世,其若宗庙何?” 拓跋宏被他的话感动了,勉强喝下了一碗稀粥。于是王公大臣们在上朝时都纷纷对皇上说:“伏请陛下速定太皇太后山陵,可依汉魏故事,奉太皇太后之遗诏治丧。既葬,群臣得以除丧服。” 拓跋宏眼睛一红,悲上心头,抽泣着说:“太皇太后弃养,而朕犹谓昨日尚存。柩前侍立,宛若平生。卿等议此大事,朕实不忍闻!” 转眼间就进入冬季,十月,王公大臣们再次上书坚决请求皇上抓紧办理丧事。拓跋宏下诏说:“太皇太后山陵可依汉魏旧制。至若除丧服,朕所不忍。” 最后,拓跋宏决定把文明太皇太后安葬在方山永固陵。安葬好了,过了些天,皇帝就去祭拜了永固陵,王公大臣们坚决请求皇帝除去丧服。 拓跋宏说:“朕将思之。” 又过了些天,皇帝又去祭拜陵墓。所有丧事程序都办完结后,某天,皇帝走出平城宫的思贤门,群臣聚集在那里。皇帝与群臣见面,互相安慰劝勉对方。 太尉拓跋丕等人进言说:“臣等以衰朽之年,相继侍奉数代先帝,国朝旧事略有所知。忆远祖皇帝驾崩之日,唯守灵柩者服丧,左右群臣皆着常服。自四祖三宗以来,鲜卑之俗相沿未改。陛下天性至孝,哀毁过礼,臣等闻陛下日食不及半盂,昼夜不解衰绖。臣等痛心疾首,惶惶不能安坐。伏愿陛下稍抑哀思,循我鲜卑前代之典可也。” 拓跋宏说:“哀伤乃人之常情,岂庸言哉!朕朝夕食粥一碗,犹可支持。卿等毋忧。朕祖宗龙兴自朔漠,惟武是务,未遑文教。今朕拓土中原,混一寰宇,非惟鲜卑之主,亦当为汉家之君,岂可独循鲜卑旧俗乎?朕钦承先圣训,欲法汉家之古制。时移世易,固当变革。卿等为国之元老,社稷所倚,当体朕怀。或于汉家之古制未谙,其汉制丧礼之仪,朕当咨尚书游明根、高闾,卿等亦宜共参之。” 当初,冯太后忌怕拓跋宏的聪明敏锐,担心他日后成长起来会对自己不利,想要废掉他。在隆冬严寒的时候,把他关闭在一间空屋子里,断绝了他三天的饮食,差点儿饿死他。冯太后又召来拓跋宏的二弟咸阳王拓跋禧,打算立他为皇帝。太尉东阳王拓跋丕、尚书右仆射穆泰、尚书李冲坚决劝谏,冯太后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事情过后,拓跋宏并没有怨恨冯太后的意思,只是对拓跋丕等人深为感激。另外,又有宦官在冯太后面前诬陷拓跋宏,冯太后打了拓跋宏几十杖,拓跋宏默默地忍受,没有为自己申辩。等到冯太后去世后,拓跋宏也不再追究诬陷他的宦官。 第二年(491年)正月,拓跋宏才正式亲政于皇宫中皇信堂的东室。三月份,皇帝又去拜谒永固陵。到了夏天,四月份,皇帝的餐桌上才开始有蔬菜,肉是不可能有的。守孝期间,皇帝严格遵守孝子的规矩。不参加娱乐活动,不穿鲜艳的衣服,不洗澡换衣,不剪发刮胡子,更不喝酒吃肉,还每天给祖母的牌位行礼祷告。过了些天,皇帝又去拜谒永固陵。秋天七月份,皇帝又再一次去拜谒永固陵。到了第三年(492年)九月,冯太后去世的第二个周年忌日,皇帝去永固陵哭陵,绝食两天,哭不停声。皇帝对这位抚养他督导他的假祖母,又敬又爱又怕,唯独没有恨。 皇帝对祖母的孝甚至超出了常人对自己母亲的孝。这一点不难理解,因为他实质上就是一个孤儿,母亲早早死于“子贵母死”的制度,五岁时他又死了父亲,他从小是这位假祖母抚养长大的,他的一腔孝心只能奉献给假祖母了。 拓跋宏在冯太后去世后表现得比一般人还要孝顺,其实他是想以身作则,为万民做榜样,树立一个孝子的形象。因为他马上就要开始推行全面汉化的政策了。汉朝是第一个提出“以孝治国”政策的王朝。统治者认为,子女在家里要无条件地“孝顺”于父母,走入社会后自然会无条件地“孝敬”于统治者。汉朝没有科举制度,考察人才主要是考察人的孝行,所以推荐人才出来做官叫作“举孝廉”。当然,汉初惠帝、汉文帝既自身践行孝道大义,又推廓至治国方略,开创了汉世“以孝治天下”的教化模式。其中,尤其以汉文帝为最著,汉文帝完美地体现出传统孝道的精神所在。正因为汉朝以“孝”治天下,取得了较好的效果,开创了一个盛世,所以拓跋宏要追慕古人,当然就是要向汉朝学习了。 冯太后在世时,拓跋宏没有表达出想要迁都的意思,因为冯太后无意迁都,所以拓跋宏绝不会提起。但为冯太后守孝期满三年之后(493年),拓跋宏便把在心中谋划已久的汉化计划付诸实施了。 首都平城地处太行山西北,位置偏僻,气候寒冷,甚至六月都会下雪,又异常干旱,常有风沙肆虐,所产粮食不能满足作为都城的众多人口需要。但是平城作为国都已将近百年之久,现在一下子要把国都向南搬迁一千多里,并非易事。一个刚亲政的青年皇帝,面对满朝元老重臣,要他们离开长期生活的平城,搬到一个气候很不相同的地方,显然很多人都不愿意。何况同时又下诏禁穿胡服、禁说胡语,改姓氏以及死后不得归葬,进行一连串雷厉风行的改革,必然会受到很多人的反对。 作为草原帝国而言,以平城为都城是颇为合适的,但已经完全汉化的拓跋宏志不在此,他的血管中流淌着汉人的热血,他要入主中原,彻底解除因文化差异所引起的民族矛盾,做一个传统的华夏皇帝。 拓跋宏发现保守势力反对汉化的潜力甚大,他们要保留草原粗野的气息,不愿意被汉族同化。拓跋宏明白这种巨大压力的存在,将会阻碍他实施改革,如果不设法摆脱这种环境,即使他加倍努力也将事倍功半,所以他才突然决定迁都,远离保守派的基地而另行建设一个政治中心。 拓跋宏担心群臣不愿意迁都,所以在朝廷上对群臣声言要大举攻伐南齐,实际上是在为迁都谋划。 他在明堂左边的偏室斋戒,斋戒完毕之后,在明堂召众臣前来商议南伐事宜,他让太常卿王谌(主要负责宗庙祭祀和文化教育)当众占卜,王谌占卜得出一支“革”卦。 皇帝说:“太常卿王谌占卜遇革卦,乃汤、武革命之意。商汤伐夏,周武王伐商,均为改朝换代之征伐,革前朝之命,应乎天而顺乎人,大吉焉!我大魏理应出兵征讨南齐,此乃大吉大利之卦象!”群臣沉默不语,都不敢说话。 气氛颇为尴尬,此时只有拓跋宏的堂叔、尚书、任城王拓跋澄敢站出来说:“陛下累世盛德,辉光相承,帝有中土;今出师以征未臣服之国土,而得汤、武革命之卦象,未为全吉也。” 任城王拓跋澄的言下之意是:商汤、周武王他们那时占卜而得到革卦是吉利的。商汤征讨残暴的夏桀,周武王征讨荒淫无道的殷纣,他们是顺应天意民心,因此可以称之为“革命”。而陛下如今拥有天下,累世有德,世代相继,天下升平昌盛。而现在陛下占卜得到革卦,可以说去讨伐不顺服的逆贼,但不能说是革命。革卦不是已经统治天下之人的卦象,不能说完全是吉利的。现在陛下富有四海,百姓安居乐业,此时出兵征伐南方怎么能与商汤与周武王作类比,说是大吉大利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迁都序幕(第2/2页) 帝厉声说:“《易经》繇辞云‘大人虎变’,何言不吉?”大人虎变的意思是:大人物在变革时代中的变化如同老虎身上的花纹一样鲜艳夺目,变化无常,他的行动也像老虎那样勇猛、刚强、迅速、有号召力。 拓跋澄是拓跋云的长子,袭父亲的爵位为任城王。他与皇帝年纪相当,辈分却比皇帝高一辈,皇帝应称他为叔父,故敢顶撞皇帝。 拓跋澄迅速反驳道:“陛下龙兴已久,何得今乃虎变!”拓跋澄的话意思是:陛下您不是龙吗?怎么现在又用虎来说事了呢? 此话是任城王为怼而怼的,没有多少意思!他对元宏是步步进逼,没有半句退让,怼得元宏忍不住发怒了。 拓跋宏见拓跋澄步步紧逼反驳自己,勃然大怒,大声呵斥说:“社稷我之社稷,任城欲令众人沮丧邪!” 拓跋澄俯下身向皇帝深深作揖,说:“社稷虽为陛下之有,臣为社稷之臣,安可知危而不言!” 过了很久,皇帝才平息怒气,对群臣说:“朕与任城王不过各言其志,夫亦何伤!”说完拂袖而去。众臣见此情景,都不禁为拓跋澄捏了一把冷汗。 朝堂之上,元宏本想借太常卿占卜所得之革卦,引导群臣赞成他举兵南伐,再借南伐之机迁都,不想却遭到任城王的公然反对,令他怒火中烧。 拓跋宏回宫后立刻召拓跋澄入见,还未等到拓跋澄登上皇宫的台阶,皇帝就迎上前去对他说:“朝堂之上,朕与群臣议论革卦,今朕欲与叔父重论之。向者朕震怒于廷,明堂之忿,惟恐人人竞言,阻我迁都大计,朕故以声色震慑文武百官耳。想任城谅朕此心。” 拓跋宏让左右退下,单独对拓跋澄说:“今日之举,诚为不易。但国家兴自朔土,徙居平城;此乃用武之地,非可文治。今将移风易俗,其道诚难,朕欲因此迁宅中原,卿以为何如?” 拓跋澄说:“陛下欲卜宅中土,以经略四海,此周、汉之所以兴隆也。” 拓跋宏说:“北人习常恋故,必将惊扰,奈何?” 拓跋澄说:“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力所能及。陛下断自圣心,彼亦何所能为!” 拓跋宏说:“任城,吾之子房(张良)也!”皇帝见拓跋澄不反对自己迁都,当即决定给拓跋澄加官晋爵,封他为抚军大将军、太子少保,又兼任尚书左仆射,以此来巩固拓跋澄对自己的支持。 拓跋宏深知:草原帝国发展到了这个阶段,偏居代北的平城已经不再适宜继续作为都城。当时平城所在的代州地区,保守势力很大,他们认为拓跋鲜卑的天下,是他们以平城为据点在马背上打下来的,他们留恋草原的生活方式,要保持原先强悍好战的特质。他们认为脱离平城南迁,就会逐渐丧失善战的性格,这样不仅不能再统治汉人,并且还会被汉人同化。一般鲜卑人对文化并不尊崇,也感觉不到民族危机的严重,他们希望一直压制着汉人,安于守旧。所以拓跋宏必须想出一个巧妙的办法来对付。 太和十七年(493年),拓跋宏为冯太后守孝三年期满了,太尉拓跋丕等臣子上表催促皇帝确立皇后,说:皇后所居住的长秋宫一直空置着,六宫没有主人,请皇上尽快选出六宫之主。 拓跋宏听从了大臣们的意见,在太和十七年夏天的四月戊戌(493年5月19日),举行了隆重的立后礼仪,立冯太后的第三侄女冯清为皇后。两个月之后,长子拓跋恂也顺利立为皇太子。 一切都按照冯太后生前的计划进行。拓跋丕是朝廷重臣中最能代表冯太后意志的人之一,他当年以禁卫武官身份参与冯太后发动的反乙浑的政变,从此飞黄腾达,是冯太后最倚重的朝臣之一。 冯清成为皇后之后,后宫内秩序井然,拓跋宏也严格遵照嫔妃们的等级次序,依次召幸皇后、左右昭仪、夫人、嫔、贵人、椒房等嫔妃,次序丝毫不乱,没有谁特别得宠,也没有谁被冷落了。 此时,冯家达到了最为鼎盛的时期。冯太后入宫嫁给先皇文成帝拓跋濬,后来荣升为皇后,冯太后的哥哥冯熙娶了冯太后丈夫拓跋濬的姊妹博陵长公主为妻,已是亲上加亲。冯熙与博陵长公主生下两个儿子——冯诞和冯修,冯诞长大后又娶了现任皇帝拓跋宏的妹妹乐安公主为妻,再次亲上加亲。冯家的女子不是嫁给皇帝,就是嫁给亲王,冯家与皇家的姻亲关系犹如一棵巨大的古树的根那样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冯熙本人任太保,太保的职责是负责保卫皇帝的安全,确保皇帝的人身安全,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参与国家事务的管理。太保是朝廷中最为尊贵的官职之一,其人选往往由皇帝亲自选定,非德才兼备、功勋卓著者不能担任。尽管太保的职位在历史上多为虚衔,但其象征着极高的尊荣和地位。 冯熙的长子冯诞任司徒,权力相当于宰相。次子冯修任侍中、尚书,都是高官厚禄。冯熙的妾所生的儿子冯聿任黄门侍郎,是皇帝近臣,前途未可衡量。女儿冯清又被立为皇后,一门贵显,羡煞旁人。 有一天,黄门侍郎崔光与冯聿一同在禁中当值,崔光对冯聿说:“君家富贵太盛,终必衰败。” 冯聿一听就不高兴了,说:“君何为无故诅我?” 崔光又说:“物盛必衰,天地常理,我非敢诅咒君家,实欲君家预先戒慎,方保无虞。” 冯聿向父亲冯熙转述了崔光的话,但冯熙不能听从。果然,过了一年多之后,冯聿的同父异母哥哥冯修就出事获罪,遭到了罢黜。冯熙与长子冯诞先后去世,冯聿姐姐冯润的皇后之位被废,之后又被处死,冯聿亦遭到摈弃不用,冯氏一族急遽衰落。 冯熙的长子冯诞与元宏是同年生,自小在宫中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冯诞与冯修两兄弟都生得姿质妍丽。年纪才十余岁的时候,冯太后就把他们都带进宫中,加以训导教养,但他们不是读书的料,未能学习经史,所以兄弟俩都没有学术,仅能够整饰容貌和仪表,性格宽和温雅恭敬谨慎而已。 冯诞和冯修虽然一起在宫中长大,但两人的性格很不相同。冯诞性格淳厚笃实,冯修则显得浮躁好胜。冯诞也未能教诲督促弟弟改正过错,只能不时地将他的顽劣表现报告给冯太后。拓跋宏知道后,严厉地责罚冯修,有时甚至命人打他一顿。因此冯修对冯诞心怀仇恨,便交结左右一些恨冯诞的人,弄到了毒药,想投进食物中谋害冯诞,但左右的人没有听从冯修的安排。事情败露后,皇帝亲自审问他,知道了冯修甚至想谋害同胞亲哥,其心可诛,准备处死冯修。 冯诞揽过谢罪,乞求保全冯修的性命。拓跋宏念在冯诞的父亲已年老,又尊重冯诞的意思,就没有杀冯修,将其打了一百多杖,黜免为平民百姓。冯修的妻子,是司空公穆亮的女儿。冯修出事后,穆亮向皇帝请求允许女儿与冯修离婚,并申请自己免去官职。拓跋宏都未准许。等到冯熙、冯诞相继去世之后,冯家开始走厄运了,冯聿也被摒弃不用了,于是冯氏家族从此衰落。 冯诞与拓跋宏同年出生,从小在宫中一起长大,他俩是好哥们,两人感情深厚。皇帝致力于迁都,冯诞是皇帝的忠实拥趸,可他却在皇帝最需要他支持的时候,在随皇帝南征途中,死在路上。冯诞年纪轻轻,为何走得这么早呢?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第九章 南下迁洛 第九章南下迁洛 太和十七年(493年)八月,拓跋宏又一次去拜祭永固陵,这次是去与冯太后辞别。这一夜,拓跋宏屏退左右,自己独自留宿在永固陵的享殿内。他想多陪陪奶奶,他想把自己心中的话对奶奶说说:“太皇太后,臣宏不孝,数日之后,将辞别平城,徙驻洛阳。自此之后,晨昏定省,恐难周至。臣心有隐衷,久欲禀告,然念太皇太后年高德劭,故常噤口。自登极以来,臣夙夜忧惕,每见中原凋敝,而旧都平城偏陋,常思迁鼎洛邑,以光复华夏。此乃臣毕生之志,然知迁都之举,劳民动众,臣不忍惊动太皇太后圣体,故独忍此任。 昔周公营洛,成王不敢违;光武定鼎,阴后未尝阻。今臣效法先王,然力微德薄,唯愿太皇太后在天之灵,庇佑臣得遂所愿。纵有千难万险,臣必鞠躬尽瘁,以报太皇太后养育之恩。伏惟圣慈鉴察!” 皇帝小声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说完了话,又开始为冯太后念经,皇帝念的是《无量寿经》,念诵这个经文可以帮助冯太后离苦得乐,往生净土。 念着念着,不知不觉,皇帝睡着了。皇帝做了一个梦,梦见冯太后前来对他说:“吾孙,尔欲徙都洛阳,祖母未尝阻也。然迁都之事,系于社稷安危,当竭尽全力,不容稍怠。凡军国要务,必与尚书李冲谋之。李尚书深谋远虑,有万全之策,可资尔良多。尔当慎之又慎,勿使有失。 昔盘庚迁殷,三命而民不怨,盖因筹划周密。今尔之徙,亦当效法前贤,务求稳妥。李尚书忠诚谋国,其言可听,其策可从。尔当虚心请教,集思广益,以成不朽之功。 洛阳形胜之地,控扼中原,迁都于此,可展宏图。然百废待兴,需统筹全局。尚书李冲既为股肱之臣,必能助尔平治四方,安民定国。尔当信重其人,共襄大业。” 皇帝还想问李冲有何良策时,他醒了。醒来一看,自己是在冯太后的牌位前睡着了,醒来后,他再也睡不着了,连夜叫下人摆驾回宫,第二天一早就传尚书李冲前来见驾。 李冲姿貌丰美,德才兼备。他是十六国之一的西凉国君主武昭王李暠的曾孙。李冲本是冯太后的情人之一,他协助冯太后与拓跋宏祖孙俩进行改革,为“太和改制”殚精竭虑,作出了重大贡献。他所推行的“三长制”,促使北魏朝廷控制了全国户口,加强了基层行政管理,对北魏社会经济的发展具有积极意义。 李冲与皇帝在密室里商量了好半天,最后和皇帝定下来计策:皇帝先以南伐为名带走军队,等到了洛阳再见机行事。 李冲告辞而出,临去时他又对皇帝说:“他日于朝堂之上,卑职恐不能事事附会圣裁,必当择机谏诤。若一味唯陛下之命是从,鲜卑勋贵必谓冲以汉人身份蛊惑圣上迁都,遂生嫌隙。为全大局,卑职或须阳违圣意以纾其怨,非怯懦也,实欲使迁都之议少生枝节耳。” “朕知李卿用心良苦,自当相机而动。” 此时如果皇帝直接命令迁都,可能会引起群臣的公然反对,甚至要导致叛乱。但说要南伐齐国,将领们会十分高兴,因为这样他们就会有机会发财升官了,自祖宗以来一向是如此。皇帝利用这个借口,使大军自愿地前往洛阳。到了洛阳,皇帝的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做好一切准备后,八月己丑(493年9月7日),二十七岁的拓跋宏率领步兵和骑兵共三十余万人离开平城南伐。大军将要离开平城时,太尉拓跋丕上奏皇帝:“臣闻夫妇唱随,琴瑟和鸣。今陛下车驾南伐,事关社稷,臣请圣驾与皇后同往,以彰天威,而安神祇。” 拓跋宏说:“朕亲征南蛮,以定天下。临戎不谈内事,太尉不得妄请。”拓跋宏以打仗为名,不适合带上后宫之人为由拒绝了拓跋丕的提议。拓跋丕只得再拜而退。 六月,皇帝下令建造黄河上的桥,准备出师时渡河用。九月,皇帝带领人马渡过黄河南下到达洛阳。 时值秋日,秋雨连绵。皇帝和大军只好暂住洛阳。拓跋宏趁有空就去参观了晋朝的旧宫,他见到的是一幅荒凉破败的景象。洛阳因一百八十年前的永嘉之乱而荒废至今,满目疮痍。 西晋的永嘉之乱,匈奴人刘聪带兵攻陷都城洛阳,烧杀抢掠,犹如一场噩梦席卷洛阳。曾经的繁华,沦为一片废墟,处处弥漫着死亡与绝望的气息。 一百八十年后,拓跋宏骑马初次踏入洛阳城,洛阳城荒芜已久,处处是荒丘。昔日高大雄伟的城墙已成遗址,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城内依稀可辨的街道上,芳草萋萋。残垣断壁随处可见,曾经热闹的商铺和民居,变成堆积成山的瓦砾。城中浓荫蔽日的高大树木被砍伐一空,往日的喧嚣与繁华了无踪迹,只有死寂。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更增添了几分凄凉。 宏伟的宫殿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石柱,还在顽强地挺立着。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荡然无存,不禁让人感叹世事无常。皇宫内的花园,曾经是那么美丽动人,如今荒芜不堪,杂草丛生。 永嘉之乱后,曾经的辉煌与繁荣不复存在,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痛苦。这座城市的命运,就如西晋王朝的衰落和灭亡,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一段惨痛记忆。 拓跋宏感叹道:“晋德不修,早倾宗祀,荒毁至此,用伤朕怀。” 洛阳的破败引发了拓跋宏的思古幽情,他随口吟诵出《黍离》这首诗: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诗吟到最后,拓跋宏眼眶湿润,流下了热泪。 拓跋宏在洛阳作短暂休息,停留了七天,期间拓跋宏去参观了洛桥,再去参观太学,观看太学中的石经,思绪万千…… 淫雨依然,已经连续下了一个多月的雨。天气湿热,道路泥泞,将士疲惫。短暂休息过后,拓跋宏依然命令诸军继续朝南进发,他穿着战袍,执鞭乘马走在前面。群臣聚集在他的马前磕头拦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南下迁洛(第2/2页) 拓跋宏说:“庙算已定,大军将进,诸公更欲何云?” 尚书李冲说:“今者之举,天下所不愿,唯陛下欲之。臣不知陛下独行,竞何之也!臣等有其意而无其辞,敢以死请!” 拓跋宏大怒说:“吾方经营天下,期于混一寰宇,而卿等儒生,屡疑大计;斧钺有常,卿勿复言!”拓跋宏策马将南行,这时安定王拓跋休等都恳切地哭谏皇帝放弃出征。 拓跋宏对群臣说:“今者兴师动众,势头不小,若动而无成,何以示后!朕世居幽朔,欲南迁中土;苟不南伐,当迁都于此,王公以为何如?欲迁者左,不欲者右。”于是命群臣分列左右,以示赞同迁都或反对迁都。安定王拓跋休等人一起站到了右面。 拓跋宏的叔祖南安王拓跋桢进言说:“‘成大功者不谋于众’今陛下若罢南伐之谋而迁都洛邑,此臣等之愿,苍生之幸也。”南安王拓跋桢站到了左边。群臣高呼万岁,许多人也跟着南安王站到了左边。 当时虽然老一辈人都不愿迁都,但相比之下他们更害怕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南征,所以没有敢出来反对。于是拓跋宏当即定下迁都之策。 李冲进言:“陛下将定鼎洛邑,新都之宗庙宫室,并非立马可成。臣等愿陛下暂还平城,俟群臣经营新都毕功,然后具仪仗车驾,迎候陛下驾临新都。” 皇帝说:“朕将巡视州郡,至邺城小停,春首即还洛邑,未宜归北。”拓跋宏命令尚书李冲和司空穆亮抓紧时间开始营建洛阳的宫室。 皇帝又对拓跋澄说:“今日真正所谓革也,王其勉之!”于是派遣任城王拓跋澄返回平城,将决定迁都之事告知未随行的百官。 任城王拓跋澄回到平城,众留守的官员这才刚刚听说要迁都,没有不感到震惊的。拓跋澄向留守的王公贵族积极宣传迁都的好处,由于拓跋氏的先人也有过迁都的先例,皇帝还美其名曰“效仿先祖美事”,平城的贵族们也只好接受迁都的事实了。 拓跋澄办完皇帝所托之事就回去报告,拓跋宏高兴地说:“若无任城王,朕之迁都大计不能成也!” 拓跋宏知道群臣意见不一,就对卫尉卿、镇南将军于烈说:“朕之迁都,卿意如何?” 于烈答道:“陛下英明,谋略深远,非愚笨浅陋之辈可揣测。若吾真心而言,乐迁之与恋旧,各占半数耳。” 拓跋宏说:“卿既不言异议,朕即当尔肯同,朕深感尔不言之益。” 于是派于烈回去镇守旧都平城。皇帝对他说:“旧都平城之政务,一以相委于卿。” 太和十八年(494年),拓跋宏正式宣布迁都洛阳。随着迁都的进行,大批鲜卑人源源不断地涌入中原,北魏政府又面临着许多新问题:鲜卑人的习俗是披发左衽。北方少数民族的装束是头发披散着,衣襟开在左边。男子穿袴褶——北方游牧民族上身穿衣,下身穿裤的服装款式,便于骑马的军戎服装。女子则穿夹领小袖的鲜卑传统服饰,而汉人的传统服饰是右衽,交领,宽衣博带、大袖长裙,展示出优雅飘逸的风格。多数人不会说汉语,这些都不符合中原的习俗;且新迁之民初来洛阳,居无一椽之室,食无担石之储,不擅农业,人心恋旧。如不及时解决这些问题,将会严重地阻碍各民族之间的交往和经济文化的发展,不利于北魏政权的巩固。在王肃、李冲、李彪、高闾等汉族士人的支持下,迁洛之后,拓跋宏立即着手改革鲜卑旧俗,全面推行汉化。 拓跋宏实行汉化改革,全盘接受汉文化,连姓氏和服装都改了。太和十八年(494年)十二月二日,拓跋宏下诏禁止士民穿胡服,规定鲜卑人和北方其他少数民族人民一律改穿汉人服装,朝廷百官改着汉族官吏朝服。几天后,又下诏免除迁户三年的租赋,鼓励他们在政府新授给的土地上耕种;他们中的许多人还被选为羽林、虎贲,充当禁卫军。 太和十九年(495年)五月下旬,拓跋宏从前线回到洛阳,不顾鞍马劳顿,又立即召集群臣,商议禁绝胡语。六月,正式发布诏令:“不得以北俗之语,言于朝廷,若有违者,免所居官。” 当月,拓跋宏又发布诏令,规定迁到洛阳的鲜卑人,死后要葬在河南,不得还葬平城。于是,从代郡迁到洛阳的鲜卑人全都成为河南郡洛阳县人。拓跋宏又依据古代《周礼》中的制度,下诏去长尺,废大斗,改重秤,颁行全国。 太和十九年(495年)八月,洛阳金墉宫建成,诏令在洛阳城内设立国子学、太学、四门小学。九月,新都营缮工程初步告竣,平城六宫、文武全部迁到了洛阳。 太和二十年(496年)正月,拓跋宏下令改鲜卑复姓为单音汉姓。他在诏令中说:“自代郡迁到洛阳的诸功臣旧族,姓或重复,均须更改。”于是,皇族拓跋氏改姓元氏,拔拔氏改为长孙氏、达奚氏改为奚氏、乙奚氏改为叔孙氏、丘穆陵氏改为穆氏、步六孤氏改为陆氏、贺赖氏改为贺氏、独孤氏改为刘氏、贺楼氏改为楼氏、勿忸于改氏为于氏、尉迟氏改为尉氏,其余所改,不可胜纪。改姓以后,鲜卑族姓氏不再重复奇僻,与汉姓完全相同,鲜卑族在汉化的道路上又迈出了新的一步。 为使鲜、汉两族进一步融合,拓跋宏还大力提倡鲜卑人与汉人通婚。皇帝带头纳范阳卢敏、清河崔宗伯、荥阳郑羲、太原王琼、陇西李冲等汉族大士族的女儿以充后宫,并亲自为六个弟弟聘室,命长弟咸阳王元禧聘故颍川太守陇西李辅的女儿,次弟河南王元干聘故中散大夫代郡穆明乐的女儿,次弟广阳王元羽聘骠骑谘议参军荥阳郑平城的女儿,次弟颍川王元雍聘故中书博士范阳卢神宝的女儿,次弟始平王元勰聘廷尉卿陇西李冲的女儿,最小的弟弟北海王元祥聘吏部郎中荥阳郑懿的女儿。六个王妃中,除了元干的王妃——代郡穆明乐之女出于鲜卑八大贵族之一外,其余都是中原的著名汉族大士族。 拓跋宏还采用魏晋的门第等级制度,在鲜卑贵族中分姓定族,根据姓族等级高低分别授以不同的官位、给予不同的特权。拓跋宏的汉化改革使鲜卑经济、文化、社会、政治、军事等方面大大地发展,缓解了民族隔阂,史称“孝文帝中兴”。 第十章 王肃奔魏 第十章王肃奔魏 太和十七年(493年)的洛阳正值深秋,枯黄的梧桐叶簌簌飘落在新铺的御道上。元宏凝视着案头上的南齐舆图,指尖划过襄阳至建康的墨线。迁都的喧嚣尚未平息,匠人们仍在修缮宫室梁柱的彩绘,可这位鲜卑皇帝已嗅到长江南岸的血腥气——南齐宗室相残的消息正随着商旅驼铃,沿着新修的驰道传入洛阳城阙。 正当元宏为迁都而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南边的齐国却在忙于换皇帝,这皇帝换得也太勤了吧!不到三年时间,前后换了四位皇帝。493年,在北魏是太和十七年,在南齐是永明十一年。这一年的八月,齐武帝萧赜死了,随后是他的皇太孙萧昭业继位。齐武帝萧赜的太子是萧长懋,他于永明十一年二月先于其父去世,导致齐武帝临终前改立皇太孙萧昭业(萧长懋之子)为继承人。 萧赜在死前要为皇太孙做的事情就是铲除权臣,诛杀权臣王奂差不多是萧赜在世时做的最后一件大事了。萧赜自知来日无多,皇太孙年纪又太小,缺乏政治经验。他担心萧氏的天下会被权臣掌控,所以不管这些权臣是有功还是有过,是朋友还是对头,都必须除掉,他要为他的孙子扫除障碍。 王奂就是“旧日王谢堂前燕”这句诗里说的王氏的后裔,他家是门阀中的门阀,豪门中的豪门。尚书仆射王奂是萧赜必须除掉的权臣之一,要知道南朝所有的皇帝都在明里暗里排挤和打压豪门士族,因为这些豪门士族始终是皇权的威胁!此时王奂刚好也犯了点事,他擅权诛杀了自己手下的一位管理地方蛮族的长史刘兴祖,萧赜就抓住时机诛杀了王奂,并且几乎诛灭王奂满门。 然而,萧赜苦心孤诣扶持的皇太孙萧昭业,也没当几天皇帝,就被萧氏宗室旁支的萧鸾夺去了皇位。 萧鸾是齐高帝萧道成的侄子。皇太孙萧昭业继位后,萧鸾凭借自己的宗室身份和政治手段,逐渐掌握了朝政大权。 萧鸾先铲除了一些可能对他构成威胁的大臣和宗室,为自己的篡位之路扫清障碍。他设计诛杀了萧昭业的宠臣,削弱了皇帝的势力。 随后,萧鸾发动政变,废黜了萧昭业,另立萧昭业的弟弟萧昭文为帝。但萧昭文只是一个傀儡,实权完全掌握在萧鸾手中。 不久之后,萧鸾觉得时机成熟,便逼迫萧昭文退位,自己登基称帝,改元建武,是为齐明帝。 萧鸾篡位后,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大肆屠杀南齐宗室。到建武二年(495年),齐高帝萧道成的儿子们、齐武帝萧赜的儿子们,还有萧赜的太子萧长懋的儿子们,共三代人,活着的就只剩下十个人了。这使得南齐的统治基础受到了严重的削弱。他的篡位行为引发了一系列的政治动荡和社会不安,也为南齐的灭亡埋下了伏笔。 萧鸾是史上最狠毒的篡位者,屠尽皇室宗亲。他的篡位行为给南齐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使得南齐的政治局势更加混乱,国家走向了衰落的道路。 当萧鸾把篡夺而来的皇位传给他的儿子萧宝卷的时候,萧齐的宗室萧衍又篡夺了萧宝卷的皇位,萧衍对萧鸾的后代又是一番大肆屠戮,南朝历史反复上演着同样的戏码。萧衍篡位后,把国号“齐”改为“梁”。 494年10月,萧鸾废萧昭文自立为帝,南齐内部政权不稳,元宏觉得他完成统一南北的时机已经出现,他心中有了大举伐齐的打算。这年十一月中旬,一份情报摆在了元宏的面前,说是南齐雍州刺史曹虎怕被新帝萧鸾消除异己,就派遣使节送信来说想要投降北魏。这让元宏很是高兴,于是他下定决心准备发动对南齐的作战。十二月辛丑日(初一),元宏开始了军事部署。 见皇帝决意南伐,镇南将军李冲忧心忡忡,极力劝谏。李冲面见孝文帝,诚恳地说道:“陛下,南伐之事需慎重考虑。如今迁都初定,百姓亟须休养生息,此时兴兵,恐劳民伤财,动摇国本。南方气候湿热,我军未必能适应,作战难度极大。且战争胜负难料,若贸然出兵,一旦失利,后果不堪设想。望陛下以江山社稷和百姓福祉为重,暂且搁置南伐之议。”元宏只是表面答应李冲会慎重考虑南伐之事,但最终也未听从李冲的劝谏。 元宏迁都后不久就迫切谋划南伐,主要是因为洛阳的位置突出,很接近南朝的边界,距离南齐的边界宛城不到一百公里,而且这一边界随时会改变。 太和十七年北魏以南伐为名,行迁都之实。而南伐的消息一经发布,南朝当然会积极做好迎战的准备,防止北魏南侵。如果北魏久未有所行动,不排除南齐也有发起北伐入侵魏国的可能。所以,在太和十八年底,元宏决定从洛阳出发南伐。镇南将军李冲和任城王元澄都极力劝谏皇帝,不要在迁都伊始就急急忙忙南伐,但元宏不听劝谏,一意孤行要伐齐。 元宏此时决意南伐也与他此时得到一位人才有关。是他的对手给他送来了一个难得的人才,这个人就是从南朝逃奔而来的王肃。这真是当他想瞌睡,就有人给他送来了枕头。 王肃出身显赫,他是东晋时期“王与马,共天下”的丞相王导的后裔。王肃的父亲王奂被齐武帝萧赜杀害,王家几乎被萧赜连根拔起,满门抄斩。 年轻时的王肃聪明过人,博览经史,怀抱大志。他在萧赜的朝廷任职,历任著作郎、太子舍人、司徒主簿和秘书丞。不幸的是,父亲王奂和兄弟皆被南齐皇帝萧赜杀害,只有王肃孤身一人逃出建康,投奔北魏。这一年便是永明十一年。 等到王肃在北魏站稳脚跟后,直到宣武帝初年,他的弟弟王秉才带着兄长王融的儿子王诵、王衍和二兄王琛的儿子王翊等入北魏,投奔王肃。 建康城南的乌衣巷,这个夏夜显得格外阴森。王肃将最后半块胡饼塞进怀中,青石板上传来追兵铁甲摩擦的声响。一个身影翻出后墙时,回头瞥见尚书仆射府燃起冲天火光。堆积如山的家传典籍,此刻只是一堆易燃易爆的竹简而已,在烈焰中噼啪作响,再也没有人舍命去抢救它们了。王肃咬破下唇,咸腥的血混着泪水淌过下颌,他永远记得那个瞬间——父亲的头颅被长矛挑起,血珠溅在门楣“琅琊王氏”的金匾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王肃奔魏(第2/2页) 一夜之间,王肃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走投无路、亡命天涯,尝尽了人间的惨痛。命运似乎就是要这样折磨他、考验他,直到他有足够的坚忍和勇气来承担历史赋予他的重任。 王肃的父兄皆惨死,他化装成游方僧人逃出建康,躲过了追兵,渡过长江。他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终于到达淮北魏国领土。北魏前线守将见他来历不凡,并不刁难他,以礼相待,毕竟王奂与他们交战次数不少,声名在外。此番王奂遇害,事情已经传到了北魏皇帝元宏那里。元宏听说王肃来投,兴奋不已,他早已听闻南方世家大族代表人物王奂之名,也有心招揽南方世家子弟进入北魏朝堂。鲜卑拓跋氏入主中原已经很多年,在中原汉人心里却依旧抵不过南朝的正统地位,他早就想改变这种现状了。 王肃已被北魏守将护送至邺城。王肃本来想直接去平城,但听闻元宏举国南征,就来到这个皇帝的必经之地等待圣驾了。 邺城行宫裹在夜雾中,元宏的玄色衮服扫过沾露的石阶。当他望见阶下匍匐的王肃时,不禁怔住:这个南朝贵公子蓬头垢面,麻衣草履上结满泥泞,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燃烧着比鲜卑铁骑更炽烈的火焰。“请抬头!”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激起回响。王肃抬首瞬间,元宏恍然从他的眼中看见建康城阙崩塌的幻影——此人眼中分明藏着颠覆南朝的惊雷。 一个是威风凛凛大权在握的天子,一个是千里逃难的丧家之犬失路之人,此时两人的境况与心情是天渊之别。行礼过后,两个年轻人目光相遇,就像有两道光强烈地撞击在一起,闪出了电光石火般的火花。 元宏时年二十六岁,王肃比他年长三岁,二十九岁。未谋面之前,王肃心目中的草原皇帝的形象是:一副膀大腰圆的身材,身披貂裘,辫发戴羽,满脸络腮胡子,眼似铜铃,怒目圆睁,鼻孔朝天,挺吓人的。但完全没想到,他眼前这位北国君主竟然和南方的汉人天子别无二致,只见他宽衣博带,脸上鬑鬑颇有须,皮肤白净,整个人站在你面前就是皎如玉树临风前。 开始的时候元宏只是同情王肃的遭遇,可在说了几句话之后,王肃就展示了惊世的才华,元宏对他肃然起敬,同情变成了求教,一场难能可贵的君臣之遇就此拉开帷幕,仿佛是刘备遇到了诸葛亮。 元宏见王肃卑身素衣,面容枯槁,便对他说:“当年伍子胥过昭关而一夜白头。卿可有伍子胥复仇之志?” “微臣之志,陛下一眼便知。” “卿千里来朝,朕必予你雪恨之机。” “微臣顿首谢恩!”王肃准备跪拜,被元宏拉住衣袖。元宏把座席移了过来,面对面一阵嘘寒问暖后,元宏对王肃的称呼变亲昵了许多,他说: “王生,尔出身高门,想必自幼饱读经书,有何所长?” “臣自幼熟读《礼》《易》,但未能精通其精要之处。” “卿不必如此谦虚。朕听闻汝父文韬武略,名声响彻江北。再看汝容貌不凡,必是自幼饱读诗书,满腹经纶。” 元宏顿了一下,又说:“朕还有关乎天下苍生之要事请教王生。” 于是元宏把南征和迁都的计划,以及即将开始的大力推行汉化政策行动都告诉王肃。王肃大为震撼,深深拜服元宏的魄力与国策。 他们促膝长谈,不知不觉,两人的席位越挪越近,时间流逝也未察觉。最后,王肃大谈南齐将要灭亡的征兆,劝元宏乘此迁都之机大举伐齐。元宏的一颗雄心被王肃煽动起来了,他兴奋得再也坐不住了,从座位上起来不停地踱步。 他们一直谈到夜深了,案上的香燃尽了一支,再续上一支,香灰散落,积满案头,不知不觉已过了午夜,周围万籁皆寂,只有虫鸣。 从此,元宏对王肃的器重和礼遇日益隆厚,亲信故旧和显贵大臣都不能离间他们。常常,元宏屏退身边的人,单独和王肃交谈,直到夜半还谈不完。元宏自己认为和王肃是君臣相得,相见恨晚。 烛影摇红中,王肃枯瘦的手指划过《周礼》竹简:“明堂当取‘上圆下方’之制,此乃法天象地之道。”他的嗓音因连日疾驰而沙哑,却字字惊雷。元宏突然起身,腰间玉带撞得案上铜兽镇纸叮当作响:“若依卿言改制祭天礼,那些老酋长怕是要掀翻太极殿!”话虽如此,年轻的皇帝眼中却迸出异彩,他猛地推开雕花木窗,任夜风卷起案头奏章。 当时元宏正与百官商议兴起汉代的礼乐制度,改变胡风蛮俗,可是汉制究竟是什么样的?它有怎样的先进性,由谁来做充分的证明和解释?举目满朝文武,找不到一个堪当此任的人。 王肃这个蕴藉风流的南朝大士族,这个深谙汉族典章制度的南朝官员,不正是北魏加速汉化的及时雨吗?不正是上天赐予致力于汉化的元宏的左膀右臂吗?新都应该怎样营建?朝中没人知道汉代的都城是怎么规划的,想模仿都没办法。这时候,王肃就派上用场了,他博古通今,一下子就解决了这些难题。 王肃执笔绘制洛阳城坊图时,羊皮图纸上,南朝士族的门第气象与鲜卑骑射场的开阔格局竟奇妙交融。 当第一声晨钟在新建的报晓鼓楼敲响时,巡城的羽林郎发现,皇帝与南朝亡臣正在太学废墟间徘徊,他们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最终重叠在那块《论语》残碑上。 还有一些模仿汉代的礼仪制度也得到了修正和改进。比如之前北魏祭天的仪式是按照鲜卑族的传统来的,后来就改成了中原王朝用的仪式,这样看起来北朝就更像华夏正统了。后来,凡是北魏的礼仪规范、典章制度,大多是王肃所制定。 王肃归北魏不久,元宏就发起南伐战争,那么有了王肃的大力支持和帮助,元宏能够顺利打赢这场仗吗? 第十一章 御驾南伐 第十一章御驾南伐 元宏当初决定迁都洛阳时,遭到了许多鲜卑上层贵族的反对,只好打着伐齐的旗号南下洛阳。如今迁都洛阳已初具规模,迁都工程完成得七七八八了,当初伐齐的诺言总要兑现的,不然这一条理由就站不住脚了。于是元宏决定对齐朝采取大规模军事行动,以此来换取贪图土地和人口的鲜卑贵族们对迁都的支持。 就在元宏不知道从哪儿出手的时候,南齐雍州刺史曹虎遣使请降。皇帝盯着案前的那封请降书,心中思忖着:这字迹端正得令人起疑,墨色里似乎还沾着建康城的桂花香。曹虎的请降书让元宏彻夜难眠。若曹虎是真降,魏军就能轻易取得义阳三关,北魏铁骑便可直抵汉水,将江淮沃野尽收囊中。 太和十八年(494年)十一月的洛阳城,寒风裹着雪花掠过新筑的洛阳宫墙。元宏登上洛阳城正南门——宣阳门城楼,城楼上新漆的朱漆栏杆凝着冰凌。元宏抬手抚过腰间的玉龙宝剑时,指尖触到剑鞘上的错银龙纹。这个鲜卑皇帝眯起眼望向南郊,三十万铁骑的营帐在雪幕里起伏如浪,铁甲的摩擦声顺着朔风撞上宫墙,惊得檐角铜铎叮当作响。 “陛下,祭旗牲礼已备妥,将士们已在城南集结。”镇南将军李冲的声音打断了皇帝的沉思。 “传诏三军!明日寅时祭旗出征!”元宏开口说话时,不甚标准的洛阳官话脱口而出,令他也感到有些尴尬。但汉话是必须说的,如果汉话是一场万里长征,说汉话仅仅是迈出的第一步。 十年前那个在马背上啃羊肉的平城少年,此刻他身披的玄色大氅扫过城楼栏杆上的丹漆,大氅上刺绣的龙纹在雪光里翻涌,如真龙一样活灵活现。城楼的飞檐下,新铸的青铜铎突然破开风声,惊起满城栖鸦乱飞。 迁都工程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洛阳还未整体建成。恰在这时,南齐萧道成的侄子萧鸾杀海陵王萧昭文,篡位自立称帝。消息传来,元宏怒斥萧鸾不忠不义,遂以此为借口,兴师问罪。原本忙于迁都的元宏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收到了曹虎的请降书,他便认为伐齐的时机已到,于是就迫不及待地率领疲惫之师发起了讨伐南齐的战争。出征伊始,元宏信心满满、志在必得。他希望能像他的高祖父拓跋焘那样,到长江北岸去饮马,遥望建康,剑指江南。 元宏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北魏大军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撒向南方,从西往东一线铺开,想把南齐领土一把囊括在手中。他派行征南将军薛真度向襄阳,大将军刘昶向义阳,徐州刺史拓跋衍向钟离,平南将军刘藻向南郑,分四路大举伐齐。 洛阳城南的军帐里,元宏端坐其中。牛油巨烛在青铜灯树上爆开了灯花。元宏从犀皮令筒里抽出的檀木令牌带着陈年的香气,边缘处还留着太和七年征柔然时的箭痕。他把手中的令牌一张接着一张交到将领手中。他采取四路并进,多线出击策略,分派四路大军,形成对南齐淮河防线的全面压力。 “征南将军薛真度,前来领命,朕命汝都督四位将军南下襄阳。”薛真度领牌,立于一侧。他铠甲上的鱼鳞纹,被烛光照得如同百目妖瞳。皇帝的目标直指南齐西部重镇,意图切断荆襄联系。 “大将军刘昶,平南将军王肃,朕命尔等从彭城向西,攻打义阳,策应征南将军薛真度。”刘昶、王肃双双上前领牌。 皇帝命令刘昶与王肃攻打义阳(今河南信阳),目标是让这两位从南朝来的大臣正面出击南齐中线兵力。义阳的位置最重要,其左可掌控两淮,右能把控江汉,乃是江淮与江汉之地的关键要冲,所以元宏派两个与南朝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去打义阳,如能拿下义阳,一切就好办了。 “徐州刺史元衍南下钟离(今安徽凤阳)。”目标是威胁淮南要地。 “平南将军刘藻从关中南下进攻南郑(今陕西汉中)。”目的是开辟西线战场。元衍、刘藻都上前领了令牌。 元宏又任命尚书卢渊为使持节、安南将军,督襄阳前锋诸军,赶赴樊城、邓县接受曹虎的投降。 卢渊推辞说:“臣闻三国时吴人周鲂之诈,诱曹休于石亭,曹魏覆没者万计,此诚前车之鉴。今曹虎者,萧氏之腹心也,未闻与萧鸾有隙,遽言降附,其可轻信乎?” 卢渊希望元宏不要轻信曹虎而贸然采取行动,但元宏没有听从卢渊的意见。开弓没有回头箭,元宏不会就此罢手,于是命令卢渊攻打南阳。但卢渊再次唱起了反调,他以军队缺乏粮食为理由,请求先进攻赭阳以便夺取叶县的粮仓,解决前线粮草问题。拓跋宏只得同意。 相州刺史高闾也上书说:“新都洛阳城刚刚建好,曹虎并没有派来人质,他肯定是没有诚心投降的,咱们不宜轻举妄动。”但元宏依然不听从。功臣元老的反对意见,都不能阻止元宏那颗一统天下的雄心。 元宏本来还等着曹虎献出雍州呢,这样就可以在南齐的中部打开战略缺口,可黄花菜都凉了也没见曹虎投降,元宏这才明白被曹虎这老东西给骗了。 元宏心情很沮丧,与群臣商量这仗还要不要打。元宏的意思要继续打,大多数朝臣都顺着元宏的竿子往上爬,同意出兵。只有镇南将军李冲、任城王元澄却坚决反对出兵。双方话不投机,元宏很不高兴,他决定了,这仗一定要打。 494年十二月十一日,北魏雄师从洛阳南下,替天下人向“得位不正”的萧鸾讨一个公道。 卢渊率军进攻赭阳,首战不利,他遭到南齐北襄城太守成公期的严防死守、坚决抵抗。卢渊陈兵坚城之下,士卒疲惫,士气低落,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与此同时,南齐方面迅速组织反击,南齐南阳太守房伯玉出兵救援赭阳,南齐朝廷又遣垣历生、蔡道贵等将领率援军夹击。北魏军腹背受敌,最终战败撤退。最后卢渊兵败被免了职。 面对北魏三路大军气势汹汹猛扑而来,南齐皇帝萧鸾紧急放出三只猛虎——镇南将军王广之、右卫将军萧坦之、尚书右仆射沈文季,派他们分别督率司州、徐州、豫州三地的军队,全部投入战斗、抵抗魏军。 萧鸾又派遣沙场名将、太尉陈显达为使持节、都督西北讨诸军事,来往巡视于新亭、白下一带,作为前线官兵的后援,以鼓舞士气、壮大声势。 北魏负责攻打钟离的元衍遭到南齐徐州刺史萧惠休的顽强抵抗,毫无战果。萧惠休只要瞅准时机,就不时派兵出城袭击北魏军队,元衍所部很快就坚持不住,败下阵来。 刘昶、王肃二人率领的大军遭到了义阳城南齐司州刺史萧诞、长史王伯瑜、军主崔恭祖的顽强抵抗。在双方形成僵局的情况下,刘昶等人选择安营驻扎,在营地周围挖掘树立三层堑沟栅栏,准备合力攻打义阳城。一时间箭石齐发,守城的南齐兵士不得不以盾牌来蔽身。可即便如此,还是拿不下义阳城。 南齐镇南将军王广之率领援军来解义阳之围,可到了离义阳城百余里的地方,却因畏惧北魏而停滞不前了。关键时候南齐宗室大臣萧衍挺身而出,请求先去解义阳之围,王广之很高兴,把自己麾下的精兵分给他一部分。 萧衍连夜抄小道出发,与太子左率萧诔等人,来到了距离魏军营地只有几里地的贤首山,然后命士兵将旗帜插遍满山。北魏军被此迷惑住了,不敢贸然行动,义阳城内的守军见此情景,也以为是外援军到了,顿时士气大增。 义阳城守将萧诞派长史王伯瑜率军出城,抄到魏军背后,借大风放火焚烧了魏营周围的栅栏。魏军两面受敌,加上风急火烈,终于撑不住了。王肃和刘昶见势不妙,拔脚就溜。魏军惨败,死伤遍野。萧衍等也率军从外围合击之,击退了北魏军队。 而元宏这边,则是亲率三十万大军从洛阳出发,不慌不忙地前进,495年正月底二月初才抵达寿阳城附近。元宏和大队人马渡过淮河,来到淮南。铁甲骑兵连绵不断,一眼望不到头。 当元宏踩着一百多年前苻坚曾踏过的石阶登上八公山时,湿冷的淮河雾霭正漫过他的蟠龙战靴。山脚下,三十万铁甲骑兵的兜鍪连成银海。 在八公山山顶上,皇帝诗兴大发,吟出一句:“白日光天兮无不曜!”突然,皇帝拔剑劈开雾气,剑锋所指处,寿阳城头的齐字大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随驾的汉臣们慌忙捧来纸笔,让皇帝挥毫落纸,却见元宏的剑尖在青石上划出火星。他再来一句:“江左一隅独未照!” 元宏以太阳自喻,他就是天上那颗亮白的太阳!他的光芒能够照耀北方的广大土地,唯独照不到长江以南的这片潮湿的地方!不远处的寿阳城,可望而不可即!但元宏相信不用多久,它必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暴雨在此刻倾盆而下,元宏仰头痛饮冰雨,鎏金甲胄在闪电的光里明灭如鳞。这场大雨把将士们淋成了落汤鸡,众人四散躲雨,好不狼狈。 魏军在寿阳城下并未攻城,而是派人去传唤寿阳城中的南齐官员出来对话,负责镇守寿阳的丰城公萧遥昌便派崔庆远前去应对。 南齐使者崔庆远单刀赴会,大步走进元宏帐中,与元宏展开了一场智辩。当崔庆远撑着油纸伞出现在城门前时,元宏和崔庆远开启了各自的嘴炮模式,这一次,元宏的巧舌如簧终于败下阵来。 寿阳城内参军崔庆远从容问道:“旌盖飘摇,远涉淮泗,风尘惨烈,魏主岂不劳乎?” 元宏笑道:“我三十万大军,犹如六龙腾跃,倏忽已过千里,所经之途未远,不足为劳。” 崔庆远听元宏语带威胁,咄咄逼人,便不卑不亢地问道:“山川殊异,有劳皇驾远来。昔楚国大夫屈完有言‘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今愿闻贵国兴师之由。” 元宏笑道:“来者自有故,卿欲吾含糊其词耶?抑或直陈汝国之过?” 崔庆远不屑地说:“君虽有包容远荒之仁德,极限施政于北国,吾实不解,何故跋山涉水,犯我寿阳?愿直言相告!” 元宏止住笑,问:“朕本欲言,恰逢卿问。齐主废昏立明,古有此例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御驾南伐(第2/2页) 这下,轮到崔庆远发笑了,说:“废昏立明,古今同轨。欲国中兴,非恃一代圣君。当今圣上(萧鸾)与先武帝(萧赜),非唯昆季,有同鱼水。武皇临崩,托以后事。嗣孙(萧昭业)荒迷,废为郁林王。群臣固请立明主,我主(萧鸾)上迫太后严旨,下承万民之望,遂践大位。何独魏主疑之?” 元宏听崔庆远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问:“果如卿言,齐武帝子孙今安在?” 萧鸾暴戾无情,残杀萧道成的子孙后代,这个问题,要在不伤及国体的情况下回答,颇为不易。 崔庆远却神情自若,泰然答道:“七王同恶,皆伏管蔡之诛;余二十余王,或内升清要,或外典方牧。” 元宏摇头道:“如我所闻,齐武帝子孙几尽,靡有孑遗。卿言之凿凿,未之全信,难释朕疑。” 虽是如此,却也佩服崔庆远的雍容大度,元宏命人摆上美酒菜肴和羊炙杂果,为崔庆远看座设酒。 主客对饮了两盅,元宏又问:“齐主(萧鸾)若存忠义,何不立近亲,如周公辅成王,而自取帝位?”话题又绕回来了。 崔庆远将酒盅一放,正色回答:“成王有亚圣之德,故周公得而相之。今近亲皆非成王之比,故不可立。且霍光亦舍武帝近亲而立宣帝,唯其贤也。” 元宏也放下了酒盅,微微笑道:“然则霍光何不自为帝?” 崔庆远严肃地答道:“霍光外姓,非皇族也。今吾主可比汉宣帝,岂与霍光同论?若如足下所言,武王伐纣不立其兄微子,而自立为王,岂非贪图天下耶?” 元宏一愣,竟然无话可说,良久,讪讪笑道:“朕来问罪。如卿之言,便可释然。” 崔庆远说:“‘见可进则进,知难则退’,圣人之兵也。今魏主欲效圣人,不失旧好,岂不善哉!” 元宏又问:“卿欲吾和亲,抑或不欲乎?” 崔庆远回答:“和亲则二国交好,生民蒙福;否则二国交恶,生民涂炭。和亲与否,裁自圣衷。” 元宏说:“朕此行乃巡盐场耳,北归洛阳,旦夕可达。既不攻城,亦不掠野,卿勿忧。” 无论元宏怎么发难,崔庆远都能针锋相对怼回去,最终元宏也只能认输。元宏对崔庆远大为赞赏,赐赏崔庆远酒菜和衣服,送他回寿阳城。后世学者多认为崔庆远“凭一言而全一城”,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典范。 鉴于寿阳城防严密,495年二月戊申日(初九),拓跋宏竟然直接放弃攻打寿阳城(安徽省淮南市寿县),直接沿着淮河而东下朝着钟离进发。 元宏率领大部队沿着淮河一路东去,当地百姓给魏军送粮食的车辆络绎不绝。二月十七日,元宏的大军来到了钟离城下。在这里,元宏改变了弃城不攻的策略,试图拿下钟离城,突破齐军淮河防线。 魏军对钟离发起猛攻,齐将萧惠休拼命反击,将魏军击破。 此时,跟随元宏出征的冯诞在军中生病了。元宏正准备继续向长江进军,听到冯诞病重的消息,马上前去探视,命令太医全力救治,又赏赐了许多药物给冯诞。结果很不理想,几天下来这病不但没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军情紧急,大军马上就要从钟离南下长江了,冯诞这样子肯定不能同行了。元宏权衡再三,不得不将他留在钟离养病,他带领群臣去和冯诞告别。 太医的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寒光,元宏攥着冯诞冰冷的手掌。冯诞勉强坐起来,悲伤地说:“臣梦见太后来唤臣回去了。” 听了这话,元宏和群臣无不泪流满面,元宏拉着他的手,久久不忍松开。 495年二月二十二日,元宏命令元衍继续攻打钟离城,自己则从钟离出发,继续南下,兵临长江。大军开拔后不久,冯诞便去世了。 黄昏时离开钟离五十里的元宏就收到了后方送来的急报,他的好兄弟冯诞弃他而去了。 元宏悲痛欲绝,也没心情去看长江了,下诏大军主力去中淮攻打崔慧景、裴叔业,自己带领几千人轻车简从,连夜赶回钟离奔丧。 当时,萧鸾派去救援钟离的左卫将军崔慧景、宁朔将军裴叔业所率的部队仅仅距离魏军一百多里,元宏却置之不理,亲自率领五千多骑兵深夜赶回钟离城外。 钟离城下的芦花沾着血沫飞舞,淮河岸边两军的尸体堆积如山,东倒西歪,互相枕藉。元宏率领的五千轻骑举着火把沿着淮河疾驰,元宏的龙纹披风被风卷着扑向江面。他看见十四岁那年的冯诞策马而来,马鞍上还挂着两人共猎的银狐,冯诞来迎他一同回洛阳了。 对岸齐军的战船正在集结。船桨搅碎了淮河里的月光,碎银一般,洒满一河。元宏在夜色茫茫中赶回钟离魏军大营,扑倒在冯诞的遗体上大哭,如丧考妣,一直哭到天亮。 从未有过一个臣子能够令皇帝这样痛哭。此前能够令元宏这样痛哭的人,恐怕就只有冯太后了。 冯诞与元宏的关系可复杂了。如果从冯太后这层关系说起,冯诞称冯太后是亲姑妈,元宏则称冯太后为奶奶。冯诞的辈分比元宏还高出一辈。 冯太后把冯诞家的四个妹妹都嫁给了元宏,冯诞的妹妹很多,娶四个冯家女,元宏也不嫌多。其中有一个妹妹入宫后很早就生病去世了,其余三个妹妹,有两个大的妹妹先后荣登皇后宝座,还有一个小的妹妹被封为昭仪。 冯诞长大后又娶了元宏的妹妹乐安长公主为妻,成了元宏的妹夫,他们互为对方的妹夫,这关系也是世间少有的。 最重要的是冯诞和元宏同年出生,从小一起在宫中玩耍长大,是非常要好的好朋友,这层关系远比他们后来结成的亲戚关系、君臣关系更重要。与其说冯诞是元宏的亲戚、臣子,不如说他是元宏的挚爱好朋友。 元宏与冯诞长大以后,关系更铁了。他们出则同车、吃则同桌、睡则同席,形影不离,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元宏走到哪里都要带上冯诞,这次南征自然也不例外。 出征在外,无法及时准备棺木,无奈之下元宏竟然派人向自己的敌人——镇守钟离的南齐守将萧惠休索求棺木,萧惠休也非常人道,派太守前去慰问,并送去了棺木。 悲痛的元宏下令减膳撤乐,宣敕六军,他亲自主持冯诞的告别仪式,并派人护送灵柩回洛阳。 元宏无心恋战,边打边撤,仅仅走到邵阳洲附近,又接到皇后冯清从洛阳发来的报丧信:她挚爱的父亲,太师冯熙去世了。 冯熙卧病多年,正月间在平城去世了,消息传到元宏这里,已经是三月份了。连失冯氏父子两人,元宏连遭重创,心情坏到了极点。他随即写信回去告慰冯清,让她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元宏再也无心去长江边骂萧鸾了。二月二十八日,元宏只是派人到长江边上,历数齐帝萧鸾的罪恶。 魏军久攻钟离城不克,死伤无数。钟离城东北十里有个邵阳洲,横亘在淮河水中央。三月九日,元宏把部队拉到邵阳洲上,在洲上建造了一座小城,同时在邵阳洲对岸的淮河南北两岸各修建了一座小城(军事堡垒),并截断淮河水流,企图阻止齐军救援钟离。但这两座小城刚刚建好,南齐的萧坦之就派遣军主裴叔业进攻两城,全部攻陷。 元宏有些撑不住,他想撤,但面子上又下不来。元宏马上派人带信去询问相州刺史高闾。高闾劝元宏撤军,元宏听从了,于是渡淮河北上,准备返回洛阳。崔慧景却突然派大股齐军追杀过来,想活捉元宏。此时元宏已经过了淮河,但还有五个魏军将领还没来得及渡淮河,被齐军堵在邵阳洲上,齐军准备活捉这几个魏军将领。 元宏在北岸气得直跺脚,大骂崔慧景无耻下作。为救被困将领,元宏下令在军中募集敢死勇士去救人,赏赐“直阁将军”之职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军主奚康生挺身而出。奚康生让部下搬来木柴,捆在船筏上,点火后推进河里。这时河上正刮着西北风,火船借着风势疯一般地撞向齐军船队。 邵阳洲的春水漫过新筑的城墙时,奚康生的火船正撕开夜幕。元宏伫立北岸,看那赤龙般的烈焰顺风扑向齐军楼船。淮河上浓烟滚滚,齐军的叫骂声还没停下来,魏军已经在浓烟的掩护下杀了出去,乱刀齐下,齐军死伤惨重。 “直阁将军!”当浑身焦黑的奚康生跪呈齐将首级时,元宏急忙俯身扶起了他。 眼睁睁看着被困的魏军突围而出,崔慧景懊恼不已。手下人突然来报,邵阳洲上发现了还没来得及撤离的一万多魏军。 还没等崔慧景动手,邵阳洲上的魏军就派人过来讨饶,请崔将军手下留情放他们北归,他们愿意把自己的坐骑奉送出去——五百匹良马。崔慧景同意了魏军的请求,齐军奉命闪开一条生路,这支落魄的魏军仓皇逃离邵阳洲北归。 元宏屯兵邵阳洲属严重战略失误,他亲自统领的这支三十万人马的军队,伤亡惨重、寸功未立。这可让志在天下、心比天高,却打出北魏历史上最难堪南下战役的北魏皇帝情何以堪? 当李冲把他为皇帝草拟好的全面撤兵诏书,放到元宏的案头时,元宏拿起朱笔,准备在其上签名,不慎,笔尖上的一滴朱红,滑落在诏书上了。元宏看着那滴朱红在纸上逐渐晕染开来,越晕越大,弥漫开去,铺满天地。那朱红幻化作几十万魏军战士的鲜血!汇流成河,把整条淮河都染红了…… 元宏抓起玉玺,本想往那诏书上盖,可他却用力把玉玺往地上一掷,玉玺的一角在地上磕掉了一小块。 在西线作战的元鸾、薛真度等也遭到了齐军的迎头痛击,屡战屡败,最后被齐军强行礼送出境,灰头土脸地逃回去了。整场南伐战争,元宏寸功未立,损失惨重。他北归之后,又做了什么? 第十二章 旧情复燃 第十二章旧情复燃 元宏出征南齐前,太和十八年(494年)暮春,洛阳城笼罩在细雨中,太极殿飞檐下的铜铎在寒风中发出清越的声响。元宏负手立在朱漆廊柱前,望着阶前盛开的野蔷薇,忽而想起冯润素手折花的旧影。宦官双三念捧着玄狐大氅刚要近前为皇帝披上,却见皇帝倏然转身,眼里泛着灼人的光说:“速往平城迎冯润来洛!” 平城冯府后院的蔷薇正抽着新芽,冯润正对镜梳着堕马髻,忽然铜镜映出侍女捧着一幅写着皇帝手谕的明黄卷轴进来。冯润接过卷轴,用一只手徐徐展开金线绣龙的绢帛,看见其上书写着“速赴洛阳”四个大字。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另一只手拿着粉扑,粉扑上的香粉簌簌落在“速赴洛阳”四个大字上。 马车驶过雁门关时,她掀开车帘回望向后远去的故都,唇角扬起隐秘的笑纹——十四年了,这盘棋终于要重新落子了。 冯润一到洛阳,元宏对她的宠爱超过当初。登上皇后之位才半年时间的冯清,被扔在平城宫独守空宫。 冯清独坐在平城宫的青玉案前,案上红烛流泪,凝结如血。她摩挲着元宏南征前留下的青铜带钩,思念着远方的丈夫。耳边传来檐角铜铎在夜风中的铮鸣,一阵忧虑涌着她的心头,她忽然担心得不行,起来在室内不停踱步。皇帝在前线打仗是否顺利?他会不会遇到危险?他吃得习惯不?南方卑湿,他是否会患上水土不服之病?所谓在家日日好,出门时时难,更何况是上战场呢! 忽见侍女捧着南来的信立在帷幔外,她令侍女快点把信拿进来,她急忙打开信件。信是元宏从前线寄来的,信上说南征一切顺利,皇帝健康无碍,让皇后不必牵挂,冯清知道,这是只报喜,不报忧。作为留守宫中的皇后,冯清就是这样每天盼望着前线来信度日如年的。 当初元丕奏请皇帝南征要带上皇后,但元宏不肯,以外征不语内事为由拒绝带上冯清,其实他的心中已经住进了冯润。虽然冯润因病离开皇宫多年,并出家为尼,但元宏始终没有忘记她。冯清被立为皇后不久,冯润已经病愈的消息就传到元宏耳中,他旧情复燃了,派太监双三念代他常去看望冯润。 冯清虽然比冯润更年轻更有胸怀和气度,可元宏心里还是想着冯润,对冯清没有太多温存之情,只有相敬如宾。 冯润心想,自己是绝对不甘位居人下的,自己与冯清之间必有一战,谁胜谁负,不如让它早见分晓。于是她对皇帝说:“太子乃国之储君,当为陛下汉化之策最得力支持者。陛下宜早召太子至洛阳,使习中原风物,毋令久居北地。臣妾自辞宫归宁养病,倏忽十有余年。恂儿、恪儿今已长成,昔年尚在襁褓,臣妾常抱弄嬉戏,今既长成,恐不识臣妾矣。久未得见,思念甚殷。陛下可令皇后携二儿速至洛阳否?” 元宏只当冯润母性大发,就同意让元恂和元恪早点来洛阳。元宏于是下诏给安定王元休等人赴平城迎接皇后冯清、太子元恂和二皇子元恪南来。太子元恂和二皇子元恪是同年生,两人从小也玩在一起,太子南行,也想带上弟弟元恪,一路上有个伴,不至于觉得无聊。于是皇后冯清、太子元恂、二皇子元恪一起来到洛阳。 冯清从平城出发,带着元宏的两个儿子,一队人马晃晃悠悠走了几个月,长途跋涉、千辛万苦才走到洛阳,途中她以为皇帝在洛阳对她是翘首以盼,盼望与她重聚。可是,等她到了洛阳,第一个来见她的人竟是二姐冯润,而不是元宏。 在洛阳见到二姐冯润,冯清震惊不已。她这时才明白元宏与冯润瞒着她,早就重新在一起了,冯清的心中无比失落,但也只能强作欢颜了。 冯清踏进洛阳宫时,正逢太和十九年(495年)的金秋时节,桂花纷纷飘落满地。她在丹墀前仰头,看见冯润居高临下,倚着九曲阑干,石榴裙裾在风中招展,一副以逸待劳的得意样子。 姐妹相见的刹那,冯润指尖掐进掌心肉里,面上却绽开芙蓉笑靥说:“皇后此行,跋涉千里,足履山川,劳顿可知矣!行程数月,风尘仆仆,鞍马劳形。臣妾闻之,常牵挂于心。今皇后归来,臣妾当备薄酒以接风,叙此途之艰辛。” 冯清仰头望见冯润发间新制的九尾凤钗,那本该是皇后才能佩戴的形制。有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冲得她有点恍惚,没留意脚下,一个趄趔,差点扑倒在丹墀阶前,像是给高处的冯润下跪。 “皇后,慎之!毋须行此大礼。皇后之礼,臣妾如何敢受?”冯润嬉笑着说。 冯清说:“吾等姊妹能共事君王,此乃累世修来之福缘也。吾等同出一脉,如今闺闱之内复为一家,卿毋复称吾‘皇后’以相待,此疏远之辞也。自今而后,姊妹相见,但以‘姐妹’呼之可矣。愿吾等同心同德,辅弼圣主,则不负天恩,亦不违姊妹之谊矣。” 冯清是能感觉到冯润对自己的敌意的,她对冯润说这番话只是表面的客气,谁知冯润就一点也不客气了,立即改称她为“三妹”。 此时,冯清心中的滋味,真是五味杂陈。说自己的丈夫出轨自己的姐姐嘛,好像又不对,因为他们以前本是夫妻关系,更何况丈夫是皇帝,不能说出轨,皇帝本来就可以拥有三宫六院,就算出轨也合情合理。但是他们这样瞒着自己来,冯清的心中始终是意难平的。 冯清问:“皇上何在?本宫远道来归,怎不见皇上前来相迎?” “皇上已外出巡视州郡!”听冯润如此说,冯清心中无比失落,自己风尘仆仆,早赶慢赶来到洛阳,皇帝还是避而不见自己。 冯清又问:“二姐,汝何时至洛?吾以为汝仍居故里也。姊至洛阳,吾竟不知其讯,何也?” 冯润说:“三妹,吾至洛阳已半载矣。皇上甫自淮泗前线归洛阳,即遣双三念赴平城迎吾,以侍左右。皇上未以吾至洛阳之讯告汝耶?嗟乎!皇上近岁忙于迁都,复勤南征,日理万机,殆无暇及此。三妹毋怨天子也。” 冯清说:“诚哉!天子未尝致书示吾。其实天子当召吾姊妹共赴洛阳,如此途中吾姊妹彼此照应,亦免寂寞。” 冯润说:“天子以思吾切,故遣吾先至。三妹,天子留汝于平城,正委汝以宫闱之治也。汝为助天子,劳瘁甚多,功莫大焉!” 冯清叹息着说:“吾何功之有?不知何时得觐天颜!” 冯润又说:“三妹,汝知否?实乃吾劝天子召汝来洛,俾吾姊妹团聚。若待天子忆及诏汝,恐遥遥无期矣!” 冯清感动地说:“姊不忘妹,诚感厚意。谨拜谢!” 冯清从冯润的语气中感到冯润才是洛阳宫的主人,自己只是初来乍到的客人而已,冯清心中是不快的。 后妃的等级森严,嫔妃与皇后见面,是要在皇后面前行妾礼的,冯润在冯清的面前不行妾礼,反而以大姐的身份自居,压冯清一头。冯清心中自然是不快的,只是她没有表现出来,表面仍是维持着姊妹久别重逢时的高兴样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旧情复燃(第2/2页) 冯润自认为年龄比冯清大,又比冯清先入宫,又一直以来都得到皇帝的特别宠爱,因此心中并不拿冯清这个皇后当作怎么回事,在冯清面前不行臣妾之礼。在冯润看来,冯清的皇后之位本来应该是属于她的,只是自己当初生病回家疗养,才被妹妹占了头筹,她凭什么要在妹妹面前屈居臣妾? 在冯清看来,你冯润已经离开皇宫十几年,现在才重新回来,回来后立马霸占了皇上,专宠后宫。而她十年如一日陪伴在皇帝左右,这时间的付出,这陪伴,难道是白费的吗? 冯清到了洛阳,但元宏并不临幸她,每晚陪伴皇帝的是冯润,其他的嫔妃,元宏也不再临幸。 太和十九年(495年)冬天,皇帝才下诏让皇后以外的后宫其他嫔妃集体南迁,贵人高照容也带着她的次子元怀和小女儿元瑛跟随南迁的大部队从平城出发,前往洛阳。 太和二十年(496年)春天,大部队行到汲郡的共县,此地距洛阳已不过数日路程。汲郡的春夜朔风如刀,南迁队伍的火把在共县郊野连成蜿蜒长龙。子时梆声刚过,黑影掠过第七顶织金锦帐。高照容在睡梦中蹙眉,忽觉口鼻被浸透曼陀罗汁的毛巾捂住。帐外北风卷着旗幡敲打旗杆,猎猎作响,掩盖了铜壶被碰翻滚落地面的声响。 执行谋杀的人来自洛阳,他在共县等到了平城宫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然后趁人人熟睡的四更时分,潜入营地,找准了高照容的帐篷,他把一条毛巾用力地捂住高照容的鼻子和嘴巴,狠狠地捂了很久,直到高照容不再动弹。那个黑影完成了他的秘密使命后便悄然离去,消失在浓黑的夜幕中。 天亮了,高照容的仆人王钟儿从另一个帐篷醒来,去叫高照容起来洗漱用早餐,她发现高照容的身体已经僵硬,她大声高呼:“高贵人,高贵人,汝醒醒!”高照容已无法回应。仆人的呼声引来了其他人,大家慌作一团,有人赶快把这事快马加鞭上报给在洛阳的元宏。元宏派人来调查,结果什么也没查出来。 这时贵人高照容的儿子元恪已经十四岁,他跟随同月份出生的哥哥元恂已先到洛阳。在洛阳,元恪得到冯润的优待,冯润每天都来看望他,问他是否吃得好,穿得暖。照顾得无微不至,像亲生儿子那样呵护。自己突然被冯润这样优待,元恪大惑不解,有点受宠若惊,他不知道自己成了一场宫廷阴谋的重要棋子,更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会是这场阴谋最主要、最无辜的受害人。 冯润决计要把冯清的皇后之位夺过来。她趁自己常有机会陪侍元宏,就给元宏吹耳边风,她说冯清身为皇后,是六宫之主,却没有带头做好汉化的榜样,私底下不说汉话、穿汉服,在后宫老是偷偷说鲜卑语,平时还是穿着鲜卑服。冯清在这一点上的确做得不够好,被冯润抓住了马脚。她没有冯润的口齿伶俐,她的汉话说得不够标准,就没有自信说,和婢女们私底下还常说鲜卑语。冯清穿不惯汉服,私底下仍喜欢穿鲜卑服。 元宏对汉化改革的决心异常坚决,做得也特别认真,他最恨保守的臣子们汉化不坚定。冯润深知这一点,她自己把汉化执行得最彻底。说汉话、穿汉服都做得特别好,深得皇帝的欢心。冯润的告状一告一个准,元宏心底里渐渐对冯清产生了不满,他心中的天平渐渐倾向了冯润这一边。 冯润再次入宫,她原来那个左昭仪的位子,已经被元宏封给后人宫的妹妹冯泠了,冯润说什么都不肯屈居右昭仪的位置,说左昭仪的位置本来就是她的。这可怎么办?元宏只好去跟冯泠说情,让她退出左昭仪的位置,让给姐姐冯润。冯泠也很抵触,怎么说也不肯让,元宏只好去找皇后冯清商量,让冯清去说动冯泠。冯清积极去说服冯泠,终于说动冯泠把左昭仪的位置让给冯润,自己屈居右昭仪的位置。 渐渐地,元宏把爱全都转移到了冯润身上了,对冯清便是宠衰爱弛了。冯润和冯清虽是姐妹,但心性却差异很大。冯润重回皇宫后,目无宫规,从来不把妹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认为自己是姐姐,又比妹妹先入宫,更仗着皇上对她的宠爱,不仅不向妹妹这个皇后行礼,还总是和她作对。 冯清念及姐妹之情,不予计较,并且觉得皇上既然宠爱姐姐,说明自己一定有不如她的地方,还是谦虚谨慎地与姐姐和睦相处。 冯清虽性情旷达,不妒忌,但也时常露出不满之色。冯润得寸进尺,总认为冯清的皇后之位原本是她的,时刻想着把皇后的位子夺过来。因此,经常趁着陪侍元宏的机会,说冯清的坏话,陷害冯清的手段层出不穷。 冯润故意买通冯清身边的侍女,装作不会说汉话,也不爱说汉话,在皇后冯清面前专门说鲜卑语,冯清本来汉话就说得不好,她受侍女的影响,渐渐也跟侍女说起鲜卑语,然后就被冯润刻意记录在案,以此告诉元宏。只要是汉化不积极的表现,在元宏那里,是被深恶痛绝的,一告一个准。元宏痛恨那些不积极支持他汉话改革的人。冯润又买通冯清的侍女,在后宫偷偷穿鲜卑服饰,冯清没有意识到这是件多么严重的事情,也没有惩戒侍女。冯润又把此事禀告元宏,元宏就认为皇后冯清不积极配合他的汉化改革,不大力支持他的改革行动,渐渐地对冯清有了隔阂。 太和二十年(496年)秋季七月。元宏本来对冯清没有什么感情,又经不住冯润的煽动,就以冯清迁都后不讲汉话不穿汉服为由,把她废为庶人。冯清自太和十七年(493年)四月立为后,至此还不到三年时间就被废了。 太和二十年的秋雨格外多,连日不晴,淫雨霏霏,雨水打湿了金墉城的飞檐,浑厚的城墙显得格外黑越和凝重,铜墙铁壁一般。冯清在雨雾中离开皇宫,移居金墉城。冯润撑着一把粉色的油纸伞静静地站在冯清看不见的地方,目送着冯清离开,她的嘴角禁不住泛起了笑意。 冯清听见城门在身后关闭,然后是铁锁闭合的声响。从此,她失去了爱情,家庭,自由,她所珍爱的一切都被姐姐夺走了。 她跪在蒲团上,落发为尼。暮鼓声中,她将皇后金册投入香炉,火舌卷起“冯清”二字,火苗刮起乱飞的灰烬,落在素色袈裟上,像极了当年平城初雪时,元宏为她簪上的那朵白梅。 后来,元宏去世,为安置元宏寡居的后妃,朝廷下令修建了瑶光寺。瑶光寺修好以后,冯清从金墉城内移居瑶光寺,最后在瑶光寺去世,后来被称为“废皇后”,又被称为小冯后。 冯清被废以后,不久冯润如愿以偿登上皇后宝座。她在皇后宝座上又能待多久? 第十三章 太子谋反 第十三章太子谋反 郭衍是左武卫大将军,被杨广派到了涿郡征讨辽东,杨浩倒是听过此人的名字,有些印象。 握剑技巧可以提升剑士的精准度,让打偏的攻击也容易造成全额伤害。 “不好,星尊还或者!”暮夜大吃一惊,喊了一声,旋即首当其冲的朝那光亮的地方飞去,所有人紧随其后。 现在看到薛仁贵来了,就想到一定是有原因的,所以自然是十分的激动。而且在京城的时候,黄埔嵩将军还和薛仁贵探讨过兵法,计谋以及还互相切磋过武艺。黄埔嵩对薛仁贵的实力,自然是十分的敬佩。 本来只剩下了一个对手,楚栗正打的尽兴呢,可当他抬头的瞬间,就看到两个阵盘向着他飞了过来,他想躲避,可对手却死死的缠着他。 来到议事厅门前朝里边看去,议事厅并没有陆奇想想的那样在商讨一些事情,不过陆华倒是在厅中,与家人闲谈。 其实玉衡世家的玉宇冰心斗气最适合牵制、困敌和固守反击,近战突袭非其所长。玉衡王卓力格图的突袭接连受挫,先是被乌恩奇炸断了一只手臂,接着又险些命丧丽娅的剑下,他当即收了轻视之心。 这时,一名高高瘦瘦的少年一脸热情的端着个大红色盒子大步走了过来,嘴上说着俏皮话。这名少年眼神看着是对着众人,实际上却都把目力集中到余光处看着副班长,等待着指示。 纪灵眼看戏已经演的够足了,于是下令全军进攻。开战之前,袁术军早就得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的命令,只需要与袁绍军稍微接触一下,溃败就好了。 王绍震惊的看着河水中洲的地方,手指的方向,林木掩映中,一缕狼烟冲天而起。 经过云老这一手,原本还想用那势利眼的眼神看梁天等十三人的城门守卫一下被堵在了原地,一行十三人即便浩浩荡荡踏入这座气势宏伟的城池大门,一路之上可谓是无比的顺畅。 想到适合做诱饵的是佐藤美和子之后,目暮警部一直阴沉的脸色也好了很多,至少佐藤美和子的自我保护能力已经高的不能再高了。 “应该靠谱,这家企业给不少大公司制作机器,口碑挺好。”郑秀兰显然做过调查,很笃定回了句。 然而现在梁天已经陷入昏睡当中进行自我修复,坐在他一旁的这位白鬓老者自然缓缓闭上双眼神游太虚去了。 他们其中一颗头颅,已经对龙溪青筋暴起的脖子垂涎若渴,那散发着恶臭的粘液,早已从锋利的獠牙当中滴了下去。 两具尸体忽然落在徐长卿和紫萱的面前。赫然是万玉枝和他的丈夫。万玉枝的颈部有一道明显的紫黑色勒痕。显然是被活活勒死。而她的丈夫则面色惨白。双眼窝都凹陷进去。像是被邪法吸干了元气而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太子谋反(第2/2页) 苏萌过来,就看到宁旭那欠扁的,还摆着一副很是无辜的样儿,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是不知道,他是有多么会坑人一般。 而虚天玄功。可是当年秦天所修炼的功法。只要蓝雨星能够修炼下去。足以登顶巅峰。 苏萌心里狠狠的骂了一顿这个无耻的宁旭,这个家伙还真是变着法子的想要和她亲近呢?现在居然直接拿着安安来做挡箭牌了,就是料定了她是不会驳了他们的意思。 顿时,所有的触手全部舞动起来,全往水面砸上去,整个水台完全被触手盖住,密密麻麻的触手让水台上几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想起自己家里的不二,张东海忽然想进去看看。找地方停好车,张东海走进了宠物市场。 一拳击空,薛遨硬生生制住身形,猛然转身朝孟凡又是一拳轰出。他的拳头,就跟钢筋铁骨铸就的一样,很瘦,皮包骨头,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强悍,劲风扑面,相当的具有杀伤力。 叶窈窕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抡起巴掌就朝罗兰的脸颊上挥了过来。 “你随俺来。领你去看看俺的真实身份。”孙悟空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搂住我把我拉进入了时空隧道。 梁米则爱答不理的,反正现在这一切在她眼里,全部都是‘假’的,她才不会上心。 这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惟有如此,他才可以制约对手的尽情发挥,否则他以守势对敌,面对林行天这等强手,就惟有败亡一途了。 “姐,早饭姑妈都准备好了,还准备了零食,你带了路上吃。”嫣儿笑眯眯的推着我往餐厅边走边道。 “你在这里我就有气,你若真的想对我好,现在就走!”王夫人不接那茶,指了指门口。 佛可以救众生,但却救不了这世上的人,因为世上根本没有佛,根本没有救世主,救世主是遥远的,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第一个青铜箱子上是一把银灰色的匕首,匕首握柄处全是尖刺,难以想象这种武器握在手里会是怎样的体验。 “这三个理由里面最好判定的就是第二条,他有没有特异功能,是不是?”荣娴仙问到。 现在正好写到180万字,剩下的结局还需要一个完美的情节来画上符号。 在林雪说话的时候,她的身体并没有停止变化,原本清秀的脸庞也渐渐扭曲变形,双手在伸长,关节发出“咔咔”声响。 江明的修为高,和玄阵浑然一体,五行是隐蔽的,黄丫可不行。这也像是胶片曝光,溴化银分子都发生化学反应了,只有黄丫没发生,那她不暴露,谁暴露? 第十四章 大冯之过 第十四章大冯之过 元宏连续几年都带兵征战南方,想早日一统南北。很少时间待在宫中陪伴冯润。还不到三十岁,风华正茂、年富力强的冯润按捺不住寂寞,竟与洛阳城中一位名叫高菩萨的医生勾搭成奸。高菩萨原名高善,本是一名江湖郎中,他长相俊朗,医术高明,曾拜在名医王显门下学习医术。他在洛阳疫情中凭借高超的医术力挽狂澜,赢得了广泛赞誉,并被人们亲切地称为救苦救难的“菩萨”。 有一次,皇后冯润在宫中抱恙,高菩萨被请来为冯润治病,冯润对英俊的高菩萨一见倾心,有病没病都想见到他,就设法让他假扮成已经净身的太监,把他安排进宫当一名执事,这样他们就可以日夜相伴左右了。 冯润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第一次入宫时的纯情少女了。她被送回娘家,出家为尼的时候,就曾与和尚偷吃禁果。 太和十二年(488年)深秋,平城冯氏家庙里的银杏树正簌簌地飘落黄叶,冯润身着素色缁衣立于银杏树下,手执佛经,悠然念着,忽闻家庙的木门吱呀轻响。抬眼望去,有个云游僧人正将锡杖斜倚在门外,玄色袈裟沾满了塞外的风尘,头顶的戒疤清晰如繁星,格外醒目。他眉目清朗如远山,衣袖被秋风掀起,露出腕间缠绕的迦南香佛珠。年轻的僧人轻敲一下木门,向内张望,高声问道:“此间可是冯太师之家庙耶?” 冯润走过去答道:“然也。敢问法师何所来?” “贫僧五台山昙明,奉旨为太师讲《涅槃经》。” “原来昙法师!家父正是冯太师!” “失敬失敬,原为冯氏千金。”两人四目相投时,冯润对来僧顿生好感。 暮色中的长乐冯氏家庙香烟缭绕,冯润身着缁衣跪在蒲团上,指尖掐着念珠却始终无法凝神念佛。自从三年前因恶疾被姑妈——冯太后强行送回家庙带发修行,这位曾经的魏宫昭仪早已褪去少女的青涩,随着年岁的增长,她更具成熟的韵味,出落得如芍药般艳冶,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焦灼——她分明记得临出宫时皇帝依依不舍的眼神,可如今连每月从皇宫派来探视她的宫人,都被冯太后挡回去了,这般囚徒般的日子何时是尽头? 更深露重时,家庙传来木鱼声,那一定是昙明在诵经了。冯润偷偷潜近经阁,斜倚在经阁栏杆旁,偷看着年轻僧人诵经时滚动的喉结,突然嗤笑出声:“小师父此等品貌,竟忍弃红尘耶?”昙明合十低眉,耳朵却泛起薄红。 此后三月,冯润日日缠着昙明讲解《妙法莲华经》。某夜雷雨交加,她借口经卷被雨水打湿,强留昙明在经阁烘烤典籍。烛火摇曳间,绣着并蒂莲的绢帕故意落在僧袍下摆,待昙明弯腰拾取,却见冯润赤着玉足踩住帕角。袈裟与绫罗交叠在经卷堆上时,檐角铜铎被狂风吹得铮铮作响。 这场禁忌游戏很快蔓延到家庙外的别院。冯润命心腹婢女给昙明传话,称她需要听经,将昙明引入温泉别馆。氤氲水汽中,她披着湿透的素纱从池中起身,指尖划过僧人紧绷的脊背:“佛陀曰众生平等,然小师父既渡无数亡灵,可渡吾此活地狱耶?”白玉似的脚踝缠上精瘦腰身时,案上《金刚经》被水雾浸透了墨迹…… 尝过别的男人滋味后,冯润不再拥有一颗纯净的少女心!作为女人所需要守的妇道,她已视作无物。她开始向心中的偶像冯太后靠近,甚至想要超越冯太后。她变得贪心了,既要……又要……她既要皇帝独宠她一人,又要作为皇后和太子嫡母的名分,把太子牢牢地抓在手里,以便日后以太后的身份掌权,她更需要充满新鲜感的情人常伴左右。 作为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是不会欲望满足的,即使她已经得到了很多。试问皇帝富有四海,拥有三宫六院,他满足了吗?他也是不会满足的。他至死都在想得到更多的领土,想统一天下。那么皇后又怎么会满足呢?皇后不一样是一个人吗?是个人都不会满足的。 此时恰逢元宏的六妹元清漪死了丈夫,守寡在家。公主的丈夫是宋王刘昶的儿子刘承绪。公主本来就不爱这个丈夫,嫁给他一年多后,他就死了。摆脱这段不如意的婚姻,再择良缘,这本是公主的期盼,但年轻寡居的她很快就被冯润的同母弟冯夙盯上了,他垂涎公主的美色,想娶她。冯润替弟弟在元宏面前求婚,元宏爽快答应了冯夙与公主的婚事。但公主不愿意嫁给冯夙。冯润就仗着自己皇后的身份强迫公主嫁给弟弟,这强迫就不好了,引发了一场震荡后宫的大事件。 彭城公主——元清漪说来也是个不幸之人,一生婚姻都不遂顺。早年她被奶奶冯太后许配给身有残疾的刘承绪。那时,元清漪才十五岁,如花年华,明艳动人,温婉娴淑。除此之外,还出身皇家,血统高贵,自然是很多人的追求对象,根本不愁嫁。 公主的生父是献文帝拓跋弘。他在二十三岁时就去世了,据说,献文帝是其嫡母冯太后毒杀的。献文帝的长子是拓跋宏,献文帝拓跋弘死后,拓跋宏五岁就继位成为皇帝。皇帝年幼,掌权的仍是奶奶冯太后。到了清漪公主谈婚论嫁的时候,同父异母的哥哥拓跋宏已经登基为帝十多年了。 清漪公主的婚事,她的生母潘贵人不能做主,就连哥哥拓跋宏也不能做主,她自己更加不能做主了,因为冯太后要做主。本来公主还盼着奶奶能给自己挑个如意郎君,谁知道冯太后为了笼络住刘宋前皇族刘昶,想让他永远效忠于大魏,让他全心全意地为大魏出力攻打南朝,要将公主嫁给了刘昶的世子刘承绪。 刘昶,字休道,南朝刘宋的宋文帝刘义隆的第九子,母为谢容华。元嘉十三年(436年)生于建康宫,受封义阳王,官至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州刺史,镇守彭城,因受刘宋前废帝刘子业的疑忌,惧祸叛逃北魏,被北魏拜为侍中、征南将军,封丹阳王,后历任外都坐大官、内都坐大官,最终官至大将军,封宋王。 刘昶虽然流亡北魏,但始终不忘故国,在萧道成篡位自立为帝建立南齐后,他多次引魏军南下,希望借助北魏的力量恢复祖业,但均未能成功,最终于太和二十一年(497年)病逝,终年六十二岁,追赠太傅、扬州刺史、谥号明。 刘昶从南朝的刘宋逃到北魏,北魏给他封了一个“宋王”的爵位,公主元清漪嫁进他的家门也不算是下嫁了,但不承想,刘承绪先天患有脊椎骨弯曲的毛病,连走路都是歪歪扭扭的。王侯将相,对公主来说,都不是稀罕之物,公主的结婚对象,至少应该是个健康的正常人啊!这个要求不过分吧!可是,身为公主,连这个最简单的要求都不能达到。 这天,清漪公主到后花园散步,忽然听到两个婢女正在后花园假山后的凉亭里窃窃私语,清漪公主好奇她们在说什么秘密事,就没惊动她们,悄悄靠近偷听她们说话,听着听着,她发现她们说的事情竟然与自己有关。 其中一个婢女说:“闻清漪公主许配于宋王之世子刘承绪,然其人伛偻,行步蹒跚。以吾家公主配此人,真所谓鲜花插于牛粪矣!” 其二说:“公主之夫婿为跛者?何以知之?” “宫中尽人皆知,非独我知。然公主尚不知其婿为刘承绪,众人皆隐之,恐公主知而悲绝。” “我若知亦不敢言,公主闻之必寻死觅活。” 当她们说到这里的时候,清漪忽然从假山后面跳出来,大声质问她们:“汝言吾婿乃此伛偻者?果否?” 对刘承绪,清漪并不感到陌生,他们本是亲戚。刘承绪的母亲也是北魏公主——清漪往上两代的平阳长公主(文成帝拓跋濬的姐妹)。论起辈分来,元清漪要称呼平阳长公主为祖姑母呢,还要称呼刘承绪为表叔。皇家婚姻,最不缺的就是亲上加亲了。 两个婢女吓了一个激灵,连忙跪下,拼命磕头,一个说:“公主恕罪!”另一个说:“公主息怒。贱婢自掴,永不敢多言。”然后就闭嘴不言了。 “适才饶舌,今反而不言耶?罢!吾问吾母,若不得,则问皇兄,看皇兄敢隐吾否!”清漪公主转身走了。 元清漪一阵风似的冲到母亲潘贵人的面前,崩溃地大叫大喊:“适闻婢辈窃语,太皇太后已许吾配刘承绪!彼跛者也!母何忍心以女儿适此残人?” 潘贵人沉默不语,只是叹气:“哎——” “吾母怯懦至此!事关女儿终身,竟不敢为女儿置一词,任人摆布。明知女儿将适彼,亦不敢发半句异议。” 潘贵人嗫嚅地说:“太皇太后作主,母何敢违?” “女儿宁死不从!”公主声嘶力竭大哭。大哭大闹还是无法舒解心中的怨气,公主干脆就地一躺,满地打滚起来,滚毕,又去撞墙。 潘贵人被女儿的行为吓得六神无主,带着哭腔哀求着说:“非母逼汝,实无他法。且隔墙有耳,若为太皇太后闻之,将置吾母女于何地?汝当从命。” 在地上打滚的公主暂停了片刻,哭着说:“阿母一生唯命是从,苟活于宫中无声无息。女儿不欲效阿母之活法!” 潘贵人在宫中无势无力,一直以来,都不敢抗争,只能逆来顺受,默默听话。女儿的话刺中了潘贵人的痛处,她也抑制不住委屈的心情,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一时间,女哭,娘也哭,哭声一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大冯之过(第2/2页) 清漪公主打滚也打累了,她又在地上躺了半天,渐觉无趣,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气鼓鼓地冲出母亲的宫中,去找皇上哥哥说理去了。 元宏正在自己宫中伏案练习书法,清漪公主不顾太监的阻拦直闯进来。来到皇帝面前就扑通一下跪倒他的脚下,“咚咚咚”地狠命磕头,把额头都磕红了,“皇兄救我!妹妹宁死不嫁跛者刘承绪!” 皇帝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俯下身去拉起公主。他说:“清漪,此乃太皇太后所定,朕亦难违。” “兄既为帝,竟不能作主乎?徒负天子之名,连妹之婚事亦不能决!”清漪公主撒气说。 皇帝表情尴尬,他没有发作,忍着妹妹的撒气。清漪公主又蹲下身子,捂脸而哭,元宏也没啥办法,只能让她哭去了。 拓跋宏说:“罢,朕陪汝诣太皇太后陈情,或可转圜。” 清漪公主从地上一跃而起说:“速行。”于是两人一同来到冯太后的宫中。冯太后一见清漪就知道她是因何而来了,冯太后说:“汝为婚事而来乎?” “然!吾所适者,须为常人,岂能配跛者?世间岂无健足者与吾相匹?太后何故以吾许配刘承绪?” “诺,汝入内室,吾与汝言。”冯太后让皇帝留在外面等着,自己就和清漪进去里间了。皇帝等了好一会儿,她们终于出来了,等清漪出来之后,她面如古井,表情上不再有半点波澜,口中不再提不愿出嫁了,很显然,冯太后驯服了她。但元宏就不知道冯太后用的是什么办法。 皇室成员的婚姻绝大多数是政治婚姻,他们通过联姻,串成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元宏自己的婚姻也不由自己做主,元宏的婚姻早就被奶奶冯太后安排好了,元宏一连娶了冯太后娘家的四个侄女,如果他能够做主,他一定不会这样做的。冯家的女儿有那么好吗?娶一个不够,还要一连娶四个。但这是强势的冯太后的主张,违背不得。 对于冯太后指定的结婚对象,清漪公主反抗不了,但她内心充满了委屈。她不满意刘承绪的健康状况,而非刘承绪的家世。论出身、论血统,刘承绪是南朝皇族的后代,其父刘昶,是南朝刘宋的宋文帝刘义隆的第九个儿子。刘昶北逃后,得到北魏朝廷的重用,一路升迁,登上高位。 其实,清漪公主的未来婆婆也是北魏的前一代公主,未来公公刘昶先后娶了三位北魏公主——文成帝拓跋濬的三个女儿。最先是武邑公主嫁给刘昶,可惜武邑公主结婚一年半载后早逝,没留下子嗣。接下来北魏又把建兴公主嫁给他,可是不幸的事再次发生,建兴公主过了三五载后又早逝,也没有子嗣,也许刘昶的命中克公主。但北魏最高统治者在与刘昶结亲这件事情上,毫不气馁,再接再厉,非要与这个南朝皇族后裔的血脉融为一体,结成不可分离的血亲,最后又把平阳公主嫁给他。终于,刘昶与平阳公主生出了儿子刘承绪,可是刘承绪自幼体弱多病。看看吧,刘承绪这颗歪瓜裂枣出生有多么不容易,刘昶克死了两位北魏公主,才生出来这么个残缺不全的人儿。 清漪公主的婚后生活无疑是锦衣玉食的,但面对着这么个丈夫,心情能有多舒畅呢?可想而知。不过,清漪公主这段不甚满意的婚姻也没有走到最后,只维持了一年多,体弱多病的刘承绪就病死了。显然,他无福消受清漪公主这样的美人。就这样,清漪公主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她与刘承绪也没有生下一男半女,所以就收拾行李,回她的皇家去了。 清漪公主没有急忙再嫁,并不因为她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难再嫁。拓跋鲜卑人本就是游牧民族,游牧民族本没有寡妇再嫁遭嫌弃的习俗,反而有收继婚的传统,普通的女人失婚再嫁依然很普遍。况且,公主的地位那么高,谁会嫌弃她呢,她自己也不存在要守寡终老的心态,没有再嫁是她想掌握自己的命运,要找到自己真正心动的人。随便找个人就嫁了,这样的婚姻,对她而言,很难再有吸引力了。普通女人嫁汉是为了吃饱饭,公主不缺吃穿,不缺别人羡慕的一切,她要嫁就嫁给爱情,而不是嫁给饭票。后来,太皇太后冯氏去世,元宏已亲政,皇帝哥哥也没逼她出嫁,她想怎么样活着就怎么样活着了。 元清漪出嫁后,被封为彭城公主,因为她的公公刘昶是镇守彭城的守将。她的丈夫死后,元清漪不想再与“彭城”这个名号再有半点瓜葛,于是她上书皇帝,要求给她改一个封号,皇帝同意了她的请求,给她改了一个封号,改“彭城公主”为“陈留公主”,希望能给她带来好运。 中秋佳节来临,皇后冯润在宫里举行隆重的家宴欢度佳节。自己娘家这边,她邀请了自己最重要的人,母亲常氏和同胞弟弟冯夙。夫家这边,丈夫元宏自然是最重要的人了,不可或缺。此外,还有太子元恪,元恪的乳母王钟儿。现在,皇后和太子的母子关系已经正式确立了。母子齐聚一堂,母慈子孝,其乐融融。陈留公主元清漪正闲居宫中,她自然也被邀请来了。亲疏家属、下人仆役,各色人等齐聚一堂,好不热闹。 晚宴设在宫里池边的水榭中,水榭四周挂满灯笼,结满彩带。明月初上,晚风轻送。池边杨柳依依,真是佳期如梦!让人流连忘返。席间,大家频频举杯,欢声笑语。明月也移步近来,仿佛也想分一杯羹。 座中,盛年守寡的陈留公主美貌依旧,笑靥如花,一把夺去冯夙的目光。他瞬间觉得自己家中那成群的妻妾都不香了。好不容易待到晚宴结束,宾客散去,冯夙立刻向姐姐表明了自己想娶陈留公主的心迹,冯润一开始不赞同,她说:“贤弟,卿室有妇,且有侍妾,子女数矣。犹欲尚公主,公主宁肯适尔有妇之夫乎?” 冯夙恳求着说:“陈留公主亦再醮矣,安知其不肯适我?愿姊为我言之。若论妻妾盈室,先父不亦尚公主乎?后不亦妻妾成群乎?此何不可?” “汝辈男子,得陇望蜀,永无餍足。” “肥水不流外人田,冯氏女世为后妃,冯氏男世尚公主,冯氏与皇家永结同心,不亦善乎?” “善虽善,恐陈留公主不愿。” “不试焉知其不愿?” “然则试为之。” 见姐姐松口,冯夙双手抱拳,向姐姐深深鞠躬说:“拜谢姐姐。” 冯润被冯夙说动了,于是冯润替弟弟在元宏面前求亲,此时正值冯润最得宠的时期,元宏自然觉得冯夙是一个非常恰当的人选。 元宏一贯主张:结婚的双方就应该门当户对。冯夙之前娶的女子都只看对方的外貌,而不讲究对方的门第,娶的都是低贱人家的女子,皇帝很看不上。 皇帝希望冯夙能够与门第高贵的女子结成婚姻关系,自然很赞成冯夙与陈留公主的婚姻,他爽快就答应把陈留公主许配给冯夙。按理说,冯夙作为家里有几代人都与皇家联姻的资深皇亲国戚,身份上绝对配得上陈留公主,但陈留公主却断然拒绝了这桩婚事。原因是冯夙是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名声不好。 不但如此,冯夙继承了冯家男人妻妾成群的家风,原本早已娶妻生子,家中已有三妻四妾,子女也三五成群了。虽然冯夙在元宏面前承诺要以正妻的身份娶陈留公主过门,家中与他已生子的女人,无论是正妻或妾,今后都统统降为妾的身份。冯家虚位以待陈留公主,但公主仍然不为所动。为何?原因是:在北魏高层社会,王侯将相多是娶公主为妻,所以这些人都没有妾室,习以为常,生在这样的时代,女性是比较幸运的,举朝文武大官基本上都是没有纳妾的,天下男子也都只有一个妻子,流行一夫一妻制。 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中,纳妾者是少数的,其社会形象也不太好。如果有男人不顾社会舆论,非要多娶妻,那么他的家庭必然是纷争不息,处境艰难窘迫,内外亲友们也必然讥讽责怪他。社会上的风气是这样的:父母嫁女,就教女儿要善于妒忌;姑姊相见,必然是相互劝说要善于妒忌,认为懂得管治丈夫是女人的妇德,认为能妒忌是一种女工。 陈留公主自然不愿嫁进关系复杂的家庭中,嫁进去虽然名誉上可以当正妻,但未必能比其他女人更善于争宠。如果公主没有生育,没有自己亲生的世子,那么她在冯家的家庭地位仍是不保的;如果她能顺利生子,那么她今后也要在家中时刻保持被宠的地位,要做到这点也不容易!所以公主很清醒,一点都不为冯夙所动。 陈留公主不愿意嫁冯夙,但冯润想强迫公主嫁给自己的胞弟。上一代,冯家已与皇家牢牢绑定,自己的姑母(文明太后冯氏)是拓跋濬的皇后,自己的父亲娶了拓跋濬之妹博陵公主为正妻。自己这一代,自己和姊妹几个都嫁给元宏。如果自己的弟弟又与陈留公主成婚的话,那么冯家与皇家的绑定又稳固了一重,冯家的荣华富贵代代相传了。 原本冯家定下的成亲的日期也快到了。陈留公主无计可施,只好奋力一搏了,她打扮成下人的模样,秘密地离开京城,和她的侍婢和僮仆等随从十多人,乘着轻车,冒着大雨前往悬瓠前线,去求见哥哥元宏。 第十五章 大冯被废 太和二十一年(497年)三月,元宏亲自率军南征南齐。临行前,将冯润册封为皇后,完成了冯润多年的心愿。也许是太过志得意满了,趁皇帝不在宫中,冯润便恣意妄为了,她与高菩萨偷情竟然不避人耳目,公开化了。宫中上下都对此事窃窃私语,但没有人敢报告给皇帝。冯润更以为自己可以只手遮天了。 在悬瓠城(汝南),北魏大军的驻地内,陈留公主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一身泥泞,来到元宏的面前,立刻跪倒说:“妹妹冒雨叩见皇兄,诚惶诚恐。斗胆请皇兄赦免擅闯之罪,另,妹妹拒与冯夙结亲之命。” 皇上抚袖叹息说:“六妹何厌冯夙至斯?冯氏两代与皇家联姻,勋贵满朝,汝嫁之非屈也。朕观其为人,端方有度。” “人臣之德,岂在门第?冯夙纨绔成性,胸无沟壑,不喜读书,更蓄姬妾盈室,妹实难处?” 皇上解颐一笑道:“彼已立誓以正妻之礼迎娶汝,六妹何必过虑?” 公主愤然叩首:“冯氏家风秽乱!妹宁死不从!” 皇帝色变:“此语岂非谤及皇后?” 见皇帝一直站在冯家的立场上替他们说话,陈留公主急了,口不择言道:“后宫皆知皇后失德,纵居九重亦难掩丑闻!” 皇帝骤然起身,案几震响:“汝有何证?” 陈留公主哭着说:“宫闱秘事,街巷皆传,何须妹多言?” 公主告诉元宏,冯润趁他南征,与宫中执事高菩萨私通。(执事通常是在宫廷或官府中担任杂务工作的底层官员,负责各项琐碎事务的处理和执行) 皇帝听后,十分吃惊,但也并未十分相信,他把这些消息隐藏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说过。此后,有人把公主去前线找皇帝告密的消息传回到冯润耳中,冯润逐渐感到忧虑和恐惧,于是便和自己的母亲常氏一起去女巫处求托,请求女巫用巫术让皇帝一病不起,如果女巫有法力能让她有朝一日像文明太后那样辅佐少主临朝听政的话,她就会对女巫赏赐无限。 冯润又准备好三牲,在宫中设了祆教寺院,祭祀火神,取火咒诅,对外假装是为皇帝祈福,实际上是用妖术诅咒皇帝快死。冯润的母亲常氏有时自己亲往宫中陪女儿做饭,有时派遣侍婢互通消息。 此后,冯润渐渐忧虑自己的丑事泄漏,冯润怕皇帝返回洛阳时发现她的隐情,更加心怀恐怖,急忙派宦官去前线询问皇帝病情,派出去的人都赐给他们衣服和钱物,殷勤拜托他们,让他们千万不要把自己的丑事泄露给皇帝。也派亲信双蒙同行,观察所派之人是否可信。 然而,仅有小黄门苏兴寿敢把冯润的秘密悄悄陈述给皇帝听,皇帝听后,让苏兴寿暂时保守皇帝已知情的秘密,不要泄露。 皇帝回到洛阳,拘捕拷问高菩萨、双蒙等六人,让他们互相检举验证,全部获知冯润的丑事。 元宏身体不适,病卧在含温室。夜间,命人带皇后过来。高菩萨、双蒙等六人被反绑着双手排列着站在门外。皇后将要迈进房间的时候,皇帝让身边的宦官去搜皇后的身,并对宦官说:“若得寸刃于皇后身,立斩不赦。” 皇后入内,跪地叩头,哭着请罪说:“人非圣贤,妾知罪矣,乞陛下容妾改过。” 皇帝这才赐皇后坐在大厅东侧的柱子下,皇后的座位离御座二丈多远。皇帝命令高菩萨自己供出罪行,高菩萨不敢违命,如实供来。随后皇帝怒对皇后说:“汝与汝母素精妖术,复咒朕速死,今可详言之,使朕知汝等之术!” 皇后请求让左右的人退下,希望把一些不便在众人面前说的话,自己单独对皇帝说。皇帝便让中常侍们都退出,只叫长秋卿白整站在一旁,皇帝一手拿着一把护卫用的长刀拄在地上。皇后还是不肯说她的妖术。皇帝便用丝绵塞紧白整的双耳,自己小声喊白整,连喊几声,白整都没有回应,这才命令皇后说出详情。所以皇后跟皇帝说了些什么,便隐藏住了,没人知道。 皇帝又命人喊来六弟彭城王元勰、七弟北海王元详,让他们入座,说:“皇后昔为汝嫂,今则他人矣,可径入,毋庸避忌。” 接着皇帝又说:“此老妪欲以白刃加朕肋,尔曹可察其本末,不必感到为难。” 最后皇帝又说:“冯氏女不可再废,暂令幽坐宫闱,若其自求死,自当殒命,勿谓朕尚存顾念。”元宏为人孝顺,懂得感奶奶文明太后的恩,所以没有再次废掉冯润。 元勰、元详离开以后,元宏便对皇后说了今生永不再相见的诀别话语,皇后再次跪拜叩首,哭泣不已。皇后回自己的宫以后,元宏忽然想起一些话要问冯润,便让太监去向皇后问话,皇后便对来问话的太监破口大骂说:“吾乃帝妻,当与帝面对面陈辞,岂容阉竖传语!”冯润此时还未认清现实,还在耍皇后的威风,以为皇帝对她还有感情。 太监把情况回禀皇帝,元宏大怒,便令冯润的母亲常氏入宫,把冯润的无礼告诉她母亲,常氏手执长鞭痛打冯润一百多下才停手。这时皇后终于认清了现实,不再有往日的气焰。 冯润也许觉得,公然偷情也不算是有啥了不起的事情,她的姑母冯太后不也是情人无数吗?为何没人敢把她拉下太后宝座。冯润时时处处都想学冯太后,可她学错了,冯太后养情夫是在她的皇帝丈夫死后才养的,而她自己则是丈夫还在世就按捺不住了。而她的智商、谋略、气度、时运等,方方面面又怎么能与冯太后比呢,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元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不久又拖着病体南征,把皇后留在洛京。她虽然因有罪而失宠,但宫中那些贵人、嫔妾们仍然按皇后之礼来侍奉她。元宏只是传令太子元恪留在东宫,不要再每日去朝拜皇后了。 元宏在前线病重时,对身边的六弟彭城王元勰说:“后宫之人早失妇德,自绝于天,朕崩后可赐其自戕于别殿,以皇后礼葬之,庶几掩冯氏大过。” 元宏在南方死后,灵柩运回到鲁阳(河南鲁山县)时,负责传递皇帝遗诏的使者提早到达洛阳,他把皇帝的遗诏交给北海王元详,北海王元详捧着遗诏去皇后宫中对冯润宣读,读完遗诏后,元详命左右拿出作为毒药的蜀椒交给皇后宫的主管长秋卿白整。 白整把蜀椒交到皇后手中,皇后拒绝接受,她一边跑边哭喊着说:“天子安有是旨!此必诸王欲杀我耳!” 白整领着太监们抓住皇后,并强行将蜀椒塞入她的口中,皇后这才吞下蜀椒,不久就身亡了。 “含椒”是能够致死的,蜀椒里面的有毒物质是挥发油,能够麻痹味觉和肌肉神经,少量使用不会致命,大量或者磨成粉才会危险。含椒而尽是通过咬碎蜀椒,让蜀椒中的挥发油麻痹呼吸系统,然后就不得出气,呼吸困难,这样就挂了。 算算冯润从立为皇后到吞椒而逝,不过一年零八个月。真是应了古人那句话:“朝为荣华,夕而憔悴。” 当元宏的灵柩运至洛阳城南边时,众宗室成员齐聚洛阳城正南门宣阳门外,迎接灵柩回宫。此时,皇帝的二弟,咸阳王元禧等宗室知道皇后确已死去,元禧注视着七弟元详说:“七弟,若天子未留遗诏,吾等亦当除皇后,以绝后患。岂容失德妇人效法冯太后,总揽朝政,主宰天下,复加害吾兄弟乎?”想想,冯太后已经把持三代皇权了,冯家的亲信遍布朝野,元氏的王朝几乎改姓冯了,岂能让魏朝再出个冯太后?冯氏是时候靠边站了。 北海王元详时年二十三岁,他拼命点头认同二哥元禧的说法:“二哥,斯言得之。若皇后不随天子西去,必重演其姑母冯太后故事,把持其为太子元恪嫡母之柄,操弄权柄,复行清洗,易置羽翼,则血流漂橹矣。吾等忠义之士,恐皆不免死于其手。” 于是朝臣们商定,给冯润定了一个恶谥,曰“幽”。违理乱常曰“幽”,暴民残义曰“幽”,淫德灭国曰“幽”。西周的最后一个王就是周幽王。这个恶谥把冯润牢牢地钉在耻辱柱上,永不得翻身。这表明冯润在世时的行为或作为皇后对国家造成了极大的不良影响。 孝文皇后被葬入长陵墓中,给孝文帝陪葬。这也表明,孝文帝至死都是爱着冯润的。虽然杀了她,但至死都爱着她。 太和二十三年(499年),孝文帝于鲁阳病重,急诏皇太子元恪赴鲁阳继位,并拟定司徒元勰、任城王元澄、咸阳王元禧、北海王元详、王肃、宋弁组成“六辅”。然而宋弁暴亡于诏令发布前,元勰又坚辞辅政之职,最终形成以元澄、元禧、元详、王肃为核心的“四辅”格局。 宋弁作为深受孝文帝器重的汉臣,兼具祠部尚书与七兵曹之权,临终前更被内定为吏部尚书。其突然病逝引发诸多猜疑:究竟是长期操劳所致,还是触及权力敏感点?孝文帝最终追赠其瀛州刺史之职,谥号“贞顺”,既示表彰,亦暗含对朝局失控的无奈。 孝文帝的辅政安排体现他的三重考量:首先,用宗室制衡汉臣,以元禧等鲜卑贵族牵制汉臣王肃,防止汉化政策反复;其次,延续汉化政策,以王肃担任尚书令,确保改革成果制度化;最后,明确皇权优先原则,明确如若新君无能,宗室可代君的原则,杜绝权臣篡位的可能。 彭城王元勰作为孝文帝最信任的宗室,却在权力巅峰时主动求退。其引用周公遭疑的典故,揭示北魏“功高震主”的政治风险。孝文帝最终允其外放任定州刺史,并手诏元恪“勿违吾敕”,为后续政局埋下伏笔。 孝文帝驾崩后,元恪顺利继位,其生母高照容被追尊为文昭皇后,孝文帝嫔妃被悉数送出宫,有的出家为尼,有的返回故里再嫁他人。至此,北魏完成从孝文帝时代到宣武帝时代的平稳过渡,“四辅”体系正式运转。